《穿越东晋,山河共挽》 第1章 谢道韫的平庸夫君 (写在前面的话) 好久不见,希望大家一切都好。 老朋友可以留个脚印,听我絮叨几句; 新朋友不妨稍等片刻,看看是否合意。 这次我们要去的时空是永和十一年的东晋,也就是兰亭集会的两年之后,桓温前两次北伐中间那一年。 熟悉历史的人,看到两晋都忍不住要啐一口,司马家更是被钉上了历史的耻辱柱,所以这不是一个招人喜欢的时代。 但历史就是历史,它就在那里,是我们来时的路。 提起东晋,首先会想到的是什么呢? 是王与马共天下的门阀政治,还是成语贡献者淝水之战? 是东山高卧的风流宰相谢安,还是坦腹东床的书圣王羲之? 是未若柳絮因风起的第一才女谢道韫,还是既未能流芳百世,又不足以遗臭万年的拧巴人桓温? 抑或是入幕之宾郗超,风流膝上王文度,玄佛先驱支道林,雪夜访戴王徽之,一时之冠王献之,一身三绝顾恺之…… 当然,还有北方君臣相得的苻坚和王猛,慕容家的双子星慕容恪和慕容垂等等等等。 我想写的就是他们和这个时代的故事。 这些人不该在一个个段子里变得脸谱化,这个时代也不是突然就变得荒诞的,万事皆有因,万般皆有果。 所以让我们重回那个时代,嬉笑怒骂,都是一番体验。 (新朋友可以去看看我的第一本书哦,关于北宋和苏轼的,谢谢啦!最后来一句俗套但真诚的话:你们的支持是我前进的动力!!!) 永和十一年。 新春刚过,山阴城里的喜庆还未褪去,街上的人们拱手作揖相互问候,走街串巷的小贩卖力地吆喝,孩子们在人群中打闹嬉戏。 一辆牛车缓缓地从街中驶过,一位管事模样的人在前面开道,几名携带兵刃的壮汉护卫在侧。 街上的百姓看到牛车,纷纷提前避让,站在路旁看着这一行人往府衙方向去了。 牛车行至内史府侧门停下,几名侍女已经在门外等候,上前掀起厚厚的布幔,一股淡淡的熏香伴着暖风从车厢内飘出。 一位内着复襦,叠穿半臂,下配间色长裙的年轻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轻轻跳下车,快步向府内走去,问道:“郎君在静室还是书房?” “都不是,郎君今日早起后,一直待在花园里。” “看书?” “没有,”侍女想了想,补充道:“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待着。” 年轻女子秀眉微蹙,摇了摇头,不过才从娘家回来,先得去拜见公婆,一时还顾不上这个不争气的夫君。 时任会稽内史的王羲之今年五十三岁,这是他担任会稽最高长官的第四个年头。 从东山归来的新妇谢道韫行过礼,递上叔父谢安的书信。 王羲之近来心情不佳,勉强问了几句谢安的近况,便让谢道韫先回了。 花园的凉亭内,一名男子无视严寒,正坐在那发呆。 来到这个时空好几天了,王宣还是有些迷茫。 他竟然穿越了? 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回了黑暗而又荒诞的东晋; 从一个普通社畜穿越成了王羲之的二儿子王凝之; 从一个单身汪变成东晋第一才女谢道韫的夫君。 那天在静室中醒来后,王宣看着墙上挂着的太上老君像,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内,仅有的一条长几上摊开的《道德真经》,在两世记忆的融合中,直接又晕了过去。 王家请了数名医师上门诊治,都没查到病因,王凝之虽然醒了,但始终是一副呆若木鸡状。 王羲之又请了五斗米教的杜子恭上门,杜法师一通操作下来,王凝之总算是有点反应了。 但醒过来的这个人再也不是王凝之了,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来自千年以后的灵魂。 王宣认清现实后,为了以后考虑,稍微配合了一下这位杜法师的独家秘术,吞下了一道符纸。 因为王凝之不可能突然变成另一个人,所以王宣顺势借助东方的神秘力量,来误导大家的判断,将这次恶疾当做变化的契机。 最好让笃信五斗米教的王家人相信,那日在静室,有真人降临,点拨了王凝之,使他脱胎换骨。 这事若放在后世,肯定是没人信了,但在眼下,是有先例的。 几十年前,天师道的魏夫人就曾在斋室之中,得到清虚真人授予的《上清真经》和景林真人授予的《黄庭内景经》。 后者就是王羲之抄写换大鹅的《黄庭经》。 当然,王宣并没有承认什么,他只是想借此掩饰自己,并不打算走传道这条路,所以对静室里的情况含糊其辞。 总之一番操作下来,王宣得到了突变的理由,杜子恭的秘术再次显现神通,皆大欢喜。 不过所有这些,在去年才入门的谢道韫看来,都十分可笑。 尤其是在王凝之以身体尚未恢复为由,拒绝和她一起去东山看望家人之后。 所以她在叔父谢安那里,恨铁不成钢地吐槽了自己的夫君: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但其实她无意中说出了事情的真相,当下的这个王凝之,确实不属于这个世界。 哪怕是在魔法盛行的东晋,这事也很有些离谱。 王宣,哦不,该叫他王凝之了,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脸,深深地叹了口气。 “王郎在想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问候。 王凝之怔了下,突然多出来的妻子让他很不适应,所以这些天他对谢道韫一直采取避而远之的态度。 当还是单身的时候,他做梦都想娶个女神,如今这个时代的女神就在边上,他却畏首畏尾。 毕竟意淫的世界怎么都可以,而实际需要考虑的就多了。 不过来都来了,总不能一直逃避,王凝之苦笑道:“在想如果真有神灵,我该如何联系他们。” 神呐,怎么只把我的灵魂送过来,是不是忘了点别的东西?这就是他方才在想的事情。 谢道韫皱了皱眉,忍下一口怒气,劝道:“王郎这么有空,不妨多想想家中的事,如今的情况可不太好。” 王羲之有七子一女,长子玄之素来身体不好,成亲后一直在王家庄园里养病,老二便是年后虚岁二十二的王凝之。 琅琊王家自十几年前王导和王允之相继离世后,声势已大不如前,王羲之近来又有归隐之意,正是需要后辈担起家族责任的时候。 “你这次去东山,谢公可有出仕的想法?”王凝之反问道。 谢道韫见沉迷于修道的夫君今日愿意多聊几句,便在亭中坐下,“叔父的情况不同,谢家如今有镇西在豫州,我父亲为吏部。” 这指的是时任镇西将军的豫州刺史谢尚,和在朝中任吏部尚书的谢奕。 陈郡谢氏能有目前的地位,主要是靠谢尚和他父亲谢琨。 其中谢琨由儒入玄,跻身名士行列,拔高了陈郡谢氏的门阀地位,谢尚则在朝廷和庾氏的明争暗斗中,成为豫州刺史,镇守一方。 王凝之想了想,笑道:“那我也先做个名士,然后待价而沽。” “哪有那么多时间,”谢道韫有些哭笑不得,“如今阿公有归隐之意,正是该你承担的时候。” 王凝之很无奈,自己才穿越过来,父亲王羲之就打算辞官去修仙,这节奏也太快了,完全没有适应的时间。 “知道了,”见谢道韫的脸在寒风中冻得有点发白,他起身道:“外面冷,进屋吧,我已经在考虑入仕的事情了,你不要担心。” 说完王凝之便快步离开,然后径直去了五斗米教修行专用的静室。 谢道韫听了他的回答,正稍感欣慰,可转眼就看到他又问道去了,气得在后面直跺脚。 但王凝之是真的想过了,不管是为了家族的兴盛,还是自己想成就一番事业,都绕不开一个人。 作为一个历史爱好者,他对这个时空的大势还是清楚的。 桓温还只北伐了一次,就是说接下来的将近二十年,东晋朝廷都是他的舞台,王凝之想快速出头,除了投奔荆州,根本没别的选择。 至少在这个时期,哪哪都差一点的桓温是东晋的最佳选择,甚至是唯一选择。 王凝之现在考虑的是如何把自己卖个好价钱,他去静室,就是为了能够冷静地思考。 毕竟一个天仙似的妻子在边上,还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你,实在是有些煎熬。 凭琅琊王氏和王羲之的招牌,去桓温那里混个闲差自然不是问题,但身为一个穿越者,王凝之自然不甘心只当个跑龙套的。 他想抢在第二次北伐前,混到桓温身边去,这样才能有一个较高的起点。 所以他需要一个机会和一点名气,而在这个时代,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走名士路线,这点他并不是和谢道韫开玩笑。 名士的主要特征就几条:高贵的出身,潇洒脱俗的形象,特立独行的作风,外加能喝酒。 若是再会一点《诗经》、《楚辞》,还能聊上几句老庄,那便是大名士了。 当然,以上这些也不要求全都具备,但多多益善。 王凝之自审了一下,这副皮囊的条件不错,家世足够顶尖,学识勉强够用,还写得一手好字,被后世所诟病的信道也不算减分项。 唯一欠缺的就是被人传颂的名场面,像嗑点五石散出去裸奔、喝大了调戏妹纸这类事,憨厚老实的王凝之真没做过。 但眼下就有个扬名的大好机会,因为有人在找他老爹王羲之的麻烦。 巧了不是。 第2章 王羲之的愤怒 第二日,王凝之在内史府衙门四处转悠,打探最近朝中发生的大事,以他的身份,一众幕僚都是知无不言; 第三日,王凝之让人找来一匹温顺的良驹,骑上它慢悠悠地在山阴城内转了几圈,算是重新熟悉一下环境,顺便听听书圣的官声; 第四日,王凝之早早地便起来了,还在院中锻炼了一会。 在这个时代,活得久比能力强更重要。 等王羲之和衙中僚佐商议公务时,他大咧咧地走进厅堂,自顾自在最后面坐下。 众人停了下来,王羲之怪道:“阿平来此何事?” 凝之,字叔平,所以如此称呼。 “自然是为阿耶分忧,”王凝之笑道:“眼下衙里最大的事,无非是来自刺史府的检察。” 去年新上任的扬州刺史王述是上一任的会稽内史,王羲之能坐上这个位置,便是因为王述的母亲过世,他去职丁忧了。 会稽是清谈王爷司马昱的封国,和郡一级,属于扬州治下,也就是说王羲之的前任丁忧结束,不仅升官了,还成了他的上级。 要命的是,这两人非常不对付。 所以王羲之听到儿子的话,有些不高兴,问道:“你有何想法?” 王凝之一副胸有成竹状,“阿耶这边公事公办即可,我跑一趟京城,去刺史府面见王蓝田。” 王述,字怀祖,出身太原王氏,袭爵蓝田侯。 行参军曹茂之大喜,“有叔平出马,那便无事了。” 他很清楚这次检察背后的根源,所以说完便赶紧拉着其他僚佐退了出去。 果然,几人还没走远,便听到王羲之的怒斥:“阿平是想让我向他王怀祖低头吗?” 王凝之赶紧起身相劝:“阿耶不要动怒,无需阿耶做什么,我一人前往京城解决。” 王羲之仍旧不满道:“不管谁去,都是代表的我,我宁可弃官,也不受这气。” 史书诚不欺我,书圣以“骨鲠”着称,果然不是好脾气。 “阿耶多虑了,朝廷又不是他王怀祖的,”王凝之讨好老父亲,“这几年会稽的治理有目共睹,岂能任由他泼脏水。” 王羲之听到这话总算消了点气,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和他说?” “陈明利害即可,”王凝之解释道:“王蓝田总不能混淆黑白,逼迫阿耶的名声他可担不起。” 王羲之点点头,但仍傲气不减,“就算此事过去,这官也是不能做了,我岂能屈居于他王怀祖之下。” 王凝之无奈地点头称是,对面这个骄傲的老父亲,只能一步步来。 要知道历史上的王羲之愤怒之下,可是差人到京城,要求朝廷将会稽从扬州独立出来,升级为越州; 朝廷自然不可能答应这种要求,于是他直接到父母坟前立誓,表示再不出仕,随即称病弃官。 这种史无前例的做法,朝野震动,但大家都只能安慰,不能再劝他出来了。 毕竟在这个时代,立誓还是管用的,司马家被唾弃的第一宗罪,就是违背了洛水之誓。 说服了王羲之之后,王凝之再次回到静室。 意外的是,谢道韫居然在里面坐着。 王凝之有些尴尬,毕竟这么些天不回房睡,他的确欠她一个解释。 但要跟一个认识没几天的人同床共枕,他会更尴尬。 不过谢道韫不是为这事来的,“听说你昨天在城里骑马,这就是你做名士的方式?” “当然不是,”谈起正事,王凝之倒是不紧张,“我嫌牛车太慢,骑马在外面打探下情况。” “什么情况?” “主要是百姓们对阿耶的态度,”王凝之道:“如今刺史府正在检察,我得先了解下现状,才好去和王蓝田交涉。” “你要去京城?就你自己吗?”谢道韫疑惑发问。 王凝之点头,“明日我便出发,先去东山请教下谢公,然后就北上建康。” 谢道韫修长的手指在一叠厚厚的纸上轻叩。 她这次来静室,发现墙上的太上老君画像已经被摘下,长几上也只有日常练字的麻纸。 就书法而言,王凝之还是拿得出手的,一手草隶颇有王羲之的神韵,笔画洒脱,气韵儒雅。 见谢道韫沉默不语,王凝之有些慌乱,问道:“你可是有什么要交代我的?” 谢道韫想了片刻,问道:“你这几天行为反常,昨日去街上,今日去衙门,明日去东山,莫非是在给自己造势?” 王凝之笑了笑,不愧是第一才女,世家子弟的这些常规操作根本瞒不过她,“算是吧,但骑马不是,我是真的受不了牛车。” 南渡之后,用牛取代马本是无奈之举,毕竟江南缺马,可名士的号召力实在太强,硬是将牛车变为一种时尚,坐马车反而成土鳖了。 主要还是闲的,反正有大把的快活时光,慢悠悠的牛车天然地契合了那帮富贵闲人。 谢道韫又问:“你觉得把事闹大,王蓝田就会收手?” “当然不会,刺史府检查下情名正言顺,他为何要放弃,”王凝之摇头道:“他知道阿耶性子要强,拖久了肯定会辞官。” 讨厌的人成为自己的领导,还一直找歪,换个脾气好的也受不了,王羲之哪能受这气。 谢道韫虽然聪明,但对朝廷的形势不如王凝之看得清楚,一时间有些迷糊,不知道自家夫君的真实意图。 王凝之看她这副可爱模样,忍不住笑了,解释道:“事情闹到中央,如今的朝廷只会拖延或者敷衍,结果还是会对阿耶不利,所以不能指望那帮人。” 谢道韫更迷惑了。 王凝之给了提示:“朝廷的事,也不全是建康说了算的。” 谢道韫这下明白过来了,惊讶道:“你的目标难道是桓征西?” 桓温,字元子,时任征西大将军,领八州之地,封临贺郡公。 王凝之不觉得求助于老头桓有何不妥,他人不坏,能力也有,除了有些拧巴和好面子,算得上是一个好老板。 谢道韫不知道该怎么说,若桓温愿意出来替王羲之说话,那肯定是没问题的。 但问题在于,那可是桓温,朝廷眼下最忌惮的人,借助他的力量,若是尺度不当,难免会让朝廷将王凝之、甚至王羲之都划到荆州那边。 虽说世家大族两边下注是常事,但桓温如今已经一家独大,没有哪个世家愿意看到这局面。 眼下的情况大家很满意,皇位让司马家坐,权力由各大门阀瓜分。 不太熟的夫妻俩沉默一阵,谢道韫问道:“你明日会和叔父道明你的计划吗?” “不会,”王凝之老实道:“在外面,我只会说去京城说明情况。” “那你为何跟我说了?” 王凝之挠挠头,“你那么聪明,我瞒不住。” 谢道韫难得笑了下,仔细看了自家夫君两眼,便起身离开了,临走撂下话来: “明日我叔父和那几个兄弟若是不待见你,王郎你多担待。” 王凝之一头雾水。 第3章 谢安石的东山高卧 前往东山,王凝之依旧选择了骑马。 谢安好玄学,是坚定的隐居派,今年已经三十六岁,还完全没有要出山的意思。 有堂哥谢尚和亲哥谢奕在前面顶着,他可以继续潇洒地躺平。 不过因为他是名士,所以大家称他这是高卧,又有“安石不出,当如苍生何”一说。 后世总拿这句话结合谢安的成就,证明他是众望所归,但其实真没什么关系。 因为上一位被这么说的人,是殷浩,大家也说“渊源不起,当如苍生何”。 渊源是殷浩的字。 殷浩之前隐居十年,名气比现在的谢安还大,所以时人对他的评价还有后半句:于时拟之管、葛。 世人认为他就是管仲和诸葛亮那个级别的存在。 但后来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朝廷不希望灭蜀成功的桓温再立战功,便将白身的殷浩直接拔为扬州刺史,让他和桓温打擂台,主持北伐。 可殷浩一败再败,损兵折将,劳民伤财,桓温直接上表弹劾这个老朋友,迫使朝廷将他一撸到底,贬为庶人。 这才有了去年的扬州刺史之位空缺,王述接手一事。 王凝之带着几名王家部曲,出了山阴城后,一路策马,很快便到了谢家庄园。 通报之后,谢安让谢玄出来迎接。 未来的名将谢玄今年才十三岁,脸上藏不住事,面色不善地看着这位亲姐夫,草草地行了一礼,便在前面带路。 王凝之已经猜到这是为何,并不在意,毕竟原来的王凝之和谢玄一比,那确实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再说了,谢玄这个年纪,正是傲娇的时候。 谢安正在和孙绰、支遁等人闲谈,见王凝之过来,笑道:“阿平身体可好些了?” 孙绰时任永嘉太守,两年前《兰亭集》的序是王羲之写的,跋便由他所做; 支遁则是当世高僧,善于解读《庄子》,和谢安、王羲之等人往来甚密,是清谈场上的常客。 王凝之躬身行礼,又向其他宾客问好,这才答道:“已无大碍,多谢谢公关心。” 谢安又问:“逸少近来可好?” 这一问正合王凝之的意,他立马答道:“衙门近来不太安宁,父亲不胜其烦,有隐退之意。” “何事令逸少如此不悦?”谢安问道,语气完全是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王凝之也跟着他演,不忿道:“州里派来检察的小吏颇为苛责,父亲光风霁月,怎能受此不公!” 这回答出乎谢安预料,他本来只是随口问问而已,没想到王凝之直接将州郡之间的矛盾摆在了台面上。 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些事,反而笑道:“逸少若能脱身,归隐于山林之间,不失为一桩美事。” 王凝之则坚定地摇摇头,一脸严肃,“若是父亲自愿隐退,我自然是支持的,但如今他受人逼迫,身为人子,我自当前往京城讨个公道。” 直白的话语,令众人都有些诧异,孙绰忍不住问道:“逸少知道你这么做吗?” “我做我该做的事。” 王凝之没有正面回答,说完便行礼告辞,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众人被他这一套操作给整不会了。 谢玄等几个小辈更是瞠目结舌,这是前几日长姊嘴里的废材吗?怎么看着更像个莽夫。 谢安在榻上伸了伸腿,有些明悟,叹道:“逸少有子如此,真让人羡慕。” 王凝之专门跑这一趟,要的就是这句话,晋以孝立国,只要有这个出发点,他的京城之行便立于不败之地。 尤其这话是从大名士谢安的嘴里说出,分量十足。 等几位客人离开后,谢安开始了例行的家庭教育环节,他问一直在边上旁听的几个侄儿:“你们觉得王二郎今天过来,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谢万的儿子谢韶抢先答道:“为了寻求支持,如今王内史处于下风,需要朝中有人出面斡旋。” 谢安点点头,不置可否。 谢玄却道:“我看不是,眼下的矛盾只是表象,最大的问题是王内史不甘居于王蓝田之下。” 谢安仍没有表态,继续发问:“那你说他为何来此?” 谢玄迟疑了片刻,这才道:“大概是想借叔父的名气为他造势,他如果想彻底解决问题,只能去建康找相王。” 相王就是司马昱,他是会稽王,又统领朝政,所以如此称呼。 谢安笑道:“说得不错,但还是差了一点。” “请叔父指点。” “王怀祖的刺史之位是相王去年才任命的,这肯定不能改,”谢安给几个小辈分析道:“但逸少的会稽内史想要动,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也不容易。” 这个容易理解,若只是平调,那不等于是避让王述,以王羲之的脾气来说,估计不会接受。 谢玄反应很快,立马问道:“那王叔平不是要白跑一趟?” 谢安心中闪过几种可能,叹道:“不好说,这些都只是我们私下猜测,可能他没想这么多,只是想努力下,以尽孝道。” 不过这话说完,他自己都不信。 以王凝之今天的果断表现来看,明显是有备而来,哪里像是去京城碰运气的。 “你阿姊这回可看错人了,”谢安突然笑道:“王二郎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只知道修道的木讷之辈。” 几个晚辈齐刷刷地点头。 讨论完这些,谢安便让他们几个小朋友下去了。 他招招手,丝竹声起,几名舞姬来到厅中开始表演。 谢安是不能理解王羲之的,隐居有何不好,游山玩水、谈玄论道、听曲赏舞,哪样不比在朝廷里勾心斗角来得舒服。 不过还没欣赏一会,一道帷幕便拉在了他和舞姬之间。 谢安商量道:“今日无事,夫人让我再看看。” 刘夫人过来和他坐在一起,笑道:“就这样看吧,不然传出去有损你的美德。” 谢安无奈,只得雾里看花。 刘夫人是名士刘惔的妹妹,刘惔曾在清谈场上骂殷浩“田舍儿”,清谈实力可见一斑,可惜英年早逝。 谢安对自己的夫人一向尊重,不让纳妾就不纳,不让欣赏舞蹈,那就听听曲子。 人生贵在适意,能潇洒一天,那便先潇洒一天。 第4章 二王之争 建康作为都城,其实是很简陋的。 很难想象,作为国都,外城的城墙只是一道竹篱笆,这也是王敦、苏峻叛乱时,只要能兵临城下,建康立马城破的原因。 王凝之不是第一次来建康,乌衣巷的王家老宅他小时候是住过的,北边是秦淮河,南边则是长干里,少时的桓温和殷浩在那一起玩过竹马。 眼下琅琊王氏在京城的话事人,是担任太常的王彪之。 来到京城,王凝之要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拜会这位堂叔。 太常主管礼仪,位列九卿之首,清贵是有了,但并无实权,从这也可以看出琅琊王氏眼下的衰落。 高门还是高门,但早已不复当年“王与马共天下”时的盛况。 王彪之听完侄儿的陈述,当然站在自家人这边,表示会在司马昱前面替王羲之申辩,让王凝之在京中稍住几日,等他的好消息。 王凝之补充道:“王蓝田以职位压人,所以不管此事结果如何,父亲都不愿继续待在会稽内史的位置上。” “不可冲动,”王彪之忙道:“若是主动请辞,不是正合了王怀祖的意。” “我可劝不动父亲,”王凝之苦笑,然后道明来意:“叔父能否安排我觐见相王,当面为父亲鸣冤。” 王彪之犹豫了下,还是答应了。 看王凝之这态度,若是不答应,他肯定会自己去王府,到时候什么结果就难说了。 三吴之地是建康的后花园,会稽更是北方士族南下的首要选择,王、谢等诸多大族都在那里建有庄园。 这样的要地,若因一时之气就放弃,家族的损失太大了。 搞定了王彪之这边,王凝之也没闲着,第二日他又去拜见了御史中丞郗昙。 他是王羲之夫人郗璇的二弟,也就是王凝之的二舅,一向与王羲之交好。 外甥上门求助,而御史中丞干的就是监察百官的活,郗昙自然没有不管的理,当下就答应派人去会稽。 扬州查会稽,建康查扬州,看看谁清白。 接下来是担任吏部尚书的岳父大人谢奕,这个不求帮忙,但却是不得不见的。 当下的吏部尚书还远没到天官的地位,基本只负责低级官员的选拔。 还没等王凝之说明来意,谢奕便不客气道:“你不在家好好修道,跑我这来做什么?” 王凝之被当面阴阳,还不能争辩,躬身解释:“家父在会稽受到刺史府的刁难,我来京城讨要说法。” 说着将事情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谢奕听完,怒气上来,一手掀翻身前的小几,喝道:“王怀祖能有今日,多亏昔日丞相的提拔,庸狗怎敢如此!” 丞相是王导,王述入仕的起点是王导将他选为中军属。 王凝之默默退到一边,摊上一个刚直的亲爹已经够难受了,这又来一个粗鲁的岳父,真的惨。 谢奕发泄一通,直接下令:“你可以回去了,王怀祖那里我来解决。” 王凝之忙将觐见司马昱的事说了,又道:“这事结束,我就回去。” 谢奕摆了摆手,“去吧,别一天天地就知道奉道。” 王凝之大声应了,退了出来。 两边的舞台都已搭好,王凝之总算松了口气,接下来就是等着会稽王司马昱的召见了。 司马昱与谢安同岁,时年三十六,是小皇帝的叔爷爷。 当今天子司马聃两岁继位,虽然已经在位十二年,但仍未到亲政的年纪,由太后褚蒜子临朝,会稽王司马昱辅政。 这是司马昱总理朝政的第十个年头,因为北方打成了一锅粥,无暇南顾,所以江南的局面还算安定,他面对的最大麻烦是长江上游的桓温。 他的解决方案是找个人出来代表朝廷和桓温抗衡,这个人得名气大,能力强,可以服众。 于是司马昱挑中了世人嘴里的当世卧龙,大名士殷浩。 从结果看,这个决定自然是烂透了,但在他的朋友圈里,殷浩已经是公认最厉害的那一个。 因为这个王爷混的,是清谈圈。 殷浩被贬后,桓温立即出兵北伐前秦,不过先胜后败,只是在灞上远远看了眼长安城,便无功而返。 司马昱因此松了口气,殷浩是不行,可换你桓温上,不还是不行。 大家正好过安生日子,都别折腾了。 不过这还没消停几天,王述和王羲之又闹起来了,这两人都是他对抗桓温的帮手,怎么就不能好好相处呢? 司马昱十分无奈,听了王彪之的建议,将王述和王凝之都召到府内协调。 王述不苟言笑,行完礼便端正地坐在榻上。 王凝之则是站在厅中,将王羲之这几年如何治理会稽,如何受百姓爱戴,和这次扬州刺史府的小吏如何吹毛求疵,百般刁难的事详细地讲了一遍。 司马昱是个好脾气,耐心听完,然后安抚道:“我自然是相信逸少的,想来是下面的小吏行事不周全,刺史府重新委派人手就是了。” 他习惯性地和稀泥,先把事情往小人物身上一推,然后也不让王述停止检察,双方都有台阶下。 但王述默不作声。 王彪之见冷场,忙跟着帮腔,“下面人做事没有分寸,想来怀祖是不知情的。” 王述还是沉默以对。 这事就是他授意的,而且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司马昱和王彪之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头疼,王述的性格就是如此,严肃公正,很难沟通。 不然他和王羲之之间,也不会闹到今天这个程度。 两人是同年,一个琅琊王氏,一个太原王氏,出身相仿;少年丧父,由母亲养大,这个经历也一样。 最大的区别是王羲之少年成名,十三岁时,名士周顗便在宴会上将洛京名菜“牛心炙”的第一块割给了他,加上叔叔是丞相王导,他后面又被太尉郗鉴选为东床快婿,仕途更是顺风顺水; 王述则是直到三十出头,才告别门荫的闲差,出任宛陵县令,但此后上升极快,在王羲之之前就当上了会稽内史。 两人经常被世人拿来比较,领先了几十年的王羲之一直很有优越感,还多次在外人面前发表看轻王述的言论。 但两人的地位高下,在王述就任扬州刺史后迎来了反转。 一个明明各方面都不如自己的阿呆,却慢慢变得与自己齐名,甚至还跑到了自己前面,这令书圣十分难堪。 然后两人之间最大的冲突爆发了。 王述母亲去世后,安葬在了会稽,所以王述丁忧的两年多时间,也一直都呆在会稽。 但王羲之上任后,仅仅上门吊丧过一次,而且态度简慢。 这件事彻底惹怒了王述,两个本无矛盾的人从此变得势如水火。 王凝之自然知道这事是王羲之做得不地道,但那又能怎么办?难道要自己亲爹跟别人道歉? 这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王羲之怎么可能认错?他的处理办法前面已经提过了,就是硬刚,宁可不干,也绝不低头。 司马昱很无奈,他拿这两个姓王的真没办法,只能试探着问王述:“卿有何想法,不妨直言。” 王述这下回应了,“会稽的公事,在京城有何说的。” 一句话便宣告了谈判的破裂。 王彪之还打算再劝,在堂下站了许久的王凝之抢先拱手道:“既然如此,那便公事公办,哪怕三司会审,御前对峙,家父也定当奉陪。” 说完向司马昱行了一礼,退到王彪之身后。 两边都已表态,这场调解只能不了了之了。 回去的路上,王彪之批评道:“阿平你太冲动,事情本来不大,多劝劝指不定就缓和了,现在倒好,更加收不了场。” 王凝之则是振振有词,“阿耶的性子叔父是知道的,宁折不屈,我怎么能在王怀祖面前露怯。” 王彪之叹了口气,这一家都什么人,随便低个头就能海阔天空的事,非得拼个鱼死网破。 但这一切都和王凝之预想的一致,他来京城,就没想过能够大事化小。 要的就是闹大,不然远在荆州的桓温怎么介入。 第5章 公款吃喝的兰亭集会 谈判破裂之后,王凝之在乌衣巷住了下来。 在这个依靠车马舟楫传递消息的时代,急是没用的。 他往会稽去了几封信,详细说明京中的情况,让父亲耐心等自己的消息,不要不清不白地就辞官; 舅父郗昙那里,王凝之上门更新了调解进度,既然说是公事,大家就各走各的流程。 至于桓温那边,他犹豫再三,觉得为时尚早,暂时没有联系。 这事目前还停留在二王斗气的阶段,只有等会稽那边的调查结果传回建康,才能有后续的推进。 王凝之这么有恃无恐,是因为相信王羲之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王述的小手段,是知道王羲之骄傲,想以这种手段逼迫他辞职,并不是笃定能拿到什么把柄。 王凝之为了提前堵上了这条道,专门写了几封信,就是强调不能稀里糊涂地弃官。 所以这事大概率会查无实证,或者查到一些不疼不痒、根本扯不到王羲之身上的问题,到那个时候,才是王凝之的反击时刻。 不过事情的发展和他预计的有些偏差。 到了四月,会稽的消息姗姗来迟,在刺史府官员的不懈努力下,居然真查出了一个问题。 永和九年的三月初三,王羲之以修禊之名,召集三十五名宾客,加上自家父子七人,一共四十二人,在山阴兰亭进行集会,耗费百万钱。 简单点说,就是假借名目,公款私用,而且金额巨大。 这事要不是发生在王羲之身上,王凝之简直想给王述鼓掌,毕竟这种不良风气确实该打压。 但这是东晋,这么点事构不构成罪名全看朝廷心情。 就拿王述自己来说,他刚外放县令时,因为家里穷,疯狂收受贿赂,被人举报到中央后,王导劝他收敛点,他表示捞够了自然会收手。 然后朝廷就不追究了,王述也真的适可而止,后来一路升迁,反而以清廉着称。 魔幻的背后,是他太原王氏的高门出身。 查出兰亭这桩事以后,王述一面向朝廷上书说明情况,一面责令会稽方面作出解释。 王凝之不担心朝廷判定有罪,而是担心王羲之一怒之下,做出墓前立誓辞官的举动,所以赶紧派人快马加鞭送信回去,让父亲不要掉入陷阱。 二舅郗昙那里也传来消息,在御史的介入下,刺史府的官员不敢明目张胆地以权压人,但兰亭之事,确有账目明细为证。 会稽的回复还没收到,京城里又出了第二个意外。 谢奕为亲家王羲之抱不平,上门大骂王述,但王述根本不理他,一直做面壁状,唾面自干。 等到谢奕撒完气离开,王述淡定地坐回原位,跟无事发生一样。 这事传出后,王述的名士风度得到赞赏,口碑大涨,事态往更不利于王羲之的方向发展。 对于岳父帮倒忙的举动,王凝之毫无办法。 紧接着,会稽方面的消息传回京城,王羲之称病,上书辞官,不等朝廷回复,已经离开了衙门,返回王家庄园。 在给王凝之的信中,王羲之让他赶紧回家,不要瞎折腾,做出有损王家颜面的事。 虽然没劝住,但好在没有做出坟前立誓的夸张举动,王凝之稍微缓了口气。 两个当爹的都不省心,只图自己痛快,完全不考虑后果,让王凝之对名士们的任性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不过这么一来,事情总算闹大了,也算如了他的愿。 等了两日,终于到了大朝会的日子,王凝之前往朝堂外,敲响了登闻鼓,一时间整个建康城都骚动起来。 此鼓在武帝司马炎开国时就已设立,又名谏鼓,是方便老百姓直接向中央申述的。 以王凝之的身份,当然不需要走这个渠道。 但他打的是为父伸冤的旗号,顺带着给自己攒攒名望,所以怎么轰动怎么来。 敲完鼓后,王凝之站在原地,任由慢慢聚拢过来的百姓指指点点。 正在朝会中的众人听到登闻鼓响,吃了一惊,等到外面回报是王羲之之子王凝之,便都知道是为何事。 御座上的小皇帝和他身后的太后褚蒜子只作壁上观,这个麻烦事还得司马昱来解决。 匆忙地结束朝会后,司马昱将王彪之、谢奕、王述和王凝之几人召到一起。 司马昱和王彪之都是一副无奈的表情,谢奕则满意地拍了拍王凝之的肩膀,王述依旧面沉如水。 几人坐定后,司马昱率先发问:“朝廷对扬州的调查和王内史的辞官还未做出决断,叔平因何敲鼓?” 王凝之挺直腰杆答道:“州里的调查结果纯属诬陷,凝之自然要为父鸣冤。” 几人纷纷看向王述。 王述言简意赅:“查有实据,兰亭集会用的是公帑。” “所谓集会,其实是为了上巳节修禊,自当用公帑。”王凝之反问道:“州衙的调查,可有发现因携带歌姬、舞姬之类而产生的额外开支?” 两年前的兰亭,他就在现场,文人聚会,曲水流觞,赋诗而已,所以王羲之才说“无丝竹管弦之盛”。 王述摇头道:“大宴宾客,酒水饮食已十分奢靡。” “贵客临门,又是为了祈福禳灾,些许酒食不过是基本的待客之道。”王凝之当然不会退让。 好在只是招待吃喝,没有进行别的娱乐活动,所以他可以咬定大家就是为了修禊而来,并非公款聚会。 钱花多了很正常,大家都什么身份,一应酒食自然得讲究。 至于现场赋诗,那更没什么好说的,群贤毕至的盛会,难道就坐着吹吹牛? 王述没料到王羲之有个这么难缠的儿子,沉默一阵,又道:“为修禊一事耗费甚巨,终归不妥,逸少请辞,想来也是明白这个道理。” 王凝之起身冷笑道:“请辞一事,足见家父正人君子,当年明府收受赠礼,被朝廷问责之时,便无此举。” 这话超出了辩解的范畴,王彪之立马喝道:“不可无礼。” 谢奕也跟着笑道:“小子狂妄,还不赶紧道歉。” 王凝之就坡下驴,对王述做了个长揖,退回原位坐下。 司马昱不是傻子,看出这两人在拉偏架,知道今日是讨论不出结果了,吩咐王凝之不可再胡闹后,便让几人散了。 初次交锋,王凝之得胜。 但这件事并没有结束,王羲之的会稽内史肯定是做不下去了,由谁接手,他又去哪,都还悬而未决。 想要彻底赢下这场由意气之争引发的门阀斗争,只能让那个男人出手相助了。 远在荆州的桓温,肯定无时无刻不在盯着建康的动静,这边的情况他应该早就知道了。 更有利的是,桓温和王羲之关系不错,常有书信来往,王凝之作为晚辈子侄向他求助,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岳父谢奕更是桓温的布衣之好,还在桓温手下做过司马,两人交情匪浅。 王凝之以京中之事告一段落为由,向几个长辈告别。 大家以为他是要返回会稽,都有书信让他捎带,内容无非是宽慰王羲之,并让他来京城一趟之类。 王凝之一一谢过,然后快马出了建康,一路向西而去。 第6章 小诸葛桓温 东晋自立国起,上游的荆州便一直和下游的朝廷不对付。 荆州刺史先是杀入建康的王敦,接着是擅杀大将的陶侃,然后是权倾朝野的外戚庾氏,谁都不把朝廷当回事。 所以庾翼死后,朝廷没有同意他儿子接任荆州刺史,而是委任了时任徐州刺史,家世一般的驸马桓温。 这个决定在当时而言,还是稍微体现了一点点朝廷的勇气和眼光。 毕竟被选中的桓温,不仅顺利地接下了庾氏的荆州,还在第二年就上书要求伐蜀,并且不等朝廷回复,便直接出兵,一举成功。 历史再次重演,朝廷主动给自己换个了更强大的对手。 王凝之带着几名部曲日夜兼程,只花了五天时间,便经由历阳、庐江、江夏,抵达江陵。 桓温正在府内与习凿齿、袁宏、车胤、郝隆等人清谈,听到王凝之登门求见,怪道:“前几日有王逸少辞官的消息传来,莫非他是为此事而来?” 郝隆笑道:“二王相争,必有一伤,该头疼的是朝廷。” 桓温让管事将人带进来,有些唏嘘道:“若还是王丞相在时,怎会发生这种事。” 王凝之准备良久,事到临头还是有点小紧张,默默地跟在管事身后,调整着呼吸和步调。 进入会客厅后,只见主位上一人棱角分明,胡须稠密而开张,身着便衣,神态放松而眼神锐利。 “凝之见过大将军。” 桓温笑着点点头,问道:“叔平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 王凝之恭敬道:“朝廷处事不公,祸及家父,所以凝之来请大将军主持公道。” 在桓温这种人面前不能玩虚的,所以他开门见山,既指责了朝廷,又给足了桓温面子。 桓温咳嗽两声,觉得继续装不知情也不合适,说道:“逸少的事,我略有耳闻,但朝廷还未做处置,何来的不公。” “家父愤怒之下,已经辞官而去,”王凝之答道:“朝廷行事拖延推诿,世人难免会以为家父是坐实了罪名。” 桓温对朝廷的磨叽深有感触,他屡次上书要求北伐,要求迁都洛阳,朝廷却一直东扯西拉,一拖再拖。 不过他还不至于被眼前这个毛头小子牵着走,“朝中的事,自有相王主理,我上书要求秉公处理,你看如何?” 王凝之定了定神,扫了眼陪坐两侧的几人,能帮腔的那个不在,只能靠自己了,他突然问道:“大将军无视此事,诸公不打算进言吗?” 这话有点莫名其妙,袁宏问道:“我等为何要进言?” 王凝之在堂下走了两步,语气凌厉地接连发问: “大将军可还打算再次北伐?” “若要北伐,需不需要朝廷的支持?” “眼下朝中这些人,可有支持大将军的?” 几个问题下来,众人这才收起了之前稍显戏谑的神态,但表情怪异。 桓温笑着打破尴尬,“叔平所言有理,但你可知逸少屡次来信,对我北伐之事多加劝阻。” “那是因为时机未到,”王凝之立刻将老爹卖了,“如今关中不宁,关东皆是宵小之徒盘踞,正该克复中原,还于旧都。” 桓温握拳捶了下身前的案几,“说得好。” 车胤打断二人,冷静劝道:“大将军不可干预朝廷用人。” 桓温挑了挑眉,点头称是,然后上下打量王凝之,感慨道:“可惜荆州之地,没有叔平这样的人。” 王凝之也点到为止,自谦道:“大将军谬赞了,北伐大旗之下,凝之甘为驱驰。” 完成初步交流后,桓温让风尘仆仆的王凝之先下去休息。 袁宏自告奋勇,主动要求带人去客房。 出门后,两人沿着曲折的长廊前行,桓温不好奢靡,所以将军府内陈设简单,装饰陈旧,与建康和会稽的风气大不一样。 “叔平来此,令尊可知道?”两人默默走了一阵,袁宏总算是找到了切入点。 王凝之摇头,“不知,但我不得不来。” 袁宏言辞委婉,“令尊也许有别的想法。” “家父为人所逼,被迫做出选择,身为人子,怎么能容忍父亲遭此大辱。” 袁宏实在忍不住了,直接挑明道:“叔平劝大将军去建康,置朝廷于何地?” “朝廷如果有所作为,我就不会来荆州了。” 袁宏语气愈发不善,“为了一己之私,就要行悖逆之事吗?” 王凝之冷笑道:“简直荒谬,朝廷处事不公,大将军自当劝谏,如何就成悖逆了?” 说着也不让袁宏带路了,他找了个仆役,自行前往客房。 袁宏叹了口气,落寞地出府去了。 这事要论起来,王凝之自然是不占理的,所以他才一直用孝道和年轻为自己的行为做注解。 好在他还没入仕,将孝排在忠前面,也是个说法。 回房休息了一阵,桓温差人过来请他赴宴。 王凝之到场一看,说是宴会,其实就一主一客,心里顿时有数了。 桓温这些年虽然声势浩大,但手下真正能信任的,主要还是龙亢桓氏的自家人。 其他世家大族多半看不上他,而他提拔的那些寒门庶族,又大多不支持他的野心。 所以对于王凝之的主动亲近,桓温是很看重的。 “叔平远来辛苦,不知是否愿意留在荆州?” “若大将军之志只在荆州一地,凝之倒有些后悔跑这一趟。” 桓温一愣,继而大笑道:“叔平所言甚是,那你觉得我的志向该是哪里?” “大将军之志,凝之不敢妄言,但第一步,自当是收复中朝失地,救民于水火。” 南渡之后,朝廷称呼渡江前为中朝。 桓温抚掌称是,又问:“那你觉得该如何做?” 王凝之笑道:“大将军何必考我,诸葛武侯的隆中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两人都很含蓄,但意思都已明了。 诸葛亮的隆中对,第一步便是占据荆州和巴蜀之地,所以桓温接手荆州后,首先就出兵灭了盘踞蜀地的成汉政权; 第二步是内修政治,外结孙权,桓温的地位虽不一样,但实际情况却差不多,都是占据荆益二州,需要得到江东的支持; 第三步是若天下有变,则兵分两路,一出秦川,一向宛洛。 桓温的第一次北伐便是采用的类似方案,他取道武关进攻上洛,司马勋率兵出子午谷。 当然,这次北伐失败了。 除了前秦果断地坚壁清野之外,桓温自己的问题也暴露无遗。 诸葛一生唯谨慎,桓温连这一点都很像。 所以撇开身份和立场,桓温是真的在全方位模仿诸葛亮。 第7章 出仕与归隐 在江陵住了两日,和桓温商量好接下来的行动后,王凝之快马返回了会稽山阴。 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余日,京城那边依旧没有消息传来。 王凝之隐瞒了自己的荆州一行,只和父亲汇报了京城里的情况,再将王彪之等人的书信呈上。 王羲之见儿子跑了一趟,没有起到作用,不满道:“我不比王怀祖差,之所以有今天的差别,都是你们不如王坦之的缘故。” 王坦之是王述之子,比王凝之年长四岁,时年二十六,在司马昱门下任从事中郎。 王凝之有些不服气,这还不是因为自己来晚了,而王羲之的七个葫芦娃里,原本最厉害的居然也是老幺。 于是他宽慰道:“阿耶不要生气,小奴以后肯定比王文度强。” 小奴是王献之,今年才十二岁。 这时的人取小名多用奴字,有些贱名的意思在里面,但更多的还是体现可爱,类似于后世的“宝”。 比如长子叫大奴,幼子叫小奴,养在别人家的叫寄奴。 王凝之排行第二,所以也被叫做二奴。 王羲之瞪了自家老二一眼,喝道:“你也好意思说,怎么不拿自己比。” 老大王玄之忙出来解围,“阿弟们都还年幼,比不上王文度,都是我的问题。” 王羲之闻言稍稍平息了怒意,自家长子一向身子骨弱,多数时候都在养病,如何能怪到他头上。 王凝之见状,小声提议:“过些时日朝廷肯定会召阿耶进京,到时我也同去,定要为阿耶讨回公道。” 王羲之愤怒之余,对官场有些心灰意冷,萧索道:“我已年迈,再争下去还有什么意义,你们兄弟争点气就行。” 说完便起身离开。 王凝之还要再劝,却被大哥拉住。 王玄之苦笑道:“算了,阿耶若能从此寄情于山水之间,也是一件畅快事。” 其他几兄弟也都表示赞同。 王凝之叹了口气,世风太差,在这个出仕不如归隐的时代,想做点事,真的是举步维艰。 谢道韫正在房间看书,身侧是精致的博山炉,轻烟从镂空的山形炉盖逸出,缭绕在层层叠叠的山峦之间,有如仙境。 王凝之有点沮丧地回到房间,看到认真的谢道韫,没有上前打扰,径直到榻上和衣躺下。 从荆州一路快马赶回,他是真的累了。 谢道韫看完一章后,起身才发现王凝之已经睡着了,头发有些凌乱,还带着沿途的灰尘。 这个不争气的夫君,在大病一场之后,仿佛变了个人。 谢道韫取过锦衾为他盖上,默默地在边上看书。 王凝之一觉醒来,已是华灯初上,透过窗纱往外看去,又是月圆之夜。 不知不觉,他来到这里已经四个月了,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会睁眼闭眼地重复几次,希望自己仍是在梦里。 谢道韫过来查看,被他睁大的双眼吓了一跳,“王郎是醒了吗?” 王凝之坐起身来,目光呆滞地点了点头。 见他这副模样,谢道韫还以为他犯病了,忙道:“你是不是又不舒服?” 王凝之没有回答,往一侧挪了下,拉了拉妻子的衣袖,让她坐下,然后缓缓地将出去这两个多月的情形都讲了一遍。 包括与桓温的几次对话和方才在父兄面前的隐瞒。 谢道韫没有打断,静静地听他述说。 等王凝之讲完,房间内恢复沉寂,只有烛火时不时噼里啪啦地作响。 “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阿公,还是为了你自己?”谢道韫忍不住问道。 王凝之咧嘴笑了下,看起来有些苦涩,“你是这么想的吗?” “你的举动远远超出了为阿公申辩,很难让人不这么想。”谢道韫并不含糊。 “我这么做,自然不全是为了阿耶,但也不是为了我自己。”王凝之抱膝而坐,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说道:“诺大的一个江南,只有桓公想北伐,所以我选择了他。” “可他的北伐分明是别有用心。” “若是他能收复中原,那便是他应得的。” “他能吗?” “不去做怎么知道,他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聊到这,夫妻俩又都沉默下来。 桓温自然不是世家大族眼中的明主,但一战灭掉成汉,去年的北伐也打得有来有回,若要收复失地,他确实是最佳人选。 王凝之幽幽道:“你说荀令君最初替魏武效力时,真的认为他是大汉的忠臣吗?” 谢道韫没有回复,叹了口气。 荀彧怎么想的她是不知道了,但王凝之明显知道桓温的野心。 之前嫌弃自家夫君不争气,终日只知道修道,如今倒是志气大了,可怎么感觉又这么不踏实呢? 王凝之知道她一时半会难以接受,柔声道:“难为你了,今日匆匆赶回,可在父兄那里只觉得憋屈,就忍不住和你说了。” 谢道韫起身道:“夫妻本是一体,你能跟我说,我还是高兴的,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说完她便出门招呼仆役烧水,让王凝之先去洗刷远行的疲惫。 接下来的几日,王凝之老老实实地在家中陪谢道韫谈玄。 王羲之这一脉因为笃信五斗米教,其实不怎么好清谈,但谢氏靠玄学起家,所以家中氛围浓厚,谢安、谢万更是个中好手。 几天下来,王凝之完全不是谢道韫的对手,好在玄学这个东西,并不需要什么逻辑,急智也好,诡辩也行,这才让王凝之稍微能反击一下。 两人每日里看看书,谈谈玄,天气好时出去踏踏青,成亲一年后,总算是有点小夫妻的样子了。 王凝之收获匪浅,离他的名士目标又近了一大步。 不过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半个月后,京城来人下诏,召王羲之赴京。 王凝之向父亲表明了自己打算入仕的想法,以他的家世和年纪来说,已经算晚的了,所以王羲之当然同意,父子结伴一起前往建康。 凭借出身,王凝之就可以直接从六品官入仕,而且是在朝的清官,这是寒门之人一辈子难以企及的位置。 清官不是指清廉,而是清贵,就是指工作轻松,离天子比较近的官职; 与之相对应的是浊官,就是负责具体事务,工作繁忙的职位。 曹魏的九品中正制发展至今,已经成为各大门阀巩固自身实力的工具,这就是所谓的“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各大世家通过联姻和互相举荐,牢牢地编织出一张网,将江左朝廷的权力牢牢掌控。 但换个角度看,这张网里的世家子弟也被当猪养了,毫无进取心,混吃等死。 历史上的王凝之便是如此,生得高贵,死得窝囊。 第8章 土断 永和十一年八月,王羲之带着王凝之到达建康。 司马昱的清谈能力,在名士圈里属于旁听的那一桌,而他的执政能力,还在清谈之下。 他召王羲之进京,不是想好了要怎么处理,而是拖不下去了。 兰亭集会那次,王庾桓谢四大家族都去人了,高平郗氏、太原孙氏、汝南吕氏和泰山羊氏等大族也不乏远赴山阴的。 连王述本家的太原王氏,都有王蕴作为代表列席参加。 所以王羲之若是被判定有问题,这些人的面子全挂不住。 司马昱在这帮人的接连催问下,只能请王羲之过来商量,看看是换个地,还是在建康找个清要衙门。 他这次学乖了,只请了王羲之上门。 当然,还有不请自来的王凝之,他主要是担心老爹被几句迷魂汤给带偏了。 宾主入座后,司马昱和王羲之开始寒暄。 “逸少远来辛苦,几年不见,风姿依旧。” “殿下日理万机,我如今一介乡野老翁,怎么敢说辛苦。” “逸少可不能走,朝廷还少不了你这样的肱股之臣。” “殿下言重了,我已年迈,余生当与山水为伴。” 听得一旁的王凝之只差打个呵欠了。 两人来回拉扯了几个回合,司马昱这才步入正题:“会稽虽然山水秀丽,但逸少一住三年,难免久看生厌,有没有考虑换个地方?” 他说得很客气,但王羲之并不领情,“殿下多虑了,我已打算终老会稽。” 司马昱仍不放弃,又道:“眼下朝中多事,逸少不如留在建康,一起为天子分忧。” 王羲之的傲气不允许他退让,依旧拒绝道:“老迈之躯,难堪大用,不如归去。” 司马昱叹了口气,转而打起了苦情牌,“我年少之时,逸少便在身边教导,如今渊源被贬,我在朝中左支右绌,逸少不能再帮帮我吗?” 王羲之在司马昱八岁受封会稽王后,便入府担任了会稽王友一职,于司马昱算是亦师亦友。 煽情的话起到了效果,王羲之果然有些动摇,他虽然喜好山水和修道,但心中始终还有为国效力的热情。 司马昱见有戏,忙趁热打铁,“叔平正好入我府上为参军,逸少在京中也方便指点。” 王凝之担心父亲答应下来,抢先替他答道:“多谢殿下,家父还有些疑虑,容我们回去再想想。” 这是人之常情,一劝就答应,那就显得贪恋权位了,所以司马昱没有多想,满意地转移了话题。 两人又共同回忆了往昔,尤其是那段司马昱没有接管朝政,大家终日优哉游哉的日子。 那段岁月里,朝廷由王导和庾亮、庾冰轮流坐庄,桓温和殷浩还是朋友,大家都还年轻,一起没心没肺地饮酒赋诗、谈玄问道。 可惜这种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回家之后,王羲之还沉浸在感伤之中,他比那些人年长,已过天命之年的他更觉世事无常。 王凝之没有伤春悲秋的心思,小心发问:“阿耶是想答应相王的要求吗?” 王羲之有些挣扎,迟迟没有回答。 “上次来京城时,叔父便表示会稽不可轻弃,如果阿耶回京任职,叔父应该会前去接手。”王凝之分析道:“那么阿耶留在京中,接任太常或者升任侍中的可能较大。” 东晋的官员调动频繁,并不太讲究官品的升降,京城的宰相一级出去担任太守、刺史的例子比比皆是,反之亦然。 王羲之烦恼道:“若是留下,我自然想做点事情,而不是在京中蹉跎岁月。” 王凝之很理解他的想法,眼下时机已到,不再藏着掖着,坦诚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不打算去相王府入职。” “你还年轻,在京中历练下才是正途。”王羲之立马否定了儿子的想法,毕竟大族子弟的培养都有固定路数。 “待在京城,能学的只有清谈,”王凝之不屑道:“那帮人要是能靠一张嘴收复中原,我再学不迟。” “那你想做什么?” “我已经同意去征西大将军府了。” “什么!”王羲之惊讶地站起身来,“你什么时候和桓元子联系上了?” 王凝之简单说了下江陵会面的事,又道:“整个江南,只有桓公立志北伐,我辈自当效力。” 王羲之气得直哆嗦,怒道:“那你上次回家不说,就是等着我带你来建康?” “是,”王凝之老实地垂手而立,“我不仅为自己谋了个差事,还替阿耶也打算了。” 王羲之怒极反笑,“是吗,那你倒是说说看,计划让我为他桓元子做什么?” “不为桓公,而是为天下人,”王凝之硬着头皮给暴躁老爹上价值,“南渡至今数十年,流民问题一直未能妥善解决,如今侨旧问题愈发严重,不管是为国还是为民,都应该再次施行土断政策。” 西晋末年,不少北方人为躲避战乱逃到南方,东晋建立后,朝廷为了安置这些人,设立了不少侨置州郡,这些人被称为侨人。 侨人的户籍为白籍,与原住民的正式户籍黄籍相对,不负担国家调役。 表面看是照顾这些流民,但是这些侨置州郡并无实际土地,只是办事机构而已,免役的特权,是为了让这些北方人入伍,要么成为北伐的力量,要么充当建康的防线。 但北伐多次失败,回归故土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当年南渡的那批人也都陆续凋零。 几十年过去了,王谢这样的北方大族早已占地建园,而普通百姓大多沦为部曲或者佃客,与江南的原住民并无区别。 这么一来矛盾就出现了,大家都过一样的生活,却因为户籍不同而生活负担不一样。 在南方的土地上,北方来的人反而得到优待,这让不少江南农民也干脆选择逃亡,成为流民。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朝廷不是没想过办法,成帝咸和年间,便实行过土断政策。 简单来说,就是整理户籍,不分侨民旧民,一律按居住地重新造册。 不过那次土断的效果并不理想,普通百姓担心背上沉重的赋税,士族也担心失去北方高门的标帜,大家都不配合。 琅琊王氏要是变成了会稽王氏,名头无疑就弱了许多。 王羲之对儿子的慷慨陈词不屑一顾,“说得好听,但我是不会为虎作伥的。” “阿耶不愿意,此事桓公也会做,到时候便是雷霆手段,不知道多少大族要被抄家灭门。”王凝之早已备好说辞,“若由阿耶来主持土断,还可以从中规劝斡旋,少发生些流血事件。” 王羲之重新坐回榻上,思考良久,忽然叹道:“上次二奴你昏迷在静室之中,到底是遇上谁了?” 第9章 人生不得长欢乐 在司马昱以为事情快要解决的时候,五万荆州军顺流而下,进驻武昌。 同时,一封奏疏送到建康,征西大将军桓温再次请求朝廷还都洛阳,修复王陵。 这个要求乍一听,非常正义且合理,但有一个小问题,这时的洛阳还在前秦人手里,估摸着人家不会同意建康朝廷搬回去。 所以桓温带着荆州军亮相了,一副我看看是谁有意见的态度。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司马昱有些招架不住,手下群臣也是无计可施,毕竟桓温的要求天然的政治正确,不好直接反驳。 虽然大家都想偏安江南,可不能明确拒绝北伐,只能谈困难。 王羲之很快也得到这个消息,将儿子拉到身前一顿臭骂,怪他引狼入室。 “这事与我何干?”王凝之狡辩道:“北伐一次不成,自然就会有二次、三次。” 话虽如此,但结合之前所说的土断一事,王羲之哪能不知道儿子参与其中。 “再不老实交代,我就回会稽去,看你在京城怎么折腾。” 王凝之讨好地拉着父亲坐下,“阿耶可不能走,现在回会稽就是向王蓝田认输,而我去了相王府,也要在王坦之之下,这怎么行!” “少拿这些话搪塞我,”王羲之用力甩开儿子的手,“你可知道,桓温大军东进,那就是逼宫。” 王凝之点头承认,反问父亲:“那阿耶觉得是不应该北伐,还于旧都,还是不应该实施土断,缓和矛盾?” “这些都不是逼宫的理由。”王羲之仍十分严厉,但语气稍有缓和。 王凝之撇撇嘴,逼宫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当年王敦都直接杀进建康城,将东晋的开国皇帝司马睿给软禁了,桓温和他比起来,简直不要太温和。 东晋朝廷是典型的不作为,将一手好牌给打烂了,不然以一个统一的南方,对上支离破碎的北方,有很多机会可以收复失地的。 这也是王凝之说服桓温插手二王之争的理由,因为仅凭荆州军的力量,北伐还是很困难的,但若能掌控朝局,形势就大不一样了。 后面刘裕的北伐之所以能够气吞万里如虎,那是因为他先控制了朝廷,而桓温大权在握后,始终有些扭捏。 王凝之又拿民生多艰和土断的意义说事,总算是安抚下了父亲。 王羲之是北伐的反对派,但要是说为江南百姓做点事,他是愿意的。 他做不到像谢安那样心安理得的隐居,所以坟头立誓,其实是为了自断后路;他也不是那种将大国崛起和小民尊严搞对立的人,所以不会因为土断有益于北伐而拒绝。 几天后,撇下大部队东进的桓温抵达姑孰(今马鞍山市当涂县),一连几次向朝廷上书,要求北伐和迁都洛阳。 司马昱不可能同意迁都,但迫于压力,下诏拜桓温为征讨大都督,都督司、冀二州诸军事,负责北伐事宜。 桓温收到诏书后,并没有停下前进的步伐,继续顺流而下,抵达石头城。 石头城扼守在长江和秦淮河的交汇口,建康号称龙蟠虎踞帝王州,龙蟠指的是钟山,虎踞便是指石头城这个重要的防御堡垒。 司马昱亲自到城外迎接这个老朋友,分别的这十年,司马昱在扬州统领朝政,桓温在荆州西征北伐。 “怎敢劳殿下相迎。”桓温远远地便下马行礼。 司马昱快步上前抓住桓温的胳膊,笑道:“几年不见,元子怎么变生分了。” 桓温客气地回了一句,“今非昔比,怎敢在殿下面前无礼。” 两人相视一笑,一起从阖闾门进入皇城面见天子。 走完这个形式后,司马昱便要带着桓温去自己府上喝酒。 桓温爽快同意,又道:“喝酒怎么能少了谢无奕,听说逸少也在京中,殿下将这二位一并请来才好。” 司马昱正好想打打感情牌,自然无有不应。 四人相聚后,先叙别情。 谢奕痛饮几杯后,不禁感慨:“人过中年,离别之事就多了,总是让人伤感,只有这杯中物,才能让我稍微舒缓。” “这些年没有无奕找我饮酒,我也常觉寂寞。”桓温想起谢奕在荆州时整天拉着自己喝酒的场景,不禁莞尔。 王羲之叹道:“你们尚在壮年,而我却已是年在桑榆,更觉惆怅。” 司马昱怀念的则是那段大家都无事一身轻的日子,“如今琐事缠身,片刻不得闲,大好光阴都虚度了。” 几人共饮一杯,都大笑起来。 大家都默契地没有去谈论朝堂上的事,对于他们来说,这次相聚十分不易,也许过了今天,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顿酒一直喝到日落西山方才散场,几人都酩酊大醉。 王凝之早已在府外等候多时,忙上前帮着将醉得不省人事的父亲抬上牛车。 谢奕踉踉跄跄地自己走了出来,用力地拍了拍王凝之,高声道:“还是年少好,少年好。” 扑面而来的酒气差点没把王凝之给熏过去。 王凝之有些懵地将岳父大人也扶上牛车。 这时桓温在一个侍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看到王凝之,笑道:“今日真是难得的畅快,此中情谊,你这样的小子是不会明白的。” 王凝之不与醉汉争辩,恭敬地目送一队亲卫护送着桓温离开,他这才牵起牛车,缓缓地朝朱雀桥方向前进。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他怎么会不明白。 翌日的朝会,桓温再次上奏,请求朝廷在他收复洛阳后,能够考虑还于旧都。 大臣们自然都不答应,以洛阳已经是一片废墟、周边群狼环伺为由,进行了拒绝。 桓温知道是这个结果,又道:“那迁都可容后再议,但重筑城池,修缮皇陵,都需要大量人力,不知这些如何安排?” 言下之意,就是他可以率军收复洛阳,但建设的事总该朝廷出钱出力吧。 大臣们再次推诿,什么之前殷浩北伐耗费不少,浙东最近闹灾之类的问题全扯出来了。 桓温已经做足了铺垫,于是图穷匕见,“既然如此,那便再行土断之法,这样既可以增加朝廷赋税,又可以有人去北方服役。” 这个提议打了大臣们一个措手不及,大家窃窃私语,四下张望,最后一起看向了司马昱。 司马昱也没想到桓温在这等着,斟酌着说道:“兹事体大,还需再多方商议下,不能仓促决定。” 桓温则步步紧逼,“只是要求定下方略,又不是即刻就办,有何可商议的?” 土不土断的,司马昱其实不在乎,他怕的是桓温以此事为由,直接干涉朝廷事务,于是再次拒绝:“这件事十分棘手,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人主理。” 司马昱的第一反应是断了桓温自己操刀的念想。 可惜他判断失误了,桓温朗声道:“王逸少如今正在赋闲,不就是现成的合适人选。” 第10章 盛德绝伦郗嘉宾 由王羲之来主理土断之事,是一个司马昱和桓温都能接受的结果。 司马昱相信王羲之的人品,认为他不会倒向荆州那边; 桓温则相信王羲之的能力,认为他不会徇私,肯定能将土断做好。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原会稽内史王羲之调任尚书仆射,负责推行土断。 三省制度在这个时代还只是初具雏形,职权并不明确,九卿和尚书的分工也有些混乱,王羲之的尚书仆射,远没有后世那么风光。 他当年还拿这个职位讥讽过王述,认为王述只配在尚书省做个尚书,等老了就可以熬到尚书仆射了。 现在回旋镖打回来了,他自己倒成了尚书仆射。 不过同样的官职,尤其是中央官员,权力的大小还要看由谁来做,王羲之这个尚书仆射有司马昱和桓温的支持,就不只是清贵了。 没有参加朝会的王羲之收到朝廷的任命,心情有些复杂,尤其是看到在自己面前十分得意的儿子。 王凝之主要是为穿越后做成的第一件事高兴,桓温的土断本应是在几年之后才进行的,如今被他提前了。 重编户籍的意义很大,毕竟这还是农耕社会,人口数量就是国力的象征。 “这件事从头到尾,你到底参与了多少?”王羲之开始逼问儿子。 “全部,”王凝之需要展示自己的能力,所以并没有遮掩,坦白道:“从阿耶不想做会稽内史,我主动要求来京城开始,后面的每一步基本都在计划之中。” 王羲之有些不明白,“你就这么相信桓元子会配合你?” “不是他配合我,而是我配合他,”王凝之纠正了父亲的说法,“不管是北伐,还是土断,这些都是他想做的事情。” “那你又怎么确定相王会同意让我来主持这件事?” “因为阿耶人缘好,”王凝之笑道:“大家都信得过你。” 王羲之叹了口气,当年他的岳父郗鉴让他调解伯父王导和老上级庾冰的矛盾,他没答应,几十年后,他又夹在了司马昱和桓温中间,真是逃不掉的宿命。 但他还有个问题:“我再问一遍,你真是我家二奴吗?” “当然是了,只是上次大病之后,总觉得脑子里面的东西变多了。”王凝之很无奈,他只能这么回答。 王羲之将信将疑,关于神鬼之事的猜测,终究是没说出口。 桓温在京城待了半个月,见了些老朋友 ,就准备回去了。 收复洛阳的事,还需时间准备,今年是肯定来不及了。 王凝之没有和桓温一起前往荆州,他会在京城过完这个年,再过去上任。 桓温征辟他为大将军府掾的事,已经确定下来,司马昱对此有些不满,但想到王羲之还在京城,也就没说什么。 二王之争总算是告一段落,朝廷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在这件事情中,王凝之大大地露了回脸。 在百姓眼里,他是敲登闻鼓为父鸣冤的大孝子;在世家眼里,他借桓温之手,帮父亲王羲之解围,夺得朝中要职。 出风头的代价就是他开始收到各种邀约,大家都想亲眼看看这位琅琊王家的后起之秀。 王凝之很头疼,因为这些邀约不是喝酒听曲,就是玄学清谈,京城人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好在来京城之前,他刚被谢道韫培训过,一般场合还能应付。 就这么虚度了一个多月后,王凝之在荆州没见到的那个人返回了京城。 郗超,字景兴,小字嘉宾,王凝之的大舅郗愔之子,在司马昱的抚军将军府入仕,然后转投桓温帐下,目前担任大将军府参军。 以前的王凝之可没法和郗超相比,自幼便卓尔不群、放荡不羁的郗超善于清谈,一直是京城里的风云人物,和王述家的王坦之齐名,时称“盛德绝伦郗嘉宾,江东独步王文度”。 要知道郗超可比王坦之还小六岁,这么一比较,年纪夹在两人中间的王凝之真成豚犬了。 郗超这次是回京看望父母,自然也得上门拜会王羲之这个姑父。 “上次阿兄去江陵,我恰好不在,没能帮上姑父,特来请罪。”留着美髯的郗超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大一点。 王羲之向来不喜欢这个脱离中央、投奔桓温的侄儿,但眼下自己亲儿子都去了,他没立场再说什么,叹道:“你们兄弟真不让人省心。” 王凝之笑嘻嘻道:“这叫英雄所见略同。” 王羲之则是一脸的嫌弃,“都去吧,别在我这碍眼了。” 俩表兄弟被撵出来,进入王凝之的小院。 看到眼前别具一格的桌椅和茶具,郗超好奇地上前打量。 这个时代一般是席地跪坐,好一点也就垫张席子,招待客人的坐具叫塌。 塌按大小分为坐塌和卧榻,所以“徐孺下陈蕃之榻”不是说徐孺子上了陈蕃的床,而是说陈蕃专门为徐孺子准备了一张坐塌,平时挂墙上,只让他一个人坐。 郗超指着看起来有些简陋的高脚椅问道:“阿兄,这是何物?” “加高的胡床而已,”王凝之笑着解释,“我不耐久坐,所以找人定做了这套,仓促之间,有点粗糙了。” 胡床就是马扎,可以折叠的那种,人坐在布上面。 郗超点点头,又指了指那套青瓷茶具,“这套酒器倒是有些别致。” “这是茶盏,”王凝之有些哭笑不得,“你且坐下,我为你演示一番。” 对于饮茶,郗超并不陌生,桓温还常用茶果招待客人,以示清廉。 但在王凝之眼里,那玩意根本不叫茶,应该算药,因为煮茶的时候,除了茶叶之外,里面还加了葱、姜、枣、桔皮、茱萸、薄荷等香料,那味道可想而知。 自己制茶是不现实了,但家中有茶饼,采用煎茶之法还是可以做到的。 王凝之唤来仆役,燃起一个小火炉,搁上一片薄薄的青石板,将一块茶饼放在上面烘烤,不时地还用竹制夹子为茶饼翻面。 等到茶饼烤到表面出现小疙瘩,同时有清香散出时,将茶饼取下。 仆役撤去青石板,架上铫子,倒入山泉水。 王凝之则将冷却的茶饼放入一个石质药碾,开始碾茶,碾完后,又用一块细纱过筛,去掉里面的残渣。 这时铫子里的水开始出现气泡,王凝之加入一点盐; 等到水完全沸腾后,他用勺子取出一瓢放在边上,用竹夹搅动沸水,投入过筛后的茶粉; 片刻之后,铫子里开始出现茶沫,并渐渐有溢出之相,他再将方才取出的一瓢水倒入止沸,同时撇去黑色的浮沫; 水再次沸腾后,茶沫漂于表面,洁白如雪。 王凝之取出一勺倒入郗超面前的青瓷茶盏里,示意他趁热喝。 郗超看他忙活半天,赶紧双手捧起茶盏闻了下,果然大不一样,又仔细看了看茶沫,这才小饮了一口。 好烫。 第11章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王凝之的整套操作行云流水,至于最后的成品嘛,反正郗超连连称赞。 有这样的表演在前,茶好不好喝都不重要了。 “阿兄如何想到用这么繁琐的法子饮茶?” 王凝之主要是为了标新立异,先拿煎茶小试牛刀,下次准备更充分些,再用点茶让这些人开开眼。 相较而言,宋代的审美应该更契合魏晋的名士们。 “既然是饮茶,当然不可喧宾夺主,”王凝之笑道:“我每日清闲,以此为乐。” 郗超才不信这种话,转入正题,“阿兄想入大将军府,怎么不提前知会我,我还可以帮着出一份力。” “之前也没这么想,还不是前阵子被王蓝田逼得没办法了。” “阿兄是觉得我傻吗?”郗超放下手中的茶盏,语露不满,“单单只是为姑父解围,何须多此一举,到荆州任职。” 王凝之又给他续上一盏热茶,“理由嘛,和你一样。” “阿兄如何知道我的想法?” “猜的,推己及人。” 郗超重新捧起茶盏,他的想法是助桓温北伐成功,然后取代晋室,可这话现在没法说。 因为桓温也没明说,大家只是默契地在这个方向上一起努力。 野心是慢慢膨胀起来的,桓温刚接手荆州的时候,肯定也没想到自己能强大到与建康朝廷分庭抗礼,而且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以王凝之这个后世人的视角来看,桓温和刘裕一样,都想北伐成功后再改朝换代,这样才是真正的众望所归,隐患会少很多。 不过两人都没有真正实现,桓温是最后自己断了念想,刘裕则是受限于出身,得不到世家大族的拥护,最后只能在“七分天下而有其四”的情况下称帝。 “关于收复洛阳一事,阿兄怎么看?”郗超转移了话题。 “问题不在于收复,而在于收复后怎么办。”王凝之皱皱眉,桓温这个心腹谋士的接连追问让他有些不舒服,“洛阳几经战火,城毁人亡,重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所以短期内并无多大的价值。” “那为何要收复?” 王凝之笑了笑,没有继续作答,慢悠悠地喝起茶来。 郗超见状,意识到自己过分了,他又不是桓温,忙解释道:“阿兄见谅,我只是好奇我们的想法是否一致。” 王凝之还是不回答,“这种事就交由桓公来评判吧。” 他的脾气也上来了,郗超就是在明知故问,等着他说出桓温是在借北伐攫取权力,但这种话,有必要和你这个马仔说吗? 喝完手中茶,王凝之让仆役将铫子里剩余的茶水倒掉。 郗超忙阻拦道:“辛苦半日,你我加起来才喝了三盏,如何就不要了?” 王凝之若有所指地感慨:“茶水虽多,但我在意的只有这最为精华的三盏,余下都只是寻常而已。” 不傲气点,还真把我当以前的那个王凝之了。 送走郗超后,王凝之有点失望,这个表弟眼光和能力都不错,但有着当今名士普遍的臭毛病,心眼小。 本来还想着大家同抱一条大腿,又是表兄弟,可以互相帮衬的,看来是想简单了。 进入十一月,郗夫人带着几个儿子来到京城团聚,谢道韫自然也一起过来了。 只有老大玄之身体欠佳,不方便远行,留在了会稽。 王凝之带着妻子去拜见了岳父谢奕,又被一顿好骂。 “还以为你小子不敢登门了,上次骗我说回会稽,没想到是去荆州求救,桓元子是什么人物,你个黄口小儿还敢送上门去?” 王凝之唯唯诺诺,不敢反驳。 谢奕又道:“如今事情已经了结,你就别去荆州了,桓元子那边自有我替你做主。” 王凝之不想答应,但又怕老丈人动手,侧着脑袋偷偷地看向谢道韫。 谢道韫看他一副可怜模样,笑道:“阿耶别管他,出去做点事,总比天天在家修道好。” 这话她也只敢在自己家里说说了,王家可全是教徒。 谢奕瞪着王凝之,“那就换个差事,你想做什么,我来安排。” 王凝之见躲不过,只得硬着头皮上了,“收复中原,还于旧都,正是我的志向。” 谢奕冷笑道:“那些事不是你该考虑的,有你没你都一样。” 谢家不是没有参与过北伐,殷浩主持的那次,谢尚便领军与前秦交战,结果大败而归,要不是有姚襄护送,只怕就回不来了。 后来谢尚被廷尉问罪,幸好临朝听政的太后褚蒜子是他的外甥女,否则谢家的根基豫州就要拱手让人了。 所以谢奕并不看好桓温的北伐,自然不愿意女婿掺和进去。 王凝之谋划已久,哪会轻易放弃,索性挺直腰杆争辩道:“如果大家都选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中原便永无收复之日。” 见谢奕脑门上青筋直冒,谢道韫忙挡在二人中间,“有话好好说。” 谢奕心疼女儿,冷哼一声,怒气冲冲地走了。 不过在用餐时,谢奕还是没有放过王凝之,直接将他给灌倒在地。 好在王、谢两家相隔不远,醉倒的王凝之被抬上牛车,谢道韫在边上照看,加上随行的王家部曲,大家慢悠悠地返回王家。 走出谢宅没多远,王凝之便睁开眼坐了起来,笑道:“还好我倒得快, 不然还不知道要灌我到什么时候。” 谢道韫白了他一眼,“喝酒还装醉,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是真的。” 王凝之见离家不远,便让车驾停下,率先跳下车,伸手邀请,“这会还早,陪我去河边走走如何?” 谢道韫有些心动,但还是拒绝道:“今天想着是回家,没带羃?。” 羃?是一种帽饰,巾帛从帽沿垂下,可遮住全身。 王凝之拍拍脑门,怎么忘了这茬,真扫兴,于是又重新爬上车,让车夫往河边走。 像谢道韫这样世家大族的小姐,思想上的自由是可以追求的,但封建礼教方面的约束,还是无法摆脱。 来到秦淮河畔,王凝之打发车夫和部曲们散开,自己则和谢道韫待在车内,透过帷幔看外面的风景。 这个时候的秦淮河两岸已经很繁荣了,水面上也是游船如织,人声鼎沸,好一片热闹景象。 王凝之靠在背板上,想着上一世自己曾从这里经过,突然有些痴了,“人人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谢道韫回味了下他突然冒出来的句子,有些疑惑,“如何是游人?” 王凝之醉意上来,抬手在面前拂过,“我对于眼前这一切,便如远行客。” “为何?” 王凝之呆呆地看着窗外,过了好一阵,突然脑袋一歪,靠在了谢道韫肩头,像是睡着了。 谢道韫伸手扶正他的头,发现眼角湿湿的,有些不明所以。 第12章 楚境横天下 第二天才醒来的王凝之有些头疼。 不仅是因为宿醉,还因为谢道韫让他解释为什么说自己是“游人”。 本来是想着来个漫步秦淮河畔,增进下夫妻感情,结果压根没下车不说,还稀里糊涂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于是王凝之开始摆弄起茶具来,想借此转移谢道韫的注意。 一套赏心悦目的操作下来,他果然得逞了。 谢道韫自己学着做了一遍,大感新奇。 王凝之更加得意,又开始展示新花样。 先取碾好的茶粉倒入盏中,加入一点沸水,用新制成的茶筅搅成茶膏,然后再注入沸水,用茶筅快速地搅拌,形成一层白色泡沫。 王凝之用茶筅费力地摆弄了几下,这才将茶盏递给谢道韫。 谢道韫看着上面飘着的那个歪歪斜斜、依稀可以辨认的“王”字,有些无语。 “我倒是想打出你的名字,可惜还要再练练。”王凝之一点也不觉得尴尬,毕竟自己这个已经是当世独一份了。 谢道韫很快就迷上了点茶,刚刚赞叹过的煎茶顿时不香了。 原本用来修道的静室被王凝之改造了,一张摆着整套茶具的几案,一个轻烟缭绕的博山香炉,一对插着梅花的青瓷瓶。 墙上还挂着一张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当然,是真迹。 点茶、焚香、插花、挂画,雅,实在是太雅了。 别说谢道韫喜欢,连质疑儿子修道变得不上心的王羲之都忍住了没教训。 这种风雅是文人无法抵御的美,相比之下,喝着怪味茶汤、挥着麈尾、口沫横飞的当代名士们,就落了下乘。 王凝之依靠这些,总算是将自己前二十年的木讷给洗白了。 原来王二郎只是不爱说话,并不是腹中空空。 永和十一年,就这么在王凝之的名声大振中过去了。 紧接着一连串繁琐的春节活动后,王凝之便要动身前往江陵。 荆州军正在谋划北伐,他这次过去,计划要随军出征,所以谢道韫便不和他一同前往。 小夫妻感情刚好了点,又要分开,还不知道多久,都有些不舍。 王凝之更觉得郁闷,因为什么先进的通讯手段都没有,写封信来回估计都得半个月以上,而且大军在外,这么做也不合适。 郗夫人有些不放心儿子,虽然不用上战场,但这种事哪里说得好,于是写信给弟弟郗愔,让他送两个武艺高强的京口老兵过来。 王羲之也担心,但没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只在自家部曲里挑了两个机灵的,让儿子一并带上。 王凝之不过是个府掾,相当于幕僚,大部分时候都呆在桓温边上,不然这对父母指定要给他配上一队亲兵。 没办法,家里条件就是有这么好。 临行的那天,在京城的王家五兄弟一直将他送到石头城。 王凝之拿出一副兄长的派头,嘱咐道:“阿弟们在京中要多孝顺耶娘,多读书习字,不要染上那夸夸其谈的毛病,也不要傲气凌人,给家里惹事。” 说着指了指老五徽之,“尤其是你,不要太任性妄为了。” 没有被点名的四人一脸窃笑。 王徽之撇撇嘴,“过阵子我就回会稽去,京城太无趣了。” 王凝之拍了拍偷笑的老七献之,“还有你,年纪最小,却最为高傲,得罪人也不自知。” 笑容瞬间凝固的王献之嘟囔道:“知道了,阿兄。” 王凝之点点头,不再多说,带着四名护卫,上了等候已久的客船。 从建康去江陵,是溯游而上,花费的时间肯定比骑马多,但胜在舒适,王凝之也正好熟悉下四名随从。 大舅郗愔送来的两人,唤作郭宝、李寿,年纪在四十上下,是王凝之的外公郗鉴招募的流民后代,早年还参加过与后赵的战争,郗鉴去世后,他们退出行伍,成为郗家部曲; 王羲之安排的两人,叫姜顺和刘桃棒,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上一代便是王家的部曲,不过没上过战场,属于有事负责跑腿,没事就是佃户的那种。 王凝之问清情况,不得不佩服父母的默契,这不就是两个人负责打斗,另两个负责带王凝之跑路的配置。 王家的二人,王凝之兴趣不大。 郗家送来的郭宝和李寿,对他则很有价值,毕竟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王凝之都没见过这个时代的战争。 所以一路上,王凝之都在向这二人了解情况,像是兵种比例,武备配置和一场具体战事前前后后的过程,他都想知道。 史书上记载的战争,大多只是寥寥数语,还主要集中在双方将领身上,而眼前的这两人,却曾直面砍向自己的兵刃,体会自然大不一样。 郭宝话比较少,一般是李寿回答问题,有疏漏的地方郭宝才会补充。 部曲属于世家大族的的私人武装,在他们来到王凝之身边时,他们的父母妻儿便被送到了会稽的王家庄园里。 眼下王凝之就是他们的主人,就像之前的郗愔一样。 第二次来到江陵,王凝之带着四人径直到大将军府报到。 得到通报后,郗超快步出来迎接,“阿兄到得好快,我还想着节日里京城热闹,你会多待几日。” “不敢耽误公事,还是早些来帐前听令比较好。”王凝之笑着解释。 郗超带着王凝之进府,一应住处早已安排妥当,自有下人带着四名随从先过去安顿。 “这几日正在商议军队调度一事,之前派出几波探子前往洛阳、许昌等地,陆续开始有消息传回,阿兄来得早,具体的出兵安排还得些日子。”郗超一边带路,一边简单地介绍了下情况。 王凝之表示感谢,又道:“在大将军府里,你是参军,我是府掾,以后当众的话还是注意些,莫让那些小人看了笑话。” 小人不是骂人,而是指桓温手下的那些出身寒门庶族的僚属。 郗超不屑道:“管他们作甚,不过负责些文书工作,闲暇时陪着清谈解闷罢了。” 高平郗氏虽说比不上龙亢桓氏和琅琊王氏,但也远远不是桓温招募的荆州豪强可以比拟的。 所以桓温手下虽然有些能人,但没有一个是郗超看得上的,这与能力无关,在这个时代,高门和寒门庶族之间有一道巨大的鸿沟。 第13章 桓温慨神州陆沉 桓温正在看各地传来的情报,郗超领着王凝之直接走进厅内,拱手道:“桓公,王叔平到了。” 王凝之恭敬地行了一礼,“参见大将军。” 桓温放下手中的信笺,笑道:“叔平来了,路上还顺利吗,逸少近来可好?” “一切顺利,家父也一切安好,正在筹备土断一事,大将军想必已经收到方略了。” 桓温点头道:“不错,逸少行事果决,早该到建康承担重任。” 两人坐下后,三人一起聊了些京城里的闲话,桓温吩咐道:“叔平你才到,先歇息几日,让嘉宾带你熟悉一下,具体事务后面再做安排。” 王凝之对将军府的事务是两眼一抹黑,桓温这么说,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不过他想多了,掾这个官职,就是负责协助领导处理日常事务的,换句话说,根本没有具体的工作内容。 在江陵待了十余日,北伐一点动静都没有,桓温倒是召见了几次,但每次都是和一帮文士坐而论道。 一来二去,先和那些参军、别驾、主簿之流混熟了。 正如郗超所言,里面真没什么可用之材,连清谈水平都差了建康几个档次。 唯一能让王凝之多看两眼的,还是个后世的名人,囊萤夜读的车胤,眼下担任征西长史,从那个故事也能知道,是个家道中落的穷苦出身。 在参与了几次乏味的清谈之后,王凝之索性学起了郗超,找各种理由推脱,不再参加了。 桓温知道他们是看不上荆州这些人,并不强迫。 无事可做的日子,王凝之拉着郭宝、李寿二人到城外去打猎,其实就是练习骑术和射箭。 冲锋陷阵是不打算了,但多点保命能力总是好的,再不济也锻炼了身体。 到了三月,探子传回消息,占据许昌的姚襄出兵攻打洛阳的周成。 姚襄是羌人,后赵灭亡后,其父姚弋仲带着他投降了东晋,但并未南下,而是继续留在中原抢地盘。 永和八年,姚弋仲去世,姚襄几次败于前秦之后,这才领军南下,朝廷将他安置在谯城(今安徽亳州)。 他和豫州刺史谢尚一见如故,两人还一起讨伐过叛军,不过大败而归。 这样的太平日子没过多久,对姚襄心存忌惮的大名士殷浩开始各种小动作,一会派刺客,一会派军偷袭,想吞并姚襄的部众,但都未能成功。 然后最离谱的一幕来了,殷浩率军北伐,居然让姚襄率部作为先锋。 很难理解殷浩的脑回路,但姚襄肯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他直接在中途设伏,反戈一击,大败殷浩,斩杀擒获万余人,建康朝廷为北伐辛苦攒下的粮草辎重都为其所有。 这事之后,姚襄上书朝廷陈述殷浩的罪状,同时为自己请罪,但建康朝廷再蠢,也不可能接受他了。 于是双方摩擦不断,好在姚襄部下都是北方人,对江南兴趣不大,所以他选择了率部北上占领了许昌,劝课农桑,积攒实力。 周成则是冉魏的将领,冉氏败亡后,他投降了东晋,不过建康朝廷并无染指黄河的打算,他观望了一阵后,选择了脱离东晋,占领洛阳自己单干。 姚襄攻打洛阳,就是想找个软柿子捏下,扩大自己的领土。 眼下淮河以北,黄河以南的这片区域,被秦、燕、晋三国合围起来,没有哪家不想吃下,但又相互顾忌,这才让几个小军阀在里面当起了大王。 这些人主打一个有奶便是娘,今天北边的前燕来了,他们投降,明天西边的前秦来了,他们也投降,后天又觉得应该回归正朔了,便将降表送往南边的东晋。 除了不挪窝,别的条件都好说。 收到北方的情报后,桓温的大都督府开始快速运作,他先遣帐下都护高武北上,占据鲁阳(今平顶山市鲁山县),遣辅国将军戴施领水军进入黄河,进逼洛阳。 同时桓温上书朝廷,要求徐州、豫州出兵协助。 这年六月,桓温亲率大军自江陵北上,先抵达襄阳,镇守此地的是桓温的幼弟桓冲。 打起仗来,桓温主要依靠的还是自家人,他的儿子虽然不成器,但兄弟里面有桓豁和桓冲可以镇守一方,子侄里有桓石虔和桓石民这样的勇将。 王凝之第一次参与战事,有些紧张,但面上还是一副淡定模样,跟在郗超和袁宏等人身边。 大军出襄阳后,桓温带着一众幕僚坐船走水路,沿淯水北上。 对于打过灭国之战的桓温来说,区区姚襄和周成,他根本没放在眼里,命人在船楼上设席,摆上茶果,与众人欢聚。 正值盛夏,从高处远望,一片郁郁葱葱,山河连绵,纵横交错,令人豪气顿生,有指点江山之意。 王凝之长舒口气,真正地放松下来。 众人闲话几轮后,桓温站起身,对着北方眺望良久,感慨道:“神州陆沉,百年丘墟,都是王夷甫等人的过失。” 王衍,字夷甫,西晋时的名士典范,相貌出众,风姿详雅,喜欢清谈,爱好老庄。 不过他最大的本事还是苟且偷生,哪怕在八王之乱这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舞台上,他也一直苟到了最后。 可惜这场司马家内斗的胜利者司马越没过两年,就在内忧外患中惊惧而死,被推举为元帅的王衍很快成了石勒的俘虏。 在这种情况下,王衍还没有放弃,跟石勒表示自己压根就不喜欢政事,同时劝石勒称帝。 羯族奴隶出身的石勒闻言大为震撼,刷新了自己对名士的认知,所以没有像对待其他西晋的王公贵族那样,直接拖出去砍了,而是让人在晚上把墙推倒,压死了这位尘世以外的人物。 桓温的话让王凝之有些尴尬,毕竟王衍是他的叔爷爷,王导带着司马睿来到江东,正是王衍准备的狡兔三窟之一,可惜他自己没用上。 正在王凝之犹豫要不要和这位叔爷爷划清界限时,同坐的袁宏接口道:“国运自有兴废,哪里是他们的过错呢。” 桓温脸色一变,他平日虽然也喜欢清谈,但眼下披甲出征,态度自然不一样了,于是转身对着众人说道:“听说当年刘表有一头千斤巨牛,吃十倍的草料,负重远行却不如一头瘦弱的母牛,魏武进入荆州后,直接将它杀了犒劳军士。” 这话一出,不仅袁宏脸色苍白,其他人也是一脸震惊。 只有王凝之抚掌称好,众人为之侧目。 第14章 羌族刘玄德 王凝之这么一叫好,桓温倒是想起他的身份来,解释了一句:“叔平莫要介意,我只是一时感慨。” 本来以他的身份,吐槽两句王衍也没什么,但当着人家后辈的面,就多少有点不合适了。 王凝之哪里在意这个,他很赞同桓温的话,“大将军说的在理,在其位就当谋其政,岂可尸位素餐,只喜欢清谈,大可以去竹林。” 言下之意,就是喜欢清谈的可以学学嵇康,不要出来做官。 这话比桓温的本意还要极端,毕竟他闲暇时还是喜欢找人浅谈两句的。 众人听在耳里,都觉得王羲之家的二郎为了讨好桓温,有些没节操了。 王凝之看到众人表情,反应过来,笑道:“殷鉴不远,难道不该反思吗?” 一语双关,殷可以是指殷商,也可以是指殷浩。 他不能说王衍的坏话,但殷浩的惨痛教训还历历在目,大可以拖出来鞭尸。 桓温来了兴趣,“叔平如何看待兴亡?” 他大权在握,正在谋划逆天改命,所以方才袁宏的话听来才特别刺耳。 王凝之知道桓温想得到什么答复,斟酌着说道:“天意从来高难问,所以兴亡之事,非我所知,但天道酬勤,依此来看,兴大约还是要靠争取的。” 话虽然隐晦,但在座的肯定都听懂了。 桓温笑着点点头,就此结束这个话题,天下是打下来的,他岂会被虚无缥缈的兴亡更替之说束缚住手脚。 再说了,司马家都可以,他有什么不行的。 走水路到达南阳后,大军转为陆路北上,于永和十一年八月抵达伊水。 对岸的姚襄探知桓温北上的消息后,早就停止了攻城,但桓温派人卡在他回许昌的路上,他想装作无事发生地默默回家,也是不可能了。 所以当东晋的北伐大军在伊水南岸安营扎寨后不久,姚襄便派人渡河过来面见桓温。 中军大帐之中,桓温居中而坐,桓冲在他斜下方,武将以桓石虔为首,谋士以郗超为首,分坐两侧。 姚襄派来的是他的参军薛瓒,太原人,自姚襄他爹姚弋仲那个时候起,就在这支羌人部队之中效力。 桓冲代替他哥问话:“薛参军此来,不知所为何事?” 薛瓒态度恭敬,答道:“我家将军知道王师是为洛阳而来,愿意效犬马之劳。” 桓冲笑道:“不必了,些许毛贼,不难料理。” “之前诸多误会,都是因为殷浩从中作梗,如今王师到此,我等愿意化干戈为玉帛,重回王师麾下。” “可以,让姚将军过来便是。”桓冲答应得很爽快。 薛瓒为难道:“将军一人到此,下面的将士恐怕不放心,烦请王师退后一些,将军自当率众前来请罪。” 王凝之听着这话有些耳熟,像是淝水之战的台词,张张嘴准备提醒,但看到郗超等人都是一副看笑话的样子,忙又闭嘴了。 果然听到桓冲答道:“大军移动多有不便,还是请姚将军过来为好,既然要降,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薛瓒沉吟片刻,换了个方案,“既如此,烦请桓公渡河受降,将军必定率领我等在路旁拜迎。” 不等桓冲答话,桓温便不耐烦道:“我是来收复中原的,姚襄要降就降,不降就战,隔着一条河派使者算什么事。” 说完便让人将薛瓒给带了出去。 桓冲只是脾气好,敷衍两句而已,并不是相信了对方要投降的鬼话,“看样子姚襄是打算凭借伊水与我们开战了。” 郗超这时才笑道:“看样子还是老一套,打算伏兵两侧,等我们过河后偷袭。” 江北有密林可以藏人,姚襄是想用投降吸引桓温过去,然后伏兵尽出,打桓温一个措手不及。 他这一招,当年已经在殷浩身上用过了,但就算没有这个前科,桓温也不可能上他的当。 小插曲结束,桓温开始布置明天的作战任务。 姚襄麾下不足两万人,荆州军这边则有五万,就算有条河挡着,也不足以弥补这个差距。 荆州军百战之师,实力不容小觑,而姚襄的羌人老底早就在一次次的战争中被消耗了不少,后面补上的都是从流民里挑出来的新兵。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晋军都是胜券在握。 听完薛瓒的回话后,姚襄面无表情地没有说话。 他不想打这一仗,可又没别的选择。 投降肯定是不行的,上次闹成那样,就算建康大度,不杀自己,这辈子他和阶下囚也没什么区别了。 离开这里呢?也没有地方可以去,到处都是敌人,大家肯定会痛打落水狗。 参军权翼小心提议:“不如留下老弱,将军率精锐北上并州。” 姚襄除了作战勇猛外,还素来爱民如子,所以不少百姓都愿意追随他,哪怕是他多次战败逃亡,也总有百姓不离不弃,扶老携幼地前去投奔。 在攻打洛阳之前,姚襄已经聚众到了七万余人。 虽然这里面大部分人不能作战,但延缓桓温追击还是可以的。 姚襄摇摇头,“若只想逃走,在探知桓温北上时,我便可以走了。” “如今敌众我寡,洛阳城里的周成还虎视眈眈,我军腹背受敌,恐怕……” 权翼的话没说完,但明显是非常不看好这场战事了。 只有姚襄之弟姚苌支持兄长,“退无可退,和他们拼了,只要赢下这场,别说洛阳,整个中原都是我们的。” 姚襄也振奋精神,“说得对,我们兄弟流落至今,确实再无退路了,不管去哪,都只能靠杀出一条道来。” 说完他召集手下将领,开始商议如何抵御桓温的大军。 晋军这边的军事会议结束后,王凝之和郗超一起走出大帐。 “看来明日会是一场血战。”王凝之感慨道,“姚襄赌上所有,就是想在这洛阳城下觅得一线生机,肯定不会轻易放弃的。” 郗超冷笑连连,“鼠目寸光,就算他占据了洛阳又如何,四战之地,以他的实力,根本守不住的。” 王凝之向北望去,视线似乎透过重重阻隔,看到了困兽犹斗的姚襄,叹息一声:“可惜了,姚襄这人其实还不错的。” 乱世之中,一个能受百姓爱戴的军阀,算是难能可贵了。 第15章 伊水之战 回到自己的帐篷之后,王凝之开始从后世的结果反推。 这一仗的结果是桓温获胜,收复洛阳;姚襄败走,之后逃入了关中,但没过多久就死于前秦之手。 问题在于姚襄是从哪里逃走的?王凝之的前世记忆并没有那么详细。 不过这个并不难推算,东、南方向都是桓温的部队,西边倒是可以直接进入关中,但姚襄不可能带着败兵去攻打易守难攻的函谷关。 所以他只能是北上,在秦、燕两国边界躲藏,再伺机西进。 想明白这个,王凝之开始犹豫要不要向桓温进言,提前在北山部署兵力拦截姚襄。 解释这么做的理由不是问题,但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自己又不是诸葛亮,太过于未卜先知,是不会有人信的。 第二日,荆州军准备进攻,桓温将渡河的任务交给了桓冲,自己则带着幕僚们在高处观看。 桓冲派士卒砍伐大树,在强弩的压阵下,开始在伊水多处搭建浮桥。 姚襄兵力虽然劣势,但数千骑兵的存在,让他可以从容调度,集中局部优势,阻碍荆州军的搭桥进度。 不过这样的焦灼没有持续多久,辅国将军戴施的水军从黄河进入伊水,在船楼上居高临下地对北岸的姚襄军进行射杀。 姚襄无奈选择后撤,桓冲则带着精锐成功渡河,结阵于伊水之北,掩护大部队快速通过。 桓温随大军前进,登上船楼俯视前方的战场。 姚襄并未拿出全部兵力,亲率万余人的队伍挡在五万荆州军面前。 双方都没有在阵前聊上几句的意思,战鼓响起,令旗挥舞,荆州军率先发动了进攻。 盾牌手呈扇形突前,长枪跟上,接着是弓弩手,后面是刀矛压阵,骑兵在两侧掩护,荆州军结成的几个方阵,很快便与姚襄军撞到了一起。 姚襄的几个兄弟分别率一支骑兵在前面冲杀,荆州军的前排倒得很快,但斜举的长枪阻止了骑兵的冲阵,后面的弓弩手则是一轮齐射,便带走一批姚襄的部下。 姚襄来回指挥,边打边退,努力不与荆州军陷入阵地战,以免被包围。 荆州军则步步为营,向前追击。 忽然传来一阵大喊,两侧的伏兵杀出,姚襄在兵力弱势的情况下还这么做,是想在心理上影响到对手。 不过桓冲早有准备,一直未参加战斗的骑兵迎上前,拦下对方。 荆州军的士兵们也丝毫不见慌乱,两侧的方阵开始展开,向中间合围。 楼船上的桓温见大局已定,心生感慨,“姚襄也算有勇有谋,可惜看不清大势,洛阳哪里是他可以觊觎的。” 王凝之在边上挣扎许久,看着战场上的激烈厮杀,他有些热血沸腾,实在忍不住了,上前请示道:“姚羌形势不对,肯定会率军突围,大将军可派一支队伍提前去拦截。” 这是他进入桓温帐下后,第一次发表意见。 桓温有些新奇感,笑道:“叔平以为该去何处截杀?” “关中乃羌人故地,他们必定是要西归,但函谷关眼下在秦人手上,所以他们只能往北逃窜,也就是北山方向。” 桓温闻言思考片刻,若是能擒获姚襄送往建康,对于朝廷诸公来说,影响力应该不亚于收复洛阳。 毕竟洛阳对于那帮人来说,还是太远了。 桓温让人喊回督战的桓石虔,直接下令,“镇恶,你速率三千骑兵前往北山,若姚襄败亡到此,务必将他拿下。” 桓石虔知道机不可失,大声应了,便要下楼。 王凝之献策之后,还想扩大战功,忙道:“我愿与将军同去,望桓公成全。” 桓温不同意,“叔平就不要亲赴险地了,若是能收获贼酋,你自然是首功。” 他这样一说,王凝之更是不得不去了,甩开偷偷拉住他的郗超,高声道:“桓公此言差矣,凝之岂是贪功之人,但计由我出,成与不成,都希望能亲临现场。” 见他这么说,时间紧迫,桓温也不再多劝,拍了拍王凝之,又看了眼侄儿桓石虔,让他们赶紧出发。 一身软甲的王凝之在郭宝、李寿、姜顺和刘桃棒的保护下,跟随桓石虔的骑兵偷偷从侧翼离开,快速奔向北山。 陷入苦战的姚襄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又率军冲杀了几轮之后,知道桓温这回是下了血本了,荆州军损失并不小,但一人倒下,立刻有一人补上,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以单兵作战能力来说,荆州军可能稍逊,但严肃的军纪可以弥补这个不足。 眼见包围圈逐渐合拢,再不走就出不去了,姚襄狠了狠心,以注定逃不掉的步兵作为殿后,他亲率骑兵向北突围。 羌人精锐的战力不容小觑,很快就在荆州军中撕开一道口子,为了迷惑对手,冲出包围后,姚襄还将队伍分散开来,由姚氏兄弟带领,分几个方向逃离。 桓温在船楼上看得真切,叹道:“逃得还真果断,不知道镇恶他们是否能及时拦下。” 说完令旗挥舞,荆州军剩下的骑兵开始追杀败军,但战果一般,只能说聊胜于无,毕竟在骑术和马匹方面,都是姚襄的北方骑兵占据优势。 桓石虔的三千人留在战场上,大概率也是在姚襄背后进行追击,但若能提前埋伏在敌人的必经之路上,就可能一举成擒。 王凝之的心中被一股火热充斥着,一路快马加鞭,哪怕劲风拂面,大腿两侧磨得生疼,也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兴奋之情。 三千人来到北山脚下,这时的天色阴暗下来,桓石虔分兵隐藏在道路两侧,耐心地等待着姚襄的到来。 王凝之没有选择和桓石虔待在一起,带着四名护卫躲在另一侧。 姚襄这边杀出重围后,又被荆州军追杀了一阵,好不容易摆脱掉,这才下令停下来休整。 战斗从巳时就打响,直到申时才突围成功,几个时辰的厮杀,他和这一众部下都是人困马乏。 姚苌一直跟在姚襄身侧,看到兄长沮丧地坐在地上,一起突围的一千多士兵也都垂头丧气,他振奋精神喊道:“大家不要气馁,我们已经突围成功,只要能回到关中,今天结下的仇,将来一定有报的那一天。” 士卒们三三两两地应了几声,姚襄则是长吁了一口气。 这些年在中原实在是一言难尽,今天输了也好,彻底断了念想,一门心思回关中去和苻家争个高下。 氐人能做到的,我羌人也行。 第16章 生死一瞬间 桓石虔虽然年轻,但两年前的那次北伐前秦他就参加了,还从秦军的包围中救出了叔父桓冲。 三军叹息,威震敌人。 据说从此对患疟疾的人喊声“桓石虔来”,病人就会吓得痊愈,因他字镇恶,所以便有了镇恶去疾的说法。 这次的伏击有些仓促,但桓石虔还是老练地规划好了路线,没有直接从大路奔袭,而是率军绕道,从侧方进入埋伏点。 若是对付正常行军的队伍,这样的伏击是很难奏效的,因为大军前面会有探路的。 但眼下姚襄败军之将,急于逃生,又根本没想到荆州军会在后方设伏,所以在休息了半个时辰,几兄弟成功汇合后,大部队再次向北进发,直接踏进了陷阱。 眼见敌军靠近,王凝之心中的得意之情到达了最高点。 逆天改命的成就感,让他抓住缰绳的手都颤抖起来,心跳都快追上姚襄等人的马蹄声了。 对面一声呼喊,埋伏两侧的荆州军弩箭如雨,洒向毫无防备的姚襄军。 几轮箭雨洗礼之后,又是一声锣响,荆州军高喊着杀了出来,一前一后将姚襄军夹在中间。 本就士气低落的姚襄军被打懵了,猝不及防之下,顷刻间就被射杀了数百人,乱作一团。 姚襄策马高喊,想稳住局面,但桓石虔不给他机会,看准他的方位就杀了过来。 两人在马上交锋了几个回合,被各自的亲卫隔开,然后聚拢士兵,又是新的一轮冲锋。 几轮下来,姚襄这边溃不成军,他的马匹也在乱战中中箭,将他颠了下来。 好在姚苌在一旁护卫,忙扶起兄长,将自己的马让给他,疾呼:“五兄快走,我来断后。” 姚襄又惊又怒,“你走,他们要的是我。” 姚苌捡起两根长枪,刺死一名迎面而来的荆州兵,飞身夺马,一面挥舞长枪,一面高声喊道:“双手过膝,令人望而生畏,驾驭群雄,三军愿效死力,这些我都不如五兄,只要你在,我们就还有机会。” 说罢,姚苌命姚襄的亲卫速速带他突围,自己则聚拢残兵,死死地挡在桓石虔的前面。 只要能进入北山,就是鱼入大海,加上天色渐暗,荆州军虽多,也不可能在茫茫大山之中抓到人。 姚襄恨恨地调转马头,向不远处的北山冲去。 一直在旁边观战的王凝之眼见功亏一篑,有些懊恼,看着身侧留下来保护自己的几十人,又看着只带着十几人逃命的姚襄,实在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 他知道自己是命令不了这些人的,尤其是桓石虔肯定还下令让他们寸步不离地保护自己。 所以王凝之选择了冒险,一抖缰绳,嘴里高呼“拦住他”,策马来到战场之中。 不远处,姚襄正向这个方向猛冲过来。 四名护卫反应很快,几乎瞬间做出了选择,和他一起冲出,其他士兵反应稍慢,落在护卫身后几步。 姚襄见有人阻挡,将手中长枪挂住,取过弓箭向拦路之人射来,他的亲卫也有样学样。 王凝之直到此时才意识到危险,但为时已晚,瞪大眼珠看着几支箭矢向自己飞来。 危急时刻,郭宝飞身跃起,从身前将王凝之扑落马下,滚到路旁的草丛里。 其他人则手中弩箭齐射,姚襄身中两箭,伏在马背上,带着最后的两名部下,逃入了黑暗之中的北山。 激战中的桓石虔根本顾不上这边的动静,姚苌困兽之斗,不要命的打法让他们一时间无法解决掉这支殿后的小队。 王凝之慌忙坐起身来,然后眼前的一幕让他呆住了。 因为郭宝的脖子上横穿着一支利箭,铁甲保护了他的身体,这支箭却从夹缝射中了他的要害。 剩下的三名护卫围了上来,姚襄逃不逃走,和他们没有关系。 郭宝用尽最后的力气指了指李寿,什么话都没说,就闭上了双眼。 王凝之抱着郭宝的尸体,身体抖得厉害。 要不是自己贪功心切,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就算要阻拦,为什么要像个傻子一样冲出去? 为什么不躲在暗处放箭? 为什么? 王凝之一时间想了好多,从船楼上开始,他就陷入了一种莫名的亢奋之中。 他算到了姚襄的逃跑路线,成功地献上了计策,如愿地进行了伏击。 这一切都如此完美,所以他不能接受最后姚襄跑掉,脑子一热,就做出了那个匪夷所思的举动。 然后害死了郭宝。 三名护卫都没说话,默默地将他和郭宝围在中间。 不知过了多久,桓石虔那边的战斗终于结束了,姚苌等人全部被杀。 这场伏击战从结果来看,是一场大胜,姚襄几乎是孤身逃走,而且身中两箭,能不能活着走出北山都是问题。 但王凝之完全感受不到胜利的喜悦。 打扫完战场后,他如行尸走肉一般带着郭宝的尸体,跟随大部队返回了大军营帐。 桓石虔向桓温汇报了战果,虽然有些可惜,但全歼了姚襄军,这是实打实的辉煌战果。 听说王凝之损失了一名护卫后,桓温还提出从自己帐下派几名亲卫给他,但王凝之拒绝了。 这场战事对于他来说,已经提前结束,他不需要护卫了。 正值夏季,尸体不可久放,王凝之找了个地方堆起柴火,将郭宝的尸体火化,骨灰装在了一个精致的青瓷茶罐里。 所有这一切,他都是一个人干的,三名护卫想帮忙,他拒绝了。 郗超看出了他的不对,宽慰了几句,劝他先回荆州去。 王凝之也没答应。 他派姜顺回会稽去,将郭宝的家人接到京城,又写了一封好长好长的信,将这件事跟谢道韫说了,让她安顿好郭宝的家人,等自己回去。 洛阳的战事很快就落下了帷幕。 在姚襄败亡之后,躲在洛阳计划坐山观虎斗的周成放弃幻想,打开城门,向桓温投降。 面对携大胜之势兵临城下的桓温,他连开战的勇气都没有了。 几次夺回,又几次失去的洛阳城,再次回到了东晋手上。 桓温策马进入残破不堪的洛阳城,没有丝毫的欣喜之情,伫立在一片废墟之中的太极殿,仿佛还在述说着昔日的辉煌。 第17章 黍离之悲 进入洛阳的第一晚,桓温让大军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安营扎寨。 他则带着亲信登上高高的台阶,在殿前俯视这座残破的城池。 自八王之乱起,洛阳城辗转于多方势力之手,司马家的王爷、匈奴人的汉赵、羯人的后赵、氐人的前秦,都曾在这里留下足迹。 频繁更换主人的间隙,占据洛阳的军阀几次投降东晋,名义上表示归顺,但都不长久。 五十年间,战火不断,城头屡换大王旗,老百姓侥幸没死于战乱的,也大多逃离了这里,洛阳城周边是一片荒芜。 桓温这次收复后,建康朝廷已经是第四次管辖洛阳了。 但能否真正意义上的拥有,还要看桓温接下来和朝廷的博弈。 暮色之中,广场上燃起篝火,荆州军的将士们正在庆祝这场大胜。 破败的居民宅中,偶尔能看到点点亮光,那是周成裹挟的百姓,如今成了荆州军的战利品。 姚襄逃走后,他留下的百姓还在城外露宿,桓温留下一支队伍负责看守,好在夏天还未过去,老弱妇孺们挤在一起,暂时不会觉得寒冷。 王凝之还未恢复过来,桓温在盘算如何与朝廷交涉,两人与周围的一片喜庆格格不入。 郗超过来拍了拍王凝之,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劝解道:“阿兄若是不适应,下次待在后方就是了,战场厮杀,确实凶险异常。” 不仅是他,所有人都以为王凝之是被吓到了。 毕竟像他这样的世家公子,第一次上战场,就险些被一箭射死,有些后怕也是正常。 但王凝之知道自己不是,后怕只是那一瞬间的事,之后则是无尽的懊恼。 他太不冷静,太急于求成了。 在整个北伐的过程中,他的表现欲太强了,言语和行动上都是。 这种心态在建康城里,倒是无伤大雅,有些出格也是名士间的笑谈,但在战场上,就太致命了。 “我是在后悔,”王凝之叹息道:“若是当时我处理得好一些,护卫根本不会死,姚襄也肯定逃不掉。” 郗超的目光看向远方,“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哪里能够事事万全。” 刚聊了两句,桓温走了过来,两人连忙起身。 桓温随意地坐了下来,让二人不要拘礼,王凝之和郗超这才在下级台阶上侧坐。 “洛阳民生凋敝,又无险可守,你们觉得该如何处置?” 王凝之看了看郗超,示意他先说。 郗超也不客气,这个问题他早就考虑过了,“自然是该让朝廷派人接手,如今匪患已除,粮道通畅,再无借口拖延。” 桓温笑道:“话虽如此,那我们辛苦一场,不是为他人作嫁衣了。” 这话说得毫不遮掩,他并不忌讳王凝之的存在。 “那就要看委派的人了,”郗超胸有成竹,继续说道:“洛阳乃是旧都,朝廷总不能随意派个人过来,最合适的人选是豫州刺史谢尚。” 听到这,桓温打断了他的发言,转而问王凝之,“叔平怎么看?” 王凝之这几天情绪低落,还没来得及细想后续的事,斟酌了一会才回答,“朝廷并无迁都之意,不管委派何人镇守,都会是名至而人不至。” 真正意义上的豫州,肯定是在中原了,谢尚的这个豫州是侨置的,所以在淮水以南,以历阳(今安徽和县)为治所,卡住了桓温顺流而下、东入建康的水道。 郗超的提议,是想让谢尚离开历阳北上,这样桓温东进的通道就更加畅通无阻了。 王凝之的意思,则是说就算谢尚接手洛阳,也不会亲身北上,顶多委派个将领过来,并不足以实现郗超的设想。 郗超反驳道:“洛阳绝非历阳可比,谢尚若是迁延不进,自有人会上疏弹劾。” “话虽如此,但一来二去地拖上几个回合,时间久了,指不定鲜卑人就会南下或者氐人选择东进,洛阳再次得而复失。” “那也不影响,丢失洛阳的罪名,足以让豫州易主。” 王凝之听他这么说,沉默下来。 他是谢家的女婿,这话他不好接。 桓温意识到这点,笑着出言化解尴尬,“这就扯远了,叔平不妨先说说自己的想法。” 王凝之不愿意洛阳城变成一个政治工具,桓温若是想吞并天下,就不应该通过内耗的方式来攫取权利。 “凝之以为桓公应该自领洛阳,和朝廷那边的交涉,则以粮草人口为先,如此一来,天下人可以看到桓公收复中原的决心,朝廷就算不乐意,也无法拒绝。” 郗超不同意这个做法,“洛阳四战之地,想要守住,必定要付出极大代价,智者不为。” 桓温更倾向于郗超的意见,洛阳西边就是秦人占领的函谷关,北边不远就是燕人的邺城。 此刻的洛阳,一无城墙,二无百姓,三无粮草,想要在这种地方站住脚,需要荆州方面进行大量的投入才行。 桓温当然舍不得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 王凝之知道他的担忧,解释道:“听说氐秦新主苻生残暴不仁,君臣离心,姚襄未死,也必定会前往关中,聚集羌人作乱,如此一来,氐秦根本无暇东顾。” “那慕容鲜卑呢,有消息称他们正在计划迁都邺城。”桓温的情报工作也不差。 王凝之的思路愈发清晰起来,“既然他们已决定南下,那更要守住洛阳了,不然不是白白送与他人,若是鲜卑人占据了这里,再想收复可就不是这次这么简单了。” 桓温还是有所顾忌,他想收复中原不假,可若是和鲜卑人拼个你死我活,那岂不是让建康朝廷坐收大礼。 王凝之没有再劝,桓温未见得百分百信任自己,作为幕僚,说到这份上就够了,再多就容易让桓温怀疑自己别有用心。 郗超也没做说什么,大家都说了自己的想法,最后拍板还得看领导。 但桓温沉思良久,最终什么都没说,又坐了一会,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看方向,应该是去找兄弟桓冲了。 郗超也叹了口气,“在阿兄眼里,是否收复中原才是第一要务?” “嘉宾莫要试探,有些事并不冲突,瞻前顾后反而容易竹篮打水。” 既然想克复中原、问鼎天下,就不能老想着保存实力,指望吓唬下朝廷就可以篡夺晋祚,就算司马家答应,那些世家也不会答应的。 话不投机,两人就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郗超看着暮色中的一片苍凉,吟诵起《诗经》里的名篇:“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王凝之顺着往下:“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第18章 战后风云 考察了一番洛阳城后,桓温选择了屯兵在西北角的金墉城。 这只相当于庞大洛阳城的一角,但小有小的好处,就是便于防守。 金墉城北面是邙山,南接洛阳外城,最初是曹丕在此修建了百尺楼,而后曹睿大兴土木,将这里建成了一个军事要塞。 不过建成之后,大多数时间里,金墉城都是失意者的牢笼。 废帝曹芳、曹奂在这里住过,后主刘禅在这里终老,再后来,司马炎的皇后饿死在了里面,下令的贾南风也在此殒命,八王之乱的失意者大多在这里被处决。 这座小城见证了司马家的崛起,目睹了司马家的衰败,如今又迎来了一个想取代司马家的人。 大军转移的时候,城外的守将传来消息,跟随姚襄的百姓有不少人趁着夜色逃走了。 桓温对这样的对手心生敬意,“姚襄一败再败,仍不失民心,可惜缺一卧龙。” 这话有失偏颇,姚襄手下不是没人,也不是没人劝他回河北去,可他不听。 在金墉城安顿下来后,桓温一面遣人修缮皇陵,一面向朝廷上表,举荐镇西将军谢尚都督司州诸军事,镇守洛阳。 司州即是汉魏时期的司隶校尉部,晋代魏后,改名司州,治所洛阳。 桓温最后还是采纳了郗超的意见,选择放弃洛阳,来换取谢尚离开历阳。 王凝之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先掌控朝局,再伺机北伐,可能更符合桓温的性格。 他不是那种能豁得出去的人,所以不愿意做没把握的事。 这年九月,桓温不等谢尚来接班,留下两千人镇守洛阳,自己则率领大军,带上俘虏和三千多户百姓返回了荆州。 挥一挥衣袖,不留下一户人家。 姚襄逃出生天后,渡过黄河,穿越太行山,进入平阳地界(今山西省临汾市)。 平阳南边的襄陵,由前秦的并州刺史尹赤占据,此人是姚襄的旧部,当年和姚襄在战乱中离散后,便投降了前秦。 如今旧主归来,尹赤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归队,姚襄的实力立刻得到了补充。 但尹赤这个并州刺史只是虚衔,平阳真正的主人是大将军、冀州牧张平。 大败之后的姚襄身段放得很低,不敢与张平争锋,派权翼上门求和,表示自己只是路过,对河东之地毫无觊觎之心。 张平是个墙头草,一向周旋于秦、燕之间,见姚襄这么说,也不愿平白树敌,便让义子率军监视,不急于发动进攻。 他这个义子,名叫张蚝。 建康朝廷这边收到桓温的奏报,同意了他的举荐,命谢尚都督豫、冀、幽、并四州军事。 这个职衔够虚了,豫州勉强还有块地,其他三州东晋连边都摸不着,完全就只是个象征。 但谢尚没有要北上的意思,因为他病了,连州里的事都是让丹阳尹王胡之代为处理的。 不是推脱,是真的病了。 拖到年底,谢尚还是没好,便举荐王胡之代替他前往洛阳。 于是朝廷又命王胡之为平北将军、司州刺史,北上镇守洛阳。 所以一直到这年年末,朝廷只是派人去祭拜了一趟皇陵,没有往洛阳增调一兵一卒。 回到江陵的王凝之又开始无事可做,索性向桓温告假,请求返回建康和家人共度新年。 桓温爽快地答应下来,笑道:“我已上表为叔平请功,你回到京城后,想必封赏就该下来了。” 王凝之谢过,但仍有点不死心,“还请桓公多多关注洛阳消息,朝廷那边并不重视,若是得而复失,岂不是平白地损兵折将。” 桓温点头答应下来,但并未多说什么。 王凝之心下叹息,带着两名护卫坐船顺流而下,返回建康。 在石头城下船后,三人换马沿着秦淮河前行,穿过朱雀门,便进入了乌衣巷。 家中并未收到王凝之回来的消息,所以他在门口下马后,院内传来仆役们的一声声高呼。 王羲之和郗夫人见到儿子平安归来,都十分欣喜。 跪拜到一半,郗夫人就将他拉到身前上下打量。 王凝之配合地转了几圈,笑道:“阿娘看我是不是变壮了。” 郗夫人照他脑袋轻轻拍了下,“壮没看出来,倒是黑了许多,真是恼人。” 这个时代以白脸为美,世家子弟更是如此。 “好在我已经成亲了,黑点就黑点吧。”王凝之并不在意这个。 王羲之知道更多战场细节,还有些后怕,不愿儿子再回去,“这次回来,你就安心待在京城,我会替你重新安排的。” 王凝之暂时也没有方向,就没反驳,笑着答复:“我才回来,这些事年后再说也不迟。” 桓温的大腿是抱上了,可荆州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自己留在那里,暂时只能当个陪着清谈的府掾。 和父母汇报完,几个兄弟又拉着他问战事的经过。 王凝之无奈,一边应付他们,一边偷偷向等在一旁的谢道韫眨了眨眼。 好在几兄弟单纯就是好奇,对行伍之事毫无兴趣,听说了凶险之处后,更是下定决心不做这种危险的事。 打发完他们后,王凝之这才和谢道韫一起回到自己的小院。 战事的经过,谢道韫早就从信里知道得清清楚楚,所以两人进屋后,只是拉着手靠在一起,并没有过多的言语。 闭眼享受了一会家的温暖后,王凝之深深叹了口气,将后续的情况跟谢道韫讲了,然后轻声说道:“眼下朝廷和荆州互相算计,洛阳一战算是白打了。” 说完又觉得可笑,补充道:“也不能说白打,好歹拜祭了祖宗,就是不知道地下的祖宗是不是已经气炸了。” 谢道韫对他的这些怪话已经见怪不怪了,“那你打算怎么办,不是说只有大将军可以收复中原吗?” “这话是没问题,可大将军眼下不急着北伐,心心念念的,反而是你家的豫州。” 谢道韫正为此事担忧,伯父谢尚身体欠佳已经好几个月了,听说情况不容乐观。 王凝之拍拍妻子的手,安慰道:“放心,这件事朝廷不会松口的,桓公也不会为了豫州动兵。” 然而这才是问题,桓温太磨叽了,要么北伐,以战功威压朝廷,要么学王敦,直接带兵进京清君侧。 像现在这样,北伐见好就收,想夺权又遮遮掩掩,尽使些小手段,这样猴年马月才能实现目标。 难怪最后被谢安和王坦之拖死了。 第19章 人命值几何 回家的第二天,王凝之带着李寿、姜顺去见了郭宝的遗孀颜氏。 被接到建康后,谢道韫将颜氏安置在府里的仆役房暂住,郭宝留下一子一女,儿子十一岁,女儿才六岁。 颜氏原是郗家的侍女,年长后由主家安排,嫁给了家中部曲郭宝,在京口过了十几年太平日子,直到被送到王家。 王凝之亲手将骨灰递给颜氏,颜氏接过后,轻声说了句“有劳郎君”。 看着颜氏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着细腻的青瓷罐,王凝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还是姜顺机灵,代替王凝之出言询问:“有什么困难,不妨和郎君说说,是想回京口,还是去会稽,想留在京城也行。” 颜氏低头看着手中的骨灰罐,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站在她边上,儿子一脸悲伤,快要哭出来,女儿还懵懵懂懂,打量着眼前的几个陌生人。 “亡夫是主动要求和郎君出征的,主家也多有抚恤,未亡人十分感激,不敢多求。” 听她谈吐,不愧是郗家出来的,不像寻常村妇,王凝之问道:“阿奴可识字?” 问的自然是她十一岁的儿子。 颜氏微微颔首,“我空闲时在家中教过,勉强识得一些。” 王凝之低头想了想,用商量的口气问道:“既是如此,不如就留在京中,让他先跟着我。” 郭宝中年复出,颜氏教子识字,自然不想后代和他们一样,当个部曲佃户之流。 王凝之虽然现在承诺不了什么,但以琅琊王氏的家底,将来让郭宝的儿子当个小吏,还是有可能做到的。 颜氏看向儿子,想征求他的意见。 十一岁的少年郎被迫提前长大,咬了咬嘴唇,两只手无意识地在身前相互揉搓,“那我阿娘和小妹怎么办?” “就在我院里做些杂活,你们一家人平时还在一起,你觉得可以吗?”王凝之有些心疼这个少年,温柔了语气。 少年用力地点点头,“可以的。” 说完又觉得这对答和身份不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向母亲。 颜氏十分感激,“但凭郎君安排。” 王凝之面对这孤儿寡母,仍有些不安,说完这些,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便带着人出来了。 “一会你去找管事,让他送些衣物、木炭过来,”王凝之吩咐姜顺,“还缺什么,你再和我说。” 姜顺应了,他到王凝之身边后,做的就是打杂跑腿的活。 李寿跟王凝之快一年了,知道这个小主人的想法,劝道:“郎君不要自责了,既然选择了上战场,那便是生死有命。” 姜顺附和道:“正是这个话,再说郭宝知道郎君如此心善,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他是为救我而死,自然不一样。”王凝之内心过不去的其实是这个,外加自己的愚蠢。 李寿不以为然,“贱命一条,能换来家人无忧,死了也值。” 郭宝临终,便是不放心家人,手指李寿就是托孤之意,眼下王凝之安排地极好,他觉得亡友可以安息了。 卑微之人,命如草芥,能卖出高价就算死得其所了。 王凝之理解,但有些难接受。 永和十二年的岁末,京城里最大的事,是在派大臣前往洛阳皇陵后,君臣身着丧服上朝,在建康的太极殿遥祭了三日。 新年一到,在位十三年的司马聃终于十五岁了,到了亲政的年纪。 太后褚蒜子下诏还政,退居崇德宫,同时手写诏书给众大臣,表示“四海未能统一,五胡叛逆,百姓困苦,希望诸君努力一心,匡扶幼主”云云。 同时,朝廷下诏改元,大赦天下,是为升平元年(公元357年)。 不过司马聃亲政之后,并没有带来什么变化,仍由会稽王司马昱辅政,依旧是那套拖拖拉拉、得过且过的执政风格。 朝廷派去镇守洛阳的王胡之是王羲之的堂弟,接到任命后,正在京城着手组建自己的平北将军幕府班底。 王凝之对洛阳有执念,于是登门拜访这位堂叔,想探听他的打算。 刚到门口,便看到一位三十出头的汉子在那徘徊,一脸的忧虑。 王凝之有些好奇,但顾不上瞎打听,在管事的带领下进入室内。 王胡之素有风眩之症,就是容易犯晕,最近正好赶上发病期,所以正斜靠在榻上休息。 王凝之上前行礼,“不知叔父身体不适,冒昧打扰了。” “老毛病了,不打紧。”王胡之看起来精神尚可,”知道叔平参与了收复洛阳一战,正准备得空问下你情况。” “不敢当,叔父请问,凝之知无不言。” “洛阳城墙如何,百姓如何?” 王凝之苦笑,看样子他是啥情况都不知道,于是回道:“城墙坍塌,修复非一时之功,百姓四散,几乎无耕种之地。” 王胡之听后倒也不惊讶,“难怪桓元子能这么大方地交出来,果然是食之无味。” “叔父说得是,但弃之可惜,从北方传回的消息来看,氐秦内乱将起,又有姚襄为祸,鲜卑慕容则正在谋划迁都,所以洛阳至少有一年的安全期。” 听他这么说,王胡之咦了一声,怪道:“叔平是来劝我守洛阳的么?” “正是,”王凝之坦白道:“其实我开始是劝桓公自领洛阳,可惜他拒绝了。” 王胡之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叔平的分析有些道理,但洛阳孤城一座,朝廷又没有足够的兵力和粮草支持,我也无能为力。” 他虽然接手洛阳,但大可以选择虚领,不用真的置身那片废墟之中。 王凝之接着劝,“洛阳有金墉城可守,叔父可率军驻扎在许昌,再以水军控制周边的黄河、洛水和伊水水道,相互呼应,洛阳便不是孤城。” 王胡之在脑中仔细盘算,然后又开始晕眩了。 王凝之无奈告辞出来,就算这位叔父有心,他这身体去了北边怎么熬得住。 大门外的汉子还在来回踱步,看到王凝之出来,忙上前搭:“在下吴兴沈劲,不知王将军可还安好?” 王凝之停下脚步,这人的名字有些耳熟,但一下想不起来了,“你来找王将军何事,没人帮你通报吗?” 沈劲见他好说话,赶紧解释:“我是才接受任命的平北将军府参军,想过来问下王将军何时北上,下人说将军病了,概不见客。” “将军确实身体不适,你过几日再来吧。” 沈劲听他这么说,双手握拳使劲挥了下,尽显沮丧和不甘。 王凝之没有理会,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来了。 “你是沈充之子沈劲?” 沈劲听到这话,脸色突然暗淡下来。 第20章 命途多舛的沈劲 永昌元年,王敦以讨伐刘隗的名义率军东进,吴兴豪族沈充募兵响应号召,任大都督。 两年后,王敦造反,沈充依旧追随,领兵北上,意图进犯建康。 但没过多久,王敦就病死了,于是朝廷派人劝沈充投诚。 不想沈充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表示“丈夫共事,始终不移,中道变心,便失信义”,最后战败,被自己的旧将拿去换了三千户的朝廷封赏。 可见不是人人都有他这样的信义。 沈劲正是沈充之子,本来按谋逆之罪,他也应当株连被杀的,不过他被乡人藏匿,捡了一条命。 长大后的沈劲立志雪耻,报效国家,重振家族,但他刑家之后,哪里能入得了仕途,所以一直蹉跎到了三十多岁。 王胡之任吴兴太守时,十分欣赏沈劲的气节,于是就任平北将军后,第一时间向朝廷上书,要求召沈劲入府。 沈劲见王凝之认出自己,顿感羞愧,转身便走。 王凝之上前拦下,笑道:“久闻沈世坚大名,今日总算得见,与我同饮几杯如何?” 沈劲一脸疑惑地看着这个突然变得自来熟的年轻人。 王凝之一拍脑门,“忘作介绍了,我是琅琊王凝之。” 见他一脸真诚,沈劲放下心中的疑惑,拱手道:“王叔平文武全才,我也是久仰大名。” 王凝之摆摆手,“可不敢当,京城人就爱夸大其词。” 说罢,拉着沈劲的手臂就往自家走去。 这可是在洛阳和慕容恪掰手腕的狠人,虽然最后输了,但以寡敌众,在内无粮草,外无援军的情况下还坚守了两年。 到家之后,王凝之让人摆上酒菜,与沈劲共饮。 接连碰壁之后,遇上这个真正践行了死守洛阳的人,他心情极为畅快。 “世坚是几时到的建康?” “接到朝廷诏令,我立即出发,年底便到了京城。” “入京后还没见过平北吗?” 沈劲满饮一杯,有些局促,“正值新年,将军府上人来人往,我不方便上门打扰。” 他介意自己刑家的身份,所以在雪耻之前,总觉得在外人面前有些抬不起头。 王凝之坦诚相告,“我今日见到叔父,情况确实不太好,洛阳之行堪忧。” 沈劲闻言,情绪瞬间低落,接连喝了几杯,吐出一口酒气,长叹:“可惜我一腔热血,报国无门。” 王凝之心有戚戚,“谁说不是呢,浪费多少时间。” 两人相见恨晚,又聊起北伐大业来,如何蚕食中原,如何收复黄河以南,如何抵御氐人和鲜卑人的入侵…… 越聊越是投机,越聊越觉兴奋,直到暮色降临,这才依依惜别。 谢道韫见到一身酒气的王凝之,有些奇怪,“这是遇上谁了,你平日可不怎么饮酒。” 王凝之没坐稳,从榻上滑落,索性就背靠着塌瘫坐在地上,“吴兴沈世坚,他真是个厉害人物,我佩服之至。” 谢道韫想了想,“吴兴沈氏不是三十年前就没了吗?” “可叹之处就在于此,他正是沈充之子,所以有心报国,一身才华,却无从施展。” 谢道韫笑道:“原来你是感同身受,这才喝多了。” 见妻子取笑自己,王凝之伸手拉过她,让她在榻上坐下,自己则将脑袋靠在她的腿上。 “若人人都似沈世坚,何愁中原不复,我是真想和他一起到江北去。” 谢道韫不习惯这种亲昵,正有些羞涩,听他这么说,定了定神,问道:“你不打算回荆州了?” “回去也无事可做,虚度了大好光阴。” 桓温接下来的目标是进一步控制朝廷,所以短期内不会再次北伐。 “你不是一直看好大将军的,怎么这么快就放弃?” 王凝之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不是放弃,而是暂时失去目标,我虽然支持他,但也不想参与他和朝廷的明争暗斗,尤其他的目标还是谢家的豫州。” 谢道韫用手托住他的脑袋,娇嗔道:“好好说话,别乱动。” “不说了,让我先眯会。” “到榻上去睡。” “不要,就这样。” …… 第二日,噩耗传来,西中郎将、平北将军、司州刺史王胡之因病去世。 王凝之听到这个消息,不仅为叔父难过,也为沈劲难过,有些时候你不得不感慨命运真是会捉弄人。 刚给人一点希望,转眼又夺走了。 叔父离世,王凝之自然留了下来。 平北将军都没了,沈劲这个平北将军府参军也就不复存在,他打算返回吴兴。 王凝之劝下了他,让他再观望一阵,看看朝廷接下来的安排。 若是安排了新的人选去洛阳,到时候还可以看看能不能运作下。 可惜直到王胡之的丧礼结束,时间来到三月,朝廷仍旧毫无反应。 洛阳,就那么被人遗忘了。 王羲之自从负责土断之事后,一直忙于各地的清查工作,不过进展比预期要慢。 藏匿流民的,大多是皇族和世家,王羲之就算再铁面无情,也只能对一些次等家族下手,面对一帮故交和姻亲的遮遮掩掩,他实在有心无力。 王凝之本想找父亲帮忙,看看能不能把沈劲安排到江北去做个太守之类的,那里不是肥缺,想来没人会介意。 但王羲之自己都在头疼,根本不想管儿子这些破事。 不过王凝之自有办法,笑道:“我若是为阿耶解决了问题,阿耶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先说说你的法子。” “不能说,但肯定管用,阿耶要是答应,我这就行动起来。” 王羲之想到儿子坏主意多,有些犹豫,“你不会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吧?” “怎么会,土断乃是国家大事,我怎么会儿戏。” 于是父子俩讨价还价之后,愉快地达成了交易。 王凝之负责推动进入死胡同的土断,王羲之则想办法将沈劲安置到江北。 当天,王凝之便写了一封信差人快马送到了江陵去。 这事王羲之办不了,是因为那些世家大族都是滚刀肉,可对于桓温来说,那都不是事。 几天之后,荆州的回信就来了,桓温让王凝之挑个典型。 同时,桓温上书朝廷,言辞锋利,表示土断已施行一年,效果却不甚理想,都是因为有人心存侥幸,辜负国恩。 王凝之在一众待宰羔羊里选中了宗室,彭城王司马玄。 桓温得到消息,再次上表,要求将司马玄下狱问罪。 司马昱不敢得罪桓温,便将司马玄召回京城关了几日,然后对外公布,彭城王藏匿流民五户,已经认罪受罚。 这招杀鸡儆猴,鸡只受了点皮外伤,可猴子们还是怕了,毕竟他们不姓司马,而在这件事情上,司马家和桓温的利益是一致的。 所以各大世家再不情愿,也只能配合着交出藏匿的流民。 当然,指望这帮人全数上交肯定是不可能了,但只要土断政策一直施行下去,藏匿之人总会越来越少。 第21章 潜龙入海 桓温介入后,土断工作的停滞不前得以解决,但沈劲的去向问题依旧悬而未决。 王凝之催促了父亲好几遍,得到的回复是最北可以安排他去寿春,而且还有个附加条件,王凝之必须一同前去。 南渡后侨置的豫州,在朝廷有意北伐时,就将治所定在寿春(今安徽寿县);在京城存在风险时,就将治所南移到历阳(今安徽和县)。 豫州这十几年都在谢尚手里,王羲之还是希望儿子能改换门庭。 可王凝之的目标是洛阳,再不济也是许昌。 上次洛阳之战,王凝之建言献策,又随军阻敌,大获全胜,朝廷下旨封赏,可惜被尚书仆射的父亲和吏部尚书的岳父联手拦下。 但以他的资历,拜太守是差了点,混个都督府的司马之类还是没问题的,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领兵待在中原,进可攻,退可守。 这个时候黄河以南的大片土地,名义上都是归顺于东晋的,只是朝廷并不看重,将其作为三国之间的缓冲区存在。 不管是桓温的荆州、荀羡的徐州,还是谢尚的豫州,都愿意将淮北的百姓带回自己的地盘上安置,而不是向北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 王凝之就是因为这点,才觉得可惜。 因为他知道,前秦和前燕一时半会还过不来,东晋这么胆小怕事,其实错失了自身发展的大好时机。 王凝之和沈劲商量了下,觉得去寿春意义不大,根本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于是决定先一同前往江陵。 桓温这几个月也没闲着,派人平定了作乱的蛮族和假借宗教起事的妖贼,还差人将首级送到了建康。 他人不在京城,但京城一直有他的威慑力。 王凝之这假休得有点久了,所以桓温一看到他,便笑道:“还以为叔平你不回来了。” “怎么会,凝之还等着跟随桓公一起收复中原。” 两人小作试探,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桓温在意的是王凝之的身份,王凝之在意的是桓温的北伐。 “听说朝廷有意授你秘书郎一职,让你留在京城。” “若是我想做清官,当初就不会来荆州了,这次过来,便是想在桓公这里讨份差事。” 桓温哦了一声,“叔平不妨直言。” “如今中原空虚,盗匪猖獗,我愿北上扫平贼寇,为桓公下次的北伐铺平道路。” 虽然知道王凝之志在北方,可听他这么说,桓温还是难免意外,“叔平的意思,是要自领一军,肃清中原吗?” “桓公说笑了,我如何有那本事,”王凝之有点尴尬,方才冠冕堂皇的话说得有些大了,赶紧解释,“朝廷在中原的管理,只限于郡县的城墙之内,粮草还需江南供应,未免有名无实。” 中原不是没有百姓,而是缺乏保护,大家要么做盗贼,要么北上或者南下了。 姚襄为什么总能拉倒人,就是因为跟着他,那些流民的安全还能有点保障。 桓温听后没有表态,他相信王凝之没有二心,但动兵这个事,有点敏感,他既担心朝廷那边的反应,又担心王凝之惹到北方的邻居。 不管哪一样,都与他现在的谋划背离。 王凝之等了一会,见桓温没有回应,又道:“眼下朝廷在司州没有任命,桓公大可自领,我为先驱,扫贼屯田之外,绝不节外生枝。”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桓温还是不松口,“上次在洛阳,你险些丧命,这次再北上,若有差池,我如何跟你父亲交代。” “桓公放心,这次我一定居后调度,不以身犯险。” 桓温都有些无奈了,“叔平你可真是个异类,世家子弟都以戎装为耻,只有你一心往上扑。” 王凝之也笑了,“别人都做的,我就是不做;别人不做的,我就想试试。” 桓温摇摇头,拿他没办法,只得答应下来:“你先下去吧,容我想想怎么安排。” 王凝之大喜,拜谢之后,出来找郗超。 郗超听完表哥的想法后,第一反应也是不理解,“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阿兄这想法确实不错,但派个人去就是了,何必亲身前往?” “我这人好动不好静,天天在家里喝茶,容易憋出病来。”王凝之刚说服桓温,眼下正在兴头上,“再说我又不傻,不会做那以卵击石的事。” 郗超见他主意已定,也不再劝,问道:“阿兄找我,可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王凝之搓搓手,“正是,与我一起来的,还有吴兴的沈劲,本来朝廷授他平北将军府参军一职,这不是没去成,烦请嘉宾你想个法子,让他和我一起北上。” “阿兄怎么不直接和桓公说?” “这么点事,嘉宾你就能办,何须劳烦桓公。” 郗超也体会到了桓温刚才的无奈,“知道了,不过参军那一级我可安排不了。” “好说好说,随便什么职位都行。” 厚着脸皮搞定了这两人,王凝之回去和沈劲安心等候消息。 不久,桓温上表朝廷,司州刺史之位空缺已久,提议由征虏将军桓冲担任,王凝之为刺史府长史。 在司马昱看来,司州刺史就是皇家守陵人,桓温想要拿去就是了,还省得朝廷这边费心安排。 一同任命的,还有宣威将军沈劲,命其在司州刺史府效力。 名号响的不一定官大,这种杂号将军就是代表,类似的还有勇武将军、定远将军之类,都是八品官职。 收到任命的王凝之即刻北上,先去拜访坐镇襄阳的领导桓冲。 桓冲已经从兄长那里得知了安排,对于多出来的这个司州刺史并不放在心上,反而是对王凝之这个人愈发地好奇起来。 “叔平果然一片爱国之心,这种情况下还主动要求去中原。” “明府谬赞,凝之只是不忍北伐成果被废弃,这才主动请缨。” 桓冲之于桓温,就类似司马孚之于司马懿,是左膀右臂,但并不支持篡位,可当哥的非要篡,也听之任之。 “叔平北上后,可是要进驻洛阳?”桓冲聊起公务,“眼下洛阳有两千人,除开皇陵守卫,可以调动的尚有千余人。” 这还是上次桓温留下的人马,朝廷就没动过。 王凝之和沈劲早就商量过对策,答道:“此次北上,是为了清除匪患,聚拢流民,以洛阳、许昌和鲁阳三地为中心构建防线,所以还请明府再派些人手。” 这点桓温早有指示,桓冲依令而行,“我再给你一千人,粮草物资方面,以此为限,司州所辖,任你调度。” 言下之意,就是王凝之想要招兵买马,收留难民,都得自己出钱出粮,荆州是不管的。 和王凝之预计的差不多,不过他又厚着脸皮要了一百匹马,十艘战船,这才千恩万谢地离开了襄阳。 第22章 模拟城市 再一次坐船离开襄阳,沿淯水北上,王凝之的心情与上次大不一样。 北伐之时,他还是个小透明,但豪情万丈,想着凭借先知的优势立下战功,再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桓温不要放弃中原。 而这次北上,他身边只剩一千人,前途未卜。 沈劲站在他身侧,有些佩服地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十岁的长官。 王凝之的心思都在这片土地上,双手撑着船楼的护栏,身体前倾,不禁叹道:“如此河山,怎么忍心放弃呢?” 沈劲将视线投向远方,“谁都想要,又谁都不敢要,就成这样了。” 这次的行动,两人已经做过详细的安排,第一步便是在要在鲁阳站稳脚跟。 鲁阳是个县城,位于淯水和汝水之间,西边便是秦岭,本属于南阳郡,但中原大乱之后,这里的人大多逃往了荆州。 荆州和京口之所以兵力强盛,和收留了大量流民是分不开的。 鲁阳县令刘德秀带着几名兵丁到城外迎接了王凝之一行人。 进城后,一片残破萧条的景象。 刘德秀介绍道:“城里如今不过几十户人家,原来的百姓,大部分都逃到南边去了,还有一部分躲进了山里。” 王凝之看着有些寒酸的几人,问道:“其他官吏何在,怎么不出来见我?” “没其他人了,就我一个。”刘县令苦笑,“连这几名差役,都是我临时找来的。” 沈劲问道:“上面没有派人过来吗?” “当然有,不过谁愿意来这种地方,都找各种关系推脱了。” 王凝之看着这个其貌不扬,一身官服都有些褪色的中年男人,“那你怎么没走?” “我就是鲁阳人,所以一直不舍得走,总想着这里有一天会好起来的。”刘县令喃喃道,话语里已经听不出一点信心,只剩下迷茫。 王凝之迈步走进县衙,四下打量。 年久失修的建筑,墙体斑驳,地面也是坑坑洼洼,但看得出刚刚打扫过。 “我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你是留下来,还是让我送你回去?” 刘县令的眼睛亮了起来,“长史是要在这里召回流民吗?” 王凝之点点头,补充道:“你要是想回去,我会想办法帮你重新谋个差事。” 像刘县令这样的官,王凝之只需要写封信给岳父谢奕,再把他的事迹在京城扩散下,换个地方为官不是问题。 朝廷也是需要正能量的,一个县令又不影响大家的利益。 不过刘县令拒绝了这份前程,“长史若能重振鲁阳,我愿意留下。” 这个回答在王凝之的意料之中。 “重振不敢说,但我愿意试试。”王凝之指了指沈劲,对刘县令说道:“这是宣威将军沈劲,你将鲁阳周围的情况和他详细说下。” 刘县令拱手称是,两人自去商量。 王凝之让李寿带着队伍在城外驻扎,自己则和姜顺、刘桃棒在城里转悠起来。 县城虽然破败,倒也五脏俱全,道路宽阔,街市俨然,依稀可见当年的繁华。 三人行走间,不时有人透过门缝观察他们。 王凝之的衣着神态是小地方的人从未见过的,大家赞叹之余,纷纷揣测起这位富贵郎君怎么到这个破落的小县城来了。 转了一圈后,王凝之回到县衙,沈劲已经和刘县令了解完情况。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解决周围的匪患,让百姓能走到城外,只靠城内那点地,根本养不活多少人。 周边的山匪水匪来源复杂,有逃兵,有犯人,有山民猎户,也有寻常百姓。 有些是为了自保才聚集在一起,依旧种地、打猎、捕鱼为生,活不下去了才出来干一票;有些则是尝到了不劳而获的甜头,彻底沦为盗匪。 剿匪工作自然交由沈劲和李寿来办,王凝之就一个要求,尽量抓活的,首恶之外,能不杀的尽量不杀。 这不是他心善,而是太缺人了。 毕竟大多数盗匪都是活不下去才为祸的,在生死面前,不能对人性要求太高。 王凝之理解他们的选择,所以他愿意给那些人一次机会,就看他们愿不愿意从头来过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寿带人出去打探消息,姜顺南下采购生产必须的种子和农具等等。 刘县令则召集城中的百姓,告诉大家朝廷派兵过来了,大家可以放心地出城。 城外的无主之地,谁占到就是谁的,到他这里登记入册即可。 大伙听到这话,都有些犹豫,有地当然好,可也得有命种才行。 王凝之出来表明身份,又道:“大家的疑虑我理解,但农时不等人,我已差人去采买物资,运来后便发给大家。” 一众百姓还是窃窃私语。 刘德秀大声喝道:“琅琊王家的贵公子都在这,你们还担心什么?” 这话有些难听,但百姓们听了反而觉得有理,纷纷同意出城开荒。 不一会,几十户人家就带上农具,一窝蜂地冲出了城门,抢占离城较近的土地。 沈劲正在城外带着士兵们操练,看着这情况,有些摸不着头脑,问慢悠悠跟在后面的王凝之,“这是怎么了?” “种地啊,不然这么多人吃什么?” “那也不至于男女老少一起冲出来。” “你低估了土地对百姓的诱惑力,那是他们愿意用命去换的东西,再说我还答应提供农具和种子,他们更没道理不积极。” 吴兴沈氏虽然没落,但那是指在权力场上,沈劲的家底还是丰厚的,眼下他立志复兴家族,自然不吝家财,“我已经差人回去变卖家产了,只要能熬过今年,一切就好说了。” 王凝之没他这么乐观,笑道:“不要想太远,先把匪患给清理了,给百姓们吃个定心丸。” 沈劲不屑道:“我来中原,是为了驱逐胡人的,眼下不过几个毛贼,过几日我便收拾了。” “好好好,”这种事情王凝之还得依仗他,“在大敌之前,你正好演练下这些军士。”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沈劲带着人马疯狂地扫荡县城周围的山寨,大部分都兵不血刃地就带着俘虏回来了。 偶尔有反抗的,在正规军面前也抵挡不了几回合。 沈劲不光把人带回来,还将各个贼窝都翻了个底朝天,但凡能搬回来的都没放过。 在刘县令和百姓们的指认下,几名穷凶极恶的匪徒被砍了头,首级挂在城门口示众,其他毛贼则都被赶到了地里。 想吃饭,就得干活,谁家都不养闲人。 第23章 被抛弃的中原 收拾完山匪后,沈劲又带着人开始清理几条水道。 黄河与淮水之间,水路纵横,虽然起不到大江大河的防御效果,但对粮草转运十分重要。 胡人的优势在于骑兵,而江南最能拿得出手的自然是水军。 王凝之死乞白赖地要来十艘战船,便是想有个火种,尽可能完善自己的防御体系。 鲁阳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陆陆续续回来的百姓也都加入了建设的行列。 夏季结束时,城中已达到两百多户人家,人数总算超过了士兵的数量。 王凝之留下沈劲和姜顺继续督建,自己则带着李寿和刘桃棒前往许昌。 许昌属于颍川郡,颍川太守毛穆之是桓温的旧将,平定蜀地,北伐后秦,攻取洛阳,他都随军出征。 不过王凝之赶到许昌时,只见城门大开,无人值守,百姓们行色匆匆,看到王凝之一行更是快速地躲回了屋内。 王凝之一脸的迷惑,尤其是看到空荡荡的太守府后,更是原地呆滞了好一会。 李寿带人在府内府外搜了一大圈,总算是找到一名老吏,带到王凝之面前。 “城里是什么情况,毛府君何在?守军都去哪了?” 老吏还算有点眼力劲,知道这个年轻人来者不善,忙道:“府君调任宁州刺史,几日前已经离开了。” 王凝之还没反应过来,“就算太守调任,那其他官吏、守城的军士都去哪了?” “和府君一起离开了。” 李寿都听不下去了,怒道:“岂有此理,府僚尚可理解,守城军士又不是私军,如何就一起走了,置全城百姓于何地?” 老吏有些害怕地缩着身子,“军士本就是毛府君带来的。” 王凝之这时已经想明白其中的关节,许昌之前是姚襄的地盘,桓温将姚襄赶跑后,这才任命了毛穆之。 但权衡之后,桓温最终放弃了占领中原,那身为亲信的毛穆之当然也不会留下,于是带着手下人马一起离开了。 这么一来,眼下颍川郡应该由豫州接手了才是。 “豫州刺史府没有来人吗?”王凝之尽量压抑住怒气,和颜悦色地向老吏发问。 “有来查看过情况,但听说谢使君新近亡故,便一直没有下文。” 王凝之闻言愣住了,谢尚去世了么? 他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下桓温要如愿了。” 谢尚坐镇豫州十二年,守护着建康的西大门,让荆州军不能轻易东进。 桓温一直视豫州为眼中钉,没想到竟然是以这样的一种方式打破了局面。 谢尚终年五十岁,在这个时代,已经不能算短命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刘桃棒突然说道:“中原果然是不祥之地,王、谢两位使君在接手后,都很快就离世了。” 他指的正是几个月内相继去世的王胡之和谢尚。 李寿踢了他一脚,让他带着老吏先下去,然后安慰王凝之道:“郎君不要听他胡说,他信教信魔怔了。” 王凝之哭笑不得,如果自己还是本尊,这两人倒是可以好好聊聊,看能不能做个法,驱个邪啥的。 从刘桃棒的名字就可以看出,他家里是虔诚的道家信徒,因为像什么桃棒和桃枝之类的名字,都是源于桃树可以辟邪。 在王凝之的预想中,洛阳、许昌和鲁阳三地互为犄角,再加上水军支援,等鲜卑人南下时,晋军便能有一战之力,就算打不过,也能延缓时间,拉桓温和朝廷下水,不至于将中原拱手让人,平白便宜了前燕。 现在鲁阳才刚刚起步,许昌又崩了,真是没一个靠得住的。 桓温的私心也太重了,王凝之有些头疼,看样子只能先回京一趟,等豫州的归属定下来之后,再做决断。 他这次出来没带多少护卫,只能让李寿等人留下,再在城中招募些人手,保证许昌不乱,自己则带着刘桃棒,快马加鞭地赶回建康。 鲁阳那边,他写信和沈劲说明了情况,让他关注下许昌这边; 荆州方向,他差人给桓冲送信说明了这几个月的进展,然后告假回京城一趟。 回到京城已是九月了。 谢尚的去世是六月的事,等王凝之赶回时,朝廷已经任命谢奕接任豫州刺史一职。 桓温本来有意让弟弟桓云接手豫州,不过在王述、王羲之等人的阻拦下,他未能如愿。 双方拉扯了一个月,才在谢奕这个大家都能接受的人选上达成共识。 谢奕是桓温的老部下,两人交情匪浅,豫州还在陈郡谢氏的掌控下,朝廷也能接受。 王凝之面见父亲,说明了许昌的情况,十分不满,“朝廷真是无所作为,好不容易收回的土地,就那么不管不顾,让百姓时刻处于流寇的威胁之下。” “只是凑巧遇上事,一时没顾上罢了。” 王羲之最近的压力很大,和桓温的交涉必须小心翼翼,既不能听之任之,又不能彻底激怒他。 司马昱还是甩手掌柜一个,将这些事全交给朝中大臣去办,自己忙着办玄学沙龙。 至于今年亲政的小皇帝司马聃,在八月刚册立了皇后,一个虚岁才十五的孩子,实在是不能要求太多了。 王凝之气鼓鼓地坐在地上,有些失礼地伸直双腿,继续对着父亲抱怨,“你们远在京城,知道我在北边过的什么日子吗,终日提心吊胆,又怕流民闹事,又怕胡人入寇。” 王羲之听到这话也来气了,喝道:“那是你自讨的,让你不去你偏去,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王凝之不敢顶嘴,愤怒地甩了甩手。 父子俩坐着冷静了一会,还是父亲心疼儿子,叹息一声,“若是后悔,你就别回去了,我来安排。” 王凝之木然地摇了摇头。 他是失望,桓温和朝廷的做法都让他很失望,但还没到要放弃的时候。 “尽我所能,成与不成,我都不后悔。” 王羲之问道:“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上的?” “尽快给我升官,”王凝之半真半假地笑道:“若我能当上太守,做事也方便些。” 王羲之认真思考了下,“可以,不过得等到年后。” 中原之地的太守没什么人抢,只要王凝之在收拢流民方面做出点成绩,他在朝中找人举荐下不难。 王凝之啧啧了两声,身在琅琊王家就是好,大树底下好乘凉,升官不要太容易。 然后他好奇地问了一句:“我朝最年轻的刺史不知是谁,多少岁当上的?” 王羲之白了儿子一眼,“荀羡荀令则,二十八岁时拜徐州刺史。” 王凝之振奋精神道:“我才二十四,还有机会超过他。” 老父亲被儿子的厚颜无耻打败,太守都得拼爹,这还惦记上刺史了。 第24章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谢道韫正在房中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书,王凝之一路小跑地冲了进来。 她又惊又喜地站起身,“你怎么回来了?” “想你了,回来看看。” 王凝之在侍女的偷笑中,上前抱住几个月没见的妻子。 不过才享受了片刻温存,谢道韫便轻轻地推开他,又问了一遍,“发生什么事了吗?” “本来是为了豫州的事回来的,现在没事了。” 谢道韫神色黯然,谢尚的死对谢家的打击很大,她父亲谢奕性情粗暴而又固执,还贪杯好酒,出镇豫州让人担心。 王凝之知道她的想法,打趣道:“阿丈出镇历阳,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可是在鲁阳,你不如多担心下我。” 谢道韫看着风尘仆仆、两眼发亮的王凝之,这还是新婚时那个木讷的虔诚信徒吗? “你怎么变得如此轻浮?” 王凝之摸了摸下巴,“不是说才女爱……油嘴滑舌的男子吗?” 好险,差点说出渣男来。 谢道韫理解不了他的幽默,不过说她是才女这个意思还是懂的,“才女又如何,还不是天天困在这里。” 王凝之犹豫了下,问道:“不如你跟我一起,先去历阳,再去鲁阳?” 谢道韫有些心动,“可以吗?” 王凝之又仔细想了下,点头道:“你听我安排就行,我让你回来就得回来。” 说完觉得这话有歧义,补充道:“我是说如果不太平,你必须立刻返回江南。” 谢道韫在会稽时,还能游历东山,到了京城后,每日都困在府里,听说可以出去,确实有些按耐不住,不过还是迟疑道:“家中怎么说?” “我去说就是了。” 谢道韫这才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王凝之拉起她的手,“困在闺阁之中,真是委屈你了。” 历史上的谢道韫在王凝之和几个儿子被杀后,还能在叛军面前护住小外孙的性命,这份勇气和担当已经超过世间大多数男子了。 这比柳絮之才更值得称道。 在家中住了一晚,王凝之又去找父亲。 “鲁阳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我看了都觉得惭愧,阿耶能否支些钱与我?” “要多少?” “不多,就两百万,折算成布匹也行。” 儿子才回来两天,王羲之就已经不想理他了,“没有,你是去牧守一方,不是去散尽家财的。” “少点也行,一百五十万如何?阿耶是没看到,那些流民可惨了。” “那是你的事,没那个能耐,就别招那么多人。” “一百万,不能再少了,吴兴的沈劲都变卖了祖产,我总不能一毛不拔吧?” “……就一百万,你去库房支取。” 王凝之得意地作了个长揖,“我替鲁阳百姓谢过阿耶了。” 如今的市价,粟米、大麦大概在两、三百钱一石,百万钱可以买几千石,不过鲁阳急缺的食盐、布匹和耕牛,食盐八百钱一石,麻布四、五百钱一匹,耕牛一头就得几千钱,这样算下来就不多了。 拉到赞助后,王凝之又花了几天时间将钱变换成物资,同时差人快马通知沈劲派船过来接。 这个时代,有粮食就有人口。 带谢道韫同行的事,王羲之并没有反对,毕竟儿子不是出去一两天,小两口一直分期两地也不是个事。 真有胡人入侵,跑就是了,这就是士族的常见心态。 王凝之没有等鲁阳的船只过来,就离开了建康。 他带着谢道韫先到了历阳,拜见新上任的豫州刺史谢奕。 谢奕没想到能在外地看到女儿,高兴之余,斜眼看了看王凝之,“长途跋涉的,你能保护得好吗,要不要我派些人手护送?” “护送就不必了,在阿丈这叨扰些日子,鲁阳的船会过来接我们。” “愚蠢,坐船多远,我有马车,从这里北上不是快多了。” 从鲁阳过来,需由淯水进入汉水,再进入长江,运货是不错,但耗时不少。 “令姜难得出门一次,不着急,转一圈慢慢看看。” 听王凝之这么说,谢奕总算没有开喷,多看了两眼女婿,点了点头。 见岳父大人心情不错,王凝之忙将许昌之事说了,表示自己在鲁阳的安全,还需仰仗许昌那边的掩护。 谢奕已经知道此事,不耐烦道:“已经在安排了,你要是害怕,就不要逞这个英雄,我让桓元子派人替下你。” 王凝之又碰一鼻子灰,尴尬得没有接话。 谢道韫无奈道:“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每次见面都吵吵。” “那还不是因为这小子不省心,京城的太平日子不过,非要往外跑。”谢奕怒道。 “人各有志,女儿觉得这样挺好的。” 谢奕哼哼两声,以示不屑。 王凝之见妻子帮自己,趁机劝道:“还请阿丈平时多加注意,桓公今时不同以往,交情这种事,做不得数的。” 桓温打下中原,说扔就扔了,可见心思全在建康。 谢奕听了这话,怒气又上来了,不过看了眼女儿,忍了忍,“我自有分寸,不用你来教我。” 王凝之笑了笑,不再多说。 在历阳住了十余日,小夫妻便如同度假一般,在城里走街串巷,出城欣赏山水。 王凝之将遮住全身的幂篱,改造成后世帷帽的长度,这样更方便谢道韫出行。 快乐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到京城拉完货的鲁阳战船已经返航,停在了江边。 谢奕将两人送到府门口,看着王凝之将女儿扶上马车,这才说道:“桓元子的野心大家都知道,你选他我没什么好说的,但切记不要陷得太深,给自己留点余地。” “多谢阿丈指点。” 王凝之明白这个话的意思,就是让他真到了那一天,也不要冲在最前面,这样哪怕桓温败了,以琅琊王家的实力,还能把他摘出来,不至于送上法场。 这是参考的当年王敦造反的事,朝廷并没有能力进行彻底清算。 马车要出发时,谢道韫忍不住掀起车帘的一角,对外说道:“阿耶保重。” 谢奕摆了摆手,马车启动,向码头而去。 王凝之看着有些伤感的谢道韫,逗她道:“离开建康时,我的阿耶不知道多高兴,都是当父亲的,差别可真大。” 谢道韫果然被他逗笑,“胡说,你一天天的就知道要钱、要升官,换谁都受不了。” 王凝之回头看到还站在原地的谢奕,感慨道:“情之所钟,正在我辈,王安丰这话太对了。” 真是一个多愁善感的时代。 第25章 重回大本营 船队逆流而上,王凝之带着谢道韫在楼船上看风景。 入秋之后,天气转凉,一路西行,沿途所见都变得萧瑟起来。 这次出来,王凝之带上了郭宝的儿子郭敬,充当自己的书童,谢道韫则带上了侍女清娘。 不过远行的新鲜感过后,这两人便很少出船舱了。 谢道韫仍旧兴致勃勃,对她来说,每处地方都有不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历史。 船只驶过武昌后,便离开长江,进入汉水,途经襄阳后,再转入淯水继续北上。 王凝之这次没有去江陵拜见桓温,只是在经过襄阳时,下船去和上级桓冲汇报了工作。 桓冲没有多说什么,他并不看好洛阳的前景,所以稍微勉励了几句,让王凝之有困难及时退到襄阳来。 回到船上后,谢道韫看出他的心情有些低落,问道:“使君对你擅离鲁阳不满了?” “那样倒好了,证明他还在乎鲁阳的安危,”王凝之苦笑道:“可实际是他根本不关心鲁阳和洛阳的情况,反而让我遇上危险就赶紧撤离。” 谢道韫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 船只通过南都湖后,进入伏牛山的余脉,再沿着丘陵中的狭窄河道前行不多时,王凝之便看到沈劲带着军士和百姓在路边等候。 看到船队过来,大家齐声欢呼起来。 王凝之一扫先前的郁闷,站在甲板上用力的挥手,跟着大喊了几声。 带着帷帽的谢道韫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说了句“稳重些。” 王凝之则大笑道:“他们才不在意这些,能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守护一方平安的,就是好官。” 下船后,众人帮着一起卸货装车,然后浩浩荡荡的队伍推着车,返回鲁阳县城。 沈劲不知道王凝之带夫人过来,没有准备马车,一脸的不知所措。 王凝之牵过自己的马匹,不慌不忙地和谢道韫讲起了故事:“阿耶一直向往蜀中的山水,所以与益州刺史常有书信来往,你可知道对方是谁?” 谢道韫摇头,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是建成公周抚,周道和,那你可知他的妻子是谁?” 谢道韫又摇头,透过帷帽,瞪了王凝之一眼。 “是故平乐伯的女儿,徐州刺史荀令则的阿姊,那你可知她做过什么事?” 这下别说谢道韫,一旁的郭敬和清娘都翻了翻白眼。 “要说就说,不说就走。”谢道韫果然快炸了。 王凝之笑着补充完这个故事,“就在我们方才经过的宛城,当年平乐伯被敌人围困城中,他十三岁的女儿突围而出,请来援军,最后顺利解了宛城之围。” 他这么一说,谢道韫懂了,“想让我骑马就明说,何必绕这么大一圈?” 王凝之嘻嘻一笑,“这还不是怕你有顾虑,先给你找个表率,谁说女子不如男!” “偏你总有这些怪话,但我不会骑马。” “没事,这马是我的,极为温顺。” 王凝之赶走了看热闹的几人,将谢道韫扶上马,让她抓着马鞍,自己则牵着缰绳走在边上。 马镫在这个时代刚出现不久,起先是单面马镫,为了辅助上马用的,后来发现了其中的好处,这才改为了双面。 沈劲跟在一旁,和王凝之介绍起了最近的情况,“临近冬季,流民的数量开始增多,不少外逃的都回来了,所以土地纠纷开始增多,刘县令每日焦头烂额。” “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们不能让土地荒着,只能谁先来就是谁的。” “话虽如此,但不少大户人家都拿着原来的土地文书到县衙,要求县里物归原主,刘县令也着实不好处理。” 王凝之点点头,“等我回去看看,实在不行这个恶人我来做。” 谢道韫在马上看着王凝之的侧脸,满是认真的神情,心中也安定下来。 队伍到达城门口,刘德秀已经等候在那里,一群人站在他身后。 运送物资的推车开始有序的进城,刘县令则向队伍后方的王凝之走来。 不过他还没开口,身后几人突然快步越过他,冲向王凝之。 沈劲反应很快,带人快步上前,喝道:“什么人?” 郭敬也一脸警惕地挡在了王凝之面前。 没想到这些人跑到近处,哗啦啦跪了一地,手持文书,高声喊道:“我等都是鲁阳人,向长史控诉县令处事不公,纵容流民夺我良田。” 刘德秀尴尬地站在一旁,没有申辩。 王凝之被这帮人坏了兴致,先将谢道韫扶下马,让她稍等,然后摸了摸郭敬的脑袋,让他退到一旁,自己大踏步来到抗议的百姓面前。 “起来说话。” 跪着的几人低着头互相看了看,一起站起身来。 为首一人躬身道:“我是元家的管事,主人让我回来打理土地,这才发现已被外人所占,县令不为我等不主持公道,反而联手外人驱赶我等。” 他这么说,刘德秀不得不为自己说上两句,“王长史休得听他胡说,我何曾驱赶他们……” 王凝之没有理他,对着告状的管事不耐烦道:“什么元家,听都没听过,你家主人要是有意见,让他自己来找我。” 说完又对着沈劲喝道:“站着看什么热闹,还不清出道来。” 沈劲大声称是,带着手下兵士像拎小鸡一样,将那几个告状的人带到一边去。 王凝之带着谢道韫几人快速通过,任由那几人大喊大叫,头也不回地进了城。 到家安顿下来之后,王凝之来到大厅,沈劲和刘德秀已经在此候着。 “元家什么来路,让你们畏首畏尾的。” 刘德秀忙道:“元家是本地大户,在鲁阳已有几百年,出仕的也不少,家主在之前的战乱中,带着族人逃到南阳去了。” “鲁阳元氏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沈劲在一旁都无语了,“这种小门小户,叔平你又远在江东,怎么可能听说。” 王凝之笑道:“说的也是,那你们这么客气做什么?出了事自有我顶着。” 刘德秀解释道:“元家在南阳还是能说得上话的,我是担心他们在背后使绊子,断了我们的补给。” 眼下鲁阳的物资输送,还是依靠南阳方向。 王凝之点点头,想了一会,吩咐道:“那你去和那些人说,若是现在举家搬回来,鲁阳还能有元家的一块地,若一味纠缠,元氏就从鲁阳除名了。” 他可不怕得罪什么大户,再大能有他家大? 再说了,南阳在桓冲手上,鲁阳就是他的北大门,他怎么会为了这么点事和自己过不去。 第26章 冬日的希望 交代完公务,王凝之又赶回了后宅。 谢道韫正带着清娘收拾东西,见他进来,忙上前关心道:“怎么样了,那些人看起来是冲着你来的。” “他们习惯了恃强凌弱,觉得我肯定会站在他们那边。”王凝之笑着解释,“但我需要的是更多的人,而不是这些不知所谓的世家。” “你说这话,不是连自己都骂进去了。” “没办法,现在的世家但凡争点气,也不至于还窝在江南。” 谢道韫摇摇头,不想接话,自家这夫君有时候说话太没边了。 “我又没说错,比如你家三叔,满腹经纶,偏偏就喜欢躺在东山听曲,任凭山外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照你这么说,战国乱世,难道怪庄子吗?”谢道韫忍不住为谢安辩解。 “庄子可没有住那么大的庄园,养那么多的歌伎舞妓,从古至今,只有我朝的隐士能过这样的神仙日子。” 谢道韫气得不理他。 王凝之话赶话地说完,就知道坏了,再怎么样谢安也是长辈,不该当人家侄女面这样说,于是赶紧补救,“我说错了,是眼下还没到危急时刻,真到了需要他的时候,他肯定会挺身而出的。” 谢道韫正色道:“你有志于匡救天下,这固然很好,但叔父志在山林,也并无过错。” “是是是,”王凝之连声道:“人各有志,是我心胸狭隘了。” 谢道韫叹了口气,继续收拾东西去了。 王凝之发了会呆,这才出来找沈劲,听他汇报周边的情况。 “氐秦那边,姚襄联合关中羌人作乱,战败后逃往西北,而此战的战后封赏问题引发了苻氏内乱,最终东海王苻坚袭杀了秦主苻生,自立为王。” 姚襄居然逃掉了,没有把自己莽死,不知道这个偏差对自己有利还是不利。 “并州的张平向建康投降,被朝廷封为并州刺史。” 张平是个老军阀了,后赵时便占据了并州,先后投降了前燕、前秦,现在终于倒向东晋了。 不过这个投诚毫无意义,东晋连中原都不敢拿,北边的并州就更别提了,张平和朝廷你虚情,我假意,不知道是谁骗谁。 “慕容鲜卑正在重修邺城,已经确定年底就会迁都。” 果然最大的对手还是鲜卑人。 苻坚刚上位,正在配合王猛加紧整顿内政,一时还顾不上东边;可鲜卑人迁都邺城,摆明就是觊觎中原,离渡河不远了。 王凝之预计的一年和平期就要结束,后面的发展,就不是前世的历史知识能帮他的了。 “洛阳那边我派人联系过,暂时还没有回应。” 如今驻守洛阳的是河南太守戴施,上次桓温北伐,他率水军支援,后来接受任命,留在了金墉城。 沈劲的汇报结束,王凝之问道:“你怎么看?” “鲜卑人南下,洛阳首当其冲,所以先得看戴太守那边的情况。” “他不回应你,就是他的态度,不要指望他。”历史上死守洛阳城的人就在眼前,其他人的态度可以猜测,大概率是弃城或者投降,这也是这个时代的常见现象。 “仅凭我们肯定是不够的,没有洛阳,那就得看襄城和许昌。” “我不是说没有洛阳,而是让你不要指望戴太守,”王凝之纠正道:“洛阳的事,我来解决,你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构建防线。” 沈劲眼前一亮,大喜道:“那自然是以洛阳为中心御敌了,鲁阳、许昌和襄城等地支援,再加上水军的协助,足可一战。” 和王凝之所想差不多,只要洛阳这边能拖住,自己再想办法让豫州或者荆州出兵,守住黄河以南还是有把握的。 至于河北,短时期内是没指望了,进攻可比防守难太多,不是眼下的东晋可以考虑的事。 “好,入冬后流民肯定还会增多,你多配合下刘县令,确保粮食供给不要出乱子。” “加固城防、制造军械的事,可以适当招募人手来做,但不要操之过急。” “募兵更要谨慎,我们现在还养不活那么多人,尽量做到少而精。” 沈劲一一应下。 王凝之又想了一会,“你以司州刺史府的名义联系下并州的张平,看看能不能交换些物资之类的,大家也算同朝为臣,正好拉近点关系,说不定以后是个帮手。” “这会不会不合适?被朝廷和桓刺史知道了不好交代。”沈劲有些担心。 “没事,他们没把司州当回事,我怎么折腾他们都不在意的。” 沈劲一脸苦笑地答应下来。 交代完这些,王凝之放松下来,叹道:“你说我们是不是闲的,大好的日子不过,非得跑到这里来担惊受怕的。” “叔平你确实是,但我和你可不一样。” 相处久了,沈劲也和他开起了玩笑。 “有什么不一样的,说起来就是心里那点不甘在作祟,觉得自己还算有点能力,总想做点什么,为国也好,为家也罢,为哪个人也是,没什么区别。” 沈劲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理。 他是为了洗刷父亲叛逆的耻辱和重振吴兴沈氏,那王凝之是为什么什么呢? 沈劲没问。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后,来到鲁阳的流民越来越多,城门口的施粥点,长长的队伍一直看不到尽头。 对于穷人来说,冬天就是一道坎。 城门口的检查变得严格了,想要入城的百姓,需要经过搜身和详细的登记后,才被允许入内。 这是没办法的事,不放进城会冻死在外面,放进城又怕有浑水摸鱼的不法分子,流民可是个炸药桶。 好在大家都很配合,没有抱怨什么,也可能是他们已经失去了抱怨的能力,在死亡面前,一切变得不那么重要。 城中废弃的房屋慢慢有了主人,大家齐心协力地修葺屋顶,一起到城外的山里砍回柴火,街道上的陌生人互相问候。 沈劲组织男丁们进山打猎,从里面挑选合适的人加入队伍。 鲁阳县城肉眼可见的有了人气,开始有炊烟,甚至有小孩的哭闹声。 冬天虽然冷,但冰雪之下孕育着希望,今年播下去的种子,明年就能有收获。 第27章 晚来天欲雪 升平二年的春节,鲁阳县城时隔多年,终于有了点喜庆的氛围。 县衙外的主街道上,杂耍班子正卖力地表演,笼着手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阵喝彩;冒雪赶来的小商贩正在沿街叫卖一些喜庆的小玩意,惹得一群孩子追着他跑。 沈劲带着一小队士兵从城外赶回,马不停蹄地直奔县衙。 街上的百姓看到他们,都是一阵欢呼,沈劲压下心事,跳下马来,笑着和大家寒暄。 “沈将军辛苦了,这么冷还外出巡视。” “我生在南方,少见这样的天气,正好出去看看风景。” “这场雪下得好,地里的麦子肯定能有个好收成。” “是啊,等到那时,大家的日子就好过了。” …… 一直聊到县衙门口,沈劲拱拱手,“我还得去跟长史汇报,大家再转转。” 百姓们这才一哄而散。 进入县衙后,节日的喜庆顿时消失,一片压抑的安静。 王凝之缠着孝巾,正坐在廊下看雪。 建康刚刚传来消息,一直在会稽养病的长兄王玄之,在年前去世了,年仅三十。 王凝之已经给父亲回信,表示交代完这边的事,他就会赶回去。 看到沈劲快步进门,却站在不远处踌躇不前,王凝之知道不是好消息,摇了摇头,起身问道:“说吧,什么事?” “北方传回消息,氐秦要对张平动手,先锋已经出发,大军预计二月到达。” “别吞吞吐吐的,还有什么一口气说完。” “上党的冯鸯倒向氐秦,鲜卑人也在准备讨伐。” 王凝之揉了揉眉头,没有说话。 北方在一通混战之后,拥兵自立的军阀不在少数,但大浪淘沙,眼下的情况逐渐明朗起来,燕、秦、晋在神州成鼎足之势,占据一两个郡的墙头草已经没有生存空间了。 像张平和冯鸯这样的,投一家叛一家,就算想做四姓家奴,也找不到主人了。 两人占据的平阳郡(今山西省临汾市)和上党郡(今山西东南部)都在黄河以北,位于太行山和吕梁山的包围之中,这也是他们能苟活到今日的原因。 沈劲见他不吱声,低声发表自己的看法,“依我看,秦、燕并未有大举南下的意图,这次出兵,应该只是为了清除叛逆。” “话虽如此,但与这两个山大王做邻居,可比直面胡人要好得多。”王凝之没有他那么乐观,“尤其是张平,名义上归顺我朝,若弃之不顾,就是在胡人面前露怯。”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缺少发展时间,聚拢流民和形成战力,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看到成果的。 沈劲明白王凝之说的,但他手下就一千多人,就算想去北边呼应下,也不够看的。 还有一个问题,与洛阳隔河相望的野王(今河南沁阳),还盘踞着反复无常的吕护,他目前是前燕的宁南将军。 晋军想要北上,还要防备他的偷袭。 王凝之对着院中的雪人发了会呆,坏消息接踵而至,这个时候自己如何能离开? “不走了,我先去洛阳,看看能不能说服戴太守配合我。” 洛阳还有两千人,不行再找豫州的岳父借点,壮壮声势、拖拖时间应该是够了,秦燕两国只是讨伐两郡,也不会出动太多人。 沈劲指了指他戴着的白巾,“这样会引发非议,对叔平的声誉不利。” “顾不得了,来回会稽一趟耗时太久,阿兄在天之灵,会理解我的。” 沈劲还要再劝,王凝之已经起身往后宅去了。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冬日难得一见的阳光褪去,又在酝酿一场新的风雪。 王凝之在窗前燃起小火炉,壶里煮着茶,清香四溢,他小心地撇去浮沫,洒在窗外的雪地上,坑坑点点。 谢道韫循着茶香,从廊下过来,“怎么今日有兴致煮茶?”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谢道韫叹了口气,“诗不错,茶也不错,但饮完这杯,我就该回建康了吧?” 王凝之学着她叹道:“有位聪明的夫人也不错,就是容易煞风景。” 两人隔着窗相对而笑。 “明日我就启程前往洛阳,说服戴太守出兵。” “就你自己去吗?” “沈世坚和我一起,鲁阳这边暂时交给刘县令和李寿。” “那我留下,你们都离开,城里的百姓怎么想?” “我们是北上,又不是南逃,他们有什么不放心的。” 谢道韫分析得头头是道,“北面的消息是瞒不住的,流民如同惊弓之鸟,你们一离开,谁知道还会不会回来,只有我在,大家才能安心。” 王凝之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行,当初带你来的时候就约定好了,这事得听我的,让你走就得走。” 谢道韫背过身,看着空中开始飘落的雪花,“要走一起走。” 王凝之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扳过来面对自己,“不要耍脾气,战事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这里未必安全。” “若这里都不安全,那你北上不是更危险?”谢道韫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这是我选的路,但你不能和我一起冒险。” “夫妻本是一体,你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吗?” 王凝之沉默了。 若是再给他几年时间,他当然有信心,但眼下,每一步都很难。 洛阳的戴施未必听他的,野王的吕护未必配合,平阳的张平和上党的冯鸯未必有一战之力,自己的介入未必能保住当下脆弱的平衡。 一切都是未知,唯一确定的是,如果操作得当,自己将得到宝贵的发展时间。 “我一向说不过你,那就听你的,我出去找帮手,你留下看家。”王凝之无奈地放弃了劝说。 谢道韫笑眼盈盈地举起茶杯,“等你回来。” “好。” 大雪下了一整晚,王凝之几乎没怎么睡,一连写了好几封信,每一封都字斟句酌地考虑了许久,分别送往建康、历阳、襄阳、江陵。 他并不想做孤胆英雄,但这几方里谁能给他提供帮助,也是未知之数。 到了第二天早上,雪终于停了,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乌云,在一片白茫茫中点缀了一抹金色。 刘桃棒站在城楼上,看着王凝之和沈劲带着五百军士踏雪北上,耳边还残留着王凝之临行前的嘱托:“若是我此行失败,有敌军渡河,你带着夫人即刻南下,绑也要将她绑走。” 第28章 接手金墉城 冬天赶路是件辛苦的事,好在天公作美,王凝之一行人出发后,雪总算是停了。 穿过一片起伏的丘陵之后,大家沿着伊水继续北上。 虽说是冬季,但伊水并未冻结,浮冰顺着水流的方向飘动,不时发出撞击的声音。 众人走了几日,都没看到什么人烟,整个世界被一片白色笼罩,看久了难免让人生出绝望来。 所以王凝之走在队伍中间,不时给大家讲些小段子,大多是京城名士们的趣事,引得大家阵阵发笑。 那些高高在上的士族子弟,肯定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士兵们的笑料。 一段艰难而欢乐的跋涉之后,白色的洛阳城墙出现在了众人眼前,几缕炊烟格外醒目。 大伙一阵欢呼,终于到了。 洛阳城里也慢慢聚集了一些百姓,他们守着仅存的口粮,将废弃的门板劈了生火取暖,窝在家中艰难地过冬。 五百军士整齐地穿过废弃的洛阳城,一道道麻木的目光伴随着他们前行。 到了金墉城外,守城的军士从城楼上的垛口探出脑袋,大声喝道:“什么人?” 沈劲上前答话,“司州刺史府长史王凝之,还不速速通报。” 楼上的军士放下一只吊篮,同时喊话,“王长史,按规定需先查验敕牒。” 沈劲配合地将王凝之和自己地敕牒放进吊篮中。 又过了好一会,城门才慢慢打开,同时放下吊桥,一个身着裘衣的汉子快步跑了出来,“何午见过王长史。” 王凝之摆起了架子,“你是何人,戴太守怎么不来迎我?” 何午忙解释道:“在下太守府参军,府君正在衙中恭候。” 王凝之不客气地挥了挥袖子,“戴太守好大的架子,将我晾在雪地里,现在还等着我去拜见他吗?” 论官品,刺史府长史略低于太守,但王凝之的姓氏,远比他的官职有用。 冰天雪地里,何午的额头都要渗出汗了,“王长史勿怪,实在是北方最近不太平,所以府君才如此谨慎。” 王凝之哼了一声,“还不带路。” 说着与沈劲对视一眼,看样子戴施也探知了北方的异动。 何午人都哆嗦起来了,“王长史,这……这么多人一起进城,有……有些不合适。” “怎么,怕我来抢这破城?”王凝之板着脸训斥。 “不,不敢,实在是城太小,住不下这么多人。” 沈劲一挥手,大部队后退几步,只剩十几人留在原地。 “这样行不行?” 何午擦了擦额头的汗,“可以可以,王长史这边请。” 这就是出身的区别,如果何午出身高门,哪怕官职低一点,也不用这么紧张,但他是流民帅出身,毫无根基,怎么敢得罪琅琊王家的人。 戴施不一样,他是有大功在身的,当年冉闵败亡后,他从冉家孤儿寡母的手中骗回了传国玉玺,让失传四十年的传国玉玺重新回到了司马家的手里。 当然,主要的功劳记在了他当时的领导谢尚头上。 王凝之进来的时候,厅中炭火烧得正旺。 戴施客气地施礼道:“王长史远来辛苦。” 身后的沈劲则被他直接无视了。 王凝之大喇喇地在火盆前蹲下,一边烘着手,一边发牢骚,“谁说不是,这一路,差点没把我冻死。” 戴施偷偷看了眼何午,何午摇摇头,比划了个手势。 “不知王长史冒雪前来,所为何事,莫不是刺史府有何指令?”戴施没得到有效信息,只得试探着问。 王凝之将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烤了几回,“听说上党和平阳两处战事将起,不知戴太守是如何看的?” 戴施有些错愕,“胡人在河北用兵,我们眼下加强防备就是。” 王凝之站起身,直面戴施,“我觉得不然,唇亡齿寒的道理太守肯定明白,何况并州已经投降我朝,怎么能隔岸观火?” “我并未收到朝廷和刺史府的公文。”戴施准确地找到了王凝之的漏洞。 王凝之镇定自若,“我已经上书朝廷,刺史府那边也派人送信去了,不过天寒路滑,还未收到回复,但军情紧急,所以直接过来面见太守。” 戴施快速思考一会,拒绝了王凝之的提议,“没有公文,恕我不能配合。” 出兵北上,有功是这位长史的,有过则是自己的,他何必冒这风险。 王凝之猜到他不会配合,直接灵魂提问,“鲜卑人迁都邺城,恐怕离南下不远了,戴太守愿意与洛阳共存亡吗?” 这话有些无礼,但戴施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 义正言辞地说愿意,那就是授人以柄,面前这位可是琅琊王家的后起之秀;说不愿意,那自己这太守之位算是当到头了。 王凝之并不为难他,帮着出了个主意,“戴太守不妨以协调防线为由去往许昌,我来负责洛阳的防务,如此一来,有功少不了太守一份,有过自然由我来扛。” 戴施看着这位贵公子,他的眼神中似乎有一股穿透力,轻易看透了自己心中所想。 不过还有个问题,“许昌会不会将我拒之门外?” “不会,我都联系好了,不出意外的话,许昌还会派兵过来支援我。” 戴施仍有些犹豫,仅存的一点尊严不允许他快速答应下来。 不过沈劲有些不耐烦了,朝门外看了看,十几名军士快速靠近门口。 “我答应你。” 戴施没能抗住压力,选择了屈服。 王凝之本身就代表刺史府,身后还有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戴施没必要为了一座破败的洛阳城,同时得罪这几方势力。 不过他还是心有不甘地提了一个问题,“王长史为何这么做?” 王凝之没有回答他,转过来问沈劲,“你愿意与洛阳共存亡吗?” “当然,人在城在!”沈劲斩钉截铁地高声答道。 “这就是原因。” 戴施不再挣扎,他虽然不懂这些人的想法,但他愿意尊重。 破败的洛阳城又不是什么香饽饽,他早就想走了,只是朝廷一直没派人来替他。 完成交接后,戴施稍显落寞地离场,令人意外的是,参军何午竟然留了下来。 沈劲一脸疑惑地看向他,“何参军还有事?” “没有,我是洛阳人,也愿意与洛阳共存亡。”何午一扫方才的卑微,挺直腰板喊道。 王凝之笑了笑,“很好,那你留下,协助沈将军接手军队。” 有何午帮忙,这件事就更顺利了。 第二日,戴施带着几名亲信离开了金墉城,将这座小城和守城军士全部移交给了刺史府长史王凝之。 第一步,也是最简单的一步,算是完成了。 第29章 吕护的私心 从戴施手里得到金墉城,是王凝之和沈劲早就计划好的。 用身份压制,让戴施主动退让,是最好的结果,所以王凝之从进城开始,便一直向对方施压,逼迫戴施最终选择接受自己的建议。 戴施主动离开,王凝之以刺史府长史的身份,顺理成章地接管了洛阳的一切。 首先自然是将守卫皇陵的将士全部召了回来。 人手本就不够,司马家的先辈们就委屈下,自己照顾自己。 这样一来,王凝之手下就有了两千五百人。 沈劲收拢了队伍,将鲁阳带来的军士打散编入其中,挑了几个精细的猎户渡河,进入太行山打探情报。 还在正月里,苻坚便派出五千骑兵,由邓羌率领,抵达汾水。 张平坐镇平阳,派义子张蚝率军出战,双方小规模接触,张蚝勇猛难当,邓羌小挫后,避而不战,等候苻坚大军到来。 上党这边,进攻冯鸯的是前燕的上庸王慕容评,这位史上赫赫有名的卖水太傅,这会还没当上大自然的搬运工。 王凝之坐镇金墉城,一边整理河北的情报,一边遣人送信给盘踞野王的吕护,表示愿意与他结盟,共同对抗南下的胡人。 鲜卑人对上党用兵,下一步自然是渡河,占着孟津渡口的吕护再一次面临抉择。 七年前他便投降过东晋,不过远在江南的建康朝廷并没把他当回事,所以他扭头就换了个主人; 四年前慕容恪率军攻下了他所在的鲁口(今河北饶阳),吕护一路南逃到了野王,还是选择了投降,被封为宁南将军、河内太守。 好日子刚过了四年,鲜卑人再次南下。 相较于前燕朝廷,吕护还是更愿意投降东晋,但又不愿意给东晋当炮灰,一番思量,他回信要求与王凝之见上一面。 沈劲极力反对王凝之前往,“贼心不可测,指不定将叔平扣住,送往邺城邀功,换取鲜卑人的信任。” 王凝之也觉得风险有点大,但时间不等人,南边迟迟没有消息传回,再耗下去,张平和冯鸯就要成为阶下囚了。 “你容我再想想。” 沈劲见他不死心,再次提议,“不如由我前去与他会面,看看他的态度。” “不可,他是要见我,所以要么不去,要么我去,不然起不到效果,反而容易激怒对方。” “反正你不能去,我们另外再想办法,大不了绕过孟津。” 王凝之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但眼下形势不利,不搏一把就毫无机会了。 “我意已决,就依他所说,在渡口见面。” 不等沈劲反驳,王凝之伸手拦下,“机不可失,我有把握的,就算结盟不成,他也不至于对我动手。” “那我率军保护叔平。” “不用,都到人家地盘上去了,你总不能把洛阳所有军队都带上。”王凝之笑道:“放心,吕护能活到今天,不会是个莽夫的。” 沈劲叹了口气,若是战场拼杀,他毫不畏惧,但这种勾心斗角的事,他确实帮不上忙。 黄河到了孟津后,河道转为平坦。 王凝之告别护送的沈劲等人,带着姜顺准备登船过河。 郭敬从人群中冲出,趁众人不备,也跳上了船。 王凝之让他下去,“不许顽皮,今日有大事,你跟他们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郭敬躲到船尾,大声道:“什么顽皮,我又不是小孩子。” “好好,你不是,那也要听话,快下去。” 郭敬梗着脖子喊道:“你的命是我阿耶救的,所以我要保护你。” 王凝之愣了下,有些感动,上前理了理他的衣服,“那就一起去。” 郭敬高声答应,和姜顺一起站到王凝之身后。 船行不多时,便看到对岸搭着几个小棚子,不少军士沿河站立,渡口不远处更是乌压压的两队骑兵。 王凝之低声吩咐,“不要害怕,挺直腰杆跟着我就行。” 郭敬哼了一声,斜眼看了下姜顺,“我才不怕。” 姜顺没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停船后,王凝之跳下船,对着站在队伍最前方,上下打量自己的魁梧汉子拱手道:“琅琊王凝之,见过吕将军。” 吕护看着这位没穿官服,褒衣博带的年轻人,有些失望,但还是讲起了客套话,“王长史年年少有为,让人佩服。” “我以为吕将军是在想,原来是个依靠门荫的世家公子,白白浪费我的时间。” 吕护闻言有些错愕,继而大笑道:“王长史真会说笑,这边请。” 说着两人来到棚下落座,姜顺和郭敬在王凝之身后坐下。 “荒郊野外,怠慢了贵客,王长史见谅。” “幸得吕将军邀请,凝之首次踏足河北,欣喜之至。” 吕护不爱打哑谜,开场结束,直接进入正题,“王长史所说的结盟,不知是何意?” 王凝之正视对方,“这就要看吕将军的意思了,若是愿意重回我朝,那固然是最好,若是仍有疑虑,我们也可以先携手解决当下的问题。” “当下什么问题,愿闻其详。” “将军何必考我,如今鲜卑人兵临上党,离野王已不远矣,莫非将军以为他们会就此停住南下的脚步?” 吕护以拳击掌,也不遮掩,“正为此事烦恼,慕容评差人让我出兵相助,我尚未回复。” “将军以为出兵上党能解决以后的困局吗?” 吕护没有回答,反问道:“王长史以为我们双方结盟,就可以阻止鲜卑人了?” 王凝之淡然一笑,“当然,冯鸯将军在上党经营多年,若再有我们从旁策应,鲜卑人肯定讨不到好。” 吕护心里盘算了一下,“王长史可以出多少人马?” “一千人。” 吕护这回是肉眼可见的失望,说得天花乱坠,最后就派这么点人。 王凝之也知道有点寒碜,笑着继续补充:“吕将军不要嫌人少,重要的是我们的旗帜,鲜卑人可不知道我们来了多少人。” 吕护脸色还是有些难看,“王长史莫不是想驱虎吞狼,挑动我们去和鲜卑人拼个你死我活,自己在后面坐收渔利。” “吕将军说笑了,若是凝之这么想,直接在南岸等着就是,何必蹚这趟浑水。” 道理虽是如此,但一千人也太敷衍了,吕护看起来有些犹豫,毕竟一旦动手,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王凝之见状,只得继续画饼,“一千人是代表的洛阳,如果将军愿意重回我朝,凝之可以向朝廷申请调兵。” 吕护叹了口气,终究是舍不得这份家业,建康天高皇帝远,根本管不着自己,邺城却已经近在咫尺了。 王凝之笑着一锤定音,“我出一千人相助,将军应该感到安心才是,若是我能出到一万人,将军不是更头疼?” 吕护一听也乐了,“王长史风趣,那便烦请上书朝廷,速速派兵增援。” 王凝之举起酒杯,“将军放心。” 吕护的嘴角掠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第30章 陷入僵局 商议结束,王凝之坐船返回南岸。 虽说谈判顺利,但他觉察到吕护最后的小得意,心中有些忐忑。 郭敬没有看出端倪,正在为平安返航感到高兴。 姜顺看着一脸沉思的主君,忍不住发问:“郎君看起来并不高兴?” 郭敬凑了过来,顺着王凝之的目光看去,是一片沙洲,得意道:“我知道为什么,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郎君这是在想夫人。” 王凝之被他逗笑,“小孩子家家,知道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以前我阿耶出征,阿娘也会这样发呆。” 这话一出,几人顿时收敛了笑容。 王凝之摸了摸郭敬的头,温言问道:“你想阿娘了吗,我可以差人送你回建康。” 郭敬猛地一甩头,“我没有,阿娘让我在郎君身边学本事,将来才可以保护她和阿妹。” 王凝之改为拍拍他的肩膀,“下次见到你阿娘,我会告诉她你做得很好。” 这世道让人灰心,但也总有让人想要守护的东西。 和沈劲汇合后,大家一起返回了金墉城,一路上王凝之都没说什么。 沈劲见状不敢多问,小心翼翼地跟在身边,一直到进了府里,王凝之仍然是一副沉思状。 不知过了多久,王凝之突然长叹一声,“这次是我被算计了。” 沈劲总算可以开口了,忙问道:“不是说谈判顺利,吕护愿意和我们一起增援上党吗?” “是我们帮他,他自然愿意。”王凝之有些挫败,“我太心急了,这事就不该我们主动。” 越界支援上党,洛阳方面本身就要承受更大的压力,王凝之还自己送上门去,失去了谈判的筹码。 “你是说就算我们不出兵,吕护也会支援上党?” 王凝之点点头,“他没得选,鲜卑人迁都邺城,就决定了他们双方连貌合神离都做不到了。” “那我们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拒绝出兵就是。” “不行了,他已经决定向建康上表请降,肯定会借机将此事敲定,我若反悔……” 王凝之没有接着说下去,朝廷未见得能拿他怎么样,但自己辛苦攒下的名声可就臭了。 “兵不厌诈,自古已然,叔平会不会想太多了?”沈劲有些不以为然。 王凝之无奈道:“吕护一旦归顺,便是自己人,你说的兵不厌诈,就变成了言而不信,抗旨不遵。” 而且这件事还有一个隐患,吕护会被算作是王凝之招降的,现在看是大功一件,以后可就不好说了。 如此想来,最好的做法应该是以北境有变为由,陈兵黄河南岸,等着吕护主动联系归顺的事。 但眼下王凝之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在兵力本就捉襟见肘的情况下,还给别人送去一千人。 接下来便是分兵的问题了,上党和平阳两个方向都需要人。 王凝之的意思,是自己去平阳,沈劲去上党。 沈劲不同意王凝之带兵,提议让参将何午前往。 王凝之知道自己的水平,但此次出兵,根本不是为了交战。 一千人加入战场,根本帮不上多大忙,敌军骑兵几轮冲锋就没了,王凝之的主要目的是在山中迷惑对手。 不管是前秦和前燕,一旦得知晋军参与进来,都会心生忌惮,因为他们都还没做好与江左朝廷大战的准备。 王凝之放心沈劲,但对何午有些没把握,万一操作不当,一千人就成了炮灰。 不过何午听了王凝之的计划后,十分自信,“长史放心,这打法我熟,当年率流民在中原讨食的时候,我便经常这样东躲西藏,敌进我退,抢一圈换个地方。” 王凝之一拍脑门,这还真是专业对口了。 不过他还是慎重地又强调了一遍,“不要逞强,敌人逼狠了你们就退回来,拖一日,便是一日的胜利。” 沈劲跟何午齐声应了,下去准备不提。 进入二月,慕容评接连攻打上党不利,燕主慕容儁派领军将军慕舆根带兵协助。 收到情报的吕护率三千人北上,和沈劲的一千人同时进入太行山,也打着支援燕军的旗号,然后趁慕舆根防备松懈,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城中的冯鸯知道有援军到来,虽然不是自己请的,但也士气大振,将慕容评死死地挡在城下。 二月中,朝廷的诏令下来,接受吕护的归顺,封其为冀州刺史,又是一个有名无实的虚封。 王羲之也兑现了对儿子的承诺,借着招降吕护一事,朝廷升王凝之为河南太守,驻守洛阳。 被召回朝廷另作安排的戴施,最终没有混到任何功劳,不知道此时是恨得牙痒痒,还是庆幸离开了这个烂摊子。 令王凝之高兴的是,桓温选择支持王凝之的北上计划,从荆州调兵两千支援洛阳,受王凝之节制。 豫州的岳父谢奕也没有袖手旁观,让颍川军东进,随时准备支援。 不过王凝之没有高兴太久。 三月,苻坚率大军来到前线,亲自指挥作战,张平仗着义子张蚝骁勇,选择倾巢而出,与秦军野战。 收到消息的王凝之大感不妙,不顾姜顺等人的劝阻,带上桓温支援的两千人,北上作战。 他的目标是张蚝,张平死不足惜,可张蚝不能被苻坚拿了去,他可是公认的万人敌。 山路崎岖,王凝之一边心急如焚地赶路,一边祈祷何午能起到作用。 苻坚手下猛将众多,张蚝虽然厉害,但邓羌、吕光等人都不是善茬,真不知道张平哪里来的自信,居然选择弃城不守。 双方接连几日交手,在众将的轮番冲击下,张蚝后继乏力,疲态尽显。 好在何午不负王凝之厚望,觅得良机,分兵两队偷袭得手,焚烧了秦军的辎重,虽然未获全功,但也让秦军稍微回收了下阵型,让张平这边得到喘息时间。 等王凝之赶到时,秦军已经重整阵型,加强了两翼的防守,准备再次进攻张平,这让在山中窥视的何午无计可施。 两人汇合后,王凝之派小股部队下山诱敌,不过秦军根本不为所动,只让骑兵追赶,并不贸然进山。 王凝之一计不成,索性在山里各处竖起晋军旗号。 这下效果立显,秦军不知虚实,暂时停止了进攻,后撤扎营。 王凝之紧张的心情稍微缓解,虽然没有直接上阵,但这种身临其境的感觉,还是让他心脏砰砰直跳,有些喘不过气来。 何午来了有段时间,对山里的情况十分熟悉,选了个易于防守的山头,分兵在几个要处,防止敌人偷偷摸过来。 清点了一下人数,两人加起来还有两千七百人,损失都是在那次偷袭辎重营的过程中,若不是何午见好就收,只怕一千人全交代了。 秦军的战斗力比他当年作流民帅时的对手强悍太多。 第31章 万人敌张蚝 布置好夜间盯梢的何午返回驻地,春季的山间,夜晚仍然有些清冷,年轻的主将正抱腿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张平的贸然出战,打乱了王凝之之前的计划。 大军野外作战,他这不到三千的步卒,又没有防御工事可以依托,价值便大打折扣。 苻坚只是出于谨慎,这才稍稍后撤,接下来只需出兵试探,就能发现王凝之只是虚张声势。 到时以秦军的配置,以一敌二并不是难事。 何午上前,小声提出自己的建议,“此地不可久留,我们可以向南转移,截击秦人的补给。” 王凝之原本的计划便是如此,平阳位于太行山和吕梁山之间,秦军从关中过来,补给线拖得很长,加上还需要就地伐木打造攻城器械,晋军有很多的机会可以实施骚扰。 “没用的,并州军支撑不了多久,秦军占领平阳后,补给就不是问题,我们不必耗费兵力做那无用之事。” 王凝之虽然沮丧,但不失冷静。 何午松了口气,“那不如早些回去,张平自取灭亡,我们已经尽力了。” 他还怕王凝之脑袋一热,要带兵去和张平会合,一起抵御秦军。 王凝之不想就这么回去,平阳丢了也就丢了,自己鞭长莫及,但得到张蚝的机会,可能就这么一个,错过太可惜了。 苻坚是个厚道人,笼络人心极有一手,张蚝被他得了去,那叫一个死心塌地。 轻叹口气,王凝之也知道事不可为,谁能想到张平一个老江湖,怎么就突然膨胀了,秦主苻坚亲自带兵前来,他还出城跟人死磕。 从这个角度看,说明张蚝是真厉害,张平是在拿他当吕布使。 “明日先看看情况,再派人送信给张平,劝他和我们一起退回河南去,他要是执迷不悟,那我们就自己走。” 何午答应下来。 第二日,秦军开始往山上派出侦查的斥候,被严阵以待的何午带人射杀了几个,但几番摸索下来,晋军的实力还是难免暴露在了敌军面前。 好在是山中,大军施展不开,苻坚也不想为了这两千人改变自己的战略意图,留下少量士兵在山下看守后,重新将目光放回张平这边。 张平收到王凝之的来信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南撤的提议。 他的根基在平阳,离开之后,就只能任人宰割了,更何况他还没输,仍有一战之力。 王凝之派往送信的人是姜顺,张平的回绝在意料之中,所以他又按王凝之的吩咐,告辞前补充道:“我军会在浮山留人接应,若是张刺史改变主意,可退往山中。” 张平听到这晦气话,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人送客。 出了帅帐的姜顺恰巧遇到在外面巡视的张蚝,上前替王凝之表达了仰慕之情,一番吹捧之后,让他小心秦军的车轮战。 张蚝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摸着脑袋答应了。 姜顺看他好说话,又加了几句,“大家都是晋军,但我们可没有张将军这样的虎将,所以只能在浮山为将军摇旗呐喊,若有将军用得上的时候,我们绝不推辞。” 张蚝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王凝之得到姜顺的回报,长舒一口气,“能做的都做了,该结的善缘也都结了,收拾东西,回家。” 何午带着一千人留在浮山,时刻关注后续的战况,同时埋伏在山道两侧,强弓硬弩地对着进山口。 王凝之给他的指示是,若张平败军过来,就掩护他们撤离,若是战事结束还没来,那便自己撤退,不要逗留。 这年四月,无功而返的王凝之回到了洛阳。 上党那边,燕军急切间无法破城,沈劲和吕护又在边上虎视眈眈,所以战事暂时仍处于僵持之中。 鲜卑人南迁之后,野心勃勃,四处征伐,盘踞在东燕(今河南延津县东北)和濮阳的原后赵军阀高昌和李历都受到攻击,一时间黄河北岸战火纷纷。 王凝之每日焦头烂额,派出侦骑在黄河南岸游走,密切关注北方的动态。 不久,何午平安归来,平阳战事结束。 张蚝不敌秦将的轮番冲阵,被吕光刺落马下,邓羌活捉,并州军土崩瓦解,张平再一次投降前秦。 苻坚不愧是好人,再次选择原谅,封张平为右将军,而且仍让他驻守平阳。 不过班师时,苻坚迁走了张平部众三千余户,充实长安,又封张蚝为虎贲中郎将,一并带走,所以说好人并不傻。 王凝之收到消息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安慰自己,尽人事听天命。 不过一连串的坏消息中,还是有一些利好的。 受河北战事影响,不少流民渡河南下,洛阳和周围州郡都接收了不少。 王凝之上书朝廷,要求拨款拨粮,赈济难民。 建康看出鲜卑人气势汹汹,又指望王凝之能够守住洛阳,于是爽快地答应了。 五月,燕军从上党撤围,回到邺城,重新整合兵力。 沈劲对吕护和冯鸯等人并无信任,随即渡河返回了洛阳。 王凝之此次主动出击,虽然平阳那边一无所获,还折损了数百人,但上党这边达成目标,拖住了鲜卑人南下的脚步。 王凝之和沈劲碰头后,重新分配任务,王凝之负责筹集物资、安顿流民,沈劲负责加固城防,同时联络散落在中原的坞堡。 坞堡是一种防御性建筑,有围墙,有望楼,有角楼,如同一座小城,自汉代时便已出现,最开始是富户为了自保所建,后来演变为战乱时百姓们抵御侵略的小型堡垒。 河南河北这样的坞堡很多,因为朝廷指望不上,大家便自发地组织起来,建立坞堡,在一小块活动区域上保障自身的安全。 王凝之的外公郗鉴,就因为德高望重,在中原战乱时被推选为坞主,带领一千多户百姓在峄山避难。 当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坞堡发展至今,相当于一个个独立的小势力,内部有阶级,有分工,有自己的小算盘,所以也会审时度势,洛阳甚至朝廷的命令对他们并不管用。 和军阀一样,能在一次次的战乱中存活下来,他们自有一套生存之道。 第32章 忙里偷闲 冬去春来,终于迎来了小麦丰收的季节。 王凝之策马疾驰在洛阳前往鲁阳的官道上,两侧的土地由一片荒芜逐渐变成满眼金黄,他的心情也随之灿烂。 正在田间收割的农户们看到归来的王凝之,兴奋地扬起了手里的麦穗。 久违的丰收季,让大家暂时忘记了北方连绵不断的战火。 王凝之马不停蹄,简单地挥手示意,一路狂奔回府。 谢道韫正在门内看着他,一别数月,两人都攒了许多话要说。 不过等到面对面,手拉着手时,两人又只是看着彼此,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柳絮从枝头飘落,在空中盘旋了几圈,落在了谢道韫的发梢。 王凝之痴痴地看着她,想起了离开时的那场雪,“去时相送,鲁阳城外,飞雪似杨花,今朝春尽,杨花似雪,王郎终还家。” 谢道韫笑靥如花,“莫不是在取笑我?” 杨花柳絮,除了离别之外,在她这里还有别样的含义。 白雪纷纷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风起。 好一场大风,将她吹出了闺阁,吹到这片更广阔的天地。 王凝之牵着她进屋,开始询问起这几个月她是怎么过的。 “你去了洛阳,我反而自在,”谢道韫笑道:“这里可没人管我,我带着清娘已经将这周围的山山水水踏了个遍。” 王凝之倒在榻上,羡慕道:“真好,我也进了趟山,不过一无所获,灰溜溜地回来了。” 两人起了头,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见识多了之后,谢道韫的兴趣慢慢从玄学上移了开来,让王凝之轻松许多。 一夜温存之后,王凝之打着哈欠,听刘德秀汇报起鲁阳的情况。 “……如今城中民户已超过八百,仍有外地的流民在不断赶来,周边的土地和城中的房屋都日渐紧张……” 王凝之示意他停下,“这些事你自己处理就行,安置不下的,就送到洛阳去,那里有的是地方。” 刘德秀有些为难,“有不少流民就是从洛阳方向过来的。” “所以才需要你做工作,鲁阳就这么大地方,又不是无底洞,迟早会人满为患。”王凝之对他的态度有些不满,语气转为严厉,“我守在洛阳前线,你在后面挖墙脚,你觉得合适吗?” 刘德秀惶恐地俯下身子,“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早日让鲁阳繁盛起来。” “你是鲁阳县令,这么想不能说错,”王凝之缓和语气,“但我们建设鲁阳,是为了以此为根基守卫中原,洛阳若是丢了,鲁阳又能坚持几日?” “下官明白了。” 打发走刘德秀,李寿又过来了。 “……流民穷极来投,也有不少想趁机混入军中吃军粮的,我挑了又挑,凑出五百人来,郎君可以带回洛阳去。” “你带着他们和我一起回洛阳,如今河北不宁,鲜卑人在青州也有了动作,洛阳一带太平不了多久了。” 李寿点头称是,又问:“郎君打算在鲁阳待几日,我提前做好准备。” “三日后返程。” 王凝之这次回来,是想劝谢道韫回建康去。 上次劝她离开,是因为王凝之自己可能遇到危险,这次则是因为中原肯定要成为战场了。 但不出所料,谢道韫不仅不听劝,还要和他一起去洛阳。 “你号召流民都去洛阳,为何我就不能去?” “你和他们如何能一样,他们身逢乱世,退无可退,只能搏出一线生机。” “你是让我回江南,假装自己在太平盛世吗?” “不是假装,江南本就太平,建康城里的清谈说不定有了新内容,你正好回去看看。” “你是在说我不知民生,只好谈玄吗?” 王凝之说不过她,开始耍横,“我不与你争,这也不是同你商量,你不同意,我便将你捆了送回去。” “你敢!”谢道韫站起身,瞪大着眼睛看着他。 王凝之缩了缩头,低声道:“你就听我一次劝,这次是真的危险,鲜卑人不日就将南下,洛阳可是主战场。” 谢道韫不为所动,“你害怕了?” “没有,从决定北上起,我就是在为这一天做准备,”王凝之坦然道:“我不怕死,也不怕那些流民死,但你不行,你得好好活着,这一切才有意义。” 谢道韫怔怔地看了他许久,然后还是摇了摇头,“若是我一直待在建康,我肯定会听你的。” 王凝之泄气地抓了抓头皮,有些无计可施。 本来想着让谢道韫见识下更广阔的世界,这下倒好,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谢道韫反过来劝他,“你想想看,我都跟着你去洛阳了,对流民不是很有说服力吗?” 王凝之呵呵干笑两声,这套说辞上次已经用过了。 “好了,不要生气,到了洛阳我肯定什么都听你的。”谢道韫给他个台阶下。 “真的?”王凝之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谢道韫白了他一眼。 在鲁阳百姓的欢送中,王凝之带着谢道韫前往洛阳,同行的还有李寿和刘桃棒两名护卫,外加五百军士。 不少流民也跟在了后面,洛阳有粮食、土地和房屋,就凭这三样,就足够王凝之带走不少人了。 朝廷的拨款,王凝之都换成了粮食,他现在的重心是守城,没有比粮食更重要的了,有粮食就有兵源,民心才能不乱。 破败的洛阳城依稀可见昔日的繁华,哪怕是布满青苔的断壁残垣,也无法掩盖恢宏的气势。 谢道韫第一次看到如此庞大的城池,好奇地四处打量。 王凝之指着四通八达的街道,“建康比起这里可差远了,弯弯绕绕,一点都不大气。” “是吗,但建康城可是王丞相主持修建的。”谢道韫一副你想清楚了再说的样子。 “我仔细想了下,建康地方狭小,若是街道笔直,未免一览无余,弯弯绕绕挺好的,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两人一路说笑,穿过了洛阳城,来到西北角的金墉城。 谢道韫站在城楼下,“要守的城池其实是这个,对吗?” “是,洛阳城太大了,我们兵力不够,无法面面俱到,再说坍塌的城墙要修复,也不是现在这点百姓可以做到的。” 沈劲得到通报,已经放下吊桥,打开城门,正在城门口等候。 王凝之让他安排随行的军士和流民,自己则带着谢道韫回到太守府。 金墉城虽然小,但里面修的宅子规格都不低,据说曹魏当年是把这里当做洛阳的后花园,不过后来战乱频频,没怎么修缮,如今和洛阳城一样,只能供人回味当年的繁华了。 安顿下来不过两日,东面传回消息,濮阳的李历败于前燕的乐安王慕容臧,引败军渡河,占据了荥阳。 战火已经来到黄河南岸。 第33章 马无夜草不肥 燕主慕容儁迁都邺城后,河北军阀占地为王的日子彻底结束,北方的战报像雪片一样飘向坐镇金墉城的王凝之。 濮阳的李历战败后,一路逃到了黄河南岸,占据了没有驻军的荥阳城,在周边大肆搜刮军粮,劫掠人口。 每日都有难民从东边逃入洛阳城,带回的消息是李历对无欲无求的坞堡也毫不客气,攻破之后,将粮食和人口收入荥阳城内。 东燕的高昌也是节节败退,在鲜卑人的猛烈攻势下,高昌内部开始分裂,一部分选择向燕人投降,另一部分选择突围南下。 投降前秦的张平前脚送走了苻坚和义子,后脚就迎来了燕人的进攻,实力大损的张平无力阻挡,不少臣服于他的坞堡倒向了前燕。 上党的冯鸯刚松了口气,邺城再次集结大军跨过太行山,燕主慕容儁不允许自己的西大门掌握在外人手里,对上党的攻击最为看重。 王凝之眉头紧锁地站在城楼上,鲜卑人吞并河北之心昭然若揭,如今黄河防线全面暴露在燕军面前,就算吕护能守护孟津,敌人也可以从东线过河。 还有一个问题是,他能信任吕护吗? 荥阳西南的五指岭中,一队军士正押着数十名衣衫褴褛的百姓往山外走去,这已经是他们扫荡的第五个山头了。 周围的村落被洗劫一空后,李历将目光投向了山中的坞堡。 说是坞堡,其实只是穷苦百姓搭建的山寨,防御山中的野兽是够了,对上这批穷凶极恶的败军,抵抗不了几次冲击便被攻破。 军队抓人,并不会带走所有人,有价值的男丁和妇人才用绳子串起来,剩余的老幼,若不反抗就算了,否则他们也不介意刀口上再添几道亡魂。 可被夺走全部存粮的老人和小孩,又如何在这大山中生存下去呢? 这不是军士们考虑的问题,他们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吃到下一顿饭。 整个荥阳周边都是差不多的情况,李历不顾一切地提升自己的实力,想要在这乱世中分一杯羹。 一队队俘虏被带回城内,李历亲自指挥下面的将士进行分配,看着有点力气的便加入军队,瘦弱无力的则充当苦力,有姿色的妇人自然是赏给亲信。 不少夫妻被当场拆散,哭成一片,不过在李历当场杀了几人后,俘虏们再次安静下来,接受了各自的命运。 荥阳紧挨着黄河,算不上多安全,所以李历并不打算久待,恢复兵力和补充了军粮之后,他会继续南下。 随他南逃的将士们休整了几日,都沉浸在东山再起的美梦里。 几道黑色的身影贴着城墙向城门口靠近,极为小心,不过守夜的哨兵们在饱食之后,正在火堆旁打着瞌睡,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 几声利刃入体的声音过后,城门被顺利接管。 火光映照出一张坚毅的脸,正是沈劲。 城下动手的同时,楼上也同时发难,沈劲带来的人顺利解决掉巡逻的哨兵后,用力地挥舞起火把,向城外的李寿释放进攻的信号。 一千人快速靠近,摸黑来到城下,沈劲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城中守军的松懈,甚至让沈劲还有时间布置了一下作战任务。 在城中当了多日俘虏的沈劲,早已摸清李历的所在,率人直冲过去。 睡梦中的李历被一片喊杀声惊醒,还以为是鲜卑人追过来了,慌忙地穿上衣服,准备再次逃亡。 不过他这次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护甲还只穿了一半,沈劲的刀就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城中的抵抗没有持续多久,在得知主帅被擒后,迷茫的士兵们都选择放下了武器,少数凶狠的死硬分子,被当场斩杀。 李历被押着走出府时,才发现偷袭自己的并不是鲜卑人的队伍。 “你们是什么人?我已经向建康送去了降书,大家都是自己人。” 沈劲啐了他一口,“你也配称自己人,这些天都干了些什么,当我不知道吗?” 李历还要挣扎,因为他确实向朝廷请降了,于是大喊道:“你们是谁的部下,我要和你们将军谈谈。” “你要是老实待着,会有这个机会的。” 沈劲不再理他,开始收拢军队,将俘虏围在中间,又将李历掠夺来的百姓聚到一起。 “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沈劲站在一处断墙上,对着百姓们高声喊道:“我是司州刺史府的沈劲,奉河南太守之令,前来清理贼寇。” 李历这才知道对手是谁,挣脱看守自己的两人,大声喊道:“什么贼寇,我也是朝廷的人。” 他手下的士兵跟着躁动起来。 沈劲见场面有些失控,对李寿使了个狠厉的眼神。 李寿上前对着李历就是两脚,将他踹翻在地,然后提着他走到沈劲身边,扔在地上,一脚踩住,大喝:“夺人衣食,淫人妻女,不是贼寇是什么,谁觉得自己冤枉的,站出来!” 李历在他脚下哇哇大叫,不过他的手下看到周围士兵们明晃晃的刀枪,都低下了头。 沈劲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我们太守说了,大家若是愿意,可随我们一同前往洛阳,若不愿意,便各自回家,我们绝不阻拦。” 乌泱泱的一大片人,十分安静,只听见李历的咒骂声。 沈劲知道他们的疑虑,他临行前和王凝之便探讨过这个问题,从一帮乌合之众手里夺下荥阳城并不难,难的是后面怎么处理。 荥阳城他们肯定是不要的,眼下兵力本就不够,他们不可能还分兵驻守。 让他们为难的反而是这些获救的百姓,直接带走的话,会显得自己和李历一样,但不带走,这些人流落在外,朝不保夕。 见众人沉默不语,沈劲停了一会,这才说道:“既然大家不信,那也不强求,我们天亮后便会撤出荥阳,大家各自保重。” 说完他跳下断墙,向俘虏的方向走去。 百姓们可以有选择的自由,这帮战俘可没有,需要全部带回洛阳去。 一千名士兵快速行动起来,清点俘虏,分队押送,城中积攒下的物资也一车车地装好,准备一起带回洛阳城。 被冷落一旁的百姓们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推选了一位年轻人出来。 年轻人走到沈劲身边,见沈劲看向自己,鼓起勇气说道:“这位将军,我们想拿回自己的粮食,不然就算回去,也是饿死。” 第34章 意外接着意外 沈劲打量了下这个年轻人,看着像个猎户的出身,笑道:“我可以分出几车粮食让你们带走。” 物资都混在一起了,总不能还花时间去辨别这是谁家的大米,那是谁家的小麦。 年轻人忙道:“多谢将军,我们绝不多拿。” 沈劲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后也要小心,鲜卑人就要过来了。” 年轻人闻言一脸苦涩,乱世之中,多活一日都不容易,哪里是小心就行的。 很快,俘虏和物资就都清点完成。 随李历南下的班底,居然还有两千人之多,若不是提前混进了内应和第一时间擒住了李历,洛阳军哪能这么顺利。 天刚微微亮,沈劲便带着大部队动身了。 王凝之不放心,中途又派了五百人过来接应,得知一切顺利,赶忙回去报喜。 收到捷报的王凝之振奋的挥舞了几下拳头,对着谢道韫笑道:“一群散兵游勇,只知道烧杀抢掠,守城居然如此漫不经心。” “那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投降了朝廷,周围没有敌人了。”谢道韫有些担心,毕竟王凝之这次主动进攻的目的并不纯。 看不惯李历所作所为只是一方面,他更多的是想收编李历的队伍。 “反正我没收到朝廷诏令,那他就是贼军。”王凝之在动手之前,已经向朝廷上奏了自己的计划,并没有留下把柄。 至于河南太守怎么跑去荥阳剿匪,建康朝廷才不会在意这个,因为他们的眼睛根本看不到这么远的地方。 沈劲回城后,将俘虏安置在了洛阳城,自己则带着李历进入金墉城。 吵闹了一路的李历见到王凝之,有些惊讶朝廷委派的河南太守竟然如此年轻,“府君年少有为,让人佩服,不过我已向朝廷递交降书,大家同属一家,这一切都是误会。” 王凝之哂笑道:“是吗,可有凭据,拿出来看看?” “府君稍等几日,朝廷方面必有回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历躬身答道,低垂的眼睛里满是恨意。 “我看不必了,捷报我都已经发给朝廷,就算有回应,那也是对我的嘉奖。” 李历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做得这么绝,袖中的拳头都握紧了,但嘴里还是恭敬地回话:“既是如此,我愿为府君效力。” 低头等了一会,没有听到回话,李历抬起头,发现年轻的太守正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忙加上几句:“我与鲜卑人仇深似海,若府君给我机会,我自当竭诚效力。” 王凝之叹了口气,有些失望,怎么着也是自己打败了他,怎么还拿自己当傻子。 “你来处理,多杀几个,别让这帮人把风气带坏了。” 沈劲表示明白。 第二日,李历和一干亲信的人头尽数挂在了洛阳城楼上。 荥阳不杀,路上不杀,是怕引起麻烦,如今到了洛阳城,那还有什么顾虑。 收下这支两千人的队伍后,洛阳的总兵力达到五千人,虽然还是不多,但守一个小小的金墉城,算是够了。 再多的话,城里也容不下。 过了几日,建康的消息姗姗来迟,果然是表彰王凝之杀敌有功,不过官无可升,奖励了若干钱财布匹。 中原的动静,王凝之事无巨细地和桓温做了汇报,自己这些都是小打小闹,一旦燕军大举进犯,那还是得荆州军出来救场的。 到了七月,高昌在北方彻底待不住了,打算过河保命。 王凝之还想着要不要故技重施,再吃一回夜草,结果身处北岸的吕护先行下手,偷袭了渡河的高昌军,兼并了他的部众。 吕护名义上是东晋的冀州刺史,王凝之能做的事,他自然也能做。 上党和平阳的战事仍在继续,燕军多线出击,进展并没有预期那么快,但这两地的陷落仍然只是时间问题。 好消息来自前秦,关中大旱,苻坚息兵养民,开山挖渠,积极抗旱,同时号召大家节约朴素,共度时艰。 洛阳西边的威胁得到缓解,但鲜卑人南下的脚步越来越近。 王凝之有自知之明,带兵他是不行,但守城器械他是能帮得上忙的。 比如投石机,有力学知识的加持,改进射程和抛射能力,都不是难事。 比如各种弩,小到手弩,大到床弩,知道了机械原理后,加强威力是水到渠成的事。 当然,他也有不会的,比如炼钢,所以想造出比敌人更锋利的武器就不可能。 还有些知道但没用的,比如马蹄铁,他就没有多少匹马,有铁还不如锻造成武器。 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了守住洛阳,准确来说,是守住金墉城。 当一切按部就班地在准备,金墉城的防御一日比一日完善之时,南边的噩耗传来:升平二年八月,安西将军、豫州刺史谢奕病故。 王凝之顿时陷入了两难境地。 回去的话,担心鲜卑人南下,沈劲毕竟声望不够,许多事情做不了; 不回去的话,历史上接任谢奕的人是谢万,那个完全不通军事的大名士,以后还得防范他给自己添乱。 谢道韫知道他为难,主动提出自己一人回去。 王凝之看着她哭红的双眼,最终下定决心,让她再给自己一天时间。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回去给岳父奔丧。 沈劲知道他的决定后,表示赞成,战火虽然日益临近,但终归还在河北,以此为由不回去,容易被人诟病。 越是想站稳脚跟,越是想往上爬,就越是不能在这些事情上授人以柄。 王凝之花了一整天,带着沈劲游走在城墙之上,他不担心沈劲的决心,但很多器械是他改进和部署的,如何使用才能达到最佳效果,只有他最清楚。 交代完这些后,王凝之开始了碎碎念。 “我走之后,你每日差人向我传递最新情报,再小的事情都不要放过。” “多撒些探子出去,北方的动静一定要提前探知,我需要通知荆州和徐州的水军北上支援,不然就只能被动挨打。” “不要再招募士兵了,多加强训练,守城不需要那么多人。” …… 一口气说了许多,他顿了顿,垂下手,“不说了,越说心里越发慌。” 沈劲明白地笑了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35章 发怒的谢安 再一次回到京城,王凝之仍然会有恍如隔世之感。 北方的硝烟淡不可闻,繁华的建康城依然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 王凝之和谢道韫赶回时,谢奕盛大的葬礼已经接近尾声,朝廷追赠镇西将军,择日安葬在建康城南的梅岭。 谢奕是谢裒的长子,二弟早亡,剩下的四个兄弟谢安、谢万、谢石、谢铁都赶回了京城。 至于子侄辈,谢奕自己便留有六子四女,加上几兄弟所出,可谓芝兰玉树,琳琅满目。 王凝之默默地跟在人群之中,守护着谢道韫,两人都没想到,那次隔着车帘的告别,竟然就成了诀别。 这个时代的人寿命难测,任你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也是说没就没。 人生无常,当及时行乐,所以很多人不愿出仕,明知五石散有毒还照嗑不误,消极地避世。 落葬的这天,下起了大雨,众人的心情更加愁闷。 王凝之撑着油纸伞,陪着谢道韫站在山下。 虽说魏晋时期的礼教大受冲击,但谢道韫还是选择了遵守,没有上山去,选择在山下默默地送父亲最后一程。 等了半日,谢家众人才从山上下来,大家无言地登上牛车,返回建康城。 雨中的道路有些泥泞,牛车缓慢,一道长长的队伍在阴沉的天地之间穿行。 王凝之正在车中安慰谢道韫,突然感觉车身被撞了一下,探头出去看时,一辆走得歪歪扭扭的牛车正在他们边上。 车夫明显有些慌乱,一只手拉着缰绳,一只手拿着鞭子,左一下、右一下地胡乱挥舞。 这时车帘后伸出一根木柱,用力地打在车夫身上,伴随着一声怒斥,“庸奴,要你有何用!” 王凝之听出是谢安的声音,有些错愕,原来所谓的喜怒不形于色,都是还没到那份上。 长兄的死,无疑给了谢安极大的冲击。 王凝之让赶车的刘桃棒帮着将那辆牛车停下,那个车夫明显喝醉了酒,根本控制不住车。 谢安收回了木柱,车帘落下,他没有说话。 王凝之本想下车招呼一声,让他过来同坐,想想又觉得不合适,便招呼刘桃棒回来,自己先离开了。 这种时候,谢安应该不想见外人。 王凝之回到王家休息了几日,基本没有离开过谢道韫。 洛阳的书信一封封地传回,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张平没了万人敌的儿子,又被苻坚收割了一波人口,最终在鲜卑人猛烈的攻势下选择了投降,倒向了前燕。 上党没有了洛阳和野王的支援后,被燕军攻陷,突围而出的残余势力被吕护吃下,他再一次壮大了自己的实力。 王凝之和沈劲的判断一样,吕护之所以不愿意再帮忙,就是想吞下上党的残部后,和燕人来一场决战。 他在上次的胜利和接连的兵力增长面前,有些飘了,觉得自己和鲜卑人有了一战之力。 王凝之自然是不看好吕护,打退一次卖水太傅慕容评就以为天下无敌了,慕容家的双壁慕容恪和慕容垂都还没出手呢。 他回信沈劲,让他派人盯紧吕护的一举一动,一个要送死的人是拦不住的,但别牵连到洛阳,毕竟大家隔河相望,实在是太近了。 本来守上党是最合适的,那里有地理优势,只要能拖住,邺城便如芒在背,可惜大家不齐心,断送了大好局面。 谢道韫见王凝之愁眉不展,也知道洛阳的情况不太好,如今丧礼已然结束,便让他先赶回去。 王凝之是很急,但豫州的归属未定,中原又大战在即,为了不让洛阳城为孤城,他必须找谢安谈谈。 对他来说,如果谢安不愿意接手豫州,他更愿意接手的是桓家。 桓温早日夺取大权,还能提前北伐,谢家卡在中间,不过是帮司马家苟延残喘,坐视北方胡人不断壮大。 谢道韫一劝,王凝之从善如流,先来见父亲王羲之。 “阿耶可知朝廷打算把豫州交给谁?” 王羲之知道豫州的归属与儿子息息相关,所以十分配合地回答:“不是桓家,就是谢家。” 王凝之眨了眨眼,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于是又问道:“谢家的话,会是谁?” “你不是应该希望桓家得到豫州?”王羲之对儿子的摇摆有些疑惑。 “我确实是希望桓家得到豫州,但朝廷肯定不会给,所以想知道谢家会是谁接手?” 王羲之想了想,“按理说该是谢安石,但他不会出山,那就轮到谢万石了。” 王凝之等的就是这句话,忙道:“谢万石名士做派,不能与军士同甘苦,不是合适的人选。” 王羲之咦了一声,怪道:“你的想法居然和我一模一样。” “谢万石为人,天下皆知,如今中原战事将起,岂能将重中之重的豫州交给他。”王凝之言辞恳切,“希望阿耶能说服相王,要么让谢安石出任,要么交给桓家。” 王羲之不同意交给桓温,但谢万他确实不看好,于是答应了儿子的要求,前去劝说司马昱。 父子俩分头行动,王凝之前往谢府拜见谢安。 时隔几日,谢安已经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看到王凝之过来,还为上次帮着拦下牛车一事表达了谢意。 王凝之坐下后,连道不敢,“谢公不怪凝之唐突才好。” 两人都没什么心情寒暄,于是很快进入正题,王凝之简单地将北方的情况说了下,然后道明来意,“如今中原危殆,希望谢公能顺应民心,坐镇豫州。” 谢安想都没想地拒绝了,“朝廷自有人才,叔平多虑了。” 王凝之也不跟他绕弯子,直白道:“若朝廷愿意将豫州给桓家,我并无二话,但若朝廷还是想谢氏继续镇守豫州,谢公不可推辞。” 谢安重新看了眼这个年轻人,他好像也不是那么死心塌地地追随桓温? 王凝之被看得有点莫名其妙,“谢公在犹豫什么?” 谢安摇摇头,“我是不会出山的,朝廷不缺人才,谢家也不缺。” 言下之意,自然是谢氏又不是只有他一个,老三不干,那就老四。 王凝之知道谢安真正在乎的是什么,“鲜卑人不日便将渡河,大战一触即发,需将士们齐心协力,才可能守住疆土,若豫州不测,谢氏十数年的经营功亏一篑。” 这话还稍微含蓄了点,难听点就是豫州丢了,谢家就完了。 两代人加起来二十多年的经营,毁于一旦。 第36章 豫州的归属 以谢安的心理素质,不可能被这几句话吓到,但自己兄弟是什么德性,他比谁都清楚。 尤其是王凝之还点明了“需要众将士们齐心协力”,以谢万的名士做派,他就不可能把手下将士当回事。 历史上谢万的名场面就是召集手下将领,用如意指着大家说了句“诸将皆劲卒”。 兵、卒之类的称呼就是骂人,原因很多,主要有两条,一是因为世兵制,当兵就得世代当兵,地位低下;二是当兵的都是流民或者寒门庶族之流,被门阀瞧不起。 所以谢万说完那句话的效果是“诸将恨之”,在战败的时候甚至想趁机把谢万给做了,而谢万最后的结局和殷浩一样,被贬为庶人,这才有了谢安的出山。 在王凝之看来,天下苍生望不望谢安,他不在乎,但陈郡谢氏需要他出来撑住场子,他就得捏着鼻子出来。 王凝之的话让谢安沉默了一小会,但他还是没有松口,“叔平北上历练几年,果然大不一样,句句不离朝廷大事。” “大家都只讨论有无,迟早披发左衽。”王凝之对清谈风气向来不屑一顾。 谢安不以为然,“兴衰更替,怎么可以都怪到清言上?” “儒道之争,还可以说是对如何治理天下的讨论,有无之争,何益于天下?” 魏晋之交,玄学的聚焦点是名教和自然,前者强调封建礼教和道德规范,后者强调天道自然和无为而治。 王凝之从后世来,自然知道这两者都有问题,但至少这些名门贵族是在批判两汉经学,说不定吵着吵着,就能修正董仲舒的儒学。 不过这条道没走多远就歪了,玄学里加入了越来越多的行为艺术,嵇康的“越名教而任自然”他们无法超越,打铁、喝酒这类事倒是青出于蓝。 讨论的主题也变成了世界的本源是“有”还是“无”的问题。 当然,哲学讨论是有价值的,但参与讨论的这些人是国家的统治阶层,这事就很可怕了。 世界的本源和治理天下有一丁点的关系吗? 谢安不想争辩,在他看来,眼前的年轻人醉心于名利场,已经落了下乘,于是他淡淡答道:“我辈行事,无关天下。” 王凝之闻言,失望而归。 到家后,王羲之带回的消息同样不乐观:各大世家集体反对桓家接手豫州。 王凝之回到房中,心中十分压抑,只想大骂一句:跟这群虫豸在一起,怎么搞得好政治? 这下换谢道韫过来关心他了,“这是在哪里受气了?” “你三叔父那,我劝他接手豫州,他不干。”王凝之躺在榻上,双眼无神地看着上方的承尘,也就是这个时代的布艺天花板。 谢道韫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下,“朝廷有旨意吗?” “现在还没有,但朝廷倾向于还是交给谢家,你三叔父不接,那就是四叔父了。” “所以你是在担心这个?”站在谢道韫的角度,她不明白这里面的区别,毕竟谢安和谢万在清谈方面都很优秀,但带兵方面一样的没经验。 王凝之苦笑着坐起身,他总不能说你四叔就是个白痴,属下都恨不得杀了他。 谢道韫见他不回答,又问:“那你准备怎么办,回洛阳去吗?” 王凝之抿了抿嘴唇,迟疑道:“若是我和桓家联手,夺了豫州,你会怪我吗?” 他可以从洛阳出兵颍川,再让桓温从荆州出兵武昌,一南一北夹住豫州,逼朝廷就范。 以司马昱的一贯作风,他肯定是会屈服的。 谢道韫难掩惊讶之情,“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守住洛阳城,我需要一个能支援我的豫州。”王凝之轻叹:“你四叔父明显不是理想的人选。” “你觉得他会见死不救?” “不是,而是他做不了能力以外的事情。” 谢道韫这下懂了,“那你会夺豫州吗?” “……不会。” 岳父刚死,就夺谢家的豫州,这种事他不能做。 但更讽刺的是,如果没有谢万的大败,谢安根本不会出山。 王凝之抓狂地抱头,先知有什么用,历史的走向自有其必然性,自己忙忙碌碌,东奔西走,改变的仍然有限。 谢道韫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痛苦,但能感觉到,拉下他的双手,默默地握住。 王凝之接受了身份带给他的好处,就要接受身份带给他的束缚,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在建康又待了几日,王凝之准备返回洛阳了。 谢道韫这次没有一同前往,她的几个弟弟还小,尚未出仕,眼下都待在京城守孝,她身为长姊,留下来还能有个照应。 王凝之本想带个自家兄弟一起过去,结果没有一个合适的,年长一点的涣之想做隐士,肃之想待在京城,放诞不羁的徽之就算了,操之、献之还小。 还有一点让王凝之不爽,琅琊王氏的先祖是王翦,传到现在居然一点尚武的精神都没了。 满脸幽怨的王凝之骑着马离开了建康,打算先去见下桓温,大战在即,抱下大腿提升信心。 桓温见到王凝之十分高兴,当着一众幕僚表扬他,“叔平这两年在司州大不易,洛阳能有今日的局面,都是他的功劳。” 王凝之可不想拉仇恨,他是来拉救济的,所以立刻谦虚道:“都是桓公指挥有方,凝之不敢居功。” 北方的情况桓温很清楚,继续表扬,“鲜卑人将那些后赵余孽都往南赶,中原乱象丛生,叔平主动出击,消灭李历,实乃大功一件。” 王凝之继续谦虚,“区区蟊贼,凝之尚可处理,但鲜卑人南下,还需桓公北上。” 几名幕僚跟着夸了几句,王凝之一一回应。 场面上的对话结束后,现场就只剩下桓温,王凝之和郗超三人。 郗超这时才笑道:“听说金墉城如今固若金汤,兵强马壮,阿兄真是好手段。” “可别这么说,我哪来的马?”王凝之装可怜道:“这次过来,就是想请桓公支援一点马匹和水军。” 桓温大笑,“马匹就别想了,送给你你也养不起,水军我已有安排,你放心就是。” 黄河不是天险,守是守不住的,但水军仍可以作为洛阳城北面的一道防线存在,与步兵协同作战。 简单来说,就是黄河上的移动堡垒。 王凝之谢过,又道:“鲜卑人南下,豫州和徐州方向也很重要,若被敌人打穿,洛阳孤城一座,便毫无价值。” 桓温时刻关注的豫州的归属,看着从建康过来的王凝之,他一脸的似笑非笑,“叔平是来劝我拿下豫州的吗?” 第37章 一半名士,一半枭雄 桓温这话,仍有试探的意思。 但王凝之很坦诚,“ 我在京中等候多时,桓公仍按兵不动,想来是不打算要豫州了。” 郗超与桓温对视一眼,替他发问:“叔平觉得应该逼迫朝廷?” “不然呢,”王凝之对这俩的瞻前顾后很无奈,“难道还指望朝廷主动交出豫州?” 桓温一半是名士,另一半才是枭雄,所以做起事来总想求个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但如果想夺天下,哪有等着别人放手的道理。 郗超觉得还没到时候,解释道:“谢氏执掌豫州十余年,根深蒂固,若是我们操之过急,恐怕会适得其反。” 王凝之知道他们的心思,直接点破,“桓公若是想等谢氏的豫州败于鲜卑人之手后,再出面收拾残局,我以为不妥。” 桓温打了个哈哈,笑道:“怎么会,我素来与谢氏交好,不忍夺其基业。” 王凝之对他的托辞置若罔闻,继续发表自己的看法,“临行前我去拜见谢安石,他仍拒绝出山,所以豫州之位将由谢万石接手,他的性情桓公是了解的,燕军南下,豫州必败无疑。” 桓温这才严肃了表情,“安石这是置谢家于不顾吗?” 从谢安杖打车夫的表现来看,兄长的死和家族的重担让他有点挣扎,但很快他又坚持了初心。 这个细节讲过之后,王凝之转而说起了北方的形势,“燕军拿下北豫州,兵锋便可直抵淮河,到时别说洛阳了,连荆州和徐州都将被拦腰截断,腹背受敌。” 这不是夸大其词,历史上的前燕,只花了两年多的时间,便一路从黄河平推到了淮水,整个中原的晋军不堪一击,一路南逃。 如果不算沈劲在洛阳的坚守,前燕花的时间就更少了。 桓温再次犹豫了,他只想削弱谢家在豫州的影响力,而不想把豫州送给鲜卑人。 郗超提议道:“不如上书建康,重申北境的危急,要求朝廷慎重考虑人选问题,而我们这边增加南阳的兵力,一旦鲜卑人进攻颍川,便可及时支援。” 这是个退而求其次的办法,明知羊圈有个洞不去补,等有羊跑了再做补救,顺便将看羊的人给收拾了。 王凝之对这个方案并不满意,毕竟他在最前线,更希望豫州能保护他的侧翼。 桓温为了安抚他,主动提出对洛阳进行物资补给,还承诺会尽快调水军北上,支援黄河防线。 王凝之失望至极,绕一大圈过来的成果,只能说聊胜于无,他婉言谢绝了桓温让他多留几日的建议,连夜离开了江陵,北上洛阳。 郗超送别了表兄,回来见桓温。 “叔平看起来十分焦虑,鲜卑人像一把刀悬在了他的头顶。” 桓温感叹:“确实不容易,年轻一辈中,能做到他这样的,仅此一人。” 郗超点头称是,但他有些看不懂这个表兄的坚持,疑惑道:“洛阳城太大,还残破不堪,又位于四战之地,并非好的选择,他为何执迷于那里?” 桓温笑道:“因为那是洛阳,其他城池如何比得了。” 深秋的郊野,越往北走,越显得荒凉,百姓们结束了今年的劳作,开始为漫长的冬季做准备,割草,拾柴。 洛阳城周边也是如此,流民们四处收集过冬物资,躲进了没有防御的城内。 金墉城已经容不下更多的流民,大家便聚集在洛阳城的西北角,尽可能地靠近安全的地方。 王凝之回城时,穿过一个个经过修缮,但仍然四处透风的民居。 百姓们看到他的队伍经过,眼中并没有多少神采,这些人都是才逃难过来的,期待得到保护,但长久以来的颠沛流离让他们麻木。 金墉城内的情况要好得多,抢先进入的流民抬头看到高耸的城墙,还有来回巡逻的军士,心里便能踏实下来。 沈劲见到王凝之,总算是松了口气,守城的事他可以搞定,可每天看着城外越来越多的流民,他的压力与日俱增。 王凝之站上城楼,看着底下那些茫然无措的流民,心里也不是滋味。 “叔平,这几个月的流民越来越多,我们一直卡着不让进也不是办法,万一有人煽风点火,局面就不可收拾了。” 沈劲道出了自己的担心。 王凝之盘算了一下,伸手往前虚空划了一道范围,“依靠原来的城墙,我们再往外扩一个城出来,你看如何?” 金墉城北靠邙山,东西两侧挖有护城河,南面是洛阳城墙。 王凝之的意思,是往南边扩建,借助原有的洛阳城墙,这样只用再建两道墙便可以圈出一个新的城来。 沈劲觉得可行,但对安全有所疑虑,“以我们目前的兵力和器械,城池扩大,防御就变得薄弱了。” 这点其实不是问题,人多了,兵员就有了,守城器械可以再造。 “荆州最近会再送一批军资过来,你说的这些都可以解决。” 沈劲大喜,“那没问题了,明日我便召集人手商议,争取早日动工。” 王凝之点点头,转身看向东方。 东晋的泰山太守诸葛攸已经和前燕大司马慕容恪交上手了,徐州刺史荀羡也率军北上,想要夺回青州之地。 “世坚,情况比我之前想的要差,燕人若是大举进犯,周围的州郡难以自保,一旦中原沦陷,洛阳就是最后的避难所。” 沈劲挑挑眉,“这词听着新鲜,不过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避难的。” “不是我们,是他们,”王凝之指了指城下的那些流民,“他们将活下去的希望交给我们,我们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沈劲早就做好了把命留在洛阳的准备,笑而不语。 王凝之偏头看了看他,想起他的家世,“你还有未完之事,不要老想着死。” “什么未完之事?” “你父亲死于旧将吴儒之手,等这场仗打完了,我放你回去报仇。” 沈劲一想到这人,便咬牙切齿,愤然道:“好,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若我有命回去,一定亲手了结了他,再向朝廷请罪。” 王凝之大笑道:“等我们守住洛阳,你想杀就杀,朝廷哪里会管这个。” 当年桓温为报父仇,连杀仇人的三个儿子,还被传为佳话。 可惜了,让桓温孤注一掷的,一辈子好像就这么一件事。 第38章 我有一计 翌日,王凝之带着沈劲和几名护卫出了金墉城,来到流民聚集地。 在沈劲的大声招呼下,流民们慢慢聚拢过来,一脸迷惑地看着眼前的几人。 王凝之拍了拍手,大声道:“我是洛阳太守王凝之,有件事想与大家商议。” 流民们互相看了看,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这是唱的哪一出。 沈劲见王凝之这么说话,好笑之中又有些着急,跳上高处大喊:“府君想扩建金墉城,让大家都住进来,你们觉得如何?” 流民们这下有了反应,齐声大喊:“好!” 沈劲看了眼王凝之,问他要不要再说几句。 王凝之一脸尴尬,示意沈劲继续。 “搬运材料和砌墙都需要人手,没有工钱,但是管饭,愿意的一会过来报名。”沈劲简单粗暴地把事情说完。 流民们这回更激动了,纷纷喊道:“哪里报名,我可以。” 沈劲招呼几名军士过来,让他们统计人数,做好分工。 安排好一切,沈劲一脸得意地走到王凝之面前,笑道:“叔平太斯文了,还说什么商议,他们哪里敢接话?” 王凝之摇摇头,上次在鲁阳也亏了刘县令帮腔,看来自己还没学会怎么和百姓们沟通。 他们更习惯接受命令,你越和气,他们越不会。 砌墙的砖石都是现成的,拆了东墙补西墙,所以根本不愁材料,人力也富裕,本来就要施粥的,现在算是以工代赈了。 再说筑城是为了自己,所以大家的积极性很高,工程质量完全不用担心。 王凝之又招募了一批人负责守城器械的打造,主要是抓紧时间出城去砍树回来,眼下还不太冷,再晚冰雪封路,就不方便出城了。 在这个御寒手段极其匮乏的时代,取暖基本靠火,所以冬日里穷人是尽量不出门的。 洛阳如火如荼地建设时,其他地方也没闲着。 慕容恪击败了诸葛攸,在黄河南岸设置了县令,进一步蚕食青州之地,黄河东线已经彻底失守。 北上的荀羡先胜后败,因病重撤回了下邳,不久便病逝了。 这一年,东晋朝廷损失多名要员,谢奕和荀羡之外,王导三子王洽也英年早逝,他和荀羡都只三十六、七,便相继凋零。 接手徐、兖两州刺史的,是王凝之的二舅郗昙。 洛阳以北,鲜卑人与实力大增的吕护小作交锋,互有胜负,然后天降暴雪,双方罢兵。 王凝之得到消息,庆幸又得到了几个月的喘息时间。 这个冬天邺城还传出消息,燕主慕容儁打算征兵一百五十万,一举荡平秦晋两国,好在他这个丧心病狂的想法,被清醒的大臣劝住了。 暂时的平静,让王凝之将精力投入到建设之中,同时对工作重新进行了分配。 沈劲负责金墉城的防务,何午为他的助手;李寿负责军队的操练,姜顺负责内政,刘桃棒负责协调流民建设新城。 上次沈劲在荥阳遇到的猎户郑遇,回到山中接了家人后,辗转也来到了洛阳,沈劲很看好他,让他负责刺探情报。 王凝之除了这几人外,还剩个毛头小子郭敬,负责监工守城器械的制造。 他上次回去想带个弟弟过来就是这个原因,随着百姓增多和军队的扩张,他迫切需要帮手。 之前还想着谢玄差不多到年龄了,可以出来锻炼下,结果又遇上守孝,得等两年多。 这个时代,人才选拔就是世家之间互相推荐,所以缺人这事没办法,只能一边往前走,一边慢慢发掘了。 一切缓慢推进的时候,洛阳工地迎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吕护看着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不得不佩服这个年轻人,真是胆大敢为,敌人都要打来了,还在扩建城池。 “王太守真是大手笔,再过几年,洛阳城都可以恢复如初了。” 王凝之怎么听这话有些别扭,感觉不是称赞,更像是讽刺,笑道:“我是有这心,不过也得吕刺史将鲜卑人挡在河北才行。” 吕护的突然到访,让王凝之有些意外,不过对方只带几人过来,足见诚意。 王凝之亲自出城将几人接入府中,奉上茶果。 吕护年近五旬,各家势力投靠了个遍,知道自己是啥口碑,于是也懒得铺垫,直接进入正题,“开春后鲜卑人必将卷土重来,野王城小兵少,抵挡不易。” 王凝之一边敷衍,一边揣度他的来意,“使君所言极是,我已向朝廷申请水军,开春便会进入黄河,必定不会让使君孤军奋战。” “太守这是老成持重之法,我有一计,虽然冒险些,但若能成功,便可将鲜卑人彻底赶走。” 王凝之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朝廷派大军渡河,我愿为先锋,奇袭邺城。”吕护语不惊人死不休。 王凝之真想把茶杯扔他脸上,这是什么馊主意,孤军深入,还长途奔袭,当鲜卑人是在邺城外面搭帐篷么? 但凡人家关了城门,不就有去无回了? 这哪里是冒一点险,这简直是开玩笑。 王凝之眨了眨眼,委婉问道:“不知如何偷袭,沿途可有接应,城中可有内应?” 吕护一摆手,“不用那些,兵贵神速,大军突然出现在邺城,鲜卑人必定慌乱,举止失措,我们只需要趁乱拿下宫城,燕军就大势已去。” 听着还像模像样,有点斩首行动的意思,可是不是把对手当成猪了。 王凝之没有反驳,点头道:“如此妙计,使君可有上奏朝廷?” “已经上奏,”吕护很有信心的样子,“这次过来,一是还王太守上次渡河的信任,二是希望王太守能一起向朝廷上书,促成此事。” 王凝之一口答应,“当然,若能毕其功于一役,都是使君的功劳。” 两人相谈甚欢,吕护顺势提出想去城楼上看看。 王凝之面露难色,“外面天寒地冻,我身子不耐寒,恐怕不能相陪。” 吕护忙道:“不劳烦太守了,我对洛阳城神往已久,上去看上几眼,于愿足矣。” “怎可让贵客单独行动。”王凝之笑了笑,喊来刘桃棒,吩咐道:“使君想上城楼看风景,你陪着去,注意安全,外面冷,看完了早些回来。” 说完又喊来李寿,让他带着吕护的几名部下先去吃酒,暖暖身子。 吕护见他安排妥当,只得在刘桃棒的带领下登上了城楼。 雪后的洛阳城头,极目远眺,确实很美,不过吕护走几步,刘桃棒便跟上几步,一直卡在吕护身侧。 吕护不耐烦道:“不要跟得这么近,我自己随便走走。” 刘桃棒挠挠头,“郎君提醒要注意安全,我这是怕你不小心掉下去。” 吕护看他一副憨样,有火无处发,转了个念头,问道:“城楼上怎么看不到守城器械?” “不知道,我不管那些的。” “那你是管什么的?” “我给百姓传道,你信吗?” 第39章 五斗米教 走下城楼的吕护脸色有些难看,在王凝之的盛情邀约下,勉强喝了几杯,便以担心野王安危为由,匆匆离去。 王凝之满意地拍了拍刘桃棒,问道:“你和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不信道,我就给他讲经,可他不听,还生气了。”刘桃棒嘟囔道。 王凝之没明白,“你们怎么聊到信道上面去了?” 刘桃棒回道:“他问我在这里做什么,我说传道。” “没想到你还挺机灵,”沈劲在边上笑道:“不过你实话实说也无妨,修建新城的事明摆在那,不用瞒着。” 刘桃棒不解,低声嘀咕,“可我每天做的就是传道。” 这下王凝之和沈劲笑不出来了。 关于五斗米教的事可以往后放放,先得弄清吕护的来意。 沈劲地判断是,吕护这是被逼急了,“待到年后,野王必定是鲜卑人的首要攻击目标,他虽然实力增长,但不久前的正面交锋他没讨到好,所以才想兵行险着。” 有些道理,但王凝之不信,这就不是一个朝三暮四的老油条该有的想法。 “我觉得他更可能是想出卖援军,作为自己的晋升资本,重新倒向鲜卑人。” 沈劲觉得不可能,“他反反复复多次,就算这么做,鲜卑人也很难再相信他了。” 这倒是有点道理,但王凝之还有疑问,“他为何想看金墉城的城防?” “这应该是担心野王守不住,打算退到这里来,所以提前看看情况。” 王凝之这下不问了,又拍了拍沈劲,“你和刘桃棒还有点像。” 沈劲不乐意这话,“我可没他那么痴。” “不是,我是说你们一样单纯,不像我,肚子里全是坏水。”王凝之大笑着离开了。 吕护如果战败,肯定会选择投降,然后服从鲜卑人的命令,转头来打金墉城,这才是符合他们双方做派的最大可能。 查看金墉城的城防,大概率是踩点,不过时间不凑巧,最近因为建设,正在调整布防,城头的防御器械被拆掉了。 不过这事也不用太纠结,王凝之爽快地上书建康,附和了吕护的要求。 毕竟大家现在名义上是友军,能帮的就帮一下。 反正朝廷不可能派兵,王凝之虽然有点摸不透吕护,但对朝廷的反应有百分百的把握,那就是不会有反应。 果然,两人的接连上书,建康都只当没收到,不支持,不反对,更别说派兵了。 王凝之这边则对吕护加强了戒备,投入了更多的暗哨在黄河南岸,以防万一。 接下来的几日,王凝之派郭敬去流民中打探消息,得到的情况令人啼笑皆非。 刘桃棒真的是在努力地传道,而且效果斐然,不少流民在他的引导下加入了五斗米教。 这事目前来看并不坏,让这些濒临绝望的百姓精神上有了依托,大家来自不同的地方,但因为同一个组织,还能快速团结起来。 可王凝之一想到自己是带领着一批教众,心里就有点打鼓,毕竟五斗米教算起来也是东晋的掘墓人之一,刘裕称帝路上的垫脚石。 所以他还是将刘桃棒喊了过来,问道:“让你去监工,怎么尽做些传道的事?” “郎君扩建城池,为他们提供粮食,不就是在传道吗?”刘桃棒并不觉得自己是自作主张。 五斗米教确实有设立义舍,给穷人提供食物的传统,这正是它能吸引底层百姓的原因之一。 但王凝之明显不是这个意思,“胡说,他们如今在我治下,我自然得管,这和教义没有关系。” 刘桃棒愣了下,很快又道:“有什么区别,我与他们说了,郎君就是我们的祭酒。” 五斗米教不设官吏,祭酒就是信众的管理者。 王凝之一时和这个憨憨解释不清,他总不能说自己不信教了。 五斗米教不仅在穷人间极受欢迎,在世家大族也有不少忠实的信徒,比如王凝之父母所在的琅琊王氏和高平郗氏,都是道教世家。 在东晋上层社会,五斗米教因为奉《道德经》和《老子想尔注》为经典,与热衷玄学的世家子弟有了共同的话题,再加上修道成仙的诱惑力,故而吸引了大批士族。 所以王凝之在穿越之后,表现出来的只是不像以前那么狂热,但并没有与五斗米教做割裂,那样是自讨麻烦。 打发走刘桃棒之后,王凝之开始思考这件事的影响。 百姓信不信教这事,他是不在乎的,但当下的情况有些微妙,这么多人背井离乡,聚集在一个相对狭小的地方,还外临大敌,很容易失控。 郭敬一直在边上旁听,此时见王凝之有些苦恼的样子,问道:“郎君在担心什么?” “没什么,”王凝之怎么会和一个孩子探讨信仰的问题,随口问道:“你是教徒吗?” 郭敬摇头,“我不是,但我阿娘是,经常会给我们祈福。” “你觉得祈福有用吗?” “我不知道,也许有,反正现在确实比之前好。” 王凝之有些头疼,这真是没法说了,只能交代郭敬有空多去流民中转转,发现异常及时和自己反馈,他是不敢再相信刘桃棒了。 百姓信教可以,但用教义管理百姓不行,这是王凝之的底线。 大雪过后,新城的建设停了下来,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到了。 王凝之每日都在两城之间走动,不少流民只能窝在干草之中,一家人挤在一起取暖,连出门取粥都成了件困难的事。 施粥点已经打散,覆盖了整座小城,但仍有不少老弱妇孺没能熬过去,往城外运送尸体的小车一趟接着一趟。 王凝之选了几处大宅,在里面燃起篝火,煮粥的同时,也让部分流民转移进去,轮流靠近火堆取暖,但不能保证十二个时辰都燃着。 木柴的供应是很大的问题,人太多了,之前积攒的干柴根本不够。 食物也是如此,他只能按量施粥,而不是让大家吃饱。 虽然吃饱了更能御寒,但冬天还长着,下一次的收成更远。 最困难的时候,王凝之走出太守府,和百姓们一起坐在火堆旁,大家都不说话,默默地看着往上窜的火焰,听着木柴的噼里啪啦声。 篝火上的大锅里煮着粥,腾腾地冒着热气,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第40章 黑云压城 升平三年的新年过后,大地开始复苏。 停工许久的新城建设重新运转起来,城里城外的荒地被流民们开垦出来,撒上了种子。 只要能撑下去,他们就不再是流民,而是值得自豪的新一代洛阳人。 王凝之的心情随着一条条消息起伏不定: 朝廷还是委任了谢万为豫州刺史,但谢安没有返回会稽东山,而是陪着弟弟一起赴任; 邺城正在集结兵力南下讨伐野王的吕护,这次的统帅换成了慕容恪; 桓温答应的援军终于北上,竟陵太守邓遐率水师两千进入黄河; 泰山太守诸葛攸去年战败后,再次率军两万伐燕,意图将鲜卑人赶出青州。 …… 黄河中下游沿岸阴云笼罩,晋、燕之战一触即发。 王凝之加紧了城防的部署,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守住金墉城。 二月,慕容恪率军六万抵达野王城下,与吕护的万余守军隔城相望。 吕护派人向建康求救,同时通知洛阳的王凝之出兵策应。 王凝之与沈劲商议后,留沈劲守城,自己来到邓遐的水师驻地。 邓遐时年三十六,平南将军邓岳之子,桓温伐蜀时便已在其帐中效力,勇冠三军,时人将他比作汉初猛将樊哙。 他最着名的事迹,是斩杀沔水里的蛟龙,所以二郎神的原型有他一份。 王凝之得到这样的猛人相助,自然是大喜过望,不过眼下战火是在北岸,双方还需商量下如何支援吕护。 邓遐年长,又屡立战功,但在王凝之这里也不敢托大,见他过来,早已起身相迎,“久闻王叔平大名,今日方得一见。” 王凝之快步上前,拱手笑道:“邓将军说笑了,当年将军随桓公伐蜀时,凝之还是个黄口小儿。” 听王凝之这么说,邓遐暗自松了口气,世家大族子弟多傲气,又瞧不起行伍之人,出了名的难打交道,不过眼前这位看着还不错。 落座后,王凝之率先请教,“鲜卑人兵临野王,不知将军如何打算?” 邓遐客气道:“我远道而来,尚不知具体情况,一切听叔平安排。” 王凝之连连摆手,“将军太看得起我了,北方情报我略有了解,但疆场之事,非我所长,全听将军示下。” 说着将野王的情况向邓遐介绍了一遍。 邓遐开口便直切要害,“叔平以为吕刺史会坚守吗?” 王凝之不敢打包票,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以为在兵力未损之前,吕刺史不会放弃。” 六万围一万,攻城方式还是以冲车、云梯为主,守城的吕护完全可以一战。 邓遐对吕护不了解,暂且相信王凝之的判断,又问:“若是北上支援,洛阳能出多少兵马?” 这点王凝之出发前已经和沈劲盘算过,立马答道:“可出两千人。” 野王的位置太过重要,是扎在北岸的一颗钉子,鲜卑人不先拿下野王,南下就会有被截后路的风险。 邓遐自己带了两千人,加起来便是四千人,作为增援,已经不少了。 “叔平回去等我通知,眼下局面不明,我先带人在河上观望一阵。”邓遐拿定主意,对王凝之说道:“需要出兵时,我会差人到洛阳。” 王凝之答应下来,返回金墉城。 慕容恪围住野王之后,看到吕护防守严密,没有着急强攻,采用了当年攻打广固的法子,在城外开始挖沟筑垒,打算困死吕护。 不过当年他用这一招拿下广固城,足足围困了七个月。 邓遐探知消息后,选择按兵不动,继续驻军河上,等待时机。 王凝之这边也时刻关注着野王的动向,不过围城之后,内外消息断绝,并不知道城内的情况如何。 接下来的两个月,野王的战事毫无进展,但在东阿,诸葛攸大败于卖水太傅慕容评之手,狼狈逃回泰山郡。 建康朝廷起了心思,有意让豫州刺史谢万和徐州刺史郗昙率军北上伐燕。 王凝之人微言轻,不好多说,便写信给桓温和父亲王羲之,让他们劝阻这次盲目的北伐,朝廷应该在这两州巩固城防,步步为营,而不是想着能一战功成。 野王的城头上,吕护看着不远处的燕军,面容有些愁苦,城中余粮尚可支撑,但再这么围下去,断粮是迟早的事。 部将张兴站在他边上,像是在喃喃自语,“建康会派军来支援吗?” 吕护进退维谷,坐困愁城,直接投降不甘心,出城一战没勇气,叹息道:“晋人不该如此短视。” 张兴对投降东晋,却没捞到好处表示不满,“当初就不该相信那帮貉子,只想让我们冲在前面抵挡鲜卑人,压根没拿我们当自己人。” 貉子是一种体型短小而肥壮的动物,北人常用它来骂南人。 吕护倒还看得开,笑道:“说得好像我们拿自己当晋人一样。” 张兴没心情说笑,“若是没有援军,我们最多再支撑两月,后面该怎么办?” 吕护总还存有一丝念想,觉得建康不派援军,洛阳总该有点反应,那个年轻人既然决定要守洛阳城,就不可能坐视野王沦陷。 “再等等,找机会送几个人出去,向洛阳求救。” 张兴无奈地答应下来,如今派人出去并不容易,燕军围得死死的,不知要付出多大代价,才能突围一个。 王凝之这边确实有些着急了,他是真的怕贻误战机,已经围了三个月,谁知道野王还能坚持多久。 按耐不住的他再次来到水师驻地,虚心向邓遐请教,“将军勿怪,我在城中焦躁难安,特来打探消息,并非逼将军出兵。” 邓遐表示理解,笑着跟他解释:“快了,这段时间包围圈中有些动静,应该是城内在派人突围。” 王凝之一副好学生的态度,试着分析道:“那说明野王坚持不了多久了,急切需要增援,但我们能想到的,燕人也能想到,他们反而会加强戒备。” “这个就难说了,燕人更可能以为,要是有援军,早就该来了,怎么会拖到城内山穷水尽的时候。” 还有个原因邓遐没说,当年慕容恪围困广固时,建康就派出了援军,但因为看到燕军势大,最终没敢上。 王凝之觉得这个解释有些牵强,但又不好当面质疑,于是尴尬地笑了笑。 邓遐这才补充道:“是否加强戒备都不重要,燕军才六万人,大军分散围城,我们不管从哪里进攻,都是优势兵力,再加上吕刺史肯定会派人出城作战,解除包围不难。” 王凝之明白了,又多看了一眼邓遐,他明明早就可以替野王解围,却一直拖到现在,真是沉得住气。 第41章 野王之战 夏日的夜晚,草丛里的虫鸣尖锐,此起彼伏,靠近河道的地方更是嘈杂,蛙叫不绝于耳,蚊蝇挥之不去,让人辗转反侧。 燕军的将士一般要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能勉强入睡。 平静的沁水里,十几艘战船正在夜色的掩护下缓缓东行,几百军士沿着河道护卫,顺便解决燕人的暗哨。 邓遐带着三千名士兵从巩县渡河北上,悄无声息地向野王的南门靠近。 燕军望楼上的士兵发现敌情时,晋军距离营地只差数百步,在哨兵示警的同时,晋军已经齐声大喊,结阵向燕军驻地奔袭而来。 邓遐的目标明确,率众一边射杀来不及防备的燕军士兵,一边放火烧毁燕军的营帐,不与燕军陷入缠斗,保持阵型,向城门靠近。 城内的守军发现了外面的动静,火速喊起了睡梦中的吕护。 吕护也不含糊,知道机不可失,迅速集结队伍,让张兴带着五千人杀出南门,与援军会合。 南门外,燕军挖下的深沟很快被野王军用土囊填平,还铺上了木板,围困多时,这些突围物资城中早已备好。 后方的慕容恪收到敌军夜袭的消息,下令东西两侧的燕军快速向南门合围,力争将援军和野王军围困城下。 不过邓遐与张兴汇合后,并没有趁人数优势继续扩大战果,而是选择了果断撤退,带着部下又沿原路杀回,直奔黄河。 他带着亲卫冲在最前面,手下无一合之将,长枪挥舞处,鲜血横飞,满地哀嚎。 奇袭小分队再一次杀穿敌军后,重新回到河边,战船上的弓弩手严阵以待,掩护他们上船,一路追赶的燕军望船兴叹。 张兴与邓遐交换信息后,率军一路往东门杀去,转角后迎头撞上燕军前来增援南门的队伍,双方展开混战。 军阵整齐的野王军对上匆忙集结的燕军,很快便占据上风。 这时野王的东门大开,吕护亲自带着三千人杀出,与张兴联手,杀散了城外的燕军,近八千野王军一路冲到沁水边上。 沈劲的运粮队已经守候多时,双方像演练过一般,张兴带人阻击燕军,吕护配合晋军卸粮,很快便将五万斛粮食送入城中。 洛阳军完成任务,返回船上,掉头返航。 野王军也不恋战,对撤离的战船稍加掩护后,对混乱的燕军视若无睹,第一时间回到城内,关上了城门。 等慕容恪赶到时,这场耗时不久的战斗已经结束。 双方在这次的夜战中损失都不大,但很明显,晋军是胜利的那一方。 虽然送进野王的粮食并不多,但晋军通过这次行动表明了对野王的支持,证明了只要晋军愿意,是有能力冲破包围,将粮食送入城内的。 这也宣告慕容恪这次的围城计划不可能成功了。 王凝之站在金墉城头向东北方向眺望,但重重夜幕之中,什么也看不到,能听到的只有虫鸣蛙叫。 一直等到东方既白,霞光满天,才看到一匹快马自北方而来,上面的骑士一手紧抓缰绳,一手在空中挥舞。 王凝之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瘫坐在城楼上。 打赢这一场,又为洛阳争取了不少时间。 几天后,王凝之带着沈劲来和邓遐碰头。 “邓将军果然有勇有谋,此次率军解围,我已经上表朝廷,为将军请功。” 邓遐北上是为了协防洛阳,王凝之还是很懂事的。 “哪里,洛阳亦有出兵,并非我一人之功。”邓遐谦让了一下。 王凝之继续吹捧,“没有将军的带领,仅凭我们,肯定是做不到的。” 邓遐大笑,“叔平这话,是不想放我回去了。” 王凝之被人戳穿小心思,并不在意,笑着回复道:“将军回竟陵,哪里能有建功的机会,如此大才,岂不埋没了?” 邓遐笑着摇摇头,“可惜这事你我说了都不算。” 王凝之听出他话里的心动,忙道:“只要将军愿意,朝廷和桓公那边我去说。” 邓遐没有接这话,转移了话题,“这几天燕军重新集结部队,应该是要放弃围城,改为强攻了。” 王凝之知道这个情报,也有些想法,“强攻的话,我们还是可以在水上策应,至少牵制一部分燕军来防守河岸。” 邓遐表示同意,强攻一个严阵以待的城池,不是件容易的事。 若是多面围攻,南岸的洛阳军就可以偷袭,若是只围着一两个城门打,以当前的兵力配置,野王守军根本没有压力。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慕容恪都遇上麻烦了。 当然,要破解也不难,那就是增兵,直接封锁黄河北岸,先将野王给收拾了。 但这样一来,代价太大,晋军也不是傻子,最后双方都增兵,燕军还是得解决攻城的问题。 慕容恪这边确实有些头疼,再次尝试劝降吕护,同时开始打造攻城器械。 吕护刚刚小胜一场,怎么会甘心投降,野王是他最后的机会,倾注了他所有的心血,他有信心将鲜卑人挡在城外。 劝降不成,燕军的攻城就开始了。 慕容恪没有投入太多兵力,只在北城小作尝试,临时打造的云梯和冲车在士兵们的推动下,缓缓向城墙靠近。 城头的士兵早有防备,箭矢、滚木、沸水倾泻而下,攻城的燕军非死即伤,战场之上一片狼藉。 草草地扔下几百具尸体后,第一日的攻城便结束了。 第二日,攻城的队伍中又加入了楼车,燕军居高临下地查看城头的部署,然后对着城楼放箭。 但吕护对此早有防备,命手下用床弩对楼车进行攻击,同时让神射手用火箭施射,几具楼车,要么被打垮,要么被焚烧,上面的士兵绝望地从高空落下,发出长长的一声悲鸣。 慕容恪又尝试了四面攻打,但城中守军充足,准备充分,还是没找到突破口。 几轮攻势下来,损失了近两千人,野王仍旧固若金汤。 从打造器械到几次攻城,燕军又花了两个月,从夏天打到了秋天。 洛阳这边没有再出手,慕容恪放弃围城之后,吕护和王凝之一直保持着联系,防守不是问题,但又到了需要送粮的时候了。 第42章 再次运粮 野王的粮食,是建康供应的,运粮船进入黄河后,再由洛阳的王凝之负责转运。 战事打响后,朝廷还算分得清轻重,不仅满足了吕护那边的需求,连王凝之这里也跟着沾光,得了不少补给。 金墉城的扩建已经完成,曾经的国都洛阳彻底沦为了菜园和麦地,在没有收复河北和平定关中之前,洛阳城都不可能恢复往日的荣光。 王凝之以野王之围仍未结束为由,向桓温申请留下邓遐,桓温同意了。 当然,在名义上,朝廷也同意了。 为了第二次运粮,几方再次聚到一起商议方案,张兴代表吕护前来参会。 运粮最简单的还是走水路,但上次已经用过了,燕军在沁水沿岸加强了防御,想复制上次的成功,已经不可能了。 张兴率先发表意见,“可先从水路进攻,声势大一些,我们也出城响应,将燕人引到东门,然后将粮食从南门运入。” 上次是攻打南门,东门运粮,这回换一下。 邓遐表示不妥,“燕人就算调兵,也不会放开南门,这里距离河道最近,是仅次于沁水的选择。” 王凝之没有发表意见,沈劲则提议道:“不如城内做出大军突围的架势,看看燕人会如何调整防御,我们再选择从哪个门运粮入城。” 这下换张兴反对,“那样太明显了,我们总不可能选北门,况且就算突围,燕人还是会将兵力放在南边。” 道理很简单,吕护最终只能往南跑,燕军守住南线即可,野王军从哪突围都得绕回来,总不能带着一万多人深入前燕的腹地吧? 大家讨论了一圈,没有得到满意的法子。 王凝之听出来了,不是粮食运不进去,而是双方都怕折损自身的兵力,都想让对方去抗住鲜卑人,自己只负责搬运粮食。 不然集结双方的队伍,有将近两万人,怎么会突破不了燕人的一路防线。 就这样,第一次三方会议宣告失败,张兴回去请示吕护,约定十日后再来定夺。 邓遐留在中原后,选择了率军驻扎在荥阳。 王凝之有些不解,询问邓遐:“大家眼下同舟共济,这么计较得失的话,不是给了燕人可乘之机?” 邓遐不觉得有问题,笑道:“叔平多虑了,需知现在是我们送粮给他们。” 王凝之很想问如果身在野王的是自己,邓遐会不会也这么想,但还是放弃了,告辞之后,便带着沈劲返回金墉城。 从荥阳到洛阳,大片的土地还是无人耕种,长满了杂草,这里紧挨着黄河,汜水从此流过,本是一片沃土,如今就这么荒废着。 沈劲知道今天他的提议让王凝之有点意见,于是解释道:“叔平莫以为我不识大体,运粮这事,肯定是要做的,也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大家事先说清楚,总比到了战场上互相不信任要好。” 这个说法倒还合理,先小人确实比后小人好点。 王凝之苦笑,“我就担心配合出问题,最后被鲜卑人钻了空子,慕容恪可不是善与之辈。” “叔平放心,大家总会商量出个都能接受的法子来。” 本来以兵力来说,野王占大头,应该由吕护作为主力抗住燕军;但晋人有水军,在兵种上占优,有更大的把握冲破燕军的防守。 第二次商量的结果,是双方独立作战,野王兵分两路,从南门佯装突围,主力从东山杀出,打通东门前往沁水的通道。 晋军则出动战船,沿沁水西进,步卒协同作战,冲破燕人在水路的防守。 双方汇合后,晋人在船上用弓弩为野王军压阵,野王军用战车加盾牌隔出一条道来,护送粮食入城。 王凝之对军事一知半解,见大家总算达成一致,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运粮时间还是选在了半夜,入秋之后,水边的小动物们总算是消停些了,但凉意渐浓,一阵秋风吹过,步行的士兵们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这次在距离野王还有五里的地方,晋军便遭到了燕人的阻击。 邓遐提前做好部署,三排盾兵背水而立,横向缓缓移动,船上的弓箭手张弓拉箭,收割着想要靠近的燕军。 燕军几次组织冲锋,都未能打穿三层盾兵,船队平稳向前,虽然缓慢,但不可阻挡。 野王这边,从南门突围的队伍引发了一阵骚动,但燕人看出人数不对后,稍加追赶便放弃了,仍按慕容恪的要求守在南门。 东门方面则遇上了麻烦,张兴率众杀出后,被早有防备的燕军拦下,双方陷入阵地战,张兴军举步维艰。 好在南门杀出的队伍前来支援,晋人的水军也逐渐靠近,分散了一部分燕人前去拦截,这才稳住了局面,杀出了一条通道。 吕护在城楼上看得分明,忙派战车出阵,沿着通道布防。 有了战车和盾牌的加入,野王方面的压力锐减,士兵们向两侧移动,用长枪刺杀靠近盾牌的燕军将士。 船队到达指定地点后,邓遐指挥晋人的盾牌兵加入防守,同时部分弓弩手下船,在车阵的保护下,对燕人进行射击。 城中的百姓这时推着小车冲了出来,疯狂地装运粮食运往城中,他们没有护甲,不少人被流矢击中,惨死当场,更多的则是抱着受伤的部位痛苦呻吟,努力地想跑回城内。 但通道就那么宽,受伤的百姓还是被撞倒,被碾压,死在了自己人的脚下。 燕人急切间无法突破战车的防守,双方隔着车阵对射起来。 等到粮食搬运结束,通道内已经满是百姓的尸体。 邓遐指挥晋军回到船上,准备撤退。 张兴则让战车收拢,缓缓地退入城门,燕军想要逼近,被城楼上的吕护命人放箭掩护,一通无差别攻击,城门口留下一堆分不清敌我的尸体后,城门终于关上了。 晋军这边,因为要搬运粮食,船只有些靠近河岸,燕军紧追不舍,双方在岸边展开激战。 邓遐站在船头指挥,见燕军势大,不等所有人上船,便下令船只离岸。 留在岸上的晋军绝望至极,更加无力抵挡,大部分都死在了燕军刀下,小部分跳入水中,也被燕军射杀,能逃掉的十中无一。 黑暗之中,沁水的颜色变得更加深邃。 第43章 你就是刘牢之? 金墉城的太守府内,沈劲正在向王凝之汇报战果。 “……我带过去的多为盾兵,所以直面敌军,战殁四百余人,还有近百名伤者,邓将军损失也接近这个数,野王方面算上百姓,我估计伤亡超过千人。” 王凝之有些心疼,带出去两千人,运一趟粮就损失了五百,算上友军的话,一仗损失了两千人,这战损也太大了。 沈劲犹豫了下,还是说道:“最后邓将军留在岸上的,大多是我们的人,若他再等等,应当还可以救出来一些。” “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王凝之打断他,“如今三方协力,才能勉强维持局面,如果我们自己都心存芥蒂,下次肯定比这次更难。” 沈劲躬身称是,又道:“此次运粮之后,野王余粮足够撑过今年,不知燕人会作何打算。” 关于这点,王凝之的心态还好,“防守我们是优势方,但进攻者毕竟占据主导权,我们只能被动地见招拆招。” 他倒是希望慕容恪能一直将目标放在野王,但晋军先后两次将粮送入城内,燕人真的会在一棵树上吊死吗? 金墉城扩建后,很快也被流民占满,王凝之上奏朝廷,要求豫州的颍川郡接收一部分流民,充实空虚的许昌城。 没有百姓,占领中原就只是一句空话,但想留住百姓,就必须要有驻军。 建康方面收到奏疏,果断地将皮球踢给了新任豫州刺史谢万。 谢万坐镇寿春,派征虏将军刘建前往许昌,收拢流民,守城屯田。 王凝之不放心,亲自护送第一批流民前往许昌。 刘建将门之后,身材魁梧,人过中年,不苟言笑,对王凝之的到访有些不安,命手下参军安顿流民后,自己将王凝之迎到府中招待。 相对于名士,王凝之更喜欢和武将打交道,坐下后便笑道:“有刘将军坐镇许昌,凝之在洛阳城便安稳许多。” 刘建有些木讷地干笑了两声,“王太守年轻有为,我初来乍到,还需多向你学习。” “刘将军客气了,眼下中原空虚,百姓离散,当务之急是收拢流民,屯粮守城,步步为营。” 王凝之倒也不客气,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刘建点头称是,谢万就给了他两千人,他也做不了别的。 王凝之看他一副老实好说话的样子,更是高兴,又道:“许昌以北的荥阳,还有邓遐邓应远的两千多人,我们三地之间,还需互相照应才是。” 刘建再次点头,“听闻鲜卑人正在攻打野王,不知情况如何?” 王凝之简单介绍了下情况,又表达了对燕军可能渡河的忧虑,“如今燕人已经南下青州,就怕他们绕过野王,自东向西攻略兖州。” 野王的存在对洛阳是一道保护,但保护不了整个中原,尤其是邺城已经传出再次征兵的消息。 上次慕容儁征集一百五十万大军的计划被大臣拦下后,最新的方案是三五取丁,也就是三丁取二,五丁取三。 如此一来,别说野王的压力大增,黄河中下游全在燕军的攻击范围之下。 刘建表情严肃,这对立足未稳的他无疑是个坏消息。 说完严峻的形势,王凝之不忘安慰下这位新加入的盟友,“刘将军不用紧张,鲜卑人不善攻城,不管是之前的广固,还是如今的野王,都是以围困为主,所以只要我们布置好城防,囤积好粮草,燕人便无计可施。” 刘建拱手称谢,仍是一脸的认真。 正事说完,见刘建没有要管饭的意思,王凝之识趣地起身告辞。 刘建并不挽留,起身相送。 路过庭院的时候,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在练枪,虎虎生风,看他满脸通红,应该是练了有一会了。 王凝之有点好奇,驻足观看。 刘建见状,喊了一声,少年停下来,将枪插回武器架上,快步跑了过来。 “这位是河南太守王叔平,还不见过。” 少年赶紧躬身道:“牢之见过府君。” 王凝之的表情顿时僵住了,“你就是刘牢之?” 少年一脸迷惑地看向父亲,刘建也是一脸茫然,问道:“正是我儿道坚,王太守此言何意?” 王凝之哈哈大笑,缘分这东西真是妙不可言,正愁无人可用,这就天降猛男了。 对于父子俩的不解,他信口胡诌道:“之前在谢家便听说刘将军有一红脸儿,刚毅多谋,没想到今天就遇上了。” 刘建诧异道:“道坚尚幼,怎担得起如此称赞?” 王凝之打起了小算盘,“自古英雄出少年,刘将军莫要谦虚,不知道坚如今可有任职?” 刘建摇头,“他未及弱冠,一直跟在我身边。” 王凝之装模作样地感慨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像道坚这样的人才,应该早点为朝廷效力才是。” 刘建面色古怪,他倒是想让儿子早点入仕,可也没那个门第啊,不是每个人都能出生在琅琊王家的。 王凝之很快便给出了解决方案,“不如让道坚先到我那,由我来向朝廷举荐。” 父子俩被他这套自说自话搞迷糊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没有吱声。 于是王凝之故意又加了句,“不过洛阳眼下比较危险,刘将军若是不放心,那我不勉强,后面再想办法。” 刘建还没说什么,刘牢之沉声道:“我岂是怕死之人。” 王凝之兴奋地一击掌,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你现在就跟我走。” 父子俩齐声啊了一下。 王凝之这才控制了下情绪,“是急了些,近来鲜卑人有些异常,我不放心洛阳。” 刘建表示理解,让儿子收拾收拾,随王凝之一同前往洛阳。 将门子弟,没那么多讲究,再说有高门愿意提携,肯定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若是刘牢之继续跟着父亲,只能从军中底层做起,一步步往上爬,可跟着王家就不一样了,说不定可以摆脱将门的身份。 武将在这个时代,哪怕做到高位,那也是被士族看不起的。 刘牢之随便打包了几件衣服,提着长枪,一脸兴奋地跟在王凝之身后。 众人飞身上马,一路奔向洛阳。 第44章 荥阳惨败 野王传回消息,慕容恪正在撤军。 吕护的看法是冬天到了,攻城只会越来越困难,燕人应该是准备来年再战了。 王凝之觉得奇怪,这才刚刚十月,离天寒地冻还早着呢,鲜卑人按理应该更不怕冷才是,怎么会这么早就猫冬了? 于是他回信吕护,让他小心提防,指不定燕人是想杀个回马枪。 但吕护的探子一路尾随,发现慕容恪是真的率大军回到了邺城。 接下来的一个月,邺城都是平静无比,没有大军调动的迹象。 到了十一月,河北还是毫无动静,王凝之都觉得自己太多疑,鲜卑人这是真的准备过冬了。 不过不管野王那边如何,金墉城的防务一直没有松懈,暗哨一直布置到了十里开外,一有动静,便举火为号。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冬天将会这么平静地过去时,一支燕军正从鄄城出发,直奔荥阳。 运粮之后,邓遐带着船队离开了黄河,停靠在汜水,队伍则上岸在荥阳城中休整。 战争结束一个多月,野王撤军和河北平静的消息陆续传回,让邓遐和手下将士慢慢放松下来,已是寒冬,来自南方的士兵们都有些畏冷,窝在火旁取暖。 邓遐体谅手下军士,计划往南撤一点,听说许昌如今新来了驻军,他在犹豫要不要将队伍带过去过冬。 他之前考虑过金墉城,但听说里面人满为患,自己这两千多人过去估计不好安置,而且将士们更愿意往南去。 正当他还在为这事左思右想时,尖锐的锣声响起。 敌袭! 邓遐反应很快,套上软甲提着剑便冲出了住所,亲卫们纷纷赶到,一支小队快速向传来示警的西城门靠近。 城门已被敌人打开,双方正在城门内侧激烈地交战。 燕人用钩绳爬上城墙,袭杀了守门的将士,打开了城门,但邓遐部下收到示警后,第一时间组织起来抢夺城门,交战双方堵住了城门口,大批燕军无法进城作战。 邓遐看到这个情形,知道荥阳不能守了,拿过亲卫手里的长枪,挥舞着打飞几名燕军,大喊道:“不要恋战,跟我走。” 说完他率领迅速靠拢过来的队伍向东门杀去,燕军在后穷追不舍,双方在街巷之中几次交手,又几次被邓遐摆脱。 燕人大军已进入城内,对邓遐军进行围堵。 邓遐杀得满身是血,像一柄利刃在城中来回穿梭,燕军虽然人多,但在巷战中毕竟施展不开,被邓遐多次杀出包围。 多番厮杀下来,邓遐的兵力损失很大,但总算是逼近了东门。 燕人没想到邓遐军的反应如此之快,所以没有提前封锁住四门,让他带着残兵杀了出去。 城门的设计,本身也很难阻止从里面打开。 一直站在城楼上冷静观战的慕容恪,有些欣赏地看着杀出重围的邓遐,感慨道:“南人竟也有如此猛将,可惜了。” 邓遐的目标是回到船上,那里还有少量守军,只要能上船,敌人便没有办法了。 不过他明显低估了燕人这次的决心,出城后不久,一支千人的骑兵队伍便对他们展开了追杀。 两条腿自然跑不过四条腿的,邓遐眼见手下军士大批倒下,愤怒不已,回身交战,一枪将靠近自己的燕军连人带马打翻在地。 可不是所有人都如他这般骁勇,步兵们无力抵挡骑兵的冲击,纷纷死在了长枪之下。 邓遐越战越勇,让部下先进入五云山中,自己则带着亲兵殿后,且战且退。 战斗一直从凌晨打到正午,躲入山中的邓遐残部才得到片刻的喘息之机,清点完人数,身边已经不足三百人。 大家精疲力尽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 突然一名亲卫喊道:“将军你看。” 邓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汜水河上浓烟滚滚。 众人都明白过来,他们的船没了。 燕军带不走那些船只,索性一把火全烧了。 邓遐在做出上山决定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这个结局,但是没有办法。 眼下他们这两百多人被困在了山中,没有援军,没有粮食,还是在冬季,一股绝望的气息在人群中开始蔓延。 邓遐看出不对,振奋精神,对着众人喊话:“大家不要灰心,索头虏不会为了我们这点人围山搜捕的,养好精神后,我带大家去洛阳。” 胡人常常扎有发辫,所以汉人如此蔑称。 战败之后,邓遐带残军去豫州的许昌就不合适了,只能先投奔王凝之,再做打算。 金墉城这边,两日后才得到燕军袭击荥阳,邓遐军战船被焚,队伍下落不明的消息。 王凝之派郑遇带人前往荥阳周边打探确切消息,在路上发现了饥肠辘辘、狼狈至极的邓遐一行,大家一起返回金墉城。 慕容恪在大胜之后,并没有要收兵的意思,命部下四出,清理起周边的坞堡来,将俘获的百姓押往河北安置,自己则率两万人继续西进。 几乎在邓遐抵达金墉城的同时,慕容恪的大军也到了洛阳。 邓遐来不及休息,到城楼上与王凝之一起看着不远处安营扎寨的燕军。 这种情形下,王凝之自然顾不上安慰,与邓遐讨论其形势来,“看起来燕军不超过两万人,这样的兵力,攻城似乎不太够。” 邓遐点头,但又忧心道:“可我们也没有兵力杀出去。” 王凝之从进入洛阳的第一天起,就是做的守城的打算,所以并不担心这个,“慢慢来,总会有杀出去的一天,眼下还是以积攒实力为先。” 邓遐叹了口气,他此次几乎全军覆没,不知道朝廷会如何处置,有没有以后都不一定。 王凝之看出他的担忧,试探着问道:“将军可愿意暂时留在洛阳?待贼军退后,我自会上书朝廷,为将军申辩。” 虽说失败主要是因为大意,但面对十倍于自己的敌人,邓遐后面的处理不可谓不好。 若是能在洛阳城逼退慕容恪,他算是将功补过,在朝廷那边还可以争取个宽大处理。 邓遐接受了王凝之的好意,苦笑着点点头,有些落寞地退下城楼。 第45章 鲜卑人撤军 兵临城下的第二天,慕容恪带着几名部下骑着马,肆无忌惮地巡视起金墉城。 王凝之站在城楼上看着这支小分队,边上是邓遐和沈劲等人。 被近在咫尺的鲜卑人指指点点,几人都有些气愤,沈劲怒道:“这也太不拿我们当回事了。” 王凝之觉得没什么,笑道:“都交手几次了,我们知道他不擅攻城,他也知道我们不会出城迎战,现在就是看谁先按耐不住。” 邓遐刚与燕军交过手,虽然输了,但信心仍在,“单兵作战,荆州军并不输鲜卑人多少,让人顾忌的唯有骑兵。” 这话不算吹牛,荆州军的几次外战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王凝之赞同道:“我们有水军,足以弥补这个不足,在黄河、淮水之间,并不输给鲜卑人。” 沈劲急于立功,洗刷家族的黑历史,所以心情有些烦躁,“朝廷为何还不北伐,让鲜卑人这样在中原肆虐。” 这个问题显而易见,朝廷不愿意桓温北伐,其他人又没有北伐的实力,就只能这么干耗着。 王凝之安抚道:“不着急,我们在洛阳站稳脚跟,就是在为北伐打前站。” 中原衰败已久,需要时间恢复,敌人风头正盛,正好避其锋芒,用守城挫挫他们的锐气。 慕容恪转完一圈,看到严阵以待的守军,知道攻城不易,于是停在了城门外,让人对着楼上大喊:“王府君何在?” 王凝之低声笑道:“莫不是想劝降我们?” 沈劲探出身子,大声回话:“府君在此,胡狗有何话说。” 慕容恪闻言并不生气,让属下回话:“礼仪之邦,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吗?” 王凝之拦下还要口吐芬芳的沈劲,自己答道:“未见客人,只见贼人。” 燕人回话:“中华之地,晋人弃之,我族顺应天时,善待遗民,如何是贼?” 王凝之见对方还想打嘴仗,都有些乐了,“一个强盗从另一个强盗手里抢来的东西,就可以算作主人不要的吗?” 鲜卑人的地盘,是从羯族人的后赵那里抢的。 慕容恪放弃这些无用的争论,正儿八经地开始劝降,无非是中原凋敝,晋人无心经营,遍地盗匪和燕国正在集结大军,南下保护中原无辜百姓之类的话语。 对手不接招,王凝之就觉得无趣了,让沈劲放了两箭,算是表明态度。 慕容恪不再多说,调转马头回了驻地。 对鲜卑人来说,劝降只是例行流程,毕竟投降的实在太多了,有枣没枣打一杆再说,说不定就能省点事。 王凝之看着对方走远,对着周围几人说道:“最近大家都警惕些,守城之外,还需时刻探知燕人的动向。” 不怕他们攻城,就怕他们到处跑,其他地方的百姓可就遭殃了。 几人齐声应了。 在金墉城下待了两天,燕军拔营离开,直奔许昌方向而去。 早在荥阳一战后,王凝之便向豫州和荆州方向的州郡做了通报,让大家加强戒备,百姓躲入城中。 豫州方面往北派出援军,停在谯郡和陈郡观望,荆州方面则是增加了南阳方面的驻军。 远一点的徐州方向,郗昙亲自带兵离开下邳,进驻琅琊郡。 一时间,中原风起风涌,晋军虽未主动进攻,但几路齐发,将防线往前推进不少,让孤军深入的慕容恪停下了脚步。 这种情况下,就算他能攻破一两座城池,也很难全身而退,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慕容恪一番权衡之后,率军撤回了荥阳,驻扎下来。 几路晋军见敌人退走,并不追赶,又纷纷退了回去。 王凝之得到情报,虽说是意料之中,但也难免失望,真是一群靠不住的队友,保全自身还算积极,向北推进毫无兴趣。 有了慕容恪在荥阳的虎视眈眈,这个冬天,洛阳和野王的气氛都有些紧张。 尤其是吕护,几次向朝廷申请支援,要求夺回荥阳,保证他与河南的联系,但朝廷根本不予理会。 吕护又给王凝之来信数封,表示明年的进攻,荥阳肯定会封锁洛阳对野王的支援,到时候野王就是河北的一座孤城,迟早被燕军困死城内。 王凝之没办法,只能写信安慰:不管付出多大代价,洛阳都不会不管野王的。 不过这话他自己都心虚,水军全军覆没后,他已经没有能力再往野王运送物资了。 但上天这次垂怜了中原的无辜百姓,慕容恪在年末,突然率军离开荥阳,返回了邺城。 燕主慕容儁病重,召慕容恪回邺城托孤。 王凝之等人还不知道这个内情,但慕容恪率军离去,总归是个好消息。 漫长的升平三年总算要过去了,这一年,野王的战事僵持不下,但慕容恪袭击荥阳,几乎全歼了邓遐军,成功找回场子。 总的来说,晋人仍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但燕人想一口吃下,有些扎嘴。 金墉城的春节没有多少节日气息,这里离战事太近,不少百姓在这一年里攒下了微薄的口粮,但仍选择离开,继续往南逃去。 王凝之并不阻拦,谁都想生活在安全的地方,这是人之常情。 一年没回家,他很想念家人,但战事一直没有消停,他无法抽身离开。 前几日收到谢道韫的家书,父亲王羲之身体不太好,长期服用五石散的坏处开始显现,失眠、呕吐、腹泻等症状开始折磨他,进食也越来越少。 王凝之对此毫无办法,他不是没劝过,但对王羲之来说,服散之后的那种快感根本就戒不掉。 有些人是真的看淡生死,王羲之会劝妻弟郗愔少服散,但自己却并不在意,还换着各种方子和道士一起配置新药。 对于这样的父亲,王凝之无奈之外,还有对未来的担忧,虽然这么想很不合适。 一旦王羲之故去,他是要丁忧的,去职二十七个月。 这个时代可没有夺情起复那一说,就算有,王凝之也不够格。 心情不好的时候,王凝之会站上城楼,看看城里的百姓,看看外面的广阔天地。 几年下来,他已经分不清前世和今生,彻底融入了这个时代。 王羲之、桓温和谢安等人身上的光环逐渐褪去,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都有自己的路,不会因为王凝之的几句话就改变。 任何人都不能超出这个时代的束缚,哪怕是先知也不行。 第46章 王猛为啥不跟你? 升平四年(公元360年)正月,燕主慕容儁在邺城举办了盛大的阅兵。 正当东晋这边瑟瑟发抖之时,没隔几日又传回消息,慕容儁病情加重,猝然离世,享年四十二岁。 太子慕容暐灵前继位,时年十一岁,实行大赦,改元建熙,由慕容恪、慕舆根、慕容评等人辅政。 两条重磅消息让洛阳百姓的心情大起大落,在正月的尾巴上,城里终于有了过年的气息。 王凝之再三确认之后,不禁觉得老天真是给机会,现在就看朝廷中不中用了。 他与众将商议后,决定回京一趟,至少说服朝廷将防线北移,屯粮备战,减轻洛阳的压力。 金墉城的防务交给沈劲负责,邓遐需要和他一起返回荆州,朝廷治不治他的罪,得看桓温的意思。 几名护卫如今都有了差事,为了不影响自己走后金墉城的运转,他这次只带了郭敬随行。 二月初,王凝之和邓遐带着两百多荆州军抵达江陵。 到了大将军府前,邓遐被晾在门外,王凝之获准进府。 桓温的心情不错,看到王凝之进来行礼,笑道:“叔平过去一年不容易,这下可以松口气了。” 王凝之也笑着回应:“桓公所言甚是,总算是可以消停些时日,准备后面的事情。” 桓温以为他说的北伐,神态轻松地打趣道:“叔平真是个急性子,礼不伐丧,朝廷不会支持的。” 建康一贯的态度就是拖,如今有这么好的理由,肯定会更加抵触北伐。 王凝之当然知道这点,笑道:“不伐丧,建设自己的城池总可以吧,大军一直躲在淮水以南,中原就一直凋敝,无人无粮,以后北伐何来助力?” 桓温点头不语。 一旁的郗超却道:“若是朝廷这边有调动,燕人势必会有所回应,容易引来战事。” “徐徐推进即可,兵锋未达黄河,燕人怎么会主动出击?”王凝之不认同他们的谨小慎微,“长期迁延不进,会寒了中原百姓的心。” 桓温叹息道:“慕容恪犹在,燕人便不会衰败,仍是心腹大患。” 王凝之想到一人,决定刺激一下桓温,让他别老想着等人犯错。 “桓公想必知道王猛王景略的近况,他在关中一年升官五次,极受秦主重用。” 桓温点头,有些可惜地说道:“当年我任他为都护,他却不愿与我一同南下。” 这是桓温第一次北伐前秦时的事了,那时他一路势如破竹,屯兵霸上,等着关中群雄前来投效,最后却只来了个麻布短衣的王猛。 王猛一边抓着跳蚤,一边和桓温大谈天下大势,旁若无人。 这副恃才傲物的架势,桓温在南边见得多了,所以不和王猛来虚的,直接问出了关键:“我奉天子之命率军讨贼,三秦豪杰怎么没人响应?” 王猛也一语道破玄机,“公千里而来,长安已是咫尺之遥,大军却停在灞上不动了,大家都有些摸不透桓公的心思,所以不愿前来。” 桓温无言以对,短暂沉默之后,感慨了一句“江东没有比得上你的”,便匆匆结束了这场面试。 后来桓温战败,面试通过的王猛选择了留在关中,放弃了南下工作。 王凝之现在就是想戳一下桓温的伤疤,于是问道:“桓公可有想过为何王景略不愿南下?” 郗超替主公解围,“有些人难离故土,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王凝之勉强认同,但又道:“桓公南归不久,王景略就投效了当时还是东海王的秦主坚,为他出谋划策,弑君夺位,如今更是整顿吏治,关中风气为之一新,桓公以为其才如何?” 桓温默不作声,面露不悦,这不是赤裸裸地想说自己不如苻坚,所以王猛不愿效力。 后世有很多说法,什么王猛不愿意帮桓温篡位,王猛担心在门阀掌控的东晋没有出头之日之类的,都有些想太多了。 难道苻坚不是弑兄篡位的,氐族就没有权贵了? 所以归根结底,就是王猛没看上桓温这个人,所以在处了几个月之后,果断选择了分手。 桓温在这个时代已经算重视寒门的了,不然王猛连见他的机会都没有,但王猛在前秦干的那些事,桓温能支持吗? 所以在王凝之看来,王猛就算跟了桓温,也得不到大用。 “凝之此言,皆发自肺腑,桓公若有意进取,便不可一直坐镇荆州,让天下人怀疑公的志向。” 说完这句,王凝之便躬身告退。 没走两步,他又想起还在外面等着的邓遐,转头说道:“邓将军虽有过错,但率孤军在外征战一年,连个可以安身的城池都没有,还请桓公多多体谅,让他在前线戴罪立功。” 桓温点点头,“你们先回去,我会考虑的。” 王凝之谢过,出来拉上还眼巴巴等着的邓遐,一起离开了。 室内安静了好一阵,桓温突然叹道:“嘉宾也有叔平那般想法吗?” 郗超犹豫了下,摇头道:“桓公力求稳妥,并不算错,叔平在前线待久了,想法难免激进些。” 桓温总是在北伐和东进之间犹豫不决,是先东进彻底架空司马家再去北伐,还是先北伐再顺理成章地东进取代司马家,他来回横跳。 郗超觉得都可以,他忠于桓温,桓温想先夺权,他并不反对。 “那你觉得我们该出兵北上吗?”桓温又问。 这个问题郗超表示赞同,“总不能一直偏安江左,中原不加经营,北伐就缺乏补给,指望扬州供应粮草,风险太大。” 桓温思索再三,选择采纳这个建议,“我来上书朝廷,要求豫州和徐州率军北上,将防线控制在颍川、谯郡和琅琊一线。” 主意已定,两人商议起细节来。 王凝之没有在江陵多待,知道桓温有意做出调整后,他立马辞行,表示回京等候好消息。 桓温看他急不可耐的样子,笑话了几句,这才放他离开。 王凝之归心似箭,一刻也不愿多待,留下还是带罪之身的邓遐,带上郭敬,一路扬鞭策马,奔向京城。 一别一年有余,他居然有些想念那个成天打嘴炮的建康城了。 第47章 王家兄弟 到达江北渡口后,王凝之乘舟渡江,从石头城上岸,由西篱门入京,绕皇城南行,走过西州城,沿着秦淮河往东,过了朱雀桥,便进入乌衣巷了。 久违的建康城,与洛阳相比,繁华得像另一个世界。 入城之后,王凝之没那么心急了,放慢脚步,缓缓走在街上。 建康城里少见他这样的人,风尘仆仆,一身穿了好几日的短装皱皱巴巴的,看着有些邋遢,还牵着一匹马,马蹄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引来路人的侧目。 王家门外,停着几辆牛车,不知是谁家来访。 门口的仆役见是自家郎君回来,赶忙上前接过缰绳。 王凝之让郭敬回去看望母亲妹妹,自己则往厅上走去。 徽之、献之两兄弟正在与一位年轻的客人争论什么,看到兄长回来,一脸欣喜地起身,上前问好。 王凝之指着二人笑道:“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是没规矩,和客人吵什么。” 徽之今年虚岁二十三,献之也十七了。 年轻的客人过来拱手行礼,“顺阳范宁,见过叔平兄。” 王凝之点点头,原来是东阳太守范汪之子,“武子何时进京的,范侯可好?” 范汪曾长期在庾亮手下任职,桓温接手荆州后,他是安西将军府长史,后因平蜀有功,进爵武兴县侯。 范宁答道:“年前便已入京,家父安好,正在与仆射讨论药理。” 一回家就听说老爹还在研究配方,王凝之顿时停下了前去问安的脚步,转向两兄弟,“你们方才在吵什么呢?” 王献之正准备回答,被王徽之拉住,抢着说道:“没什么,大家闲聊几句,算不上争执。” 王凝之点了点自家老五,“为何不让子敬说话?” 范宁这时说道:“我不喜浮虚,不善清言,所以方才言语得罪了。” 王凝之瞪了自家老五一眼,难怪不让献之说,是知道自己也反感清谈,不想被说教。 徽之被戳穿,忙赔笑道:“阿兄赶紧去见阿耶阿娘,他们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王凝之无奈地摇摇头,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教训自家兄弟,于是转头对范宁说道:“我也觉得清谈无益,武子有空可来找我一叙。” 范宁躬身应了,他比王凝之小五岁,还未出仕。 王凝之来到书房,王羲之和范汪正相谈甚欢,两人一个服散配药,一个治病救人,在药理方面有颇多相互借鉴的地方。 相见之后,父子俩都很高兴,但有客人在,也不便多聊,王凝之与范汪寒暄了几句,便退了出来。 一年不见,王羲之肉眼可见的清减了,只看外表,真是仙人之姿。 从父亲那出来,王凝之来见母亲郗璇。 虽然长子玄之早逝,但剩下的六子一女陆续成年,除幼子献之外,都已成家,做母亲的也能稍稍安心了。 看到唯一一个在外打拼的儿子回来,郗璇有些心疼,又有些骄傲,问道:“怎么突然回来了,听说北边一直不太平。” “燕主亡故,总能消停几日,我就抽空回来看看。”王凝之一脸乖巧。 郗璇上下打量着儿子,“在那边吃的够吗,怎么又瘦了。” 王凝之笑道:“吃得好喝得好,阿娘放心。” “怎么能放心,”郗璇叹息一声,“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还离胡人那么近。” 门阀子弟,哪有过这种日子的? 王凝之笑着安慰母亲,“不去北方,我如何能这么快当上太守。” 郗璇哪里在意这个,但儿子有他的想法,她只能支持。 母子俩聊了一会,郗璇便打发他回自己小院了。 谢道韫早已得到通报,正在屋内来回地踱着步。 王凝之进屋时,谢道韫正好转过头,两人相对而视。 午后的阳光从王凝之身后斜照过来,光影明灭之间,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但话语清晰,“我回来了。” 本来还淡定的谢道韫听到这话,眼泪簌簌地往下落。 王凝之手忙脚乱地上前,想帮她擦拭,可伸出的手是脏的,撩起的衣袖也不干净,一时间张牙舞爪地,最终却只是痴痴地看着谢道韫。 谢道韫被他的滑稽模样逗笑,自己伸手胡乱抹了两下,嗔道:“每次回来,都这么狼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当流民了。” 王凝之嘿嘿直笑,回家的感觉真好。 回京的第一天,王家几个儿子难得地聚齐了。 老二凝之从洛阳回来;老三涣之无意出仕,计划返回会稽庄园;老四肃之如今在京中挂了个秘书郎的职务;老五徽之、老六操之成亲不久,出仕也快了;老七献之尚小,刚刚敲定了婚事,对方是二舅郗昙的女儿郗道茂。 女儿孟姜则嫁给了南阳刘氏的刘畅,如今不在京中。 王凝之这几年极少在京,真是错过了不少家中大事。 王羲之见老二愈发沉稳,教训起弟弟,也有了兄长的样子,颇感欣慰,他对自己的身体还是了解的,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王凝之想在几个弟弟里面挑个帮手,毕竟打虎亲兄弟,这个时代最大的依仗还是家族,于是当着父母的面问道:“你们几个,谁愿意和我去北边磨练一下?” 王徽之第一个回绝,“我不去,北人粗鄙,我可受不了。” 王凝之懒得理他,先将目光投向老四肃之和老六操之。 肃之还是愿意在京中当清官,走世家弟子的标准路线;操之则有些犹豫,看向父亲。 王羲之替他问道:“你先说打算如何安置?” “先当鲁阳县令,”王凝之早有计划,“洛阳人越来越多,我没那么多精力,打算将现在的鲁阳县令调过去帮忙。” 王羲之想了想鲁阳的位置,又问:“没什么危险吧?” “我在前面盯着,有危险我会通知他的,”王凝之笑道:“京中虽然清贵,但太消磨人了,不如地方有施展的空间。” 这个道理王羲之自然明白,儿子们长大了,都在京城混也不是个事,是得提前安排,于是他又看向操之,问道:“你愿意就去,有顾虑就提出来。” 王操之的性格在诸兄弟中算老实的,点头同意,“我听阿兄的。” 搞定老六,王凝之这才将目光投向老五,“我回洛阳时,你也跟我跑一趟,一天天地没个正行,我带你看看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 王徽之一脸的不情愿,望向父亲寻求帮助。 王羲之狠了狠心,说道:“出去见识下也好。” 王凝之拿出长兄的气势来,当父亲的自然得支持。 第48章 何以为兄 二月,邺城传出消息,燕太师慕舆根挑拨幼主与太宰慕容恪的关系,被十一岁的慕容暐识破,小皇帝下令诛杀慕舆根及其党羽。 先皇还没下葬,顾命大臣就开始内斗,燕国朝野都有些不安。 正月里集结到邺城,准备南下的各州郡士兵们趁乱逃跑,一时间邺城一片混乱。 慕容恪站了出来,频频现身,镇定自若地安抚官员民众,又任吴王慕容垂为使持节、征南将军、都督河南诸军事,命护军将军傅颜领军两万渡河,震慑河南。 因新皇年幼,太后可足浑氏参政,她性情刻薄,一直不喜欢慕容垂,不肯重用;太傅慕容评四朝元老,骁勇善战,但贪婪狡诈,自私自利。 全赖慕容恪居中调和,朝中大事皆与慕容评商议,军事上信任慕容垂,这才勉强稳住貌合神离的燕国高层们。 王凝之在收到傅颜领军南下的消息后,便带着谢道韫和两兄弟离开了建康,返回洛阳。 为了磨炼俩兄弟,王凝之没有走水路,而是选择了骑马。 一路上,王徽之叫苦不迭,一会手疼、一会大腿疼、一会腰疼,走不了多远就要休息,王操之虽然也是第一次骑马远行,但咬牙坚持,并不抱怨。 有过这种经历的谢道韫比这两人的表现好多了,透过帷帽都能看到她上扬的嘴角。 王凝之被老五闹得没办法,狠下心来,将他绑在马上,带到了寿春。 谢安与谢万都在寿春坐镇,一行人正好去见上一面。 到了寿春城外,王凝之还是给弟弟留了面子,放下来好好地拾掇了一番,这才牵马进城。 不过这两兄弟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还是引来了谢安的好奇,问道:“子猷、子重这是怎么了?” 王凝之面不改色,“一路快马过来,有些不适应,休息下就好了。” 谢安有些惊讶,“叔平这是打算将他们带到洛阳去?” “子重去鲁阳,子猷带去洛阳转转,后面看他自己想不想留下。” 王徽之小声嘀咕:“傻子才会留下。” 谢万仍是衣带飘飘,名士打扮,虽然已是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但看不出和在京城清谈场上有何区别,见到几个晚辈过来,只是微微点头。 王凝之并不找他,问谢安道:“燕人渡河南下,豫州北面可有消息传回?” “每日都有,两万燕军短暂驻扎荥阳后,又往南探了探,没有做出任何攻击便退了回去。”谢安对北境的情况了如指掌。 王凝之闻言安心不少,笑道:“看来是过来吓唬我们的,燕人也怕我们在他国丧期间兴兵北伐。” 谢安赞同,“正是如此,河南应该会太平一段时间了。” 王凝之担心他的下一句是“我要回东山”,忙打断道:“朝廷正在讨论经营司州、兖州的事,此事颇为微妙,步子太大容易引来燕军,拖拖拉拉又耽误良机,还需好好斟酌。” 谢安看了他一眼,立马明白了王凝之在想什么,摇摇头,没有说话。 王徽之这会已经和谢万聊起来了,他们是同道中人,你来我往,神采飞扬,一个忘记了身上的疼痛,一个完全不觉得自己身为最高长官,来人却不与自己商讨政事有什么问题。 几人在寿春待了几日,王凝之向谢安请教了不少治理百姓的问题,他有意在洛阳和鲁阳之间再选择一处经营,继续扩大百姓规模。 谢安知无不言,他虽然慵懒,但对晚辈的请教向来热心。 离开寿春后,王凝之暂时放过了两个弟弟,坐船沿颖水北上,过许昌后,再换马抵达鲁阳。 朝廷的调令早就下来了,刘德秀调任河南郡主簿。 王凝之为几人简单做了介绍,便让刘德秀和王操之先去办交接的事,他则带着谢道韫和王徽之上了城楼。 鲁阳县如今有八百余户,以正常的标准来看,仍只能算小县,但在淮河以北,人口已经算很多了。 当然,在王徽之看来,这座县城简直是小得可怜,不值一提。 “一路走来,看了不少,有什么想法?”王凝之问道。 王徽之斟酌了下,小心试探:“百姓罢敝,民不聊生。” “为何会如此?” 王徽之更小声了,“胡人肆虐,朝廷南迁。” 王凝之笑了笑,又问:“那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带上你吗?” “因为我游手好闲?” “不是,”王凝之拍了拍这个生性落拓的弟弟,“你不做事,家里也养得起你,但是你要知道这一切不是理当如此的。” 王徽之没有接话,看着有些茫然。 “你生性不羁,我觉得没什么,不想当官也没什么,可你每天在京中闲逛,不修边幅,不问世事,我是不能接受的。” “上次被你们兄弟不待见的范宁,后面找过我,他年纪轻轻,便立志重振儒学,打算办学授课,若有机会,我一定会帮他,可你呢?” “你喜欢玄学,虽然我不满意,也未曾反对过,但玄学可不只是率性而为,挥挥麈尾就行,嵇中散、阮步兵都有文章传世,你打算留下什么?” …… 王徽之默然不语。 谢道韫扯了扯有些激动的王凝之,让他别说了。 王凝之回头拍了拍谢道韫的手,表示自己有分寸的,又道:“兄弟之中,你和小奴才华最为出众,如此不珍惜,实在遗憾。自己好好想想,我先回洛阳了,你留在这陪子重待几日。” 说完他便带着谢道韫下了城楼。 走远之后,王凝之低声问道:“怎么样,你觉得我这一通话能有效果吗?” 谢道韫回头看了看,王徽之还站在城楼上没动。 王凝之赶紧拉回她,“别看,小心被他发现了,那不是前功尽弃。” 谢道韫没好气道:“五郎可不小了,你有些话说得太重。” “年纪是不小,心智不成熟,我忍他好久了。” 两人一路说笑,到县衙找到王操之。 他刚刚从刘德秀手中接过一大堆文书档案,此时正面对着一众衙署,不知所措。 王凝之过来与众人打过招呼,笑道:“子重初来,还得麻烦诸位多多照顾。” 鲁阳县衙的人员,不少还是他当初任命的。 众人都笑道:“府君客气了。” 王凝之和大家叙了会旧,又让刘德秀指点操之几日再去洛阳。 刘德秀当然是满口答应。 交代完这些,王凝之拉着弟弟走到门口,笑道:“不用紧张,也不要急着证明自己,多走走,多看看,拿不定主意就派人去找我。” 他说一句,王操之便点一下头,两只手握在一起,显得很拘谨。 王凝之想了想,又将郭敬留下,这孩子机灵,可以帮弟弟早点熟悉环境。 临走,他又嘱咐道:“鲁阳周围的山水不错,子猷要出去转,你派些人跟着,他要去洛阳,你让郭敬带人和他一起。” 王操之有些害怕阿兄离开,依依不舍地送到城门口。 王凝之潇洒地一挥手,并不回头,策马而去。 第49章 新城选址 金墉城的建设已经进入瓶颈,当下的外部环境决定了这座小城只能作为一个军事要塞,而不是百姓的宜居之所,再扩建的意义就不大了。 王凝之带着谢道韫探访了洛阳南边的山山水水,最后挑中了还算完整的伏流县城(今洛阳市嵩县东北)。 这个地方原名陆浑,西晋初年的时候,伊水泛滥,陆浑县被淹,县城南迁后,才改名为伏流县。 再后来,中原乱成了一锅粥,这里靠近洛阳,自然难以幸免,各方势力来来去去,这座小城的百姓四散而逃,县城便荒废了。 王凝之选中这里,另一个原因是地理优势,伊水从这里流过,汇入洛水,与洛阳相通,方便运送物资。 县城三面环山,便于防守,只要洛阳在,这里便是稳稳的后方。 再不济,被敌人打过来了,百姓们往山里一跑,南下就是南阳郡。 选好地方后,两人顺着伊水北上,路过伊阙,也就是龙门的时候,王凝之看着两侧光秃秃的崖壁,有些恍惚。 谢道韫这几日沉浸在别样的山水美景之中,心旷神怡,看到王凝之发呆,凑上前歪着脑袋问道:“在想什么呢?” 王凝之抿了抿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遗憾,如果守住中原,就没有北魏的事了,自然也就不会再有龙门石窟。 “我在梦中曾来过这里,两侧布满了洞窟,雕刻着各式各样的佛像。” “没见你信佛,怎么做这种梦?”谢道韫很奇怪。 王凝之回到现实,笑道:“也许我上辈子是个佛陀。” “不要胡说,”谢道韫制止了他的口无遮拦,突然又像想起什么,问道:“你以前不是信徒吗,怎么感觉现在不信了?” 王凝之没有正面回答,用刘桃棒的传教为自己辩解,“怎么不信,我现在可是金墉城信徒们的祭酒。” 说着将上次筑城期间的事情讲了一遍。 谢道韫没有被忽悠过去,这件事困扰她有一段时间了,仍盯着他问道:“你就是不信道了,对不对?” 王凝之挠挠头,“算是吧,我事情太多,顾不上。” “感觉你什么都不上心,玄学、道教、释家,你哪样都没用功。”谢道韫有点不满意,“虽说为官一方很辛苦,但学问不能落下。” 王凝之忍不住笑了,“那些学问能帮我治理百姓,抵御胡人吗?” 谢道韫听他这么搪塞自己,更生气了,怒道:“为官是为官,学问是学问,怎么可以混为一谈?” 王凝之赶紧求饶,“我有学的,前些日子不是还和范武子讨论儒学了吗,等陆浑建好了,我打算请他过来开学授课。” 这回谢道韫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好奇道:“他才多大,如何有资格?” “这里可不是江南,识字的百姓都没几个,他来教已经是大材小用了。”王凝之笑道:“我很看好他,他有能力,也有决心。” “你什么时候推崇儒学了,我怎么不知道?”谢道韫有些怀疑。 王凝之得意道:“我不是一直在读《论语》,难道不算吗?” 虽说汉代的经学式微,自魏晋起已被玄学取代,但玄学托生于儒道两家,所以儒家经典仍是这个时代的必读书目。 谢道韫有些不屑,“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看,翻来覆去的,也没见你有什么心得。” 王凝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心得都在里面。” 见谢道韫一副想考考自己的样子,他主动说道:“比如我刚才就在想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又说信最重要,‘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谢道韫点头,“这段怎么了?” “道理讲得很好,但百姓估计不接受,”王凝之一边跑开,一边大笑道:“没有吃的,没有安全保障,凭什么让百姓信你?” 说着说着又是歪理,谢道韫气得不想理他。 两人回到金墉城后,王徽之居然过来了。 王凝之围着老五转了一圈,“我还以为我不在,你直接逃回建康了。” 王徽之已经到了两日,将变成菜地的洛阳城都转了个遍,这才等回兄嫂,抱怨道:“你们出去游山玩水,也不等等我。” 兄弟俩各说各的,一个刀子嘴豆腐心,一个嘴上不饶人。 王凝之问道:“怎么样,是打算玩几天,还是我找人送你回去?” “来都来了,我再休息几日,不急着回去,”王徽之甩了甩长袖,名士的派头不减,“我也不白在你这吃喝,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直说便是。” 王凝之认真地看着他,“做事就得有做事的样,可不能叫苦叫累,中途放弃。” 王徽之被他看得不自在,转身便走,“你安排好,明日通知我。” 王凝之在后面笑得很开心。 谢道韫低声问道:“你打算安排他做什么?” “这可得好好想想,”王凝之的一张笑脸瞬间转为苦恼,“不能是脏活累活,还得是他会的。” 谢道韫小脑袋转得很快,“不如让他给那帮信徒讲《道德经》?” “不行,”王凝之立马拒绝,“我还打算在城里传授儒家典籍,可不能再传道了。” 谢道韫直起身子,双手撑在凭几上,“那他还会什么?” 王凝之学她的样子,“好像是什么都不会。” 于是,王家五郎第二日便成了负责文书登记的小吏。 什么都不会是不可能的,至少会写字,还写得不错。 书圣的家传书法,凝之得其势,徽之得其韵,操之得其体,献之得其源。 不过百姓们不懂书法,要登记的都是诸如开荒的土地信息,家庭成员信息之类的,连加工润色都不需要,照实写就行。 到了午间,偷偷盯了一上午的郭敬过来汇报情况。 王凝之有些惊讶,“他居然坚持到现在才撂挑子?” “不,不是,”郭敬笑道:“是要吃饭了,午后继续。” 王凝之坐不住了,亲自来到衙门查看。 王徽之正满脸得意,也没个坐像,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弓着,拿着文书欣赏。 “这事这么有意思?”王凝之都自我怀疑了,夺过文书自己看了看,“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王徽之往后仰了仰,靠在写字的小几上,“有人得田,有人添丁,有人婚嫁,都是喜事,我帮着记上一笔,当然有意思。” 原来如此,看来老五不是无药可救,是真的见识太少。 第50章 儒道法之争 不过第二日,王凝之还是给弟弟换了个差事。 登记文书这事不是每天都有的,而且新鲜感一过,保准这个傲气的世家子弟就不耐烦了。 王凝之让他跟着新来的刘德秀熟悉政务,也接触下百姓们的另一面。 金墉城人不算多,士兵和百姓的人数相当,刘德秀需要负责军事以外的所有事。 来到金墉城的流民成分复杂,有为土地来的,有为安全来的,也有的就是为了救济粮来的。 大家一起围火取暖、喝稀粥的时候,一切都好;如今有人开荒种地有了收成,有人进入行伍拿了军饷,有人南来北往做点小买卖挣了小钱,而有些人还在喝稀粥。 民不患寡而患不均,哪怕这种不均有自己的原因,那也不行。 能在艰难环境活下来的流民,自然不乏火爆脾气的,所以城内的矛盾日渐增多。 这些问题去年就应该爆发的,被野王的战事和刘桃棒用教义给暂时控制住了,但年初燕军退走,矛盾便有愈演愈烈之势。 这也是王凝之调刘德秀过来的原因。 王徽之陪着刘德秀办了一会公,昨日的好心情荡然无存,早早地离开,回来和王凝之抱怨道:“刘主簿这样的酷吏,阿兄如何还提拔?” 王凝之见他气鼓鼓的样子,饶有兴趣的问道:“怎么就是酷吏了?” “偷抢之类的小罪,又打又罚,未免太苛责了,”王徽之余怒未平,“流民生存不易,应当宽容才是。” “那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理?” “归还财物,让他到静室悔过,如果觉得轻,修路百步总够了,怎么能直接上刑?” 王凝之听他这么说,看了眼已经回到自己身边的刘桃棒,摇头道:“你们还真当我是祭酒了。” 王徽之说的,就是之前刘桃棒的处理办法,按照五斗米教教义,有犯法者,轻则罚修路百步以抵罪,重则先宽宥三次然后用刑。 这得是多虔诚的信徒,才能遵守的教义。 王徽之不服,在他看来,那么点财物纠纷,何至于判刑,于是继续争执道:“民亦劳止,汔可小休,惠此中国,以为民逑,阿兄觉得不对吗?” 这话出自《诗经》,大意就是百姓们很辛苦,差不多可以休息下了,爱护他们,才能让他们安居乐业。 王凝之还没答话,谢道韫在后面答道:“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 这是《左传》里孔子的治国思想,就是说治理百姓,需要宽大和严厉相互补充。 王徽之最不怕辩论了,立马道:“未见其宽,如何用猛?” 王凝之笑着打断二人,“依法而治,而不是诗书,你们说的这些还不如教义。” 教义虽然模糊,至少有章可循,谢道韫和王徽之的讨论又回到了单纯的理论阶段。 “阿兄这话不对,你又不是小吏,怎么能被条例约束。”王徽之觉得兄长就是在敷衍自己。 这可是东晋,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如何定罪,官员有很大的自主权。 谢道韫也不满意,“不是说要推行儒教,怎么又将法排在前面了?” 王凝之有些头疼,晋律讲究的是礼法结合,在条文内融入儒家礼仪,也就是法律儒家化了,礼、律并举,都有法律效力。 “这事争辩无益,你先看看百姓的反应,再来评价优劣对错。” 王徽之没有得到支持,忿忿不平地又去找刘德秀去了。 厅中只剩王凝之一人,谢道韫从幔帐后出来,问道:“大家来洛阳,就是为了寻求庇护,吃上饱饭,你这样对他们,不担心百姓流失吗?” “我更担心他们失望,”王凝之耐心给妻子解释,“当初汉高祖入关中,废除秦朝苛政,约法三章,但没多久就变成了《九章律》,你以为是为何?” 谢道韫熟知历史,立马答道:“三章之法,不足以御奸。” “当下也是同样的道理,”王凝之笑道:“此一时彼一时,百姓会变,律令总不能一成不变。” 谢道韫并不赞同,她觉得王凝之变动太快,会让百姓难以接受。 王凝之见她神情,知道谢道韫并没有被说服,只是不愿干涉自己,所以才不往下争了。 “等我忙完手上的事情,带你到城中好好转转,到时候你还觉得我不对,我就按你说的来改,如何?” 谢道韫哼了一声,表示不信。 “真的,我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对不对就让事实说话。” 王凝之没说假话,别说他不懂,就算是懂,后世的法治观念在这个时代也没用,更何况金墉城情况特殊,不能用常理来判断。 谢道韫看了他两眼,表情怪怪的,“你这算是让我参与政事?” “不算不算,权当是我找你帮忙。” 王凝之还不至于脑袋一热,就去踩时代的红线。 谢道韫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她虽然聪慧,但毕竟受时代环境影响,真说让她参与处理政事,她反倒会畏首畏尾。 王凝之手上忙的,是修缮陆浑县城的事。 他打算从金墉城和鲁阳县各调一些人过去,先将破败的城墙和坍塌的屋舍处理下,然后在山中修筑堡垒,卡住山中的要道,监视西边的前秦。 打好这些基础,他才能慢慢地号召流民们往那里迁移。 金墉城主要的价值,还是作为军事堡垒。 眼下的和平肯定是短暂的,前燕将慕容儁下葬后,肯定不会坐视晋人往北扩张;前秦那边蒸蒸日上,王猛搞定了内政,也不会一直困守关中。 北边的凉和代,包括小小的仇池都暂且不论,秦晋燕三国争霸的局面已成。 单看纸面实力,东晋并不处于下风,但游牧民族发家的时候,一般也是势头最盛的时候,而眼下的东晋却还处于内部夺权的阶段,所以并不能团结一心,一致对外。 此消彼长之下,占据整个江南的东晋,反而被分裂的北方压制。 第51章 盗窃之罪 陆浑城的建设,在这年的春末开始动工,王凝之派姜顺前往督建。 除了县城外,旁边的天池山上也要修筑堡垒,监视西边的氐人动向。 不过眼下前秦占据着函谷关,想要攻打洛阳,大军出关就是洛水北岸,直接兵临金墉城下,根本不需要走南线的山路。 北方动乱之后,洛阳八关失去了守卫的目标,不管是军阀占领期间,还是东晋的短暂收复期间,洛阳的主人都没有足够的兵力对八关进行布防。 王凝之接手之后同样如此,函谷关在秦人手里就算了,北面的孟津关和东面的虎牢关,他有心经营,阻止燕人入寇,但没有那个实力。 这天安排完建城的事,王凝之正在和谢道韫商量,打算出去走走。 郭敬进来请示,“何参军在外面请见,看起来有急事。” 王凝之无奈地对谢道韫眨眨眼,“你先等等,我问下是什么事。” 谢道韫笑着退到屏风后面。 何午自从跟了王凝之之后,除了出兵支援过一次平阳郡,大部分时候都在城中负责士兵的日常管理,表现自然不如几次出兵的沈劲亮眼,但也没出什么差错。 王凝之对他还是很满意的,见他进来,笑着让他免礼,“何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何午匆忙赶来,到跟前又犹豫了,张了张嘴,像是有些不好开口。 王凝之并不催促,耐心地等他组织语言。 何午轻咳一声,拱手道:“斥候队长郑遇之兄郑达,盗取帷幕四张,刘主簿依律判处死刑,郑队长表示愿意以军功来抵他兄长的罪责,沈将军出面支持。” 王凝之皱了皱眉,问道:“现在情形如何?” “双方还在争执,不少百姓和军士都在围观。”何午说到这,顿了顿,然后不说了。 王凝之低头敲了敲身前的几案,吩咐道:“你去传我的话,让他们散了,人先收监。” 何午应声去了。 谢道韫从屏风后出来,看着脸色有些不好的王凝之,问道:“你不过去处理吗?” “不急,等一会。” 谢道韫正准备问等什么,一道身影风一般地从外面冲了进来,嘴里嚷嚷道:“阿兄,这回你可得说说刘主簿,他……” 王凝之用力拍了下几案,上面的砚台都跳了起来。 王徽之这才看出兄长脸色不对,忙弱弱地先向兄嫂问好。 王凝之站起身看着他,冷笑道:“方才何参军欲言又止,我就猜到这里面有你的事,说说吧,你是怎么帮我断案的?” 刘德秀不是太守,只是代王凝之办案,最终还是需要王凝之这个太守敲定,然后将判决送往京中过审。 死刑的判罚,自汉代起就需要皇帝审批。 王徽之没意识到自己哪错了,小声道:“几张帷幕,算下来不过四十匹布,何至于就死刑?” “按律,主守偷五匹,常偷四十匹,并加大辟,如何不是死刑?” 监守自盗者达到五匹,一般盗窃者达到四十匹,判处死刑。 王徽之确实不知道这个,但也不在意,“帷幕尚在,还回去就是了,沈将军也说郑队长屡立战功,足以折罪。” 王凝之直接气笑了,“如何折罪,是郑遇偷的吗?” “不是,但郑队长愿意为其兄抵罪,兄友弟恭,这难道不应该表彰和支持吗?” “很好,”王凝之点点他,“以后我要是犯了错,就让朝廷砍你的脑袋。” 王徽之张大嘴,满脸的惊讶。 懒得理这个不靠谱的兄弟,王凝之撂下话,“你在这给我好好反省,想想今天到底错哪了,我回来前,不许离开。” 说完便往外走去。 王徽之不敢再说,向嫂子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谢道韫有些想笑,轻轻点了下头,忙跟上王凝之。 王凝之见她过来,停下脚步,“我先去处理这个事,晚点回来再和你说。” 谢道韫朝王老五的方向指了指,低声劝道:“不至于就气成这样,好歹带上他,一起去说个明白。” 王凝之心里已有打算,“你别搭理他,等我回来再与他理论。” 这回他是真的出府去了,百姓多居住在新城,所以刘德秀日常在那边办公。 谢道韫回头看见傻站在那的小叔子,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我尽力了,没用,你还是在这等他回来吧。” 王徽之沮丧地坐到地上。 王凝之找到刘德秀,先听他详细汇报了一遍案情,人赃并获,没什么可说的。 “今日之事,刘主簿判的没问题,”王凝之先给此事定性,又道:“家弟鲁莽无状,还请见谅。” 他一边说,一边拱手作揖。 刘德秀连称不敢,“子猷天性烂漫,何错之有。” 王凝之摇头叹道:“让他跟着主簿学习,他却如此无礼,都怪我管束不严。” 刘德秀主动揭过这茬,转而说道:“沈将军那边有些意见,还需府君出面。” “一会我去找他,郑遇一家算是他带回来的,主簿也理解下他的心情。”王凝之自然不想自己的部下出现矛盾。 刘德秀洒脱一笑,“我的职责已经完成,最终如何处置,全听府君的。” 王凝之点点头,回到太守府,让人去喊沈劲和郑遇过来。 两人一直等着,来得很快,还带着两个孩子,看起来十岁出头的样子。 行完礼后,郑遇率先说话,“府君明鉴,家兄只是一时糊涂,如今已经知道错了,愿意加倍赔偿。” 他又让两个孩子拜倒在王凝之面前,继续说道:“家兄尚有两幼子,还望府君垂怜,饶家兄一命。” 王凝之没有说话,看向沈劲。 沈劲帮腔道:“郑遇自从加入军中,屡次身犯险境探查消息,上次荥阳战后,也是他将邓将军救回来的。” 王凝之不听这些,先让两个孩子出去,然后质问道:“判决终归是要经我手,你们去找刘主簿闹,是何道理?” 郑遇不敢吱声了,沈劲低声辩解:“刘主簿的决定,就没见府君驳回的,我们也是担心,所以才……” 他看王凝之脸色越来越黑,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担心就可以冲撞主簿?”王凝之怒道:“军是军,民是民,大家分工协作,你们行事如此霸道,是觉得金墉城少了你们就不行吗?” 沈劲和郑遇赶紧伏在地上,连道不敢。 王凝之余怒未消,“遇到不满意,就敢干预主簿办案,闹得城里沸沸扬扬的,现在还带着孩子过来,跟我谈什么功劳,怎么,觉得我心善好说话,不会杀人?” 第52章 往前一步 两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根本不敢接话。 王凝之是真的气极了,本来这个案子,刘德秀判了也就判了,递到他这里之后,他再稍微宽大一点,降一级判个异地充军服苦役,大家都能接受。 现在可好,左膀右臂当着百姓和士兵们的面大闹一场,他的亲弟弟还掺和进去,再这么处理,就显得是谁闹谁有理了。 发泄一通后,王凝之的心情稍微平复了点,问道:“知道现在最应该做什么吗?” 沈劲还不傻,赶忙答道:“去向刘主簿请罪。” “那还不快去。”王凝之没好气地让两人滚蛋。 沈劲立刻起身,拉着还不愿意走的郑遇退了出去。 王凝之起身来到后堂,看到坐那发呆的王徽之,“都听到了?说说看你怎么想的。” 第一次看到兄长发这么大火的王徽之还有些懵懵的,低着头小声道:“阿兄让我去学习,我不该喧宾夺主,对刘主簿办案指手画脚,还当面争执。” “抬起头来,错了就是错了,怕什么!” 王徽之直起脖子,但仍不敢和兄长对视。 王凝之在他面前坐下,放缓语气问道:“这件事里的其他人呢,你评价一下。” “刘主簿有原则,不退让,”王徽之边想边说:“郑队长关心则乱,有些失控,沈将军……沈将军袒护部下,越界了。” “你漏掉了来给我报信的何参军。”王凝之将何午报信的情况讲了一遍。 王徽之有些不屑地咧了咧嘴,“何参军不在现场劝阻大家,跑到阿兄这里告状,还不敢说出我,简直就是小人行径。” 王凝之笑道:“是吗,可这件事里,我最满意的就是他。” “阿兄可不能被这种人蒙蔽了,他明显是想看上级犯错,然后自己趁机上位。”王徽之说着说着都有些急了。 王凝之有些欣慰地笑了笑,“可以了,回去休息吧,这个疑问,你留着明天去请教刘主簿,记得认错道歉。” 王徽之难得地老实答应了。 回到房中,谢道韫好奇地追问起后续,王凝之一一说了。 “你是觉得何参军对你最忠诚?”谢道韫很快就有了判断。 王凝之点头,“算是吧,但以他的身份而言,找我本来就是最佳选择。” 沈劲是他的上级,郑遇和他同在军中,刘德秀比他受重视,他要劝,也只能劝大家一起来找王凝之,可那话一出,大家都不会感激他,场面只会更尴尬。 “刘主簿有什么问题呢?”谢道韫有些不解。 王凝之笑道:“怎么说呢,我希望刘主簿能直接表明判决权在我这,而不是在那和沈劲他们据理力争。” 谢道韫觉得他有些吹毛求疵了,自己经手的事情,自然得说个明白,怎么能别人一质疑就交给上级处理。 王凝之没有再多解释,人都有私心,比如他虽然训斥了沈劲和郑遇,但还是打算饶了郑达一命;刘德秀就是知道这点,所以才会不顾场合和他们起争执。 翌日,养好精神的王徽之继续来找刘德秀,有些扭捏地说道:“昨日的事,徽之有些冒昧,还请主簿原谅。” 刘德秀不敢受他的道歉,忙道:“政事上见解有些分歧,原是常有的事。” 王徽之嗯了一声,又问:“我跟阿兄说何参军处心积虑,他觉得正好相反,主簿觉得呢?” 刘德秀愣了下,尴尬道:“何参军确实是出于公心,府君说得是。” 王徽之只是单纯,但不傻,很快意识到自己问的问题有点不对,于是不再继续,一脸淡定地坐在边上看起文书来。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王徽之心急火燎却又慢悠悠地回到太守府,看着一脸坏笑的兄长,气道:“你利用我,是不是?” “反应很快嘛,刘主簿说什么了?” 王徽之一脸的不高兴,“他还能说什么,说你说得对。” 谢道韫不知内情,眨着眼睛看向王凝之。 王凝之笑着为她解释,“子猷去请教刘主簿,为什么我不觉得何参军有问题。” 谢道韫也乐了,“哪有你这样当兄长的,这不是让他难堪。” 王凝之的促狭心思,就是通过自家傻乎乎的弟弟,告诉刘德秀自己不欣赏他的做事方式。 他的目的是达到了,可王徽之就显得有点憨。 听嫂子这么说,王徽之更来气了,抱怨道:“就是,太欺负人,洛阳我是待不下去了,明日就回京。” “你也该回去了,”王凝之笑道:“出来这段时日,还算有点长进,回建康后自己再好好琢磨下想做什么。” “走就走,这地方我就不乐意待。”王徽之一脸傲气地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王凝之的后续处置陆续下来。 沈劲率千人前往虎牢关,负责勘察和修缮工作;郑遇降为伍长,调至天池山盯梢;郑达因盗窃之罪,发往荆南充军;金墉城防务由何午接手。 王徽之也在几日后离开了金墉城,返回建康。 大家都无异议,这事算是过去了。 谢道韫没有走,洛阳的情况慢慢稳定,并逐步向周边扩张,她有充足的理由选择留下来。 王凝之很开心她能在自己身边,所以也就听之任之。 远离了建康城的浮华,两人在简陋的金墉城过得很自在,日常办公外,有很多的时间可以外出游玩。 在桓温的提议下,相王司马昱再三确认了秦、燕两国都忙于内政和平定国内叛乱,暂无对晋动兵可能,这才让豫州、徐州把防线往淮水以北挪了下。 陈郡、谯郡、沛郡和兰陵郡、东海郡都加强了驻军,同时清理几郡周边水道,保证与淮水的畅通。 朝廷动起来之后,淮南一带的流民便开始慢慢有北返的,能回故土,大家都不愿意在外乡遭白眼。 郗昙、谢安见百姓搬迁辛苦,派出船只帮助流民转运,官船在淮水和几条支流间往来如梭,崩坏已久的民心稍稍恢复。 荆州这边比较平稳,桓温的北线本就在南阳一带,再往北就是鲁阳了。 邓遐因战败被免去竟陵太守之职,桓温给他两千人,让他前往孟津关驻守,戴罪立功。 第53章 我读春秋的 郑达盗窃一事后,金墉城的风气好转不少,百姓们总算是从流民的心态中清醒过来,知道犯法是可能被砍头的。 沈劲和邓遐驻守虎牢关和孟津关之后,洛阳的防御进一步加强,只是中原人丁凋零,养兵不易,所以仍不那么稳固。 百姓并不是旷野里的野草,今年割了,明年还能长出来,甚至更茂盛。 人口恢复是个缓慢的过程,一个城市的人口不可能实现跨越式增长,所以北方的胡人打了胜仗,总是劫掠人口充实自己的领地,因为这才是增加人口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桓温的两次北伐,将不少人带回荆州安置,说是保护也行,说是为了增强自身实力也不冤枉他。 王凝之没那个能力去前秦和前燕掠夺人口,只能靠土地吸引百姓。 陆浑县城的清理和修缮工作十分顺利,初步达到了居住的标准,至于完善,等百姓迁过去之后,自然会慢慢解决。 王凝之站在金墉城外,边上是刘德秀,两人一边闲谈,一边等人。 进出城门的百姓有些诧异,不知道是什么大人物要来。 不一会,一辆马车穿过洛阳城,缓缓驶来。 如今的洛阳,因为扩建金墉城和修缮陆浑城的缘故,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只剩巍峨的宫殿矗立在一片庄稼地里,任岁月侵蚀。 马车停在了城门口,下来一位年轻书生,他先整了整衣冠,这才上前见礼,“陆浑县令范宁,拜见王府君。” 王凝之笑着上前抓住他的手臂,“可算将武子你盼来了。” 范宁一丝不苟地行完礼,又问:“这位可是刘主簿,晚学范宁有礼了。” 刘德秀惊讶这位新来的县令如此年轻,不过想到他的家世,很快便释然了,笑道:“不敢当,正是刘德秀。” 范宁祖上是西晋名臣范晷,开创了顺阳范氏这一支,家族推崇儒学皇权,与这个时代的门阀政治格格不入。 范宁之父范汪是桓温旧部,他儿子来当个小小县令,还是轻而易举的。 王凝之带着范宁进城,一路介绍起陆浑县的建设情况来。 “如今城墙修缮基本完成,道路也都清理出来了,屋舍暂时顾不上,等百姓过去了再修葺不迟。” 范宁客气地点点头,问道:“不知府君打算几时迁百姓过去?” 王凝之心里早打起了小算盘,“不急不急,我都安排好了,这边还有点事需要武子帮帮忙。” 范宁停下脚步,拱手道:“府君请吩咐。” 王凝之拉着他继续往太守府里走,笑道:“一点小事,城中的百姓多是流民,不知王化,想请武子给他们授几次课。” 范宁闻言又停下来,“教化之事,如何能算小事,恕我不敢答应。” 王凝之无奈地站住脚,问道:“为何不敢,你身为县令,教化百姓难道不是你职责所在?” “是,但教化岂是授几次课就行的,所以我不敢答应。” 这死脑筋,还抠起字眼来了,王凝之连连点头,“是是是,我说错了,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先从教课开始。” 范宁这才答应,并不以自己年轻为由拒绝。 王凝之将授课的地方选在了太和殿前的广场上,那地方一面宫殿,三面庄稼地,简直不要太合适。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在这里就是跨几步的事。 金墉城里孩童不多,不过王凝之这次不是开学校,所以没那么讲究,号召大家有空都可以去听,不限男女老少。 范宁准备了两日,即将开始他人生中的第一次授课。 广场上的杂草已经被除去,但缝隙间的青苔仍清晰可见,中间铺着几张草席,这便是授课现场的全部了。 范宁毫不在意地率先坐下,谢道韫带着帷帽,坐在王凝之身边。 百姓们三三两两地在广场边缘好奇张望,只有几个孩童在父亲巴掌的威胁下,不情愿地到中间坐下,身体还不自在地扭来扭去,互相挤眉弄眼。 王凝之回头看了眼后面的百姓,招了招手,示意他们靠近点。 有几个大胆的年轻人响应了他,但也停在了几米开外。 王凝之笑着摇摇头,对范宁说道:“不等了,先生请开始。” 范宁点点头,开始讲《春秋》。 他讲得十分细碎,用《左传》的故事性吸引听众,借《谷梁传》和《公羊传》来阐释义理,但又有自己的理解在里面。 讲完“公及邾仪父盟于蔑”称呼中的讲究时,不少百姓隔得太远,听不清,不自觉地往前走。 等到讲“郑伯克段于鄢”的前因后果时,范宁周围已经围满了人,有的坐着,有的蹲着,但都静悄悄地。 “……为何用‘克’,因为段有部众,就不再是兄弟相争,双方如同两国交战,为何称‘段’,而不称弟,因为他不敬兄长……” 王凝之同样听得很认真,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儒学也是,一本《春秋》便有诸多解释,圣人怎么想的早就无从知晓,谁来讲都不可避免地夹带私货。 将近两个时辰,范宁才堪堪讲完第一小段,隐公元年的部分。 王凝之见时间不早了,起身道:“今日就到此吧,多谢先生。” 范宁起身回了一礼。 周围的百姓纷纷行礼表示感谢,但还有些意犹未尽,所以没有散去。 王凝之笑道:“忙你们的去,明日再来,可不能累着先生。” 众人这才笑着离开。 王凝之再次谢过,然后看着不远处的太极殿,感慨道:“这里有多少年没听到读书声了。” “虽说有教无类,但今日这般授课,效果并不好。”范宁一本正经地开始课后总结,“还是需从孩童教起,方见成效。” “这我如何不知,”王凝之苦笑,“但洛阳安定下来才多久,能有几个孩童,眼下这般只是尽人事,聊胜于无罢了。” 范宁想了想,点头认同,“府君能有这份心,已是大不易了。” 眼下玄学大行其道,再加上道教和佛教的轮番冲击,传统儒学的生存空间被挤压得厉害,像范宁这样的儒生被掌权的门阀世家边缘化,并不受待见。 从好的方面讲,佛、道的加入,丰富了儒学的内容。 但换个角度,疑问就来了,这是让儒学变得更好了吗? 第54章 过洛阳城 回家后,谢道韫还有些激动,她的学识都是来自家学,像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听人授课,她还是第一次。 王凝之和范宁一样,对授课效果不甚满意,有些惆怅。 谢道韫看到后,过来问道:“你是觉得百姓们听不懂,枉费了这番安排吗?” “范武子花了不少心思,已经将《春秋》讲得通俗易懂了,我觉得百姓们还是能接受一点的。” “那你怎么一副不满意的样子?” 王凝之一本正经地说道:“那说明我不满足于现状,有更高的追求。” 谢道韫无视他的怪话,自言自语道:“我想想,不是因为百姓听不懂,那就是因为你别有用心,你是想借授课吸引百姓去陆浑,对不对?” “很接近了,再猜。” 谢道韫眉头紧锁,凝神思考,双眼不停地眨巴眨巴。 王凝之伸手抚平她额头的川字,笑道:“确实是吸引百姓,但我想吸引有学识的人,而不是听说书的人。” 谢道韫推开他的手,“那可不容易,有才学的人谁会愿意来这里。” “范宁不就来了,我给不了县令,可佐吏还有位置。”王凝之说着,自己都摇了摇头。 谢道韫果然笑道:“一个荒废的小县城,百姓都还没有。” 言下之意,谁会愿意来这种地方当个佐吏?县令还好说,权当熬资历,佐吏可没这一说,他们就没那个升迁通道。 不管哪个世纪,最重要的都是人才,王凝之真是在想尽一切办法了。 范宁的《春秋》每日一讲,百姓们从远远观望,到需要提前占座,撇开效果不谈,场面还是很震撼的。 大多数人就当是听书,凑个乐子,极少数才能听进去最后的义理。 一个月之后,范宁带着五百户离开,前往陆浑,太极殿前的这轮授课宣告结束。 结果嘛,就像王凝之说的,聊胜于无。 不过以此为契机,王凝之在金墉城内办了个乡学,招八到十五岁的孩童入学。 范宁去了陆浑之后,政务之外,讲学不缀,名声慢慢地传了出去,至少让江南人知道,中原还有这么个地方。 王凝之一计不成,打算走名人路线,写信邀请谢安北上游玩,将陆浑周边的山水吹了个天花烂坠。 谢安正好在寿春待得无聊,眼下又没什么事,于是愉快地接受了邀约。 让王凝之无语的是,谢万也跟着一起来了,他身为豫州刺史,就这么潇洒地陪着兄长离开了自己的管辖区域。 不过谢安都出来了,谢万留不留在寿春也没什么区别,真有事他还不如不在。 两兄弟出来玩,自然是沿颖水坐船北上,王凝之和谢道韫到嵩山脚下接到人,先带着他们游历了一番嵩山。 当然,山上是没有少林寺的。 嵩山下来后,众人改坐车前往洛阳。 看到庄稼地里的宫殿,谢安都惊呆了,问道:“不是一直闹着要迁回洛阳的,你怎么就拆成这样了?” “反正也不会迁,我这不是帮朝廷分忧,正好断了这个念想。” 迁都是桓温要挟朝廷的说辞而已,他自己都不敢来洛阳,建康的那帮人就更别提了。 谢安觉得有些可惜,“三百年的洛阳城,就这么没了。” “这三百年,洛阳没少遭罪,可不是在我手上没的。”王凝之笑着撇清关系。 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经历了东汉末年和西晋末年的洛阳城,每一寸土地都浸淫着血泪。 众人沿着残存的石板路,走到太极殿前,大殿残破的样子,让远来的谢家兄弟根本不敢踏足其中,只能不住地叹息。 来到金墉城外,谢家兄弟引发了百姓们的围观。 这里的百姓哪见过他们这样的人,肤色白皙,气质出众,一身宽大外衣,走路不紧不慢,说不出的自然随意。 王凝之将众人带上城楼,这才摆脱了成为卫玠的危险。 金墉城北靠邙山,算是洛阳的高点,站在城楼上,看得更加分明,除了宫殿外,就只有隐藏在一片绿油油之中的断井残垣。 王凝之是个现实的人,所以看到的是长势不错的庄稼,谢家兄弟是文化人,所以有种黍离之悲。 在谢氏兄弟伤今怀古的时候,王凝之仍不忘劝谢安赶紧出山,“山河破碎,国弊民穷,我守住金墉城已是困难重重,想要再现洛阳的繁荣,非谢公不可。” 谢安笑笑,“我不是在寿春了,这还不够?” 王凝之见他有些松口的样子,嬉笑道:“豫州对谢公而言,仍是屈才了,应当去中枢。” 这些话谢安听得太多了,但他生性散漫,不受拘束,“眼下这样很好,各方平稳,就不要多生事端了。” 他若去中央任职,就意味着朝廷的权力要重新分配,谢家的实力大增,这都不是小事。 王凝之还想再说几句,谢安已经和谢万一起走开了。 金墉城就是个要塞,所以没怎么可逛的,住了一晚后,王凝之带着他们坐船离开,前往陆浑。 因为没有事先通知,所以一行人赶到的时候,范宁正在授课。 谢安饶有兴趣地在外面旁听了一会,不时地点头。 直到这堂课结束,范宁出来后才看到众人,王凝之为他引荐,范宁客气地一一行礼。 谢安看了看室内仅有的几名学生,称赞道:“以武子之才,在这里教授几名幼童,善莫大焉。” 范宁谦逊地客气了两句。 王凝之知道他不善交际,替他说道:“谢公这话,我记下了,下次朝廷考评,便要以此为依据。” 谢安伸手点了点王凝之,“你这次邀请,用心不纯,我有些后悔答应过来了。” 王凝之哈哈笑道:“明日看了周遭山水,保准谢公不会后悔。” 顺着伊水南下进入山林,群山之间,最高的那一处便是景室山了,传说道家始祖李耳曾在这里修炼,所以又称道源或者祖庭。 它更为人熟知的名字是老君山,不过那是二凤派尉迟敬德重修老君庙后,才得以赐名的。 眼下秦晋以这片大山为界,所以众人并没有深入,远远地看了会,便转而向东,来到尧山。 尧帝的后人刘累在此立祠纪念尧帝,此山因而得名,这里也是刘氏的发源地。 江南的山水美则美矣,但在这会,还差点人文底蕴,不像中原,走几步都是历史。 王凝之做足功课,是个称职的导游,带着众人穿过尧山,鲁山县便映入眼帘了。 谢安又凌空指了指王凝之,一脸的无奈。 年轻人私心太重,这又是带着他来给王操之捧场来了。 王凝之脸皮越发厚了,嬉笑带过,“大家走了许久,总要歇歇脚,顺便看看子重,还请谢公指点一二。” 不过大家还在城门口寒暄时,北方奔来一匹快马,尘土飞扬。 第55章 北地狼烟起 看到探马过来,王凝之眯了眯眼,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上前几步等着。 骑士在十米开外便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近前,递上一封函书。 王凝之当即拆开,是一张短笺,上书寥寥数字:氐秦出兵两万讨伐平阳。 上次鲜卑人讨伐张平,他投降了前燕,这回前秦趁着前燕国丧,来算旧账了。 平阳郡(今山西临汾)与北边的太原被太岳山和吕梁山余脉隔断,反倒是与关中平原交通便利,所以苻坚一直派并州牧苻柳坐镇蒲阪(今山西省运城),监视北边的平阳。 此次率军出征的,也是这位先秦王符健之子,苻坚的堂弟。 王凝之看完信后,愣在原地思考起来,秦、燕交战,对他来说是个机会。 众人见他有公事,不便上前打扰,一行人站在城门口等着。 还是谢道韫反应快,让有些呆呆的王操之带着两位叔父先进城去,自己留下来等王凝之。 谢安看着自家侄女,觉得她和之前变化明显,顿时起了好奇心,“公务上的事情,叔平也会与你说吗?” 谢道韫担心说实话会影响王凝之的形象,有些犹豫。 谢安已经懂了,笑道:“这样的王郎,果然不多见。” 这句话明显是取笑当年那句“没想到天地之间,竟有王郎这样的人”。 谢道韫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不等她辩解,谢安已经跟着王操之先进去了。 王凝之这边已拿定主意,让军士先回洛阳,通知虎牢关的沈劲和孟津关的邓遐回城议事。 看着军士上马远去,王凝之回过头,发现只剩谢道韫还在等自己,她的侍女清娘和自己的跟班郭敬在后面窃窃私语。 “北边出事了,我得赶回洛阳,你不如陪着叔父们再游览几日?”王凝之过来商量道。 谢道韫忙问:“要紧吗?我和你一起回去吧。” “暂时没事,是秦、燕要打起来了,我回去商量下对策。”王凝之确实是从不瞒着她,有问必答。 谢道韫想了想,自己急着跟回去有些不妥,“那你与叔父们打声招呼再走,我晚几天就回。” 王凝之正好想让谢安参谋下,笑道:“好,正好有事要与叔父商量。” 两人来到县衙,王操之和范宁正与谢安谢万相对而坐。 王操之干瘪瘪地问候了几句,便没话说了,范宁则是谢安问一句,才回答一句。 谢万像入定了一般,两眼放空,魂游四方。 王凝之进门之后,几人一下都看了过来。 “洛阳有事,我需要马上离开,打搅大家雅兴了。” 谢安代大家答道:“你去忙便是,待上两日我们也该回去了。” 王凝之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对谢安拱拱手,“有件事想请教下叔父。” 谢安这一趟被安排的次数多了,刷新了对这个王郎的认知,叹了口气,“说吧,你要是不提点什么,我都不好意思住在这。” 王凝之恭维道:“叔父说笑了,我的困难,对叔父不过几句话的事。” 说着他又跟王操之说道:“借你书房一用。” 谢安见他郑重其事,收起了戏谑之心,起身跟着王凝之往书房走去。 没走几步,王凝之停下来,对谢道韫说道:“你也过来一起听下。” 谢道韫觉得叔父一本正经的脸上正憋着笑,没好气道:“你自去商量正事,喊我做什么。” 王凝之不明所以,尴尬地扭过头继续带路。 到了书房后,王凝之先将收到的情报说了,然后表明自己的想法:“我想趁秦燕交战之时,夺回函谷关。” 谢安被他的大胆惊到,“朝廷不会同意你主动出击的。” 王凝之并不掩饰自己对朝廷的不屑,“何须他们同意,函谷关是洛阳的门户,我自然得夺回来。” 汉武帝时,曾经抵抗六国攻秦的函谷关被移到了崤函古道的东侧,重要性大大降低,因为崤函古道分南北两条,汉函谷关修在了北崤道上,也就是只堵住了一个方向。 所以东汉末年,曹操为了防止关西作乱,又在秦函谷关故地的西侧修建了潼关,作为关中的东大门,他和马超的大战就发生在那里。 谢安不赞同王凝之的冒进,劝道:“函谷关并无多大意义,眼下潼关才是重中之重。” 王凝之苦笑,他如何不懂这个道理,潼关可以彻底封锁崤函古道,函谷关只能挡一半,但问题是函谷关离洛阳太近了,不到五十里的距离,让洛阳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兵临城下。 “对秦人来说,函谷关并不重要,但对洛阳太重要了,现在的洛阳是四处漏风,夺回函谷关之后,北线的压力减小,我才有能力在南线布防。” 谢安认真想了会,又问出一个关键问题,“朝廷不出兵支援,你有把握拿下函谷关吗?” “函谷关我们一直都有侦查,秦人的兵力不过一千,”王凝之耐心解释:“再加上他们素来轻视我们,重心又在与燕人的交战上,我们好好准备的话,机会很大。” 谢安见他这么笃定,无奈道:“你都想好了还问我做什么。” 王凝之这才提出自己的要求,嘿嘿一笑,说道:“兵力有些紧张,想让豫州支援点人,至少帮着守下现有的城池。” 谢安是真不想答应,但看他一副可怜兮兮又没皮没脸的模样,还是松口问道:“要多少人?” 王凝之笑得脸都僵硬了,“两千足矣,许昌就有,不用大费周章。” “合着你全都安排好了,就等我说个同意?” 王凝之收起笑容,正色道:“不敢,叔父不答应,那我们只能拼死一搏了,若是不成,中原的安危就全仰赖叔父了。” 谢安懒得跟他说了,各种话一套一套的,怎么都有理,挥挥手,“你赶紧走吧,别影响我游玩的心情。” 王凝之知道他是答应了,笑着躬身行礼,转身出门,一边走还不忘说道:“叔父别忘了通知许昌的刘将军,这事比较急,不要误了。” 说完一溜烟地跑远了。 谢安在书房内呆坐了好一阵,这才拂了拂衣袖,伸了个懒腰,起身缓缓向外走去。 王凝之出来后,来不及多说什么,跟谢道韫说了声,又勉励了王操之几句,就与谢万和范宁告别,快马出城,返回洛阳。 第56章 袭取函谷关 金墉城内的百姓并不知道外面的消息,仍是一片安宁的景象。 王凝之回来后,仔细查阅了最近从函谷关那边探得的情报,心里更有底了。 第二日,沈劲和邓遐赶回,王凝之又喊上何午和刘牢之,大家一起商议。 听说王凝之是想偷袭函谷关,几人都很兴奋,武将们需要军功,所以对主动出击这事没什么抵触。 尤其是沈劲和邓遐,一个是被发配出去的,一个是被发配过来的,都急需表现的机会。 王凝之双手往下压了压,让他们冷静,“这事要做,就得做成,所以诸位还需拿出一套可行的方略来。” 邓遐问道:“人员方面,朝廷可有支援?” 王凝之摇头,“我向豫州那边借了两千人,过几日便会从许昌过来,但他们不参与进攻,只协助我们守城。” 沈劲盘算道:“金墉城可出四千人,孟津关一千五,虎牢关五百,这已经是极限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金墉城和虎牢关的总兵力达到六千,孟津关是荆州新给的两千人,拿出六千去攻打函谷关,还剩两千人。 加上豫州借来的两千人,还可以保证金墉城两千人,两个关卡各一千人的防守力量。 这就是王凝之目前能做出的最大兵力调动了,鲁阳和新建的陆浑,驻军都不多,无法提供支持。 他总不能将守军全部调走,担心敌人偷袭是一方面,更多的其实是考虑百姓们的想法。 流民都是惊弓之鸟,一旦没了守军,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 邓遐握了握拳,信心十足,“六千人足矣,秦人轻视我等,就放这么点人在这边,正是我们的机会。” 王凝之正色道:“将军这话才是轻视敌军,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务求一击即中。” 邓遐凛然受教。 接下来几日,大家一边集结队伍,一边商量偷袭的细节。 邓遐是猛将,擅长直来直去,沈劲对防守的心得多过进攻,何午流民出身,攻城也非强项,反倒是年纪轻轻的刘牢之讨论起来颇有见地,令几人刮目相看。 苻柳率军沿汾水北上,张平这回学乖了,直接躲在城中不出来,一波接一波地派人前往邺城求援。 前燕收到消息后,对秦人的行为十分愤怒,慕容恪当即就要领军出征。 不过慕容评站出来反对,他表示国丧刚过,不适合出兵,而且张平为人反复无常,不值得去救。 慕容恪不同意他的意见,张平是死不足惜,但面对敌人寻衅而不做出反应,朝廷还如何震慑四方。 双方为此事僵持不下,慕容恪一向隐忍为先,大局为重,但这件事,他觉得不能再退。 在他的坚持下,小皇帝慕容暐还是站在了他这边,同意慕容恪领军救援平阳。 燕军赶到时,苻柳还未攻下平阳城,见援军过来,便后撤扎营。 慕容恪也不进攻,与秦军隔着平阳城安营扎寨,将弱小的张平夹在中间。 王凝之得到消息,大为振奋,双方形成对峙,是最有利于洛阳的局面了。 万事俱备,该行动了。 六千人的队伍分成了三队,在夏日的山中穿行。 山路崎岖,行人尚且费劲,更别提携带攻城器械了,所以打一开始他们就是计划的偷袭。 函谷关位于峡谷之中,南北两侧依山,东西向狭长,分为大小城,小城的正面,由关楼、鸡鸣台和望气台组成。 关楼是城上了望的小楼,鸡鸣台和望气台分布关楼两侧,前者取自孟尝君鸡鸣狗盗的典故,后者则是伊喜见紫气东来,老子骑青牛入关的故事。 当然,这都是秦函谷关的事了。 通关道在鸡鸣台与望气台之间,穿关楼而过。 大城建在望气台这一侧,与小城共一面墙,是守军的生活区。 洛阳军约定的偷袭时间,照旧是在凌晨。 邓遐带着两千人沿涧水西行,路上砍了不少巨树,几根几根的捆在一起,权当攻城锤使用。 众人悄无声息地往东边的关门处逼近,眼见就要进入高台哨兵的视野了,邓遐一挥手,一队士兵举起盾牌,斜挡在扛着巨木的士兵头顶。 大家吼了一声,一起向关门冲去。 鸡鸣台和望气台上的士兵看到底下的动静,都不用向别处的秦军示警了,因为巨木撞在城门上的声音响彻整个山谷。 秦军居高临下地开始放箭,大部分都被盾牌挡下,但还是有少量射中洛阳军,撞击一轮后,众人搀扶着伤员后撤,换下一组进行冲锋。 邓遐准备了五组这样的攻城锤,大家顶着盾牌来回在两座高楼之间穿梭。 在洛阳军的持续攻击下,越来越多的秦军开始向这边集结,两侧的城墙上都站满了弓箭手。 关卡正面激战正酣的时候,另有两队人摸黑靠近了北墙和西墙,上百人齐刷刷地往城墙上甩出了钩绳。 城墙上仍有秦军驻守,他们反应不慢,不少铁钩第一时间被他们抛下,但洛阳军人数更多,一次次地甩出绳钩,往上攀爬。 秦军放弃来回奔跑地扔钩子,改为用刀砍断绳索,不少士兵从几米高的地方坠下,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但秦军的抵抗毕竟有限,在人数占优的情况下,洛阳军开始有人登上了城墙,开始与秦军短兵相接。 一个红脸小将背负长枪,手脚并用,速度极快地登上城楼,然后弓身一转,长枪扫倒一名靠近的秦军。 反手握住长枪后,他先刺死倒地的秦军,然后守在绳钩边上,掩护更多的士兵上来。 西、北两侧的情况大抵都是如此,很快这四千名晋军便从后方杀进了城内。 听到后面的动静后,邓遐这边放弃攻城,退出秦军的攻击范围,调整阵型,等着城门开启。 没过多久,里面的洛阳军便杀散了城口后的秦军,打开了城门。 三支队伍悉数进城后,开始登上城楼与秦军交战。 秦人寡不敌众,在绝望地抵抗一阵之后,开始丢下武器投降。 第57章 战后的连锁反应 拿下函谷关,只是计划中的第一步。 沈劲等人丝毫不敢懈怠,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俘虏。 此战洛阳方阵亡两百余人,伤员有近五百,大多数是在正门外受的箭伤,少数是从绳上摔落。 秦军方面,最后有六百余人选择了投降。 大军入城之后,因为兵力悬殊,战斗时间并不长,所以双方的伤亡都不大。 对王凝之来说,这又是个不眠之夜。 除了战事之外,他还需要考虑后续各方的反应。 秦人会不会吃下这个亏,朝廷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还有桓温那边,王凝之在动手前派人送信告知了这件事,但没有等到回复就出兵了。 回到金墉城的谢道韫同样站在城楼上,和他一起看向西方。 夜色弥漫,火光只能照见城楼下小小的一块区域,再远就是一团漆黑了。 等待的时间总是难熬的,王凝之突然想说说话。 “在洛阳待久了,就难免对朝廷和荆州产生怨气,这里的百姓何其无辜,想要活下去,就得背井离乡,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讨生活。” “放眼中原更是如此,百万人生于斯长于斯,最后却不得不散落在天涯,留下来的,大多成了这块土地上的孤魂野鬼。” “这次偷袭,就算成了,洛阳也只是稍稍多了一点保障,前路依然艰难,命运依旧掌握在他人的手里。” …… 谢道韫默默地听他说,不时拍拍他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远方的山中冒起火光,一道道地向洛阳方向而来。 王凝之停下呢喃,长舒了一口气,对着谢道韫笑道:“走吧,还可以回去休息一会,天亮后事还多着呢。” 谢道韫不禁莞尔,好笑他这情绪真是来得快去得快,又有些心疼,知道他是压力太大的缘故。 这日午后,传信的士兵赶回洛阳,汇报了战果。 王凝之组织人手运送物资前往函谷关,以前是关中抵御关东,现在换了个方向,防御工事需要改建。 不知道秦人会给自己多长时间,所以他还紧急征召了部分百姓。 到了第二日,何午带着队伍,护送伤员和押解俘虏返回洛阳,这是事先安排好的,留四千人在函谷关观望,防止敌人的反扑。 不过消息传到长安,已经是三日后的事了。 包括函谷关在内的崤函道是苻柳的辖区,如今他正领军和慕容恪在平阳相峙。 苻坚不确定晋军的意图,让人传令苻柳放下平阳,先回师蒲阪,关注洛阳方面的动向。 苻柳退走后,慕容恪也班师返回邺城,顺手将平阳东边坞堡里的百姓一并带走。 记不清已经是第几次的平阳之战再次结束,这回受伤的只有张平,接连损失民户后,他快养不起手下的士兵了。 秦军的探子深入崤函道,发现晋军并无继续西进的意思,正在日夜不休地加固城防。 长安收到回报后,苻坚召尚书仆射王猛、御史中丞邓羌和中军将军苻融入宫商议此事。 王猛时年三十六,深受苻坚信任,与邓羌一起打压关中和氐族豪强,禁暴锄奸,让秦国百姓知道了什么叫法度严明,令苻坚感慨“今日才知道天下有法,天子是尊贵的”。 听闻此事后,邓羌建议趁晋人立足未稳,赶紧出兵夺回函谷关。 王猛和苻融都表示反对,长途跋涉去攻打对己方意义不大的函谷关,不如先拿下平阳。 苻坚是个听劝的,毕竟有潼关在手,函谷关对秦人就是个鸡肋,没了就没了吧。 邓羌的疑虑和慕容恪先前的类似,“若我们毫无反应,岂不是显得秦人软弱可欺?” 王猛分析道:“眼下晋人固守洛阳,不足为虑,平阳之患,远胜函谷关,若能一举拿下,同样可以震慑两国。” 苻融表示赞同,但苻柳才无功而返,所以如何攻打是个问题。 王猛对张平的处境十分了解,前次归顺秦人,被带走一批百姓,这次燕人相助,又被带走一批百姓,平阳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 于是他提议道:“陛下不如再次亲征,带上张蚝将军前去劝降,张平实力日衰,应该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苻坚当即同意,还开起了玩笑,“这次想把他留下,他应该都不愿意了。” 君臣一起大笑起来。 这年八月,苻坚率军五万,再次讨伐平阳。 张平心中咒骂不止,只能困守城中,遣人向邺城请援。 不过这次秦人赶到后,并没有攻城,而是派人到城下喊张平出来叙话。 张平在城楼探出头,看到苻坚和义子张蚝站在最前面。 苻坚是个厚道人,主动上前高声喊道:“张将军委身燕人,都是我救援不力的缘故,如今特来解开误会。” 张平又不傻,但形势比人强,他连争执或者放狠话的心思都没有了,直接选择了沉默。 张蚝又上前劝说,表示自己愿意以命担保,只要义父开城投降,朝廷保证既往不咎,高官厚禄不在话下。 张平看了看下面严阵以待的秦军,又环视周围目光游离的守城军士,几名亲信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 秦主亲至,场面话说了,面子也给足了,再冥顽不灵,只怕自己的人头就会便宜了现在身边的哪个人。 张平站起身,发布了最后一条命令,“放下武器,打开城门。” 城内外一片欢呼。 慕容恪的救援队伍此时才过上党,知道平阳已经投降,便停下了脚步。 苻坚亲至,城池也丢了,再孤军深入,翻山越岭地过去救援,很难讨到好。 慕容恪在上党犹豫了两日,大军都出来了,总得干点啥,于是干脆南下,再次兵临野王。 这个时间很巧妙,马上就到了冬小麦播种的时候,野王的吕护如果不出城交战,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城外的大片土地被荒废一季。 吕护和张平一样,已经知道自己掀不起多大浪花了,秦、燕两国的实力快速增长,昔日割据一方的小势力陆续被铲除。 乱世之中还可以分一杯羹,如今形势逐渐明朗,他是那个没有取得争霸赛入场券的人。 王凝之很快得到消息,第一时间派出信使安抚吕护的情绪,表示粮食的事不用操心,自己会想办法解决。 偏安江南的东晋并不缺粮,养一个野王城不是问题。 第58章 寒冬将至 吕护的回信很简单,表示自己会死守野王,但希望朝廷速派援军。 野王比平阳好的地方,就在于紧挨着黄河,离洛阳很近。 不过王凝之刚刚吃下函谷关,手下兵力更加捉襟见肘,为了展示诚意,只能紧急抽调邓遐率两千人乘船进驻黄河。 慕容恪的大军并未发起进攻,分头在城南和城东安营,做出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吕护稍稍安心,不急着做决定,三方再次僵持下来。 建康朝廷收到王凝之收复函谷关的消息后,象征性地给王凝之加了个宁远将军的武职,和太守一样,都是五品。 一点用没有,说以资鼓励都有点勉强,王凝之直接上书谢绝,为部下请功。 桓温得知战果,自然是高兴的,毕竟洛阳属于桓冲的司州,王凝之做出的成绩,那就是桓家的,于是大手一挥,从南阳派兵两千,供王凝之调遣。 这下勉强解了王凝之的燃眉之急,让他有了充足的兵力布防。 上次被慕容恪轻松地杀到城下后,王凝之便有了驻军虎牢关的想法,正好沈劲撞上枪口,被他派去当了一段时间的建筑工。 如今沈劲还在函谷关,王凝之看了下身边的人,决定派李寿和刘牢之前往虎牢关。 最初跟着自己的四人,郭宝已死,李寿可以一用,但年纪不小了,姜顺算是管家,负责一些琐事和传达王凝之的指令,刘桃棒人如其名,是个棒槌,目前主要当车夫和护卫。 与两人一同前去的,还有五百士兵和函谷关的六百俘虏。 王凝之在楼上看着这支队伍离开,俘虏们没有任何抗议,老老实实地走在队伍中间。 十五岁的郭敬在一旁瞅着王凝之,忽然一脸羡慕地说道:“那个刘牢之才比我大三岁,都可以带兵了。” 王凝之没理他。 郭敬眼珠子一转,转而嘟囔道:“天天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枪刷得好。” 王凝之这下忍不住了,照他脑袋上来了一下,骂道:“胡说八道,还不回去学习,过两日我来考你,要是没长进,就给我滚回建康。” 郭敬也不在意,喊了声疼,便跑开了。 谢道韫看不下去,上前少年发声,“他看你心情不好,才没话找话的,你赶他做什么。” “小小年纪,不好好用功,天天琢磨些没用的。”王凝之哪里不知道郭敬的小心思。 谢道韫笑道:“这还不是学你的。” 王凝之呵呵两声,指着那些走远的俘虏,感慨道:“他们的家眷亲属都在关中,我却将他们强留下来做苦力,心里总觉得不自在。” 这一半是读书人的伪善作祟,一半是来自后世的矫情。 谢道韫两样都不占,劝道:“秦人都没有要求赎回他们,你想太多了。” 这个时代,寻常百姓都要掠夺,怎么可能放过付出代价才抓到的俘虏。 王凝之默默点头,表示受教。 凡事都有第一次,见识了战争伤亡之后,这回是处理俘虏,自古掌权或带兵的,哪里会有善人? 一次次残酷之后,心才会变得冰冷而坚硬。 对野王的包围一直持续到了十月,燕军仍没有退去的意思。 王凝之压力倍增,几次向朝廷请求援军,都没有得到回复。 桓温让他再观望一下,实在不行,可以让吕护撤到河南,进驻荥阳。 这就是敷衍了,苦心经营的野王城都守不住,残破的荥阳有什么用? 吕护还有余粮,仍可支撑,但写给王凝之的书信,措辞愈发严厉了,他从来就不是忠臣那一类,不可能指望他为了东晋战斗到最后一刻。 王凝之与邓遐商量了几次,如果还是里应外合送粮的话,可以试试,但他手上人太少了,承受不起那样的损失。 慕容恪如今将大军重点布防在东南两侧,邓遐的两千人根本冲不破防线,若是走西边,很容易被燕人的骑兵截获。 王凝之只能回信吕护,表示冬日将至,燕军肯定会退走,到时再运粮不迟。 可慕容恪这次铁了心,不打算再给野王机会。 十一月,燕军东线出动一万人,率先抢占了荥阳城,不仅威胁到了虎牢关,还卡住了从黄河进入沁水的要道。 没了水路的支援,意味着洛阳想要救援野王,就只能登陆作战。 王凝之再次紧急上书朝廷和荆州,但两方依旧是劝他固守洛阳即可,不要轻举妄动。 朝廷的最新指令,是封桓温为南郡公,桓冲为丰城县公,将桓温原有的临贺郡公降为县公,封给桓温的次子桓济。 桓济之妻,是司马昱的女儿司马道福。 桓家的权势进一步得到加强,但在野王看不到希望的吕护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粮食还有,但人心惶惶,孤军奋战让城中军士都有些绝望。 王凝之开始做最坏的打算,加紧在洛阳赶制战车,准备强行登陆作战。 岁末的黄河两岸,空气中弥漫着战斗的气息,从孟津关到虎牢关,洛阳方面都做好了应敌的准备。 王凝之在金墉城中待不住,往返于几个关卡之间,检查城防,安抚军士。 这日从孟津回来,天开始下雪,王凝之裹着一身白回到太守府,站在后院清理外袍上的雪花,又让仆役搬来火盆,在廊下烘手,驱散身上的寒意。 清娘掀开厚厚的门帘,露出脑袋,喊道:“郎君回来了。” 王凝之嗯了一声,“和夫人说,我烤会火就进屋。” 清娘脑袋缩了回去,不一会,又掀起帘子出来,不知去哪了。 王凝之等身上暖和了,这才脱下外袍,进到屋内。 谢道韫少见地斜靠在榻上,没有看书,也没有上前。 王凝之这次出门了近十日,看到谢道韫有些反常的样子,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谢道韫低着头没有说话。 王凝之有些急了,“莫不是这几日太冷,冻到了,早跟你说,这边不比江南,冬日里得多注意,要保暖,也要通风,不要心疼炭火……” 他一边絮叨,一边准备差人去请医师。 这时清娘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她明显是听见了王凝之的话,但不仅没着急,还像是在偷笑。 王凝之看看她,又看看谢道韫,冻僵的脑袋灵光乍现。 “难道是……” 谢道韫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第59章 野王的困局 连日的精神紧绷之下,谢道韫的怀孕像一道光,暂时冲散了笼罩在王凝之心头的战争阴霾。 他缓缓在榻边坐下,拉着妻子的手,想要笑,却只是咧了咧嘴。 谢道韫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知道他最近太难了。 “这孩子,真是会挑时候,”王凝之平复了下心情,柔声道:“我还想着这次回来,就劝你回建康的。” 洛阳已经下雪,野王城外的燕军仍没有退走,看样子是志在必得了。 野王一失,河北再无据点,孟津关暴露在燕人面前,洛阳的北线和东线同时受敌。 谢道韫并无害怕,坦然地轻轻抚摸了下肚子,笑道:“也许这孩子就是想让我留下来。” 外面冰天雪地,她怀有身孕,长途跋涉的风险很大。 王凝之放下心事,洒脱一笑,“说的是,有你们在,我觉得更有斗志了。” 两人依偎了一会,王凝之说还有公事,让谢道韫好好休息,便出了房间。 清娘正在廊下蹲着烤火,看到王凝之出来,赶紧站起身。 王凝之往前走了几步,低声道:“照顾好夫人,有任何问题,都要派人通知我。” 清娘应下后,进屋去了。 王凝之站在廊下没动,看着飘飘洒洒的雪花发起了呆,过了好一阵,才迈步往前厅而来。 何午知道王凝之回来,已在厅中等候。 “不必拘礼,”王凝之让何午一起到火盆边坐下,“城里情况如何?” 何午恭敬回话:“一切都好,南阳送了一批粮食过来,取暖的木炭储备也很充足,将士们士气正高。” “让大家最近辛苦些,孟津、虎牢和邓将军那边,每日都得互通消息,”王凝之吩咐道:“城楼上的军士按时换防,不要懈怠,小心走水。” 何午一一应下,怪道:“府君今日是怎么了,这些事之前都交代过。” 王凝之苦笑了下,“夫人有孕,我这心里不踏实。” 何午吃了一惊,脱口而出:“府君这是打算离开洛阳了?” 王凝之看了他一眼。 何午自知失言,赶紧先表示恭喜,然后有点惭愧地解释:“府君毕竟身份高贵,和我们不一样,就算离开,大家也可以理解的。” “放心,我不会走的。”王凝之先给他吃了个定心丸。 何午暗自松了口气,司州这一片全靠王凝之支撑,他若是走了,大家根本无心恋战。 打发走何午后,王凝之喊来姜顺,让他去准备一辆舒适的马车,再差人去荆州、豫州请医师过来备着,做好随时让谢道韫撤离的准备。 赶制的战车已经运送到了邓遐的战船上,函谷关那边平静下来后,王凝之将沈劲调到了孟津关驻防,该做的准备都做了。 接下来,就是看燕人如何出招了,战争从来不是简单地刀兵相见,更多的时候,都是在等待与煎熬中度过。 野王每隔几日都有书信传回,吕护已经对朝廷放弃了幻想,连运粮的事也不提了,转而要求王凝之在必要时接应他突围。 王凝之在信中是答应了,但其实双方都知道,就洛阳那点兵力,除非倾巢而出,否则在燕人大军面前根本走不了几步,所谓的接应,就只是将水军安排在河边而已。 更坏的消息是,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王凝之在城楼上拆开刚刚传来的信函,吕护询问洛阳方面是否能打通沁水航道,让他们走水路撤离野王。 看完信,他一言不发地递给边上的何午。 何午看了几眼,摇头道:“他若能逃到黄河边,我们还可以接应下,沁水是不可能的。” 王凝之未置可否,提出另一个问题,“你知道为什么燕军围城,野王和我们的联系却一直未断吗?” 何午没想过这个,“可能是因为天寒地冻,燕人有些松懈。” 王凝之极目远眺,似乎看到了燕军的帅帐,“燕人是故意的,他们笃定建康不会派兵支援,所以每传递一封书信,都是对吕护士气的打击。” 何午点头赞同,“府君的意思是吕护要降?” “不好说,若是有突围的机会,他也可能会选择我们。” 以野王的地理位置和吕护的黑历史,就算投降了燕人,他也不可能再做这一方的主人。 雪停之后,燕人砍伐树木,就在吕护的眼皮底下,开始打造攻城器械。 慕容恪先差人打造了两具楼车,远远高出城墙,派士兵在上面监视,别说城墙上的守军,连城内的情况都一览无余。 吕护让人用床弩试着攻击,但燕军对距离的把握刚刚好,巨大的弩箭还没飞到,便落在了地上。 每日被人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吕护的心理防线有些松动,张兴更是愤怒地喊道:“我要带兵出去拆了它们。” 这当然是气话了,真出去,保准有去无回。 吕护无奈地带着张兴走下城楼,“事已至此,看来晋人是不会来救我们了,突围还是投降,你怎么看?” 张兴不愿投降,毕竟和燕人打了这么久,谁知道会不会被穿小鞋,“我觉得突围好,沁水虽然被封锁,但河上有洛阳的战船,只要我们能冲到河边,就可以到河南安身。” 吕护还没拿定主意,“只怕并不容易,荥阳被燕人所占,我们就算渡河,也只能绕过洛阳继续南下,有没有地方容身就全看晋人脸色了。” 见他还不死心,依旧打的是割据一方的算盘,张兴都有些忍不住了,直杵杵地回道:“晋人宽厚,我们这几年也算有功,过去后多半是封个一官半职养老,若是转投燕人,肯定还得做他们南下的马前卒。” 吕护沉默半晌,不知道是不是在想哪样的老年生活更适合自己,最后说道:“那就突围,我写信与洛阳再商议下细节,你让将士们提前准备下。” 张兴得到准话,赶忙下去准备,这样的日子,谁都想早点结束。 城中的异动并没有瞒过楼车上的哨兵,慕容恪收到哨兵传递的消息后,立马判断出吕护这是要突围了,于是开始派骑兵拦截双方的信使。 于是一向联络顺利的洛阳和野王,突然就失去了对方的消息。 第60章 慕容恪的手段 开始的几日,双方没有在意,可接连派出的信使都没有回来,大家就知道是出岔子了。 王凝之这边好点,虽然信使没回来,但燕人大军并无异动,说明野王城还没有易主,只是慕容恪开始截杀信使了。 可站在吕护的视角,他不确定信使是被燕军拦下了,还是洛阳彻底放弃他,将人扣下了。 何午并不相信吕护,质疑道:“说不定双方合谋,想诱骗我们上岸。” “我们会上岸吗?” “不会……” “那不就是了,”王凝之笑道:“他们就算打起来,我们都不会上岸,更何况装神弄鬼。” 何午极力挽尊,“那就是燕军要攻城了。” 王凝之犹豫了下,“也可能是吕护要突围。” 这就有点麻烦了,双方还没约定好在哪里接应,从虎牢关到孟津关之间,这么长一截河道,不事先定个地方,吕护等到的就不是晋人的水军,而是燕人的骑兵了。 因为黄河这一段虽然平坦,但也不是随意哪里都能停船上人的。 吕护这边已经准备好要突围了,却突然联系不上接应的人,心里慌得不得了,面上却还要镇定地安抚下属,表示时机还未成熟,大家不要急。 野王不急,慕容恪更不急,依旧每日打造攻城器械,截杀信使,做好在野王城外过年的准备。 接连又派出几波信使后,吕护总算是看到动静了,知道是慕容恪下的黑手,但于事无补,他只能重新思考突围方案。 临近年关,对野王城中的人来说,每一日都是煎熬。 城中已经出现了几起士兵们想要开城逃跑的事件,都被吕护用雷霆手段镇压了,血淋淋的脑袋就挂在城门处。 不能再拖了,吕护找来张兴,决定突围。 张兴问道:“往哪个方向突围?” 吕护盘算许久,吩咐道:“从西门突围,那里敌人没有设防,冲出去不难。” 张兴没明白他的意图,“躲进山里吗?这个季节山中都是积雪,恐怕不是好去处。” 野王的西北方不远,就是太行山。 吕护摇头,对得力助手解释道:“不去山中,从西门突围后,直接前往孟津关对岸,那里肯定有船只可以渡河。” 张兴有些迟疑,“城中尚有万余人,若无足够船只压阵,恐怕……” 吕护咬咬牙,冷笑道:“顾不得那么多了,再不走,说不定哪天夜里脑袋就搬了家。” 没有提前联系好接应,又有追兵在后,想全部逃掉是不可能的,但他们两人逃掉,机会还是很大的。 张兴并不是什么大善人,听吕护主意已定,也就不再多说,下去准备。 洛阳这边,王凝之迟迟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以为三方再次陷入了僵局,只得按下心中的焦虑,每日和谢道韫说说话,天气好时在后院里走走。 这日两人正在散步,清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弯着腰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何参军有急事求见。” 王凝之心头一紧,身子僵了下,随即放松下来,若无其事道:“这些人就喜欢大惊小怪的,什么事都等着我来定夺。” 说着他慢慢地扶着谢道韫回房,笑道:“你休息下,我先去看看,一会再回来继续。” 谢道韫含笑点头,努力不让他发现自己的担忧。 王凝之出门后,大踏步地往前厅赶去。 何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听到动静,立马跑了过来,嘴里说道:“孟津关传来消息,燕军约莫三千骑兵在对岸出现。” 王凝之问道:“野王城中可有动静?” “暂时还没有消息传回。” 王凝之一边往外走,一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骑兵出现,不可能是为了攻打孟津关,那就是截杀南逃的吕护了,可吕护那边没有动静,这又是怎么回事? 王凝之在脑中飞速地闪过北岸的地图,又问:“燕军是一直布防在在野王东、南两侧吗,这支骑兵是从燕军驻地出来的吗?” “是的,”何午答道:“之前一直有少数骑兵在对岸巡视,但三千人的规模,还是第一次。” “邓将军的水军现在在哪?”王凝之急道。 “今日传回的消息,还停在洛水,离入河口不远。” 洛阳段的黄河水流较急,两侧又都是泥沙,不适合长期停靠,所以邓遐大部分时候都停在支流里。 王凝之脑补完整个形势,惊道:“不好,吕护要上当了。” 何午虽然知道事有古怪,但还没想明白。 王凝之快速解释:“燕人故意留下西门,又截杀信使,就是为了让吕护在无法联系上我的情况下,选择绕道,往孟津关方向突围。” 本来出东门可以逃往虎牢关一带,但燕军在东门大量驻军,又封锁了沁水,而且虎牢关外还有一万大军在荥阳,这些都让吕护选择了离西门较近的孟津关。 何午傻了眼,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赶紧派人通知邓将军赶往孟津关。”王凝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再通知沈将军做好接应吕护的准备。” 何午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王凝之交代完一切,无力地坐到地上,清晰地知道这回是输了。 邓遐需要逆流而上,很难快速赶到;沈劲那边就没有几艘船,根本形成不了掩护,也接不了多少人;而最大的问题在于,吕护真的能逃到河边吗? 慕容恪的每一个动作都抢在王凝之和吕护的反应之前,一步步地将吕护逼到设定好的道上,这样的人,是不会再留机会让吕护从网中逃出了。 更何况对王凝之来说,如果野王没了,他需要的是野王的军士和百姓,一个吕护对他来说毫无价值。 可能建康朝廷需要吕护作为宣传工具,但王凝之不需要。 野王这边,吕护和张兴准备就绪,再三确定了西门外没有埋伏后,在一个深夜率军打开城门,逃了出来。 燕军的反应很快,南门外的队伍迅速集结起来,在后面追杀。 吕护分散步兵掩护,自己和张兴率领一千骑兵直奔孟津关方向。 不过这招并没有什么效果,在他逃后,殿后的步兵直接扔下武器,选择了投降。 燕人骑兵直接绕过大批投降的步卒,继续在后面穷追不舍。 吕护没想到自己众叛亲离到这个地步,不过没时间反思了,又分出五百人的骑兵留下拦截。 这支骑兵队伍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得到的一直都是最好的待遇,所以虽然接了个有去无回的任务,但这五百人还是义无反顾地调转马头冲了上去。 吕护也没时间感伤,带着剩下的五百人继续冲刺,孟津渡已经不远,胜利在望。 第61章 兵临孟津关 孟津关的望楼上,收到消息的沈劲正在观察对岸的情况。 隔着黄河,他都能感觉到北岸传来的震动,那是大队的骑兵正在冲锋。 在收到王凝之的传信后,关内仅有的三艘战船已经驶出港湾,抛下石质大锚,停在河中等待,甲板上已经准备好跳板,弓弩手各就各位。 厮杀声越来越近,站在高处的沈劲已经可以看到一支队伍从北方急速奔来,但他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因为在对面的迷雾之中,那三千骑兵悄无声息地等候多时。 沈劲甚至依稀看到为首的将领猛地举起长枪,三千人便如利剑出鞘,杀向来军。 吕护的喜悦并没有维持多久,这支庞大的骑兵队伍便从黑暗中杀出,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都到这一步了,没有退路可言,张兴大吼一声,高喊道:“将军保重,众人随我突围。” 他挥舞长槊,率先冲入敌阵,想为吕护杀出一条道来。 燕人领军的是傅颜,在张兴连杀数人后,他手持长枪上前拦下。 长枪与长槊猛烈地撞在一起,震得两人的马匹都退了两步,然后两人同时一夹马肚,上前又是几下猛烈地硬碰硬。 两人的亲卫在边上同时交上了手,野王军冲刺的势头被硬生生拦了下来。 战场上一片喊杀声,不停有士兵掉落马下,混战之中,又被分不清敌我的战马踩踏。 失去主人的战马停在原地,打着响鼻,踢踏着腿,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 吕护被掩护在队伍之中,身边的军士被迂回包抄的燕军团团围住,阵型一点点地被挤压。 张兴的神勇并没有坚持太久,身边的亲卫死伤殆尽后,他被几人围攻,傅颜找准时机,用长枪洞穿了他的咽喉,张兴瞪大着眼珠摔落马下。 吕护看着不远处的黄河和几艘大船,面无表情地丢下武器,身边仅剩的几十名骑兵也放弃了抵抗,选择了投降。 傅颜命手下收拾残局,自己骑着马缓缓向河边靠近,相隔一箭之地,张弓搭箭,弓如满月,箭似流星,重重地钉在了船舷上。 船上士兵不忿,予以还击,但根本没有他的力道,箭矢在几步外落下,偶有接近的,也是强弩之末,被傅颜轻飘飘用长枪隔开。 挑衅完后,他这才率军离去,留下几百具野王军的尸首。 沈劲在望楼上看得真切,一嘴钢牙都差点咬碎,愤怒地挥拳捶打护栏,在夜空中砰砰作响。 消息传回金墉城时,王凝之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 没了野王,没了吕护,日子该过还得过,洛阳该守还得守。 他下令邓遐分出一半兵力进驻孟津关,战船依旧停回洛水待命。 慕容恪在拿下野王后,并没有更一步行动的意思,留下傅颜率军驻守后,返回了邺城。 对于再次归降的吕护,燕人既往不咎,任命他为荥阳太守,率旧部驻守荥阳,和慕容尘率领的一万人合力攻打虎牢关。 升平四年的最后几天,就这么过去了。 朝廷对野王的失守并无多大反应,但燕军占据荥阳,除了威胁虎牢关之外,南边的许昌等地都是一马平川,将直面敌人的铁骑。 于是司马昱下旨,命豫州刺史谢万出兵,阻止燕军进一步南下。 而这个岁末,谢安返回了会稽东山,不在谢万军中。 春节的金墉城中,步步逼近的战争气息让大家的心情有些压抑。 王凝之辗转于几地之间,忙得脚不沾地。 大战之前,他得清点各地的军械和粮草,检查城防,再为将士们打气。 这日王凝之从虎牢关回来,在金墉城门口,遇上一家人推着小车离开。 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他默默地牵着马,和几名随从让出道来。 为首的汉子看到是王凝之,低着头不说话,快步地往前走。 他的儿子约莫六七岁的样子,正是好奇和不怕人的年纪,踮起脚想摸一下马的鬃毛。 王凝之拉了下马的缰绳,让马低下头, 男孩这下顺利摸到,有些得意,咯咯直笑。 汉子回过头,看到儿子在搞怪,一把拽过,狠狠朝屁股上打了两巴掌,对着王凝之心虚地说道:“小儿顽皮,打扰府君了。” 王凝之摇摇头,“快去吧。” 说完带着众人继续往府里行进。 刘桃棒闷声道:“这帮人忘恩负义,郎君为何就这么放走他们。” “那你说怎么办,杀了,还是像犯人一样关起来?”王凝之没好气道。 刘桃棒哼了一声,“至少应该把粮食留下。” “人都放走了,要那点粮食有什么用,像你这么做,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洛阳了。”王凝之对他的馊主意嗤之以鼻。 离开的毕竟只是少数,做得太绝就是自断后路。 这个冬天,王凝之在金墉城、鲁阳和陆浑三地征兵,虽然收获不多,但总算是将孟津关和虎牢关的人数提升到三千,函谷关维持两千不动,还有一千水军作为移动力量。 此时的金墉城,只剩三千士兵了,不过还有近五千百姓,真要被打到城下,百姓是可以帮忙的。 那几处军事要塞,就全是士兵了。 回到后宅,王凝之和谢道韫聊了几句,话题又转到让她回建康上了。 “我已备好车马,年后天气转好,你的身体受得住,就慢慢往南走,先到鲁阳歇一歇,再转去襄阳,只要坐上船,就能舒服点了。” 谢道韫一句话怼回来,“我受不住。” 王凝之苦口婆心地继续劝,“我都安排好了,姜顺带着医师和你同行,你要是觉得累,途中在南阳、襄阳都可以休息,不急的。” 谢道韫不听他说,侧过身子朝里面躺着。 王凝之又到另一边,继续蹲下说:“这事你得听我的,洛阳年后肯定是战场,虎牢关和孟津关能守多久,我心里也没底,你不早点离开,就走不掉了。” 说完觉得不吉利,呸呸两口,“就会被困在城里。” 谢道韫怒道:“你是想让我像那些百姓一样,贪生怕死地逃离这里吗?” “谁不怕死,我也怕啊,”王凝之苦笑,“那没什么的。” “那你怎么不走?” “我是职责所在,不能走,”王凝之狠心说道:“但你留在这里,不仅帮不上忙,还会让我分心。” 谢道韫根本不受激,“我不走,这样离开我心里不痛快,身体更扛不住。” 王凝之理屈词穷,坐到地上叹了口气,夫纲不振啊。 第62章 攻打虎牢关 整个正月,燕军都没有什么大动作。 野王方向一片安宁,虎牢关外,经常有游骑巡视,但并不靠近关隘。 谢万接朝廷诏令,带着五万大军慢悠悠地从寿春出发,途径汝阴,陈郡,抵达许昌,与征虏将军刘建会合。 到了许昌后,谢万按兵不动,并没有继续北上驱赶燕人的意思。 月末,北中郎将、都督徐兖青幽扬州之晋陵诸军事、领徐、兖二州刺史郗昙去世,享年四十二岁。 司马昱委派东阳太守范汪接任。 这事桓温不乐意了,虽说范汪是他的旧部,但平蜀之后便已经离开,到了扬州后,更是和司马昱走得近乎。 桓温的想法,自然是该让桓家人接手。 在这一长串的官名里面,最让桓温在意的,其实是不起眼的晋陵诸军事,因为京口就属于晋陵郡,那里是南下的流民聚集地。 不是普通流民,而是对北方故土念念不忘,希望还能杀回去的流民。 京口酒可饮,兵可用,桓温眼红很久了。 不过范汪的功劳和资历都摆在那,接任这一位置无可厚非,桓温默默压下不满,再等机会。 王凝之又一亲人离世,现实的残酷,让他对这些有些麻木了。 二月过后,天气转暖,燕军的行动频繁起来。 吕护带着部下来到虎牢关外驻扎,准备对几个月前的盟友下手。 野王的傅颜率军来到孟津关对岸,当着守军的面,开始搜集船只,摆出强渡黄河作战的架势。 孟津关能成为洛阳八关之一,除了它北临黄河,南依邙山的地理优势外,还因为这一段的黄河北岸平坦,中有沙洲,是渡河的绝佳选择。 尤其是冬、夏两季的枯水期,上游来水锐减,水位下降,水面宽度骤减,很难阻止敌人强渡。 王凝之收到两个关隘被封锁的消息后,首先来到孟津关查看情况,这里离洛阳更近,威胁也更大。 沈劲汇报了情况,“燕人这些日子弄来不少小船,看样子是想锁起来架设浮桥。” 王凝之问道:“你有派战船过去骚扰吗?” “有过一次,”沈劲答道:“但敌人防守严密,我们船还没到,就支起巨盾,挡了个严严实实,根本无从下手,我们也不敢太靠近。” 王凝之点点头,“燕人不会贸然进攻,平添伤亡,再等两个月,黄河枯水,我们的战船失去价值,那时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沈劲已经做好准备,河岸是第一道防线,孟津关是第二道防线,三千士卒是第三道防线。 “府君放心,没了天险,还有关卡、还有人,胡狗休想从我这里过去。” 王凝之挤出笑容,“有信心就好,到时候我过来给你助威。” 沈劲咧嘴笑道:“府君只需在城中等我好消息。” 金墉城与孟津关被邙山隔开,距离虽近,站上高楼也是看不到的。 离开孟津后,王凝之又赶往虎牢关,这边的攻势就得看吕护的态度了。 燕国朝廷将攻打虎牢关的任务交给了吕护,慕容尘率领的一万人在荥阳城为吕护掠阵。 登上望楼的王凝之没看到吕护的身影,想到两人并肩作战几年,最后还是分道扬镳,不禁有些唏嘘。 若朝廷能早点派人进驻荥阳,野王也不至于不战而败,不知道吕护现在是不是满腔恨意,要撒在王凝之这边。 李寿有些忐忑,第一次承担这样的重任,他不是怕死,而是怕自己无能,守不住虎牢关,于是私下找到王凝之。 “郎君不如将邓将军或者何将军调过来,我回金墉城去。” 王凝之没答应,何午更熟悉金墉城,邓遐则是一柄尖刀,放在关内并无价值。 “不用,我会待在这边,豫州大军已到许昌,我们先联手解决虎牢关外的燕军。” 李寿又担心起王凝之,“郎君怎么能以身犯险,还是早些回城去。” 王凝之笑道:“金墉城和这里有什么区别,再说我也不能一直躲在后面,让敌人笑话。” 他阻止了李寿继续劝说,直接下令:“城防的事,我相信你可以处理好,反击的事,我来安排,就这么定了。” 说完便带着刘牢之离开了。 刘牢之年轻气盛,大战之前,更多的是激动。 上次的偷袭函谷关只是小试牛刀,如今虎牢关外的万名敌军让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你去趟许昌,将我的书信交给谢刺史,再见见你父亲,让他务必率军前来。” 谢安不在,就让谢万待在城中不要出来,刘建领军出战即可。 许昌有五万余人,虎牢关内还有三千,吕护和慕容尘加起来不过两万,王凝之想先逼退东线的燕军,这样才能在夏天到来时全力防守孟津关。 邓遐的一千水军收到调令,驶离洛水,进入黄河,向下游的虎牢关靠近。 万事俱备,就等许昌的援军过来了。 不过先来的,是燕军的攻城。 燕国朝廷几番催促之后,在关外磨蹭了许久的吕护终于行动了,一万大军推着攻城器械,缓缓向虎牢关靠近。 王凝之穿上软甲,站在望楼上看着。 慕容尘率领一千骑兵来到现场,在吕护的大军之后观战。 原来的野王军开始蜂拥着上前攻城,几十架云梯在盾兵的掩护下被推到了城墙边,云梯顶端的铁钩挂在了城墙的边缘。 城楼上的洛阳军开始反击,士兵们抬起巨石对准云梯的底座砸下,准头好的,连人带梯都砸了个稀烂。 宽阔的城墙上,一锅锅沸水早已备好,两人抬起,照着有铁钩的地方倒下。 守城是个长期活,弩箭得省着点用,先用大石沸水消耗敌军。 一架架云梯被毁的同时,攻城锤也来到了城门口,在几十名士兵的推动下,猛烈地撞击城门。 不过城门早就被加固过,后方还用巨石巨木抵住,攻城锤的每次撞击,除了让城墙震了震,并没有起到效果。 然后上方的洛阳军抛下巨石,手持盾牌的燕军无法抵挡这种级别的高空抛物,被砸了个血肉模糊,和泥土、破碎的攻城车混合到一起。 一轮轮攻势下来,燕军损失惨重,却连城头都没摸到。 吕护一脸漠然地看着这一切,并没有要收兵的意思,驱使着手下士兵继续上前。 直到城墙下堆积了厚厚的一层尸体,他这才下令鸣金收兵。 王凝之在楼上看得真切,第一日的攻击,吕护的死伤便接近千人,可谓不遗余力。 不过这才是开始,这样的攻城,不仅对守城方是巨大的压力,进攻方也是。 毕竟在城破之前,损失的大多是进攻的一方。 先登固然是巨大的荣耀,可城墙脚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才是大多数攻城士兵的命运。 第63章 反守为攻 傍晚时分,燕军过来一支小队,收拾阵亡士兵的遗骸。 在此之前,虎牢关守军已经放人出去搜集了尸体上的甲胄和武器,带回关内。 一车车的尸体被拖走后,很快在远方便燃起了大火,浓烟滚滚。 战场上只剩下被鲜血浸湿的土地和残破的攻城器械,闻着血腥飞来的一大群乌鸦在低空盘旋,没抢到食物,发出嘶哑的叫声。 残阳似血,很多人看见它升起,却看不到它落下了。 在首日不计伤亡的攻击之后,燕军第二日的攻势放缓下来。 吕护在慕容尘面前证明了自己的忠心,也看出虎牢关防守严密,不是一鼓作气就能强攻下来的,于是抛石机和楼车进入战场,开始拼起了消耗。 抛石机利用的是杠杆原理,曹操在官渡之战大批量使用过,被袁绍军称为霹雳车。 王凝之早有准备,抛石机的精准度很低,对人的伤害远超过城墙,所以守城方用起来效果更好,他还按回回炮的样式进行了改良,省力之外,还增加了射程。 城楼上的士兵举着盾牌,冒着来自高处楼车的箭矢,启动抛石机,向燕军阵中发射石弹。 双方一阵礼尚往来的石头攻击,洛阳军有几发落入燕军阵中,数十斤的石头将中弹者砸得粉碎,血肉横飞,吓得燕人的军阵往后挪动不少。 燕军砸到城墙上的石头倒是不少,但不足以破坏坚固的城墙,洛阳军大多躲在女墙后方,更是毫发无伤。 楼车没坚持多久,在床弩的攻击下败下阵来。 燕军趁城墙上的洛阳军不敢抬头,再次推出冲车和云梯,打算打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但这招属于常规套路了,洛阳军在盾牌后斜举长枪,瞄准垛口处,只要有燕军露头,便合力猛刺过去,就算不能刺中要害,也能将人打下云梯。 云梯上来之后,燕军的抛石机也就停了,不然这种没准头的武器,对自己人的杀伤更大。 没了抛石机的压制,战事又如第一天一般,洛阳军转而以巨石和沸水应对。 燕军攻了半日,再次鸣金收兵,无功而返。 战斗结束,李寿赶紧安排士兵换防,清扫城墙,重新分配各处的防御物资。 王凝之在一片狼藉中走了过来,看着离去的吕护军,有些头疼。 这些人本来都可以是自己人的,现在却在鲜卑人的监督下和自己作战。 李寿指挥了两日,紧张感稍稍褪去,过来问道:“不知许昌的援军到哪了?” 王凝之摇头,表示不知,“先不管他们,我们做好自己就是。” 燕人不是傻子,肯定会在南边布下探子,就算援军来了也不可能从后方偷袭攻城的军队。 没有开战的时候,要做的事情也很多。 调整抛石机,按今天的实战效果调整配重和石弹的大小; 石弹需要尽量打磨成球形,这样还能弹起,造成二次杀伤; 还有石头、水和烧水的柴火,需要补充,均匀地分段放置在女墙后面; 盾牌、长枪和弓弩需要检查数量,留足备用,保证一天的消耗; …… 王凝之一样样地检查,事无巨细,确保没有任何疏漏。 虎牢关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北靠黄河,南依嵩山,燕军如果不拿下,就得绕道嵩山南侧才能见到洛阳。 但这么一来,补给线拉得太长,会将粮道暴露在许昌的晋军面前,所以虽然困难,他们也只能在虎牢关外死磕。 许昌的谢万收到王凝之的书信后,认真地思考了许久,同意发兵退敌。 刘建提出由自己率军前往,刺史大人留守城中的建议,也被谢万采纳。 谢万大方地出兵四万,交由征虏将军刘建统领,北上荥阳。 几日后,这支大军的动向被燕军侦查到,慕容尘派人召回了吕护,合兵万余人,退守荥阳城。 刘建并不入关,大军挨着虎牢关,依山安营扎寨。 刘牢之完成请援任务,回到关内见到王凝之,一脸地跃跃欲试,“府君,如今大军已到,是不是换我们去攻打荥阳了?” 王凝之有些心动,燕军在荥阳不久,只是将其作为进攻的桥头堡,防御肯定一般,确实是晋军的好机会。 “你父亲怎么说?” 刘牢之闻言垮下脸,“谢刺史交代的任务是解虎牢之围,没说进攻的事,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同意。” 王凝之想了想,笑道:“不将敌人赶出荥阳,怎么能算解围,我去与你父亲交涉。” 刘建本意,是不想去攻打荥阳的。 荥阳内还有一万多燕军,自己虽然有四万人,但没有携带攻城器械,怎么看都不适合进攻。 王凝之提议道:“抛石机我来提供,云梯可以现做,燕人没有守城准备,我们就尝试一轮,拿不下的话就撤军,朝廷和谢刺史那边由我来解释,如何?” 刘建仍有些犹豫,王凝之这话说得轻巧,可他是什么出身,自己是什么出身,真出了事,背锅的多半是自己。 逼退敌军,已经顺利完成任务,有必要画蛇添足吗? 王凝之见他不吭声,心中微叹,退一步道:“那这样,我们一边打造云梯冲车,一边给谢刺史送信,若他回信同意,我们立刻出发,这样总行了吧?” 刘建这下点头了,顶头上司如果同意,他自然没二话。 王凝之立刻写信,差人火速送往许昌,要求拿到回信立刻返回。 这样一来,以谢万慢半拍的性格,难免会拖上一两日,多给了敌人准备的时间,徒增变数。 果然,第二日午后,信使方才返回,谢万同意了。 他没道理不同意,燕人不退走,他也不能回寿春去。 王凝之不顾李寿反对,隔日一早便带着刘牢之随大军前往荥阳城,虎牢关内的守军不动,他让河边的沈劲带战车上岸,保护抛石机。 晋军的主动出击有些出乎慕容尘的预料,他确实没有做好守城的准备,别说防御手段了,城中的粮草都不是很多。 眼见晋军的抛石机都开始砸墙了,慕容尘找来吕护,难得地带了点商量的语气:“吕太守觉得荥阳守得住吗?” 吕护果断摇头,“并没有做守城准备,只靠军士们上墙防守,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慕容尘当即拍板,“那就撤军,从东门走,你带人拖延一下。” 吕护低头答应,眼神不自觉地闪烁了一下。 第64章 以步制骑 晋军这边砸了一阵,见城头毫无反应,开始推云梯上前。 可举盾的士兵们还没开始往上爬,冲车更是隔得老远,城门就突然打开了。 晋军一阵慌乱,以为敌人要杀出来了,赶紧抛下攻城器械,后退布阵。 结果是吕护带着人走了出来,没有携带武器。 他不敢和鲜卑人血拼,但也不愿做他们的炮灰,慕容尘前脚走,他后脚就再次投降东晋。 王凝之快马上前,问道:“燕军何在?” 吕护一脸颓败之色,“你们砸城墙的时候,他就率领本部从东门逃走了。” 王凝之不禁扼腕,想问他怎么不拦一下,只要将他们困在城中,那不是五万打一万。 可看到吕护的表情,王凝之有些理解了,下马上前,拱手道:“之前未能救援野王,凝之难辞其咎,将军今日能不计前嫌,弃暗投明,凝之十分汗颜。” “不关你事,”吕护轻轻摇头,说道:“今日投降,我有一个条件。” “将军请说,凝之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吕护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部下,“不得干涉他们去留,没有去处的,王太守要将他们收归洛阳。” 王凝之一愣,“这有什么问题,觉得洛阳不安全的,我还可以安排去陆浑,去荆州,保证不会为难他们。” 吕护点点头,“我是不是得去建康?” 王凝之知道他的意思是去建康受死,笑道:“不用,将军有功于朝廷,我会上书说明情况,为将军请功。” 吕护对这些已经毫无兴趣,没再说什么,带着放下武器的部下走出城门,排队往晋军的军阵后方走去。 王凝之找刘建借了一千人,让他们先将吕护等人带回虎牢关内安置,再让人进城收拾这群降军的武器装备,收回没用上的云梯和冲车。 安排完这些,他又找到刘建,问道:“将军是否要进驻荥阳?” 刘建立刻拒绝,“不,我要返回许昌。” 王凝之正准备商量几句,忽然脸色一变,看向东方。 大地震动起来,有骑兵正在快速靠近,动静之大,肯定不只是慕容尘去而复返那么简单。 摸不清情况,晋军不敢入城,就地在城外列阵。 王凝之让人将云梯放倒,又将成捆的武器装备叠起来丢在阵前,横在大军的正前方,阻止敌军骑兵冲阵。 本来在阵中保护抛石机的战车也纷纷往外推,挡在了军阵两翼。 没过一会,大队骑兵就绕过城墙,从两侧冲了出来。 王凝之在阵中间指挥抛石机,看准距离,高喊:“放!” 十几枚巨石落入敌方阵中,打得人仰马翻,断臂残肢飞溅,边上的战马悲鸣,惊吓地高高地扬起前腿,后面的骑兵险些撞上,拉紧缰绳,前进的势头顿时停下来。 机不可失,趁着敌军混乱,来不及调整的时候,王凝之又连续发射了几轮。 慕容尘在后方大喊:“不要停,往两侧散开,继续冲。” 逼近之后,抛石机失去价值,王凝之索性也将它们推到外围,充当鹿角,聊胜于无。 晋军的弓弩手开始一轮轮的齐射,前方的举盾步兵不停地调整方向,推动身前的障碍物,不让骑兵大队地冲入阵中。 阵型庞大,仅靠云梯和几十辆战车根本无法完全封住,缺口由长枪兵封堵,他们半蹲在地上,将长枪的一端斜杵在地上,锋利的枪头朝外,明晃晃地对着燕人的骑兵。 燕人从鄄城过来的一万援军,有三千是骑兵,加上慕容尘的,一共有五千骑。 慕容尘集结五千骑兵先行,想先冲跨晋军的阵型,拖到己方的大军过来,一片混乱的晋军哪怕人数多一倍,也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过城外虽然空旷,但骑兵在抛石机和云梯的阻挡下,未能正面冲破晋军的防御,走两翼之后,速度缓下来,陷入了阵地战。 晋军足足有四万人,骑兵一旦落位,优势就荡然无存,就算有少数冲入晋军方阵的,也很快就被多人绞杀。 僵持之中,沈劲指挥战车结成小方阵,盾牌朝外,锋利的长槊透过战车上的巨盾伸了出来,主动向陷入包围的燕军发起进攻。 燕人骑兵很快便领教了这支队伍的厉害,像一只无从下口的刺猬一般,还没靠近,就从缝隙里飞出一支支箭矢,靠近之后,更是长槊乱戳,不管是人是马。 慕容尘见情势不妙,赶紧召集队伍后撤,退出了晋军的攻击范围。 晋军都是步兵,也不追赶,重新恢复阵型,等待燕军的下一轮冲锋。 可慕容尘不上当了,算上援军他的兵力也是弱势,怎么可能还在这继续缠斗,直接调转马头,原路返回,去阻止步兵继续前进。 晋军这边等了好一会,派出探子查看,确定燕军是真走了,这才缓缓退往虎牢关。 燕人来了援军,王凝之放弃了劝刘建驻守荥阳的想法,毕竟他没带多少粮草,万一被困在城中,总不能指望谢万给他送吧? 那也太危险了。 此战有些侥幸,先是吕护毫不拖延地选择投降,让慕容尘对上了严阵以待的晋军。 接着用抛石机打乱了燕军的冲刺节奏,推倒的云梯和刚刚缴获的武器装备又迫使他们放弃了正面冲锋,转而从两翼突破,给了晋军充足的时间调整阵型,不然胜负还真不好说。 在平原上,全速冲起来的五千骑兵绝对有能力冲垮四万还在攻城的步卒,再加上后续的援军,晋军如果没有撑住开始的冲锋,大概率会是一场溃败。 王凝之有些后怕,又有些抱怨谢万,要不是他耽误了一天,怎么会撞上燕人的援军。 好在结果并不坏,吕护归降,慕容尘逃走,还收获了一百多匹战马。 大军回到虎牢关后,刘建依旧选择了关外扎营。 王凝之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处理吕护和几千降卒。 吕护要求不能干涉这些人的去留,王凝之爽快答应的原因之一,就是人太多了,他现在根本养不起。 可把人聚集起来一问,又有点麻烦。 没成家的都愿意留在洛阳,吃军粮嘛,哪里吃都一样,跟着晋人吃比跟着胡人吃心理负担还能小点。 但是这帮降卒里还有不少成家的,家眷仍在野王城中,一旦放走,回去了多半还得给燕军当马前卒,再来打晋人。 这就让王凝之有些犹豫了。 第65章 转战孟津关 吕护是个聪明人,一眼便看出了王凝之的顾虑。 “此事确实有些为难,希望王太守信守承诺,能妥善安置大家。” 王凝之知道又被这个老油条算计了,但面上还是笑得很和善,“将军多虑,今日大家都累了,先好好休息,明日看鲜卑人动向,我们再来商议此事,如何?” 要是燕军继续攻打虎牢关,那肯定是不能放的。 吕护知道这事不急在这一两天,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不能将这个看起来好说话的贵公子给逼狠了,于是爽快答应了。 接下来的几日,关外毫无动静,王凝之派出的探子回报,整个荥阳周边并无燕军动向,大军有向东边移动的痕迹。 那就是返回青州,或者河北了。 既然虎牢关无事,刘建就带着豫州军就准备返回许昌了。 王凝之终于想到了如何安置降兵,他找来吕护,问道:“将军手下士卒可是真心归降,不再与我军为敌?” 这话问的,吕护只能表示肯定。 王凝之又道:“那若我能将野王城内的家眷救出,是不是就没问题了?” 吕护有些错愕,“王太守打算去攻打野王?” “那怎么可能,”王凝之有些汗颜,赶忙解释,“我将他们放回去,大家里应外合,走水路救出家眷,机会不小。” 吕护迟疑了,那就是要和守军抢夺城门,就算能成,损失也不好说。 王凝之信心十足,笑道:“燕军最近正在准备攻打孟津关,野王的守军肯定会被带走,那时候再动手,阻力不会很大。” 吕护仍有疑惑,“若是他们都被带到前线呢?” 王凝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就看他们是不是真心归降我朝了。” 吕护很快反应过来,在前线更好,来个临阵倒戈,联手洛阳军击败燕军。 “王太守答应放他们自由离去的?”吕护有些有气无力的样子。 “我是答应了,”王凝之正色道:“但若他们再与我军为敌,我如何跟我的下属们交代?” 吕护沉默下来,王凝之的要求不算过分,都答应放走了,但你回去拿起刀接着跟晋军干,这确实说不过去。 可这些士卒跟随他多年,燕人是不可能全放了去当农民的。 王凝之下了通牒,“我的想法都与将军坦白了,若大家不回野王,我绝不干涉,悉听尊便,若要回去,不妨考虑下我的提议。” 说完他便走了,留下吕护在那腹议:“这小子怎么越来越难糊弄了。” 两天之后,吕护妥协了,找到王凝之回话,表示大部分士卒都留在洛阳,放三千人回去,之后是里应外合还是临阵倒戈,全听王凝之的安排。 王凝之嗯嗯几声,等着他的下文。 吕护见躲不过,只得又道:“家弟吕兴愿意随这三千人一起返回野王。” 王凝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笑道:“吕将军安排甚为稳妥,那就这么办,这三千人我稍后放出关去,其他人随我返回洛阳。” 吕护无子,就这么一个弟弟,这份诚意勉强可以。 “若在前线,太守如何能保住他们性命?”吕护仍心有不甘。 王凝之想了想,这事确实得提前规划,等隔岸对峙之时,就联系不上了,于是两人又密谋良久,推演了各种可能。 回到金墉城后,王凝之将降卒的事交给何午处理,愿意继续在军中的,打散分到几处关隘,不愿意的,送到陆浑县,交由范宁安置。 吕护本人则留在金墉城中。 交代完琐事,王凝之顾不上听何午的工作汇报,先来到后院。 数月过去,谢道韫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正在和清娘在院中散步。 王凝之快步上前换下清娘,搀着谢道韫笑道:“可算是回来了,这次收获不小。” 说着将这段时间的经历讲了下,当然,那些血腥的战争场面就跳过了。 谢道韫为他高兴,喜道:“总算是可以太平一阵了。” 王凝之叹息着摇摇头,“野王的燕军还在盯着孟津关,虎牢关失败,这边的压力只会更大。” “总比多面受敌好,”谢道韫安慰道:“燕人还是轻敌了,要是两处关隘同时进攻,你的压力不是更大。” 王凝之显摆道:“不是他们轻敌,而是你夫君我厉害。” “是是是,你最厉害,这次能在城里待几天?”谢道韫问道。 王凝之这会不愿去想那些,“还不知道,等孟津关的最新消息传回再说。” 自从取了函谷关,又分兵进驻虎牢关和孟津关之后,金墉城的安全确实得到了保障,但王凝之待在城中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不能陪在谢道韫身边,他还是觉得很遗憾的,所以难得休息几日,他每日除了听下各处的回报,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后院。 这天何午过来汇报了降卒的处理结果,吕护这帮部下大部分都愿意继续吃军粮,何午筛选了一遍,只留下一半,不到三千人,剩下的全送到陆浑县种地去了。 养兵除了吃饭,还得要军饷,洛阳这边基本没有商业收入,种地的粮食还得攒起来,所以根本没那么多钱养人。 如今洛阳军的军饷,大部分都是靠朝廷和桓温接济,也就是王凝之扬州要点,荆州要点得来的,剩下的小部分则是靠朝廷给他的赏赐。 这几年断断续续打了不少仗,朝廷每次都会赏些布帛之类,全被王凝之拿来换钱了。 不过鲁阳和陆浑发展起来后,日子已经比最开始好了不少,百姓家中有了余粮,金墉城逐渐稳固,商业也就不远了。 总的来说,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 王凝之在城里待了差不多十天,沈劲派人过来传话,河水开始下降,对岸的燕军肉眼可见的增多了。 这次出去,王凝之将吕护带上了,野王一直没有消息传回,不知道那三千人如今是什么情况。 四月下旬的黄河,水位下降明显,一片片沙洲在河中出现,慢慢扩大。 燕军开始肆无忌惮地用小舟和木板搭建浮桥,孟津关内的战船已经无法驶出去威胁他们了。 王凝之赶到时,敌人已经在上下数百米的距离内,搭建了数座通向河中沙洲的浮桥,只等着一鼓作气通向对岸。 因为再往前,就要进入洛阳军的射程了。 第66章 战争的残酷 孟津关是一座背山临水的关隘,并不具备虎牢关那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理优势。 尤其黄河水位下降,渡河不再困难后,孟津关很难彻底阻断燕军的登陆,起到的主要还是威慑粮道的作用。 毕竟士兵们可以踏着浮桥,尽量绕过关内的攻击,可粮草辎重还是需要一个安全稳定的运输通道。 不过王凝之没打算那么轻易让燕军过河,他安排沈劲带两千人出关,沿河岸布阵,安装抛石机,扩大攻击范围,务求和关隘一起,尽量在河中多杀伤敌军。 接收了吕护的部众后,孟津关的兵力来到四千,遇上紧急情况,调金墉城的援军过来也要不了半日。 一切准备就绪后,就等着对岸出招了。 在此期间,王凝之并没有闲着,派人偷偷潜入野王打探消息。 燕军不出意料地征调了大部分吕护旧部来到前线,做些铺桥打杂的事,城中只剩数百人,但守军还有两千。 吕护担心他兄弟,提议早点里应外合,救出野王城中的家眷,这样还可以延缓燕人的进攻时间,让他们先回去处理后方不稳的问题。 王凝之没同意,真要这么干了,前线的两千多人就很危险,搞不好被愤怒的燕人全杀了。 对于整个战局来说,前线这两千多人的价值更大。 王凝之让邓遐率两千水军做好了准备,也通知了留在野王城内的吕护旧部做好准备,一旦这边时机成熟,会放烽火狼烟为号,他们那边立即行动。 五月,傅颜来到前线,亲自指挥燕军渡河作战。 首先派出的还是原来的野王军,他们一手举着盾牌,一手抬着拼接好的木桥,一点点地沿着之前搭好的浮桥往前移动。 进入洛阳军的射程后,沈劲知道这些人的来历,有些迟疑,没有第一时间下达攻击指令,关上的王凝之毫不犹豫地挥手,命令抛石机攻击。 一边观战的吕护默默地闭上眼。 盾牌挡得住箭矢,可挡不住石弹,每一次石头砸下,都是连人带桥打入泥沙之中。 傅颜并不心疼,木头填河可以,尸体也可以,只要能快速通过河道,对岸的守军是挡不住自己的。 他下令后面的士兵赶紧跟上,不要管受伤的人,快速将浮桥钉入水中。 黄河水变得更加浑浊,分不清泥沙、血水和浮木的颜色,在鲜卑人的驱赶下,付出两百余人的代价后,浮桥终于搭到了南岸的浅水区。 傅颜一声令下,那帮吕护旧部飞速地撤回对岸,换鲜卑人的主力开始进攻。 沈劲在河岸布置了多重防线,先是一排木栅栏,然后是土墙,再后面是盾牌手,长枪兵和弓弩手。 燕军派出的步兵都身材魁武,着重甲,带长柄步槊,虽然走得慢,但弓弩对他们的伤害有限,到了浮桥尽头,他们挥舞着不下四米长的重槊,几下便将木质的栅栏敲得粉碎。 洛阳军这边并不慌乱,关上的抛石机不停地往下砸,从岸边土墙的下端缺口伸出巨木,在后面上百人士兵的推动下,猛地扎向水中的燕军。 燕军虽然勇猛,但在浮桥和泥水中立足不稳,被来回搅动的巨木打翻,落入水中,偶尔有几个眼疾手快的抱住巨木,但也抵挡不住后面上百人的力道,被甩了下来。 沈劲站上土墙指挥,见这招奏效,又让士兵们将巨木拖回,再次齐力推出。 燕军好不容易前进了十几米,又被打了回去。 对岸的傅颜见招拆招,指挥燕军大举压上,沿着数道浮桥,在数百米长的河道上同时发动进攻。 岸上的洛阳军毕竟有限,战线一拉开,就有些顾此失彼,没有之前那般从容,慢慢被燕军逼近了土墙防线。 重装步兵无视箭矢,上岸后猛烈地用身体撞击土墙,后面的洛阳盾牌手死死抵住。 但临时工事实在扛不住一轮又一轮的撞击,轰然倒塌,两侧的兵士都是灰头土脸。 土墙被突破后,洛阳军开始往关口撤离,燕军并不追赶,守在岸边,掩护后面的部队过河。 沈劲兵员损失不大,并不急着入关,在关下摆好阵型。 王凝之在楼上指挥远程输出继续对准渡河的士兵,能杀一个是一个。 对岸的傅颜见先锋已经上岸,自己再也按耐不住,亲率主力开始渡河。 吕护的旧部不在燕军主力之列,被拖在了最后。 王凝之见时机成熟,让城头燃起狼烟,释放反击的信号。 傅颜心中正觉不妙,跟在大部队后面的吕护军已经开始行动,他们掉头拆毁了从沙洲到河北的那段浮桥,逃回了岸上。 然后撒开脚丫就往野王方向跑去。 这次攻打孟津关,骑兵派不上用场,所以都被调回了东线,傅颜看着这群去抄自己后路的叛徒,一时间进退维谷。 沈劲看准机会,带着部队开始突击,将一头雾水、还来不及整理阵型的燕军冲得七零八落,不少人被挤得再次落回水中。 来回冲了几轮后,傅颜这才一脸愤怒地上岸,大声地喝止士兵,让大家不要慌乱。 不过沈劲见好就收,带着部下飞速地往关内逃去,楼上一阵箭雨落下,燕军追赶不及,看着城门重新关闭。 傅颜气急败坏地开始调整阵型,洛阳军一波又一波的小手段,让他损失不小,不少人还躺在泥沙中呻吟。 最大的问题在于,回去的路断了,他们只有随身的粮食,别说攻关,怎么活下去都是问题。 邓遐这边,收到狼烟信号后,率水军从黄河进入沁水。 野王被燕人占领后,防线收缩,沁水上畅通无阻,邓遐顺利地来到东门外。 城内的吕兴看到信号,集结退伍在家的军士和有一战之力的家属,藏着家伙分头往东门移动。 燕军在城内的防守不能算松懈,毕竟还有大批粮草辎重存放在这里,不过两千人的防守,面对外敌入侵还可以,对内部就有些不够看了。 吕兴带人靠近东门后,掏出家伙,便大喊着向守卫发起了进攻。 其他人也从各个小巷中跑出,一起对城门展开了围攻。 邓遐带人远远地埋伏着,看到城门打开,立刻开始了奔袭。 傅颜只留了个参军在城中坐镇,面对突如其来的偷袭,果断地选择带人守住粮草辎重,不在城中与邓遐巷战。 这招很聪明,大家兵力相差不大,面对全力防守的燕军,邓遐一时半会还真突破不了,只能让吕兴带着家眷先上船。 来都来了,粮草抢不到,邓遐便分出人手,将城中的府邸洗劫一空,然后一把火烧了。 第67章 洛阳危局 洗劫完野王城的邓遐,仍有些意犹未尽,临走又将野王的几座城门全给拆了。 王凝之给他的指令,是救出家属后立即撤离,以免被赶回的燕军困在城中。 邓遐基本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就顺利地完成了任务。 船队离开沁水,进入黄河,在返回洛阳的途中,恰好遇上了从孟津关逃回的两千多军士。 大家狼狈不堪地死里逃生,又在河边饿着肚子歇了一晚,这会看到亲人已被救出,不少人站在岸边嚎啕大哭。 邓遐找了个平缓处,放下跳板,让众人上船,又送上吃喝,详细地询问了孟津关的情况。 得知燕军主力已在南岸,没那么快回来时,邓遐大喜,当即鼓动众人道:“如今野王城中守备薄弱,我们再次杀回,抢夺燕军辎重,大家觉得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明显是不愿意。 邓遐见状,又改为诱惑,“抢夺到的粮食布匹军械,大家平分,这样总可以了吧?” 辎重营里,可不止有粮食,还有武器和被服等物资。 这下众人果然心动了,纷纷叫嚷道:“将军此话当真吗?” 邓遐满口承诺,他要的是军功,根本不在意这些财物。 达成一致后,众人赶紧休息,船队掉头又向沁河驶去。 此时的野王城内,守军经过一夜的心惊胆战,才确认洛阳军真的离开了,参将刚刚安排下属收拾被劫掠一空的城池,派人去前线通报,再去后方请援。 不过才隔了一天,邓遐又带着多出一倍的士兵回来了,看着空无一物的城门洞,他振臂高呼,四千人杀气腾腾地冲了进去。 燕人参将才平复的心又吊了起来,不过很快,来不及归位的守军便被洛阳军各个击破,邓遐也一刀帮这位参将完成了解脱。 攻入辎重营后,大家一阵疯抢,然后推着小车就往外跑。 邓遐率军殿后,等大部队离开后,他带人四处放火,将剩余的粮食军械付之一炬,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等燕人的援军从濮阳赶到时,野王城已成一片废墟。 孟津关这边,傅颜陷入了挣扎。 继续进攻?他手下还有三万多人,看着是多,但攻打这样一座军事要塞可不是人多就行的。 渡河回去?这次东线也一同出兵,万一自己先跑了,让东线陷入绝境,朝廷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王凝之在关上看着远远休息的燕军,沈劲过来笑道:“他们还在犹豫什么,再不走可就没吃的了。” “不好说,也许是不甘心,打算先看看北岸的情况,”王凝之面色依然沉重,“就怕他们直接南下,去攻击沿途的坞堡甚至县城,抢夺补给。” 到时候就算晋军能将他们围起来全歼,对洛阳周边的百姓也是一场浩劫。 沈劲听了他的担忧,觉得不可能,“这可是鲜卑主力,怎么会自蹈死地。” 王凝之摇摇头,总有些不安,傅颜没有直接退走,给他的感觉不太好。 这一晚,燕军就在河边安扎下来,好在是夏日,露营还可以接受。 到了第二日,燕军仍没有要走的意思,事情往不利于洛阳的方向方展。 傅颜派出一万人绕过孟津关和邙山,进入偃师抢夺粮食。 虽说王凝之在金墉城外,还经营了鲁阳和陆浑两座县城,但中原还是有不少百姓居住在生活了几十年的坞堡里。 一时间洛阳周边狼烟四起,金墉城里的何午不敢妄动,一边派出侦骑盯住这支燕军,一边差人冒险穿过邙山,给王凝之传信。 坏消息还不止一个,许昌的刘建差人传话洛阳,豫州刺史谢万病重,率领大军离开了许昌,返回寿春。 王凝之收到这些消息,沉默了好一阵,回信让何午不要管那支燕军,守住金墉城即可,再通知虎牢关的李寿和刘牢之,让他们小心背后的敌人。 许昌没了大军驻守,燕人的大军便可以没有顾忌地绕过嵩山进入洛阳境内。 谢万靠不住,王凝之又写了一封信给桓温,说明情况,让他赶紧调南阳军北上。 沈劲看着他那张压抑着愤怒的脸,大气都不敢出,见他送走回洛阳的信使,这才问道:“事情会这么坏吗?” “不要心存侥幸,”王凝之仰面靠在凭几上,“傅颜迟迟不退,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在洛阳境内抢吃的,肯定是有所图谋。” 沈劲有些疑惑,“他们怎么知道谢刺史会撤军?” “他们不知道,”王凝之苦笑道:“连我都不知道,他们如何能知道。” “那他们这样的计划风险也太大了。” “不,他们最初的计划肯定是偷袭虎牢关,成了最好,不成也可以从孟津关撤退,所以傅颜才迟迟没有离开。”王凝之继续给沈劲解惑,“如今许昌没有大军,他们更加有恃无恐,因为整个中原都没有足够的力量可以阻止他们。” 沈劲一脸颓丧,问道:“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等,”王凝之面色坚毅,“守好城池,等援军过来。” 这时,外面传信进来,北边的野王城有异动。 王凝之和沈劲登上城楼,看着野王城上空的滚滚黑烟。 沈劲满脸迷惑,“不是昨天就去救人了,怎么今天这么大动静?” 王凝之算了下时间,大概猜到了,“应该是邓将军和那两千多野王旧部联手,烧了燕军囤积在野王城的粮草。” 沈劲兴奋地喊了两嗓子,看到王凝之无动于衷的样子,这才想到燕军就没打算退,有无粮草并不影响洛阳这边的战局。 傅颜也看到了野王城方向的黑烟,知道是被断了补给,但并不在意,他现在的任务是守住还剩一半的浮桥。 这时,手下的探子回报有晋军穿过邙山小道出了孟津关,傅颜下令封锁后山,割断孟津关与洛阳的联系。 荥阳东边,慕容尘率领三万大军卷土重来,他本想亲率一万骑兵绕道嵩山,与两万步兵夹击虎牢关,可还没走到,探子便回报许昌有大军调动。 慕容尘吓得停在原地,还在想是哪里走漏了风声,晋军竟然提前做好了准备。 可没过多久,探子再次回报,五万晋军出城后,直接南下了。 慕容尘大喜过望,心道“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索性三万大军一起绕道进入洛阳境内。 第68章 消息断绝 虎牢关内,收到洛阳传信的李寿和刘牢之正在商量对策。 关隘的设计,是防止外敌进入洛阳,压根没想到有一天要面对来自洛阳方向的敌人。 刘牢之建议直接弃关而走,保存实力。 李寿不同意,打都不打就逃,太伤士气,况且依靠城墙防守,总还是可以撑一下的。 刘牢之冷笑一声,“现在不走,等敌人杀到关前,想逃也逃不掉。” 李寿怒道:“要走你走,我来断后。” 刘牢之气也上来了,站起身喝道:“你当我是贪生怕死?府君辛苦攒下这么些人不容易,你打算全部葬送在这吗?” 李寿听他提及王凝之,犹豫了下,“郎君信中,可没让我们撤离。” “府君对情况判断有误,”刘牢之还是据理力争,“如今关外并无燕军阻拦,我们随时可以撤走,只要金墉城不失,虎牢关迟早能夺回来。” 这点确实是王凝之猜错了,他以为燕军东线肯定会两边夹击虎牢关,没想到慕容尘知道许昌撤军后,觉得大军可以直接进攻金墉城,不用再浪费时间,绕道去进攻虎牢关了。 所以刘牢之也猜错了,他觉得燕军怎么样也会分兵过来占领虎牢关,作为打不下洛阳的退路。 这其实是信息差,站在慕容尘的视角,如果能打下金墉城,虎牢关就是囊中之物,万一打不下,他可以从孟津关退走,那里有傅颜,所以他根本不需要虎牢关作为退路。 在几方的错算之下,李寿和刘牢之拆了城墙上的抛石机和床弩,带着粮食离开了虎牢关,到河边联系水军过来接应。 不过邓遐刚刚才满载而归,船上容不下这么多人了。 几人一合计,决定先让船队进入洛水,将家属和物资运到邙山里藏起来,然后再集结双方近八千人的队伍上船,伺机而动。 主意已定,大家便立刻行动起来。 金墉城这边,谢道韫也注意到了周边此起彼伏的狼烟,有些担心王凝之的安危,便让清娘将姜顺请来,询问外面的情况。 但姜顺只知道个大概,“郎君眼下还在孟津关,如今燕人已经过河,有一支队伍正在四处抢夺粮食。” 屏风后的谢道韫压下不安,又问:“何将军可有向豫州和荆州请援?” 姜顺如今只负责府里的事情,不参与军事,赶紧答道:“军务上的事我没参与,容我先去问问再来回话。” 谢道韫有些焦躁,不耐烦道:“不用,你去将何将军请来,就说我有事相询。” 姜顺应声去了。 清娘在一旁扶着谢道韫,低声道:“夫人不要着急,小心身体。” 谢道韫低头看着已经隆起来的肚子,长舒口气。 何午很快赶了过来,如今他是金墉城里的最高指挥,每日焦头烂额。 “夫人,府君如今被三万燕军围困孟津关,但并无危险,我已经按他的吩咐,向荆州请求援军了。” 谢道韫皱眉,“许昌不就有豫州军,为何要舍近求远?” 何午恭敬答道:“豫州谢刺史病重,带大军回了寿春。” “什么?”谢道韫一听这话,急得站起身来。 清娘赶紧搀住她,低声劝道:“夫人小心。” 何午吓得不敢吱声,这才想起这位太守夫人正是谢家人。 谢道韫定了定神,问道:“如今还能联系上孟津关吗?” “不能保证,上次派出的信使被燕军发现,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燕军再次加强了封锁,”何午答道:“如果夫人有信要交给府君,我可以差人试试。” 谢道韫想了想,摇头道:“算了,你去忙吧,进城的百姓要仔细排查,不要让燕人的细作混进来了。” 何午躬身应了,退了出去。 姜顺还没走,他的职责是保护谢道韫,于是补充道:“夫人不要担心外面的事,当下保重身体才是最重要的,郎君都已安排妥当,不会出问题的。” 谢道韫托着肚子来回走了几步,表情逐渐坚毅,吩咐道:“城中事务繁多,你去帮着何将军处理,每日过来与我汇报下最新情况。” 姜顺低声道:“郎君让我保护夫人。” “是交代你如果城破,护送我离开吧?”谢道韫居然笑了起来,说道:“真有那一天,你觉得我们能逃出去吗?” 姜顺没有回答能还是不能,只是说道:“我豁出命,也会保护夫人周全。” “有这个想法,不如去帮着守城,”谢道韫直接下令:“你带着府上的部曲一起去,都是军中老人,守在我这里不是浪费了。” 姜顺仍有些犹豫。 谢道韫佯装怒道:“怎么,要我上城楼你们才肯去吗?” 姜顺连道不敢,这才慌慌张张地去了。 清娘扶着谢道韫坐下,将一个隐囊垫在她身后。 谢道韫突然问道:“你怕不怕?” 清娘摇头,“夫人都不怕,我怕什么。” “谁说我不怕,”谢道韫又看了下肚子,低声道:“心里越怕,就越是不能表现出来。” 清娘懵懵懂懂。 孟津关上,王凝之没有看在远处虎视眈眈的燕军,转而看向了南边的邙山,眼神仿佛穿过了群山,穿过了金墉城高耸的城墙,穿过了一道道房屋的阻隔,看到了心中挂念的那个人。 沈劲满脑子都是战事,没有注意到王凝之的走神,突然喊道:“燕军动了。” 王凝之回头看去,傅颜带着一支约万人的队伍离开了驻地,向金墉城方向进发。 沈劲有些急了,“燕军这是要合兵攻打金墉,不知道虎牢关那边是什么情况。” 王凝之有一阵没收到东线的消息了,也有些担忧,“燕人的行动比想象中要快,不知道现在金墉城下有多少人。” 他对自己一手打造的金墉城有信心,可是如今他不在城内,只能干着急,将希望寄托在何午身上。 沈劲正好想到这点,叹道:“府君不该来此的,若你在城中,肯定可以撑到援军到来,何将军能力是有,就怕军士们不服他。” 何午战功不显,做人也低调,不张扬,虽说在士兵们那里有些基础,但终归不是那种振臂一呼,大家士气大振的人物。 在这点上,王凝之凭他的身份和这几年的付出,邓遐和沈劲凭战功和勇武,都更得士兵们的拥护和信任。 打仗这种事,士气很重要,尤其是在被围城的时候,很需要有人站出来鼓舞大家。 这方面,无疑是何午的短板。 第69章 攻守金墉城 江陵城中,桓温收到王凝之的来信。 前面都是介绍洛阳当下的形势,作为说服荆州出兵的依据,唯有最后一列字,图穷匕见:桓公若出兵,战后可得豫州。 桓温看完后,递给郗超,“嘉宾看看叔平这书法,是不是比之前多了几分凌厉。” 书法领域的四大家,与先后掌权建康朝廷的四大门阀世家相比,只有一处变动,就是高平郗氏取代了龙亢桓氏,与琅琊王氏、颍川庾氏、陈郡谢氏并列。 但桓温本人的书法是不错的,桓家主要输在他儿子不行,而不是桓温不行。 还是那句话,桓温文武双全,虽然哪哪都差一点,但也只差一点。 郗超接过书信,快速地看完,并没有点评王凝之的书法,“叔平所言不差,若我们出兵解了洛阳之围,便可趁势进驻许昌,再向朝廷追究谢万石擅离职守之罪。” 桓温又从他手里取回书信,欣赏了一遍,感慨道:“字如其人,叔平真不容易,这封信我得留存,下次给逸少看看。” 郗超知道自己不接话,这个话题是过不去了,笑道:“叔平近年疏于练习,说不定还会挨顿训斥。” 桓温这才放下书信,“字写得好的,王家已经够多了,王叔平可就这么一个。” 郗超说回正事,“兵贵神速,还需尽快通知南阳出兵,不然洛阳被攻破,我们在朝廷那边也会失了几分底气。” 桓温点头,“我会让朗子从义阳出兵五万,北上救援洛阳。” 桓豁,字朗子,桓温三弟。 郗超提醒道:“完成任务后,一定要进驻许昌,再派兵北上荥阳,扫荡黄河南岸的燕军。” 桓温知道他的意思,这就是要向朝廷证明,中原困顿,都是因为谢家无能,然后用既成事实逼迫建康的司马昱就范。 两人商量已定,快马通知桓豁带南阳郡兵马北上,从广成关进入洛阳腹地。 此时的金墉城,已经被慕容尘的三万大军和傅颜的两万人团团围住。 只要能攻破金墉城,虎牢关和孟津关就不再是燕军的障碍,所以五万大军聚集的那一刻,就立刻展开了攻城。 攻城器械是慕容尘准备的,没有用在虎牢关上,直接全部推到了金墉城城下。 燕军信心满满,上来就开始填护城河,准备四面强攻。 金墉城的防御,王凝之最费心思,一步步应对都有章法可依。 何午和姜顺在城头指挥,调动抛石机对着运土的燕军砸过去,对于顶盾作业的工程兵来说,箭矢的效果太差,只有抛石机能稍稍延缓进度。 燕军无视飞石攻击,还将落下的石弹作为材料,推下了护城河。 对于守军而言,这是没办法的事,如果不攻击,燕军填土只会更快。 花了半日时间,付出几百人的代价后,燕军填平了金墉城的护城河。 大军没有要休息的意思,慕容尘和傅颜调动云梯和攻城车,同时在金墉城的四面展开强攻。 两人知道时间宝贵,虽然距离最近的许昌没有重兵,但晋人重新调兵北上,快的话半个月就够了,所以留给他们的破城时间,差不多也是这么多。 但两人都是信心满满,洛阳兵少,还分兵各处,眼下他们的兵力起码十倍于守军,以他俩的估计,根本用不了几天,就可以攻破这座小小的金墉城。 不过第一日的攻城,便狠狠地泼了他们一盆冷水,燕军不仅毫无进展,还损失了不少攻城器械。 金墉城的守军从抛石机,到床弩,再到弓弩,到巨石沸水,到盾牌长枪,由远到近地收割着燕军的生命。 进入战场的燕军被层层洗礼,空中呼啸而过的石弹,贯穿数人的巨大弩箭,密密麻麻的箭矢,头顶落下的巨石和滚烫的沸水。 一个燕军士兵好不容易顶着盾,一只手摸上了城墙,立马被一柄快刀砍断手指,一柄长枪从女墙后伸出,将他打落高墙,士兵手指的疼痛刚刚传来,马上就感觉不到了。 这已经是受命运眷顾的幸运儿了,大部分燕军士兵,都倒在了爬上城墙之前。 慕容尘和傅颜面容冷峻地看着这一切,洛阳军的顽强抵抗并不让人意外,但这还只是刚开始,两人信心不减。 这天的进攻,直到日落西山才宣告结束。 夏日的坏处在于,哪怕是清理了城外的尸体,刺鼻的腐臭味和漫天飞舞的蚊蝇还是会让人无比烦躁,更别提在空中盘旋,哑哑叫个不停的乌鸦了。 何午和姜顺都顾不上休息,城中只剩三千士兵,他们需要召集民夫帮忙搬运物资,让士兵们得到休息。 金墉城的百姓都很配合,大家有力出力,为第二日的守城做准备。 姜顺一直忙到亥时,才想起要给谢道韫汇报情况,匆忙赶回太守府。 走到后院入口处,他放慢了脚步,探头往里面看去。 清娘很快发现了他,过来埋怨道:“怎么这么晚,夫人一直等着。” 姜顺苦笑了下,没有说话,跟在清娘后面。 还没到门口,他远远地就停下了,对着里面说道:“夫人见谅,我就不过来了,今日一切都好,请夫人放心。” 谢道韫的身影出现在窗台后,“伤亡如何,军士们士气如何?” “有几十人被石弹和箭矢所伤,士气尚佳。”姜顺在外面答道。 “你快去休息吧,明日要是走不开,差人给清娘传个话就行。”谢道韫柔声道:“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我心里悬得慌,只能麻烦你了。” 姜顺忙道:“夫人哪里话,我理会得。” 说完他快步离开,身上铠甲的碰撞声,在夜间听得十分清晰,走出去很远还能听见。 清娘回屋后,扶着谢道韫到卧榻躺下,呆了一阵,忽然道:“我方才还抱怨他来晚了。” 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谢道韫拉过她的手拍了拍,“怎么突然想明白了?” 清娘泪眼婆娑,抽噎着答道:“他身上有血腥味,所以才不靠近这间屋子。” “是啊,这说明才第一天,就有敌人登上了城墙。”谢道韫抓着侍女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更难的还在后面呢。” 清娘闻言,有些害怕地看着她,连手上的疼都没注意。 不过谢道韫很快就恢复了常态,镇定道:“我相信这座花了几年心血加固的城池,也相信城里的将士和百姓,一定可以守住的。” 这个夏日的夜晚,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不眠之夜,而对另一些人,是最后一个夜晚。 第70章 老实人鼓舞士气 第二日的进攻,在太阳升起后不久便开始了。 燕军依旧全力以赴,用绝对的兵力优势四面强攻,给城中守军以极大的压迫感。 何午一夜未眠,满眼血丝地奔走在城楼上,带着一支后备军查漏补缺。 守军的数量是个大问题,为了持续作战,他不得不让一些民夫冒险上了城墙,配合守军做一些辅助工作。 燕人的进攻依旧起色不大,能通过云梯攻上城楼的寥寥无几,但抛石机和楼车的存在,还是让守军持续折损人员。 楼车还好,有盾牌的保护,守军一般不会被弓箭射中要害,但燕军的石弹砸下来,任谁的血肉之躯都扛不住。 不少民夫被飞溅的血肉吓得面色惨白,手都直哆嗦,何午看到这样的,就用后备队换他下去先休息。 第二日的情况也差不多,燕军一直到日落才鸣金收兵。 洛阳守军的伤亡没什么变化,当场阵亡的十余人,箭伤和砸伤的四十多人。 燕军这边,每日的损失不下千人,但慕容尘和傅颜还很乐观,城楼上出现民夫,说明守军的数量捉襟见肘。 现在就是比消耗和决心的时候。 第三日的情况依旧如此,燕军不遗余力,轮番上阵,同时分出一支队伍继续打造攻城器械。 城上的守军在何午的安排下,极限运转,抓紧一切空隙休息。 燕军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和四面合围的攻势感起了作用,不少守军因为绷得太紧,根本睡不着,精神压力太大了。 第四日,燕军在攻城前集体喊话:“你们的小皇帝驾崩了,开城投降吧。” 守军不知这是什么路数,都将目光投向何午,但何午也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燕人使的攻心计,一时没想明白要说什么。 还是姜顺站了出来,扯着沙哑的嗓子喊道:“我们是为自己而战,为洛阳而战,不要分心,不要上敌人的当。” 几名王家部曲跟着他一起大声喊话,传遍整个城墙。 守军们闻言慢慢镇定下来,毕竟姜顺说的没错,谁在建康当皇帝,跟眼下的洛阳没什么关系。 傅颜见不奏效,和慕容尘笑道:“我就说你这个消息没用,这帮人都是被他们的小皇帝扔到这来的,根本不会在意他死不死。” 慕容尘不认同,“总会有点用的,从今天开始,围三阙一,我就不信他们不动摇。” 小皇帝司马聃驾崩是真的,这是慕容尘的探子紧急从东线传来的消息。 司马聃于这年五月底病逝,终年十九岁,在位十七年。 一小段插曲过后,燕军开始攻城,按慕容尘的命令,空出西门不攻。 何午知道燕人的用心,但这么一来,守军兵力不足的问题也得到缓解,所以他暂时顾不上多想,重新调整兵力,投入到防守之中。 这天燕军的攻城结束得早一些,午后没过多久便草草收兵了。 接连几日的强攻,燕军损失不小,一车车的尸体被拖回来焚烧,剩下的军士看在眼里,不可避免的受到影响,所以燕军也需要休整。 姜顺找到何午,把他拉到无人处,问道:“这样下去不行,敌人一直强攻倒还罢了,大家精神紧绷,没时间琢磨别的,如今又是天子驾崩,又是留出突围路线,大家难免胡思乱想。” 何午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的做法就是加强巡视,发现谁状态不对,就把谁换下去,所以他闻言问姜顺:“需要派人把守西门吗?” 姜顺被他这个问题气得头都大了,“你在想什么,你就不怕引起哗变?” 何午有些慌,“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让你安抚一下军士和百姓们的情绪,毕竟你是城里的老人了,就没什么法子鼓舞一下大家吗?”姜顺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何午想了想,“那我试试。” 姜顺被他搞得没信心了,迟疑道:“你可不能乱说。” 何午用力地点点头,表示明白,转身走了。 傍晚吃饭的时候,何午跳上一块石头,用力拍了几下手掌。 众人都齐刷刷地看过来,何午有些拘谨地咳嗽了两声,环视了一下大家,这才说道:“大家相处几年了,我好像从来没有好好介绍过自己。” “我叫何午,洛阳本地人,不过没赶上好年景,我出生之后,洛阳城就一直是打来打去,父母死在了匈奴人手里,妻儿死在了羯人手里,如今就剩我一个。” “后来洛阳实在待不下去了,我便和很多人一起,南下当了流民,四处逃窜,就为了有口饭吃,因为我能熬,所以慢慢混成了队长,混成了参军。” “但我一直舍不得洛阳,兜兜转转又回来了,朝廷安排了官员驻守洛阳,可他们的心不在这里,因为这里太危险了。” “直到王府君过来,他说他要留守洛阳,在这里招募流民,修缮金墉城,我就跟着他干了。” “你们很多人都是后面才来的,不知道那时候的困难,我们只能喝稀粥,天冷了还得挤在一起烤火取暖,但大家都一步步挺过来了。” “前阵子有些人离开了金墉城,府君没有阻拦,但其实我很失望,这里是大家一点一点建设起来的,如今不过遇上点困难,大家就要弃之不顾吗?” “作为军人,洛阳是我们的战场,我们要守护后方的亲人,作为百姓,洛阳就是我们的家,我们怎么能轻易放弃。” “府君如今正在孟津关战斗,他不会丢下我们,肯定会想办法回来救我们的,大家想想这两年他为我们做的,就不能再坚持一下吗?” …… 何午像和多年的老朋友聊天一样,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大一通,周围的人都安静地听他讲,不时有人想起了往事,默默擦了擦眼角。 直到他说完,众人还沉浸其中,没有任何反应。 姜顺不知道效果如何,有些忐忑。 突然有人高喊道:“我们不走,洛阳在,我们就在。” 更多的人跟着大喊起来。 “我们一起守卫洛阳。” “谁说我们要逃,明日一定多杀几只胡狗。” …… 姜顺这下总算松了口气,看这样子,老实人还是有点说服力的。 第71章 援军在哪 孟津关上,王凝之正看着关外围而不攻的一万燕军。 救援信送出后,他与外界便失去了联系,但傅颜带着大部队离开,他是亲眼所见的。 尽管心中焦虑万分,王凝之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破局之法,不能干等着荆州的援军,金墉城未见得能撑到那时候。 他喊来沈劲,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你带一半人出关,我在关上掩护,能否在关下稳住战地?” 沈劲有些为难,“敌人离得太近,我出去后恐怕来不及列阵就被冲散了。” 两千人出城都得一会,燕人反应再迟钝,也不可能看着守军从容摆下防御工事的。 王凝之苦笑,自己还是太急了,握拳捶了两下脑门后,他又想到一个点子,“那就找几个水性好的,半夜从城墙放下去,从河里逃走,去联系邓将军。” 燕军虽然包围了孟津关,但关前到黄河的一箭之地是没有设防的。 王凝之此刻还不知道邓遐和刘牢之合兵了,但邓遐收了野王旧部,手上至少有四千多人。 这个提议沈劲觉得可行,连忙下去找人。 荆州来的水军大部分都被邓遐带走了,守军里面虽然还有些会水的,但要承担这样的任务,大家都有些发怵。 王凝之看着沈劲找来的这些人,都不怎么机灵的样子,也有些不满意。 出去找援助,可不是送信那么简单,起码得把情况说清楚,让邓遐能有个清晰的判断,毕竟信里不可能面面俱到。 这时郭敬站了出来,低声道:“郎君放心的话,我愿意去,我在江边长大,水性很好。” 王凝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还小,这事轮不到你。” “我一直跟在郎君身边,各处的情况都知道,”郭敬虽然心里害怕,但还是勇敢地说道:“这事由我去,是最合适的。” 王凝之还是摇头,此事有危险,他不能让郭敬去。 沈劲觉得此事当速做决断,正要相劝,被王凝之一个狠厉的眼神制止。 郭敬拉了拉王凝之的衣袖,“郎君让他们先下去。” 王凝之摆摆手,沈劲带着那些人退下城楼。 “郎君不是觉得我小,是觉得我阿耶为了救你丧命,所以不能让我去做危险的事,对吗?”十六岁的郭敬看得很清楚,“但是谁去不危险?他们还不如我了解情况。” 王凝之闭上眼,想起郭宝飞身扑向自己的那个瞬间。 这一路走来,太多的人死在了他的面前,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够狠了,但救命恩人唯一的儿子站出来的时候,他还是做不了这个决断。 郭敬见王凝之犹豫,又道:“郎君不可因为一点私心,便影响了判断,眼下我就是最合适的人选,邓将军知道我,也可省去不少麻烦。” 王凝之转过身,看着郭敬稚气未脱的脸庞,苦涩地笑了笑,“平安回来。” 郭敬挺直腰杆,回道:“是,郎君保重。” 到了夜间,关上悬下一根绳子,郭敬快速地抓着绳索溜下,赶在关外燕军放箭之前,快步冲到河边,一跃而下,消失在浑浊的河水之中。 燕军远远地看到了,只能徒呼无奈。 王凝之站在城楼上,视线追随着郭敬的身影,直到他被一团黑色笼罩。 金墉城的战斗来到了第七天。 经过何午一番朴实无华的煽情后,城中军民都振奋了精神,重新投入到防守之中,不去想遥远的建康,也无视燕人特意留下的退路。 又是三天的持续作战,燕军依旧没能突破城墙的防守。 城外的土地变得坑坑洼洼,打垮的攻城器械和破损的兵器散落各处,被人遗漏的角落里,老鼠在啃食着残肢。 慕容尘和傅颜终于有点着急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但洛阳军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坚韧,防守的准备也十分充足。 于是从第七天开始,燕军再次恢复四面强攻,投入了更多的兵力。 城内的情况并不乐观,连日的作战,洛阳军也有数百人的伤亡,虽说可以招募新兵顶上,但临时上阵的民夫肯定比不上训练有素的军士。 何午只能将新老士卒打散分组,在实战中训练。 好在守城的任务相对固定,每个人各司其职,勉强还能维持住局面。 这天的攻城结束后,何午累得靠在墙边休息,抬头看着天。 姜顺走了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怎么样,明天会下雨吗?” 下雨天,肯定是对守城方更有利的。 不过何午摇摇头,苦笑道:“真是怪了,往年这个时节总少不了几场大雨,今年却毫无动静。” 姜顺挨着他坐下来,仰着头看向天边,“七天了,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府君肯定在想办法,荆州的援军也在路上了,我们再坚持一下。”这些话何午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 姜顺摊平双腿,笑道:“这话你就别跟我说了,多想想怎么给大家打气吧。” 情绪刺激是有上限和时间的,何午打的鸡血,正在慢慢失去效果,不是说大家想逃了,而是一日又一日地拼死作战,大家开始有点麻木,动作变得机械起来。 何午将这些都看在眼里,但他是真没办法了,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给大家鼓劲。 接下来的第八日、第九日、第十日,守军的伤亡开始增多,不少民夫在城墙上不按规定移动,导致被石弹砸中和被弓箭射到的人数变多。 情况因此变得更糟,因为受伤的人越多,城上的人就越慌乱,更开始乱窜。 何午和姜顺带人四处游走,拼命喊住那些崩溃边缘的新兵,但收效甚微。 姜顺更是不小心被一箭射中肩头,血洒当场。 燕军看出守军的颓势,乘胜追击,一直战斗到天黑还不愿退兵,何午将预备队全都顶上,这才熬到燕人鸣金收兵。 大军退去后,洛阳军一脸木然地在原地坐下,眼中看不到一点神采。 何午喉咙嘶哑地招呼大家轮流休息,检查物资。 连续十天的高强度作战,燕军不是铁打的,自然也有些熬不住了,但破城的希望就在眼前,他们反倒斗志高昂起来,只等着明日一鼓作气,冲入城内。 此消彼长之下,金墉城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第72章 城楼上的谢道韫 安排好城墙上的防务后,姜顺来到太守府,他有两天没过来了,都是差人给清娘传话的。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还带上了刘桃棒。 清娘看着姜顺包扎过的肩头,什么都没说,赶紧带二人进院。 姜顺依旧远远地便停下,没有汇报战况,直接说道:“明日夫人搬到府外居住,若有不测,先躲起来,刘桃棒会找机会带夫人离开。” 投在窗户上的影子晃了晃,这才传来谢道韫的声音,“守不住了吗?” 姜顺沉默一阵,“郎君不在,将士们缺乏主心骨,守军本就不多,难以为继。” “上次何将军不是说得挺好,怎么就不行了呢?”谢道韫问道。 姜顺答道:“何将军取代不了郎君,大家也不是想要跑,而是倦了。” 谢道韫果断说道:“由我出去代表王郎,你觉得怎样?” 这件事她早就考虑过,王凝之不在,她必须要站出来。 姜顺还没说什么,刘桃棒抢先说道:“不可,城墙上凶险万分,夫人还有身孕,郎君不会同意的。” 谢道韫被这个憨憨逗乐了,“王郎若在,哪里用我出面,有什么同不同意的。” 刘桃棒挠挠头,“反正就是不行,郎君交代了,万一守不住,我就带着夫人逃走。” 谢道韫不跟他说,问姜顺:“我若出面,能否多坚持几日?” 姜顺有些犹豫,他觉得是有用的,但他不敢承担这个后果。 谢道韫从他的迟疑中知道自己是对的,直接命令二人,“王郎不在,你们都得听我的,明日一早,用肩舆将我抬上城楼。” 刘桃棒大喊道:“姜顺你不能答应,夫人和孩子都会有危险的。” 姜顺咬咬牙,不愿意放弃希望,答道:“城墙上不行,我可以将夫人送到望楼上,那里安全。” 刘桃棒反手就是一拳,正好打中姜顺受伤的右肩,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清娘上前护住姜顺,张开双臂挡在刘桃棒面前,哭喊道:“他都受伤了,你怎么还动手。” 谢道韫听到外面的动静,挣扎着推开窗,对着刘桃棒喝道:“怎么,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刘桃棒是愤怒之下无心伤人,被谢道韫呵斥,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姜顺站起身,示意自己没事,走到刘桃棒身边,单手扶着他,笑道:“我现在可打不过你,明日就靠你守在夫人身边了。” 刘桃棒连连点头,“我一定会保护好夫人的。” 金墉城被围的第十一日,一大早,太守府的门便打开了,一个肩舆被抬了出来,谢道韫没有带帷帽,镇定自若地坐在上面。 当下的肩舆与后世的轿子不同,样式比较简单,一般就是两根竹竿中间搭上坐具,也就是一块木板。 为了让谢道韫坐得舒服,姜顺连夜让人加装了低栏,供她倚靠,清娘还在里面仔细地裹上一圈软垫。 肩舆抬出来后,城中百姓看到了,自发地跟在后面,排着长长的队伍来到城门处。 谢道韫让抬着肩舆的姜顺等人转过身,让她面对百姓。 百姓们纷纷围了上来,连城头的军士都探出脑袋往下看。 谢道韫没讲什么大道理,朗声道:“大家看到了,我实在是不方便,不然早就应该出来和大家一起的。” 众人有些惶恐,身份的巨大差距让大家不敢接话。 谢道韫又道:“太守不在,是因为孟津关也有燕军攻打,他被困在里面了,我们虽然人不在一起,但都在不同的地方为洛阳而战。” 众人的眼里慢慢有了光,有人喊道:“我们是相信府君的。” 谢道韫点点头,接着说道:“从今天起,我在上面陪着大家,我知道大家很累,但请再坚持一下,不要乱,要听指挥,我们会等来援军的。” 众人重新振奋起来,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谢道韫回去。 “夫人回府休息吧,有我们在,不会有问题的。” “我们都可以顶上,燕人休想登上城墙。” “是啊是啊,胡狗的损失比我们大多了,他们蹦跶不了几天了。” …… 谢道韫谢绝了众人的好意,姜顺等人将她抬上城墙,清娘扶着她一步步地踏上望楼,刘桃棒拿着一张巨盾跟在后面。 百姓总是淳朴的,看到太守夫人怀有身孕,都亲临战场,自然不甘落后,踊跃报名参加战事,不少女眷都到城墙下,帮忙清点和分发物资。 掌权的人愿意和百姓站在一起,在任何时代都是件难得的事,尤其眼下等级森严,百姓们的触动只会更大。 姗姗来迟的燕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等攻城开始后,他们就体会到了不同。 今日的洛阳守军,不仅行动上统一了许多,还一边反击,一边发动语言攻势,将燕人和祖上多少代都亲切问候了一遍。 慕容尘和傅颜在后方觉得不对,互相看了眼,“难道是城中得到了援军到来的消息?” 两人都觉得不可能,金墉城被围得水泄不通,不可能和外面取得联系的,再说了,真有援军过来,自己怎么毫无发现。 透过望楼的窗户盯着战场的刘桃棒呵呵笑道:“夫人这招果然有效,我看城上的士兵动作都快了不少。” 谢道韫这会在清娘的服侍下躺了下来,脸色有些苍白,但露出一丝笑意。 这天燕军的攻击效果还不如前几日,根本看不到希望,落日西斜,便早早地收兵了。 城墙上的军士和城墙下的百姓都大声欢呼,庆祝又守住了一天。 谢道韫强撑着身子从望楼出来,一脸微笑地坐上肩舆,回到了太守府,她已经没有精神再和大家说上几句了。 跳入河中的郭敬游了好一阵,才摸黑上了岸,属于他的冒险才刚开始。 他一刻不敢耽误,顺着河道就往下游走,饿了就啃两口被河水浸泡过的干粮,渴了就胡乱喝两口河水,困了就在白天找个阴凉处稍微歇一会。 他不敢睡觉,尤其不敢晚上睡,这一段黄河紧挨着邙山,他还得时刻小心山中的野兽。 日夜兼程,连走带跑地赶了两天路,郭敬终于来到了洛水的入河口。 更令他兴奋的是,一排战船就停靠在洛水的河道内,那正是邓遐的船队。 郭敬用尽最后的力气,振臂高呼。 第73章 谢道韫擂鼓 邓遐安排郭敬先去吃点东西后,找来李寿和刘牢之商议。 虽然这两人的身份远不如他,但毕竟代表的是王凝之,部众也不比他少。 李寿的意见是走洛水,先去救援金墉城,因为那里情况比较危急,他们可以依靠水军掩护,牵制攻城的燕军,同时让城中知道援军到了。 邓遐对这个提议不是很感冒,他更倾向于正面作战,而不是策应,于是又问刘牢之,“道坚觉得呢?” 刘牢之的意见的确不一样,“郭敬方才说了,孟津关那里还剩一半浮桥,我们可以将船停过去,配合守军强渡作战,先解决掉那里的一万人。” 邓遐一击掌,喜道:“我也是这般想法,先救出王府君,再合兵去金墉城。” 李寿觉得不妥,“船队往返需要不少时间,若是去了孟津关,就只能走陆路去救援金墉城了。” 眼下他们船在洛水,一路向东就是洛阳,可逆流进入黄河后,孟津关并无水路与洛阳相连,他们要么坐船再沿原路返回,要么丢下船只,陆上前往金墉城。 然而绕上一大圈,金墉城都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那时候,所以最好选择走陆路。 可本来兵力就是劣势,对方还有骑兵,陆地作战,风险很大,很容易救人不成反被围攻。 李寿的顾虑很有道理,众人各抒己见,无法达成统一,陷入僵局。 填饱肚子回来的郭敬听他们争论了一阵,怯生生道:“可否听我说两句?” 三人停下争执,同时看向他。 郭敬小声道:“荆州的援军应该不远了,我们只需要堵上几道关隘,急的就是燕人。” 他一直待在王凝之身边,对整个局面看得比这三人更清楚。 邓遐听罢,赞许道:“不错,燕人并不知道我们放弃了虎牢关,所以在得知孟津关失守后,肯定无心攻城,而是率军前来夺关。” 李寿这下不反对了,众人达成一致,调动战船入河,前往孟津关。 送走郭敬后,王凝之一直在忐忑不安中度过,每日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在城头远望。 燕军在野王方面的援军来到对岸驻扎,约莫两千人的样子,重新运来搭建浮桥的材料,做好了接应的准备。 这天早上,望穿秋水的王凝之终于等到了来自东边的援军,一支船队顶着朝霞逆流而上,向孟津关驶来。 王凝之赶紧通知沈劲,做好战斗准备。 南北两岸的燕军都发现了这支队伍,但不知虚实,没有贸然上前。 邓遐看了一眼形势,当即下令战船靠北岸停下,先用弩箭逼退敌军,然后放下跳板,亲自率军出击。 两千北岸的援军是来接应渡河的,哪里是邓遐的对手,很快便被邓遐率五千人杀退,一路逃回了野王。 邓遐下令众人拆毁燕人准备的浮桥,这才回到船上。 南岸的燕军这下傻眼了,只得组织人手靠近河岸,打算阻止邓遐上岸。 可水军的弓弩手不少,又专门选在靠近城墙的地方登陆,燕军暴露在洛阳军火力之下,被城头和船上两头夹击,损失惨重。 燕将这时才发现援军的数量之多,不在自己之下,果断放弃了拦截,率军撤走,前往金墉城与大部队会合。 王凝之大喜过望,直接出城迎接众人。 邓遐等人上前汇报了情况,王凝之揉了揉郭敬的头发,笑道:“大家干得不错,接下来就是配合援军,将这支燕军困在洛阳境内。” 众人大声称是,极为振奋。 王凝之重新布置任务,安排几艘战船带李寿和两千人返回虎牢关,让燕军知道关中有人即可,若是大军到来,稍加抵抗便退入河中,不用死守。 虎牢关离金墉城比较远,不会是燕人的首要选择,况且关口狭小,能阻拦一会也够了。 接着他又安排沈劲率五千人拆掉河中的浮桥, 从船上搬下战车,背水列阵,复刻了刘寄奴大名鼎鼎的却月阵。 船上保留弓箭手,作为远程输出; 战车弧形列阵,以河岸为弦,车辕上架设巨盾,保护战车和车后的士兵; 每辆战车配备大弩一张,数名士兵手持长槊藏于盾后,远则以大弩攻击,中则弩箭齐发,近则以长槊杀敌。 准备就绪后,王凝之带着邓遐等人回到关内,等待决战到来的那一刻。 金墉城中。 谢道韫的出场让城中军民重新燃起了斗志,成功地又拖延了几日。 慕容尘有些暴躁起来,五万大军攻打一座小小的金墉城,居然折损了上万人,还没有攻入城中。 傅颜心生退意,劝道:“强攻终归是下策,不如先撤回去,以后再找机会。” 慕容尘不甘心,他是此次攻打洛阳的主力军,若无功而返,朝廷势必追责,于是他烦躁道:“今日最后来一次,我亲自阵前督战,还是拿不下的话,就听你的。” 傅颜点点头,没有强求,毕竟局面还在掌握之中,南边的探子没有告警,说明洛阳的援军还远着。 这天的攻城,慕容尘带着督战队在城下压阵,亲手砍了几名他认为作战不力的队长。 燕军士兵慑于他的杀气,不敢消极怠工,比前几天更加卖力地往城上冲。 守军很快就察觉到了异样,燕军不怕死地一个接一个沿着云梯往上冲,就算被长枪刺中,也双手握住扎入身体的长枪不撒手,想将守军也带出城墙。 守军只得松手,让他带着长枪一起坠落城墙。 楼车上的燕军也增多了,冒着被床弩撕成碎片的风险,不停地往城墙上放箭,直到楼车倒塌的那一刻。 洛阳军的主力在十几日的作战中,早已损失过半,如今在城楼上战斗过几天的,都算是老兵了。 刘桃棒在望楼上看到战况,十分着急,愤怒地一拳一拳打在窗户上。 谢道韫从他的反应就知道情况不利,站起身靠近窗口,问道:“怎么了?” “燕军来了个将军督战,就这一会已经在阵前杀了好几个队长,所以燕军今日都豁出命了。”刘桃棒有力无处使,心中烦躁。 谢道韫强行振作起来,吩咐道:“你打开窗户,再将战鼓搬过来,我亲自为大家助威。” 第74章 却月阵阻敌 咚,咚咚,咚咚咚。 低沉的战鼓声响起的时候,城墙内外的双方都不自觉地抬头看去。 望楼的窗户已被拆下,一位素衣女子手持鼓槌立于窗前,一下下地用力敲打在鼓面上。 城墙上的洛阳守军见此情景,齐声大喊,吼声悲壮,城墙下的妇人无暇擦去眼角的泪水,忙碌地帮忙搬运物资。 何午和姜顺等人都手持长枪,在城墙上来回奔走,帮着扫落爬上城头的燕军。 慕容尘和傅颜先是瞠目结舌,继而垂头丧气,知道今日又失败了。 这时,南边一骑飞奔而来,到阵前下马报道:“晋人援军昨日已过汝水,预计明日即可抵达洛阳。” 两人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东边尘土飞扬,一支数千人的大军正在靠近。 傅颜猛地一挥马鞭,心如死灰,孟津关的人过来,说明他们的退路已经没了。 慕容尘也知道大事不妙,连忙鸣金收兵。 在城楼上下的欢呼声中,谢道韫手中的鼓槌落地,她缓缓地倒了下来。 燕军重新集结后,仍有近五万大军,慕容尘和傅颜为从哪里撤出洛阳产生了分歧。 傅颜希望就近从孟津关撤退,虽说那里有一万守军,但自己这方还有五万人,强行渡河的把握还是很大的。 慕容尘更愿意走虎牢关,表示五万大军从背后攻破一座小关花不了多少时间。 南下绕道嵩山的通道两人都没有考虑,因为很容易迎面撞上晋人的援军。 傅颜听他这么说,压抑不住地冷笑道:“还说什么一座小关,眼前这座小城拿下了吗?万一又没拿下虎牢关,被晋军堵在关里,那可就插翅难飞了。” 慕容尘怒道:“走孟津关就容易吗?晋人肯定封锁了河道,我们既要强攻,又要搭建浮桥,得拿多少军士的命去填?” 傅颜不想与他争辩,“那便各寻出路,看看谁能成功突围。” 慕容尘气急败坏地举起马鞭指着傅颜,“你是不是蠢,这种情况还分兵,谁都跑不掉。” 傅颜冷哼两声,不再理他,下令自己的部下集结,准备前往孟津关。 他想得很清楚,去孟津关肯定免不了一场血战,但逃出去的可能性更大;去虎牢关就是赌,一旦在破关前被援军追上,说不定会全军覆没。 慕容尘的脸色来回变换,最后还是带着自己的部众跟在了傅颜大军之后。 这天夜里,五万燕军绕过邙山,赶到孟津关外。 看着岸边严阵以待的洛阳军阵和灯火通明的城头,傅颜有些头皮发麻。 跟都跟来了,慕容尘按耐住心中的怒气,上前商量道:“明日如何分工?” 傅颜也知道眼下不是赌气的时候,缓和语气商量道:“我这边都是步卒,负责搭建浮桥,你麾下骑兵负责冲阵,如何?” 慕容尘点头表示同意,这样的安排符合常理。 第二日天还没亮,傅颜便指挥部下上山砍树,搭建浮桥。 洛阳军的弧形阵地拉得很开,尽可能地封锁住可以强渡的河岸,如果燕军不冲开一道缺口,就只能跳到水中搭建浮桥,风险更大。 慕容尘命令部下冲阵,近万骑兵拉出空间,远远地就开始冲刺,一时间,地动山摇。 城楼上的洛阳军也没闲着,虽然骑兵避开了弓弩的射程,但关下就这么大的地方,他们逃不出抛石机和床弩的攻击范围。 对付密集冲锋的骑兵,石弹和巨大的弩箭效果奇佳,根本不需要校准,看准方向打过去就行,往往一枚石弹、一支弩箭,就可以收割数人的性命。 慕容尘对此早有预料,在骑兵的侧翼大声呼喊,让大家不要停下,一鼓作气冲垮前方的战车阵。 沈劲早已蓄势待发,看准距离,车阵内的大弩开始发射,前排的骑兵纷纷倒下。 燕军不管不顾,绕过阵亡的战友,继续往前冲。 沈劲再次大手一挥,阵中的弩手开始齐射,背后的战船上,弓箭手也开始攻击。 燕军骑兵不计伤亡的冲到阵前,举起长槊拍打战车上的盾牌。 躲在盾牌后的洛阳军,几人合力刺出长枪,锋利的枪尖一连洞穿数人。 很快在战车阵的前方,就堆满了燕军的尸体,失去主人的战马又被弩箭射中,在燕军阵中狂奔。 慕容尘见这样下去不行,对着傅颜高声喊道:“一起上,压缩他们的阵型。” 傅颜也不含糊,下令部下从远离关前的一边发起进攻,拿着长枪巨盾冲击洛阳军的阵地,想要挤出铺设浮桥的河岸。 沈劲在车阵中调整防守重心,对准傅颜的步兵方阵开始射击。 地上铺满的一层尸体让燕军的行进越发困难,几乎每往前推进一步,就得付出上百人的生命。 燕军的人数优势在这种情况下完全发挥不出来,骑兵阵亡了千余人之后,失去了冲刺的空间,只得暂时后撤。 洛阳军的军阵前被骑兵和战马的尸体再加上一道防线,更加难以攻破。 慕容尘一轮冲锋便损失一千多骑兵,心疼不已,但后有追兵,没有时间犹豫,只得下令再次冲锋。 这回调整了攻击方向,和傅颜的步卒选择了同一个角度,不求冲散洛阳军军阵,只想打开一道缺口。 连番的冲击之下,车阵几乎是被沿着河道挤开了一段距离。 燕军总算是可以搭建浮桥了,傅颜在岸边大声疾呼,让大家动作快一点。 一个个木筏被扔进水中,傅颜指挥军士赶紧加固。 车阵里和船上的洛阳军调整方向,对着河里的燕军开始射击。 傅颜豁出去了,一队又一队地往河里派人,不少人被压在了木筏下面,成为了浮桥的底座。 慕容尘见此情形,毫不留情地命人将阵亡士兵的尸体扔入河中。 战斗从清晨一直进行到正午,燕军的浮桥终于搭到了中心的沙洲处,只要过了沙洲,就可以摆脱洛阳军无孔不入的攻击了。 慕容尘麾下还剩数千骑兵,价值自然不是步卒可以比拟的,于是要求率先过河。 傅颜同意让他先过一半,俩人都知道需要留人殿后,这个时候讲谦让,就是害自己。 慕容尘答应了,亲自率领四千骑兵过河。 浮桥没那么稳固,马不可能在上面奔跑,所以大家都是牵马过河。 洛阳军的箭雨不断,慕容尘过河一看,又损失了几百人。 还不等他暴怒,对岸传来大队骑兵冲锋的震动。 荆州的援军赶到了。 第75章 孟津关大捷 荆州援军赶到金墉城后,桓豁得知燕军已经退走孟津关,将三千骑兵交给儿子桓石民,让他继续追击敌军,再派七千步卒紧随其后。 剩下的四万人兵分两路,桓豁自领一路前往许昌,另一路走虎牢关进驻荥阳。 桓石民的三千骑兵成了压倒燕人的最后一根稻草,仍占有兵力优势的燕军彻底失去斗志,只想逃出这个遍地尸骸的人间地狱。 孟津关的大门打开,王凝之命邓遐和刘牢之带着剩余的五千守军出关,加入到痛打落水狗的行列。 傅颜还想拼死一搏,下令骑兵上前阻拦桓石民的队伍,但慕容尘走后,这支骑兵根本不听他的号令,蜂拥着往浮桥跑去。 不少人跑到中途,嫌战马碍事,直接弃之不要,跳入水中就往浮桥上爬。 战斗至此,燕人彻底溃败,踩踏、落水而死者不计其数,在这场单方面的屠杀中,洛阳军只恨自己张弓搭箭不能再快些。 傅颜终于放弃指挥,下马混入大部队中,在亲卫的掩护下冲向浮桥。 不过就在他踏上浮桥的那一刻,一支巨大的弩箭从后面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的身体带出几米远,这才扑通倒地,接着无数只脚从他身上踏过。 沈劲在战车阵中得意大笑,他终于报了上次的一箭之仇。 在一万三千晋军的攻击和围堵下,最后约有两万逃跑无门的燕军选择了弃械投降,拼命逃入河中的燕军在混乱中又踩死溺死不少,慕容尘在对岸收拢的残兵不足两万。 黄河几乎被燕军的尸身堵塞,不少还未死去的燕军士兵躺在泥沙之中哀嚎,现场惨不忍睹。 王凝之见大局已定,迫不及待地出关,先感谢了前来救援的桓石民。 桓石民的妻子是谢道韫的妹妹谢道辉,算起来两人还是连襟。 刚刚客套了几句,王凝之便要走人,不好意思道:“我担心金墉城中的安危,先回去看看,晚点再与你详谈。” 桓石民一脸的莫名其妙,心想仗都打完了,这会还担心什么。 王凝之找到沈劲和邓遐,让他们收拾残局,安顿好援军。 邓遐还沉浸在大胜的喜悦之中,拉住准备上马的王凝之,问道:“我打算将这些燕军在北岸筑成京观,威慑燕人,府君觉得如何?” “不好,收拢起来烧掉就行。”王凝之没同意,飞身上马,带着一队人赶往金墉城。 京观就是堆积敌军尸体,覆上土形成的小山,用于大胜之后显示军威。 先不说残不残忍,这大夏天的,在对岸这么干,也不怕引发瘟疫。 王凝之赶到金墉城时,已是戌时,月光之下,城外还残留着战后的一片狼藉,显然是城中的守军没来得及收拾完。 楼上的哨兵看到王凝之,大声地欢呼起来,让下面的人打开城门。 王凝之放慢了速度,缓缓入城,百姓们听到动静,纷纷从家中出来。 见此情形,王凝之赶紧下马,对着劫后余生的众人拱手致歉:“我回来晚了,愧对大家。” 百姓们有不少还带着伤,站在道路两侧看着王凝之,脸上悲伤之余,又带着些骄傲。 接连十几日的攻城,城中军民伤亡不小,但终归还是守住了。 看到不少身穿缟素的百姓,王凝之将告捷的话咽了回去,对着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 城中百姓并没有埋怨他,在中原,大敌当前没有选择跑路,就已经算好官了,何况王凝之还精心布置了城防,请来了援军。 一位老人上前扶起王凝之,代表众人说道:“府君这些年做的,我们都看在眼里,怎么会怪你。” 王凝之有些哽咽,“洛阳危险,可大家还愿意跟着我,是我没做好。” “府君哪里话,这已经是多年以来,最好的洛阳了。” “府君过谦了,是洛阳收留了我们。” “府君做得很好,我们一起打退了胡狗。” …… 周围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语地宽慰王凝之,让他更觉无地自容。 带着伤的姜顺过来帮他解了围。 众人看到姜顺,想到昨日被抬下城楼的太守夫人,忙让出一条道来,纷纷喊道:“府君快回去吧,夫人在等你。” 姜顺一脸焦急地站在前面,“夫人不太好……” 王凝之顾不上听他说什么了,快步向太守府跑去。 谢道韫望楼擂鼓之后,当场便晕厥过去,好在清娘一直在边上护着,才没让她摔到地上。 清娘扶着谢道韫躺下后,不敢擅动,让刘桃棒去将医师请上楼。 王凝之未雨绸缪,在谢道韫决定留下的时候,就请了数位医师在金墉城中坐镇。 几名医师上楼诊治后,都觉得棘手,谢道韫腹中胎儿不稳,有早产的迹象,而谢道韫多日未能好好休息,身体十分虚弱,生产的风险很大。 众人商量之后,找来几名妇人将谢道韫抬回府中,先试着静养调理。 王凝之赶回时,只见谢道韫躺在榻上,脸色雪白,还没有醒过来。 刘桃棒和随后赶回的姜顺跪在院中,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都不敢说。 清娘则是跪在榻边,一五一十地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王凝之有些呆滞地握着谢道韫的手,问道:“医师怎么说?” “医师说孩子可能会早产,但夫人太虚弱了,恐怕禁受不住。”清娘带着哭腔答道。 王凝之闭上眼,挥手让她出去。 房中安静下来之后,王凝之在榻边的地上盘腿坐下,抓着谢道韫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有些凉。 “都怪我,明明没那个能力,非要去占这么多地方,要是老老实实待在金墉城里,就不会出这些事了。”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打湿了谢道韫的手。 “还盲目自信,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可战场上的事,哪里能够用常理推断呢?” 悲伤之中,王凝之忽然觉得谢道韫的手指在他脸上划了下,忙向榻上看去。 谢道韫终于醒来,正用疲惫的眼神看着他,轻声问道:“我们赢了吗?” 王凝之猛地点点头,“赢了,我们在孟津关前大胜。” 谢道韫欣慰地扯了扯嘴角,虚弱地说道:“赢了还哭什么,没出息的样。” 王凝之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笑道:“就是没出息,等你好了再教教我。” 第76章 母子平安 谢道韫的醒来并不意味着危险解除,但她可以稍微进食,还是让医师们松了口气。 王凝之衣不解带地在边上照顾,战后的事让姜顺代表自己出面处理。 主要是俘虏和战马的问题,洛阳肯定是吃不下这两万俘虏的,不是粮食的问题,而是不安全,就算打散,对洛阳目前的几座小城来说,人数还是太多了。 王凝之打算做个顺水人情,将大头送给桓温,自己留小部分就行。 至于燕军丢下的战马,去掉受伤的,洛阳军还收拢了大约两千匹,这数量可不少,不过王凝之只打算留一半,剩下的也送给桓温,换点别的物资。 骑兵养起来太贵,一千骑对目前的洛阳来说,已经很多了。 在没有拿下西北或者漠南的牧场之前,晋军的骑兵只能作为辅助存在。 见王凝之照顾自己之余,还得一桩桩、一件件地处理公务,谢道韫有些心疼,劝道:“清娘在这里就行,你先去忙你的。” 王凝之摇头,“那些事都不急的,天子驾崩,朝廷一时半会不会有什么动作,荆州也是,所以我只是拟个方案,让他们先准备着,后面回京时,我会亲自去谈这些事。” 新皇登基、先皇下葬,少说得两、三个月,很多事情都得搁置。 至于新皇帝是谁,王凝之并不关心,记忆也有点模糊,好像在那个被桓温说阳痿的皇帝之前,还有个喜欢嗑药的。 东晋的皇帝没啥可说的,唯一好点的应该是明帝司马绍,他平定了王敦之乱,但在位三年就英年早逝了; 往后数的话,可能“笑捂帝”司马曜好一点,不过打赢淝水之战和他关系不大,重振皇权全靠陈郡谢氏相让,并不值得称道。 整个两晋,都挑不出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好皇帝,可能司马家的气运,早就被那同槽的三马给耗尽了。 这天王凝之正在给谢道韫喂食,清娘进来传话,说刘牢之找他。 王凝之无奈,只得将手上的餐食交给清娘,来到院中见刘牢之。 “不是交代你在城外训练骑兵的,怎么跑这来了?” 刘牢之扑通一下跪伏在地,喊道:“我父亲被桓将军免职,让他京城待罪,求府君救他。” 王凝之皱了皱眉,“起来说话,怎么回事?” 刘牢之恨恨道:“桓将军率大军进驻许昌后,以我父亲未能拦截燕军为由,将他革职,押送回京受廷尉审判。” 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桓家的目标可不是刘建这样的小虾米。 王凝之摇摇头,说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刘牢之见王凝之不是很在意,还准备回屋去,急得吼出声来,“谢刺史刚刚亡故了,若府君也不管,我父亲肯定会被问罪的。” 屋内传来一声惊呼。 王凝之气得踹了刘牢之一脚,“这么大声做什么!” 说完不再理他,转身往屋内跑去。 谢道韫果然听到了那句话,悲从中来,短短三、四年间,她的父亲和两位叔伯相继亡故。 王凝之赶到榻前时,谢道韫的脸上已经布满泪水,同时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腹中的胎儿提前发动了。 “还不快去叫人,”王凝之对着手足无措的清娘吩咐道:“去将医师和稳婆全都请来,再把姜顺也喊来。” 一时间,整个太守府都慌乱起来。 王凝之趴在榻前安慰谢道韫,“不要急不要急,先平复一下心情,我在这。” 他嘴里不停地念叨,手上轻轻地为谢道韫擦去脸上的泪水和额头的汗水。 谢道韫此时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了,用力地抓住王凝之的手,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王凝之依旧柔声安抚她,同时身体前倾,轻轻压着谢道韫,不让她乱动。 过了好一阵,清娘带着稳婆和几位妇人进入房中,将王凝之赶了出来。 姜顺和刘桃棒已经赶到,知道是刘牢之惹的祸,刘桃棒将他按倒在地,狠狠地给了几拳。 要不是姜顺拉开,刘牢之只怕会少半条命。 王凝之出来后并不走远,就坐在廊下等着。 刘牢之几乎是爬着来到王凝之面前,低声哭道:“府君,我是担心我阿耶,不是故意的。” 王凝之压住内心的烦躁,“哭什么,给我安静地坐在这等。” 刘牢之小声应了,又偷看了王凝之两眼,在他脚边坐下不动了。 姜顺过来问道:“郎君,可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等里面通知吧。”王凝之不知道怎么能帮上忙,虽说两世为人,但他也没经历过这一遭。 几名医师在隔壁候着,不停地有人来回跑,传递最新情况,通知配药煎药。 刘桃棒在旁边急得打转,王凝之看烦了,喝住他:“我都被你绕晕了。” “那我能做点什么?”刘桃棒委屈道。 王凝之苦笑一下,“你去静室祈福吧。” 刘桃棒一拍脑门,“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说完大踏步地往他的清修静室跑去。 房中一直忙碌到晚上,月亮升起来了,群星闪耀。 王凝之隔一会听不到谢道韫的声音,就焦急地走到门前,可听见了又心疼,重新坐回廊下,循环往复。 直到亥时,屋内终于传出一声小孩的啼哭声。 王凝之立马起身来到门口,对着里面喊道:“夫人怎么样?” 里面的人正在手忙脚乱地处理刚出生的婴儿,一时没有人答复他。 王凝之心急如焚,顾不得那么多,直接闯了进去,来到榻前。 谢道韫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地躺在那,整个身子都被汗水浸湿了。 王凝之抓起她的手,在她耳边轻轻问道:“你还好吗?” 谢道韫眼皮动了下,但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动了动手指,以示回应。 王凝之稍微松口气,没等他多说两句,又被清娘赶了出来。 外面的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却不敢问。 王凝之笑着点点头,“夫人熬过了这一关。” 众人欢呼雀跃,又不敢大声,纷纷往外跑去,远远地传来他们的大笑。 王凝之又踢了可怜巴巴的刘牢之一脚,“你这性子要改改,眼下朝廷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哪里顾得上你父亲。” 刘牢之是关心则乱,天子下葬之前,谁会关心一个杂号将军的死活。 桓温就算再急,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跟朝廷讨要豫州,双方还得掰扯一段时间。 第77章 准备返京 十九岁的司马聃去世,没有留下子嗣,太后褚蒜子扶持司马聃的堂兄司马丕继位,时年二十一岁。 司马丕是成帝司马衍的长子,按理这皇位早该是他的,但司马衍去世时,他才两岁。 当时掌权的庾冰为了保住国舅的身份,以外有强敌为由,要求册立长君,这才有了皇弟司马岳的继位。 可司马岳仅仅在位两年也去世了,皇位传给了他两岁的儿子司马聃。 庾氏兄弟无奈还是成了皇帝的舅公,更巧的是他们在两年内相继离世,让桓温捡了荆州,东晋大权开始从颍川庾氏转向龙亢桓氏。 谢道韫平安生产之后,王凝之终于有空梳理了一下朝中近来的变动。 司马丕册封弟弟司马奕为琅琊王,这和北宋的开封府尹差不多,有点非正式储君的意思;立出身太原王氏的王穆之为皇后,她是大名士王蒙的女儿;然后是新皇登基标配的大赦天下。 司马丕能干的基本就这些了,其它的他说了不算。 豫州刺史的事还没有下文,谢万去世后,豫州无主,但桓豁依旧占据淮河以北的许昌等地,没有要班师的意思。 王凝之收到的最新消息是司马聃将于七月下葬,桓温已经在赶赴建康的路上,想来老头桓和他的好朋友司马昱会坐下来好好商量一番。 谢道韫的身体逐渐好转,刚出生的儿子绝大多数时候都在乖乖睡觉,王凝之心情大好,要不是赶上国丧,他少不得要在金墉城摆个流水席庆祝一下。 大战之后,中原再次恢复平静,燕人未能拿下洛阳,在东线吞并青州后,继续往南蚕食徐州。 前秦方面,招降了张平后,苻坚再无动作,偃甲息兵,与民休息。 王凝之忙完战后抚恤的事情后,还得为将士的封赏头疼,一长串名单列下来,感觉脑袋都大了。 谢道韫斜靠在榻上笑道:“你自己都只是太守,能为他们申请什么功劳,还不是得找桓家。” “那可不一定,”王凝之觉得自己该升升了,“司州的事,一直都是我在处理,是时候名正言顺了。” 桓冲就是个挂名的甩手掌柜,人都没来过。 谢道韫无情地打击他,“有什么区别,在大家眼里,司州只是荆州的附庸,你自己都得依靠桓家。” 王凝之泄气地放下纸笔,到榻前捏了捏儿子的小手,委屈道:“你阿耶打了胜仗,也没见你阿娘说两句好听的。” 谢道韫无情地将他的手拍开,“才睡着,你别给弄醒了。” 王凝之嘿嘿一笑,“你上次让我取名,我想到一个,为了纪念我孟津关大胜归来,不如就叫凯旋,奏凯而归。” 谢道韫问道:“这样的名字不合适吧?” 王羲之的这一脉因为信奉五斗米教的原因,并不讲究避讳,父子名字里都带个“之”字。 王凝之看着儿子笑道:“不用管那个,我已经和阿耶去信说过了。” 儿子出生这样的大事,他早就派人通知了远在建康的父母。 谢道韫想得比较复杂,以为王凝之是为了表明与五斗米教割裂的态度,有些担心,“不用特意如此,容易引来非议。” 王凝之摇头,“信不信的另当别论,我只是不想一代代的都受这个束缚。” 见谢道韫仍有些犹豫,他笑着打岔:“你不觉得王凯旋这个名字好听吗?” “没觉得。”谢道韫无法理解他的恶趣味。 王凝之叹道:“可惜了,这么有意义的名字你看不上,那我再想想。” 谢道韫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转而问起了返京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再等两个月吧,等你和阿奴可以出门,大家一起回去。” 王凝之盘算过时间,朝廷恢复正轨,至少需要三、四个月,太早回去没用。 谢道韫闻言面露喜色,“经年未见阿羯,不知可有长进。” 阿羯是谢玄,二十七个月的守孝期已满,身为长姊的谢道韫这是担心他的前程了。 王凝之对这个小舅子也很上心,提议道:“不如让他来我这里,别在建康厮混了。” 谢道韫不客气道:“桓家意图夺取豫州,你当我看不出来,阿羯心高气傲,肯定不会愿意为桓家效力。” “那只能怪你家谢三叔,他一直不肯出山,不然谢家何至于窘迫至此,”说起这个,王凝之对谢安一肚子怨气,“他若在的话,洛阳也不会被逼入绝境。” 谢道韫叹了口气,她个人觉得谢安志在山林,并没有什么问题,但站在谢家的角度来看,这个三叔确实是有点不负责任。 毕竟谢家的好处他占了,事却不愿意接下。 王凝之劝道:“不要想太多,让阿羯先来我这里历练,将来找机会再图恢复就是了。” 谢家这回肯定是保不住豫州的,谢万的离奇操作给了桓温机会,谢安就算现在愿意出仕也来不及了。 谢道韫主要是为几个弟弟担忧,丢了苦心经营多年的豫州,他们的前途还不知道在哪。 不过王凝之知道谢安的能耐,陈郡谢氏的衰落只是暂时的,更大的辉煌还在后面呢。 七月,战争的余波彻底平息,城外被姗姗来迟的大雨洗刷了一遍,看不到一点痕迹。 桓石民带着援军出了洛阳,前往许昌与桓豁会合,父子俩开始整顿防务,做好了常驻的准备。 王凝之分配完俘虏,重新调整各城的兵力,何午在金墉城,沈劲在孟津关,邓遐在虎牢关,刘牢之训练新组建的骑兵队伍。 不过八月,一封书信紧急送达金墉城,信是王徽之写的,内容则是父亲王羲之病重,希望凝之、操之两兄弟速速回京。 王凝之看完后,近三个月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王羲之是长期服用五石散导致的中毒,这几年一直在配药治疗,但身体损伤不可恢复。 谢道韫接过信,匆匆看了一遍,急道:“还等什么,你骑马先走,我们稍后坐船赶回。” 王凝之担心自己回去后就出不来了,那么洛阳的事就必须重新安排,苦笑道:“我这就安排船只,你们先走,我随后出发。” 第78章 最后的王羲之 王凝之安排谢道韫母子坐船走水路,由姜顺随行,自己则多留了一日。 万一他不能返回,洛阳只能交给邓遐,因为其他人不够资格,不然就得由桓家重新指派。 他将外面的几人紧急召回,简单说明了情况,重新部署道:“我会举荐邓将军接任河南太守,尽量维持现有的局面。” “沈将军驻守孟津关不变,何将军前往虎牢关,拱卫洛阳的安全。” 几人均无意见,王凝之又对着刘德秀说道:“洛阳人口还会增加,你早点差人重修巩县(今河南巩义市)和阳城(今登封市告成镇),我会说服刺史府支持你。” 刘德秀起身应了。 范宁没过来,他算不上王凝之的人,先在陆浑县令任上待着。 王操之得和自己一起回去,鲁阳空出来后,可以交给谢玄练手,这个问题不大。 刘牢之留在洛阳,继续训练骑兵。 想了半天,确定没有疏漏,王凝之对着众人笑道:“大家不用担心,也许过些时日我就回来了。” 邓遐舍不得这棵大树,没有王凝之在,他就算做了太守,也不稳当,毕竟他在桓温那里的份量远不如王凝之。 眼下桓家出兵北上,占了许昌和荥阳,成了洛阳的邻居,这以后怎么相处都是问题。 所以他一脸不舍地说道:“府君不在,我这心里有些没底。” 王凝之笑道:“真有事,又不是找不到我,放心,不会扔下你们不管的。” 邓遐吃下定心丸,满意地大笑。 临出发前,王凝之又将郭敬留下,让他跟着范宁和刘牢之好好学习儒学和武艺,顺便定期写信告知自己洛阳的情况。 和前来会合的王操之最后看了一眼金墉城,兄弟俩策马东南,奔向建康。 先皇的葬礼刚刚结束,桓温还在京中逗留,听闻王羲之病重,赶到乌衣巷探望。 两人多年好友,虽说这些年见面不多,但书信往来不断。 看着躺在榻上,瘦骨嶙峋的王羲之,桓温有些伤感,人到暮年,故交零落,总是无可奈何的。 王羲之饱受各种病痛折磨,早就看得开了,笑道:“老贼如何做忸怩状?” 桓温长叹一声,“这世上,说得上话的人越来越少了。” 王羲之一边咳嗽一边大笑,“是敢叫你老贼的人越来越少了吧?” 桓温一想,这话不错,一来老朋友相继离世,二来自己的地位越来越高,哪有人敢这么喊的,“所以你得好好活着,不然我多寂寞。” “我也想啊,不过上天不许,”王羲之有些遗憾,“我还想看着小奴成家的。” 王献之和表姐郗道茂已经定亲,但郗昙去世,郗道茂尚在孝期,婚事只能往后推了。 桓温安慰道:“逸少家的郎君个个不凡,没什么可担心的。” 王羲之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要么一心归隐,要么桀骜不驯,要么恃才傲物,要么资质平平,唯一一个可能有所作为的,偏偏认准了眼前这个人,于是抱怨道:“最不凡的老二,怎么就愿意跟着你。” 桓温大笑,得意道:“既然不凡,当然眼光也不一样了。” “这次险些出事,我还没找你麻烦,”王羲之摇头道:“你和朝廷如何博弈,我是管不了了,但叔平在你麾下,你总得保他平安。” 桓温收起笑脸,正色道:“逸少放心,这些年叔平在中原做的有声有色,我已打算举荐他为司州刺史。” 王羲之算了下儿子的年龄,今年正好二十八,居然和当年荀羡拜徐州刺史时一样。 曾经以为是吹牛的大话,居然要实现了。 不过想到自己时日无多的身体,王羲之知道这次是给儿子拖了后腿,“老贼你记住今天的话,别忘了。” 桓温神色黯然地点点头。 等王凝之赶回建康的时候,碰巧在石头城外遇上离开的桓温,他赶紧下马,上前问好。 桓温喊他上车,“叔平辛苦,洛阳一战,干得漂亮。” 王凝之谦虚道:“多亏桓公出兵相助,不然哪来的胜利。” “洛阳那边都安顿好了吗?”桓温看过王羲之,知道王凝之是回不去了。 王凝之将自己的安排简单介绍了下,又道:“西边的秦人暂时没有东顾的苗头,所虑者,唯有河北的鲜卑人,洛阳进取不足,守成有余,北伐大业,还需桓公担起。” 桓温刚刚做了安排,“我已下令徐州刺史范汪出兵,北上收复青州。” 王凝之无奈一笑,“桓公莫要敷衍我,范刺史如何是鲜卑人的对手。” 桓温哈哈大笑,“叔平这话,幸亏只有我听见了。” 王凝之知道他这是在算计范汪,但像这样的小动作,损人不利己,毫无必要,所以劝道:“桓公若能北伐成功,这些人都不是障碍。” 桓温不想与他讨论这个,拍拍他的肩膀,“洛阳的安排就按你说的办,赶紧回家去吧。” 王凝之没办法,只能下车,又将刘建的事说了,让桓温打个招呼,把他给放了。 这是小事,桓温爽快地答应了。 再次回家,王凝之的心情大不一样,整座王家府邸都有些压抑。 看着两个外地的儿子赶回,王羲之很高兴,问了不少洛阳那边的情况,尤其是对王操之,问得尤为详细。 至于王凝之这边,他只问了谢道韫和孩子什么时候回。 等老实的王操之回答完,王羲之让他先出去。 王凝之挪到榻前坐下,看着形销骨立的父亲,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王羲之淡然一笑,“不是刚打了胜仗,怎么这么一副表情?” “胜仗是意料中事,阿耶的病是没想到的。”王凝之一脸惆怅,嚣张的话说得都没有精神。 王羲之伸手点了他两下,“怪我打断了你的升迁之路?” 见父亲这个时候还开玩笑,王凝之吸了吸鼻子,努力笑道:“是啊,我马上就是我朝最年轻的刺史了,阿耶等着看吧。” 王羲之拉过他的手,“爬得太快不是好事,我这是让你有时间多看看。” 王凝之低下头,“刺史我可以不做,阿耶不要离开我们。” 豆大的泪珠落在王羲之布满青筋的手上。 第79章 书圣落幕 王羲之见儿子真情流露,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揉了揉王凝之的头。 他生性豁达,潜心修道,并不以生死为意,但亲情难舍,他依旧未能免俗。 “听说了你在洛阳做的事情,我很欣慰,在你这个年纪,确实没有人比你做得更好。” 王凝之不停地摇头,泣不成声。 王羲之又道:“以后家里就得靠你了,要孝顺母亲,爱护弟妹。” 王凝之抽噎着答道:“是,我一定不会坠了王家和阿耶的名声。” 王羲之哪里在意这些,笑道:“何必争那虚名,大家都能安稳度日就好。” “是,我一定做到。”王凝之无有不应。 王羲之不舍地放下手,轻声吩咐,“去将你母亲和弟弟们喊进来。” 王凝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起身照办。 众人就在外间候着,不一会就全都到了榻前。 王羲之一个个地看过去。 首先是妻子郗璇,两人相濡以沫近四十年,不分彼此; 次子凝之这些年声名鹊起,在年轻一辈中当为翘楚,早已不在太原王坦之之下; 三子涣之、四子肃之和六子操之,三人皆是中人之姿,不管选择隐逸或者出仕,都不会是出挑的那一拨,但也不会犯什么大错; 五子徽之桀骜不驯,性情张扬,七子献之清高自诩,恃才傲物,两人才华横溢,却都有容易惹祸的性子。 看了一圈,王羲之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两人,不过看到妻子郗璇和扶着她的王凝之之后,又释怀了,笑了笑,最后说了句:“你们都好好的。” 这天晚上,王羲之在妻儿的陪伴下去世,享年五十九岁。 他生于乱世,五岁跟家人一起衣冠南渡,七岁失去父亲,随叔父王廙和姨母卫夫人习字; 他有一个“女中仙笔”的妻子,两人养育八个孩子,是当之无愧的书法第一家; 他仕途平顺,但功业不显,一生游离于权力中心之外; 他不支持北伐,喜欢江南山水,于国倾向于偏安,于已倾向于隐逸; 他有着这个时代典型的名士特点,看重个人生活多过功名事业; 他就这样走完了一生。 王凝之代表父亲谢绝了朝廷的追封,开始筹备葬礼。 南渡之后,王羲之为家族选择的墓地在会稽,所以在京中办完葬礼后,王凝之便要扶棺前往会稽下葬,并留在那边守孝。 整个葬礼流程繁琐而又冗长,宾客众多,王凝之看到谢家、郗家和桓家都派人过来了,但他暂时没心情和他们说什么。 谢安也在京中操办谢万的葬礼,谢家的祖坟选在了建康城外的梅岭,接连送走两位兄长和弟弟之后,谢安已经别无选择,为了家族,他必须站出来了。 谢道韫带着孩子回来得比较晚,不过孩子尚小,这种场合不参加也好。 葬礼结束后,一家人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南下会稽。 率先来找王凝之的是刘建,他虽然被无罪开释,但许昌肯定回不去了,所以除了感谢王凝之之外,还想求他帮忙安排个去处。 王凝之思忖片刻,帮他写了封信给大舅郗愔,将刘建安排到京口。 郗昙死后,郗家更加衰落,但在京口一带的影响力仍在,安插个刘建不难。 接着来的是谢玄,他是接到谢道韫的书信过来的,不过王家出了事,姐弟俩顾不上讨教学问了。 王凝之和他说了去鲁阳任职的事,谢玄果然有些不乐意,说道:“叔父即将出仕,若能拿回豫州,我自有去处。” “别做梦了,豫州已经是桓家的囊中之物,”王凝之懒得和他解释,“去鲁阳,治理县城之外,我还可以安排你提前了解一下行伍生活。” 谢玄有点心动,但还是拒绝道:“我听叔父安排。” 王凝之摇摇头,“随便你,在我离京前,你要是改变主意,再来找我。” 谢道韫见两人谈崩,找了个看孩子的理由让王凝之离开,这才对弟弟说道:“阿羯不要任性,叔父如今都还在待职,你这样等下去就是虚度光阴。” 谢玄在姐姐面前终于吐露真话,“桓家夺了豫州,我怎么能去桓家的司州任职?” “耍什么小孩脾气,”谢道韫呵斥道:“桓家眼下权倾朝野,叔父都得低头才能保住谢家的地位,哪轮得到你挑三拣四。” 谢玄不吭声,但明显还是不服。 谢道韫继续说道:“鲁阳是你姊夫专门留给你的,你去了之后,司州各级官员看在他的面上,肯定不会为难你,这样的差事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谢玄固执道:“那我先回去问下叔父,再做决断。” 谢道韫被他气到了,怒道:“去去去,若是叔父同意,你给我老老实实地过来给你姊夫道歉。” 赶走谢玄后,谢道韫来看王凝之。 王凝之正看着孩子,头也不回地问道:“他是不是因为桓家的原因不答应?” “他还小,你别生他的气。”谢道韫无奈道。 王凝之撇撇嘴,“有什么好生气的,他要是不愿意,我就将这个位置给刘畅。” 南阳刘畅,娶了王羲之唯一的女儿王孟姜,是王凝之的妹夫。 一个有实权的县令,对于想要积极进取的年轻人来说,比京中同级别的清官更有诱惑力,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 谢道韫虽然恼怒弟弟连她的话都不听,但终归还是向着谢玄的,说道:“叔父肯定会同意的,到时我让阿羯给你道歉。” 果然,第二天,谢安亲自带着谢玄登门,王凝之和谢道韫一起接待了他们。 谢玄在谢安的注视下,扭扭捏捏地对王凝之说道:“我知道错了,姊夫是真为我考虑,我愿意去鲁阳。” 王凝之并不计较,点头道:“去了之后,多学多看,有政务不懂的去金墉城问刘德秀,不要拘泥于鲁阳一地,范宁在陆浑,你可以去听听他讲课;刘牢之有一只骑兵,你跟着他多练练骑术;几个关隘也都去转转,熟悉下中原的地形。” 谢玄老实地一一答应下来。 谢安在边上替他谢道:“叔平此言,足见是在为他长远考虑,用心了。” 王凝之谦虚道:“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 谢道韫看出谢安和王凝之还有话说,便找了个由头,将不自在的谢玄带了出去。 第80章 谢安出山 两人静坐一阵,谢安打破沉默:“豫州的事,还能挽回吗?” 王凝之果断摇头,“既成事实,回天乏术。” 这事只能怪谢万自己不争气,若是他不将大军全部带走,洛阳大胜的功劳里,还能有谢家的一份。 谢安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愁容,“那么依叔平之见,谢家该何去何从?” 这帽子戴得有点高了,王凝之不敢接,忙道:“叔父这话令我惶恐。” 谢安是真的为难,他怎么也没想到谢家运气会这么差,不过短短四年时间,三位豫州刺史接连病故,最后他弟弟还把谢家的基业豫州给丢了。 “叔平实话实说即可,我现在就算想支撑谢家,也是千头万绪,不知该从哪入手。” 王凝之听他这么说,知道他是试探,但犹豫了下,还是诚恳道:“我觉得叔父留在朝中,比去地方任职好。” 他不愿意谢安按历史轨迹加入桓温帐下。 谢安问道:“此话怎讲?” “阿羯去了中原,熬上几年,升到太守不难,若有战事,机会就更多了,”王凝之分析道:“叔父在建康作为后盾,把控全局,这才符合长久的谋划。” 家族的兴衰,人丁兴旺只是一方面,最终还要看爬得最高的那个人,谢安、谢玄一内一外,只要有一个成功,谢家就不用愁了。 历史上,这两人互相成就,一文一武,掌控了大半个东晋朝廷,带着陈郡谢氏达到巅峰。 谢安不时点下头,等王凝之说完,叹道:“不过才数载光阴,叔平的成长令人惊艳。” 王凝之谦虚道:“叔父谬赞,时局艰难,我是被逼着往前。” 谢安心里有数,谢玄是谢家下一代里的佼佼者,将他送到桓家的司州,桓温又得了谢家的豫州,那么自己入朝一事,桓温便不会从中作梗。 聊完这些,谢安准备告辞了,感慨道:“我从会稽来建康,叔平从建康去会稽,总是没有时间好好畅谈一番。” 王凝之起身相送,“会有机会的,叔父大才,等凝之回来时,想必已经位列宰辅了。” 谢安伸手拂去了衣衫上看不见的尘埃,叹道:“只盼能早日重返东山。” 说完他不等谢玄,一个人潇洒地离开了。 王凝之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怔怔发呆。 谢道韫带着谢玄过来,问道:“叔父怎么自己走了?” 王凝之没有回答,叹了一句“人生不得长欢乐”,也走了出去。 剩下的姐弟俩都觉得莫名其妙。 谢玄好奇道:“姊夫平时就这么说话的?” 谢道韫瞪了他一眼,撂下一句“你去吧,到了鲁阳好好做,一举一动我可都看着”,便跟上了王凝之。 谢玄一头雾水,在后面喊道:“我怎么走啊,谁给我安排辆车。” 九月末,王凝之带着母亲和几个兄弟,一大家子人扶棺南下。 会稽那边早就提前备下,等他们赶到时,一应流程都已周全。 王羲之入葬后,严格来说,几兄弟都应该在坟前结庐而居,但这会早已没那么讲究了,王凝之便让几个弟弟带着母亲回庄园居住。 他作为长兄,则是两头跑,一边住上几日。 守孝的日子十分枯燥,却也是难得的休整期,王凝之结合这几年的经历,将一些心得体会讲给几个弟弟听。 但几兄弟都已年长,最小的王献之也十八了,任王凝之怎么苦口婆心,有些性格方面带来的影响依旧根深蒂固。 比如王徽之和王献之,生性就不耐烦俗事,嘴里还不饶人,所以要么不做官,要么只能做清官,事务性的事情做不了一点,还得有人护着; 剩下的几人好点,起码还算听话,若能妥善安排,给王凝之分分忧是可以做到的。 洛阳方面,每半个月郭敬就有书信传回,桓温保留了王凝之临走时的安排,并没有往里面塞人,估计人丁稀少的司州他还看不太上。 豫州则不出意料地落入桓家之手,桓豁接任豫州刺史,移镇许昌; 谢万病故后,朝廷不再追责; 谢安受举荐出山,司马昱任命他为尚书郎。 朝中风云变幻,桓家进一步逼近建康。 这年十月,桓温弹劾徐州刺史范汪迁延不进,耽误北伐。 司马昱无奈,按桓温的要求,将范汪贬为庶人。 好在范宁已经被王凝之安排到了陆浑县,不然就得蹉跎十数年了,得罪了桓温,在这会根本没有前途可言。 徐州空出来后,建康和荆州又进入撕扯环节。 桓温想彻底掌控长江中下游,朝廷则想保住最后的一点家底。 关于这件事,谢安来信与王凝之商议过,朝廷的意思是用庾冰的儿子庾希顶上,他是明穆皇后庾文君的侄儿,妹妹嫁给了琅琊王司马奕,与司马家比较亲近。 而桓温的妻子司马兴男是庾文君的女儿,桓、庾两家是亲戚。 这样的安排,朝廷满意,桓温也不好驳回。 王凝之则提议用自己的大舅郗愔,郗家在徐州有基础,郗愔之子郗超是桓温的首席谋士,同样是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人选。 最重要的是,郗愔醉心于道教,沉迷于敛财,并无为官之志。 当然,王凝之不能直说大舅平庸,但谢安应该是懂的。 庾家虽然辉煌不再,但仍是树大根深,桓温心存忌惮,少不了再出阴招打压,郗家就不一样了,总共没几个人,而郗愔的行事作风,大家都放心。 与其让桓温再作妖搞掉庾希,不如放一个明显没威胁的人在那,让桓温早点把心思放到北伐上面来。 王凝之的建议传回去后,就没有下文了。 临近岁末,朝廷行事愈发迟缓,估计徐州的归属,得等到年后才能见分晓。 司马昱软弱没能力,但他这种拖拖拉拉的行事风格,其实是在给东晋续命,成功的将中年桓熬成了老头桓。 王凝之一家在守孝期,没有什么活动,安安静静地看着外界风起云涌。 升平五年过去,新的一年,新皇司马丕改元,是为隆和元年(公元362年)。 第81章 遥控指挥 建康。 新皇帝司马丕沉迷于长生不老之术,朝中大事还是由他的叔公司马昱掌管。 在谢安的建议下,徐州被交给了郗愔,暂时断了桓温的念想。 但桓温套路多,转而再次上书要求朝廷迁都洛阳,之前司马昱拒绝的理由是洛阳不安全,要求先肃清河南才能考虑。 现在王凝之把这事干了,桓家还进驻许昌,洛阳的安全性大大提升。 不过谢安去过现在的洛阳城,都成一片菜地了,于是上书驳斥,表示洛阳一片废墟,已经无法承担都城的责任了。 桓温表示这根本不是事,只要朝廷颁下诏书,同意迁都,他立刻差人重建洛阳城。 司马昱被架到火上,赶紧召王述和谢安等人商议。 依王述的意思,桓温不过是以此为威胁,答应他就是,看他敢不敢在洛阳大兴土木。 司马昱觉得不好,万一桓温来真的,那朝廷怎么办? 搬过去就彻底成了傀儡,可不搬过去,难道皇宫让桓温住? 又有人提议:“青州尚在燕人手上,河南不算完全光复,不如以此为由拒绝。” 这次换谢安阻止,“不妥,若桓元子要求徐州北伐,该如何应对?” 按中朝划分,青州大概是黄河以南,泰山以北,一直延伸到海边的这块区域;泰山以南,直到长江的靠海区域则为徐州。 司马昱赞同道:“谢卿说得对,朝廷没有能力再支持徐州出兵。” 桓温这种占了大义的招数对朝廷十分有效,几人商量了半日,没想到应对之法,只能先行婉拒,然后给桓温升官,堵他的嘴。 桓温一长串的官名下,还有都督广州和交州的差事,朝廷以这两地偏远为由,加封桓温都督并、司、冀三州诸军事。 并州、冀州都在燕人手里,司州在桓冲手里,这已经不是远近的问题了,朝廷这一波操作,一如既往的口惠而实不至。 消息传到会稽时,王凝之正在逗娃,对着儿子笑道:“你长大了可不能这么磨磨唧唧的,什么事都给耽误了。” “听你这口气,是觉得桓家还不够狠?”谢道韫在边上看完信了。 王凝之捏捏儿子的胖脸,并不在意妻子话中带刺,“这跟狠不狠没关系,是不够果断,朝廷根本就没有底线,他不用一步步试探的。” 谢道韫问道:“这话怎么说?” “我要是他,就直接领兵南下,陈兵石头城,要求借道北伐青州,”王凝之不屑道:“你猜猜看,朝廷敢不敢反对?” “那不是等同于造反,”谢道韫反驳道:“朝廷不可能答应的。” 王凝之抱起儿子,笑道:“你怎么和阿奴一样幼稚,替朝廷北伐,收复失地,怎么就是造反了?朝廷敢这么说,那才是真的反了。” 在他看来,桓温一介武将,总想用政治手段解决问题,但在朝中又没有助力,怎么可能成功? 谢道韫觉得王凝之的想法有些危险,接过孩子,“别把阿奴教坏了。” 王凝之反驳道:“我这是教他长大了不吃亏。” 夫妻说笑间,洛阳的书信又到了。 王凝之接过信,快速地看了一遍,递给谢道韫。 郭敬除了介绍洛阳的情况外,还提到了西边前秦的消息,秦主苻坚每月造访太学,与博士和太学生讨论儒家经义。 等谢道韫看完,王凝之朝着北方指了指,“圣明的君主,就算想成仙,也会先做出些成绩来,咱们这位倒好,把过程全省了。”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谢道韫听多了,并不纠正他,因为两边一对比,确实令人绝望,她更好奇的是王凝之对西边的关注,“朝廷眼下的大敌不是北边的燕人吗?感觉你对氐秦更加忌惮。” 王凝之想了想,解释道:“燕主慕容暐年幼,尚未亲政,慕容恪、慕容垂这样的能臣受到猜忌,并不能全力施展;秦主苻坚雄才大略,又有王猛这样的良相,君臣相得,眼下只是休养生息,一旦出手,必定势不可挡。” 谢道韫没有看过原来的剧情,有些不信,“照你这么说,天下迟早是氐人的?” 王凝之想到大起大落的苻天王,打了个哈哈,“怎么会,这不是需要大家一起努力,总不能干躺着,等刀架到脖子上。” 没说两句,荆州又送来书信,桓温就向司州迁移人口的事,征求他的意见。 谢道韫揶揄道:“看把你忙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朝中宰辅。” 王凝之伸了个懒腰,逗了逗儿子,笑道:“能者多劳,说的就是我。” 桓温的人还等着,所以王凝之不敢耽误,回房写信。 移民的事,其实比迁都靠谱,中原荒无人烟,总不能让王公贵族搬回去自力更生,而且北伐也需要群众基础。 这件事王凝之早有安排,他离开时,便让刘德秀着手重修巩县和阳城,做好接纳更多人口的准备。 北方的百姓南渡后,大多数只能当佃农,不少甚至沦为家奴,回司州却能有自己的土地,这样的差距,足以让很多人心动。 洛阳的大胜虽然不能说明朝廷从此就站起来了,但还是能给百姓一些信心。 桓温在这个时候提出移民,还是很有眼光的,最大的问题在于把哪些人移过去。 桓温的看法,是将原住民迁移回去,有点“南人归南、北人归北”那意思,但眼下的南北还是一家。 王凝之并不反对,但觉得执行的难度太大,不如用免税或者低税诱惑来得实在。 眼下朝廷对土地征税是取十分之一,即每亩税米三升,司州可以三十税一,每亩一升,这样的力度,不愁没有胆大的百姓前往。 司州虽然危险,但也有危险的好处,那就是世家大族不会搬回去,管理起来要简单得多,百姓们的日子也好过不少。 写完给桓温的回信后,王凝之又给金墉城去信一封,让刘德秀做好接收移民的准备,同时让邓遐重新调整兵力,防止移民争抢,发生民乱。 王凝之人不在洛阳,很多事情都只能远程操控,好在桓温暂时没有要卸磨杀驴的意思,司州仍然按王凝之的想法在推进。 可隐患在于这样的日子还有两年多,俗话说人走茶凉,并不是一走就凉的,是慢慢凉的。 所以王凝之寄出几封信后,心中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乐观。 第82章 三年已过 隆和元年二月,桓温上奏,以司州、豫州赤地千里、无人耕种为由,要求朝廷将司州和豫州的淮河以北区域,田税改为三十税一,鼓励百姓北上。 司马昱顺了桓温的意,反正这两个州收到的钱粮,建康能得到多少,还不是桓温说了算。 旨意下发后,淮南的流民蠢蠢欲动,靠近淮水的土地很快成为香饽饽。 相距甚远的会稽没受什么影响,这一带都是北方士族的庄园,在这里生活的百姓,多半是世家的佃农和部曲,想走也走不了。 眼下的会稽内史是王彪之,和前任王羲之不一样,他是个讲法度的人,将会稽的一众豪族整治得服服帖帖,王凝之有空会去这位叔父那里串个门,学习经验,顺便打探下朝中消息。 这日两人正在闲话,内史府收到朝廷的最新政令,各地田税减为每亩二升,约合十五税一。 王彪之对王凝之说了此事,又道:“朝廷此时宣布减税,莫不是怕百姓都逃往淮北?” 王凝之笑答:“总归是好事,渡江以来的田税确实高了些。” 东晋立国后,便一直处于战乱,所以赋税较重,这几年江南太平,减税也在情理之中。 王彪之想到这个侄儿在桓温那里待过几年,问道:“桓元子召流民北上,真是为了还于旧都,还是他有别的想法?” 王凝之不做正面回答,“我在洛阳时,一样大肆征集流民。” “你觉得洛阳守得住?”王彪之和建康朝廷的大多数官员一样,并不了解北方的具体情况,但东晋北伐屡次失败,他们都有阴影了。 王凝之点点头,“若是说平燕灭秦,那确实是大话,但团结一心,守住河南诸地,希望还是很大的。” 王彪之将话题拉回,“可一旦河南之地都落入桓家之手,这天恐怕就要变了。” “朝廷大可委派他人光复中原,”王凝之无奈道:“总不能自己不要,还不让桓家拿,平白地便宜鲜卑人吧?” 王彪之并不是这个意思,苦笑道:“扬州王述,徐州郗愔,都不是能北伐的人,豫州又让桓家拿了去,眼下哪还有人可以顶上。” 这只能怪风气不行,名士地位高,武将地位低,大家自然都乐意玩虚的。 不过移民的事很快就迎来了当头一棒,燕人派宁东将军慕容忠从青州出发,一路西进,进攻荥阳。 桓家委任的荥阳太守刘远固守城池,向许昌请援。 桓豁派出的援军几乎和燕人的后援征南将军慕容尘同时到达,双方在城外一场大战,晋军准备不足,首战不利,向后退去。 刘远见援军遁走,直接开城跑路,燕人轻易占领荥阳。 桓豁亲率大军出战,与燕人在密县(今河南新密市)一带撞上,双方都未能突破对手,各自退回城中。 燕人入侵的消息传出后,拖家带口准备北上的流民迅速冷静下来,移民的热潮退去,但还是有部分孤注一掷的百姓选择北上。 桓温没有经过朝廷,直接将逃回的刘远问斩,同时向洛阳增兵,让河南太守邓遐率军出虎牢关,和桓豁一起夺回荥阳。 双方围绕荥阳展开拉锯战,城池几经转手,战争持续数月,打打停停,谁都不能打垮对手,但哪一方也没有再增兵。 入夏之后,慕容恪下令召回了慕容尘和慕容忠,让他俩屯兵青州。 邓遐再次立功,受到桓温嘉奖。 整个战事期间,王凝之一直通过何午等人密切关注,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燕人没有做好打国战的准备,桓温也没有,双方都是在试探。 这种远程看战报的感觉太难受,王凝之开始怀念在洛阳的日子了。 好在可以陪着儿子慢慢长大,看着他蹒跚学步,听着他奶声奶气地喊“阿耶”,王凝之才觉得这三年还不算白费。 隆和这个年号只用了一年,朝廷再次宣布改元兴宁,大赦天下。 兴宁元年三月,天子司马丕的生母周太妃去世,他将朝中大事委托给司马昱,打算守孝三年。 大臣们当然不能同意,好一番劝说,才让这位根本无心朝政的天子改为守孝三月。 五月,朝廷给桓温加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桓冲改任江州刺史。 王坦之和王导之孙王珣进入桓温的大司马府,王坦之任长史,王珣任主簿,郗超为参军,再算上鲁阳的谢玄,高门大族都已经向桓温表达了诚意。 桓温意得志满,开始筹备第三次北伐。 这年冬天,晋、燕两国又在陈留一带交战,规模不大,不分胜负。 过完这个年,王家兄弟的守孝期便结束了,除了自己之外,王凝之还得为几个弟弟操心。 离开洛阳两年后,王凝之不出意料地被人遗忘了,收到的书信慢慢少了许多。 司州刺史的位置,从触手可及,变成了高不可攀。 桓温的幕府被世家的青年才俊充实后,王凝之的重要性大大下降,洛阳这几年在邓遐手里固若金汤,说明也不是非王凝之不可。 这算不上世态炎凉,现实就是如此。 王凝之早有准备,正月一过,便孤身返回建康,求见谢安。 谢安已经升任吏部尚书、中护军,见到王凝之,调侃道:“叔平未免太急了些。” “为了家人,不得不急,”王凝之并不遮掩自己的目的,“还请叔父帮忙,安置兄弟几人。” 谢安点头应允,笑道:“他们我可以安排,那你怎么办?” 王凝之装出一副无赖模样,“我不挑的,能当个县令就成,叔父一并解决了吧。” 谢安拿麈尾点点他,“在我这还不老实。” 王凝之笑着谢过,这才道:“我先去趟江陵,看看还有没有位置,不行就回来。” 谢安知道今时不同往日,王凝之此去,恐怕很难如愿了,关切道:“你就没给自己留个后手?” “不管什么后手,都不能坏了洛阳的形势,”王凝之很坦荡,“司州毕竟根基尚浅,禁不起折腾。” 谢安替这位年轻人叹了口气,劝道:“这个心态不错,若是回来,我帮你想办法就是。” 王凝之哈哈大笑,“多谢叔父,我的腰杆都挺直了。” 谢安摇摇头,开始与他商量王家兄弟的安排。 第83章 此一时彼一时 从谢家出来后,王凝之没有在建康逗留,直接返回了会稽。 没过多久,朝廷征召肃之、徽之和操之入京的调令便送到了。 老三涣之志不在朝堂,王凝之不勉强,就让他留守会稽的王家庄园,献之先准备成亲的事,过两年再入仕不迟。 拿到调令后,王凝之这才带着一家人返回京城的乌衣巷。 按他和谢安商量的结果,肃之入朝做秘书郎,徽之去中护军做功曹,操之找个合适的地方外放。 眼下王凝之去处未定,操之的安排先不急。 回京之后,王凝之将家人安排妥当,启程奔赴荆州。 时隔三载,他已是而立之年,再次踏足桓温的老巢江陵。 城池和府邸都没有多大变化,只是当年的征西大将军府变成了大司马府,出来迎接他的还是表弟,一脸大胡子的郗超。 王凝之心态平稳,笑道:“怎么好麻烦郗参军在此等候。” 桓温最近意气风发,郗超也跟着心情不错,回道:“许久未见阿兄,自然得出来迎一下。” 两人互相问候了下家中的情况,郗超带着王凝之入府,低声道:“司州那边,桓公还没拿定主意,但有偏向河南太守邓遐的意思。” 桓冲调到江州后,司州刺史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桓温有意让在洛阳打了几次胜仗的邓遐接手这个四战之地,作为北伐的先锋。 王凝之点点头,并不意外,从桓温和邓遐近两年的反应,他大概猜到了。 桓温见王凝之的时候,王坦之和王珣也在边上。 王坦之是个严肃庄重的人,这点和他父亲王述很像,但风雅气度胜过其父;王珣年纪尚幼,个子也小小的,是王凝之的族弟。 几人互相行完礼后,桓温让大家落座,笑道:“珠玉满堂,我都有些自惭形秽了。” 几个小辈纷纷谦虚了几句,表示不敢当。 桓温对着王凝之说道:“叔平远来辛苦,石头城一别,两年多了。” 王凝之拱手道:“桓公风采依旧,可喜可贺。” 桓温看着几个年轻人,心生感慨,“大业未成而老之将至,何来之喜!” “道虽迩,不行不至,何况大业。”王凝之接口道。 这话出自《荀子》修身篇,意思是再近的路程,不走就不会到达。 桓温大笑,“不愧是王叔平,言语都比别人多几分犀利。” “实话实说而已,”王凝之慢慢把话题往自己的目的上引,“我这个性子,在建康就不受人待见。” 桓温深以为然,他既想挤入名士圈,又看不起那些名士。 不过王凝之的言外之意他听懂了,问道:“叔平此来,是否打算留在江陵?” “桓公帐下琳琅珠玉,哪有我的位置,”王凝之借桓温方才的话回道:“若能重回中原,凝之之所愿也。” 桓温果然不打算放王凝之回洛阳,“我已在筹备北伐,最迟明年,就会大军出动,彻底荡平中原,叔平不如先留下。” 王凝之沉默一阵,婉言谢绝:“既如此,我先回去处理子敬的婚事,再等桓公的好消息。” 他来见桓温,就是为了重返洛阳,如果要在江陵消磨时间,不如回建康另谋出路。 桓温觉得可惜,但并不强求,他即将北伐,司州是很重要的一环,王凝之终究是琅琊王家的人,他不希望给自己再养出一个对手来。 当下的形势与三年前不同,桓温更愿意王凝之留在自己帐下,而不是镇守一方。 虽然有些失望,但王凝之没有表现出来,依旧与众人谈笑风生了好一阵,这才告辞出了大司马府。 相送的还是郗超,他有些不好意思,之前他父亲郗愔就任徐、兖州两州刺史,王凝之是帮着说过话的。 “阿兄莫要生气,若是想在朝中任职,我可以想想办法。” 王凝之摇头,“我就是心存侥幸,才跑这一趟,如今看来,有些自取其辱了。” 郗超不愿他和桓温闹僵,解释道:“北伐在即,桓公更倚仗宿将在前方领兵,并非是不看重阿兄。” 事已至此,王凝之没什么可说的,对着郗超拱拱手,便离开了江陵,一刻也不想多留。 郗超回来见桓温时,二王都已经离去。 桓温问道:“叔平可有不满?” “有些失落,直接出城去了,”郗超对桓温的处置有些意见,“洛阳从当年的一片废墟发展到今日,都是叔平的功劳,桓公如此安排,确实让人寒心。” 桓温为自己辩解道:“并非我不愿安排,你也听出来了,叔平只想做司州刺史,这个位置眼下确实不能给他。” “叔平不行,邓遐又何德何能?”郗超并不是个一味听话的下属,“当年邓遐大败于荥阳,若不是叔平相救,还替他求情、给他机会,他能有今日?” 桓温说了句实话,“邓遐这个人,看中名利,是我可以掌控的,但叔平想要什么,我有些看不透。” 说白了,王凝之只是和桓温的短期目的一致,都想要北伐,但初衷不一样,所以王凝之并不真正的忠于桓温。 桓温若是北伐成功,想要取代司马家,王凝之不仅不反对,还会支持,但指望王凝之帮着桓温和朝廷内耗,他是不愿意的。 郗超叹了口气,桓温离成功越近,就越是犹豫,越是疑心重,这个他没法再劝了。 两人正商量时,外面传来急信。 燕太傅慕容评和龙骧将军李洪率军渡河,和青州的征南将军慕容尘一起,对河南发起了全面进攻。 陈留、许昌、陈郡多地同时告急,燕人劫掠百姓,迁往河北。 桓温闻讯大怒,下令西中郎将袁真北上,河南太守邓遐东出,封锁燕人北还的路线,他则亲率大军前往汝南,以防燕人渡过淮水。 本来预计明年的北伐,在燕人的主动进攻下,提前展开了调动。 但坏消息接踵而至,晋军在多地战败,不敢出城,燕人在豫州肆虐,攻破数座县城,还拿下了陈郡,淮北震动。 而这个时候,王凝之正在返回建康的途中。 第84章 中原混战 王凝之经过武昌时,遇到从北方逃回来的百姓,得知了燕人入侵豫州的消息。 据说还有更多的人聚集在淮水北岸,观望着战事的进展。 若是朝廷得胜,他们便返回,若是燕人得胜,他们则继续南逃。 王凝之停下马,站在江边北望,难民们惊慌失措的眼神刺痛了他的心。 随行的刘桃棒嘟囔道:“不知道洛阳怎么样了。” “燕人志在劫掠人口,削弱中原的力量,洛阳只要守住关隘,他们不会强攻。”王凝之答道,但眼神中并没有言语表现出来的自信。 行至江州的治所寻阳郡,王凝之还是放心不下,到刺史府打听最新的战况。 桓冲为人谦逊平和,与他的兄长大不一样,热情地接待了旧部王凝之,并送上最新的战报。 得知邓遐带洛阳军出虎牢关与燕军交战,王凝之心中越发不安,问道:“使君可知具体的兵员调动情况?” 桓冲摇头,“尚未传回,但按照部署,寿春、许昌和洛阳三地同时出兵,总兵力应该不在燕人之下。” 燕人双线进军,东线和南线各出动两万人。 晋军这边,想要在野外拦下燕人的骑兵,人数只能更多。 王凝之暗道一声完了,以邓遐的作战风格,肯定是想与燕人来一场大战,但燕人志不在此,洛阳军肯定要被人牵着鼻子走。 桓冲看出他的忧虑,问道:“叔平以为这个安排有问题?” “若燕人是来攻城略地,这样的部署没有问题,”王凝之苦笑道:“但看燕军的动作,并不追求占领城池,而是以劫掠百姓为主。” 桓冲明白了,“叔平是担心燕军在中原绕圈子,我军在后面疲于奔命?” 王凝之点点头。 想在中原地带围堵燕人的骑兵,那得多大一张网才能实现。 王凝之的担心很快在豫州得到了应验,燕人根本不与晋军交战,在广阔的平原上与晋人开始了捉迷藏。 遇到防守严密的城池,燕人直接绕过,只捡那些没有防守的小县城或者坞堡进行攻击,然后大军还分为几路,让转晕了的晋军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布防。 邓遐收到的命令是阻止燕人带着百姓北还,而燕人根本不过河,一路向东往青州走。 晋人不是毫无所获,也拦截到了几路,但燕军根本不与晋军交战,扔下战利品就跑,反身杀入中原腹地。 然后轮到夺回百姓的晋军陷入被动,他们不能丢下百姓不管,可沿途护送的话,只能任由燕人继续撒欢。 王凝之在寻阳住了几日,后面传回的消息全是燕人攻破了何处,掳走百姓多少户,或者双方交战,燕人退走之类的。 听起来晋军没吃亏,实则被耍得团团转。 桓冲问王凝之:“叔平可有办法解决当前的局面?” 王凝之叹了口气,“办法有很多,比如主动进攻青州,逼燕人回师,或者主动迁移百姓进大城,又或者分兵驻守,不要老想着在野外一举歼灭燕人……” 桓冲一听,面露无奈,这些法子都有些晚,等部署下去,燕人已经满载而归了。 亡羊补牢只能等下次,这次狼都吃饱了。 不过桓冲还是派人将王凝之的建议紧急送给了桓温。 王凝之觉得燕人这一轮的攻势大概就这样了,向桓冲告辞,返回建康。 他还在门口,没来得及上马,更大的噩耗从北边传回,一万多燕军杀入洛阳境内,攻破了新修不久的阳城县。 王凝之愤怒地扔下马鞭,对着出门相送的桓冲说道:“数年经营,毁于一旦。” 桓冲脸上有些挂不住。 出现这样的事,主要的责任在豫州,对燕人的行动毫无预警不说,守城还不上心,轻易被燕人得手,造成了中原百姓的恐慌; 其次桓温的部署太慢,没有直接命南阳出兵,而是调淮南的袁真北上,又将洛阳的邓遐调出,自己则选择在汝南观战; 最后则是邓遐立功心切,完全无视洛阳自身的防御,将绝大多数兵力带走,导致洛阳境内空虚,被燕人抓到机会。 王凝之见桓冲不语,也知道怪不到他头上,恳切道:“使君还需劝谏桓公,大敌当前,当以百姓为念,不然得了豫州,留不住百姓又有何用。” 这话是针对桓温调袁真北上的事,他不用自己的荆州嫡系,非得从淮南调兵北上救援,小算盘不要太明显了。 桓冲点点头,“我这就去信,还请叔平再多留几日。” 这事确实是桓温判断失误了,他没想到燕人居然抢一波就跑。 王凝之心念洛阳,便又在江州留了下来。 虎牢关上,何午正在城墙上巡视,王凝之离开后,他就一直驻守这座关隘。 虽然他更希望待在熟悉的金墉城,但这里是金墉城的门户,如此一想,他心里便释然了。 关外有燕军出没,时不时地靠近关口试探,何午早就发现了。 他只有两千人,能守住虎牢关就是胜利,根本没想过要出城杀敌。 但这天的燕军开始在关外聚集,甚至推出了简陋的云梯和冲车,看起来像是要攻关。 何午不敢怠慢,一边差人向身后的巩县和金墉城报信,一边监督士兵做好守关准备。 经历了上次的洛阳大战后,他对守住虎牢关十分自信。 燕军大约集结了五千人,便开始向关口靠拢。 何午有些疑惑,这么点人,怎么就敢来攻打虎牢关? 可敌人已经来到关下,他没时间多想,下令城楼上的守军士兵看准距离,准备好抛石机和弩箭。 燕军的第一轮攻势,何午很轻松就防下来了,趁着敌人退去的功夫,他开始按部就班地指挥大家换防,检查物资。 这时关后传来呼喊声,一名守军慌慌张张地来到下面大喊:“燕军从后面打进来了,不下万人。” 何午闻言,身子抖了一下,绝望地闭上眼,然后猛地睁开,他拔出腰间长剑高高举起,喝道:“为洛阳而战!” 他没想要逃,消息已经送出去了,能拖延一会,身后的金墉城便安全一分。 那是他的洛阳。 第85章 何午阵亡 东面的燕军开始攻关后,慕容尘率领万余人从背后杀入虎牢关内。 得到消息的何午已经来不及再做调整了,带着两千守军在城楼上用防御物资搭建了简单的工事,等着燕军主动进攻。 慕容尘的大军进入射程后,何午下令守军居高临下地开始放箭。 举着盾牌的燕军一步步靠近上楼的登城马道,打算登上城楼与洛阳军短兵相接,大队人马走到半道,何午让人放下石弹。 一排石弹顺着马道往下滚,越滚越快,将堵塞马道的燕军撞得站不住脚,不停后退,挤作一团。 然后第二排石弹又来了,燕军想用盾牌组成一道防线,可不少石弹撞上盾牌后直接弹起,砸进密集的人群之中,造成了更大的慌乱。 燕军无法上前,重新退回城下,与楼上的守军展开对射。 何午调整了抛石机的方向,对着后方的燕军开始攻击。 慕容尘没想到都已经攻入关内,却还被一堵城墙给难住了,命令燕军停止没有效果的放箭,先搬开挡道的石弹和阵亡燕军的尸体。 城楼上的石弹毕竟是有限的,这样的做法只能拖延时间,并不足以对上万燕军造成威胁。 慕容尘看出端倪,亲自指挥一队士兵上前,后面的人撑住前面的人,最前面的一排将盾牌与地面垂直,一步步前进。 这一招立竿见影,洛阳守军的滚石果然失效。 何午见状,不再浪费石弹,转而调整阵型,一层层地在楼上设卡。 燕军的盾牌兵爬上城楼后,被挡在了守军的防御工事前。 慕容尘下令重装步兵上前,破开守军用杂物堆砌的工事。 不过每一道工事背后,都是洛阳军的长枪和步槊,沉重的步槊当头砸下,任你保护得再结实,也得头晕目眩,倒在当场。 燕军的弓箭手上了城楼后,可以攻击到洛阳军的后排,双方几乎是以命换命,你来我往的箭雨在空中交汇,不时还有的针尖对麦芒地撞上,掉落下来。 何午站在阵地的最中间,两头的登城马道都被燕军占领,临时搭建的防御工事被燕军一道道突破,城墙上的守军越来越少。 大家都默不作声地杀敌,就算负伤,也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争取再换掉一个燕人。 何午早就停止了指挥,燕军上楼后,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指挥的。 所有人都只有一个目标,再杀一个,再拖上一会。 战斗从正午一直进行到傍晚,城楼上几乎没有了落脚之地,全部被破碎的防御工事、损坏的兵器和双方的尸体填满。 何午被两柄长枪贯穿,坐在一具燕人的尸体上,背靠墙壁,双目圆睁,看向西方。 夕阳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上了一层金光。 慕容尘在中原作战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战斗到最后一人的队伍,心生佩服,拆毁了关门后,率军继续向西挺进,直奔巩县。 巩县离金墉城较近,防御相对完善,又得到了虎牢关的通知,百姓都躲进城内,军士在城楼上严阵以待。 第二日早上才赶到的慕容尘见巩县有了防备,直接放弃,算了算时间,后面的追兵应该也快到了,果断掉头回去,穿过虎牢关,直奔荥阳。 王凝之收到虎牢关全军覆没的消息后,面色铁青,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何午是他派到虎牢关的,为的是将金墉城留给职位更高的邓遐。 他以为这样的布置可以保证洛阳的稳定,没想到却断送了何午的性命。 桓冲在边上叹了口气,宽慰道:“如今燕军已经退去,豫州可以重新布置防线,下次一定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王凝之惨笑两声,当着桓冲的面唤过刘桃棒,“何午没有亲人,你去帮着收殓他的遗骸,葬在洛阳的老皇宫边上,其它的阵亡士卒,你也盯着刘德秀处理。” 刘桃棒应了,问道:“办完了还来这里和郎君会合吗?” 王凝之起身,“回京城,我在那等你。” 桓冲知道这是真生气了,赶紧拉住王凝之,劝道:“叔平息怒,我派人一同前往,后面的抚恤马上安排。” 王凝之固执地摇摇头,“使君的好意,凝之心领了,此事非我一人之事,孰是孰非,自有朝廷公断。” 桓家确实权势滔天,但这次桓豁的豫州让燕人肆虐成这样,还连累司州百姓,总得有个说法。 桓温当下失了面子,更不会和朝廷撕破脸,这就给了王凝之操作的空间。 他带着刘桃棒出了刺史府,与桓冲辞行,一个向北,一个向东,疾驰而去。 桓冲无奈地回府写信,告知桓温此事,让他提前做好应对责难的准备。 王凝之一路快马赶回京城,先找到谢安,详细汇报了此次的战况。 谢安沉吟片刻,问道:“你是想借这个机会重回洛阳,还是想逼桓家吐出豫州?” “不瞒叔父,在洛阳被袭之前,我已经放弃司州了,打算去徐州找个地方任职,”在谢安这样的聪明人面前,王凝之不敢不藏着掖着,坦白道:“但桓家此次表现太差,不争取一下实在说不过去。” 谢安笑着点点头,表示认同,“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王凝之答道:“都可以,但桓家不会放弃豫州。” 司州就剩个洛阳的招牌,豫州可是实打实地挡在荆州东进的路上,桓温会如何取舍,再明显不过了。 谢安舒服地斜靠在凭几上,“你可想清楚了,来这么一出,就算后面回到司州,桓元子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支持你。” 王凝之眨眨眼,“这难道不是朝廷和叔父想要看到的吗?” 谢安玩味地打量了下王凝之,摸了摸鼻子,“你未免太弱了些。” 谢安患有鼻炎,嗓音有些浑浊,不少人仰慕他的名士风范,为了模仿他的声音,专门捏着鼻子吟诵诗文,传为笑谈。 王凝之耷拉着脸,努力为自己辩解,“我才多大,叔父这么说,未免有失公允。” 谢安挥手赶人,“去吧,别在我这耍嘴皮子了,这事我知道怎么处理。” 王凝之起身谢过,办完正事,这才回家。 第86章 桓谢谈判 谢道韫正在看着儿子睡觉,见王凝之回来,上前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在寻阳逗留这么久。” 期间王凝之差人送信回来过,只说有事耽误了,要在江州待上几日。 王凝之将豫州和洛阳的战事讲了一遍。 听说何午阵亡,谢道韫也是潸然泪下,当初一同坚守金墉城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没想到上次一别,竟成永诀。 王凝之说了自己去找谢安的事,“司州不给我,我本来已经忍了,但发生这种事,我不得不再争一下。” 谢道韫的顾虑和谢安一样,觉得那就是和桓温翻脸了,就算拿回司州,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王凝之蹲下来看儿子,“走一步看一步,现在急的人可不是我。” 三月,司马丕按道士传授的长生之法,断谷、服用丹药,导致中毒,不能理政,太后褚蒜子再次临朝摄政。 豫州之战结束后,朝廷追究桓豁的责任,差人召他回京问罪。 此前靠土地和减税吸引的流民,在此次燕人的袭击中被掳走三千多户,这还不算被攻破城池和关隘造成的损失。 桓温对此颇为恼怒,他正在筹备北伐,偏偏燕人抢先动手,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朝廷追究战败的责任,本来是常规流程,桓家就是这么得到豫州的,依桓温所想,他只需要将桓豁降级处理,表明个态度,这事就过去了。 但朝廷这次的态度稍显强硬,竟然遣人到许昌,召桓豁回京,向廷尉说明情况。 桓温又急又气,率军进驻合肥,给朝廷施压。 好巧不巧,天子司马丕在这个时候出事,事情又有了变化。 王述和谢安等人上朝后,力劝摄政的褚太后和辅政的相王司马昱要赏罚分明,丧失国土,使百姓蒙难,岂是稍加申斥,降级做做样子就可以的? 于是桓豁还是被带到了建康的廷尉府。 谢安等人算准了桓温是色厉内荏,豫州战败天下皆知,他若是为了袒护自己的兄弟,执意不肯让步,之前苦心经营的形象就破灭了。 所以这一步看着危险,其实大家都心中有数。 桓温不是王敦,他好面子,做不出带兵进京清君侧的事。 王凝之老实地待在家中看着大人物斗法,这种级别的较量他还上不了场。 双方一直拉扯到五月,最后约定在姑孰(今马鞍山当涂)碰面解决此事,朝廷这边,由司马昱带着谢安前往。 出发前,谢安差人传王凝之上门,最后问了一遍,“你确定回到司州后,还能镇得住?” 时隔三年,洛阳变化不小,若是王凝之没有把握,那朝廷这番操作就成笑话了。 王凝之十分肯定地回答:“可以,只要让我回去,必定能重振司州。” 谢安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但朝廷的选择不多,除了王凝之,也没人愿意去洛阳,只能选择相信他了。 “那你回去准备下,等我们返京,你就可以出发了。” 王凝之表示反对,“这个不急,我先在京中等子敬完婚,然后去江陵拜见桓大司马,最后再去上任。” 谢安表情古怪,“你这么说,就不担心我觉得你是和桓元子串通好的?” “当然不会,”王凝之赶紧送上恭维的话,“凝之这点小心思,哪里能逃出叔父的法眼。” 谢安哂笑道:“真不知你是大奸似忠,还是大忠似奸。” 王凝之诚意满满,躬身作揖,“我都可以,看叔父需要哪样的。” 这个话题,就这样以玩笑收尾。 司马昱带着谢安坐船前往姑孰,桓温也从合肥赶到。 三人先叙别情,再谈山水,最后才慢慢地聊到正事上来。 桓温表明态度,“此次燕人来得突然,又以掳民为先,豫州防备不当,确有失职,事后已经在竭力补救了。” 谢安代替司马昱说道:“我们自然是相信大司马的,但桓豁应对失当,若不加以惩处,恐怕难逃悠悠之口。” 由他来说这话比较合适,毕竟谢家的豫州就是这么丢的。 桓温说出自己的方案,“经此一事,我决定亲自部署豫州的防务,也为来年的北伐做准备。” 他的底线,是罢免桓豁,自领豫州刺史。 司马昱按照来之前商量好的说辞,笑道:“大司马若能亲自安排,朝廷就放心了。” 桓温知道这事不可能这么容易,看向谢安。 果然,谢安为难道:“此次燕人入寇,豫州之外,司州也遭劫,阳城被攻破,虎牢关的两千守军更是全军覆没,河南太守邓遐亦难辞其咎。” 桓温得到桓冲传信,知道朝廷这是在为王凝之鸣不平了,辩解道:“邓遐不顾全局,确有过错,但几次与燕军相遇,都奋勇杀敌,夺回百姓,也算将功补过了。” 邓遐的鲁莽只是一方面,主要还是替桓温背锅,要不是桓温让他出战,他也不至于带着洛阳军在中原和燕人你追我赶。 谢安并不反对桓温的话,“大司马说的是,但此战足见邓遐此人不堪大用,先前大司马举荐他为司州刺史,现在想来,是不是有些欠妥?” 他的语气平和,但有理有据,步步紧逼。 来之前,桓温就知道司州是保不住了,但他不甘心就这么拱手相让,于是明知故问道:“那朝廷觉得派人掌管司州更合适?” 谢安打起了感情牌,“听说大司马在逸少临终前,便已经答应举荐叔平为司州刺史,如今叔平孝期已满,大司马怎么忘了?” 桓温脸色变了下,笑道:“如何能忘记,只是司州毕竟强敌环伺,不忍故人之子身临险地,打算给叔平安排个更好的去处。” 谢安抚掌赞道:“我就知道以大司马为人,不至于苛待叔平,不知打算安排到哪个州?” 不给司州,那也得是个别的州,总不能给个郡糊弄下,或者留在建康做个清官吧? 桓温犹豫了,谢安有些咄咄逼人,若是提议安排到广州或者交州这样的偏远之地,肯定会被他取笑。 但谢安立马提供了台阶,“我觉得大司马多虑了,叔平毕竟年轻,还需要磨练,司州是他待过几年的地方,又与大司马的荆州相邻,方便照拂,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桓温哈哈一笑,“安石这么说,倒显得是我不信任叔平了,那就这么办。” 第87章 桓温的态度 身在建康的王凝之得了谢安的准信后,放心地筹办起老七王献之的婚事。 献之和表姐郗道茂几年前便已定下婚约,不过双方的父亲王羲之和郗昙同在三年前亡故,遭逢不幸的两个小年轻便又多等了三年。 郗昙去世后,其子郗恢承袭了东安伯的爵位,在朝中担任散骑侍郎,娶的是谢道韫的三妹谢道粲,所以他既是王凝之的表弟,又是王凝之的连襟。 高门大户之间互相联姻,类似这样的多重关系实属常见。 郗家如今有郗愔任徐、兖两州刺史,郗超任大司马桓温府上参军,在江左朝廷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两人的婚礼并不铺张,魏晋时期因为社会动荡,连皇帝娶亲都很难保证按照古礼的流程来,东晋是在成帝时期才参定了六礼之仪。 婚礼结束后不久,朝廷的任命下来了,迁王凝之为假节、宁远将军、都督司州诸军事、司州刺史。 掌地方军政的官员一般会被天子授予符节,按权力大小依次为假节、持节、使持节、假节钺,王凝之的假节是入门级,可以在战时斩杀违反军令的人。 收到调令后,齐聚京城的王家人就要各奔东西了。 郗璇带着涣之、献之返回会稽居住,凝之带着操之前往洛阳,肃之、徽之留在京中任职。 临行前,王凝之照常对几个弟弟进行嘱咐,回乡的要孝顺母亲,在京的要多听谢安的话,诸如此类。 不过门阀子弟若是只想混日子,基本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王徽之还对着六弟操之挤眉弄眼,他是不愿意跟着二哥到地方去过苦日子的。 这次去洛阳,王凝之选择了坐船出行,过了武昌之后,大部队沿着汉江北上,他则换马前往江陵面见桓温。 与以往不同,大司马府门口没有郗超迎接,王凝之带着刘桃棒在廊下等了好一会,这才看到王坦之过来。 王凝之抢先上前拱手道:“有劳文度。” 王坦之回礼,“叔平久等了,大司马不知你今日过来,刚才在处理别的事。” “贸然前来,是我唐突了。”王凝之对此心知肚明,今时不同往日,没有区别才奇怪。 桓温看到王凝之,面上还是很热情的,笑道:“当为叔平贺,年纪轻轻,便能位列方镇,真是后生可畏。” 王凝之恭敬地行完礼,不敢露出一点得意之色,“特来感谢桓公,凝之能有今日,全靠桓公提拔。” 桓温推脱道:“那你可弄错人了,这次是谢安石举荐的你。” “饮水思源,当年若不是桓公让我去洛阳,就没有今日的我。”王凝之的态度越发谦卑,“洛阳几次遇险,也都是桓公出兵相救,再造之恩,凝之不敢忘。” 他说得真情流露,桓温不禁想起他的好来,毕竟司州在他手上时还是很省心的,桓家能得到豫州,也是拜洛阳那场大战所赐。 “叔平言重了,你那会为我效力,我自然不能见死不救。” 桓温的话里,还是稍微透出对王凝之的不满。 王凝之闻言,继续补救,“桓公说笑了,凝之之心从未改变,等桓公北伐之时,依旧愿做麾下一名马前卒。” 桓温想起那年二王相争,他来江陵求救,确实也是这么说的,可谓不忘初心,笑道:“叔平之心,我知道了。” 王凝之察言观色,知道这一关暂时过了,忙又补充道:“司州此次遭劫,还请桓公像以前一样,出兵相助,凝之感激涕零。” 桓温一听都乐了,这小子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荆州军你就别想了,不合规矩,若有百姓想去司州,我不阻拦就是,你自己从中招募。” 王凝之当然是故意那么说的,为了表示自己与以往一样。 但哪可能真的一样,桓温是多小心的一个人,怎么会将辛苦培养的荆州精锐送给王凝之。 不过王凝之的目的已经达到,又陪着桓温聊了会京城的趣事,这才起身告辞。 王坦之送他出门,走到门外的时候,突然问道:“叔平对大司马北伐这么有信心?” 王凝之知道他并不是忠于桓温,于是含糊其辞,“和信心无关,这事总得有人去做。” 王坦之若有所思,移开话题,“内兄范武子多蒙叔平照顾,在此谢过。” 范宁之妹范盖,嫁与王坦之为妻。 王凝之见他主动与自己说起家事,笑着答复:“武子在我那都是屈才,算不上照顾。” 王坦之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送到门口便转身离开。 桓温这边。 郗超在二人离开后,才从幕后出来,方才的整个对话,他都听在耳中,问道:“桓公觉得叔平这个态度如何?” 桓温让郗超躲起来,是怕他尴尬,“仔细想来,王叔平一向如此,若说他背叛我倒向建康,有些言过其实。” 郗超见桓温不纠结此事,松了口气,坐下说道:“叔平志在恢复中原,就冲这个,也不会站到桓公的对面。” “是啊,总得先北伐成功,才能考虑以后的事,从这点看,他在司州不是坏事。”桓温并不是要和全天下为敌,王凝之只要听话,是不是自己人都无所谓。 出了大司马府的王凝之,又快马加鞭地追上船队。 两岁多的儿子王殊正在甲板上玩耍,听到部曲们的呼喊,闹着让谢道韫抱起,站在护栏前朝王凝之挥手。 王凝之卖弄地在马上做了几个翻腾的动作,引来儿子阵阵欢呼。 他武力是不行,但这么多年东奔西走,马术倒是练出来了。 大船择地靠岸后,放下跳板,王凝之才上甲板,儿子便踉跄着冲了过来。 王凝之一把将他抱起,开心道:“怎么了,担心阿耶吗?” 王殊奶声奶气地说道:“骑马,阿耶带我骑马。” 王凝之转头看向谢道韫,得意道:“阿奴这么小就想骑马,长大了肯定不会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 当着外人,谢道韫语气温和,给他留了点面子,“没我同意,不许带他骑马。” 王凝之假装没听到,单手抱着儿子,指着北方说道:“山那边就是洛阳,你出生的地方。” 王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使劲看了看,“在哪里?” 王凝之将他举高高,大笑道:“这下看到了吗?” 逗得儿子咯咯直笑。 洛阳,好久不见,我王凝之又回来了。 第88章 再回洛阳 进入司州的第一站,还是鲁阳。 鲁阳位于司州、豫州和荆州的交汇处,往北是洛阳八关之一的广成关(今汝州市临汝镇),往南直通南阳盆地,往东则是大名鼎鼎的昆阳(今平顶山市叶县)。 中原大乱之后,这里无人问津,王凝之便将其选做他入驻洛阳的前站。 鲁阳县令是谢玄,他是王凝之回京后过来的,已满两年。 得知姐姐一家过来,谢玄十分高兴,亲自到城外迎接众人入城。 经过这些年的和平发展,鲁阳早已恢复元气,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谢玄神采飞扬,自豪地介绍道:“鲁阳如今可是整个司州最繁华的所在,进出司州的商人,都会选择在这里落脚。” 王凝之忍不住打击他,“那和你有什么关系,两个栽树的都在这,你一个乘凉的得意什么。” 谢玄看了眼姐姐,见她不出声维护自己,忙将语调放低,但继续为自己表功:“我来的时候,城中仅五百守军,如今有三千人,这才是大家愿意来这里的原因。” 王凝之边走边看,县城确实与当年大不一样,百姓的脸上看不到紧张和慌乱,街边多了不少商铺,店员临街叫卖,不时有衙役巡逻走过。 抬头看去,城墙明显重新翻修过,增加了角楼和望楼。 王凝之正看着,有百姓认出了他,惊讶地喊道:“长史回来了。” 这还是用的最初的称呼,司州长史。 听到这声喊,不少人陆续围了过来。 “什么长史,是府君。” “你们都错了,如今不是府君,是使君了。” 众人七嘴八舌,都十分欢喜,又向前后两任县令王操之和谢玄行礼。 王凝之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笑道:“许久未见,这些年大家过得可好?” “好,有地种,有房住,什么都好。” “来这里后,再也不想到处跑了。” “是啊,前阵子听说胡狗进犯洛阳,我们就在城里,一点都不害怕。” …… 王凝之与众人聊了几句,看着谢玄说道:“看来这两年,谢县令做得确实不错。” 谢玄在百姓面前保持着高门气度,一点看不出刚才那努力邀功的模样。 街上人多,王凝之略聊了几句,便疏散了百姓,一行人抵达县衙。 谢玄看出区别,问道:“为何他们见到我,不如姊夫那般亲近?” 谢道韫笑着替弟弟解惑,“你姊夫当年在城门口陪着大伙开荒,指挥大家修缮废弃的民居,最早的那一批人可没少和他打交道。” 这是王凝之的独特之处,像谢玄这样的世家子弟,能做好官,能体恤民生,但绝不会与底层百姓有什么交集。 这个时代的官员大抵都是如此,士庶有别,更别说高门了。 就拿陈郡谢氏来说,谢万当年都被出身陈留阮氏的阮裕评价:新出门户,笃而无礼。 就是说,新兴的门第,果然没有礼节。 世家门户之间尚且如此,他们对百姓的态度可想而知。 果然,谢玄不以为意地说道:“何须亲力亲为,几个小吏就能做的事。” 王凝之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不就是个小吏。” 谢玄见他以官位压人,可怜巴巴地看向姐姐。 这种时候谢道韫还是维护他的,“与你说笑的,这次过来,便是带你离开这。” 谢玄连连点头,鲁阳步入正轨之后,县令每日无所事事,他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在鲁阳待了两日,等谢玄将事情交接完,王凝之一行继续北上。 渡过伊水、洛水,金墉城的城墙出现在众人面前。 王凝之没有入城,先让刘桃棒带路,来到何午的墓前。 虽说后世有“生居苏杭,死葬北邙”的说法,但相比满是帝王将相墓的邙山,王凝之觉得何午应该更喜欢昔日洛阳城中的这块地。 众人有些伤感,除了谢玄,其他人都很熟悉何午,那些年的金墉城头,大家总能在不经意间看到他的身影。 王凝之神色黯然,他到金墉城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何午,赶走了前任后,何午选择留下来继续辅佐自己,最后却因为身份低微,被他派去守虎牢关。 那时的何午,刚刚带着三千士卒挡下了五万燕军的进攻。 仅仅因为他出身流民,无法升任太守,便被调离了他生于斯长于斯的洛阳。 众人在墓前默哀了一阵,邓遐带着人匆匆赶到。 他本来在城门口迎接,听说王凝之来了这里,又火速过来会合。 但到了之后,看到众人的表情,他犹豫着不敢上前。 姜顺细心,发现了在一边手足无措的邓遐,上前低声知会了王凝之。 王凝之没有回头,让大家先入城,自己再待一会。 大部队走后,邓遐这才凑近,满脸的尴尬。 王凝之并不为难他,直接问道:“邓太守是想留在洛阳,还是回荆州去?” 邓遐没想到王凝之会这么问,有些错愕,顿了一会才答道:“下官愿意留在洛阳。” 这次晋军败于燕人之手,桓温就算不追究,他回荆州也得坐一阵子冷板凳。 邓遐最大的问题是贪功,这个有利有弊,相较于选择躺平的大多数,他这点难能可贵,但也容易罔顾大局。 上次的火烧野王城,邓遐就自作主张了一次,不过结果是好的,这次燕人进攻豫州,他身为司州最高长官,居然带着大部队出去杀敌,最终酿成大祸。 王凝之挑明道:“大司马并未将你调回,邓太守可想过是为何?” 邓遐冷汗直冒,他还没傻到看不清形势,桓温明显是将他留下来做钉子,限制王凝之的,可这话该怎么回复。 王凝之替他答了,“因为邓太守骁勇,留在江南大材小用了。” 邓遐双手交握,不知道这话是真心还是讽刺。 王凝之很快又道:“我是为洛阳而来,为恢复中原而来,邓太守如果也这么想,我很欢迎你留下来共图大业。” 邓遐确定王凝之不是调侃他,忙道:“固所愿也,使君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多杀胡狗,为何将军报仇。” 他败于荥阳那次,就是王凝之替他求的情,反正当不上刺史了,留在王凝之帐下效力也不错,至少能得到重用。 王凝之最后看了眼何午的墓,转身离开,邓遐带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第89章 你看他像谁 兴宁二年,回到洛阳的王凝之进行了司州的人事安排。 他身为领兵刺史,可以设置州刺史和将军府两套班底,分管民政与军政。 刺史府,以刘德秀为别驾,主管民政,王操之为治中,分管人事考核,范宁为典学从事,分管学政; 将军府,以邓遐为长史,沈劲为司马,谢玄、刘牢之为参军,共同参与军政; 其余旧吏,分列诸曹从事,各司其职。 安排好岗位,摆在王凝之面前的首要问题,是修缮被燕人攻破的虎牢关和阳城。 接连两次被燕军绕道偷袭,王凝之对豫州的信任大幅下降,决定重修轘辕关(今偃师与登封交界处),堵上嵩山的缺口。 西晋时期的司州下辖十二郡,如今王凝之这个司州刺史,仅仅只占据河南一郡,修复关隘后,他将目光投向野王所在的河内郡和荥阳所在的荥阳郡。 这两地正是燕军进攻洛阳的桥头堡。 八月,王凝之兵分两路,水军走沁水,步军从孟津关对岸登陆,劫掠野王城外种植冬小麦的百姓,充实仍显空虚的河南郡。 燕人加强野王的防守后,王凝之调兵出虎牢关,偷袭荥阳以及东边的陈留。 留在这一带的燕军不多,不敢出城交战,被刘牢之带人在周边扫荡了一圈。 王凝之的目的很简单,不让燕人就近屯田,躲在城里的不管,城外的则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抓回洛阳。 这世道就是这样,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别人抢你,你就得抢回来。 燕人黄河两岸的城池向邺城请援,慕容恪亲率大军渡河,进驻陈留。 王凝之探得消息,果断收回兵力,但在黄河布下水军,并且一直将战船开到慕容恪的眼皮底下。 慕容恪顾忌洛阳军继续骚扰沿岸,于是分兵驻守各处要道。 但王凝之就没想过要上岸,吓唬完燕人,船队在河水结冰前返回了洛阳。 洛阳不是关中那样的四塞之地,有点八面漏风,但花些心思,还是能堵上的,洛阳再往东就难了,全是平原,四通八达,水路纵横,根本无险可守。 不管是晋还是燕,不投入足够的兵力,这么一大块宝地都只能干看着。 双方互相试探,耗到年底,各自退兵。 这一年的前秦也没闲着,表演了一套传统艺能,被苻坚所杀的先秦主苻生的弟弟苻腾起兵造反,失败被杀。 王猛劝说苻坚将苻生剩下的五个弟弟全杀了,以绝后患,好人苻坚没有答应。 不得不说性格决定命运,苻坚的宽容,换来的只能是下次还敢。 桓温正在筹备明年的北伐,王凝之作为前站,趁机找朝廷要钱要粮,打算继续收拢流民进入洛阳,增强自身的实力。 司马昱直接已读不回。 王凝之换了个要求,向朝廷索要战船,这回朝廷痛快答应,毕竟战船多的是,都闲置了。 岁末的洛阳开始下雪,王凝之召集部下到金墉城开会。 “年后大司马的北伐,司州要出兵配合,所以从现在起,人员和物资的调配要提上日程。” 邓遐早就期盼这一天,大喜道:“这次一定要将鲜卑人赶回辽东去。” 刘德秀问起了实际问题,“司州需要出兵多少?” “这个还得再议,暂定一万人,”王凝之答道:“不用做长途规划,我们能拿下荥阳和河内就行。” 邓遐对他的保守有些微词,但没有出言反驳。 沈劲毫无顾忌地问道:“使君是觉得此次北伐不足以彻底打垮鲜卑人?” “不是我觉得,而是现实如此,”王凝之给部下们解释道:“鲜卑人占据河北,人口、兵力都不在我朝之下,又有慕容恪和慕容垂这样的名将坐镇,怎么可能一击即溃。” 邓遐还是忍不住,“照使君这么说,那为何还要北伐?” 王凝之笑道:“我只说打不死,又没说打不赢,步步为营难道不是胜利吗?” 谢玄这时发问:“既然燕人不好对付,为何不打关中?” 这话说的,好像前秦就好对付一样。 王凝之组织了下语言,“燕由慕容恪辅佐少主,堪比霍光,朝局稳定,但朝堂之下暗流涌动;秦由王猛总揽朝政,好似管仲,君臣相得,不分彼此。” 谢玄好奇道:“秦人难道就无懈可击?” “当然不是,”王凝之笑道:“谁都有破绽或者隐患,只是有的人藏不住,有的人藏得好而已。”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直看着邓遐。 邓遐被他看得发毛,低头不吱声了。 会议结束后,王凝之给沈劲放假,“当初承诺让你报父亲之仇,一晃这么多年,是时候兑现了,北伐还有段时间,你正好回去把这件事了了。” 沈劲早就将家人接到了洛阳,遥远的吴兴像是另一个世界,闻言都有些恍神,“我就不回去了,差人带个信,让族里来办。” 吴兴沈氏没落多年,如今沈劲在洛阳站稳脚跟,自然得扛起振兴家族的重担。 王凝之笑着拍拍他,“心结解开就好,放心去办,朝廷追究我替你顶着。”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为报父仇,杀个人怎么了? 不过以司马昱的作风,他估计都懒得管这种小事。 解决沈劲的心事,王凝之带着操之和谢玄来到后院。 小王殊看到叔父和舅父很开心,在两人身边跑来跑去。 谢玄还在琢磨王凝之方才的话,有些心不在焉,被小外甥撞了个趔趄。 谢道韫过来检查了下儿子,看着有些不在状态的弟弟,侧头问王凝之:“你们聊什么了,阿羯怎么呆呆的?” 王凝之有些不明所以,“聊的都是公事,没说旁的。” 谢玄这时叹了口气,“姊夫方才分析秦、燕两国的执政,我一直在想,我朝的大司马像谁呢?” 王凝之哈哈大笑,“反正不像你想的那个人。” 谢玄正色道:“但我们正在帮他成为这个人。” “这种事,别人是帮不了的。”王凝之见他严肃起来,也端正了表情,“他若是真像你想的那个人,局面不会是现在这样。” 两人聊得云山雾罩,谢道韫隐约猜到了。 王操之和小王殊没听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笑起来。 第1章 谢道韫的平庸夫君 (写在前面的话) 好久不见,希望大家一切都好。 老朋友可以留个脚印,听我絮叨几句; 新朋友不妨稍等片刻,看看是否合意。 这次我们要去的时空是永和十一年的东晋,也就是兰亭集会的两年之后,桓温前两次北伐中间那一年。 熟悉历史的人,看到两晋都忍不住要啐一口,司马家更是被钉上了历史的耻辱柱,所以这不是一个招人喜欢的时代。 但历史就是历史,它就在那里,是我们来时的路。 提起东晋,首先会想到的是什么呢? 是王与马共天下的门阀政治,还是成语贡献者淝水之战? 是东山高卧的风流宰相谢安,还是坦腹东床的书圣王羲之? 是未若柳絮因风起的第一才女谢道韫,还是既未能流芳百世,又不足以遗臭万年的拧巴人桓温? 抑或是入幕之宾郗超,风流膝上王文度,玄佛先驱支道林,雪夜访戴王徽之,一时之冠王献之,一身三绝顾恺之…… 当然,还有北方君臣相得的苻坚和王猛,慕容家的双子星慕容恪和慕容垂等等等等。 我想写的就是他们和这个时代的故事。 这些人不该在一个个段子里变得脸谱化,这个时代也不是突然就变得荒诞的,万事皆有因,万般皆有果。 所以让我们重回那个时代,嬉笑怒骂,都是一番体验。 (新朋友可以去看看我的第一本书哦,关于北宋和苏轼的,谢谢啦!最后来一句俗套但真诚的话:你们的支持是我前进的动力!!!) 永和十一年。 新春刚过,山阴城里的喜庆还未褪去,街上的人们拱手作揖相互问候,走街串巷的小贩卖力地吆喝,孩子们在人群中打闹嬉戏。 一辆牛车缓缓地从街中驶过,一位管事模样的人在前面开道,几名携带兵刃的壮汉护卫在侧。 街上的百姓看到牛车,纷纷提前避让,站在路旁看着这一行人往府衙方向去了。 牛车行至内史府侧门停下,几名侍女已经在门外等候,上前掀起厚厚的布幔,一股淡淡的熏香伴着暖风从车厢内飘出。 一位内着复襦,叠穿半臂,下配间色长裙的年轻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轻轻跳下车,快步向府内走去,问道:“郎君在静室还是书房?” “都不是,郎君今日早起后,一直待在花园里。” “看书?” “没有,”侍女想了想,补充道:“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待着。” 年轻女子秀眉微蹙,摇了摇头,不过才从娘家回来,先得去拜见公婆,一时还顾不上这个不争气的夫君。 时任会稽内史的王羲之今年五十三岁,这是他担任会稽最高长官的第四个年头。 从东山归来的新妇谢道韫行过礼,递上叔父谢安的书信。 王羲之近来心情不佳,勉强问了几句谢安的近况,便让谢道韫先回了。 花园的凉亭内,一名男子无视严寒,正坐在那发呆。 来到这个时空好几天了,王宣还是有些迷茫。 他竟然穿越了? 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回了黑暗而又荒诞的东晋; 从一个普通社畜穿越成了王羲之的二儿子王凝之; 从一个单身汪变成东晋第一才女谢道韫的夫君。 那天在静室中醒来后,王宣看着墙上挂着的太上老君像,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内,仅有的一条长几上摊开的《道德真经》,在两世记忆的融合中,直接又晕了过去。 王家请了数名医师上门诊治,都没查到病因,王凝之虽然醒了,但始终是一副呆若木鸡状。 王羲之又请了五斗米教的杜子恭上门,杜法师一通操作下来,王凝之总算是有点反应了。 但醒过来的这个人再也不是王凝之了,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来自千年以后的灵魂。 王宣认清现实后,为了以后考虑,稍微配合了一下这位杜法师的独家秘术,吞下了一道符纸。 因为王凝之不可能突然变成另一个人,所以王宣顺势借助东方的神秘力量,来误导大家的判断,将这次恶疾当做变化的契机。 最好让笃信五斗米教的王家人相信,那日在静室,有真人降临,点拨了王凝之,使他脱胎换骨。 这事若放在后世,肯定是没人信了,但在眼下,是有先例的。 几十年前,天师道的魏夫人就曾在斋室之中,得到清虚真人授予的《上清真经》和景林真人授予的《黄庭内景经》。 后者就是王羲之抄写换大鹅的《黄庭经》。 当然,王宣并没有承认什么,他只是想借此掩饰自己,并不打算走传道这条路,所以对静室里的情况含糊其辞。 总之一番操作下来,王宣得到了突变的理由,杜子恭的秘术再次显现神通,皆大欢喜。 不过所有这些,在去年才入门的谢道韫看来,都十分可笑。 尤其是在王凝之以身体尚未恢复为由,拒绝和她一起去东山看望家人之后。 所以她在叔父谢安那里,恨铁不成钢地吐槽了自己的夫君: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但其实她无意中说出了事情的真相,当下的这个王凝之,确实不属于这个世界。 哪怕是在魔法盛行的东晋,这事也很有些离谱。 王宣,哦不,该叫他王凝之了,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脸,深深地叹了口气。 “王郎在想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问候。 王凝之怔了下,突然多出来的妻子让他很不适应,所以这些天他对谢道韫一直采取避而远之的态度。 当还是单身的时候,他做梦都想娶个女神,如今这个时代的女神就在边上,他却畏首畏尾。 毕竟意淫的世界怎么都可以,而实际需要考虑的就多了。 不过来都来了,总不能一直逃避,王凝之苦笑道:“在想如果真有神灵,我该如何联系他们。” 神呐,怎么只把我的灵魂送过来,是不是忘了点别的东西?这就是他方才在想的事情。 谢道韫皱了皱眉,忍下一口怒气,劝道:“王郎这么有空,不妨多想想家中的事,如今的情况可不太好。” 王羲之有七子一女,长子玄之素来身体不好,成亲后一直在王家庄园里养病,老二便是年后虚岁二十二的王凝之。 琅琊王家自十几年前王导和王允之相继离世后,声势已大不如前,王羲之近来又有归隐之意,正是需要后辈担起家族责任的时候。 “你这次去东山,谢公可有出仕的想法?”王凝之反问道。 谢道韫见沉迷于修道的夫君今日愿意多聊几句,便在亭中坐下,“叔父的情况不同,谢家如今有镇西在豫州,我父亲为吏部。” 这指的是时任镇西将军的豫州刺史谢尚,和在朝中任吏部尚书的谢奕。 陈郡谢氏能有目前的地位,主要是靠谢尚和他父亲谢琨。 其中谢琨由儒入玄,跻身名士行列,拔高了陈郡谢氏的门阀地位,谢尚则在朝廷和庾氏的明争暗斗中,成为豫州刺史,镇守一方。 王凝之想了想,笑道:“那我也先做个名士,然后待价而沽。” “哪有那么多时间,”谢道韫有些哭笑不得,“如今阿公有归隐之意,正是该你承担的时候。” 王凝之很无奈,自己才穿越过来,父亲王羲之就打算辞官去修仙,这节奏也太快了,完全没有适应的时间。 “知道了,”见谢道韫的脸在寒风中冻得有点发白,他起身道:“外面冷,进屋吧,我已经在考虑入仕的事情了,你不要担心。” 说完王凝之便快步离开,然后径直去了五斗米教修行专用的静室。 谢道韫听了他的回答,正稍感欣慰,可转眼就看到他又问道去了,气得在后面直跺脚。 但王凝之是真的想过了,不管是为了家族的兴盛,还是自己想成就一番事业,都绕不开一个人。 作为一个历史爱好者,他对这个时空的大势还是清楚的。 桓温还只北伐了一次,就是说接下来的将近二十年,东晋朝廷都是他的舞台,王凝之想快速出头,除了投奔荆州,根本没别的选择。 至少在这个时期,哪哪都差一点的桓温是东晋的最佳选择,甚至是唯一选择。 王凝之现在考虑的是如何把自己卖个好价钱,他去静室,就是为了能够冷静地思考。 毕竟一个天仙似的妻子在边上,还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你,实在是有些煎熬。 凭琅琊王氏和王羲之的招牌,去桓温那里混个闲差自然不是问题,但身为一个穿越者,王凝之自然不甘心只当个跑龙套的。 他想抢在第二次北伐前,混到桓温身边去,这样才能有一个较高的起点。 所以他需要一个机会和一点名气,而在这个时代,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走名士路线,这点他并不是和谢道韫开玩笑。 名士的主要特征就几条:高贵的出身,潇洒脱俗的形象,特立独行的作风,外加能喝酒。 若是再会一点《诗经》、《楚辞》,还能聊上几句老庄,那便是大名士了。 当然,以上这些也不要求全都具备,但多多益善。 王凝之自审了一下,这副皮囊的条件不错,家世足够顶尖,学识勉强够用,还写得一手好字,被后世所诟病的信道也不算减分项。 唯一欠缺的就是被人传颂的名场面,像嗑点五石散出去裸奔、喝大了调戏妹纸这类事,憨厚老实的王凝之真没做过。 但眼下就有个扬名的大好机会,因为有人在找他老爹王羲之的麻烦。 巧了不是。 第2章 王羲之的愤怒 第二日,王凝之在内史府衙门四处转悠,打探最近朝中发生的大事,以他的身份,一众幕僚都是知无不言; 第三日,王凝之让人找来一匹温顺的良驹,骑上它慢悠悠地在山阴城内转了几圈,算是重新熟悉一下环境,顺便听听书圣的官声; 第四日,王凝之早早地便起来了,还在院中锻炼了一会。 在这个时代,活得久比能力强更重要。 等王羲之和衙中僚佐商议公务时,他大咧咧地走进厅堂,自顾自在最后面坐下。 众人停了下来,王羲之怪道:“阿平来此何事?” 凝之,字叔平,所以如此称呼。 “自然是为阿耶分忧,”王凝之笑道:“眼下衙里最大的事,无非是来自刺史府的检察。” 去年新上任的扬州刺史王述是上一任的会稽内史,王羲之能坐上这个位置,便是因为王述的母亲过世,他去职丁忧了。 会稽是清谈王爷司马昱的封国,和郡一级,属于扬州治下,也就是说王羲之的前任丁忧结束,不仅升官了,还成了他的上级。 要命的是,这两人非常不对付。 所以王羲之听到儿子的话,有些不高兴,问道:“你有何想法?” 王凝之一副胸有成竹状,“阿耶这边公事公办即可,我跑一趟京城,去刺史府面见王蓝田。” 王述,字怀祖,出身太原王氏,袭爵蓝田侯。 行参军曹茂之大喜,“有叔平出马,那便无事了。” 他很清楚这次检察背后的根源,所以说完便赶紧拉着其他僚佐退了出去。 果然,几人还没走远,便听到王羲之的怒斥:“阿平是想让我向他王怀祖低头吗?” 王凝之赶紧起身相劝:“阿耶不要动怒,无需阿耶做什么,我一人前往京城解决。” 王羲之仍旧不满道:“不管谁去,都是代表的我,我宁可弃官,也不受这气。” 史书诚不欺我,书圣以“骨鲠”着称,果然不是好脾气。 “阿耶多虑了,朝廷又不是他王怀祖的,”王凝之讨好老父亲,“这几年会稽的治理有目共睹,岂能任由他泼脏水。” 王羲之听到这话总算消了点气,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和他说?” “陈明利害即可,”王凝之解释道:“王蓝田总不能混淆黑白,逼迫阿耶的名声他可担不起。” 王羲之点点头,但仍傲气不减,“就算此事过去,这官也是不能做了,我岂能屈居于他王怀祖之下。” 王凝之无奈地点头称是,对面这个骄傲的老父亲,只能一步步来。 要知道历史上的王羲之愤怒之下,可是差人到京城,要求朝廷将会稽从扬州独立出来,升级为越州; 朝廷自然不可能答应这种要求,于是他直接到父母坟前立誓,表示再不出仕,随即称病弃官。 这种史无前例的做法,朝野震动,但大家都只能安慰,不能再劝他出来了。 毕竟在这个时代,立誓还是管用的,司马家被唾弃的第一宗罪,就是违背了洛水之誓。 说服了王羲之之后,王凝之再次回到静室。 意外的是,谢道韫居然在里面坐着。 王凝之有些尴尬,毕竟这么些天不回房睡,他的确欠她一个解释。 但要跟一个认识没几天的人同床共枕,他会更尴尬。 不过谢道韫不是为这事来的,“听说你昨天在城里骑马,这就是你做名士的方式?” “当然不是,”谈起正事,王凝之倒是不紧张,“我嫌牛车太慢,骑马在外面打探下情况。” “什么情况?” “主要是百姓们对阿耶的态度,”王凝之道:“如今刺史府正在检察,我得先了解下现状,才好去和王蓝田交涉。” “你要去京城?就你自己吗?”谢道韫疑惑发问。 王凝之点头,“明日我便出发,先去东山请教下谢公,然后就北上建康。” 谢道韫修长的手指在一叠厚厚的纸上轻叩。 她这次来静室,发现墙上的太上老君画像已经被摘下,长几上也只有日常练字的麻纸。 就书法而言,王凝之还是拿得出手的,一手草隶颇有王羲之的神韵,笔画洒脱,气韵儒雅。 见谢道韫沉默不语,王凝之有些慌乱,问道:“你可是有什么要交代我的?” 谢道韫想了片刻,问道:“你这几天行为反常,昨日去街上,今日去衙门,明日去东山,莫非是在给自己造势?” 王凝之笑了笑,不愧是第一才女,世家子弟的这些常规操作根本瞒不过她,“算是吧,但骑马不是,我是真的受不了牛车。” 南渡之后,用牛取代马本是无奈之举,毕竟江南缺马,可名士的号召力实在太强,硬是将牛车变为一种时尚,坐马车反而成土鳖了。 主要还是闲的,反正有大把的快活时光,慢悠悠的牛车天然地契合了那帮富贵闲人。 谢道韫又问:“你觉得把事闹大,王蓝田就会收手?” “当然不会,刺史府检查下情名正言顺,他为何要放弃,”王凝之摇头道:“他知道阿耶性子要强,拖久了肯定会辞官。” 讨厌的人成为自己的领导,还一直找歪,换个脾气好的也受不了,王羲之哪能受这气。 谢道韫虽然聪明,但对朝廷的形势不如王凝之看得清楚,一时间有些迷糊,不知道自家夫君的真实意图。 王凝之看她这副可爱模样,忍不住笑了,解释道:“事情闹到中央,如今的朝廷只会拖延或者敷衍,结果还是会对阿耶不利,所以不能指望那帮人。” 谢道韫更迷惑了。 王凝之给了提示:“朝廷的事,也不全是建康说了算的。” 谢道韫这下明白过来了,惊讶道:“你的目标难道是桓征西?” 桓温,字元子,时任征西大将军,领八州之地,封临贺郡公。 王凝之不觉得求助于老头桓有何不妥,他人不坏,能力也有,除了有些拧巴和好面子,算得上是一个好老板。 谢道韫不知道该怎么说,若桓温愿意出来替王羲之说话,那肯定是没问题的。 但问题在于,那可是桓温,朝廷眼下最忌惮的人,借助他的力量,若是尺度不当,难免会让朝廷将王凝之、甚至王羲之都划到荆州那边。 虽说世家大族两边下注是常事,但桓温如今已经一家独大,没有哪个世家愿意看到这局面。 眼下的情况大家很满意,皇位让司马家坐,权力由各大门阀瓜分。 不太熟的夫妻俩沉默一阵,谢道韫问道:“你明日会和叔父道明你的计划吗?” “不会,”王凝之老实道:“在外面,我只会说去京城说明情况。” “那你为何跟我说了?” 王凝之挠挠头,“你那么聪明,我瞒不住。” 谢道韫难得笑了下,仔细看了自家夫君两眼,便起身离开了,临走撂下话来: “明日我叔父和那几个兄弟若是不待见你,王郎你多担待。” 王凝之一头雾水。 第3章 谢安石的东山高卧 前往东山,王凝之依旧选择了骑马。 谢安好玄学,是坚定的隐居派,今年已经三十六岁,还完全没有要出山的意思。 有堂哥谢尚和亲哥谢奕在前面顶着,他可以继续潇洒地躺平。 不过因为他是名士,所以大家称他这是高卧,又有“安石不出,当如苍生何”一说。 后世总拿这句话结合谢安的成就,证明他是众望所归,但其实真没什么关系。 因为上一位被这么说的人,是殷浩,大家也说“渊源不起,当如苍生何”。 渊源是殷浩的字。 殷浩之前隐居十年,名气比现在的谢安还大,所以时人对他的评价还有后半句:于时拟之管、葛。 世人认为他就是管仲和诸葛亮那个级别的存在。 但后来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朝廷不希望灭蜀成功的桓温再立战功,便将白身的殷浩直接拔为扬州刺史,让他和桓温打擂台,主持北伐。 可殷浩一败再败,损兵折将,劳民伤财,桓温直接上表弹劾这个老朋友,迫使朝廷将他一撸到底,贬为庶人。 这才有了去年的扬州刺史之位空缺,王述接手一事。 王凝之带着几名王家部曲,出了山阴城后,一路策马,很快便到了谢家庄园。 通报之后,谢安让谢玄出来迎接。 未来的名将谢玄今年才十三岁,脸上藏不住事,面色不善地看着这位亲姐夫,草草地行了一礼,便在前面带路。 王凝之已经猜到这是为何,并不在意,毕竟原来的王凝之和谢玄一比,那确实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再说了,谢玄这个年纪,正是傲娇的时候。 谢安正在和孙绰、支遁等人闲谈,见王凝之过来,笑道:“阿平身体可好些了?” 孙绰时任永嘉太守,两年前《兰亭集》的序是王羲之写的,跋便由他所做; 支遁则是当世高僧,善于解读《庄子》,和谢安、王羲之等人往来甚密,是清谈场上的常客。 王凝之躬身行礼,又向其他宾客问好,这才答道:“已无大碍,多谢谢公关心。” 谢安又问:“逸少近来可好?” 这一问正合王凝之的意,他立马答道:“衙门近来不太安宁,父亲不胜其烦,有隐退之意。” “何事令逸少如此不悦?”谢安问道,语气完全是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王凝之也跟着他演,不忿道:“州里派来检察的小吏颇为苛责,父亲光风霁月,怎能受此不公!” 这回答出乎谢安预料,他本来只是随口问问而已,没想到王凝之直接将州郡之间的矛盾摆在了台面上。 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些事,反而笑道:“逸少若能脱身,归隐于山林之间,不失为一桩美事。” 王凝之则坚定地摇摇头,一脸严肃,“若是父亲自愿隐退,我自然是支持的,但如今他受人逼迫,身为人子,我自当前往京城讨个公道。” 直白的话语,令众人都有些诧异,孙绰忍不住问道:“逸少知道你这么做吗?” “我做我该做的事。” 王凝之没有正面回答,说完便行礼告辞,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众人被他这一套操作给整不会了。 谢玄等几个小辈更是瞠目结舌,这是前几日长姊嘴里的废材吗?怎么看着更像个莽夫。 谢安在榻上伸了伸腿,有些明悟,叹道:“逸少有子如此,真让人羡慕。” 王凝之专门跑这一趟,要的就是这句话,晋以孝立国,只要有这个出发点,他的京城之行便立于不败之地。 尤其这话是从大名士谢安的嘴里说出,分量十足。 等几位客人离开后,谢安开始了例行的家庭教育环节,他问一直在边上旁听的几个侄儿:“你们觉得王二郎今天过来,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谢万的儿子谢韶抢先答道:“为了寻求支持,如今王内史处于下风,需要朝中有人出面斡旋。” 谢安点点头,不置可否。 谢玄却道:“我看不是,眼下的矛盾只是表象,最大的问题是王内史不甘居于王蓝田之下。” 谢安仍没有表态,继续发问:“那你说他为何来此?” 谢玄迟疑了片刻,这才道:“大概是想借叔父的名气为他造势,他如果想彻底解决问题,只能去建康找相王。” 相王就是司马昱,他是会稽王,又统领朝政,所以如此称呼。 谢安笑道:“说得不错,但还是差了一点。” “请叔父指点。” “王怀祖的刺史之位是相王去年才任命的,这肯定不能改,”谢安给几个小辈分析道:“但逸少的会稽内史想要动,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也不容易。” 这个容易理解,若只是平调,那不等于是避让王述,以王羲之的脾气来说,估计不会接受。 谢玄反应很快,立马问道:“那王叔平不是要白跑一趟?” 谢安心中闪过几种可能,叹道:“不好说,这些都只是我们私下猜测,可能他没想这么多,只是想努力下,以尽孝道。” 不过这话说完,他自己都不信。 以王凝之今天的果断表现来看,明显是有备而来,哪里像是去京城碰运气的。 “你阿姊这回可看错人了,”谢安突然笑道:“王二郎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只知道修道的木讷之辈。” 几个晚辈齐刷刷地点头。 讨论完这些,谢安便让他们几个小朋友下去了。 他招招手,丝竹声起,几名舞姬来到厅中开始表演。 谢安是不能理解王羲之的,隐居有何不好,游山玩水、谈玄论道、听曲赏舞,哪样不比在朝廷里勾心斗角来得舒服。 不过还没欣赏一会,一道帷幕便拉在了他和舞姬之间。 谢安商量道:“今日无事,夫人让我再看看。” 刘夫人过来和他坐在一起,笑道:“就这样看吧,不然传出去有损你的美德。” 谢安无奈,只得雾里看花。 刘夫人是名士刘惔的妹妹,刘惔曾在清谈场上骂殷浩“田舍儿”,清谈实力可见一斑,可惜英年早逝。 谢安对自己的夫人一向尊重,不让纳妾就不纳,不让欣赏舞蹈,那就听听曲子。 人生贵在适意,能潇洒一天,那便先潇洒一天。 第4章 二王之争 建康作为都城,其实是很简陋的。 很难想象,作为国都,外城的城墙只是一道竹篱笆,这也是王敦、苏峻叛乱时,只要能兵临城下,建康立马城破的原因。 王凝之不是第一次来建康,乌衣巷的王家老宅他小时候是住过的,北边是秦淮河,南边则是长干里,少时的桓温和殷浩在那一起玩过竹马。 眼下琅琊王氏在京城的话事人,是担任太常的王彪之。 来到京城,王凝之要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拜会这位堂叔。 太常主管礼仪,位列九卿之首,清贵是有了,但并无实权,从这也可以看出琅琊王氏眼下的衰落。 高门还是高门,但早已不复当年“王与马共天下”时的盛况。 王彪之听完侄儿的陈述,当然站在自家人这边,表示会在司马昱前面替王羲之申辩,让王凝之在京中稍住几日,等他的好消息。 王凝之补充道:“王蓝田以职位压人,所以不管此事结果如何,父亲都不愿继续待在会稽内史的位置上。” “不可冲动,”王彪之忙道:“若是主动请辞,不是正合了王怀祖的意。” “我可劝不动父亲,”王凝之苦笑,然后道明来意:“叔父能否安排我觐见相王,当面为父亲鸣冤。” 王彪之犹豫了下,还是答应了。 看王凝之这态度,若是不答应,他肯定会自己去王府,到时候什么结果就难说了。 三吴之地是建康的后花园,会稽更是北方士族南下的首要选择,王、谢等诸多大族都在那里建有庄园。 这样的要地,若因一时之气就放弃,家族的损失太大了。 搞定了王彪之这边,王凝之也没闲着,第二日他又去拜见了御史中丞郗昙。 他是王羲之夫人郗璇的二弟,也就是王凝之的二舅,一向与王羲之交好。 外甥上门求助,而御史中丞干的就是监察百官的活,郗昙自然没有不管的理,当下就答应派人去会稽。 扬州查会稽,建康查扬州,看看谁清白。 接下来是担任吏部尚书的岳父大人谢奕,这个不求帮忙,但却是不得不见的。 当下的吏部尚书还远没到天官的地位,基本只负责低级官员的选拔。 还没等王凝之说明来意,谢奕便不客气道:“你不在家好好修道,跑我这来做什么?” 王凝之被当面阴阳,还不能争辩,躬身解释:“家父在会稽受到刺史府的刁难,我来京城讨要说法。” 说着将事情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谢奕听完,怒气上来,一手掀翻身前的小几,喝道:“王怀祖能有今日,多亏昔日丞相的提拔,庸狗怎敢如此!” 丞相是王导,王述入仕的起点是王导将他选为中军属。 王凝之默默退到一边,摊上一个刚直的亲爹已经够难受了,这又来一个粗鲁的岳父,真的惨。 谢奕发泄一通,直接下令:“你可以回去了,王怀祖那里我来解决。” 王凝之忙将觐见司马昱的事说了,又道:“这事结束,我就回去。” 谢奕摆了摆手,“去吧,别一天天地就知道奉道。” 王凝之大声应了,退了出来。 两边的舞台都已搭好,王凝之总算松了口气,接下来就是等着会稽王司马昱的召见了。 司马昱与谢安同岁,时年三十六,是小皇帝的叔爷爷。 当今天子司马聃两岁继位,虽然已经在位十二年,但仍未到亲政的年纪,由太后褚蒜子临朝,会稽王司马昱辅政。 这是司马昱总理朝政的第十个年头,因为北方打成了一锅粥,无暇南顾,所以江南的局面还算安定,他面对的最大麻烦是长江上游的桓温。 他的解决方案是找个人出来代表朝廷和桓温抗衡,这个人得名气大,能力强,可以服众。 于是司马昱挑中了世人嘴里的当世卧龙,大名士殷浩。 从结果看,这个决定自然是烂透了,但在他的朋友圈里,殷浩已经是公认最厉害的那一个。 因为这个王爷混的,是清谈圈。 殷浩被贬后,桓温立即出兵北伐前秦,不过先胜后败,只是在灞上远远看了眼长安城,便无功而返。 司马昱因此松了口气,殷浩是不行,可换你桓温上,不还是不行。 大家正好过安生日子,都别折腾了。 不过这还没消停几天,王述和王羲之又闹起来了,这两人都是他对抗桓温的帮手,怎么就不能好好相处呢? 司马昱十分无奈,听了王彪之的建议,将王述和王凝之都召到府内协调。 王述不苟言笑,行完礼便端正地坐在榻上。 王凝之则是站在厅中,将王羲之这几年如何治理会稽,如何受百姓爱戴,和这次扬州刺史府的小吏如何吹毛求疵,百般刁难的事详细地讲了一遍。 司马昱是个好脾气,耐心听完,然后安抚道:“我自然是相信逸少的,想来是下面的小吏行事不周全,刺史府重新委派人手就是了。” 他习惯性地和稀泥,先把事情往小人物身上一推,然后也不让王述停止检察,双方都有台阶下。 但王述默不作声。 王彪之见冷场,忙跟着帮腔,“下面人做事没有分寸,想来怀祖是不知情的。” 王述还是沉默以对。 这事就是他授意的,而且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司马昱和王彪之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头疼,王述的性格就是如此,严肃公正,很难沟通。 不然他和王羲之之间,也不会闹到今天这个程度。 两人是同年,一个琅琊王氏,一个太原王氏,出身相仿;少年丧父,由母亲养大,这个经历也一样。 最大的区别是王羲之少年成名,十三岁时,名士周顗便在宴会上将洛京名菜“牛心炙”的第一块割给了他,加上叔叔是丞相王导,他后面又被太尉郗鉴选为东床快婿,仕途更是顺风顺水; 王述则是直到三十出头,才告别门荫的闲差,出任宛陵县令,但此后上升极快,在王羲之之前就当上了会稽内史。 两人经常被世人拿来比较,领先了几十年的王羲之一直很有优越感,还多次在外人面前发表看轻王述的言论。 但两人的地位高下,在王述就任扬州刺史后迎来了反转。 一个明明各方面都不如自己的阿呆,却慢慢变得与自己齐名,甚至还跑到了自己前面,这令书圣十分难堪。 然后两人之间最大的冲突爆发了。 王述母亲去世后,安葬在了会稽,所以王述丁忧的两年多时间,也一直都呆在会稽。 但王羲之上任后,仅仅上门吊丧过一次,而且态度简慢。 这件事彻底惹怒了王述,两个本无矛盾的人从此变得势如水火。 王凝之自然知道这事是王羲之做得不地道,但那又能怎么办?难道要自己亲爹跟别人道歉? 这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王羲之怎么可能认错?他的处理办法前面已经提过了,就是硬刚,宁可不干,也绝不低头。 司马昱很无奈,他拿这两个姓王的真没办法,只能试探着问王述:“卿有何想法,不妨直言。” 王述这下回应了,“会稽的公事,在京城有何说的。” 一句话便宣告了谈判的破裂。 王彪之还打算再劝,在堂下站了许久的王凝之抢先拱手道:“既然如此,那便公事公办,哪怕三司会审,御前对峙,家父也定当奉陪。” 说完向司马昱行了一礼,退到王彪之身后。 两边都已表态,这场调解只能不了了之了。 回去的路上,王彪之批评道:“阿平你太冲动,事情本来不大,多劝劝指不定就缓和了,现在倒好,更加收不了场。” 王凝之则是振振有词,“阿耶的性子叔父是知道的,宁折不屈,我怎么能在王怀祖面前露怯。” 王彪之叹了口气,这一家都什么人,随便低个头就能海阔天空的事,非得拼个鱼死网破。 但这一切都和王凝之预想的一致,他来京城,就没想过能够大事化小。 要的就是闹大,不然远在荆州的桓温怎么介入。 第5章 公款吃喝的兰亭集会 谈判破裂之后,王凝之在乌衣巷住了下来。 在这个依靠车马舟楫传递消息的时代,急是没用的。 他往会稽去了几封信,详细说明京中的情况,让父亲耐心等自己的消息,不要不清不白地就辞官; 舅父郗昙那里,王凝之上门更新了调解进度,既然说是公事,大家就各走各的流程。 至于桓温那边,他犹豫再三,觉得为时尚早,暂时没有联系。 这事目前还停留在二王斗气的阶段,只有等会稽那边的调查结果传回建康,才能有后续的推进。 王凝之这么有恃无恐,是因为相信王羲之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王述的小手段,是知道王羲之骄傲,想以这种手段逼迫他辞职,并不是笃定能拿到什么把柄。 王凝之为了提前堵上了这条道,专门写了几封信,就是强调不能稀里糊涂地弃官。 所以这事大概率会查无实证,或者查到一些不疼不痒、根本扯不到王羲之身上的问题,到那个时候,才是王凝之的反击时刻。 不过事情的发展和他预计的有些偏差。 到了四月,会稽的消息姗姗来迟,在刺史府官员的不懈努力下,居然真查出了一个问题。 永和九年的三月初三,王羲之以修禊之名,召集三十五名宾客,加上自家父子七人,一共四十二人,在山阴兰亭进行集会,耗费百万钱。 简单点说,就是假借名目,公款私用,而且金额巨大。 这事要不是发生在王羲之身上,王凝之简直想给王述鼓掌,毕竟这种不良风气确实该打压。 但这是东晋,这么点事构不构成罪名全看朝廷心情。 就拿王述自己来说,他刚外放县令时,因为家里穷,疯狂收受贿赂,被人举报到中央后,王导劝他收敛点,他表示捞够了自然会收手。 然后朝廷就不追究了,王述也真的适可而止,后来一路升迁,反而以清廉着称。 魔幻的背后,是他太原王氏的高门出身。 查出兰亭这桩事以后,王述一面向朝廷上书说明情况,一面责令会稽方面作出解释。 王凝之不担心朝廷判定有罪,而是担心王羲之一怒之下,做出墓前立誓辞官的举动,所以赶紧派人快马加鞭送信回去,让父亲不要掉入陷阱。 二舅郗昙那里也传来消息,在御史的介入下,刺史府的官员不敢明目张胆地以权压人,但兰亭之事,确有账目明细为证。 会稽的回复还没收到,京城里又出了第二个意外。 谢奕为亲家王羲之抱不平,上门大骂王述,但王述根本不理他,一直做面壁状,唾面自干。 等到谢奕撒完气离开,王述淡定地坐回原位,跟无事发生一样。 这事传出后,王述的名士风度得到赞赏,口碑大涨,事态往更不利于王羲之的方向发展。 对于岳父帮倒忙的举动,王凝之毫无办法。 紧接着,会稽方面的消息传回京城,王羲之称病,上书辞官,不等朝廷回复,已经离开了衙门,返回王家庄园。 在给王凝之的信中,王羲之让他赶紧回家,不要瞎折腾,做出有损王家颜面的事。 虽然没劝住,但好在没有做出坟前立誓的夸张举动,王凝之稍微缓了口气。 两个当爹的都不省心,只图自己痛快,完全不考虑后果,让王凝之对名士们的任性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不过这么一来,事情总算闹大了,也算如了他的愿。 等了两日,终于到了大朝会的日子,王凝之前往朝堂外,敲响了登闻鼓,一时间整个建康城都骚动起来。 此鼓在武帝司马炎开国时就已设立,又名谏鼓,是方便老百姓直接向中央申述的。 以王凝之的身份,当然不需要走这个渠道。 但他打的是为父伸冤的旗号,顺带着给自己攒攒名望,所以怎么轰动怎么来。 敲完鼓后,王凝之站在原地,任由慢慢聚拢过来的百姓指指点点。 正在朝会中的众人听到登闻鼓响,吃了一惊,等到外面回报是王羲之之子王凝之,便都知道是为何事。 御座上的小皇帝和他身后的太后褚蒜子只作壁上观,这个麻烦事还得司马昱来解决。 匆忙地结束朝会后,司马昱将王彪之、谢奕、王述和王凝之几人召到一起。 司马昱和王彪之都是一副无奈的表情,谢奕则满意地拍了拍王凝之的肩膀,王述依旧面沉如水。 几人坐定后,司马昱率先发问:“朝廷对扬州的调查和王内史的辞官还未做出决断,叔平因何敲鼓?” 王凝之挺直腰杆答道:“州里的调查结果纯属诬陷,凝之自然要为父鸣冤。” 几人纷纷看向王述。 王述言简意赅:“查有实据,兰亭集会用的是公帑。” “所谓集会,其实是为了上巳节修禊,自当用公帑。”王凝之反问道:“州衙的调查,可有发现因携带歌姬、舞姬之类而产生的额外开支?” 两年前的兰亭,他就在现场,文人聚会,曲水流觞,赋诗而已,所以王羲之才说“无丝竹管弦之盛”。 王述摇头道:“大宴宾客,酒水饮食已十分奢靡。” “贵客临门,又是为了祈福禳灾,些许酒食不过是基本的待客之道。”王凝之当然不会退让。 好在只是招待吃喝,没有进行别的娱乐活动,所以他可以咬定大家就是为了修禊而来,并非公款聚会。 钱花多了很正常,大家都什么身份,一应酒食自然得讲究。 至于现场赋诗,那更没什么好说的,群贤毕至的盛会,难道就坐着吹吹牛? 王述没料到王羲之有个这么难缠的儿子,沉默一阵,又道:“为修禊一事耗费甚巨,终归不妥,逸少请辞,想来也是明白这个道理。” 王凝之起身冷笑道:“请辞一事,足见家父正人君子,当年明府收受赠礼,被朝廷问责之时,便无此举。” 这话超出了辩解的范畴,王彪之立马喝道:“不可无礼。” 谢奕也跟着笑道:“小子狂妄,还不赶紧道歉。” 王凝之就坡下驴,对王述做了个长揖,退回原位坐下。 司马昱不是傻子,看出这两人在拉偏架,知道今日是讨论不出结果了,吩咐王凝之不可再胡闹后,便让几人散了。 初次交锋,王凝之得胜。 但这件事并没有结束,王羲之的会稽内史肯定是做不下去了,由谁接手,他又去哪,都还悬而未决。 想要彻底赢下这场由意气之争引发的门阀斗争,只能让那个男人出手相助了。 远在荆州的桓温,肯定无时无刻不在盯着建康的动静,这边的情况他应该早就知道了。 更有利的是,桓温和王羲之关系不错,常有书信来往,王凝之作为晚辈子侄向他求助,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岳父谢奕更是桓温的布衣之好,还在桓温手下做过司马,两人交情匪浅。 王凝之以京中之事告一段落为由,向几个长辈告别。 大家以为他是要返回会稽,都有书信让他捎带,内容无非是宽慰王羲之,并让他来京城一趟之类。 王凝之一一谢过,然后快马出了建康,一路向西而去。 第6章 小诸葛桓温 东晋自立国起,上游的荆州便一直和下游的朝廷不对付。 荆州刺史先是杀入建康的王敦,接着是擅杀大将的陶侃,然后是权倾朝野的外戚庾氏,谁都不把朝廷当回事。 所以庾翼死后,朝廷没有同意他儿子接任荆州刺史,而是委任了时任徐州刺史,家世一般的驸马桓温。 这个决定在当时而言,还是稍微体现了一点点朝廷的勇气和眼光。 毕竟被选中的桓温,不仅顺利地接下了庾氏的荆州,还在第二年就上书要求伐蜀,并且不等朝廷回复,便直接出兵,一举成功。 历史再次重演,朝廷主动给自己换个了更强大的对手。 王凝之带着几名部曲日夜兼程,只花了五天时间,便经由历阳、庐江、江夏,抵达江陵。 桓温正在府内与习凿齿、袁宏、车胤、郝隆等人清谈,听到王凝之登门求见,怪道:“前几日有王逸少辞官的消息传来,莫非他是为此事而来?” 郝隆笑道:“二王相争,必有一伤,该头疼的是朝廷。” 桓温让管事将人带进来,有些唏嘘道:“若还是王丞相在时,怎会发生这种事。” 王凝之准备良久,事到临头还是有点小紧张,默默地跟在管事身后,调整着呼吸和步调。 进入会客厅后,只见主位上一人棱角分明,胡须稠密而开张,身着便衣,神态放松而眼神锐利。 “凝之见过大将军。” 桓温笑着点点头,问道:“叔平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 王凝之恭敬道:“朝廷处事不公,祸及家父,所以凝之来请大将军主持公道。” 在桓温这种人面前不能玩虚的,所以他开门见山,既指责了朝廷,又给足了桓温面子。 桓温咳嗽两声,觉得继续装不知情也不合适,说道:“逸少的事,我略有耳闻,但朝廷还未做处置,何来的不公。” “家父愤怒之下,已经辞官而去,”王凝之答道:“朝廷行事拖延推诿,世人难免会以为家父是坐实了罪名。” 桓温对朝廷的磨叽深有感触,他屡次上书要求北伐,要求迁都洛阳,朝廷却一直东扯西拉,一拖再拖。 不过他还不至于被眼前这个毛头小子牵着走,“朝中的事,自有相王主理,我上书要求秉公处理,你看如何?” 王凝之定了定神,扫了眼陪坐两侧的几人,能帮腔的那个不在,只能靠自己了,他突然问道:“大将军无视此事,诸公不打算进言吗?” 这话有点莫名其妙,袁宏问道:“我等为何要进言?” 王凝之在堂下走了两步,语气凌厉地接连发问: “大将军可还打算再次北伐?” “若要北伐,需不需要朝廷的支持?” “眼下朝中这些人,可有支持大将军的?” 几个问题下来,众人这才收起了之前稍显戏谑的神态,但表情怪异。 桓温笑着打破尴尬,“叔平所言有理,但你可知逸少屡次来信,对我北伐之事多加劝阻。” “那是因为时机未到,”王凝之立刻将老爹卖了,“如今关中不宁,关东皆是宵小之徒盘踞,正该克复中原,还于旧都。” 桓温握拳捶了下身前的案几,“说得好。” 车胤打断二人,冷静劝道:“大将军不可干预朝廷用人。” 桓温挑了挑眉,点头称是,然后上下打量王凝之,感慨道:“可惜荆州之地,没有叔平这样的人。” 王凝之也点到为止,自谦道:“大将军谬赞了,北伐大旗之下,凝之甘为驱驰。” 完成初步交流后,桓温让风尘仆仆的王凝之先下去休息。 袁宏自告奋勇,主动要求带人去客房。 出门后,两人沿着曲折的长廊前行,桓温不好奢靡,所以将军府内陈设简单,装饰陈旧,与建康和会稽的风气大不一样。 “叔平来此,令尊可知道?”两人默默走了一阵,袁宏总算是找到了切入点。 王凝之摇头,“不知,但我不得不来。” 袁宏言辞委婉,“令尊也许有别的想法。” “家父为人所逼,被迫做出选择,身为人子,怎么能容忍父亲遭此大辱。” 袁宏实在忍不住了,直接挑明道:“叔平劝大将军去建康,置朝廷于何地?” “朝廷如果有所作为,我就不会来荆州了。” 袁宏语气愈发不善,“为了一己之私,就要行悖逆之事吗?” 王凝之冷笑道:“简直荒谬,朝廷处事不公,大将军自当劝谏,如何就成悖逆了?” 说着也不让袁宏带路了,他找了个仆役,自行前往客房。 袁宏叹了口气,落寞地出府去了。 这事要论起来,王凝之自然是不占理的,所以他才一直用孝道和年轻为自己的行为做注解。 好在他还没入仕,将孝排在忠前面,也是个说法。 回房休息了一阵,桓温差人过来请他赴宴。 王凝之到场一看,说是宴会,其实就一主一客,心里顿时有数了。 桓温这些年虽然声势浩大,但手下真正能信任的,主要还是龙亢桓氏的自家人。 其他世家大族多半看不上他,而他提拔的那些寒门庶族,又大多不支持他的野心。 所以对于王凝之的主动亲近,桓温是很看重的。 “叔平远来辛苦,不知是否愿意留在荆州?” “若大将军之志只在荆州一地,凝之倒有些后悔跑这一趟。” 桓温一愣,继而大笑道:“叔平所言甚是,那你觉得我的志向该是哪里?” “大将军之志,凝之不敢妄言,但第一步,自当是收复中朝失地,救民于水火。” 南渡之后,朝廷称呼渡江前为中朝。 桓温抚掌称是,又问:“那你觉得该如何做?” 王凝之笑道:“大将军何必考我,诸葛武侯的隆中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两人都很含蓄,但意思都已明了。 诸葛亮的隆中对,第一步便是占据荆州和巴蜀之地,所以桓温接手荆州后,首先就出兵灭了盘踞蜀地的成汉政权; 第二步是内修政治,外结孙权,桓温的地位虽不一样,但实际情况却差不多,都是占据荆益二州,需要得到江东的支持; 第三步是若天下有变,则兵分两路,一出秦川,一向宛洛。 桓温的第一次北伐便是采用的类似方案,他取道武关进攻上洛,司马勋率兵出子午谷。 当然,这次北伐失败了。 除了前秦果断地坚壁清野之外,桓温自己的问题也暴露无遗。 诸葛一生唯谨慎,桓温连这一点都很像。 所以撇开身份和立场,桓温是真的在全方位模仿诸葛亮。 第7章 出仕与归隐 在江陵住了两日,和桓温商量好接下来的行动后,王凝之快马返回了会稽山阴。 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余日,京城那边依旧没有消息传来。 王凝之隐瞒了自己的荆州一行,只和父亲汇报了京城里的情况,再将王彪之等人的书信呈上。 王羲之见儿子跑了一趟,没有起到作用,不满道:“我不比王怀祖差,之所以有今天的差别,都是你们不如王坦之的缘故。” 王坦之是王述之子,比王凝之年长四岁,时年二十六,在司马昱门下任从事中郎。 王凝之有些不服气,这还不是因为自己来晚了,而王羲之的七个葫芦娃里,原本最厉害的居然也是老幺。 于是他宽慰道:“阿耶不要生气,小奴以后肯定比王文度强。” 小奴是王献之,今年才十二岁。 这时的人取小名多用奴字,有些贱名的意思在里面,但更多的还是体现可爱,类似于后世的“宝”。 比如长子叫大奴,幼子叫小奴,养在别人家的叫寄奴。 王凝之排行第二,所以也被叫做二奴。 王羲之瞪了自家老二一眼,喝道:“你也好意思说,怎么不拿自己比。” 老大王玄之忙出来解围,“阿弟们都还年幼,比不上王文度,都是我的问题。” 王羲之闻言稍稍平息了怒意,自家长子一向身子骨弱,多数时候都在养病,如何能怪到他头上。 王凝之见状,小声提议:“过些时日朝廷肯定会召阿耶进京,到时我也同去,定要为阿耶讨回公道。” 王羲之愤怒之余,对官场有些心灰意冷,萧索道:“我已年迈,再争下去还有什么意义,你们兄弟争点气就行。” 说完便起身离开。 王凝之还要再劝,却被大哥拉住。 王玄之苦笑道:“算了,阿耶若能从此寄情于山水之间,也是一件畅快事。” 其他几兄弟也都表示赞同。 王凝之叹了口气,世风太差,在这个出仕不如归隐的时代,想做点事,真的是举步维艰。 谢道韫正在房间看书,身侧是精致的博山炉,轻烟从镂空的山形炉盖逸出,缭绕在层层叠叠的山峦之间,有如仙境。 王凝之有点沮丧地回到房间,看到认真的谢道韫,没有上前打扰,径直到榻上和衣躺下。 从荆州一路快马赶回,他是真的累了。 谢道韫看完一章后,起身才发现王凝之已经睡着了,头发有些凌乱,还带着沿途的灰尘。 这个不争气的夫君,在大病一场之后,仿佛变了个人。 谢道韫取过锦衾为他盖上,默默地在边上看书。 王凝之一觉醒来,已是华灯初上,透过窗纱往外看去,又是月圆之夜。 不知不觉,他来到这里已经四个月了,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会睁眼闭眼地重复几次,希望自己仍是在梦里。 谢道韫过来查看,被他睁大的双眼吓了一跳,“王郎是醒了吗?” 王凝之坐起身来,目光呆滞地点了点头。 见他这副模样,谢道韫还以为他犯病了,忙道:“你是不是又不舒服?” 王凝之没有回答,往一侧挪了下,拉了拉妻子的衣袖,让她坐下,然后缓缓地将出去这两个多月的情形都讲了一遍。 包括与桓温的几次对话和方才在父兄面前的隐瞒。 谢道韫没有打断,静静地听他述说。 等王凝之讲完,房间内恢复沉寂,只有烛火时不时噼里啪啦地作响。 “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阿公,还是为了你自己?”谢道韫忍不住问道。 王凝之咧嘴笑了下,看起来有些苦涩,“你是这么想的吗?” “你的举动远远超出了为阿公申辩,很难让人不这么想。”谢道韫并不含糊。 “我这么做,自然不全是为了阿耶,但也不是为了我自己。”王凝之抱膝而坐,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说道:“诺大的一个江南,只有桓公想北伐,所以我选择了他。” “可他的北伐分明是别有用心。” “若是他能收复中原,那便是他应得的。” “他能吗?” “不去做怎么知道,他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聊到这,夫妻俩又都沉默下来。 桓温自然不是世家大族眼中的明主,但一战灭掉成汉,去年的北伐也打得有来有回,若要收复失地,他确实是最佳人选。 王凝之幽幽道:“你说荀令君最初替魏武效力时,真的认为他是大汉的忠臣吗?” 谢道韫没有回复,叹了口气。 荀彧怎么想的她是不知道了,但王凝之明显知道桓温的野心。 之前嫌弃自家夫君不争气,终日只知道修道,如今倒是志气大了,可怎么感觉又这么不踏实呢? 王凝之知道她一时半会难以接受,柔声道:“难为你了,今日匆匆赶回,可在父兄那里只觉得憋屈,就忍不住和你说了。” 谢道韫起身道:“夫妻本是一体,你能跟我说,我还是高兴的,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说完她便出门招呼仆役烧水,让王凝之先去洗刷远行的疲惫。 接下来的几日,王凝之老老实实地在家中陪谢道韫谈玄。 王羲之这一脉因为笃信五斗米教,其实不怎么好清谈,但谢氏靠玄学起家,所以家中氛围浓厚,谢安、谢万更是个中好手。 几天下来,王凝之完全不是谢道韫的对手,好在玄学这个东西,并不需要什么逻辑,急智也好,诡辩也行,这才让王凝之稍微能反击一下。 两人每日里看看书,谈谈玄,天气好时出去踏踏青,成亲一年后,总算是有点小夫妻的样子了。 王凝之收获匪浅,离他的名士目标又近了一大步。 不过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半个月后,京城来人下诏,召王羲之赴京。 王凝之向父亲表明了自己打算入仕的想法,以他的家世和年纪来说,已经算晚的了,所以王羲之当然同意,父子结伴一起前往建康。 凭借出身,王凝之就可以直接从六品官入仕,而且是在朝的清官,这是寒门之人一辈子难以企及的位置。 清官不是指清廉,而是清贵,就是指工作轻松,离天子比较近的官职; 与之相对应的是浊官,就是负责具体事务,工作繁忙的职位。 曹魏的九品中正制发展至今,已经成为各大门阀巩固自身实力的工具,这就是所谓的“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各大世家通过联姻和互相举荐,牢牢地编织出一张网,将江左朝廷的权力牢牢掌控。 但换个角度看,这张网里的世家子弟也被当猪养了,毫无进取心,混吃等死。 历史上的王凝之便是如此,生得高贵,死得窝囊。 第8章 土断 永和十一年八月,王羲之带着王凝之到达建康。 司马昱的清谈能力,在名士圈里属于旁听的那一桌,而他的执政能力,还在清谈之下。 他召王羲之进京,不是想好了要怎么处理,而是拖不下去了。 兰亭集会那次,王庾桓谢四大家族都去人了,高平郗氏、太原孙氏、汝南吕氏和泰山羊氏等大族也不乏远赴山阴的。 连王述本家的太原王氏,都有王蕴作为代表列席参加。 所以王羲之若是被判定有问题,这些人的面子全挂不住。 司马昱在这帮人的接连催问下,只能请王羲之过来商量,看看是换个地,还是在建康找个清要衙门。 他这次学乖了,只请了王羲之上门。 当然,还有不请自来的王凝之,他主要是担心老爹被几句迷魂汤给带偏了。 宾主入座后,司马昱和王羲之开始寒暄。 “逸少远来辛苦,几年不见,风姿依旧。” “殿下日理万机,我如今一介乡野老翁,怎么敢说辛苦。” “逸少可不能走,朝廷还少不了你这样的肱股之臣。” “殿下言重了,我已年迈,余生当与山水为伴。” 听得一旁的王凝之只差打个呵欠了。 两人来回拉扯了几个回合,司马昱这才步入正题:“会稽虽然山水秀丽,但逸少一住三年,难免久看生厌,有没有考虑换个地方?” 他说得很客气,但王羲之并不领情,“殿下多虑了,我已打算终老会稽。” 司马昱仍不放弃,又道:“眼下朝中多事,逸少不如留在建康,一起为天子分忧。” 王羲之的傲气不允许他退让,依旧拒绝道:“老迈之躯,难堪大用,不如归去。” 司马昱叹了口气,转而打起了苦情牌,“我年少之时,逸少便在身边教导,如今渊源被贬,我在朝中左支右绌,逸少不能再帮帮我吗?” 王羲之在司马昱八岁受封会稽王后,便入府担任了会稽王友一职,于司马昱算是亦师亦友。 煽情的话起到了效果,王羲之果然有些动摇,他虽然喜好山水和修道,但心中始终还有为国效力的热情。 司马昱见有戏,忙趁热打铁,“叔平正好入我府上为参军,逸少在京中也方便指点。” 王凝之担心父亲答应下来,抢先替他答道:“多谢殿下,家父还有些疑虑,容我们回去再想想。” 这是人之常情,一劝就答应,那就显得贪恋权位了,所以司马昱没有多想,满意地转移了话题。 两人又共同回忆了往昔,尤其是那段司马昱没有接管朝政,大家终日优哉游哉的日子。 那段岁月里,朝廷由王导和庾亮、庾冰轮流坐庄,桓温和殷浩还是朋友,大家都还年轻,一起没心没肺地饮酒赋诗、谈玄问道。 可惜这种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回家之后,王羲之还沉浸在感伤之中,他比那些人年长,已过天命之年的他更觉世事无常。 王凝之没有伤春悲秋的心思,小心发问:“阿耶是想答应相王的要求吗?” 王羲之有些挣扎,迟迟没有回答。 “上次来京城时,叔父便表示会稽不可轻弃,如果阿耶回京任职,叔父应该会前去接手。”王凝之分析道:“那么阿耶留在京中,接任太常或者升任侍中的可能较大。” 东晋的官员调动频繁,并不太讲究官品的升降,京城的宰相一级出去担任太守、刺史的例子比比皆是,反之亦然。 王羲之烦恼道:“若是留下,我自然想做点事情,而不是在京中蹉跎岁月。” 王凝之很理解他的想法,眼下时机已到,不再藏着掖着,坦诚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不打算去相王府入职。” “你还年轻,在京中历练下才是正途。”王羲之立马否定了儿子的想法,毕竟大族子弟的培养都有固定路数。 “待在京城,能学的只有清谈,”王凝之不屑道:“那帮人要是能靠一张嘴收复中原,我再学不迟。” “那你想做什么?” “我已经同意去征西大将军府了。” “什么!”王羲之惊讶地站起身来,“你什么时候和桓元子联系上了?” 王凝之简单说了下江陵会面的事,又道:“整个江南,只有桓公立志北伐,我辈自当效力。” 王羲之气得直哆嗦,怒道:“那你上次回家不说,就是等着我带你来建康?” “是,”王凝之老实地垂手而立,“我不仅为自己谋了个差事,还替阿耶也打算了。” 王羲之怒极反笑,“是吗,那你倒是说说看,计划让我为他桓元子做什么?” “不为桓公,而是为天下人,”王凝之硬着头皮给暴躁老爹上价值,“南渡至今数十年,流民问题一直未能妥善解决,如今侨旧问题愈发严重,不管是为国还是为民,都应该再次施行土断政策。” 西晋末年,不少北方人为躲避战乱逃到南方,东晋建立后,朝廷为了安置这些人,设立了不少侨置州郡,这些人被称为侨人。 侨人的户籍为白籍,与原住民的正式户籍黄籍相对,不负担国家调役。 表面看是照顾这些流民,但是这些侨置州郡并无实际土地,只是办事机构而已,免役的特权,是为了让这些北方人入伍,要么成为北伐的力量,要么充当建康的防线。 但北伐多次失败,回归故土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当年南渡的那批人也都陆续凋零。 几十年过去了,王谢这样的北方大族早已占地建园,而普通百姓大多沦为部曲或者佃客,与江南的原住民并无区别。 这么一来矛盾就出现了,大家都过一样的生活,却因为户籍不同而生活负担不一样。 在南方的土地上,北方来的人反而得到优待,这让不少江南农民也干脆选择逃亡,成为流民。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朝廷不是没想过办法,成帝咸和年间,便实行过土断政策。 简单来说,就是整理户籍,不分侨民旧民,一律按居住地重新造册。 不过那次土断的效果并不理想,普通百姓担心背上沉重的赋税,士族也担心失去北方高门的标帜,大家都不配合。 琅琊王氏要是变成了会稽王氏,名头无疑就弱了许多。 王羲之对儿子的慷慨陈词不屑一顾,“说得好听,但我是不会为虎作伥的。” “阿耶不愿意,此事桓公也会做,到时候便是雷霆手段,不知道多少大族要被抄家灭门。”王凝之早已备好说辞,“若由阿耶来主持土断,还可以从中规劝斡旋,少发生些流血事件。” 王羲之重新坐回榻上,思考良久,忽然叹道:“上次二奴你昏迷在静室之中,到底是遇上谁了?” 第9章 人生不得长欢乐 在司马昱以为事情快要解决的时候,五万荆州军顺流而下,进驻武昌。 同时,一封奏疏送到建康,征西大将军桓温再次请求朝廷还都洛阳,修复王陵。 这个要求乍一听,非常正义且合理,但有一个小问题,这时的洛阳还在前秦人手里,估摸着人家不会同意建康朝廷搬回去。 所以桓温带着荆州军亮相了,一副我看看是谁有意见的态度。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司马昱有些招架不住,手下群臣也是无计可施,毕竟桓温的要求天然的政治正确,不好直接反驳。 虽然大家都想偏安江南,可不能明确拒绝北伐,只能谈困难。 王羲之很快也得到这个消息,将儿子拉到身前一顿臭骂,怪他引狼入室。 “这事与我何干?”王凝之狡辩道:“北伐一次不成,自然就会有二次、三次。” 话虽如此,但结合之前所说的土断一事,王羲之哪能不知道儿子参与其中。 “再不老实交代,我就回会稽去,看你在京城怎么折腾。” 王凝之讨好地拉着父亲坐下,“阿耶可不能走,现在回会稽就是向王蓝田认输,而我去了相王府,也要在王坦之之下,这怎么行!” “少拿这些话搪塞我,”王羲之用力甩开儿子的手,“你可知道,桓温大军东进,那就是逼宫。” 王凝之点头承认,反问父亲:“那阿耶觉得是不应该北伐,还于旧都,还是不应该实施土断,缓和矛盾?” “这些都不是逼宫的理由。”王羲之仍十分严厉,但语气稍有缓和。 王凝之撇撇嘴,逼宫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当年王敦都直接杀进建康城,将东晋的开国皇帝司马睿给软禁了,桓温和他比起来,简直不要太温和。 东晋朝廷是典型的不作为,将一手好牌给打烂了,不然以一个统一的南方,对上支离破碎的北方,有很多机会可以收复失地的。 这也是王凝之说服桓温插手二王之争的理由,因为仅凭荆州军的力量,北伐还是很困难的,但若能掌控朝局,形势就大不一样了。 后面刘裕的北伐之所以能够气吞万里如虎,那是因为他先控制了朝廷,而桓温大权在握后,始终有些扭捏。 王凝之又拿民生多艰和土断的意义说事,总算是安抚下了父亲。 王羲之是北伐的反对派,但要是说为江南百姓做点事,他是愿意的。 他做不到像谢安那样心安理得的隐居,所以坟头立誓,其实是为了自断后路;他也不是那种将大国崛起和小民尊严搞对立的人,所以不会因为土断有益于北伐而拒绝。 几天后,撇下大部队东进的桓温抵达姑孰(今马鞍山市当涂县),一连几次向朝廷上书,要求北伐和迁都洛阳。 司马昱不可能同意迁都,但迫于压力,下诏拜桓温为征讨大都督,都督司、冀二州诸军事,负责北伐事宜。 桓温收到诏书后,并没有停下前进的步伐,继续顺流而下,抵达石头城。 石头城扼守在长江和秦淮河的交汇口,建康号称龙蟠虎踞帝王州,龙蟠指的是钟山,虎踞便是指石头城这个重要的防御堡垒。 司马昱亲自到城外迎接这个老朋友,分别的这十年,司马昱在扬州统领朝政,桓温在荆州西征北伐。 “怎敢劳殿下相迎。”桓温远远地便下马行礼。 司马昱快步上前抓住桓温的胳膊,笑道:“几年不见,元子怎么变生分了。” 桓温客气地回了一句,“今非昔比,怎敢在殿下面前无礼。” 两人相视一笑,一起从阖闾门进入皇城面见天子。 走完这个形式后,司马昱便要带着桓温去自己府上喝酒。 桓温爽快同意,又道:“喝酒怎么能少了谢无奕,听说逸少也在京中,殿下将这二位一并请来才好。” 司马昱正好想打打感情牌,自然无有不应。 四人相聚后,先叙别情。 谢奕痛饮几杯后,不禁感慨:“人过中年,离别之事就多了,总是让人伤感,只有这杯中物,才能让我稍微舒缓。” “这些年没有无奕找我饮酒,我也常觉寂寞。”桓温想起谢奕在荆州时整天拉着自己喝酒的场景,不禁莞尔。 王羲之叹道:“你们尚在壮年,而我却已是年在桑榆,更觉惆怅。” 司马昱怀念的则是那段大家都无事一身轻的日子,“如今琐事缠身,片刻不得闲,大好光阴都虚度了。” 几人共饮一杯,都大笑起来。 大家都默契地没有去谈论朝堂上的事,对于他们来说,这次相聚十分不易,也许过了今天,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顿酒一直喝到日落西山方才散场,几人都酩酊大醉。 王凝之早已在府外等候多时,忙上前帮着将醉得不省人事的父亲抬上牛车。 谢奕踉踉跄跄地自己走了出来,用力地拍了拍王凝之,高声道:“还是年少好,少年好。” 扑面而来的酒气差点没把王凝之给熏过去。 王凝之有些懵地将岳父大人也扶上牛车。 这时桓温在一个侍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看到王凝之,笑道:“今日真是难得的畅快,此中情谊,你这样的小子是不会明白的。” 王凝之不与醉汉争辩,恭敬地目送一队亲卫护送着桓温离开,他这才牵起牛车,缓缓地朝朱雀桥方向前进。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他怎么会不明白。 翌日的朝会,桓温再次上奏,请求朝廷在他收复洛阳后,能够考虑还于旧都。 大臣们自然都不答应,以洛阳已经是一片废墟、周边群狼环伺为由,进行了拒绝。 桓温知道是这个结果,又道:“那迁都可容后再议,但重筑城池,修缮皇陵,都需要大量人力,不知这些如何安排?” 言下之意,就是他可以率军收复洛阳,但建设的事总该朝廷出钱出力吧。 大臣们再次推诿,什么之前殷浩北伐耗费不少,浙东最近闹灾之类的问题全扯出来了。 桓温已经做足了铺垫,于是图穷匕见,“既然如此,那便再行土断之法,这样既可以增加朝廷赋税,又可以有人去北方服役。” 这个提议打了大臣们一个措手不及,大家窃窃私语,四下张望,最后一起看向了司马昱。 司马昱也没想到桓温在这等着,斟酌着说道:“兹事体大,还需再多方商议下,不能仓促决定。” 桓温则步步紧逼,“只是要求定下方略,又不是即刻就办,有何可商议的?” 土不土断的,司马昱其实不在乎,他怕的是桓温以此事为由,直接干涉朝廷事务,于是再次拒绝:“这件事十分棘手,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人主理。” 司马昱的第一反应是断了桓温自己操刀的念想。 可惜他判断失误了,桓温朗声道:“王逸少如今正在赋闲,不就是现成的合适人选。” 第10章 盛德绝伦郗嘉宾 由王羲之来主理土断之事,是一个司马昱和桓温都能接受的结果。 司马昱相信王羲之的人品,认为他不会倒向荆州那边; 桓温则相信王羲之的能力,认为他不会徇私,肯定能将土断做好。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原会稽内史王羲之调任尚书仆射,负责推行土断。 三省制度在这个时代还只是初具雏形,职权并不明确,九卿和尚书的分工也有些混乱,王羲之的尚书仆射,远没有后世那么风光。 他当年还拿这个职位讥讽过王述,认为王述只配在尚书省做个尚书,等老了就可以熬到尚书仆射了。 现在回旋镖打回来了,他自己倒成了尚书仆射。 不过同样的官职,尤其是中央官员,权力的大小还要看由谁来做,王羲之这个尚书仆射有司马昱和桓温的支持,就不只是清贵了。 没有参加朝会的王羲之收到朝廷的任命,心情有些复杂,尤其是看到在自己面前十分得意的儿子。 王凝之主要是为穿越后做成的第一件事高兴,桓温的土断本应是在几年之后才进行的,如今被他提前了。 重编户籍的意义很大,毕竟这还是农耕社会,人口数量就是国力的象征。 “这件事从头到尾,你到底参与了多少?”王羲之开始逼问儿子。 “全部,”王凝之需要展示自己的能力,所以并没有遮掩,坦白道:“从阿耶不想做会稽内史,我主动要求来京城开始,后面的每一步基本都在计划之中。” 王羲之有些不明白,“你就这么相信桓元子会配合你?” “不是他配合我,而是我配合他,”王凝之纠正了父亲的说法,“不管是北伐,还是土断,这些都是他想做的事情。” “那你又怎么确定相王会同意让我来主持这件事?” “因为阿耶人缘好,”王凝之笑道:“大家都信得过你。” 王羲之叹了口气,当年他的岳父郗鉴让他调解伯父王导和老上级庾冰的矛盾,他没答应,几十年后,他又夹在了司马昱和桓温中间,真是逃不掉的宿命。 但他还有个问题:“我再问一遍,你真是我家二奴吗?” “当然是了,只是上次大病之后,总觉得脑子里面的东西变多了。”王凝之很无奈,他只能这么回答。 王羲之将信将疑,关于神鬼之事的猜测,终究是没说出口。 桓温在京城待了半个月,见了些老朋友 ,就准备回去了。 收复洛阳的事,还需时间准备,今年是肯定来不及了。 王凝之没有和桓温一起前往荆州,他会在京城过完这个年,再过去上任。 桓温征辟他为大将军府掾的事,已经确定下来,司马昱对此有些不满,但想到王羲之还在京城,也就没说什么。 二王之争总算是告一段落,朝廷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在这件事情中,王凝之大大地露了回脸。 在百姓眼里,他是敲登闻鼓为父鸣冤的大孝子;在世家眼里,他借桓温之手,帮父亲王羲之解围,夺得朝中要职。 出风头的代价就是他开始收到各种邀约,大家都想亲眼看看这位琅琊王家的后起之秀。 王凝之很头疼,因为这些邀约不是喝酒听曲,就是玄学清谈,京城人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好在来京城之前,他刚被谢道韫培训过,一般场合还能应付。 就这么虚度了一个多月后,王凝之在荆州没见到的那个人返回了京城。 郗超,字景兴,小字嘉宾,王凝之的大舅郗愔之子,在司马昱的抚军将军府入仕,然后转投桓温帐下,目前担任大将军府参军。 以前的王凝之可没法和郗超相比,自幼便卓尔不群、放荡不羁的郗超善于清谈,一直是京城里的风云人物,和王述家的王坦之齐名,时称“盛德绝伦郗嘉宾,江东独步王文度”。 要知道郗超可比王坦之还小六岁,这么一比较,年纪夹在两人中间的王凝之真成豚犬了。 郗超这次是回京看望父母,自然也得上门拜会王羲之这个姑父。 “上次阿兄去江陵,我恰好不在,没能帮上姑父,特来请罪。”留着美髯的郗超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大一点。 王羲之向来不喜欢这个脱离中央、投奔桓温的侄儿,但眼下自己亲儿子都去了,他没立场再说什么,叹道:“你们兄弟真不让人省心。” 王凝之笑嘻嘻道:“这叫英雄所见略同。” 王羲之则是一脸的嫌弃,“都去吧,别在我这碍眼了。” 俩表兄弟被撵出来,进入王凝之的小院。 看到眼前别具一格的桌椅和茶具,郗超好奇地上前打量。 这个时代一般是席地跪坐,好一点也就垫张席子,招待客人的坐具叫塌。 塌按大小分为坐塌和卧榻,所以“徐孺下陈蕃之榻”不是说徐孺子上了陈蕃的床,而是说陈蕃专门为徐孺子准备了一张坐塌,平时挂墙上,只让他一个人坐。 郗超指着看起来有些简陋的高脚椅问道:“阿兄,这是何物?” “加高的胡床而已,”王凝之笑着解释,“我不耐久坐,所以找人定做了这套,仓促之间,有点粗糙了。” 胡床就是马扎,可以折叠的那种,人坐在布上面。 郗超点点头,又指了指那套青瓷茶具,“这套酒器倒是有些别致。” “这是茶盏,”王凝之有些哭笑不得,“你且坐下,我为你演示一番。” 对于饮茶,郗超并不陌生,桓温还常用茶果招待客人,以示清廉。 但在王凝之眼里,那玩意根本不叫茶,应该算药,因为煮茶的时候,除了茶叶之外,里面还加了葱、姜、枣、桔皮、茱萸、薄荷等香料,那味道可想而知。 自己制茶是不现实了,但家中有茶饼,采用煎茶之法还是可以做到的。 王凝之唤来仆役,燃起一个小火炉,搁上一片薄薄的青石板,将一块茶饼放在上面烘烤,不时地还用竹制夹子为茶饼翻面。 等到茶饼烤到表面出现小疙瘩,同时有清香散出时,将茶饼取下。 仆役撤去青石板,架上铫子,倒入山泉水。 王凝之则将冷却的茶饼放入一个石质药碾,开始碾茶,碾完后,又用一块细纱过筛,去掉里面的残渣。 这时铫子里的水开始出现气泡,王凝之加入一点盐; 等到水完全沸腾后,他用勺子取出一瓢放在边上,用竹夹搅动沸水,投入过筛后的茶粉; 片刻之后,铫子里开始出现茶沫,并渐渐有溢出之相,他再将方才取出的一瓢水倒入止沸,同时撇去黑色的浮沫; 水再次沸腾后,茶沫漂于表面,洁白如雪。 王凝之取出一勺倒入郗超面前的青瓷茶盏里,示意他趁热喝。 郗超看他忙活半天,赶紧双手捧起茶盏闻了下,果然大不一样,又仔细看了看茶沫,这才小饮了一口。 好烫。 第11章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王凝之的整套操作行云流水,至于最后的成品嘛,反正郗超连连称赞。 有这样的表演在前,茶好不好喝都不重要了。 “阿兄如何想到用这么繁琐的法子饮茶?” 王凝之主要是为了标新立异,先拿煎茶小试牛刀,下次准备更充分些,再用点茶让这些人开开眼。 相较而言,宋代的审美应该更契合魏晋的名士们。 “既然是饮茶,当然不可喧宾夺主,”王凝之笑道:“我每日清闲,以此为乐。” 郗超才不信这种话,转入正题,“阿兄想入大将军府,怎么不提前知会我,我还可以帮着出一份力。” “之前也没这么想,还不是前阵子被王蓝田逼得没办法了。” “阿兄是觉得我傻吗?”郗超放下手中的茶盏,语露不满,“单单只是为姑父解围,何须多此一举,到荆州任职。” 王凝之又给他续上一盏热茶,“理由嘛,和你一样。” “阿兄如何知道我的想法?” “猜的,推己及人。” 郗超重新捧起茶盏,他的想法是助桓温北伐成功,然后取代晋室,可这话现在没法说。 因为桓温也没明说,大家只是默契地在这个方向上一起努力。 野心是慢慢膨胀起来的,桓温刚接手荆州的时候,肯定也没想到自己能强大到与建康朝廷分庭抗礼,而且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以王凝之这个后世人的视角来看,桓温和刘裕一样,都想北伐成功后再改朝换代,这样才是真正的众望所归,隐患会少很多。 不过两人都没有真正实现,桓温是最后自己断了念想,刘裕则是受限于出身,得不到世家大族的拥护,最后只能在“七分天下而有其四”的情况下称帝。 “关于收复洛阳一事,阿兄怎么看?”郗超转移了话题。 “问题不在于收复,而在于收复后怎么办。”王凝之皱皱眉,桓温这个心腹谋士的接连追问让他有些不舒服,“洛阳几经战火,城毁人亡,重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所以短期内并无多大的价值。” “那为何要收复?” 王凝之笑了笑,没有继续作答,慢悠悠地喝起茶来。 郗超见状,意识到自己过分了,他又不是桓温,忙解释道:“阿兄见谅,我只是好奇我们的想法是否一致。” 王凝之还是不回答,“这种事就交由桓公来评判吧。” 他的脾气也上来了,郗超就是在明知故问,等着他说出桓温是在借北伐攫取权力,但这种话,有必要和你这个马仔说吗? 喝完手中茶,王凝之让仆役将铫子里剩余的茶水倒掉。 郗超忙阻拦道:“辛苦半日,你我加起来才喝了三盏,如何就不要了?” 王凝之若有所指地感慨:“茶水虽多,但我在意的只有这最为精华的三盏,余下都只是寻常而已。” 不傲气点,还真把我当以前的那个王凝之了。 送走郗超后,王凝之有点失望,这个表弟眼光和能力都不错,但有着当今名士普遍的臭毛病,心眼小。 本来还想着大家同抱一条大腿,又是表兄弟,可以互相帮衬的,看来是想简单了。 进入十一月,郗夫人带着几个儿子来到京城团聚,谢道韫自然也一起过来了。 只有老大玄之身体欠佳,不方便远行,留在了会稽。 王凝之带着妻子去拜见了岳父谢奕,又被一顿好骂。 “还以为你小子不敢登门了,上次骗我说回会稽,没想到是去荆州求救,桓元子是什么人物,你个黄口小儿还敢送上门去?” 王凝之唯唯诺诺,不敢反驳。 谢奕又道:“如今事情已经了结,你就别去荆州了,桓元子那边自有我替你做主。” 王凝之不想答应,但又怕老丈人动手,侧着脑袋偷偷地看向谢道韫。 谢道韫看他一副可怜模样,笑道:“阿耶别管他,出去做点事,总比天天在家修道好。” 这话她也只敢在自己家里说说了,王家可全是教徒。 谢奕瞪着王凝之,“那就换个差事,你想做什么,我来安排。” 王凝之见躲不过,只得硬着头皮上了,“收复中原,还于旧都,正是我的志向。” 谢奕冷笑道:“那些事不是你该考虑的,有你没你都一样。” 谢家不是没有参与过北伐,殷浩主持的那次,谢尚便领军与前秦交战,结果大败而归,要不是有姚襄护送,只怕就回不来了。 后来谢尚被廷尉问罪,幸好临朝听政的太后褚蒜子是他的外甥女,否则谢家的根基豫州就要拱手让人了。 所以谢奕并不看好桓温的北伐,自然不愿意女婿掺和进去。 王凝之谋划已久,哪会轻易放弃,索性挺直腰杆争辩道:“如果大家都选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中原便永无收复之日。” 见谢奕脑门上青筋直冒,谢道韫忙挡在二人中间,“有话好好说。” 谢奕心疼女儿,冷哼一声,怒气冲冲地走了。 不过在用餐时,谢奕还是没有放过王凝之,直接将他给灌倒在地。 好在王、谢两家相隔不远,醉倒的王凝之被抬上牛车,谢道韫在边上照看,加上随行的王家部曲,大家慢悠悠地返回王家。 走出谢宅没多远,王凝之便睁开眼坐了起来,笑道:“还好我倒得快, 不然还不知道要灌我到什么时候。” 谢道韫白了他一眼,“喝酒还装醉,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是真的。” 王凝之见离家不远,便让车驾停下,率先跳下车,伸手邀请,“这会还早,陪我去河边走走如何?” 谢道韫有些心动,但还是拒绝道:“今天想着是回家,没带羃?。” 羃?是一种帽饰,巾帛从帽沿垂下,可遮住全身。 王凝之拍拍脑门,怎么忘了这茬,真扫兴,于是又重新爬上车,让车夫往河边走。 像谢道韫这样世家大族的小姐,思想上的自由是可以追求的,但封建礼教方面的约束,还是无法摆脱。 来到秦淮河畔,王凝之打发车夫和部曲们散开,自己则和谢道韫待在车内,透过帷幔看外面的风景。 这个时候的秦淮河两岸已经很繁荣了,水面上也是游船如织,人声鼎沸,好一片热闹景象。 王凝之靠在背板上,想着上一世自己曾从这里经过,突然有些痴了,“人人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谢道韫回味了下他突然冒出来的句子,有些疑惑,“如何是游人?” 王凝之醉意上来,抬手在面前拂过,“我对于眼前这一切,便如远行客。” “为何?” 王凝之呆呆地看着窗外,过了好一阵,突然脑袋一歪,靠在了谢道韫肩头,像是睡着了。 谢道韫伸手扶正他的头,发现眼角湿湿的,有些不明所以。 第12章 楚境横天下 第二天才醒来的王凝之有些头疼。 不仅是因为宿醉,还因为谢道韫让他解释为什么说自己是“游人”。 本来是想着来个漫步秦淮河畔,增进下夫妻感情,结果压根没下车不说,还稀里糊涂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于是王凝之开始摆弄起茶具来,想借此转移谢道韫的注意。 一套赏心悦目的操作下来,他果然得逞了。 谢道韫自己学着做了一遍,大感新奇。 王凝之更加得意,又开始展示新花样。 先取碾好的茶粉倒入盏中,加入一点沸水,用新制成的茶筅搅成茶膏,然后再注入沸水,用茶筅快速地搅拌,形成一层白色泡沫。 王凝之用茶筅费力地摆弄了几下,这才将茶盏递给谢道韫。 谢道韫看着上面飘着的那个歪歪斜斜、依稀可以辨认的“王”字,有些无语。 “我倒是想打出你的名字,可惜还要再练练。”王凝之一点也不觉得尴尬,毕竟自己这个已经是当世独一份了。 谢道韫很快就迷上了点茶,刚刚赞叹过的煎茶顿时不香了。 原本用来修道的静室被王凝之改造了,一张摆着整套茶具的几案,一个轻烟缭绕的博山香炉,一对插着梅花的青瓷瓶。 墙上还挂着一张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当然,是真迹。 点茶、焚香、插花、挂画,雅,实在是太雅了。 别说谢道韫喜欢,连质疑儿子修道变得不上心的王羲之都忍住了没教训。 这种风雅是文人无法抵御的美,相比之下,喝着怪味茶汤、挥着麈尾、口沫横飞的当代名士们,就落了下乘。 王凝之依靠这些,总算是将自己前二十年的木讷给洗白了。 原来王二郎只是不爱说话,并不是腹中空空。 永和十一年,就这么在王凝之的名声大振中过去了。 紧接着一连串繁琐的春节活动后,王凝之便要动身前往江陵。 荆州军正在谋划北伐,他这次过去,计划要随军出征,所以谢道韫便不和他一同前往。 小夫妻感情刚好了点,又要分开,还不知道多久,都有些不舍。 王凝之更觉得郁闷,因为什么先进的通讯手段都没有,写封信来回估计都得半个月以上,而且大军在外,这么做也不合适。 郗夫人有些不放心儿子,虽然不用上战场,但这种事哪里说得好,于是写信给弟弟郗愔,让他送两个武艺高强的京口老兵过来。 王羲之也担心,但没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只在自家部曲里挑了两个机灵的,让儿子一并带上。 王凝之不过是个府掾,相当于幕僚,大部分时候都呆在桓温边上,不然这对父母指定要给他配上一队亲兵。 没办法,家里条件就是有这么好。 临行的那天,在京城的王家五兄弟一直将他送到石头城。 王凝之拿出一副兄长的派头,嘱咐道:“阿弟们在京中要多孝顺耶娘,多读书习字,不要染上那夸夸其谈的毛病,也不要傲气凌人,给家里惹事。” 说着指了指老五徽之,“尤其是你,不要太任性妄为了。” 没有被点名的四人一脸窃笑。 王徽之撇撇嘴,“过阵子我就回会稽去,京城太无趣了。” 王凝之拍了拍偷笑的老七献之,“还有你,年纪最小,却最为高傲,得罪人也不自知。” 笑容瞬间凝固的王献之嘟囔道:“知道了,阿兄。” 王凝之点点头,不再多说,带着四名护卫,上了等候已久的客船。 从建康去江陵,是溯游而上,花费的时间肯定比骑马多,但胜在舒适,王凝之也正好熟悉下四名随从。 大舅郗愔送来的两人,唤作郭宝、李寿,年纪在四十上下,是王凝之的外公郗鉴招募的流民后代,早年还参加过与后赵的战争,郗鉴去世后,他们退出行伍,成为郗家部曲; 王羲之安排的两人,叫姜顺和刘桃棒,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上一代便是王家的部曲,不过没上过战场,属于有事负责跑腿,没事就是佃户的那种。 王凝之问清情况,不得不佩服父母的默契,这不就是两个人负责打斗,另两个负责带王凝之跑路的配置。 王家的二人,王凝之兴趣不大。 郗家送来的郭宝和李寿,对他则很有价值,毕竟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王凝之都没见过这个时代的战争。 所以一路上,王凝之都在向这二人了解情况,像是兵种比例,武备配置和一场具体战事前前后后的过程,他都想知道。 史书上记载的战争,大多只是寥寥数语,还主要集中在双方将领身上,而眼前的这两人,却曾直面砍向自己的兵刃,体会自然大不一样。 郭宝话比较少,一般是李寿回答问题,有疏漏的地方郭宝才会补充。 部曲属于世家大族的的私人武装,在他们来到王凝之身边时,他们的父母妻儿便被送到了会稽的王家庄园里。 眼下王凝之就是他们的主人,就像之前的郗愔一样。 第二次来到江陵,王凝之带着四人径直到大将军府报到。 得到通报后,郗超快步出来迎接,“阿兄到得好快,我还想着节日里京城热闹,你会多待几日。” “不敢耽误公事,还是早些来帐前听令比较好。”王凝之笑着解释。 郗超带着王凝之进府,一应住处早已安排妥当,自有下人带着四名随从先过去安顿。 “这几日正在商议军队调度一事,之前派出几波探子前往洛阳、许昌等地,陆续开始有消息传回,阿兄来得早,具体的出兵安排还得些日子。”郗超一边带路,一边简单地介绍了下情况。 王凝之表示感谢,又道:“在大将军府里,你是参军,我是府掾,以后当众的话还是注意些,莫让那些小人看了笑话。” 小人不是骂人,而是指桓温手下的那些出身寒门庶族的僚属。 郗超不屑道:“管他们作甚,不过负责些文书工作,闲暇时陪着清谈解闷罢了。” 高平郗氏虽说比不上龙亢桓氏和琅琊王氏,但也远远不是桓温招募的荆州豪强可以比拟的。 所以桓温手下虽然有些能人,但没有一个是郗超看得上的,这与能力无关,在这个时代,高门和寒门庶族之间有一道巨大的鸿沟。 第13章 桓温慨神州陆沉 桓温正在看各地传来的情报,郗超领着王凝之直接走进厅内,拱手道:“桓公,王叔平到了。” 王凝之恭敬地行了一礼,“参见大将军。” 桓温放下手中的信笺,笑道:“叔平来了,路上还顺利吗,逸少近来可好?” “一切顺利,家父也一切安好,正在筹备土断一事,大将军想必已经收到方略了。” 桓温点头道:“不错,逸少行事果决,早该到建康承担重任。” 两人坐下后,三人一起聊了些京城里的闲话,桓温吩咐道:“叔平你才到,先歇息几日,让嘉宾带你熟悉一下,具体事务后面再做安排。” 王凝之对将军府的事务是两眼一抹黑,桓温这么说,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不过他想多了,掾这个官职,就是负责协助领导处理日常事务的,换句话说,根本没有具体的工作内容。 在江陵待了十余日,北伐一点动静都没有,桓温倒是召见了几次,但每次都是和一帮文士坐而论道。 一来二去,先和那些参军、别驾、主簿之流混熟了。 正如郗超所言,里面真没什么可用之材,连清谈水平都差了建康几个档次。 唯一能让王凝之多看两眼的,还是个后世的名人,囊萤夜读的车胤,眼下担任征西长史,从那个故事也能知道,是个家道中落的穷苦出身。 在参与了几次乏味的清谈之后,王凝之索性学起了郗超,找各种理由推脱,不再参加了。 桓温知道他们是看不上荆州这些人,并不强迫。 无事可做的日子,王凝之拉着郭宝、李寿二人到城外去打猎,其实就是练习骑术和射箭。 冲锋陷阵是不打算了,但多点保命能力总是好的,再不济也锻炼了身体。 到了三月,探子传回消息,占据许昌的姚襄出兵攻打洛阳的周成。 姚襄是羌人,后赵灭亡后,其父姚弋仲带着他投降了东晋,但并未南下,而是继续留在中原抢地盘。 永和八年,姚弋仲去世,姚襄几次败于前秦之后,这才领军南下,朝廷将他安置在谯城(今安徽亳州)。 他和豫州刺史谢尚一见如故,两人还一起讨伐过叛军,不过大败而归。 这样的太平日子没过多久,对姚襄心存忌惮的大名士殷浩开始各种小动作,一会派刺客,一会派军偷袭,想吞并姚襄的部众,但都未能成功。 然后最离谱的一幕来了,殷浩率军北伐,居然让姚襄率部作为先锋。 很难理解殷浩的脑回路,但姚襄肯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他直接在中途设伏,反戈一击,大败殷浩,斩杀擒获万余人,建康朝廷为北伐辛苦攒下的粮草辎重都为其所有。 这事之后,姚襄上书朝廷陈述殷浩的罪状,同时为自己请罪,但建康朝廷再蠢,也不可能接受他了。 于是双方摩擦不断,好在姚襄部下都是北方人,对江南兴趣不大,所以他选择了率部北上占领了许昌,劝课农桑,积攒实力。 周成则是冉魏的将领,冉氏败亡后,他投降了东晋,不过建康朝廷并无染指黄河的打算,他观望了一阵后,选择了脱离东晋,占领洛阳自己单干。 姚襄攻打洛阳,就是想找个软柿子捏下,扩大自己的领土。 眼下淮河以北,黄河以南的这片区域,被秦、燕、晋三国合围起来,没有哪家不想吃下,但又相互顾忌,这才让几个小军阀在里面当起了大王。 这些人主打一个有奶便是娘,今天北边的前燕来了,他们投降,明天西边的前秦来了,他们也投降,后天又觉得应该回归正朔了,便将降表送往南边的东晋。 除了不挪窝,别的条件都好说。 收到北方的情报后,桓温的大都督府开始快速运作,他先遣帐下都护高武北上,占据鲁阳(今平顶山市鲁山县),遣辅国将军戴施领水军进入黄河,进逼洛阳。 同时桓温上书朝廷,要求徐州、豫州出兵协助。 这年六月,桓温亲率大军自江陵北上,先抵达襄阳,镇守此地的是桓温的幼弟桓冲。 打起仗来,桓温主要依靠的还是自家人,他的儿子虽然不成器,但兄弟里面有桓豁和桓冲可以镇守一方,子侄里有桓石虔和桓石民这样的勇将。 王凝之第一次参与战事,有些紧张,但面上还是一副淡定模样,跟在郗超和袁宏等人身边。 大军出襄阳后,桓温带着一众幕僚坐船走水路,沿淯水北上。 对于打过灭国之战的桓温来说,区区姚襄和周成,他根本没放在眼里,命人在船楼上设席,摆上茶果,与众人欢聚。 正值盛夏,从高处远望,一片郁郁葱葱,山河连绵,纵横交错,令人豪气顿生,有指点江山之意。 王凝之长舒口气,真正地放松下来。 众人闲话几轮后,桓温站起身,对着北方眺望良久,感慨道:“神州陆沉,百年丘墟,都是王夷甫等人的过失。” 王衍,字夷甫,西晋时的名士典范,相貌出众,风姿详雅,喜欢清谈,爱好老庄。 不过他最大的本事还是苟且偷生,哪怕在八王之乱这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舞台上,他也一直苟到了最后。 可惜这场司马家内斗的胜利者司马越没过两年,就在内忧外患中惊惧而死,被推举为元帅的王衍很快成了石勒的俘虏。 在这种情况下,王衍还没有放弃,跟石勒表示自己压根就不喜欢政事,同时劝石勒称帝。 羯族奴隶出身的石勒闻言大为震撼,刷新了自己对名士的认知,所以没有像对待其他西晋的王公贵族那样,直接拖出去砍了,而是让人在晚上把墙推倒,压死了这位尘世以外的人物。 桓温的话让王凝之有些尴尬,毕竟王衍是他的叔爷爷,王导带着司马睿来到江东,正是王衍准备的狡兔三窟之一,可惜他自己没用上。 正在王凝之犹豫要不要和这位叔爷爷划清界限时,同坐的袁宏接口道:“国运自有兴废,哪里是他们的过错呢。” 桓温脸色一变,他平日虽然也喜欢清谈,但眼下披甲出征,态度自然不一样了,于是转身对着众人说道:“听说当年刘表有一头千斤巨牛,吃十倍的草料,负重远行却不如一头瘦弱的母牛,魏武进入荆州后,直接将它杀了犒劳军士。” 这话一出,不仅袁宏脸色苍白,其他人也是一脸震惊。 只有王凝之抚掌称好,众人为之侧目。 第14章 羌族刘玄德 王凝之这么一叫好,桓温倒是想起他的身份来,解释了一句:“叔平莫要介意,我只是一时感慨。” 本来以他的身份,吐槽两句王衍也没什么,但当着人家后辈的面,就多少有点不合适了。 王凝之哪里在意这个,他很赞同桓温的话,“大将军说的在理,在其位就当谋其政,岂可尸位素餐,只喜欢清谈,大可以去竹林。” 言下之意,就是喜欢清谈的可以学学嵇康,不要出来做官。 这话比桓温的本意还要极端,毕竟他闲暇时还是喜欢找人浅谈两句的。 众人听在耳里,都觉得王羲之家的二郎为了讨好桓温,有些没节操了。 王凝之看到众人表情,反应过来,笑道:“殷鉴不远,难道不该反思吗?” 一语双关,殷可以是指殷商,也可以是指殷浩。 他不能说王衍的坏话,但殷浩的惨痛教训还历历在目,大可以拖出来鞭尸。 桓温来了兴趣,“叔平如何看待兴亡?” 他大权在握,正在谋划逆天改命,所以方才袁宏的话听来才特别刺耳。 王凝之知道桓温想得到什么答复,斟酌着说道:“天意从来高难问,所以兴亡之事,非我所知,但天道酬勤,依此来看,兴大约还是要靠争取的。” 话虽然隐晦,但在座的肯定都听懂了。 桓温笑着点点头,就此结束这个话题,天下是打下来的,他岂会被虚无缥缈的兴亡更替之说束缚住手脚。 再说了,司马家都可以,他有什么不行的。 走水路到达南阳后,大军转为陆路北上,于永和十一年八月抵达伊水。 对岸的姚襄探知桓温北上的消息后,早就停止了攻城,但桓温派人卡在他回许昌的路上,他想装作无事发生地默默回家,也是不可能了。 所以当东晋的北伐大军在伊水南岸安营扎寨后不久,姚襄便派人渡河过来面见桓温。 中军大帐之中,桓温居中而坐,桓冲在他斜下方,武将以桓石虔为首,谋士以郗超为首,分坐两侧。 姚襄派来的是他的参军薛瓒,太原人,自姚襄他爹姚弋仲那个时候起,就在这支羌人部队之中效力。 桓冲代替他哥问话:“薛参军此来,不知所为何事?” 薛瓒态度恭敬,答道:“我家将军知道王师是为洛阳而来,愿意效犬马之劳。” 桓冲笑道:“不必了,些许毛贼,不难料理。” “之前诸多误会,都是因为殷浩从中作梗,如今王师到此,我等愿意化干戈为玉帛,重回王师麾下。” “可以,让姚将军过来便是。”桓冲答应得很爽快。 薛瓒为难道:“将军一人到此,下面的将士恐怕不放心,烦请王师退后一些,将军自当率众前来请罪。” 王凝之听着这话有些耳熟,像是淝水之战的台词,张张嘴准备提醒,但看到郗超等人都是一副看笑话的样子,忙又闭嘴了。 果然听到桓冲答道:“大军移动多有不便,还是请姚将军过来为好,既然要降,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薛瓒沉吟片刻,换了个方案,“既如此,烦请桓公渡河受降,将军必定率领我等在路旁拜迎。” 不等桓冲答话,桓温便不耐烦道:“我是来收复中原的,姚襄要降就降,不降就战,隔着一条河派使者算什么事。” 说完便让人将薛瓒给带了出去。 桓冲只是脾气好,敷衍两句而已,并不是相信了对方要投降的鬼话,“看样子姚襄是打算凭借伊水与我们开战了。” 郗超这时才笑道:“看样子还是老一套,打算伏兵两侧,等我们过河后偷袭。” 江北有密林可以藏人,姚襄是想用投降吸引桓温过去,然后伏兵尽出,打桓温一个措手不及。 他这一招,当年已经在殷浩身上用过了,但就算没有这个前科,桓温也不可能上他的当。 小插曲结束,桓温开始布置明天的作战任务。 姚襄麾下不足两万人,荆州军这边则有五万,就算有条河挡着,也不足以弥补这个差距。 荆州军百战之师,实力不容小觑,而姚襄的羌人老底早就在一次次的战争中被消耗了不少,后面补上的都是从流民里挑出来的新兵。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晋军都是胜券在握。 听完薛瓒的回话后,姚襄面无表情地没有说话。 他不想打这一仗,可又没别的选择。 投降肯定是不行的,上次闹成那样,就算建康大度,不杀自己,这辈子他和阶下囚也没什么区别了。 离开这里呢?也没有地方可以去,到处都是敌人,大家肯定会痛打落水狗。 参军权翼小心提议:“不如留下老弱,将军率精锐北上并州。” 姚襄除了作战勇猛外,还素来爱民如子,所以不少百姓都愿意追随他,哪怕是他多次战败逃亡,也总有百姓不离不弃,扶老携幼地前去投奔。 在攻打洛阳之前,姚襄已经聚众到了七万余人。 虽然这里面大部分人不能作战,但延缓桓温追击还是可以的。 姚襄摇摇头,“若只想逃走,在探知桓温北上时,我便可以走了。” “如今敌众我寡,洛阳城里的周成还虎视眈眈,我军腹背受敌,恐怕……” 权翼的话没说完,但明显是非常不看好这场战事了。 只有姚襄之弟姚苌支持兄长,“退无可退,和他们拼了,只要赢下这场,别说洛阳,整个中原都是我们的。” 姚襄也振奋精神,“说得对,我们兄弟流落至今,确实再无退路了,不管去哪,都只能靠杀出一条道来。” 说完他召集手下将领,开始商议如何抵御桓温的大军。 晋军这边的军事会议结束后,王凝之和郗超一起走出大帐。 “看来明日会是一场血战。”王凝之感慨道,“姚襄赌上所有,就是想在这洛阳城下觅得一线生机,肯定不会轻易放弃的。” 郗超冷笑连连,“鼠目寸光,就算他占据了洛阳又如何,四战之地,以他的实力,根本守不住的。” 王凝之向北望去,视线似乎透过重重阻隔,看到了困兽犹斗的姚襄,叹息一声:“可惜了,姚襄这人其实还不错的。” 乱世之中,一个能受百姓爱戴的军阀,算是难能可贵了。 第15章 伊水之战 回到自己的帐篷之后,王凝之开始从后世的结果反推。 这一仗的结果是桓温获胜,收复洛阳;姚襄败走,之后逃入了关中,但没过多久就死于前秦之手。 问题在于姚襄是从哪里逃走的?王凝之的前世记忆并没有那么详细。 不过这个并不难推算,东、南方向都是桓温的部队,西边倒是可以直接进入关中,但姚襄不可能带着败兵去攻打易守难攻的函谷关。 所以他只能是北上,在秦、燕两国边界躲藏,再伺机西进。 想明白这个,王凝之开始犹豫要不要向桓温进言,提前在北山部署兵力拦截姚襄。 解释这么做的理由不是问题,但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自己又不是诸葛亮,太过于未卜先知,是不会有人信的。 第二日,荆州军准备进攻,桓温将渡河的任务交给了桓冲,自己则带着幕僚们在高处观看。 桓冲派士卒砍伐大树,在强弩的压阵下,开始在伊水多处搭建浮桥。 姚襄兵力虽然劣势,但数千骑兵的存在,让他可以从容调度,集中局部优势,阻碍荆州军的搭桥进度。 不过这样的焦灼没有持续多久,辅国将军戴施的水军从黄河进入伊水,在船楼上居高临下地对北岸的姚襄军进行射杀。 姚襄无奈选择后撤,桓冲则带着精锐成功渡河,结阵于伊水之北,掩护大部队快速通过。 桓温随大军前进,登上船楼俯视前方的战场。 姚襄并未拿出全部兵力,亲率万余人的队伍挡在五万荆州军面前。 双方都没有在阵前聊上几句的意思,战鼓响起,令旗挥舞,荆州军率先发动了进攻。 盾牌手呈扇形突前,长枪跟上,接着是弓弩手,后面是刀矛压阵,骑兵在两侧掩护,荆州军结成的几个方阵,很快便与姚襄军撞到了一起。 姚襄的几个兄弟分别率一支骑兵在前面冲杀,荆州军的前排倒得很快,但斜举的长枪阻止了骑兵的冲阵,后面的弓弩手则是一轮齐射,便带走一批姚襄的部下。 姚襄来回指挥,边打边退,努力不与荆州军陷入阵地战,以免被包围。 荆州军则步步为营,向前追击。 忽然传来一阵大喊,两侧的伏兵杀出,姚襄在兵力弱势的情况下还这么做,是想在心理上影响到对手。 不过桓冲早有准备,一直未参加战斗的骑兵迎上前,拦下对方。 荆州军的士兵们也丝毫不见慌乱,两侧的方阵开始展开,向中间合围。 楼船上的桓温见大局已定,心生感慨,“姚襄也算有勇有谋,可惜看不清大势,洛阳哪里是他可以觊觎的。” 王凝之在边上挣扎许久,看着战场上的激烈厮杀,他有些热血沸腾,实在忍不住了,上前请示道:“姚羌形势不对,肯定会率军突围,大将军可派一支队伍提前去拦截。” 这是他进入桓温帐下后,第一次发表意见。 桓温有些新奇感,笑道:“叔平以为该去何处截杀?” “关中乃羌人故地,他们必定是要西归,但函谷关眼下在秦人手上,所以他们只能往北逃窜,也就是北山方向。” 桓温闻言思考片刻,若是能擒获姚襄送往建康,对于朝廷诸公来说,影响力应该不亚于收复洛阳。 毕竟洛阳对于那帮人来说,还是太远了。 桓温让人喊回督战的桓石虔,直接下令,“镇恶,你速率三千骑兵前往北山,若姚襄败亡到此,务必将他拿下。” 桓石虔知道机不可失,大声应了,便要下楼。 王凝之献策之后,还想扩大战功,忙道:“我愿与将军同去,望桓公成全。” 桓温不同意,“叔平就不要亲赴险地了,若是能收获贼酋,你自然是首功。” 他这样一说,王凝之更是不得不去了,甩开偷偷拉住他的郗超,高声道:“桓公此言差矣,凝之岂是贪功之人,但计由我出,成与不成,都希望能亲临现场。” 见他这么说,时间紧迫,桓温也不再多劝,拍了拍王凝之,又看了眼侄儿桓石虔,让他们赶紧出发。 一身软甲的王凝之在郭宝、李寿、姜顺和刘桃棒的保护下,跟随桓石虔的骑兵偷偷从侧翼离开,快速奔向北山。 陷入苦战的姚襄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又率军冲杀了几轮之后,知道桓温这回是下了血本了,荆州军损失并不小,但一人倒下,立刻有一人补上,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以单兵作战能力来说,荆州军可能稍逊,但严肃的军纪可以弥补这个不足。 眼见包围圈逐渐合拢,再不走就出不去了,姚襄狠了狠心,以注定逃不掉的步兵作为殿后,他亲率骑兵向北突围。 羌人精锐的战力不容小觑,很快就在荆州军中撕开一道口子,为了迷惑对手,冲出包围后,姚襄还将队伍分散开来,由姚氏兄弟带领,分几个方向逃离。 桓温在船楼上看得真切,叹道:“逃得还真果断,不知道镇恶他们是否能及时拦下。” 说完令旗挥舞,荆州军剩下的骑兵开始追杀败军,但战果一般,只能说聊胜于无,毕竟在骑术和马匹方面,都是姚襄的北方骑兵占据优势。 桓石虔的三千人留在战场上,大概率也是在姚襄背后进行追击,但若能提前埋伏在敌人的必经之路上,就可能一举成擒。 王凝之的心中被一股火热充斥着,一路快马加鞭,哪怕劲风拂面,大腿两侧磨得生疼,也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兴奋之情。 三千人来到北山脚下,这时的天色阴暗下来,桓石虔分兵隐藏在道路两侧,耐心地等待着姚襄的到来。 王凝之没有选择和桓石虔待在一起,带着四名护卫躲在另一侧。 姚襄这边杀出重围后,又被荆州军追杀了一阵,好不容易摆脱掉,这才下令停下来休整。 战斗从巳时就打响,直到申时才突围成功,几个时辰的厮杀,他和这一众部下都是人困马乏。 姚苌一直跟在姚襄身侧,看到兄长沮丧地坐在地上,一起突围的一千多士兵也都垂头丧气,他振奋精神喊道:“大家不要气馁,我们已经突围成功,只要能回到关中,今天结下的仇,将来一定有报的那一天。” 士卒们三三两两地应了几声,姚襄则是长吁了一口气。 这些年在中原实在是一言难尽,今天输了也好,彻底断了念想,一门心思回关中去和苻家争个高下。 氐人能做到的,我羌人也行。 第16章 生死一瞬间 桓石虔虽然年轻,但两年前的那次北伐前秦他就参加了,还从秦军的包围中救出了叔父桓冲。 三军叹息,威震敌人。 据说从此对患疟疾的人喊声“桓石虔来”,病人就会吓得痊愈,因他字镇恶,所以便有了镇恶去疾的说法。 这次的伏击有些仓促,但桓石虔还是老练地规划好了路线,没有直接从大路奔袭,而是率军绕道,从侧方进入埋伏点。 若是对付正常行军的队伍,这样的伏击是很难奏效的,因为大军前面会有探路的。 但眼下姚襄败军之将,急于逃生,又根本没想到荆州军会在后方设伏,所以在休息了半个时辰,几兄弟成功汇合后,大部队再次向北进发,直接踏进了陷阱。 眼见敌军靠近,王凝之心中的得意之情到达了最高点。 逆天改命的成就感,让他抓住缰绳的手都颤抖起来,心跳都快追上姚襄等人的马蹄声了。 对面一声呼喊,埋伏两侧的荆州军弩箭如雨,洒向毫无防备的姚襄军。 几轮箭雨洗礼之后,又是一声锣响,荆州军高喊着杀了出来,一前一后将姚襄军夹在中间。 本就士气低落的姚襄军被打懵了,猝不及防之下,顷刻间就被射杀了数百人,乱作一团。 姚襄策马高喊,想稳住局面,但桓石虔不给他机会,看准他的方位就杀了过来。 两人在马上交锋了几个回合,被各自的亲卫隔开,然后聚拢士兵,又是新的一轮冲锋。 几轮下来,姚襄这边溃不成军,他的马匹也在乱战中中箭,将他颠了下来。 好在姚苌在一旁护卫,忙扶起兄长,将自己的马让给他,疾呼:“五兄快走,我来断后。” 姚襄又惊又怒,“你走,他们要的是我。” 姚苌捡起两根长枪,刺死一名迎面而来的荆州兵,飞身夺马,一面挥舞长枪,一面高声喊道:“双手过膝,令人望而生畏,驾驭群雄,三军愿效死力,这些我都不如五兄,只要你在,我们就还有机会。” 说罢,姚苌命姚襄的亲卫速速带他突围,自己则聚拢残兵,死死地挡在桓石虔的前面。 只要能进入北山,就是鱼入大海,加上天色渐暗,荆州军虽多,也不可能在茫茫大山之中抓到人。 姚襄恨恨地调转马头,向不远处的北山冲去。 一直在旁边观战的王凝之眼见功亏一篑,有些懊恼,看着身侧留下来保护自己的几十人,又看着只带着十几人逃命的姚襄,实在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 他知道自己是命令不了这些人的,尤其是桓石虔肯定还下令让他们寸步不离地保护自己。 所以王凝之选择了冒险,一抖缰绳,嘴里高呼“拦住他”,策马来到战场之中。 不远处,姚襄正向这个方向猛冲过来。 四名护卫反应很快,几乎瞬间做出了选择,和他一起冲出,其他士兵反应稍慢,落在护卫身后几步。 姚襄见有人阻挡,将手中长枪挂住,取过弓箭向拦路之人射来,他的亲卫也有样学样。 王凝之直到此时才意识到危险,但为时已晚,瞪大眼珠看着几支箭矢向自己飞来。 危急时刻,郭宝飞身跃起,从身前将王凝之扑落马下,滚到路旁的草丛里。 其他人则手中弩箭齐射,姚襄身中两箭,伏在马背上,带着最后的两名部下,逃入了黑暗之中的北山。 激战中的桓石虔根本顾不上这边的动静,姚苌困兽之斗,不要命的打法让他们一时间无法解决掉这支殿后的小队。 王凝之慌忙坐起身来,然后眼前的一幕让他呆住了。 因为郭宝的脖子上横穿着一支利箭,铁甲保护了他的身体,这支箭却从夹缝射中了他的要害。 剩下的三名护卫围了上来,姚襄逃不逃走,和他们没有关系。 郭宝用尽最后的力气指了指李寿,什么话都没说,就闭上了双眼。 王凝之抱着郭宝的尸体,身体抖得厉害。 要不是自己贪功心切,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就算要阻拦,为什么要像个傻子一样冲出去? 为什么不躲在暗处放箭? 为什么? 王凝之一时间想了好多,从船楼上开始,他就陷入了一种莫名的亢奋之中。 他算到了姚襄的逃跑路线,成功地献上了计策,如愿地进行了伏击。 这一切都如此完美,所以他不能接受最后姚襄跑掉,脑子一热,就做出了那个匪夷所思的举动。 然后害死了郭宝。 三名护卫都没说话,默默地将他和郭宝围在中间。 不知过了多久,桓石虔那边的战斗终于结束了,姚苌等人全部被杀。 这场伏击战从结果来看,是一场大胜,姚襄几乎是孤身逃走,而且身中两箭,能不能活着走出北山都是问题。 但王凝之完全感受不到胜利的喜悦。 打扫完战场后,他如行尸走肉一般带着郭宝的尸体,跟随大部队返回了大军营帐。 桓石虔向桓温汇报了战果,虽然有些可惜,但全歼了姚襄军,这是实打实的辉煌战果。 听说王凝之损失了一名护卫后,桓温还提出从自己帐下派几名亲卫给他,但王凝之拒绝了。 这场战事对于他来说,已经提前结束,他不需要护卫了。 正值夏季,尸体不可久放,王凝之找了个地方堆起柴火,将郭宝的尸体火化,骨灰装在了一个精致的青瓷茶罐里。 所有这一切,他都是一个人干的,三名护卫想帮忙,他拒绝了。 郗超看出了他的不对,宽慰了几句,劝他先回荆州去。 王凝之也没答应。 他派姜顺回会稽去,将郭宝的家人接到京城,又写了一封好长好长的信,将这件事跟谢道韫说了,让她安顿好郭宝的家人,等自己回去。 洛阳的战事很快就落下了帷幕。 在姚襄败亡之后,躲在洛阳计划坐山观虎斗的周成放弃幻想,打开城门,向桓温投降。 面对携大胜之势兵临城下的桓温,他连开战的勇气都没有了。 几次夺回,又几次失去的洛阳城,再次回到了东晋手上。 桓温策马进入残破不堪的洛阳城,没有丝毫的欣喜之情,伫立在一片废墟之中的太极殿,仿佛还在述说着昔日的辉煌。 第17章 黍离之悲 进入洛阳的第一晚,桓温让大军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安营扎寨。 他则带着亲信登上高高的台阶,在殿前俯视这座残破的城池。 自八王之乱起,洛阳城辗转于多方势力之手,司马家的王爷、匈奴人的汉赵、羯人的后赵、氐人的前秦,都曾在这里留下足迹。 频繁更换主人的间隙,占据洛阳的军阀几次投降东晋,名义上表示归顺,但都不长久。 五十年间,战火不断,城头屡换大王旗,老百姓侥幸没死于战乱的,也大多逃离了这里,洛阳城周边是一片荒芜。 桓温这次收复后,建康朝廷已经是第四次管辖洛阳了。 但能否真正意义上的拥有,还要看桓温接下来和朝廷的博弈。 暮色之中,广场上燃起篝火,荆州军的将士们正在庆祝这场大胜。 破败的居民宅中,偶尔能看到点点亮光,那是周成裹挟的百姓,如今成了荆州军的战利品。 姚襄逃走后,他留下的百姓还在城外露宿,桓温留下一支队伍负责看守,好在夏天还未过去,老弱妇孺们挤在一起,暂时不会觉得寒冷。 王凝之还未恢复过来,桓温在盘算如何与朝廷交涉,两人与周围的一片喜庆格格不入。 郗超过来拍了拍王凝之,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劝解道:“阿兄若是不适应,下次待在后方就是了,战场厮杀,确实凶险异常。” 不仅是他,所有人都以为王凝之是被吓到了。 毕竟像他这样的世家公子,第一次上战场,就险些被一箭射死,有些后怕也是正常。 但王凝之知道自己不是,后怕只是那一瞬间的事,之后则是无尽的懊恼。 他太不冷静,太急于求成了。 在整个北伐的过程中,他的表现欲太强了,言语和行动上都是。 这种心态在建康城里,倒是无伤大雅,有些出格也是名士间的笑谈,但在战场上,就太致命了。 “我是在后悔,”王凝之叹息道:“若是当时我处理得好一些,护卫根本不会死,姚襄也肯定逃不掉。” 郗超的目光看向远方,“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哪里能够事事万全。” 刚聊了两句,桓温走了过来,两人连忙起身。 桓温随意地坐了下来,让二人不要拘礼,王凝之和郗超这才在下级台阶上侧坐。 “洛阳民生凋敝,又无险可守,你们觉得该如何处置?” 王凝之看了看郗超,示意他先说。 郗超也不客气,这个问题他早就考虑过了,“自然是该让朝廷派人接手,如今匪患已除,粮道通畅,再无借口拖延。” 桓温笑道:“话虽如此,那我们辛苦一场,不是为他人作嫁衣了。” 这话说得毫不遮掩,他并不忌讳王凝之的存在。 “那就要看委派的人了,”郗超胸有成竹,继续说道:“洛阳乃是旧都,朝廷总不能随意派个人过来,最合适的人选是豫州刺史谢尚。” 听到这,桓温打断了他的发言,转而问王凝之,“叔平怎么看?” 王凝之这几天情绪低落,还没来得及细想后续的事,斟酌了一会才回答,“朝廷并无迁都之意,不管委派何人镇守,都会是名至而人不至。” 真正意义上的豫州,肯定是在中原了,谢尚的这个豫州是侨置的,所以在淮水以南,以历阳(今安徽和县)为治所,卡住了桓温顺流而下、东入建康的水道。 郗超的提议,是想让谢尚离开历阳北上,这样桓温东进的通道就更加畅通无阻了。 王凝之的意思,则是说就算谢尚接手洛阳,也不会亲身北上,顶多委派个将领过来,并不足以实现郗超的设想。 郗超反驳道:“洛阳绝非历阳可比,谢尚若是迁延不进,自有人会上疏弹劾。” “话虽如此,但一来二去地拖上几个回合,时间久了,指不定鲜卑人就会南下或者氐人选择东进,洛阳再次得而复失。” “那也不影响,丢失洛阳的罪名,足以让豫州易主。” 王凝之听他这么说,沉默下来。 他是谢家的女婿,这话他不好接。 桓温意识到这点,笑着出言化解尴尬,“这就扯远了,叔平不妨先说说自己的想法。” 王凝之不愿意洛阳城变成一个政治工具,桓温若是想吞并天下,就不应该通过内耗的方式来攫取权利。 “凝之以为桓公应该自领洛阳,和朝廷那边的交涉,则以粮草人口为先,如此一来,天下人可以看到桓公收复中原的决心,朝廷就算不乐意,也无法拒绝。” 郗超不同意这个做法,“洛阳四战之地,想要守住,必定要付出极大代价,智者不为。” 桓温更倾向于郗超的意见,洛阳西边就是秦人占领的函谷关,北边不远就是燕人的邺城。 此刻的洛阳,一无城墙,二无百姓,三无粮草,想要在这种地方站住脚,需要荆州方面进行大量的投入才行。 桓温当然舍不得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 王凝之知道他的担忧,解释道:“听说氐秦新主苻生残暴不仁,君臣离心,姚襄未死,也必定会前往关中,聚集羌人作乱,如此一来,氐秦根本无暇东顾。” “那慕容鲜卑呢,有消息称他们正在计划迁都邺城。”桓温的情报工作也不差。 王凝之的思路愈发清晰起来,“既然他们已决定南下,那更要守住洛阳了,不然不是白白送与他人,若是鲜卑人占据了这里,再想收复可就不是这次这么简单了。” 桓温还是有所顾忌,他想收复中原不假,可若是和鲜卑人拼个你死我活,那岂不是让建康朝廷坐收大礼。 王凝之没有再劝,桓温未见得百分百信任自己,作为幕僚,说到这份上就够了,再多就容易让桓温怀疑自己别有用心。 郗超也没做说什么,大家都说了自己的想法,最后拍板还得看领导。 但桓温沉思良久,最终什么都没说,又坐了一会,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看方向,应该是去找兄弟桓冲了。 郗超也叹了口气,“在阿兄眼里,是否收复中原才是第一要务?” “嘉宾莫要试探,有些事并不冲突,瞻前顾后反而容易竹篮打水。” 既然想克复中原、问鼎天下,就不能老想着保存实力,指望吓唬下朝廷就可以篡夺晋祚,就算司马家答应,那些世家也不会答应的。 话不投机,两人就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郗超看着暮色中的一片苍凉,吟诵起《诗经》里的名篇:“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王凝之顺着往下:“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第18章 战后风云 考察了一番洛阳城后,桓温选择了屯兵在西北角的金墉城。 这只相当于庞大洛阳城的一角,但小有小的好处,就是便于防守。 金墉城北面是邙山,南接洛阳外城,最初是曹丕在此修建了百尺楼,而后曹睿大兴土木,将这里建成了一个军事要塞。 不过建成之后,大多数时间里,金墉城都是失意者的牢笼。 废帝曹芳、曹奂在这里住过,后主刘禅在这里终老,再后来,司马炎的皇后饿死在了里面,下令的贾南风也在此殒命,八王之乱的失意者大多在这里被处决。 这座小城见证了司马家的崛起,目睹了司马家的衰败,如今又迎来了一个想取代司马家的人。 大军转移的时候,城外的守将传来消息,跟随姚襄的百姓有不少人趁着夜色逃走了。 桓温对这样的对手心生敬意,“姚襄一败再败,仍不失民心,可惜缺一卧龙。” 这话有失偏颇,姚襄手下不是没人,也不是没人劝他回河北去,可他不听。 在金墉城安顿下来后,桓温一面遣人修缮皇陵,一面向朝廷上表,举荐镇西将军谢尚都督司州诸军事,镇守洛阳。 司州即是汉魏时期的司隶校尉部,晋代魏后,改名司州,治所洛阳。 桓温最后还是采纳了郗超的意见,选择放弃洛阳,来换取谢尚离开历阳。 王凝之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先掌控朝局,再伺机北伐,可能更符合桓温的性格。 他不是那种能豁得出去的人,所以不愿意做没把握的事。 这年九月,桓温不等谢尚来接班,留下两千人镇守洛阳,自己则率领大军,带上俘虏和三千多户百姓返回了荆州。 挥一挥衣袖,不留下一户人家。 姚襄逃出生天后,渡过黄河,穿越太行山,进入平阳地界(今山西省临汾市)。 平阳南边的襄陵,由前秦的并州刺史尹赤占据,此人是姚襄的旧部,当年和姚襄在战乱中离散后,便投降了前秦。 如今旧主归来,尹赤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归队,姚襄的实力立刻得到了补充。 但尹赤这个并州刺史只是虚衔,平阳真正的主人是大将军、冀州牧张平。 大败之后的姚襄身段放得很低,不敢与张平争锋,派权翼上门求和,表示自己只是路过,对河东之地毫无觊觎之心。 张平是个墙头草,一向周旋于秦、燕之间,见姚襄这么说,也不愿平白树敌,便让义子率军监视,不急于发动进攻。 他这个义子,名叫张蚝。 建康朝廷这边收到桓温的奏报,同意了他的举荐,命谢尚都督豫、冀、幽、并四州军事。 这个职衔够虚了,豫州勉强还有块地,其他三州东晋连边都摸不着,完全就只是个象征。 但谢尚没有要北上的意思,因为他病了,连州里的事都是让丹阳尹王胡之代为处理的。 不是推脱,是真的病了。 拖到年底,谢尚还是没好,便举荐王胡之代替他前往洛阳。 于是朝廷又命王胡之为平北将军、司州刺史,北上镇守洛阳。 所以一直到这年年末,朝廷只是派人去祭拜了一趟皇陵,没有往洛阳增调一兵一卒。 回到江陵的王凝之又开始无事可做,索性向桓温告假,请求返回建康和家人共度新年。 桓温爽快地答应下来,笑道:“我已上表为叔平请功,你回到京城后,想必封赏就该下来了。” 王凝之谢过,但仍有点不死心,“还请桓公多多关注洛阳消息,朝廷那边并不重视,若是得而复失,岂不是平白地损兵折将。” 桓温点头答应下来,但并未多说什么。 王凝之心下叹息,带着两名护卫坐船顺流而下,返回建康。 在石头城下船后,三人换马沿着秦淮河前行,穿过朱雀门,便进入了乌衣巷。 家中并未收到王凝之回来的消息,所以他在门口下马后,院内传来仆役们的一声声高呼。 王羲之和郗夫人见到儿子平安归来,都十分欣喜。 跪拜到一半,郗夫人就将他拉到身前上下打量。 王凝之配合地转了几圈,笑道:“阿娘看我是不是变壮了。” 郗夫人照他脑袋轻轻拍了下,“壮没看出来,倒是黑了许多,真是恼人。” 这个时代以白脸为美,世家子弟更是如此。 “好在我已经成亲了,黑点就黑点吧。”王凝之并不在意这个。 王羲之知道更多战场细节,还有些后怕,不愿儿子再回去,“这次回来,你就安心待在京城,我会替你重新安排的。” 王凝之暂时也没有方向,就没反驳,笑着答复:“我才回来,这些事年后再说也不迟。” 桓温的大腿是抱上了,可荆州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自己留在那里,暂时只能当个陪着清谈的府掾。 和父母汇报完,几个兄弟又拉着他问战事的经过。 王凝之无奈,一边应付他们,一边偷偷向等在一旁的谢道韫眨了眨眼。 好在几兄弟单纯就是好奇,对行伍之事毫无兴趣,听说了凶险之处后,更是下定决心不做这种危险的事。 打发完他们后,王凝之这才和谢道韫一起回到自己的小院。 战事的经过,谢道韫早就从信里知道得清清楚楚,所以两人进屋后,只是拉着手靠在一起,并没有过多的言语。 闭眼享受了一会家的温暖后,王凝之深深叹了口气,将后续的情况跟谢道韫讲了,然后轻声说道:“眼下朝廷和荆州互相算计,洛阳一战算是白打了。” 说完又觉得可笑,补充道:“也不能说白打,好歹拜祭了祖宗,就是不知道地下的祖宗是不是已经气炸了。” 谢道韫对他的这些怪话已经见怪不怪了,“那你打算怎么办,不是说只有大将军可以收复中原吗?” “这话是没问题,可大将军眼下不急着北伐,心心念念的,反而是你家的豫州。” 谢道韫正为此事担忧,伯父谢尚身体欠佳已经好几个月了,听说情况不容乐观。 王凝之拍拍妻子的手,安慰道:“放心,这件事朝廷不会松口的,桓公也不会为了豫州动兵。” 然而这才是问题,桓温太磨叽了,要么北伐,以战功威压朝廷,要么学王敦,直接带兵进京清君侧。 像现在这样,北伐见好就收,想夺权又遮遮掩掩,尽使些小手段,这样猴年马月才能实现目标。 难怪最后被谢安和王坦之拖死了。 第19章 人命值几何 回家的第二天,王凝之带着李寿、姜顺去见了郭宝的遗孀颜氏。 被接到建康后,谢道韫将颜氏安置在府里的仆役房暂住,郭宝留下一子一女,儿子十一岁,女儿才六岁。 颜氏原是郗家的侍女,年长后由主家安排,嫁给了家中部曲郭宝,在京口过了十几年太平日子,直到被送到王家。 王凝之亲手将骨灰递给颜氏,颜氏接过后,轻声说了句“有劳郎君”。 看着颜氏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着细腻的青瓷罐,王凝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还是姜顺机灵,代替王凝之出言询问:“有什么困难,不妨和郎君说说,是想回京口,还是去会稽,想留在京城也行。” 颜氏低头看着手中的骨灰罐,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站在她边上,儿子一脸悲伤,快要哭出来,女儿还懵懵懂懂,打量着眼前的几个陌生人。 “亡夫是主动要求和郎君出征的,主家也多有抚恤,未亡人十分感激,不敢多求。” 听她谈吐,不愧是郗家出来的,不像寻常村妇,王凝之问道:“阿奴可识字?” 问的自然是她十一岁的儿子。 颜氏微微颔首,“我空闲时在家中教过,勉强识得一些。” 王凝之低头想了想,用商量的口气问道:“既是如此,不如就留在京中,让他先跟着我。” 郭宝中年复出,颜氏教子识字,自然不想后代和他们一样,当个部曲佃户之流。 王凝之虽然现在承诺不了什么,但以琅琊王氏的家底,将来让郭宝的儿子当个小吏,还是有可能做到的。 颜氏看向儿子,想征求他的意见。 十一岁的少年郎被迫提前长大,咬了咬嘴唇,两只手无意识地在身前相互揉搓,“那我阿娘和小妹怎么办?” “就在我院里做些杂活,你们一家人平时还在一起,你觉得可以吗?”王凝之有些心疼这个少年,温柔了语气。 少年用力地点点头,“可以的。” 说完又觉得这对答和身份不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向母亲。 颜氏十分感激,“但凭郎君安排。” 王凝之面对这孤儿寡母,仍有些不安,说完这些,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便带着人出来了。 “一会你去找管事,让他送些衣物、木炭过来,”王凝之吩咐姜顺,“还缺什么,你再和我说。” 姜顺应了,他到王凝之身边后,做的就是打杂跑腿的活。 李寿跟王凝之快一年了,知道这个小主人的想法,劝道:“郎君不要自责了,既然选择了上战场,那便是生死有命。” 姜顺附和道:“正是这个话,再说郭宝知道郎君如此心善,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他是为救我而死,自然不一样。”王凝之内心过不去的其实是这个,外加自己的愚蠢。 李寿不以为然,“贱命一条,能换来家人无忧,死了也值。” 郭宝临终,便是不放心家人,手指李寿就是托孤之意,眼下王凝之安排地极好,他觉得亡友可以安息了。 卑微之人,命如草芥,能卖出高价就算死得其所了。 王凝之理解,但有些难接受。 永和十二年的岁末,京城里最大的事,是在派大臣前往洛阳皇陵后,君臣身着丧服上朝,在建康的太极殿遥祭了三日。 新年一到,在位十三年的司马聃终于十五岁了,到了亲政的年纪。 太后褚蒜子下诏还政,退居崇德宫,同时手写诏书给众大臣,表示“四海未能统一,五胡叛逆,百姓困苦,希望诸君努力一心,匡扶幼主”云云。 同时,朝廷下诏改元,大赦天下,是为升平元年(公元357年)。 不过司马聃亲政之后,并没有带来什么变化,仍由会稽王司马昱辅政,依旧是那套拖拖拉拉、得过且过的执政风格。 朝廷派去镇守洛阳的王胡之是王羲之的堂弟,接到任命后,正在京城着手组建自己的平北将军幕府班底。 王凝之对洛阳有执念,于是登门拜访这位堂叔,想探听他的打算。 刚到门口,便看到一位三十出头的汉子在那徘徊,一脸的忧虑。 王凝之有些好奇,但顾不上瞎打听,在管事的带领下进入室内。 王胡之素有风眩之症,就是容易犯晕,最近正好赶上发病期,所以正斜靠在榻上休息。 王凝之上前行礼,“不知叔父身体不适,冒昧打扰了。” “老毛病了,不打紧。”王胡之看起来精神尚可,”知道叔平参与了收复洛阳一战,正准备得空问下你情况。” “不敢当,叔父请问,凝之知无不言。” “洛阳城墙如何,百姓如何?” 王凝之苦笑,看样子他是啥情况都不知道,于是回道:“城墙坍塌,修复非一时之功,百姓四散,几乎无耕种之地。” 王胡之听后倒也不惊讶,“难怪桓元子能这么大方地交出来,果然是食之无味。” “叔父说得是,但弃之可惜,从北方传回的消息来看,氐秦内乱将起,又有姚襄为祸,鲜卑慕容则正在谋划迁都,所以洛阳至少有一年的安全期。” 听他这么说,王胡之咦了一声,怪道:“叔平是来劝我守洛阳的么?” “正是,”王凝之坦白道:“其实我开始是劝桓公自领洛阳,可惜他拒绝了。” 王胡之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叔平的分析有些道理,但洛阳孤城一座,朝廷又没有足够的兵力和粮草支持,我也无能为力。” 他虽然接手洛阳,但大可以选择虚领,不用真的置身那片废墟之中。 王凝之接着劝,“洛阳有金墉城可守,叔父可率军驻扎在许昌,再以水军控制周边的黄河、洛水和伊水水道,相互呼应,洛阳便不是孤城。” 王胡之在脑中仔细盘算,然后又开始晕眩了。 王凝之无奈告辞出来,就算这位叔父有心,他这身体去了北边怎么熬得住。 大门外的汉子还在来回踱步,看到王凝之出来,忙上前搭:“在下吴兴沈劲,不知王将军可还安好?” 王凝之停下脚步,这人的名字有些耳熟,但一下想不起来了,“你来找王将军何事,没人帮你通报吗?” 沈劲见他好说话,赶紧解释:“我是才接受任命的平北将军府参军,想过来问下王将军何时北上,下人说将军病了,概不见客。” “将军确实身体不适,你过几日再来吧。” 沈劲听他这么说,双手握拳使劲挥了下,尽显沮丧和不甘。 王凝之没有理会,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来了。 “你是沈充之子沈劲?” 沈劲听到这话,脸色突然暗淡下来。 第20章 命途多舛的沈劲 永昌元年,王敦以讨伐刘隗的名义率军东进,吴兴豪族沈充募兵响应号召,任大都督。 两年后,王敦造反,沈充依旧追随,领兵北上,意图进犯建康。 但没过多久,王敦就病死了,于是朝廷派人劝沈充投诚。 不想沈充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表示“丈夫共事,始终不移,中道变心,便失信义”,最后战败,被自己的旧将拿去换了三千户的朝廷封赏。 可见不是人人都有他这样的信义。 沈劲正是沈充之子,本来按谋逆之罪,他也应当株连被杀的,不过他被乡人藏匿,捡了一条命。 长大后的沈劲立志雪耻,报效国家,重振家族,但他刑家之后,哪里能入得了仕途,所以一直蹉跎到了三十多岁。 王胡之任吴兴太守时,十分欣赏沈劲的气节,于是就任平北将军后,第一时间向朝廷上书,要求召沈劲入府。 沈劲见王凝之认出自己,顿感羞愧,转身便走。 王凝之上前拦下,笑道:“久闻沈世坚大名,今日总算得见,与我同饮几杯如何?” 沈劲一脸疑惑地看着这个突然变得自来熟的年轻人。 王凝之一拍脑门,“忘作介绍了,我是琅琊王凝之。” 见他一脸真诚,沈劲放下心中的疑惑,拱手道:“王叔平文武全才,我也是久仰大名。” 王凝之摆摆手,“可不敢当,京城人就爱夸大其词。” 说罢,拉着沈劲的手臂就往自家走去。 这可是在洛阳和慕容恪掰手腕的狠人,虽然最后输了,但以寡敌众,在内无粮草,外无援军的情况下还坚守了两年。 到家之后,王凝之让人摆上酒菜,与沈劲共饮。 接连碰壁之后,遇上这个真正践行了死守洛阳的人,他心情极为畅快。 “世坚是几时到的建康?” “接到朝廷诏令,我立即出发,年底便到了京城。” “入京后还没见过平北吗?” 沈劲满饮一杯,有些局促,“正值新年,将军府上人来人往,我不方便上门打扰。” 他介意自己刑家的身份,所以在雪耻之前,总觉得在外人面前有些抬不起头。 王凝之坦诚相告,“我今日见到叔父,情况确实不太好,洛阳之行堪忧。” 沈劲闻言,情绪瞬间低落,接连喝了几杯,吐出一口酒气,长叹:“可惜我一腔热血,报国无门。” 王凝之心有戚戚,“谁说不是呢,浪费多少时间。” 两人相见恨晚,又聊起北伐大业来,如何蚕食中原,如何收复黄河以南,如何抵御氐人和鲜卑人的入侵…… 越聊越是投机,越聊越觉兴奋,直到暮色降临,这才依依惜别。 谢道韫见到一身酒气的王凝之,有些奇怪,“这是遇上谁了,你平日可不怎么饮酒。” 王凝之没坐稳,从榻上滑落,索性就背靠着塌瘫坐在地上,“吴兴沈世坚,他真是个厉害人物,我佩服之至。” 谢道韫想了想,“吴兴沈氏不是三十年前就没了吗?” “可叹之处就在于此,他正是沈充之子,所以有心报国,一身才华,却无从施展。” 谢道韫笑道:“原来你是感同身受,这才喝多了。” 见妻子取笑自己,王凝之伸手拉过她,让她在榻上坐下,自己则将脑袋靠在她的腿上。 “若人人都似沈世坚,何愁中原不复,我是真想和他一起到江北去。” 谢道韫不习惯这种亲昵,正有些羞涩,听他这么说,定了定神,问道:“你不打算回荆州了?” “回去也无事可做,虚度了大好光阴。” 桓温接下来的目标是进一步控制朝廷,所以短期内不会再次北伐。 “你不是一直看好大将军的,怎么这么快就放弃?” 王凝之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不是放弃,而是暂时失去目标,我虽然支持他,但也不想参与他和朝廷的明争暗斗,尤其他的目标还是谢家的豫州。” 谢道韫用手托住他的脑袋,娇嗔道:“好好说话,别乱动。” “不说了,让我先眯会。” “到榻上去睡。” “不要,就这样。” …… 第二日,噩耗传来,西中郎将、平北将军、司州刺史王胡之因病去世。 王凝之听到这个消息,不仅为叔父难过,也为沈劲难过,有些时候你不得不感慨命运真是会捉弄人。 刚给人一点希望,转眼又夺走了。 叔父离世,王凝之自然留了下来。 平北将军都没了,沈劲这个平北将军府参军也就不复存在,他打算返回吴兴。 王凝之劝下了他,让他再观望一阵,看看朝廷接下来的安排。 若是安排了新的人选去洛阳,到时候还可以看看能不能运作下。 可惜直到王胡之的丧礼结束,时间来到三月,朝廷仍旧毫无反应。 洛阳,就那么被人遗忘了。 王羲之自从负责土断之事后,一直忙于各地的清查工作,不过进展比预期要慢。 藏匿流民的,大多是皇族和世家,王羲之就算再铁面无情,也只能对一些次等家族下手,面对一帮故交和姻亲的遮遮掩掩,他实在有心无力。 王凝之本想找父亲帮忙,看看能不能把沈劲安排到江北去做个太守之类的,那里不是肥缺,想来没人会介意。 但王羲之自己都在头疼,根本不想管儿子这些破事。 不过王凝之自有办法,笑道:“我若是为阿耶解决了问题,阿耶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先说说你的法子。” “不能说,但肯定管用,阿耶要是答应,我这就行动起来。” 王羲之想到儿子坏主意多,有些犹豫,“你不会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吧?” “怎么会,土断乃是国家大事,我怎么会儿戏。” 于是父子俩讨价还价之后,愉快地达成了交易。 王凝之负责推动进入死胡同的土断,王羲之则想办法将沈劲安置到江北。 当天,王凝之便写了一封信差人快马送到了江陵去。 这事王羲之办不了,是因为那些世家大族都是滚刀肉,可对于桓温来说,那都不是事。 几天之后,荆州的回信就来了,桓温让王凝之挑个典型。 同时,桓温上书朝廷,言辞锋利,表示土断已施行一年,效果却不甚理想,都是因为有人心存侥幸,辜负国恩。 王凝之在一众待宰羔羊里选中了宗室,彭城王司马玄。 桓温得到消息,再次上表,要求将司马玄下狱问罪。 司马昱不敢得罪桓温,便将司马玄召回京城关了几日,然后对外公布,彭城王藏匿流民五户,已经认罪受罚。 这招杀鸡儆猴,鸡只受了点皮外伤,可猴子们还是怕了,毕竟他们不姓司马,而在这件事情上,司马家和桓温的利益是一致的。 所以各大世家再不情愿,也只能配合着交出藏匿的流民。 当然,指望这帮人全数上交肯定是不可能了,但只要土断政策一直施行下去,藏匿之人总会越来越少。 第21章 潜龙入海 桓温介入后,土断工作的停滞不前得以解决,但沈劲的去向问题依旧悬而未决。 王凝之催促了父亲好几遍,得到的回复是最北可以安排他去寿春,而且还有个附加条件,王凝之必须一同前去。 南渡后侨置的豫州,在朝廷有意北伐时,就将治所定在寿春(今安徽寿县);在京城存在风险时,就将治所南移到历阳(今安徽和县)。 豫州这十几年都在谢尚手里,王羲之还是希望儿子能改换门庭。 可王凝之的目标是洛阳,再不济也是许昌。 上次洛阳之战,王凝之建言献策,又随军阻敌,大获全胜,朝廷下旨封赏,可惜被尚书仆射的父亲和吏部尚书的岳父联手拦下。 但以他的资历,拜太守是差了点,混个都督府的司马之类还是没问题的,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领兵待在中原,进可攻,退可守。 这个时候黄河以南的大片土地,名义上都是归顺于东晋的,只是朝廷并不看重,将其作为三国之间的缓冲区存在。 不管是桓温的荆州、荀羡的徐州,还是谢尚的豫州,都愿意将淮北的百姓带回自己的地盘上安置,而不是向北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 王凝之就是因为这点,才觉得可惜。 因为他知道,前秦和前燕一时半会还过不来,东晋这么胆小怕事,其实错失了自身发展的大好时机。 王凝之和沈劲商量了下,觉得去寿春意义不大,根本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于是决定先一同前往江陵。 桓温这几个月也没闲着,派人平定了作乱的蛮族和假借宗教起事的妖贼,还差人将首级送到了建康。 他人不在京城,但京城一直有他的威慑力。 王凝之这假休得有点久了,所以桓温一看到他,便笑道:“还以为叔平你不回来了。” “怎么会,凝之还等着跟随桓公一起收复中原。” 两人小作试探,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桓温在意的是王凝之的身份,王凝之在意的是桓温的北伐。 “听说朝廷有意授你秘书郎一职,让你留在京城。” “若是我想做清官,当初就不会来荆州了,这次过来,便是想在桓公这里讨份差事。” 桓温哦了一声,“叔平不妨直言。” “如今中原空虚,盗匪猖獗,我愿北上扫平贼寇,为桓公下次的北伐铺平道路。” 虽然知道王凝之志在北方,可听他这么说,桓温还是难免意外,“叔平的意思,是要自领一军,肃清中原吗?” “桓公说笑了,我如何有那本事,”王凝之有点尴尬,方才冠冕堂皇的话说得有些大了,赶紧解释,“朝廷在中原的管理,只限于郡县的城墙之内,粮草还需江南供应,未免有名无实。” 中原不是没有百姓,而是缺乏保护,大家要么做盗贼,要么北上或者南下了。 姚襄为什么总能拉倒人,就是因为跟着他,那些流民的安全还能有点保障。 桓温听后没有表态,他相信王凝之没有二心,但动兵这个事,有点敏感,他既担心朝廷那边的反应,又担心王凝之惹到北方的邻居。 不管哪一样,都与他现在的谋划背离。 王凝之等了一会,见桓温没有回应,又道:“眼下朝廷在司州没有任命,桓公大可自领,我为先驱,扫贼屯田之外,绝不节外生枝。”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桓温还是不松口,“上次在洛阳,你险些丧命,这次再北上,若有差池,我如何跟你父亲交代。” “桓公放心,这次我一定居后调度,不以身犯险。” 桓温都有些无奈了,“叔平你可真是个异类,世家子弟都以戎装为耻,只有你一心往上扑。” 王凝之也笑了,“别人都做的,我就是不做;别人不做的,我就想试试。” 桓温摇摇头,拿他没办法,只得答应下来:“你先下去吧,容我想想怎么安排。” 王凝之大喜,拜谢之后,出来找郗超。 郗超听完表哥的想法后,第一反应也是不理解,“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阿兄这想法确实不错,但派个人去就是了,何必亲身前往?” “我这人好动不好静,天天在家里喝茶,容易憋出病来。”王凝之刚说服桓温,眼下正在兴头上,“再说我又不傻,不会做那以卵击石的事。” 郗超见他主意已定,也不再劝,问道:“阿兄找我,可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王凝之搓搓手,“正是,与我一起来的,还有吴兴的沈劲,本来朝廷授他平北将军府参军一职,这不是没去成,烦请嘉宾你想个法子,让他和我一起北上。” “阿兄怎么不直接和桓公说?” “这么点事,嘉宾你就能办,何须劳烦桓公。” 郗超也体会到了桓温刚才的无奈,“知道了,不过参军那一级我可安排不了。” “好说好说,随便什么职位都行。” 厚着脸皮搞定了这两人,王凝之回去和沈劲安心等候消息。 不久,桓温上表朝廷,司州刺史之位空缺已久,提议由征虏将军桓冲担任,王凝之为刺史府长史。 在司马昱看来,司州刺史就是皇家守陵人,桓温想要拿去就是了,还省得朝廷这边费心安排。 一同任命的,还有宣威将军沈劲,命其在司州刺史府效力。 名号响的不一定官大,这种杂号将军就是代表,类似的还有勇武将军、定远将军之类,都是八品官职。 收到任命的王凝之即刻北上,先去拜访坐镇襄阳的领导桓冲。 桓冲已经从兄长那里得知了安排,对于多出来的这个司州刺史并不放在心上,反而是对王凝之这个人愈发地好奇起来。 “叔平果然一片爱国之心,这种情况下还主动要求去中原。” “明府谬赞,凝之只是不忍北伐成果被废弃,这才主动请缨。” 桓冲之于桓温,就类似司马孚之于司马懿,是左膀右臂,但并不支持篡位,可当哥的非要篡,也听之任之。 “叔平北上后,可是要进驻洛阳?”桓冲聊起公务,“眼下洛阳有两千人,除开皇陵守卫,可以调动的尚有千余人。” 这还是上次桓温留下的人马,朝廷就没动过。 王凝之和沈劲早就商量过对策,答道:“此次北上,是为了清除匪患,聚拢流民,以洛阳、许昌和鲁阳三地为中心构建防线,所以还请明府再派些人手。” 这点桓温早有指示,桓冲依令而行,“我再给你一千人,粮草物资方面,以此为限,司州所辖,任你调度。” 言下之意,就是王凝之想要招兵买马,收留难民,都得自己出钱出粮,荆州是不管的。 和王凝之预计的差不多,不过他又厚着脸皮要了一百匹马,十艘战船,这才千恩万谢地离开了襄阳。 第22章 模拟城市 再一次坐船离开襄阳,沿淯水北上,王凝之的心情与上次大不一样。 北伐之时,他还是个小透明,但豪情万丈,想着凭借先知的优势立下战功,再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桓温不要放弃中原。 而这次北上,他身边只剩一千人,前途未卜。 沈劲站在他身侧,有些佩服地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十岁的长官。 王凝之的心思都在这片土地上,双手撑着船楼的护栏,身体前倾,不禁叹道:“如此河山,怎么忍心放弃呢?” 沈劲将视线投向远方,“谁都想要,又谁都不敢要,就成这样了。” 这次的行动,两人已经做过详细的安排,第一步便是在要在鲁阳站稳脚跟。 鲁阳是个县城,位于淯水和汝水之间,西边便是秦岭,本属于南阳郡,但中原大乱之后,这里的人大多逃往了荆州。 荆州和京口之所以兵力强盛,和收留了大量流民是分不开的。 鲁阳县令刘德秀带着几名兵丁到城外迎接了王凝之一行人。 进城后,一片残破萧条的景象。 刘德秀介绍道:“城里如今不过几十户人家,原来的百姓,大部分都逃到南边去了,还有一部分躲进了山里。” 王凝之看着有些寒酸的几人,问道:“其他官吏何在,怎么不出来见我?” “没其他人了,就我一个。”刘县令苦笑,“连这几名差役,都是我临时找来的。” 沈劲问道:“上面没有派人过来吗?” “当然有,不过谁愿意来这种地方,都找各种关系推脱了。” 王凝之看着这个其貌不扬,一身官服都有些褪色的中年男人,“那你怎么没走?” “我就是鲁阳人,所以一直不舍得走,总想着这里有一天会好起来的。”刘县令喃喃道,话语里已经听不出一点信心,只剩下迷茫。 王凝之迈步走进县衙,四下打量。 年久失修的建筑,墙体斑驳,地面也是坑坑洼洼,但看得出刚刚打扫过。 “我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你是留下来,还是让我送你回去?” 刘县令的眼睛亮了起来,“长史是要在这里召回流民吗?” 王凝之点点头,补充道:“你要是想回去,我会想办法帮你重新谋个差事。” 像刘县令这样的官,王凝之只需要写封信给岳父谢奕,再把他的事迹在京城扩散下,换个地方为官不是问题。 朝廷也是需要正能量的,一个县令又不影响大家的利益。 不过刘县令拒绝了这份前程,“长史若能重振鲁阳,我愿意留下。” 这个回答在王凝之的意料之中。 “重振不敢说,但我愿意试试。”王凝之指了指沈劲,对刘县令说道:“这是宣威将军沈劲,你将鲁阳周围的情况和他详细说下。” 刘县令拱手称是,两人自去商量。 王凝之让李寿带着队伍在城外驻扎,自己则和姜顺、刘桃棒在城里转悠起来。 县城虽然破败,倒也五脏俱全,道路宽阔,街市俨然,依稀可见当年的繁华。 三人行走间,不时有人透过门缝观察他们。 王凝之的衣着神态是小地方的人从未见过的,大家赞叹之余,纷纷揣测起这位富贵郎君怎么到这个破落的小县城来了。 转了一圈后,王凝之回到县衙,沈劲已经和刘县令了解完情况。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解决周围的匪患,让百姓能走到城外,只靠城内那点地,根本养不活多少人。 周边的山匪水匪来源复杂,有逃兵,有犯人,有山民猎户,也有寻常百姓。 有些是为了自保才聚集在一起,依旧种地、打猎、捕鱼为生,活不下去了才出来干一票;有些则是尝到了不劳而获的甜头,彻底沦为盗匪。 剿匪工作自然交由沈劲和李寿来办,王凝之就一个要求,尽量抓活的,首恶之外,能不杀的尽量不杀。 这不是他心善,而是太缺人了。 毕竟大多数盗匪都是活不下去才为祸的,在生死面前,不能对人性要求太高。 王凝之理解他们的选择,所以他愿意给那些人一次机会,就看他们愿不愿意从头来过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寿带人出去打探消息,姜顺南下采购生产必须的种子和农具等等。 刘县令则召集城中的百姓,告诉大家朝廷派兵过来了,大家可以放心地出城。 城外的无主之地,谁占到就是谁的,到他这里登记入册即可。 大伙听到这话,都有些犹豫,有地当然好,可也得有命种才行。 王凝之出来表明身份,又道:“大家的疑虑我理解,但农时不等人,我已差人去采买物资,运来后便发给大家。” 一众百姓还是窃窃私语。 刘德秀大声喝道:“琅琊王家的贵公子都在这,你们还担心什么?” 这话有些难听,但百姓们听了反而觉得有理,纷纷同意出城开荒。 不一会,几十户人家就带上农具,一窝蜂地冲出了城门,抢占离城较近的土地。 沈劲正在城外带着士兵们操练,看着这情况,有些摸不着头脑,问慢悠悠跟在后面的王凝之,“这是怎么了?” “种地啊,不然这么多人吃什么?” “那也不至于男女老少一起冲出来。” “你低估了土地对百姓的诱惑力,那是他们愿意用命去换的东西,再说我还答应提供农具和种子,他们更没道理不积极。” 吴兴沈氏虽然没落,但那是指在权力场上,沈劲的家底还是丰厚的,眼下他立志复兴家族,自然不吝家财,“我已经差人回去变卖家产了,只要能熬过今年,一切就好说了。” 王凝之没他这么乐观,笑道:“不要想太远,先把匪患给清理了,给百姓们吃个定心丸。” 沈劲不屑道:“我来中原,是为了驱逐胡人的,眼下不过几个毛贼,过几日我便收拾了。” “好好好,”这种事情王凝之还得依仗他,“在大敌之前,你正好演练下这些军士。”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沈劲带着人马疯狂地扫荡县城周围的山寨,大部分都兵不血刃地就带着俘虏回来了。 偶尔有反抗的,在正规军面前也抵挡不了几回合。 沈劲不光把人带回来,还将各个贼窝都翻了个底朝天,但凡能搬回来的都没放过。 在刘县令和百姓们的指认下,几名穷凶极恶的匪徒被砍了头,首级挂在城门口示众,其他毛贼则都被赶到了地里。 想吃饭,就得干活,谁家都不养闲人。 第23章 被抛弃的中原 收拾完山匪后,沈劲又带着人开始清理几条水道。 黄河与淮水之间,水路纵横,虽然起不到大江大河的防御效果,但对粮草转运十分重要。 胡人的优势在于骑兵,而江南最能拿得出手的自然是水军。 王凝之死乞白赖地要来十艘战船,便是想有个火种,尽可能完善自己的防御体系。 鲁阳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陆陆续续回来的百姓也都加入了建设的行列。 夏季结束时,城中已达到两百多户人家,人数总算超过了士兵的数量。 王凝之留下沈劲和姜顺继续督建,自己则带着李寿和刘桃棒前往许昌。 许昌属于颍川郡,颍川太守毛穆之是桓温的旧将,平定蜀地,北伐后秦,攻取洛阳,他都随军出征。 不过王凝之赶到许昌时,只见城门大开,无人值守,百姓们行色匆匆,看到王凝之一行更是快速地躲回了屋内。 王凝之一脸的迷惑,尤其是看到空荡荡的太守府后,更是原地呆滞了好一会。 李寿带人在府内府外搜了一大圈,总算是找到一名老吏,带到王凝之面前。 “城里是什么情况,毛府君何在?守军都去哪了?” 老吏还算有点眼力劲,知道这个年轻人来者不善,忙道:“府君调任宁州刺史,几日前已经离开了。” 王凝之还没反应过来,“就算太守调任,那其他官吏、守城的军士都去哪了?” “和府君一起离开了。” 李寿都听不下去了,怒道:“岂有此理,府僚尚可理解,守城军士又不是私军,如何就一起走了,置全城百姓于何地?” 老吏有些害怕地缩着身子,“军士本就是毛府君带来的。” 王凝之这时已经想明白其中的关节,许昌之前是姚襄的地盘,桓温将姚襄赶跑后,这才任命了毛穆之。 但权衡之后,桓温最终放弃了占领中原,那身为亲信的毛穆之当然也不会留下,于是带着手下人马一起离开了。 这么一来,眼下颍川郡应该由豫州接手了才是。 “豫州刺史府没有来人吗?”王凝之尽量压抑住怒气,和颜悦色地向老吏发问。 “有来查看过情况,但听说谢使君新近亡故,便一直没有下文。” 王凝之闻言愣住了,谢尚去世了么? 他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下桓温要如愿了。” 谢尚坐镇豫州十二年,守护着建康的西大门,让荆州军不能轻易东进。 桓温一直视豫州为眼中钉,没想到竟然是以这样的一种方式打破了局面。 谢尚终年五十岁,在这个时代,已经不能算短命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刘桃棒突然说道:“中原果然是不祥之地,王、谢两位使君在接手后,都很快就离世了。” 他指的正是几个月内相继去世的王胡之和谢尚。 李寿踢了他一脚,让他带着老吏先下去,然后安慰王凝之道:“郎君不要听他胡说,他信教信魔怔了。” 王凝之哭笑不得,如果自己还是本尊,这两人倒是可以好好聊聊,看能不能做个法,驱个邪啥的。 从刘桃棒的名字就可以看出,他家里是虔诚的道家信徒,因为像什么桃棒和桃枝之类的名字,都是源于桃树可以辟邪。 在王凝之的预想中,洛阳、许昌和鲁阳三地互为犄角,再加上水军支援,等鲜卑人南下时,晋军便能有一战之力,就算打不过,也能延缓时间,拉桓温和朝廷下水,不至于将中原拱手让人,平白便宜了前燕。 现在鲁阳才刚刚起步,许昌又崩了,真是没一个靠得住的。 桓温的私心也太重了,王凝之有些头疼,看样子只能先回京一趟,等豫州的归属定下来之后,再做决断。 他这次出来没带多少护卫,只能让李寿等人留下,再在城中招募些人手,保证许昌不乱,自己则带着刘桃棒,快马加鞭地赶回建康。 鲁阳那边,他写信和沈劲说明了情况,让他关注下许昌这边; 荆州方向,他差人给桓冲送信说明了这几个月的进展,然后告假回京城一趟。 回到京城已是九月了。 谢尚的去世是六月的事,等王凝之赶回时,朝廷已经任命谢奕接任豫州刺史一职。 桓温本来有意让弟弟桓云接手豫州,不过在王述、王羲之等人的阻拦下,他未能如愿。 双方拉扯了一个月,才在谢奕这个大家都能接受的人选上达成共识。 谢奕是桓温的老部下,两人交情匪浅,豫州还在陈郡谢氏的掌控下,朝廷也能接受。 王凝之面见父亲,说明了许昌的情况,十分不满,“朝廷真是无所作为,好不容易收回的土地,就那么不管不顾,让百姓时刻处于流寇的威胁之下。” “只是凑巧遇上事,一时没顾上罢了。” 王羲之最近的压力很大,和桓温的交涉必须小心翼翼,既不能听之任之,又不能彻底激怒他。 司马昱还是甩手掌柜一个,将这些事全交给朝中大臣去办,自己忙着办玄学沙龙。 至于今年亲政的小皇帝司马聃,在八月刚册立了皇后,一个虚岁才十五的孩子,实在是不能要求太多了。 王凝之气鼓鼓地坐在地上,有些失礼地伸直双腿,继续对着父亲抱怨,“你们远在京城,知道我在北边过的什么日子吗,终日提心吊胆,又怕流民闹事,又怕胡人入寇。” 王羲之听到这话也来气了,喝道:“那是你自讨的,让你不去你偏去,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王凝之不敢顶嘴,愤怒地甩了甩手。 父子俩坐着冷静了一会,还是父亲心疼儿子,叹息一声,“若是后悔,你就别回去了,我来安排。” 王凝之木然地摇了摇头。 他是失望,桓温和朝廷的做法都让他很失望,但还没到要放弃的时候。 “尽我所能,成与不成,我都不后悔。” 王羲之问道:“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上的?” “尽快给我升官,”王凝之半真半假地笑道:“若我能当上太守,做事也方便些。” 王羲之认真思考了下,“可以,不过得等到年后。” 中原之地的太守没什么人抢,只要王凝之在收拢流民方面做出点成绩,他在朝中找人举荐下不难。 王凝之啧啧了两声,身在琅琊王家就是好,大树底下好乘凉,升官不要太容易。 然后他好奇地问了一句:“我朝最年轻的刺史不知是谁,多少岁当上的?” 王羲之白了儿子一眼,“荀羡荀令则,二十八岁时拜徐州刺史。” 王凝之振奋精神道:“我才二十四,还有机会超过他。” 老父亲被儿子的厚颜无耻打败,太守都得拼爹,这还惦记上刺史了。 第24章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谢道韫正在房中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书,王凝之一路小跑地冲了进来。 她又惊又喜地站起身,“你怎么回来了?” “想你了,回来看看。” 王凝之在侍女的偷笑中,上前抱住几个月没见的妻子。 不过才享受了片刻温存,谢道韫便轻轻地推开他,又问了一遍,“发生什么事了吗?” “本来是为了豫州的事回来的,现在没事了。” 谢道韫神色黯然,谢尚的死对谢家的打击很大,她父亲谢奕性情粗暴而又固执,还贪杯好酒,出镇豫州让人担心。 王凝之知道她的想法,打趣道:“阿丈出镇历阳,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可是在鲁阳,你不如多担心下我。” 谢道韫看着风尘仆仆、两眼发亮的王凝之,这还是新婚时那个木讷的虔诚信徒吗? “你怎么变得如此轻浮?” 王凝之摸了摸下巴,“不是说才女爱……油嘴滑舌的男子吗?” 好险,差点说出渣男来。 谢道韫理解不了他的幽默,不过说她是才女这个意思还是懂的,“才女又如何,还不是天天困在这里。” 王凝之犹豫了下,问道:“不如你跟我一起,先去历阳,再去鲁阳?” 谢道韫有些心动,“可以吗?” 王凝之又仔细想了下,点头道:“你听我安排就行,我让你回来就得回来。” 说完觉得这话有歧义,补充道:“我是说如果不太平,你必须立刻返回江南。” 谢道韫在会稽时,还能游历东山,到了京城后,每日都困在府里,听说可以出去,确实有些按耐不住,不过还是迟疑道:“家中怎么说?” “我去说就是了。” 谢道韫这才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王凝之拉起她的手,“困在闺阁之中,真是委屈你了。” 历史上的谢道韫在王凝之和几个儿子被杀后,还能在叛军面前护住小外孙的性命,这份勇气和担当已经超过世间大多数男子了。 这比柳絮之才更值得称道。 在家中住了一晚,王凝之又去找父亲。 “鲁阳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我看了都觉得惭愧,阿耶能否支些钱与我?” “要多少?” “不多,就两百万,折算成布匹也行。” 儿子才回来两天,王羲之就已经不想理他了,“没有,你是去牧守一方,不是去散尽家财的。” “少点也行,一百五十万如何?阿耶是没看到,那些流民可惨了。” “那是你的事,没那个能耐,就别招那么多人。” “一百万,不能再少了,吴兴的沈劲都变卖了祖产,我总不能一毛不拔吧?” “……就一百万,你去库房支取。” 王凝之得意地作了个长揖,“我替鲁阳百姓谢过阿耶了。” 如今的市价,粟米、大麦大概在两、三百钱一石,百万钱可以买几千石,不过鲁阳急缺的食盐、布匹和耕牛,食盐八百钱一石,麻布四、五百钱一匹,耕牛一头就得几千钱,这样算下来就不多了。 拉到赞助后,王凝之又花了几天时间将钱变换成物资,同时差人快马通知沈劲派船过来接。 这个时代,有粮食就有人口。 带谢道韫同行的事,王羲之并没有反对,毕竟儿子不是出去一两天,小两口一直分期两地也不是个事。 真有胡人入侵,跑就是了,这就是士族的常见心态。 王凝之没有等鲁阳的船只过来,就离开了建康。 他带着谢道韫先到了历阳,拜见新上任的豫州刺史谢奕。 谢奕没想到能在外地看到女儿,高兴之余,斜眼看了看王凝之,“长途跋涉的,你能保护得好吗,要不要我派些人手护送?” “护送就不必了,在阿丈这叨扰些日子,鲁阳的船会过来接我们。” “愚蠢,坐船多远,我有马车,从这里北上不是快多了。” 从鲁阳过来,需由淯水进入汉水,再进入长江,运货是不错,但耗时不少。 “令姜难得出门一次,不着急,转一圈慢慢看看。” 听王凝之这么说,谢奕总算没有开喷,多看了两眼女婿,点了点头。 见岳父大人心情不错,王凝之忙将许昌之事说了,表示自己在鲁阳的安全,还需仰仗许昌那边的掩护。 谢奕已经知道此事,不耐烦道:“已经在安排了,你要是害怕,就不要逞这个英雄,我让桓元子派人替下你。” 王凝之又碰一鼻子灰,尴尬得没有接话。 谢道韫无奈道:“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每次见面都吵吵。” “那还不是因为这小子不省心,京城的太平日子不过,非要往外跑。”谢奕怒道。 “人各有志,女儿觉得这样挺好的。” 谢奕哼哼两声,以示不屑。 王凝之见妻子帮自己,趁机劝道:“还请阿丈平时多加注意,桓公今时不同以往,交情这种事,做不得数的。” 桓温打下中原,说扔就扔了,可见心思全在建康。 谢奕听了这话,怒气又上来了,不过看了眼女儿,忍了忍,“我自有分寸,不用你来教我。” 王凝之笑了笑,不再多说。 在历阳住了十余日,小夫妻便如同度假一般,在城里走街串巷,出城欣赏山水。 王凝之将遮住全身的幂篱,改造成后世帷帽的长度,这样更方便谢道韫出行。 快乐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到京城拉完货的鲁阳战船已经返航,停在了江边。 谢奕将两人送到府门口,看着王凝之将女儿扶上马车,这才说道:“桓元子的野心大家都知道,你选他我没什么好说的,但切记不要陷得太深,给自己留点余地。” “多谢阿丈指点。” 王凝之明白这个话的意思,就是让他真到了那一天,也不要冲在最前面,这样哪怕桓温败了,以琅琊王家的实力,还能把他摘出来,不至于送上法场。 这是参考的当年王敦造反的事,朝廷并没有能力进行彻底清算。 马车要出发时,谢道韫忍不住掀起车帘的一角,对外说道:“阿耶保重。” 谢奕摆了摆手,马车启动,向码头而去。 王凝之看着有些伤感的谢道韫,逗她道:“离开建康时,我的阿耶不知道多高兴,都是当父亲的,差别可真大。” 谢道韫果然被他逗笑,“胡说,你一天天的就知道要钱、要升官,换谁都受不了。” 王凝之回头看到还站在原地的谢奕,感慨道:“情之所钟,正在我辈,王安丰这话太对了。” 真是一个多愁善感的时代。 第25章 重回大本营 船队逆流而上,王凝之带着谢道韫在楼船上看风景。 入秋之后,天气转凉,一路西行,沿途所见都变得萧瑟起来。 这次出来,王凝之带上了郭宝的儿子郭敬,充当自己的书童,谢道韫则带上了侍女清娘。 不过远行的新鲜感过后,这两人便很少出船舱了。 谢道韫仍旧兴致勃勃,对她来说,每处地方都有不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历史。 船只驶过武昌后,便离开长江,进入汉水,途经襄阳后,再转入淯水继续北上。 王凝之这次没有去江陵拜见桓温,只是在经过襄阳时,下船去和上级桓冲汇报了工作。 桓冲没有多说什么,他并不看好洛阳的前景,所以稍微勉励了几句,让王凝之有困难及时退到襄阳来。 回到船上后,谢道韫看出他的心情有些低落,问道:“使君对你擅离鲁阳不满了?” “那样倒好了,证明他还在乎鲁阳的安危,”王凝之苦笑道:“可实际是他根本不关心鲁阳和洛阳的情况,反而让我遇上危险就赶紧撤离。” 谢道韫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 船只通过南都湖后,进入伏牛山的余脉,再沿着丘陵中的狭窄河道前行不多时,王凝之便看到沈劲带着军士和百姓在路边等候。 看到船队过来,大家齐声欢呼起来。 王凝之一扫先前的郁闷,站在甲板上用力的挥手,跟着大喊了几声。 带着帷帽的谢道韫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说了句“稳重些。” 王凝之则大笑道:“他们才不在意这些,能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守护一方平安的,就是好官。” 下船后,众人帮着一起卸货装车,然后浩浩荡荡的队伍推着车,返回鲁阳县城。 沈劲不知道王凝之带夫人过来,没有准备马车,一脸的不知所措。 王凝之牵过自己的马匹,不慌不忙地和谢道韫讲起了故事:“阿耶一直向往蜀中的山水,所以与益州刺史常有书信来往,你可知道对方是谁?” 谢道韫摇头,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是建成公周抚,周道和,那你可知他的妻子是谁?” 谢道韫又摇头,透过帷帽,瞪了王凝之一眼。 “是故平乐伯的女儿,徐州刺史荀令则的阿姊,那你可知她做过什么事?” 这下别说谢道韫,一旁的郭敬和清娘都翻了翻白眼。 “要说就说,不说就走。”谢道韫果然快炸了。 王凝之笑着补充完这个故事,“就在我们方才经过的宛城,当年平乐伯被敌人围困城中,他十三岁的女儿突围而出,请来援军,最后顺利解了宛城之围。” 他这么一说,谢道韫懂了,“想让我骑马就明说,何必绕这么大一圈?” 王凝之嘻嘻一笑,“这还不是怕你有顾虑,先给你找个表率,谁说女子不如男!” “偏你总有这些怪话,但我不会骑马。” “没事,这马是我的,极为温顺。” 王凝之赶走了看热闹的几人,将谢道韫扶上马,让她抓着马鞍,自己则牵着缰绳走在边上。 马镫在这个时代刚出现不久,起先是单面马镫,为了辅助上马用的,后来发现了其中的好处,这才改为了双面。 沈劲跟在一旁,和王凝之介绍起了最近的情况,“临近冬季,流民的数量开始增多,不少外逃的都回来了,所以土地纠纷开始增多,刘县令每日焦头烂额。” “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们不能让土地荒着,只能谁先来就是谁的。” “话虽如此,但不少大户人家都拿着原来的土地文书到县衙,要求县里物归原主,刘县令也着实不好处理。” 王凝之点点头,“等我回去看看,实在不行这个恶人我来做。” 谢道韫在马上看着王凝之的侧脸,满是认真的神情,心中也安定下来。 队伍到达城门口,刘德秀已经等候在那里,一群人站在他身后。 运送物资的推车开始有序的进城,刘县令则向队伍后方的王凝之走来。 不过他还没开口,身后几人突然快步越过他,冲向王凝之。 沈劲反应很快,带人快步上前,喝道:“什么人?” 郭敬也一脸警惕地挡在了王凝之面前。 没想到这些人跑到近处,哗啦啦跪了一地,手持文书,高声喊道:“我等都是鲁阳人,向长史控诉县令处事不公,纵容流民夺我良田。” 刘德秀尴尬地站在一旁,没有申辩。 王凝之被这帮人坏了兴致,先将谢道韫扶下马,让她稍等,然后摸了摸郭敬的脑袋,让他退到一旁,自己大踏步来到抗议的百姓面前。 “起来说话。” 跪着的几人低着头互相看了看,一起站起身来。 为首一人躬身道:“我是元家的管事,主人让我回来打理土地,这才发现已被外人所占,县令不为我等不主持公道,反而联手外人驱赶我等。” 他这么说,刘德秀不得不为自己说上两句,“王长史休得听他胡说,我何曾驱赶他们……” 王凝之没有理他,对着告状的管事不耐烦道:“什么元家,听都没听过,你家主人要是有意见,让他自己来找我。” 说完又对着沈劲喝道:“站着看什么热闹,还不清出道来。” 沈劲大声称是,带着手下兵士像拎小鸡一样,将那几个告状的人带到一边去。 王凝之带着谢道韫几人快速通过,任由那几人大喊大叫,头也不回地进了城。 到家安顿下来之后,王凝之来到大厅,沈劲和刘德秀已经在此候着。 “元家什么来路,让你们畏首畏尾的。” 刘德秀忙道:“元家是本地大户,在鲁阳已有几百年,出仕的也不少,家主在之前的战乱中,带着族人逃到南阳去了。” “鲁阳元氏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沈劲在一旁都无语了,“这种小门小户,叔平你又远在江东,怎么可能听说。” 王凝之笑道:“说的也是,那你们这么客气做什么?出了事自有我顶着。” 刘德秀解释道:“元家在南阳还是能说得上话的,我是担心他们在背后使绊子,断了我们的补给。” 眼下鲁阳的物资输送,还是依靠南阳方向。 王凝之点点头,想了一会,吩咐道:“那你去和那些人说,若是现在举家搬回来,鲁阳还能有元家的一块地,若一味纠缠,元氏就从鲁阳除名了。” 他可不怕得罪什么大户,再大能有他家大? 再说了,南阳在桓冲手上,鲁阳就是他的北大门,他怎么会为了这么点事和自己过不去。 第26章 冬日的希望 交代完公务,王凝之又赶回了后宅。 谢道韫正带着清娘收拾东西,见他进来,忙上前关心道:“怎么样了,那些人看起来是冲着你来的。” “他们习惯了恃强凌弱,觉得我肯定会站在他们那边。”王凝之笑着解释,“但我需要的是更多的人,而不是这些不知所谓的世家。” “你说这话,不是连自己都骂进去了。” “没办法,现在的世家但凡争点气,也不至于还窝在江南。” 谢道韫摇摇头,不想接话,自家这夫君有时候说话太没边了。 “我又没说错,比如你家三叔,满腹经纶,偏偏就喜欢躺在东山听曲,任凭山外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照你这么说,战国乱世,难道怪庄子吗?”谢道韫忍不住为谢安辩解。 “庄子可没有住那么大的庄园,养那么多的歌伎舞妓,从古至今,只有我朝的隐士能过这样的神仙日子。” 谢道韫气得不理他。 王凝之话赶话地说完,就知道坏了,再怎么样谢安也是长辈,不该当人家侄女面这样说,于是赶紧补救,“我说错了,是眼下还没到危急时刻,真到了需要他的时候,他肯定会挺身而出的。” 谢道韫正色道:“你有志于匡救天下,这固然很好,但叔父志在山林,也并无过错。” “是是是,”王凝之连声道:“人各有志,是我心胸狭隘了。” 谢道韫叹了口气,继续收拾东西去了。 王凝之发了会呆,这才出来找沈劲,听他汇报周边的情况。 “氐秦那边,姚襄联合关中羌人作乱,战败后逃往西北,而此战的战后封赏问题引发了苻氏内乱,最终东海王苻坚袭杀了秦主苻生,自立为王。” 姚襄居然逃掉了,没有把自己莽死,不知道这个偏差对自己有利还是不利。 “并州的张平向建康投降,被朝廷封为并州刺史。” 张平是个老军阀了,后赵时便占据了并州,先后投降了前燕、前秦,现在终于倒向东晋了。 不过这个投诚毫无意义,东晋连中原都不敢拿,北边的并州就更别提了,张平和朝廷你虚情,我假意,不知道是谁骗谁。 “慕容鲜卑正在重修邺城,已经确定年底就会迁都。” 果然最大的对手还是鲜卑人。 苻坚刚上位,正在配合王猛加紧整顿内政,一时还顾不上东边;可鲜卑人迁都邺城,摆明就是觊觎中原,离渡河不远了。 王凝之预计的一年和平期就要结束,后面的发展,就不是前世的历史知识能帮他的了。 “洛阳那边我派人联系过,暂时还没有回应。” 如今驻守洛阳的是河南太守戴施,上次桓温北伐,他率水军支援,后来接受任命,留在了金墉城。 沈劲的汇报结束,王凝之问道:“你怎么看?” “鲜卑人南下,洛阳首当其冲,所以先得看戴太守那边的情况。” “他不回应你,就是他的态度,不要指望他。”历史上死守洛阳城的人就在眼前,其他人的态度可以猜测,大概率是弃城或者投降,这也是这个时代的常见现象。 “仅凭我们肯定是不够的,没有洛阳,那就得看襄城和许昌。” “我不是说没有洛阳,而是让你不要指望戴太守,”王凝之纠正道:“洛阳的事,我来解决,你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构建防线。” 沈劲眼前一亮,大喜道:“那自然是以洛阳为中心御敌了,鲁阳、许昌和襄城等地支援,再加上水军的协助,足可一战。” 和王凝之所想差不多,只要洛阳这边能拖住,自己再想办法让豫州或者荆州出兵,守住黄河以南还是有把握的。 至于河北,短时期内是没指望了,进攻可比防守难太多,不是眼下的东晋可以考虑的事。 “好,入冬后流民肯定还会增多,你多配合下刘县令,确保粮食供给不要出乱子。” “加固城防、制造军械的事,可以适当招募人手来做,但不要操之过急。” “募兵更要谨慎,我们现在还养不活那么多人,尽量做到少而精。” 沈劲一一应下。 王凝之又想了一会,“你以司州刺史府的名义联系下并州的张平,看看能不能交换些物资之类的,大家也算同朝为臣,正好拉近点关系,说不定以后是个帮手。” “这会不会不合适?被朝廷和桓刺史知道了不好交代。”沈劲有些担心。 “没事,他们没把司州当回事,我怎么折腾他们都不在意的。” 沈劲一脸苦笑地答应下来。 交代完这些,王凝之放松下来,叹道:“你说我们是不是闲的,大好的日子不过,非得跑到这里来担惊受怕的。” “叔平你确实是,但我和你可不一样。” 相处久了,沈劲也和他开起了玩笑。 “有什么不一样的,说起来就是心里那点不甘在作祟,觉得自己还算有点能力,总想做点什么,为国也好,为家也罢,为哪个人也是,没什么区别。” 沈劲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理。 他是为了洗刷父亲叛逆的耻辱和重振吴兴沈氏,那王凝之是为什么什么呢? 沈劲没问。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后,来到鲁阳的流民越来越多,城门口的施粥点,长长的队伍一直看不到尽头。 对于穷人来说,冬天就是一道坎。 城门口的检查变得严格了,想要入城的百姓,需要经过搜身和详细的登记后,才被允许入内。 这是没办法的事,不放进城会冻死在外面,放进城又怕有浑水摸鱼的不法分子,流民可是个炸药桶。 好在大家都很配合,没有抱怨什么,也可能是他们已经失去了抱怨的能力,在死亡面前,一切变得不那么重要。 城中废弃的房屋慢慢有了主人,大家齐心协力地修葺屋顶,一起到城外的山里砍回柴火,街道上的陌生人互相问候。 沈劲组织男丁们进山打猎,从里面挑选合适的人加入队伍。 鲁阳县城肉眼可见的有了人气,开始有炊烟,甚至有小孩的哭闹声。 冬天虽然冷,但冰雪之下孕育着希望,今年播下去的种子,明年就能有收获。 第27章 晚来天欲雪 升平二年的春节,鲁阳县城时隔多年,终于有了点喜庆的氛围。 县衙外的主街道上,杂耍班子正卖力地表演,笼着手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阵喝彩;冒雪赶来的小商贩正在沿街叫卖一些喜庆的小玩意,惹得一群孩子追着他跑。 沈劲带着一小队士兵从城外赶回,马不停蹄地直奔县衙。 街上的百姓看到他们,都是一阵欢呼,沈劲压下心事,跳下马来,笑着和大家寒暄。 “沈将军辛苦了,这么冷还外出巡视。” “我生在南方,少见这样的天气,正好出去看看风景。” “这场雪下得好,地里的麦子肯定能有个好收成。” “是啊,等到那时,大家的日子就好过了。” …… 一直聊到县衙门口,沈劲拱拱手,“我还得去跟长史汇报,大家再转转。” 百姓们这才一哄而散。 进入县衙后,节日的喜庆顿时消失,一片压抑的安静。 王凝之缠着孝巾,正坐在廊下看雪。 建康刚刚传来消息,一直在会稽养病的长兄王玄之,在年前去世了,年仅三十。 王凝之已经给父亲回信,表示交代完这边的事,他就会赶回去。 看到沈劲快步进门,却站在不远处踌躇不前,王凝之知道不是好消息,摇了摇头,起身问道:“说吧,什么事?” “北方传回消息,氐秦要对张平动手,先锋已经出发,大军预计二月到达。” “别吞吞吐吐的,还有什么一口气说完。” “上党的冯鸯倒向氐秦,鲜卑人也在准备讨伐。” 王凝之揉了揉眉头,没有说话。 北方在一通混战之后,拥兵自立的军阀不在少数,但大浪淘沙,眼下的情况逐渐明朗起来,燕、秦、晋在神州成鼎足之势,占据一两个郡的墙头草已经没有生存空间了。 像张平和冯鸯这样的,投一家叛一家,就算想做四姓家奴,也找不到主人了。 两人占据的平阳郡(今山西省临汾市)和上党郡(今山西东南部)都在黄河以北,位于太行山和吕梁山的包围之中,这也是他们能苟活到今日的原因。 沈劲见他不吱声,低声发表自己的看法,“依我看,秦、燕并未有大举南下的意图,这次出兵,应该只是为了清除叛逆。” “话虽如此,但与这两个山大王做邻居,可比直面胡人要好得多。”王凝之没有他那么乐观,“尤其是张平,名义上归顺我朝,若弃之不顾,就是在胡人面前露怯。”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缺少发展时间,聚拢流民和形成战力,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看到成果的。 沈劲明白王凝之说的,但他手下就一千多人,就算想去北边呼应下,也不够看的。 还有一个问题,与洛阳隔河相望的野王(今河南沁阳),还盘踞着反复无常的吕护,他目前是前燕的宁南将军。 晋军想要北上,还要防备他的偷袭。 王凝之对着院中的雪人发了会呆,坏消息接踵而至,这个时候自己如何能离开? “不走了,我先去洛阳,看看能不能说服戴太守配合我。” 洛阳还有两千人,不行再找豫州的岳父借点,壮壮声势、拖拖时间应该是够了,秦燕两国只是讨伐两郡,也不会出动太多人。 沈劲指了指他戴着的白巾,“这样会引发非议,对叔平的声誉不利。” “顾不得了,来回会稽一趟耗时太久,阿兄在天之灵,会理解我的。” 沈劲还要再劝,王凝之已经起身往后宅去了。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冬日难得一见的阳光褪去,又在酝酿一场新的风雪。 王凝之在窗前燃起小火炉,壶里煮着茶,清香四溢,他小心地撇去浮沫,洒在窗外的雪地上,坑坑点点。 谢道韫循着茶香,从廊下过来,“怎么今日有兴致煮茶?”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谢道韫叹了口气,“诗不错,茶也不错,但饮完这杯,我就该回建康了吧?” 王凝之学着她叹道:“有位聪明的夫人也不错,就是容易煞风景。” 两人隔着窗相对而笑。 “明日我就启程前往洛阳,说服戴太守出兵。” “就你自己去吗?” “沈世坚和我一起,鲁阳这边暂时交给刘县令和李寿。” “那我留下,你们都离开,城里的百姓怎么想?” “我们是北上,又不是南逃,他们有什么不放心的。” 谢道韫分析得头头是道,“北面的消息是瞒不住的,流民如同惊弓之鸟,你们一离开,谁知道还会不会回来,只有我在,大家才能安心。” 王凝之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行,当初带你来的时候就约定好了,这事得听我的,让你走就得走。” 谢道韫背过身,看着空中开始飘落的雪花,“要走一起走。” 王凝之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扳过来面对自己,“不要耍脾气,战事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这里未必安全。” “若这里都不安全,那你北上不是更危险?”谢道韫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这是我选的路,但你不能和我一起冒险。” “夫妻本是一体,你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吗?” 王凝之沉默了。 若是再给他几年时间,他当然有信心,但眼下,每一步都很难。 洛阳的戴施未必听他的,野王的吕护未必配合,平阳的张平和上党的冯鸯未必有一战之力,自己的介入未必能保住当下脆弱的平衡。 一切都是未知,唯一确定的是,如果操作得当,自己将得到宝贵的发展时间。 “我一向说不过你,那就听你的,我出去找帮手,你留下看家。”王凝之无奈地放弃了劝说。 谢道韫笑眼盈盈地举起茶杯,“等你回来。” “好。” 大雪下了一整晚,王凝之几乎没怎么睡,一连写了好几封信,每一封都字斟句酌地考虑了许久,分别送往建康、历阳、襄阳、江陵。 他并不想做孤胆英雄,但这几方里谁能给他提供帮助,也是未知之数。 到了第二天早上,雪终于停了,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乌云,在一片白茫茫中点缀了一抹金色。 刘桃棒站在城楼上,看着王凝之和沈劲带着五百军士踏雪北上,耳边还残留着王凝之临行前的嘱托:“若是我此行失败,有敌军渡河,你带着夫人即刻南下,绑也要将她绑走。” 第28章 接手金墉城 冬天赶路是件辛苦的事,好在天公作美,王凝之一行人出发后,雪总算是停了。 穿过一片起伏的丘陵之后,大家沿着伊水继续北上。 虽说是冬季,但伊水并未冻结,浮冰顺着水流的方向飘动,不时发出撞击的声音。 众人走了几日,都没看到什么人烟,整个世界被一片白色笼罩,看久了难免让人生出绝望来。 所以王凝之走在队伍中间,不时给大家讲些小段子,大多是京城名士们的趣事,引得大家阵阵发笑。 那些高高在上的士族子弟,肯定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士兵们的笑料。 一段艰难而欢乐的跋涉之后,白色的洛阳城墙出现在了众人眼前,几缕炊烟格外醒目。 大伙一阵欢呼,终于到了。 洛阳城里也慢慢聚集了一些百姓,他们守着仅存的口粮,将废弃的门板劈了生火取暖,窝在家中艰难地过冬。 五百军士整齐地穿过废弃的洛阳城,一道道麻木的目光伴随着他们前行。 到了金墉城外,守城的军士从城楼上的垛口探出脑袋,大声喝道:“什么人?” 沈劲上前答话,“司州刺史府长史王凝之,还不速速通报。” 楼上的军士放下一只吊篮,同时喊话,“王长史,按规定需先查验敕牒。” 沈劲配合地将王凝之和自己地敕牒放进吊篮中。 又过了好一会,城门才慢慢打开,同时放下吊桥,一个身着裘衣的汉子快步跑了出来,“何午见过王长史。” 王凝之摆起了架子,“你是何人,戴太守怎么不来迎我?” 何午忙解释道:“在下太守府参军,府君正在衙中恭候。” 王凝之不客气地挥了挥袖子,“戴太守好大的架子,将我晾在雪地里,现在还等着我去拜见他吗?” 论官品,刺史府长史略低于太守,但王凝之的姓氏,远比他的官职有用。 冰天雪地里,何午的额头都要渗出汗了,“王长史勿怪,实在是北方最近不太平,所以府君才如此谨慎。” 王凝之哼了一声,“还不带路。” 说着与沈劲对视一眼,看样子戴施也探知了北方的异动。 何午人都哆嗦起来了,“王长史,这……这么多人一起进城,有……有些不合适。” “怎么,怕我来抢这破城?”王凝之板着脸训斥。 “不,不敢,实在是城太小,住不下这么多人。” 沈劲一挥手,大部队后退几步,只剩十几人留在原地。 “这样行不行?” 何午擦了擦额头的汗,“可以可以,王长史这边请。” 这就是出身的区别,如果何午出身高门,哪怕官职低一点,也不用这么紧张,但他是流民帅出身,毫无根基,怎么敢得罪琅琊王家的人。 戴施不一样,他是有大功在身的,当年冉闵败亡后,他从冉家孤儿寡母的手中骗回了传国玉玺,让失传四十年的传国玉玺重新回到了司马家的手里。 当然,主要的功劳记在了他当时的领导谢尚头上。 王凝之进来的时候,厅中炭火烧得正旺。 戴施客气地施礼道:“王长史远来辛苦。” 身后的沈劲则被他直接无视了。 王凝之大喇喇地在火盆前蹲下,一边烘着手,一边发牢骚,“谁说不是,这一路,差点没把我冻死。” 戴施偷偷看了眼何午,何午摇摇头,比划了个手势。 “不知王长史冒雪前来,所为何事,莫不是刺史府有何指令?”戴施没得到有效信息,只得试探着问。 王凝之将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烤了几回,“听说上党和平阳两处战事将起,不知戴太守是如何看的?” 戴施有些错愕,“胡人在河北用兵,我们眼下加强防备就是。” 王凝之站起身,直面戴施,“我觉得不然,唇亡齿寒的道理太守肯定明白,何况并州已经投降我朝,怎么能隔岸观火?” “我并未收到朝廷和刺史府的公文。”戴施准确地找到了王凝之的漏洞。 王凝之镇定自若,“我已经上书朝廷,刺史府那边也派人送信去了,不过天寒路滑,还未收到回复,但军情紧急,所以直接过来面见太守。” 戴施快速思考一会,拒绝了王凝之的提议,“没有公文,恕我不能配合。” 出兵北上,有功是这位长史的,有过则是自己的,他何必冒这风险。 王凝之猜到他不会配合,直接灵魂提问,“鲜卑人迁都邺城,恐怕离南下不远了,戴太守愿意与洛阳共存亡吗?” 这话有些无礼,但戴施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 义正言辞地说愿意,那就是授人以柄,面前这位可是琅琊王家的后起之秀;说不愿意,那自己这太守之位算是当到头了。 王凝之并不为难他,帮着出了个主意,“戴太守不妨以协调防线为由去往许昌,我来负责洛阳的防务,如此一来,有功少不了太守一份,有过自然由我来扛。” 戴施看着这位贵公子,他的眼神中似乎有一股穿透力,轻易看透了自己心中所想。 不过还有个问题,“许昌会不会将我拒之门外?” “不会,我都联系好了,不出意外的话,许昌还会派兵过来支援我。” 戴施仍有些犹豫,仅存的一点尊严不允许他快速答应下来。 不过沈劲有些不耐烦了,朝门外看了看,十几名军士快速靠近门口。 “我答应你。” 戴施没能抗住压力,选择了屈服。 王凝之本身就代表刺史府,身后还有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戴施没必要为了一座破败的洛阳城,同时得罪这几方势力。 不过他还是心有不甘地提了一个问题,“王长史为何这么做?” 王凝之没有回答他,转过来问沈劲,“你愿意与洛阳共存亡吗?” “当然,人在城在!”沈劲斩钉截铁地高声答道。 “这就是原因。” 戴施不再挣扎,他虽然不懂这些人的想法,但他愿意尊重。 破败的洛阳城又不是什么香饽饽,他早就想走了,只是朝廷一直没派人来替他。 完成交接后,戴施稍显落寞地离场,令人意外的是,参军何午竟然留了下来。 沈劲一脸疑惑地看向他,“何参军还有事?” “没有,我是洛阳人,也愿意与洛阳共存亡。”何午一扫方才的卑微,挺直腰板喊道。 王凝之笑了笑,“很好,那你留下,协助沈将军接手军队。” 有何午帮忙,这件事就更顺利了。 第二日,戴施带着几名亲信离开了金墉城,将这座小城和守城军士全部移交给了刺史府长史王凝之。 第一步,也是最简单的一步,算是完成了。 第29章 吕护的私心 从戴施手里得到金墉城,是王凝之和沈劲早就计划好的。 用身份压制,让戴施主动退让,是最好的结果,所以王凝之从进城开始,便一直向对方施压,逼迫戴施最终选择接受自己的建议。 戴施主动离开,王凝之以刺史府长史的身份,顺理成章地接管了洛阳的一切。 首先自然是将守卫皇陵的将士全部召了回来。 人手本就不够,司马家的先辈们就委屈下,自己照顾自己。 这样一来,王凝之手下就有了两千五百人。 沈劲收拢了队伍,将鲁阳带来的军士打散编入其中,挑了几个精细的猎户渡河,进入太行山打探情报。 还在正月里,苻坚便派出五千骑兵,由邓羌率领,抵达汾水。 张平坐镇平阳,派义子张蚝率军出战,双方小规模接触,张蚝勇猛难当,邓羌小挫后,避而不战,等候苻坚大军到来。 上党这边,进攻冯鸯的是前燕的上庸王慕容评,这位史上赫赫有名的卖水太傅,这会还没当上大自然的搬运工。 王凝之坐镇金墉城,一边整理河北的情报,一边遣人送信给盘踞野王的吕护,表示愿意与他结盟,共同对抗南下的胡人。 鲜卑人对上党用兵,下一步自然是渡河,占着孟津渡口的吕护再一次面临抉择。 七年前他便投降过东晋,不过远在江南的建康朝廷并没把他当回事,所以他扭头就换了个主人; 四年前慕容恪率军攻下了他所在的鲁口(今河北饶阳),吕护一路南逃到了野王,还是选择了投降,被封为宁南将军、河内太守。 好日子刚过了四年,鲜卑人再次南下。 相较于前燕朝廷,吕护还是更愿意投降东晋,但又不愿意给东晋当炮灰,一番思量,他回信要求与王凝之见上一面。 沈劲极力反对王凝之前往,“贼心不可测,指不定将叔平扣住,送往邺城邀功,换取鲜卑人的信任。” 王凝之也觉得风险有点大,但时间不等人,南边迟迟没有消息传回,再耗下去,张平和冯鸯就要成为阶下囚了。 “你容我再想想。” 沈劲见他不死心,再次提议,“不如由我前去与他会面,看看他的态度。” “不可,他是要见我,所以要么不去,要么我去,不然起不到效果,反而容易激怒对方。” “反正你不能去,我们另外再想办法,大不了绕过孟津。” 王凝之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但眼下形势不利,不搏一把就毫无机会了。 “我意已决,就依他所说,在渡口见面。” 不等沈劲反驳,王凝之伸手拦下,“机不可失,我有把握的,就算结盟不成,他也不至于对我动手。” “那我率军保护叔平。” “不用,都到人家地盘上去了,你总不能把洛阳所有军队都带上。”王凝之笑道:“放心,吕护能活到今天,不会是个莽夫的。” 沈劲叹了口气,若是战场拼杀,他毫不畏惧,但这种勾心斗角的事,他确实帮不上忙。 黄河到了孟津后,河道转为平坦。 王凝之告别护送的沈劲等人,带着姜顺准备登船过河。 郭敬从人群中冲出,趁众人不备,也跳上了船。 王凝之让他下去,“不许顽皮,今日有大事,你跟他们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郭敬躲到船尾,大声道:“什么顽皮,我又不是小孩子。” “好好,你不是,那也要听话,快下去。” 郭敬梗着脖子喊道:“你的命是我阿耶救的,所以我要保护你。” 王凝之愣了下,有些感动,上前理了理他的衣服,“那就一起去。” 郭敬高声答应,和姜顺一起站到王凝之身后。 船行不多时,便看到对岸搭着几个小棚子,不少军士沿河站立,渡口不远处更是乌压压的两队骑兵。 王凝之低声吩咐,“不要害怕,挺直腰杆跟着我就行。” 郭敬哼了一声,斜眼看了下姜顺,“我才不怕。” 姜顺没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停船后,王凝之跳下船,对着站在队伍最前方,上下打量自己的魁梧汉子拱手道:“琅琊王凝之,见过吕将军。” 吕护看着这位没穿官服,褒衣博带的年轻人,有些失望,但还是讲起了客套话,“王长史年年少有为,让人佩服。” “我以为吕将军是在想,原来是个依靠门荫的世家公子,白白浪费我的时间。” 吕护闻言有些错愕,继而大笑道:“王长史真会说笑,这边请。” 说着两人来到棚下落座,姜顺和郭敬在王凝之身后坐下。 “荒郊野外,怠慢了贵客,王长史见谅。” “幸得吕将军邀请,凝之首次踏足河北,欣喜之至。” 吕护不爱打哑谜,开场结束,直接进入正题,“王长史所说的结盟,不知是何意?” 王凝之正视对方,“这就要看吕将军的意思了,若是愿意重回我朝,那固然是最好,若是仍有疑虑,我们也可以先携手解决当下的问题。” “当下什么问题,愿闻其详。” “将军何必考我,如今鲜卑人兵临上党,离野王已不远矣,莫非将军以为他们会就此停住南下的脚步?” 吕护以拳击掌,也不遮掩,“正为此事烦恼,慕容评差人让我出兵相助,我尚未回复。” “将军以为出兵上党能解决以后的困局吗?” 吕护没有回答,反问道:“王长史以为我们双方结盟,就可以阻止鲜卑人了?” 王凝之淡然一笑,“当然,冯鸯将军在上党经营多年,若再有我们从旁策应,鲜卑人肯定讨不到好。” 吕护心里盘算了一下,“王长史可以出多少人马?” “一千人。” 吕护这回是肉眼可见的失望,说得天花乱坠,最后就派这么点人。 王凝之也知道有点寒碜,笑着继续补充:“吕将军不要嫌人少,重要的是我们的旗帜,鲜卑人可不知道我们来了多少人。” 吕护脸色还是有些难看,“王长史莫不是想驱虎吞狼,挑动我们去和鲜卑人拼个你死我活,自己在后面坐收渔利。” “吕将军说笑了,若是凝之这么想,直接在南岸等着就是,何必蹚这趟浑水。” 道理虽是如此,但一千人也太敷衍了,吕护看起来有些犹豫,毕竟一旦动手,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王凝之见状,只得继续画饼,“一千人是代表的洛阳,如果将军愿意重回我朝,凝之可以向朝廷申请调兵。” 吕护叹了口气,终究是舍不得这份家业,建康天高皇帝远,根本管不着自己,邺城却已经近在咫尺了。 王凝之笑着一锤定音,“我出一千人相助,将军应该感到安心才是,若是我能出到一万人,将军不是更头疼?” 吕护一听也乐了,“王长史风趣,那便烦请上书朝廷,速速派兵增援。” 王凝之举起酒杯,“将军放心。” 吕护的嘴角掠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第30章 陷入僵局 商议结束,王凝之坐船返回南岸。 虽说谈判顺利,但他觉察到吕护最后的小得意,心中有些忐忑。 郭敬没有看出端倪,正在为平安返航感到高兴。 姜顺看着一脸沉思的主君,忍不住发问:“郎君看起来并不高兴?” 郭敬凑了过来,顺着王凝之的目光看去,是一片沙洲,得意道:“我知道为什么,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郎君这是在想夫人。” 王凝之被他逗笑,“小孩子家家,知道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以前我阿耶出征,阿娘也会这样发呆。” 这话一出,几人顿时收敛了笑容。 王凝之摸了摸郭敬的头,温言问道:“你想阿娘了吗,我可以差人送你回建康。” 郭敬猛地一甩头,“我没有,阿娘让我在郎君身边学本事,将来才可以保护她和阿妹。” 王凝之改为拍拍他的肩膀,“下次见到你阿娘,我会告诉她你做得很好。” 这世道让人灰心,但也总有让人想要守护的东西。 和沈劲汇合后,大家一起返回了金墉城,一路上王凝之都没说什么。 沈劲见状不敢多问,小心翼翼地跟在身边,一直到进了府里,王凝之仍然是一副沉思状。 不知过了多久,王凝之突然长叹一声,“这次是我被算计了。” 沈劲总算可以开口了,忙问道:“不是说谈判顺利,吕护愿意和我们一起增援上党吗?” “是我们帮他,他自然愿意。”王凝之有些挫败,“我太心急了,这事就不该我们主动。” 越界支援上党,洛阳方面本身就要承受更大的压力,王凝之还自己送上门去,失去了谈判的筹码。 “你是说就算我们不出兵,吕护也会支援上党?” 王凝之点点头,“他没得选,鲜卑人迁都邺城,就决定了他们双方连貌合神离都做不到了。” “那我们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拒绝出兵就是。” “不行了,他已经决定向建康上表请降,肯定会借机将此事敲定,我若反悔……” 王凝之没有接着说下去,朝廷未见得能拿他怎么样,但自己辛苦攒下的名声可就臭了。 “兵不厌诈,自古已然,叔平会不会想太多了?”沈劲有些不以为然。 王凝之无奈道:“吕护一旦归顺,便是自己人,你说的兵不厌诈,就变成了言而不信,抗旨不遵。” 而且这件事还有一个隐患,吕护会被算作是王凝之招降的,现在看是大功一件,以后可就不好说了。 如此想来,最好的做法应该是以北境有变为由,陈兵黄河南岸,等着吕护主动联系归顺的事。 但眼下王凝之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在兵力本就捉襟见肘的情况下,还给别人送去一千人。 接下来便是分兵的问题了,上党和平阳两个方向都需要人。 王凝之的意思,是自己去平阳,沈劲去上党。 沈劲不同意王凝之带兵,提议让参将何午前往。 王凝之知道自己的水平,但此次出兵,根本不是为了交战。 一千人加入战场,根本帮不上多大忙,敌军骑兵几轮冲锋就没了,王凝之的主要目的是在山中迷惑对手。 不管是前秦和前燕,一旦得知晋军参与进来,都会心生忌惮,因为他们都还没做好与江左朝廷大战的准备。 王凝之放心沈劲,但对何午有些没把握,万一操作不当,一千人就成了炮灰。 不过何午听了王凝之的计划后,十分自信,“长史放心,这打法我熟,当年率流民在中原讨食的时候,我便经常这样东躲西藏,敌进我退,抢一圈换个地方。” 王凝之一拍脑门,这还真是专业对口了。 不过他还是慎重地又强调了一遍,“不要逞强,敌人逼狠了你们就退回来,拖一日,便是一日的胜利。” 沈劲跟何午齐声应了,下去准备不提。 进入二月,慕容评接连攻打上党不利,燕主慕容儁派领军将军慕舆根带兵协助。 收到情报的吕护率三千人北上,和沈劲的一千人同时进入太行山,也打着支援燕军的旗号,然后趁慕舆根防备松懈,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城中的冯鸯知道有援军到来,虽然不是自己请的,但也士气大振,将慕容评死死地挡在城下。 二月中,朝廷的诏令下来,接受吕护的归顺,封其为冀州刺史,又是一个有名无实的虚封。 王羲之也兑现了对儿子的承诺,借着招降吕护一事,朝廷升王凝之为河南太守,驻守洛阳。 被召回朝廷另作安排的戴施,最终没有混到任何功劳,不知道此时是恨得牙痒痒,还是庆幸离开了这个烂摊子。 令王凝之高兴的是,桓温选择支持王凝之的北上计划,从荆州调兵两千支援洛阳,受王凝之节制。 豫州的岳父谢奕也没有袖手旁观,让颍川军东进,随时准备支援。 不过王凝之没有高兴太久。 三月,苻坚率大军来到前线,亲自指挥作战,张平仗着义子张蚝骁勇,选择倾巢而出,与秦军野战。 收到消息的王凝之大感不妙,不顾姜顺等人的劝阻,带上桓温支援的两千人,北上作战。 他的目标是张蚝,张平死不足惜,可张蚝不能被苻坚拿了去,他可是公认的万人敌。 山路崎岖,王凝之一边心急如焚地赶路,一边祈祷何午能起到作用。 苻坚手下猛将众多,张蚝虽然厉害,但邓羌、吕光等人都不是善茬,真不知道张平哪里来的自信,居然选择弃城不守。 双方接连几日交手,在众将的轮番冲击下,张蚝后继乏力,疲态尽显。 好在何午不负王凝之厚望,觅得良机,分兵两队偷袭得手,焚烧了秦军的辎重,虽然未获全功,但也让秦军稍微回收了下阵型,让张平这边得到喘息时间。 等王凝之赶到时,秦军已经重整阵型,加强了两翼的防守,准备再次进攻张平,这让在山中窥视的何午无计可施。 两人汇合后,王凝之派小股部队下山诱敌,不过秦军根本不为所动,只让骑兵追赶,并不贸然进山。 王凝之一计不成,索性在山里各处竖起晋军旗号。 这下效果立显,秦军不知虚实,暂时停止了进攻,后撤扎营。 王凝之紧张的心情稍微缓解,虽然没有直接上阵,但这种身临其境的感觉,还是让他心脏砰砰直跳,有些喘不过气来。 何午来了有段时间,对山里的情况十分熟悉,选了个易于防守的山头,分兵在几个要处,防止敌人偷偷摸过来。 清点了一下人数,两人加起来还有两千七百人,损失都是在那次偷袭辎重营的过程中,若不是何午见好就收,只怕一千人全交代了。 秦军的战斗力比他当年作流民帅时的对手强悍太多。 第31章 万人敌张蚝 布置好夜间盯梢的何午返回驻地,春季的山间,夜晚仍然有些清冷,年轻的主将正抱腿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张平的贸然出战,打乱了王凝之之前的计划。 大军野外作战,他这不到三千的步卒,又没有防御工事可以依托,价值便大打折扣。 苻坚只是出于谨慎,这才稍稍后撤,接下来只需出兵试探,就能发现王凝之只是虚张声势。 到时以秦军的配置,以一敌二并不是难事。 何午上前,小声提出自己的建议,“此地不可久留,我们可以向南转移,截击秦人的补给。” 王凝之原本的计划便是如此,平阳位于太行山和吕梁山之间,秦军从关中过来,补给线拖得很长,加上还需要就地伐木打造攻城器械,晋军有很多的机会可以实施骚扰。 “没用的,并州军支撑不了多久,秦军占领平阳后,补给就不是问题,我们不必耗费兵力做那无用之事。” 王凝之虽然沮丧,但不失冷静。 何午松了口气,“那不如早些回去,张平自取灭亡,我们已经尽力了。” 他还怕王凝之脑袋一热,要带兵去和张平会合,一起抵御秦军。 王凝之不想就这么回去,平阳丢了也就丢了,自己鞭长莫及,但得到张蚝的机会,可能就这么一个,错过太可惜了。 苻坚是个厚道人,笼络人心极有一手,张蚝被他得了去,那叫一个死心塌地。 轻叹口气,王凝之也知道事不可为,谁能想到张平一个老江湖,怎么就突然膨胀了,秦主苻坚亲自带兵前来,他还出城跟人死磕。 从这个角度看,说明张蚝是真厉害,张平是在拿他当吕布使。 “明日先看看情况,再派人送信给张平,劝他和我们一起退回河南去,他要是执迷不悟,那我们就自己走。” 何午答应下来。 第二日,秦军开始往山上派出侦查的斥候,被严阵以待的何午带人射杀了几个,但几番摸索下来,晋军的实力还是难免暴露在了敌军面前。 好在是山中,大军施展不开,苻坚也不想为了这两千人改变自己的战略意图,留下少量士兵在山下看守后,重新将目光放回张平这边。 张平收到王凝之的来信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南撤的提议。 他的根基在平阳,离开之后,就只能任人宰割了,更何况他还没输,仍有一战之力。 王凝之派往送信的人是姜顺,张平的回绝在意料之中,所以他又按王凝之的吩咐,告辞前补充道:“我军会在浮山留人接应,若是张刺史改变主意,可退往山中。” 张平听到这晦气话,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人送客。 出了帅帐的姜顺恰巧遇到在外面巡视的张蚝,上前替王凝之表达了仰慕之情,一番吹捧之后,让他小心秦军的车轮战。 张蚝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摸着脑袋答应了。 姜顺看他好说话,又加了几句,“大家都是晋军,但我们可没有张将军这样的虎将,所以只能在浮山为将军摇旗呐喊,若有将军用得上的时候,我们绝不推辞。” 张蚝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王凝之得到姜顺的回报,长舒一口气,“能做的都做了,该结的善缘也都结了,收拾东西,回家。” 何午带着一千人留在浮山,时刻关注后续的战况,同时埋伏在山道两侧,强弓硬弩地对着进山口。 王凝之给他的指示是,若张平败军过来,就掩护他们撤离,若是战事结束还没来,那便自己撤退,不要逗留。 这年四月,无功而返的王凝之回到了洛阳。 上党那边,燕军急切间无法破城,沈劲和吕护又在边上虎视眈眈,所以战事暂时仍处于僵持之中。 鲜卑人南迁之后,野心勃勃,四处征伐,盘踞在东燕(今河南延津县东北)和濮阳的原后赵军阀高昌和李历都受到攻击,一时间黄河北岸战火纷纷。 王凝之每日焦头烂额,派出侦骑在黄河南岸游走,密切关注北方的动态。 不久,何午平安归来,平阳战事结束。 张蚝不敌秦将的轮番冲阵,被吕光刺落马下,邓羌活捉,并州军土崩瓦解,张平再一次投降前秦。 苻坚不愧是好人,再次选择原谅,封张平为右将军,而且仍让他驻守平阳。 不过班师时,苻坚迁走了张平部众三千余户,充实长安,又封张蚝为虎贲中郎将,一并带走,所以说好人并不傻。 王凝之收到消息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安慰自己,尽人事听天命。 不过一连串的坏消息中,还是有一些利好的。 受河北战事影响,不少流民渡河南下,洛阳和周围州郡都接收了不少。 王凝之上书朝廷,要求拨款拨粮,赈济难民。 建康看出鲜卑人气势汹汹,又指望王凝之能够守住洛阳,于是爽快地答应了。 五月,燕军从上党撤围,回到邺城,重新整合兵力。 沈劲对吕护和冯鸯等人并无信任,随即渡河返回了洛阳。 王凝之此次主动出击,虽然平阳那边一无所获,还折损了数百人,但上党这边达成目标,拖住了鲜卑人南下的脚步。 王凝之和沈劲碰头后,重新分配任务,王凝之负责筹集物资、安顿流民,沈劲负责加固城防,同时联络散落在中原的坞堡。 坞堡是一种防御性建筑,有围墙,有望楼,有角楼,如同一座小城,自汉代时便已出现,最开始是富户为了自保所建,后来演变为战乱时百姓们抵御侵略的小型堡垒。 河南河北这样的坞堡很多,因为朝廷指望不上,大家便自发地组织起来,建立坞堡,在一小块活动区域上保障自身的安全。 王凝之的外公郗鉴,就因为德高望重,在中原战乱时被推选为坞主,带领一千多户百姓在峄山避难。 当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坞堡发展至今,相当于一个个独立的小势力,内部有阶级,有分工,有自己的小算盘,所以也会审时度势,洛阳甚至朝廷的命令对他们并不管用。 和军阀一样,能在一次次的战乱中存活下来,他们自有一套生存之道。 第32章 忙里偷闲 冬去春来,终于迎来了小麦丰收的季节。 王凝之策马疾驰在洛阳前往鲁阳的官道上,两侧的土地由一片荒芜逐渐变成满眼金黄,他的心情也随之灿烂。 正在田间收割的农户们看到归来的王凝之,兴奋地扬起了手里的麦穗。 久违的丰收季,让大家暂时忘记了北方连绵不断的战火。 王凝之马不停蹄,简单地挥手示意,一路狂奔回府。 谢道韫正在门内看着他,一别数月,两人都攒了许多话要说。 不过等到面对面,手拉着手时,两人又只是看着彼此,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柳絮从枝头飘落,在空中盘旋了几圈,落在了谢道韫的发梢。 王凝之痴痴地看着她,想起了离开时的那场雪,“去时相送,鲁阳城外,飞雪似杨花,今朝春尽,杨花似雪,王郎终还家。” 谢道韫笑靥如花,“莫不是在取笑我?” 杨花柳絮,除了离别之外,在她这里还有别样的含义。 白雪纷纷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风起。 好一场大风,将她吹出了闺阁,吹到这片更广阔的天地。 王凝之牵着她进屋,开始询问起这几个月她是怎么过的。 “你去了洛阳,我反而自在,”谢道韫笑道:“这里可没人管我,我带着清娘已经将这周围的山山水水踏了个遍。” 王凝之倒在榻上,羡慕道:“真好,我也进了趟山,不过一无所获,灰溜溜地回来了。” 两人起了头,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见识多了之后,谢道韫的兴趣慢慢从玄学上移了开来,让王凝之轻松许多。 一夜温存之后,王凝之打着哈欠,听刘德秀汇报起鲁阳的情况。 “……如今城中民户已超过八百,仍有外地的流民在不断赶来,周边的土地和城中的房屋都日渐紧张……” 王凝之示意他停下,“这些事你自己处理就行,安置不下的,就送到洛阳去,那里有的是地方。” 刘德秀有些为难,“有不少流民就是从洛阳方向过来的。” “所以才需要你做工作,鲁阳就这么大地方,又不是无底洞,迟早会人满为患。”王凝之对他的态度有些不满,语气转为严厉,“我守在洛阳前线,你在后面挖墙脚,你觉得合适吗?” 刘德秀惶恐地俯下身子,“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早日让鲁阳繁盛起来。” “你是鲁阳县令,这么想不能说错,”王凝之缓和语气,“但我们建设鲁阳,是为了以此为根基守卫中原,洛阳若是丢了,鲁阳又能坚持几日?” “下官明白了。” 打发走刘德秀,李寿又过来了。 “……流民穷极来投,也有不少想趁机混入军中吃军粮的,我挑了又挑,凑出五百人来,郎君可以带回洛阳去。” “你带着他们和我一起回洛阳,如今河北不宁,鲜卑人在青州也有了动作,洛阳一带太平不了多久了。” 李寿点头称是,又问:“郎君打算在鲁阳待几日,我提前做好准备。” “三日后返程。” 王凝之这次回来,是想劝谢道韫回建康去。 上次劝她离开,是因为王凝之自己可能遇到危险,这次则是因为中原肯定要成为战场了。 但不出所料,谢道韫不仅不听劝,还要和他一起去洛阳。 “你号召流民都去洛阳,为何我就不能去?” “你和他们如何能一样,他们身逢乱世,退无可退,只能搏出一线生机。” “你是让我回江南,假装自己在太平盛世吗?” “不是假装,江南本就太平,建康城里的清谈说不定有了新内容,你正好回去看看。” “你是在说我不知民生,只好谈玄吗?” 王凝之说不过她,开始耍横,“我不与你争,这也不是同你商量,你不同意,我便将你捆了送回去。” “你敢!”谢道韫站起身,瞪大着眼睛看着他。 王凝之缩了缩头,低声道:“你就听我一次劝,这次是真的危险,鲜卑人不日就将南下,洛阳可是主战场。” 谢道韫不为所动,“你害怕了?” “没有,从决定北上起,我就是在为这一天做准备,”王凝之坦然道:“我不怕死,也不怕那些流民死,但你不行,你得好好活着,这一切才有意义。” 谢道韫怔怔地看了他许久,然后还是摇了摇头,“若是我一直待在建康,我肯定会听你的。” 王凝之泄气地抓了抓头皮,有些无计可施。 本来想着让谢道韫见识下更广阔的世界,这下倒好,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谢道韫反过来劝他,“你想想看,我都跟着你去洛阳了,对流民不是很有说服力吗?” 王凝之呵呵干笑两声,这套说辞上次已经用过了。 “好了,不要生气,到了洛阳我肯定什么都听你的。”谢道韫给他个台阶下。 “真的?”王凝之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谢道韫白了他一眼。 在鲁阳百姓的欢送中,王凝之带着谢道韫前往洛阳,同行的还有李寿和刘桃棒两名护卫,外加五百军士。 不少流民也跟在了后面,洛阳有粮食、土地和房屋,就凭这三样,就足够王凝之带走不少人了。 朝廷的拨款,王凝之都换成了粮食,他现在的重心是守城,没有比粮食更重要的了,有粮食就有兵源,民心才能不乱。 破败的洛阳城依稀可见昔日的繁华,哪怕是布满青苔的断壁残垣,也无法掩盖恢宏的气势。 谢道韫第一次看到如此庞大的城池,好奇地四处打量。 王凝之指着四通八达的街道,“建康比起这里可差远了,弯弯绕绕,一点都不大气。” “是吗,但建康城可是王丞相主持修建的。”谢道韫一副你想清楚了再说的样子。 “我仔细想了下,建康地方狭小,若是街道笔直,未免一览无余,弯弯绕绕挺好的,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两人一路说笑,穿过了洛阳城,来到西北角的金墉城。 谢道韫站在城楼下,“要守的城池其实是这个,对吗?” “是,洛阳城太大了,我们兵力不够,无法面面俱到,再说坍塌的城墙要修复,也不是现在这点百姓可以做到的。” 沈劲得到通报,已经放下吊桥,打开城门,正在城门口等候。 王凝之让他安排随行的军士和流民,自己则带着谢道韫回到太守府。 金墉城虽然小,但里面修的宅子规格都不低,据说曹魏当年是把这里当做洛阳的后花园,不过后来战乱频频,没怎么修缮,如今和洛阳城一样,只能供人回味当年的繁华了。 安顿下来不过两日,东面传回消息,濮阳的李历败于前燕的乐安王慕容臧,引败军渡河,占据了荥阳。 战火已经来到黄河南岸。 第33章 马无夜草不肥 燕主慕容儁迁都邺城后,河北军阀占地为王的日子彻底结束,北方的战报像雪片一样飘向坐镇金墉城的王凝之。 濮阳的李历战败后,一路逃到了黄河南岸,占据了没有驻军的荥阳城,在周边大肆搜刮军粮,劫掠人口。 每日都有难民从东边逃入洛阳城,带回的消息是李历对无欲无求的坞堡也毫不客气,攻破之后,将粮食和人口收入荥阳城内。 东燕的高昌也是节节败退,在鲜卑人的猛烈攻势下,高昌内部开始分裂,一部分选择向燕人投降,另一部分选择突围南下。 投降前秦的张平前脚送走了苻坚和义子,后脚就迎来了燕人的进攻,实力大损的张平无力阻挡,不少臣服于他的坞堡倒向了前燕。 上党的冯鸯刚松了口气,邺城再次集结大军跨过太行山,燕主慕容儁不允许自己的西大门掌握在外人手里,对上党的攻击最为看重。 王凝之眉头紧锁地站在城楼上,鲜卑人吞并河北之心昭然若揭,如今黄河防线全面暴露在燕军面前,就算吕护能守护孟津,敌人也可以从东线过河。 还有一个问题是,他能信任吕护吗? 荥阳西南的五指岭中,一队军士正押着数十名衣衫褴褛的百姓往山外走去,这已经是他们扫荡的第五个山头了。 周围的村落被洗劫一空后,李历将目光投向了山中的坞堡。 说是坞堡,其实只是穷苦百姓搭建的山寨,防御山中的野兽是够了,对上这批穷凶极恶的败军,抵抗不了几次冲击便被攻破。 军队抓人,并不会带走所有人,有价值的男丁和妇人才用绳子串起来,剩余的老幼,若不反抗就算了,否则他们也不介意刀口上再添几道亡魂。 可被夺走全部存粮的老人和小孩,又如何在这大山中生存下去呢? 这不是军士们考虑的问题,他们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吃到下一顿饭。 整个荥阳周边都是差不多的情况,李历不顾一切地提升自己的实力,想要在这乱世中分一杯羹。 一队队俘虏被带回城内,李历亲自指挥下面的将士进行分配,看着有点力气的便加入军队,瘦弱无力的则充当苦力,有姿色的妇人自然是赏给亲信。 不少夫妻被当场拆散,哭成一片,不过在李历当场杀了几人后,俘虏们再次安静下来,接受了各自的命运。 荥阳紧挨着黄河,算不上多安全,所以李历并不打算久待,恢复兵力和补充了军粮之后,他会继续南下。 随他南逃的将士们休整了几日,都沉浸在东山再起的美梦里。 几道黑色的身影贴着城墙向城门口靠近,极为小心,不过守夜的哨兵们在饱食之后,正在火堆旁打着瞌睡,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 几声利刃入体的声音过后,城门被顺利接管。 火光映照出一张坚毅的脸,正是沈劲。 城下动手的同时,楼上也同时发难,沈劲带来的人顺利解决掉巡逻的哨兵后,用力地挥舞起火把,向城外的李寿释放进攻的信号。 一千人快速靠近,摸黑来到城下,沈劲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城中守军的松懈,甚至让沈劲还有时间布置了一下作战任务。 在城中当了多日俘虏的沈劲,早已摸清李历的所在,率人直冲过去。 睡梦中的李历被一片喊杀声惊醒,还以为是鲜卑人追过来了,慌忙地穿上衣服,准备再次逃亡。 不过他这次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护甲还只穿了一半,沈劲的刀就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城中的抵抗没有持续多久,在得知主帅被擒后,迷茫的士兵们都选择放下了武器,少数凶狠的死硬分子,被当场斩杀。 李历被押着走出府时,才发现偷袭自己的并不是鲜卑人的队伍。 “你们是什么人?我已经向建康送去了降书,大家都是自己人。” 沈劲啐了他一口,“你也配称自己人,这些天都干了些什么,当我不知道吗?” 李历还要挣扎,因为他确实向朝廷请降了,于是大喊道:“你们是谁的部下,我要和你们将军谈谈。” “你要是老实待着,会有这个机会的。” 沈劲不再理他,开始收拢军队,将俘虏围在中间,又将李历掠夺来的百姓聚到一起。 “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沈劲站在一处断墙上,对着百姓们高声喊道:“我是司州刺史府的沈劲,奉河南太守之令,前来清理贼寇。” 李历这才知道对手是谁,挣脱看守自己的两人,大声喊道:“什么贼寇,我也是朝廷的人。” 他手下的士兵跟着躁动起来。 沈劲见场面有些失控,对李寿使了个狠厉的眼神。 李寿上前对着李历就是两脚,将他踹翻在地,然后提着他走到沈劲身边,扔在地上,一脚踩住,大喝:“夺人衣食,淫人妻女,不是贼寇是什么,谁觉得自己冤枉的,站出来!” 李历在他脚下哇哇大叫,不过他的手下看到周围士兵们明晃晃的刀枪,都低下了头。 沈劲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我们太守说了,大家若是愿意,可随我们一同前往洛阳,若不愿意,便各自回家,我们绝不阻拦。” 乌泱泱的一大片人,十分安静,只听见李历的咒骂声。 沈劲知道他们的疑虑,他临行前和王凝之便探讨过这个问题,从一帮乌合之众手里夺下荥阳城并不难,难的是后面怎么处理。 荥阳城他们肯定是不要的,眼下兵力本就不够,他们不可能还分兵驻守。 让他们为难的反而是这些获救的百姓,直接带走的话,会显得自己和李历一样,但不带走,这些人流落在外,朝不保夕。 见众人沉默不语,沈劲停了一会,这才说道:“既然大家不信,那也不强求,我们天亮后便会撤出荥阳,大家各自保重。” 说完他跳下断墙,向俘虏的方向走去。 百姓们可以有选择的自由,这帮战俘可没有,需要全部带回洛阳去。 一千名士兵快速行动起来,清点俘虏,分队押送,城中积攒下的物资也一车车地装好,准备一起带回洛阳城。 被冷落一旁的百姓们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推选了一位年轻人出来。 年轻人走到沈劲身边,见沈劲看向自己,鼓起勇气说道:“这位将军,我们想拿回自己的粮食,不然就算回去,也是饿死。” 第34章 意外接着意外 沈劲打量了下这个年轻人,看着像个猎户的出身,笑道:“我可以分出几车粮食让你们带走。” 物资都混在一起了,总不能还花时间去辨别这是谁家的大米,那是谁家的小麦。 年轻人忙道:“多谢将军,我们绝不多拿。” 沈劲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后也要小心,鲜卑人就要过来了。” 年轻人闻言一脸苦涩,乱世之中,多活一日都不容易,哪里是小心就行的。 很快,俘虏和物资就都清点完成。 随李历南下的班底,居然还有两千人之多,若不是提前混进了内应和第一时间擒住了李历,洛阳军哪能这么顺利。 天刚微微亮,沈劲便带着大部队动身了。 王凝之不放心,中途又派了五百人过来接应,得知一切顺利,赶忙回去报喜。 收到捷报的王凝之振奋的挥舞了几下拳头,对着谢道韫笑道:“一群散兵游勇,只知道烧杀抢掠,守城居然如此漫不经心。” “那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投降了朝廷,周围没有敌人了。”谢道韫有些担心,毕竟王凝之这次主动进攻的目的并不纯。 看不惯李历所作所为只是一方面,他更多的是想收编李历的队伍。 “反正我没收到朝廷诏令,那他就是贼军。”王凝之在动手之前,已经向朝廷上奏了自己的计划,并没有留下把柄。 至于河南太守怎么跑去荥阳剿匪,建康朝廷才不会在意这个,因为他们的眼睛根本看不到这么远的地方。 沈劲回城后,将俘虏安置在了洛阳城,自己则带着李历进入金墉城。 吵闹了一路的李历见到王凝之,有些惊讶朝廷委派的河南太守竟然如此年轻,“府君年少有为,让人佩服,不过我已向朝廷递交降书,大家同属一家,这一切都是误会。” 王凝之哂笑道:“是吗,可有凭据,拿出来看看?” “府君稍等几日,朝廷方面必有回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历躬身答道,低垂的眼睛里满是恨意。 “我看不必了,捷报我都已经发给朝廷,就算有回应,那也是对我的嘉奖。” 李历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做得这么绝,袖中的拳头都握紧了,但嘴里还是恭敬地回话:“既是如此,我愿为府君效力。” 低头等了一会,没有听到回话,李历抬起头,发现年轻的太守正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忙加上几句:“我与鲜卑人仇深似海,若府君给我机会,我自当竭诚效力。” 王凝之叹了口气,有些失望,怎么着也是自己打败了他,怎么还拿自己当傻子。 “你来处理,多杀几个,别让这帮人把风气带坏了。” 沈劲表示明白。 第二日,李历和一干亲信的人头尽数挂在了洛阳城楼上。 荥阳不杀,路上不杀,是怕引起麻烦,如今到了洛阳城,那还有什么顾虑。 收下这支两千人的队伍后,洛阳的总兵力达到五千人,虽然还是不多,但守一个小小的金墉城,算是够了。 再多的话,城里也容不下。 过了几日,建康的消息姗姗来迟,果然是表彰王凝之杀敌有功,不过官无可升,奖励了若干钱财布匹。 中原的动静,王凝之事无巨细地和桓温做了汇报,自己这些都是小打小闹,一旦燕军大举进犯,那还是得荆州军出来救场的。 到了七月,高昌在北方彻底待不住了,打算过河保命。 王凝之还想着要不要故技重施,再吃一回夜草,结果身处北岸的吕护先行下手,偷袭了渡河的高昌军,兼并了他的部众。 吕护名义上是东晋的冀州刺史,王凝之能做的事,他自然也能做。 上党和平阳的战事仍在继续,燕军多线出击,进展并没有预期那么快,但这两地的陷落仍然只是时间问题。 好消息来自前秦,关中大旱,苻坚息兵养民,开山挖渠,积极抗旱,同时号召大家节约朴素,共度时艰。 洛阳西边的威胁得到缓解,但鲜卑人南下的脚步越来越近。 王凝之有自知之明,带兵他是不行,但守城器械他是能帮得上忙的。 比如投石机,有力学知识的加持,改进射程和抛射能力,都不是难事。 比如各种弩,小到手弩,大到床弩,知道了机械原理后,加强威力是水到渠成的事。 当然,他也有不会的,比如炼钢,所以想造出比敌人更锋利的武器就不可能。 还有些知道但没用的,比如马蹄铁,他就没有多少匹马,有铁还不如锻造成武器。 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了守住洛阳,准确来说,是守住金墉城。 当一切按部就班地在准备,金墉城的防御一日比一日完善之时,南边的噩耗传来:升平二年八月,安西将军、豫州刺史谢奕病故。 王凝之顿时陷入了两难境地。 回去的话,担心鲜卑人南下,沈劲毕竟声望不够,许多事情做不了; 不回去的话,历史上接任谢奕的人是谢万,那个完全不通军事的大名士,以后还得防范他给自己添乱。 谢道韫知道他为难,主动提出自己一人回去。 王凝之看着她哭红的双眼,最终下定决心,让她再给自己一天时间。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回去给岳父奔丧。 沈劲知道他的决定后,表示赞成,战火虽然日益临近,但终归还在河北,以此为由不回去,容易被人诟病。 越是想站稳脚跟,越是想往上爬,就越是不能在这些事情上授人以柄。 王凝之花了一整天,带着沈劲游走在城墙之上,他不担心沈劲的决心,但很多器械是他改进和部署的,如何使用才能达到最佳效果,只有他最清楚。 交代完这些后,王凝之开始了碎碎念。 “我走之后,你每日差人向我传递最新情报,再小的事情都不要放过。” “多撒些探子出去,北方的动静一定要提前探知,我需要通知荆州和徐州的水军北上支援,不然就只能被动挨打。” “不要再招募士兵了,多加强训练,守城不需要那么多人。” …… 一口气说了许多,他顿了顿,垂下手,“不说了,越说心里越发慌。” 沈劲明白地笑了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35章 发怒的谢安 再一次回到京城,王凝之仍然会有恍如隔世之感。 北方的硝烟淡不可闻,繁华的建康城依然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 王凝之和谢道韫赶回时,谢奕盛大的葬礼已经接近尾声,朝廷追赠镇西将军,择日安葬在建康城南的梅岭。 谢奕是谢裒的长子,二弟早亡,剩下的四个兄弟谢安、谢万、谢石、谢铁都赶回了京城。 至于子侄辈,谢奕自己便留有六子四女,加上几兄弟所出,可谓芝兰玉树,琳琅满目。 王凝之默默地跟在人群之中,守护着谢道韫,两人都没想到,那次隔着车帘的告别,竟然就成了诀别。 这个时代的人寿命难测,任你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也是说没就没。 人生无常,当及时行乐,所以很多人不愿出仕,明知五石散有毒还照嗑不误,消极地避世。 落葬的这天,下起了大雨,众人的心情更加愁闷。 王凝之撑着油纸伞,陪着谢道韫站在山下。 虽说魏晋时期的礼教大受冲击,但谢道韫还是选择了遵守,没有上山去,选择在山下默默地送父亲最后一程。 等了半日,谢家众人才从山上下来,大家无言地登上牛车,返回建康城。 雨中的道路有些泥泞,牛车缓慢,一道长长的队伍在阴沉的天地之间穿行。 王凝之正在车中安慰谢道韫,突然感觉车身被撞了一下,探头出去看时,一辆走得歪歪扭扭的牛车正在他们边上。 车夫明显有些慌乱,一只手拉着缰绳,一只手拿着鞭子,左一下、右一下地胡乱挥舞。 这时车帘后伸出一根木柱,用力地打在车夫身上,伴随着一声怒斥,“庸奴,要你有何用!” 王凝之听出是谢安的声音,有些错愕,原来所谓的喜怒不形于色,都是还没到那份上。 长兄的死,无疑给了谢安极大的冲击。 王凝之让赶车的刘桃棒帮着将那辆牛车停下,那个车夫明显喝醉了酒,根本控制不住车。 谢安收回了木柱,车帘落下,他没有说话。 王凝之本想下车招呼一声,让他过来同坐,想想又觉得不合适,便招呼刘桃棒回来,自己先离开了。 这种时候,谢安应该不想见外人。 王凝之回到王家休息了几日,基本没有离开过谢道韫。 洛阳的书信一封封地传回,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张平没了万人敌的儿子,又被苻坚收割了一波人口,最终在鲜卑人猛烈的攻势下选择了投降,倒向了前燕。 上党没有了洛阳和野王的支援后,被燕军攻陷,突围而出的残余势力被吕护吃下,他再一次壮大了自己的实力。 王凝之和沈劲的判断一样,吕护之所以不愿意再帮忙,就是想吞下上党的残部后,和燕人来一场决战。 他在上次的胜利和接连的兵力增长面前,有些飘了,觉得自己和鲜卑人有了一战之力。 王凝之自然是不看好吕护,打退一次卖水太傅慕容评就以为天下无敌了,慕容家的双壁慕容恪和慕容垂都还没出手呢。 他回信沈劲,让他派人盯紧吕护的一举一动,一个要送死的人是拦不住的,但别牵连到洛阳,毕竟大家隔河相望,实在是太近了。 本来守上党是最合适的,那里有地理优势,只要能拖住,邺城便如芒在背,可惜大家不齐心,断送了大好局面。 谢道韫见王凝之愁眉不展,也知道洛阳的情况不太好,如今丧礼已然结束,便让他先赶回去。 王凝之是很急,但豫州的归属未定,中原又大战在即,为了不让洛阳城为孤城,他必须找谢安谈谈。 对他来说,如果谢安不愿意接手豫州,他更愿意接手的是桓家。 桓温早日夺取大权,还能提前北伐,谢家卡在中间,不过是帮司马家苟延残喘,坐视北方胡人不断壮大。 谢道韫一劝,王凝之从善如流,先来见父亲王羲之。 “阿耶可知朝廷打算把豫州交给谁?” 王羲之知道豫州的归属与儿子息息相关,所以十分配合地回答:“不是桓家,就是谢家。” 王凝之眨了眨眼,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于是又问道:“谢家的话,会是谁?” “你不是应该希望桓家得到豫州?”王羲之对儿子的摇摆有些疑惑。 “我确实是希望桓家得到豫州,但朝廷肯定不会给,所以想知道谢家会是谁接手?” 王羲之想了想,“按理说该是谢安石,但他不会出山,那就轮到谢万石了。” 王凝之等的就是这句话,忙道:“谢万石名士做派,不能与军士同甘苦,不是合适的人选。” 王羲之咦了一声,怪道:“你的想法居然和我一模一样。” “谢万石为人,天下皆知,如今中原战事将起,岂能将重中之重的豫州交给他。”王凝之言辞恳切,“希望阿耶能说服相王,要么让谢安石出任,要么交给桓家。” 王羲之不同意交给桓温,但谢万他确实不看好,于是答应了儿子的要求,前去劝说司马昱。 父子俩分头行动,王凝之前往谢府拜见谢安。 时隔几日,谢安已经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看到王凝之过来,还为上次帮着拦下牛车一事表达了谢意。 王凝之坐下后,连道不敢,“谢公不怪凝之唐突才好。” 两人都没什么心情寒暄,于是很快进入正题,王凝之简单地将北方的情况说了下,然后道明来意,“如今中原危殆,希望谢公能顺应民心,坐镇豫州。” 谢安想都没想地拒绝了,“朝廷自有人才,叔平多虑了。” 王凝之也不跟他绕弯子,直白道:“若朝廷愿意将豫州给桓家,我并无二话,但若朝廷还是想谢氏继续镇守豫州,谢公不可推辞。” 谢安重新看了眼这个年轻人,他好像也不是那么死心塌地地追随桓温? 王凝之被看得有点莫名其妙,“谢公在犹豫什么?” 谢安摇摇头,“我是不会出山的,朝廷不缺人才,谢家也不缺。” 言下之意,自然是谢氏又不是只有他一个,老三不干,那就老四。 王凝之知道谢安真正在乎的是什么,“鲜卑人不日便将渡河,大战一触即发,需将士们齐心协力,才可能守住疆土,若豫州不测,谢氏十数年的经营功亏一篑。” 这话还稍微含蓄了点,难听点就是豫州丢了,谢家就完了。 两代人加起来二十多年的经营,毁于一旦。 第36章 豫州的归属 以谢安的心理素质,不可能被这几句话吓到,但自己兄弟是什么德性,他比谁都清楚。 尤其是王凝之还点明了“需要众将士们齐心协力”,以谢万的名士做派,他就不可能把手下将士当回事。 历史上谢万的名场面就是召集手下将领,用如意指着大家说了句“诸将皆劲卒”。 兵、卒之类的称呼就是骂人,原因很多,主要有两条,一是因为世兵制,当兵就得世代当兵,地位低下;二是当兵的都是流民或者寒门庶族之流,被门阀瞧不起。 所以谢万说完那句话的效果是“诸将恨之”,在战败的时候甚至想趁机把谢万给做了,而谢万最后的结局和殷浩一样,被贬为庶人,这才有了谢安的出山。 在王凝之看来,天下苍生望不望谢安,他不在乎,但陈郡谢氏需要他出来撑住场子,他就得捏着鼻子出来。 王凝之的话让谢安沉默了一小会,但他还是没有松口,“叔平北上历练几年,果然大不一样,句句不离朝廷大事。” “大家都只讨论有无,迟早披发左衽。”王凝之对清谈风气向来不屑一顾。 谢安不以为然,“兴衰更替,怎么可以都怪到清言上?” “儒道之争,还可以说是对如何治理天下的讨论,有无之争,何益于天下?” 魏晋之交,玄学的聚焦点是名教和自然,前者强调封建礼教和道德规范,后者强调天道自然和无为而治。 王凝之从后世来,自然知道这两者都有问题,但至少这些名门贵族是在批判两汉经学,说不定吵着吵着,就能修正董仲舒的儒学。 不过这条道没走多远就歪了,玄学里加入了越来越多的行为艺术,嵇康的“越名教而任自然”他们无法超越,打铁、喝酒这类事倒是青出于蓝。 讨论的主题也变成了世界的本源是“有”还是“无”的问题。 当然,哲学讨论是有价值的,但参与讨论的这些人是国家的统治阶层,这事就很可怕了。 世界的本源和治理天下有一丁点的关系吗? 谢安不想争辩,在他看来,眼前的年轻人醉心于名利场,已经落了下乘,于是他淡淡答道:“我辈行事,无关天下。” 王凝之闻言,失望而归。 到家后,王羲之带回的消息同样不乐观:各大世家集体反对桓家接手豫州。 王凝之回到房中,心中十分压抑,只想大骂一句:跟这群虫豸在一起,怎么搞得好政治? 这下换谢道韫过来关心他了,“这是在哪里受气了?” “你三叔父那,我劝他接手豫州,他不干。”王凝之躺在榻上,双眼无神地看着上方的承尘,也就是这个时代的布艺天花板。 谢道韫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下,“朝廷有旨意吗?” “现在还没有,但朝廷倾向于还是交给谢家,你三叔父不接,那就是四叔父了。” “所以你是在担心这个?”站在谢道韫的角度,她不明白这里面的区别,毕竟谢安和谢万在清谈方面都很优秀,但带兵方面一样的没经验。 王凝之苦笑着坐起身,他总不能说你四叔就是个白痴,属下都恨不得杀了他。 谢道韫见他不回答,又问:“那你准备怎么办,回洛阳去吗?” 王凝之抿了抿嘴唇,迟疑道:“若是我和桓家联手,夺了豫州,你会怪我吗?” 他可以从洛阳出兵颍川,再让桓温从荆州出兵武昌,一南一北夹住豫州,逼朝廷就范。 以司马昱的一贯作风,他肯定是会屈服的。 谢道韫难掩惊讶之情,“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守住洛阳城,我需要一个能支援我的豫州。”王凝之轻叹:“你四叔父明显不是理想的人选。” “你觉得他会见死不救?” “不是,而是他做不了能力以外的事情。” 谢道韫这下懂了,“那你会夺豫州吗?” “……不会。” 岳父刚死,就夺谢家的豫州,这种事他不能做。 但更讽刺的是,如果没有谢万的大败,谢安根本不会出山。 王凝之抓狂地抱头,先知有什么用,历史的走向自有其必然性,自己忙忙碌碌,东奔西走,改变的仍然有限。 谢道韫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痛苦,但能感觉到,拉下他的双手,默默地握住。 王凝之接受了身份带给他的好处,就要接受身份带给他的束缚,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在建康又待了几日,王凝之准备返回洛阳了。 谢道韫这次没有一同前往,她的几个弟弟还小,尚未出仕,眼下都待在京城守孝,她身为长姊,留下来还能有个照应。 王凝之本想带个自家兄弟一起过去,结果没有一个合适的,年长一点的涣之想做隐士,肃之想待在京城,放诞不羁的徽之就算了,操之、献之还小。 还有一点让王凝之不爽,琅琊王氏的先祖是王翦,传到现在居然一点尚武的精神都没了。 满脸幽怨的王凝之骑着马离开了建康,打算先去见下桓温,大战在即,抱下大腿提升信心。 桓温见到王凝之十分高兴,当着一众幕僚表扬他,“叔平这两年在司州大不易,洛阳能有今日的局面,都是他的功劳。” 王凝之可不想拉仇恨,他是来拉救济的,所以立刻谦虚道:“都是桓公指挥有方,凝之不敢居功。” 北方的情况桓温很清楚,继续表扬,“鲜卑人将那些后赵余孽都往南赶,中原乱象丛生,叔平主动出击,消灭李历,实乃大功一件。” 王凝之继续谦虚,“区区蟊贼,凝之尚可处理,但鲜卑人南下,还需桓公北上。” 几名幕僚跟着夸了几句,王凝之一一回应。 场面上的对话结束后,现场就只剩下桓温,王凝之和郗超三人。 郗超这时才笑道:“听说金墉城如今固若金汤,兵强马壮,阿兄真是好手段。” “可别这么说,我哪来的马?”王凝之装可怜道:“这次过来,就是想请桓公支援一点马匹和水军。” 桓温大笑,“马匹就别想了,送给你你也养不起,水军我已有安排,你放心就是。” 黄河不是天险,守是守不住的,但水军仍可以作为洛阳城北面的一道防线存在,与步兵协同作战。 简单来说,就是黄河上的移动堡垒。 王凝之谢过,又道:“鲜卑人南下,豫州和徐州方向也很重要,若被敌人打穿,洛阳孤城一座,便毫无价值。” 桓温时刻关注的豫州的归属,看着从建康过来的王凝之,他一脸的似笑非笑,“叔平是来劝我拿下豫州的吗?” 第37章 一半名士,一半枭雄 桓温这话,仍有试探的意思。 但王凝之很坦诚,“ 我在京中等候多时,桓公仍按兵不动,想来是不打算要豫州了。” 郗超与桓温对视一眼,替他发问:“叔平觉得应该逼迫朝廷?” “不然呢,”王凝之对这俩的瞻前顾后很无奈,“难道还指望朝廷主动交出豫州?” 桓温一半是名士,另一半才是枭雄,所以做起事来总想求个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但如果想夺天下,哪有等着别人放手的道理。 郗超觉得还没到时候,解释道:“谢氏执掌豫州十余年,根深蒂固,若是我们操之过急,恐怕会适得其反。” 王凝之知道他们的心思,直接点破,“桓公若是想等谢氏的豫州败于鲜卑人之手后,再出面收拾残局,我以为不妥。” 桓温打了个哈哈,笑道:“怎么会,我素来与谢氏交好,不忍夺其基业。” 王凝之对他的托辞置若罔闻,继续发表自己的看法,“临行前我去拜见谢安石,他仍拒绝出山,所以豫州之位将由谢万石接手,他的性情桓公是了解的,燕军南下,豫州必败无疑。” 桓温这才严肃了表情,“安石这是置谢家于不顾吗?” 从谢安杖打车夫的表现来看,兄长的死和家族的重担让他有点挣扎,但很快他又坚持了初心。 这个细节讲过之后,王凝之转而说起了北方的形势,“燕军拿下北豫州,兵锋便可直抵淮河,到时别说洛阳了,连荆州和徐州都将被拦腰截断,腹背受敌。” 这不是夸大其词,历史上的前燕,只花了两年多的时间,便一路从黄河平推到了淮水,整个中原的晋军不堪一击,一路南逃。 如果不算沈劲在洛阳的坚守,前燕花的时间就更少了。 桓温再次犹豫了,他只想削弱谢家在豫州的影响力,而不想把豫州送给鲜卑人。 郗超提议道:“不如上书建康,重申北境的危急,要求朝廷慎重考虑人选问题,而我们这边增加南阳的兵力,一旦鲜卑人进攻颍川,便可及时支援。” 这是个退而求其次的办法,明知羊圈有个洞不去补,等有羊跑了再做补救,顺便将看羊的人给收拾了。 王凝之对这个方案并不满意,毕竟他在最前线,更希望豫州能保护他的侧翼。 桓温为了安抚他,主动提出对洛阳进行物资补给,还承诺会尽快调水军北上,支援黄河防线。 王凝之失望至极,绕一大圈过来的成果,只能说聊胜于无,他婉言谢绝了桓温让他多留几日的建议,连夜离开了江陵,北上洛阳。 郗超送别了表兄,回来见桓温。 “叔平看起来十分焦虑,鲜卑人像一把刀悬在了他的头顶。” 桓温感叹:“确实不容易,年轻一辈中,能做到他这样的,仅此一人。” 郗超点头称是,但他有些看不懂这个表兄的坚持,疑惑道:“洛阳城太大,还残破不堪,又位于四战之地,并非好的选择,他为何执迷于那里?” 桓温笑道:“因为那是洛阳,其他城池如何比得了。” 深秋的郊野,越往北走,越显得荒凉,百姓们结束了今年的劳作,开始为漫长的冬季做准备,割草,拾柴。 洛阳城周边也是如此,流民们四处收集过冬物资,躲进了没有防御的城内。 金墉城已经容不下更多的流民,大家便聚集在洛阳城的西北角,尽可能地靠近安全的地方。 王凝之回城时,穿过一个个经过修缮,但仍然四处透风的民居。 百姓们看到他的队伍经过,眼中并没有多少神采,这些人都是才逃难过来的,期待得到保护,但长久以来的颠沛流离让他们麻木。 金墉城内的情况要好得多,抢先进入的流民抬头看到高耸的城墙,还有来回巡逻的军士,心里便能踏实下来。 沈劲见到王凝之,总算是松了口气,守城的事他可以搞定,可每天看着城外越来越多的流民,他的压力与日俱增。 王凝之站上城楼,看着底下那些茫然无措的流民,心里也不是滋味。 “叔平,这几个月的流民越来越多,我们一直卡着不让进也不是办法,万一有人煽风点火,局面就不可收拾了。” 沈劲道出了自己的担心。 王凝之盘算了一下,伸手往前虚空划了一道范围,“依靠原来的城墙,我们再往外扩一个城出来,你看如何?” 金墉城北靠邙山,东西两侧挖有护城河,南面是洛阳城墙。 王凝之的意思,是往南边扩建,借助原有的洛阳城墙,这样只用再建两道墙便可以圈出一个新的城来。 沈劲觉得可行,但对安全有所疑虑,“以我们目前的兵力和器械,城池扩大,防御就变得薄弱了。” 这点其实不是问题,人多了,兵员就有了,守城器械可以再造。 “荆州最近会再送一批军资过来,你说的这些都可以解决。” 沈劲大喜,“那没问题了,明日我便召集人手商议,争取早日动工。” 王凝之点点头,转身看向东方。 东晋的泰山太守诸葛攸已经和前燕大司马慕容恪交上手了,徐州刺史荀羡也率军北上,想要夺回青州之地。 “世坚,情况比我之前想的要差,燕人若是大举进犯,周围的州郡难以自保,一旦中原沦陷,洛阳就是最后的避难所。” 沈劲挑挑眉,“这词听着新鲜,不过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避难的。” “不是我们,是他们,”王凝之指了指城下的那些流民,“他们将活下去的希望交给我们,我们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沈劲早就做好了把命留在洛阳的准备,笑而不语。 王凝之偏头看了看他,想起他的家世,“你还有未完之事,不要老想着死。” “什么未完之事?” “你父亲死于旧将吴儒之手,等这场仗打完了,我放你回去报仇。” 沈劲一想到这人,便咬牙切齿,愤然道:“好,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若我有命回去,一定亲手了结了他,再向朝廷请罪。” 王凝之大笑道:“等我们守住洛阳,你想杀就杀,朝廷哪里会管这个。” 当年桓温为报父仇,连杀仇人的三个儿子,还被传为佳话。 可惜了,让桓温孤注一掷的,一辈子好像就这么一件事。 第38章 我有一计 翌日,王凝之带着沈劲和几名护卫出了金墉城,来到流民聚集地。 在沈劲的大声招呼下,流民们慢慢聚拢过来,一脸迷惑地看着眼前的几人。 王凝之拍了拍手,大声道:“我是洛阳太守王凝之,有件事想与大家商议。” 流民们互相看了看,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这是唱的哪一出。 沈劲见王凝之这么说话,好笑之中又有些着急,跳上高处大喊:“府君想扩建金墉城,让大家都住进来,你们觉得如何?” 流民们这下有了反应,齐声大喊:“好!” 沈劲看了眼王凝之,问他要不要再说几句。 王凝之一脸尴尬,示意沈劲继续。 “搬运材料和砌墙都需要人手,没有工钱,但是管饭,愿意的一会过来报名。”沈劲简单粗暴地把事情说完。 流民们这回更激动了,纷纷喊道:“哪里报名,我可以。” 沈劲招呼几名军士过来,让他们统计人数,做好分工。 安排好一切,沈劲一脸得意地走到王凝之面前,笑道:“叔平太斯文了,还说什么商议,他们哪里敢接话?” 王凝之摇摇头,上次在鲁阳也亏了刘县令帮腔,看来自己还没学会怎么和百姓们沟通。 他们更习惯接受命令,你越和气,他们越不会。 砌墙的砖石都是现成的,拆了东墙补西墙,所以根本不愁材料,人力也富裕,本来就要施粥的,现在算是以工代赈了。 再说筑城是为了自己,所以大家的积极性很高,工程质量完全不用担心。 王凝之又招募了一批人负责守城器械的打造,主要是抓紧时间出城去砍树回来,眼下还不太冷,再晚冰雪封路,就不方便出城了。 在这个御寒手段极其匮乏的时代,取暖基本靠火,所以冬日里穷人是尽量不出门的。 洛阳如火如荼地建设时,其他地方也没闲着。 慕容恪击败了诸葛攸,在黄河南岸设置了县令,进一步蚕食青州之地,黄河东线已经彻底失守。 北上的荀羡先胜后败,因病重撤回了下邳,不久便病逝了。 这一年,东晋朝廷损失多名要员,谢奕和荀羡之外,王导三子王洽也英年早逝,他和荀羡都只三十六、七,便相继凋零。 接手徐、兖两州刺史的,是王凝之的二舅郗昙。 洛阳以北,鲜卑人与实力大增的吕护小作交锋,互有胜负,然后天降暴雪,双方罢兵。 王凝之得到消息,庆幸又得到了几个月的喘息时间。 这个冬天邺城还传出消息,燕主慕容儁打算征兵一百五十万,一举荡平秦晋两国,好在他这个丧心病狂的想法,被清醒的大臣劝住了。 暂时的平静,让王凝之将精力投入到建设之中,同时对工作重新进行了分配。 沈劲负责金墉城的防务,何午为他的助手;李寿负责军队的操练,姜顺负责内政,刘桃棒负责协调流民建设新城。 上次沈劲在荥阳遇到的猎户郑遇,回到山中接了家人后,辗转也来到了洛阳,沈劲很看好他,让他负责刺探情报。 王凝之除了这几人外,还剩个毛头小子郭敬,负责监工守城器械的制造。 他上次回去想带个弟弟过来就是这个原因,随着百姓增多和军队的扩张,他迫切需要帮手。 之前还想着谢玄差不多到年龄了,可以出来锻炼下,结果又遇上守孝,得等两年多。 这个时代,人才选拔就是世家之间互相推荐,所以缺人这事没办法,只能一边往前走,一边慢慢发掘了。 一切缓慢推进的时候,洛阳工地迎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吕护看着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不得不佩服这个年轻人,真是胆大敢为,敌人都要打来了,还在扩建城池。 “王太守真是大手笔,再过几年,洛阳城都可以恢复如初了。” 王凝之怎么听这话有些别扭,感觉不是称赞,更像是讽刺,笑道:“我是有这心,不过也得吕刺史将鲜卑人挡在河北才行。” 吕护的突然到访,让王凝之有些意外,不过对方只带几人过来,足见诚意。 王凝之亲自出城将几人接入府中,奉上茶果。 吕护年近五旬,各家势力投靠了个遍,知道自己是啥口碑,于是也懒得铺垫,直接进入正题,“开春后鲜卑人必将卷土重来,野王城小兵少,抵挡不易。” 王凝之一边敷衍,一边揣度他的来意,“使君所言极是,我已向朝廷申请水军,开春便会进入黄河,必定不会让使君孤军奋战。” “太守这是老成持重之法,我有一计,虽然冒险些,但若能成功,便可将鲜卑人彻底赶走。” 王凝之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朝廷派大军渡河,我愿为先锋,奇袭邺城。”吕护语不惊人死不休。 王凝之真想把茶杯扔他脸上,这是什么馊主意,孤军深入,还长途奔袭,当鲜卑人是在邺城外面搭帐篷么? 但凡人家关了城门,不就有去无回了? 这哪里是冒一点险,这简直是开玩笑。 王凝之眨了眨眼,委婉问道:“不知如何偷袭,沿途可有接应,城中可有内应?” 吕护一摆手,“不用那些,兵贵神速,大军突然出现在邺城,鲜卑人必定慌乱,举止失措,我们只需要趁乱拿下宫城,燕军就大势已去。” 听着还像模像样,有点斩首行动的意思,可是不是把对手当成猪了。 王凝之没有反驳,点头道:“如此妙计,使君可有上奏朝廷?” “已经上奏,”吕护很有信心的样子,“这次过来,一是还王太守上次渡河的信任,二是希望王太守能一起向朝廷上书,促成此事。” 王凝之一口答应,“当然,若能毕其功于一役,都是使君的功劳。” 两人相谈甚欢,吕护顺势提出想去城楼上看看。 王凝之面露难色,“外面天寒地冻,我身子不耐寒,恐怕不能相陪。” 吕护忙道:“不劳烦太守了,我对洛阳城神往已久,上去看上几眼,于愿足矣。” “怎可让贵客单独行动。”王凝之笑了笑,喊来刘桃棒,吩咐道:“使君想上城楼看风景,你陪着去,注意安全,外面冷,看完了早些回来。” 说完又喊来李寿,让他带着吕护的几名部下先去吃酒,暖暖身子。 吕护见他安排妥当,只得在刘桃棒的带领下登上了城楼。 雪后的洛阳城头,极目远眺,确实很美,不过吕护走几步,刘桃棒便跟上几步,一直卡在吕护身侧。 吕护不耐烦道:“不要跟得这么近,我自己随便走走。” 刘桃棒挠挠头,“郎君提醒要注意安全,我这是怕你不小心掉下去。” 吕护看他一副憨样,有火无处发,转了个念头,问道:“城楼上怎么看不到守城器械?” “不知道,我不管那些的。” “那你是管什么的?” “我给百姓传道,你信吗?” 第39章 五斗米教 走下城楼的吕护脸色有些难看,在王凝之的盛情邀约下,勉强喝了几杯,便以担心野王安危为由,匆匆离去。 王凝之满意地拍了拍刘桃棒,问道:“你和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不信道,我就给他讲经,可他不听,还生气了。”刘桃棒嘟囔道。 王凝之没明白,“你们怎么聊到信道上面去了?” 刘桃棒回道:“他问我在这里做什么,我说传道。” “没想到你还挺机灵,”沈劲在边上笑道:“不过你实话实说也无妨,修建新城的事明摆在那,不用瞒着。” 刘桃棒不解,低声嘀咕,“可我每天做的就是传道。” 这下王凝之和沈劲笑不出来了。 关于五斗米教的事可以往后放放,先得弄清吕护的来意。 沈劲地判断是,吕护这是被逼急了,“待到年后,野王必定是鲜卑人的首要攻击目标,他虽然实力增长,但不久前的正面交锋他没讨到好,所以才想兵行险着。” 有些道理,但王凝之不信,这就不是一个朝三暮四的老油条该有的想法。 “我觉得他更可能是想出卖援军,作为自己的晋升资本,重新倒向鲜卑人。” 沈劲觉得不可能,“他反反复复多次,就算这么做,鲜卑人也很难再相信他了。” 这倒是有点道理,但王凝之还有疑问,“他为何想看金墉城的城防?” “这应该是担心野王守不住,打算退到这里来,所以提前看看情况。” 王凝之这下不问了,又拍了拍沈劲,“你和刘桃棒还有点像。” 沈劲不乐意这话,“我可没他那么痴。” “不是,我是说你们一样单纯,不像我,肚子里全是坏水。”王凝之大笑着离开了。 吕护如果战败,肯定会选择投降,然后服从鲜卑人的命令,转头来打金墉城,这才是符合他们双方做派的最大可能。 查看金墉城的城防,大概率是踩点,不过时间不凑巧,最近因为建设,正在调整布防,城头的防御器械被拆掉了。 不过这事也不用太纠结,王凝之爽快地上书建康,附和了吕护的要求。 毕竟大家现在名义上是友军,能帮的就帮一下。 反正朝廷不可能派兵,王凝之虽然有点摸不透吕护,但对朝廷的反应有百分百的把握,那就是不会有反应。 果然,两人的接连上书,建康都只当没收到,不支持,不反对,更别说派兵了。 王凝之这边则对吕护加强了戒备,投入了更多的暗哨在黄河南岸,以防万一。 接下来的几日,王凝之派郭敬去流民中打探消息,得到的情况令人啼笑皆非。 刘桃棒真的是在努力地传道,而且效果斐然,不少流民在他的引导下加入了五斗米教。 这事目前来看并不坏,让这些濒临绝望的百姓精神上有了依托,大家来自不同的地方,但因为同一个组织,还能快速团结起来。 可王凝之一想到自己是带领着一批教众,心里就有点打鼓,毕竟五斗米教算起来也是东晋的掘墓人之一,刘裕称帝路上的垫脚石。 所以他还是将刘桃棒喊了过来,问道:“让你去监工,怎么尽做些传道的事?” “郎君扩建城池,为他们提供粮食,不就是在传道吗?”刘桃棒并不觉得自己是自作主张。 五斗米教确实有设立义舍,给穷人提供食物的传统,这正是它能吸引底层百姓的原因之一。 但王凝之明显不是这个意思,“胡说,他们如今在我治下,我自然得管,这和教义没有关系。” 刘桃棒愣了下,很快又道:“有什么区别,我与他们说了,郎君就是我们的祭酒。” 五斗米教不设官吏,祭酒就是信众的管理者。 王凝之一时和这个憨憨解释不清,他总不能说自己不信教了。 五斗米教不仅在穷人间极受欢迎,在世家大族也有不少忠实的信徒,比如王凝之父母所在的琅琊王氏和高平郗氏,都是道教世家。 在东晋上层社会,五斗米教因为奉《道德经》和《老子想尔注》为经典,与热衷玄学的世家子弟有了共同的话题,再加上修道成仙的诱惑力,故而吸引了大批士族。 所以王凝之在穿越之后,表现出来的只是不像以前那么狂热,但并没有与五斗米教做割裂,那样是自讨麻烦。 打发走刘桃棒之后,王凝之开始思考这件事的影响。 百姓信不信教这事,他是不在乎的,但当下的情况有些微妙,这么多人背井离乡,聚集在一个相对狭小的地方,还外临大敌,很容易失控。 郭敬一直在边上旁听,此时见王凝之有些苦恼的样子,问道:“郎君在担心什么?” “没什么,”王凝之怎么会和一个孩子探讨信仰的问题,随口问道:“你是教徒吗?” 郭敬摇头,“我不是,但我阿娘是,经常会给我们祈福。” “你觉得祈福有用吗?” “我不知道,也许有,反正现在确实比之前好。” 王凝之有些头疼,这真是没法说了,只能交代郭敬有空多去流民中转转,发现异常及时和自己反馈,他是不敢再相信刘桃棒了。 百姓信教可以,但用教义管理百姓不行,这是王凝之的底线。 大雪过后,新城的建设停了下来,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到了。 王凝之每日都在两城之间走动,不少流民只能窝在干草之中,一家人挤在一起取暖,连出门取粥都成了件困难的事。 施粥点已经打散,覆盖了整座小城,但仍有不少老弱妇孺没能熬过去,往城外运送尸体的小车一趟接着一趟。 王凝之选了几处大宅,在里面燃起篝火,煮粥的同时,也让部分流民转移进去,轮流靠近火堆取暖,但不能保证十二个时辰都燃着。 木柴的供应是很大的问题,人太多了,之前积攒的干柴根本不够。 食物也是如此,他只能按量施粥,而不是让大家吃饱。 虽然吃饱了更能御寒,但冬天还长着,下一次的收成更远。 最困难的时候,王凝之走出太守府,和百姓们一起坐在火堆旁,大家都不说话,默默地看着往上窜的火焰,听着木柴的噼里啪啦声。 篝火上的大锅里煮着粥,腾腾地冒着热气,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第40章 黑云压城 升平三年的新年过后,大地开始复苏。 停工许久的新城建设重新运转起来,城里城外的荒地被流民们开垦出来,撒上了种子。 只要能撑下去,他们就不再是流民,而是值得自豪的新一代洛阳人。 王凝之的心情随着一条条消息起伏不定: 朝廷还是委任了谢万为豫州刺史,但谢安没有返回会稽东山,而是陪着弟弟一起赴任; 邺城正在集结兵力南下讨伐野王的吕护,这次的统帅换成了慕容恪; 桓温答应的援军终于北上,竟陵太守邓遐率水师两千进入黄河; 泰山太守诸葛攸去年战败后,再次率军两万伐燕,意图将鲜卑人赶出青州。 …… 黄河中下游沿岸阴云笼罩,晋、燕之战一触即发。 王凝之加紧了城防的部署,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守住金墉城。 二月,慕容恪率军六万抵达野王城下,与吕护的万余守军隔城相望。 吕护派人向建康求救,同时通知洛阳的王凝之出兵策应。 王凝之与沈劲商议后,留沈劲守城,自己来到邓遐的水师驻地。 邓遐时年三十六,平南将军邓岳之子,桓温伐蜀时便已在其帐中效力,勇冠三军,时人将他比作汉初猛将樊哙。 他最着名的事迹,是斩杀沔水里的蛟龙,所以二郎神的原型有他一份。 王凝之得到这样的猛人相助,自然是大喜过望,不过眼下战火是在北岸,双方还需商量下如何支援吕护。 邓遐年长,又屡立战功,但在王凝之这里也不敢托大,见他过来,早已起身相迎,“久闻王叔平大名,今日方得一见。” 王凝之快步上前,拱手笑道:“邓将军说笑了,当年将军随桓公伐蜀时,凝之还是个黄口小儿。” 听王凝之这么说,邓遐暗自松了口气,世家大族子弟多傲气,又瞧不起行伍之人,出了名的难打交道,不过眼前这位看着还不错。 落座后,王凝之率先请教,“鲜卑人兵临野王,不知将军如何打算?” 邓遐客气道:“我远道而来,尚不知具体情况,一切听叔平安排。” 王凝之连连摆手,“将军太看得起我了,北方情报我略有了解,但疆场之事,非我所长,全听将军示下。” 说着将野王的情况向邓遐介绍了一遍。 邓遐开口便直切要害,“叔平以为吕刺史会坚守吗?” 王凝之不敢打包票,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以为在兵力未损之前,吕刺史不会放弃。” 六万围一万,攻城方式还是以冲车、云梯为主,守城的吕护完全可以一战。 邓遐对吕护不了解,暂且相信王凝之的判断,又问:“若是北上支援,洛阳能出多少兵马?” 这点王凝之出发前已经和沈劲盘算过,立马答道:“可出两千人。” 野王的位置太过重要,是扎在北岸的一颗钉子,鲜卑人不先拿下野王,南下就会有被截后路的风险。 邓遐自己带了两千人,加起来便是四千人,作为增援,已经不少了。 “叔平回去等我通知,眼下局面不明,我先带人在河上观望一阵。”邓遐拿定主意,对王凝之说道:“需要出兵时,我会差人到洛阳。” 王凝之答应下来,返回金墉城。 慕容恪围住野王之后,看到吕护防守严密,没有着急强攻,采用了当年攻打广固的法子,在城外开始挖沟筑垒,打算困死吕护。 不过当年他用这一招拿下广固城,足足围困了七个月。 邓遐探知消息后,选择按兵不动,继续驻军河上,等待时机。 王凝之这边也时刻关注着野王的动向,不过围城之后,内外消息断绝,并不知道城内的情况如何。 接下来的两个月,野王的战事毫无进展,但在东阿,诸葛攸大败于卖水太傅慕容评之手,狼狈逃回泰山郡。 建康朝廷起了心思,有意让豫州刺史谢万和徐州刺史郗昙率军北上伐燕。 王凝之人微言轻,不好多说,便写信给桓温和父亲王羲之,让他们劝阻这次盲目的北伐,朝廷应该在这两州巩固城防,步步为营,而不是想着能一战功成。 野王的城头上,吕护看着不远处的燕军,面容有些愁苦,城中余粮尚可支撑,但再这么围下去,断粮是迟早的事。 部将张兴站在他边上,像是在喃喃自语,“建康会派军来支援吗?” 吕护进退维谷,坐困愁城,直接投降不甘心,出城一战没勇气,叹息道:“晋人不该如此短视。” 张兴对投降东晋,却没捞到好处表示不满,“当初就不该相信那帮貉子,只想让我们冲在前面抵挡鲜卑人,压根没拿我们当自己人。” 貉子是一种体型短小而肥壮的动物,北人常用它来骂南人。 吕护倒还看得开,笑道:“说得好像我们拿自己当晋人一样。” 张兴没心情说笑,“若是没有援军,我们最多再支撑两月,后面该怎么办?” 吕护总还存有一丝念想,觉得建康不派援军,洛阳总该有点反应,那个年轻人既然决定要守洛阳城,就不可能坐视野王沦陷。 “再等等,找机会送几个人出去,向洛阳求救。” 张兴无奈地答应下来,如今派人出去并不容易,燕军围得死死的,不知要付出多大代价,才能突围一个。 王凝之这边确实有些着急了,他是真的怕贻误战机,已经围了三个月,谁知道野王还能坚持多久。 按耐不住的他再次来到水师驻地,虚心向邓遐请教,“将军勿怪,我在城中焦躁难安,特来打探消息,并非逼将军出兵。” 邓遐表示理解,笑着跟他解释:“快了,这段时间包围圈中有些动静,应该是城内在派人突围。” 王凝之一副好学生的态度,试着分析道:“那说明野王坚持不了多久了,急切需要增援,但我们能想到的,燕人也能想到,他们反而会加强戒备。” “这个就难说了,燕人更可能以为,要是有援军,早就该来了,怎么会拖到城内山穷水尽的时候。” 还有个原因邓遐没说,当年慕容恪围困广固时,建康就派出了援军,但因为看到燕军势大,最终没敢上。 王凝之觉得这个解释有些牵强,但又不好当面质疑,于是尴尬地笑了笑。 邓遐这才补充道:“是否加强戒备都不重要,燕军才六万人,大军分散围城,我们不管从哪里进攻,都是优势兵力,再加上吕刺史肯定会派人出城作战,解除包围不难。” 王凝之明白了,又多看了一眼邓遐,他明明早就可以替野王解围,却一直拖到现在,真是沉得住气。 第41章 野王之战 夏日的夜晚,草丛里的虫鸣尖锐,此起彼伏,靠近河道的地方更是嘈杂,蛙叫不绝于耳,蚊蝇挥之不去,让人辗转反侧。 燕军的将士一般要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能勉强入睡。 平静的沁水里,十几艘战船正在夜色的掩护下缓缓东行,几百军士沿着河道护卫,顺便解决燕人的暗哨。 邓遐带着三千名士兵从巩县渡河北上,悄无声息地向野王的南门靠近。 燕军望楼上的士兵发现敌情时,晋军距离营地只差数百步,在哨兵示警的同时,晋军已经齐声大喊,结阵向燕军驻地奔袭而来。 邓遐的目标明确,率众一边射杀来不及防备的燕军士兵,一边放火烧毁燕军的营帐,不与燕军陷入缠斗,保持阵型,向城门靠近。 城内的守军发现了外面的动静,火速喊起了睡梦中的吕护。 吕护也不含糊,知道机不可失,迅速集结队伍,让张兴带着五千人杀出南门,与援军会合。 南门外,燕军挖下的深沟很快被野王军用土囊填平,还铺上了木板,围困多时,这些突围物资城中早已备好。 后方的慕容恪收到敌军夜袭的消息,下令东西两侧的燕军快速向南门合围,力争将援军和野王军围困城下。 不过邓遐与张兴汇合后,并没有趁人数优势继续扩大战果,而是选择了果断撤退,带着部下又沿原路杀回,直奔黄河。 他带着亲卫冲在最前面,手下无一合之将,长枪挥舞处,鲜血横飞,满地哀嚎。 奇袭小分队再一次杀穿敌军后,重新回到河边,战船上的弓弩手严阵以待,掩护他们上船,一路追赶的燕军望船兴叹。 张兴与邓遐交换信息后,率军一路往东门杀去,转角后迎头撞上燕军前来增援南门的队伍,双方展开混战。 军阵整齐的野王军对上匆忙集结的燕军,很快便占据上风。 这时野王的东门大开,吕护亲自带着三千人杀出,与张兴联手,杀散了城外的燕军,近八千野王军一路冲到沁水边上。 沈劲的运粮队已经守候多时,双方像演练过一般,张兴带人阻击燕军,吕护配合晋军卸粮,很快便将五万斛粮食送入城中。 洛阳军完成任务,返回船上,掉头返航。 野王军也不恋战,对撤离的战船稍加掩护后,对混乱的燕军视若无睹,第一时间回到城内,关上了城门。 等慕容恪赶到时,这场耗时不久的战斗已经结束。 双方在这次的夜战中损失都不大,但很明显,晋军是胜利的那一方。 虽然送进野王的粮食并不多,但晋军通过这次行动表明了对野王的支持,证明了只要晋军愿意,是有能力冲破包围,将粮食送入城内的。 这也宣告慕容恪这次的围城计划不可能成功了。 王凝之站在金墉城头向东北方向眺望,但重重夜幕之中,什么也看不到,能听到的只有虫鸣蛙叫。 一直等到东方既白,霞光满天,才看到一匹快马自北方而来,上面的骑士一手紧抓缰绳,一手在空中挥舞。 王凝之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瘫坐在城楼上。 打赢这一场,又为洛阳争取了不少时间。 几天后,王凝之带着沈劲来和邓遐碰头。 “邓将军果然有勇有谋,此次率军解围,我已经上表朝廷,为将军请功。” 邓遐北上是为了协防洛阳,王凝之还是很懂事的。 “哪里,洛阳亦有出兵,并非我一人之功。”邓遐谦让了一下。 王凝之继续吹捧,“没有将军的带领,仅凭我们,肯定是做不到的。” 邓遐大笑,“叔平这话,是不想放我回去了。” 王凝之被人戳穿小心思,并不在意,笑着回复道:“将军回竟陵,哪里能有建功的机会,如此大才,岂不埋没了?” 邓遐笑着摇摇头,“可惜这事你我说了都不算。” 王凝之听出他话里的心动,忙道:“只要将军愿意,朝廷和桓公那边我去说。” 邓遐没有接这话,转移了话题,“这几天燕军重新集结部队,应该是要放弃围城,改为强攻了。” 王凝之知道这个情报,也有些想法,“强攻的话,我们还是可以在水上策应,至少牵制一部分燕军来防守河岸。” 邓遐表示同意,强攻一个严阵以待的城池,不是件容易的事。 若是多面围攻,南岸的洛阳军就可以偷袭,若是只围着一两个城门打,以当前的兵力配置,野王守军根本没有压力。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慕容恪都遇上麻烦了。 当然,要破解也不难,那就是增兵,直接封锁黄河北岸,先将野王给收拾了。 但这样一来,代价太大,晋军也不是傻子,最后双方都增兵,燕军还是得解决攻城的问题。 慕容恪这边确实有些头疼,再次尝试劝降吕护,同时开始打造攻城器械。 吕护刚刚小胜一场,怎么会甘心投降,野王是他最后的机会,倾注了他所有的心血,他有信心将鲜卑人挡在城外。 劝降不成,燕军的攻城就开始了。 慕容恪没有投入太多兵力,只在北城小作尝试,临时打造的云梯和冲车在士兵们的推动下,缓缓向城墙靠近。 城头的士兵早有防备,箭矢、滚木、沸水倾泻而下,攻城的燕军非死即伤,战场之上一片狼藉。 草草地扔下几百具尸体后,第一日的攻城便结束了。 第二日,攻城的队伍中又加入了楼车,燕军居高临下地查看城头的部署,然后对着城楼放箭。 但吕护对此早有防备,命手下用床弩对楼车进行攻击,同时让神射手用火箭施射,几具楼车,要么被打垮,要么被焚烧,上面的士兵绝望地从高空落下,发出长长的一声悲鸣。 慕容恪又尝试了四面攻打,但城中守军充足,准备充分,还是没找到突破口。 几轮攻势下来,损失了近两千人,野王仍旧固若金汤。 从打造器械到几次攻城,燕军又花了两个月,从夏天打到了秋天。 洛阳这边没有再出手,慕容恪放弃围城之后,吕护和王凝之一直保持着联系,防守不是问题,但又到了需要送粮的时候了。 第42章 再次运粮 野王的粮食,是建康供应的,运粮船进入黄河后,再由洛阳的王凝之负责转运。 战事打响后,朝廷还算分得清轻重,不仅满足了吕护那边的需求,连王凝之这里也跟着沾光,得了不少补给。 金墉城的扩建已经完成,曾经的国都洛阳彻底沦为了菜园和麦地,在没有收复河北和平定关中之前,洛阳城都不可能恢复往日的荣光。 王凝之以野王之围仍未结束为由,向桓温申请留下邓遐,桓温同意了。 当然,在名义上,朝廷也同意了。 为了第二次运粮,几方再次聚到一起商议方案,张兴代表吕护前来参会。 运粮最简单的还是走水路,但上次已经用过了,燕军在沁水沿岸加强了防御,想复制上次的成功,已经不可能了。 张兴率先发表意见,“可先从水路进攻,声势大一些,我们也出城响应,将燕人引到东门,然后将粮食从南门运入。” 上次是攻打南门,东门运粮,这回换一下。 邓遐表示不妥,“燕人就算调兵,也不会放开南门,这里距离河道最近,是仅次于沁水的选择。” 王凝之没有发表意见,沈劲则提议道:“不如城内做出大军突围的架势,看看燕人会如何调整防御,我们再选择从哪个门运粮入城。” 这下换张兴反对,“那样太明显了,我们总不可能选北门,况且就算突围,燕人还是会将兵力放在南边。” 道理很简单,吕护最终只能往南跑,燕军守住南线即可,野王军从哪突围都得绕回来,总不能带着一万多人深入前燕的腹地吧? 大家讨论了一圈,没有得到满意的法子。 王凝之听出来了,不是粮食运不进去,而是双方都怕折损自身的兵力,都想让对方去抗住鲜卑人,自己只负责搬运粮食。 不然集结双方的队伍,有将近两万人,怎么会突破不了燕人的一路防线。 就这样,第一次三方会议宣告失败,张兴回去请示吕护,约定十日后再来定夺。 邓遐留在中原后,选择了率军驻扎在荥阳。 王凝之有些不解,询问邓遐:“大家眼下同舟共济,这么计较得失的话,不是给了燕人可乘之机?” 邓遐不觉得有问题,笑道:“叔平多虑了,需知现在是我们送粮给他们。” 王凝之很想问如果身在野王的是自己,邓遐会不会也这么想,但还是放弃了,告辞之后,便带着沈劲返回金墉城。 从荥阳到洛阳,大片的土地还是无人耕种,长满了杂草,这里紧挨着黄河,汜水从此流过,本是一片沃土,如今就这么荒废着。 沈劲知道今天他的提议让王凝之有点意见,于是解释道:“叔平莫以为我不识大体,运粮这事,肯定是要做的,也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大家事先说清楚,总比到了战场上互相不信任要好。” 这个说法倒还合理,先小人确实比后小人好点。 王凝之苦笑,“我就担心配合出问题,最后被鲜卑人钻了空子,慕容恪可不是善与之辈。” “叔平放心,大家总会商量出个都能接受的法子来。” 本来以兵力来说,野王占大头,应该由吕护作为主力抗住燕军;但晋人有水军,在兵种上占优,有更大的把握冲破燕军的防守。 第二次商量的结果,是双方独立作战,野王兵分两路,从南门佯装突围,主力从东山杀出,打通东门前往沁水的通道。 晋军则出动战船,沿沁水西进,步卒协同作战,冲破燕人在水路的防守。 双方汇合后,晋人在船上用弓弩为野王军压阵,野王军用战车加盾牌隔出一条道来,护送粮食入城。 王凝之对军事一知半解,见大家总算达成一致,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运粮时间还是选在了半夜,入秋之后,水边的小动物们总算是消停些了,但凉意渐浓,一阵秋风吹过,步行的士兵们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这次在距离野王还有五里的地方,晋军便遭到了燕人的阻击。 邓遐提前做好部署,三排盾兵背水而立,横向缓缓移动,船上的弓箭手张弓拉箭,收割着想要靠近的燕军。 燕军几次组织冲锋,都未能打穿三层盾兵,船队平稳向前,虽然缓慢,但不可阻挡。 野王这边,从南门突围的队伍引发了一阵骚动,但燕人看出人数不对后,稍加追赶便放弃了,仍按慕容恪的要求守在南门。 东门方面则遇上了麻烦,张兴率众杀出后,被早有防备的燕军拦下,双方陷入阵地战,张兴军举步维艰。 好在南门杀出的队伍前来支援,晋人的水军也逐渐靠近,分散了一部分燕人前去拦截,这才稳住了局面,杀出了一条通道。 吕护在城楼上看得分明,忙派战车出阵,沿着通道布防。 有了战车和盾牌的加入,野王方面的压力锐减,士兵们向两侧移动,用长枪刺杀靠近盾牌的燕军将士。 船队到达指定地点后,邓遐指挥晋人的盾牌兵加入防守,同时部分弓弩手下船,在车阵的保护下,对燕人进行射击。 城中的百姓这时推着小车冲了出来,疯狂地装运粮食运往城中,他们没有护甲,不少人被流矢击中,惨死当场,更多的则是抱着受伤的部位痛苦呻吟,努力地想跑回城内。 但通道就那么宽,受伤的百姓还是被撞倒,被碾压,死在了自己人的脚下。 燕人急切间无法突破战车的防守,双方隔着车阵对射起来。 等到粮食搬运结束,通道内已经满是百姓的尸体。 邓遐指挥晋军回到船上,准备撤退。 张兴则让战车收拢,缓缓地退入城门,燕军想要逼近,被城楼上的吕护命人放箭掩护,一通无差别攻击,城门口留下一堆分不清敌我的尸体后,城门终于关上了。 晋军这边,因为要搬运粮食,船只有些靠近河岸,燕军紧追不舍,双方在岸边展开激战。 邓遐站在船头指挥,见燕军势大,不等所有人上船,便下令船只离岸。 留在岸上的晋军绝望至极,更加无力抵挡,大部分都死在了燕军刀下,小部分跳入水中,也被燕军射杀,能逃掉的十中无一。 黑暗之中,沁水的颜色变得更加深邃。 第43章 你就是刘牢之? 金墉城的太守府内,沈劲正在向王凝之汇报战果。 “……我带过去的多为盾兵,所以直面敌军,战殁四百余人,还有近百名伤者,邓将军损失也接近这个数,野王方面算上百姓,我估计伤亡超过千人。” 王凝之有些心疼,带出去两千人,运一趟粮就损失了五百,算上友军的话,一仗损失了两千人,这战损也太大了。 沈劲犹豫了下,还是说道:“最后邓将军留在岸上的,大多是我们的人,若他再等等,应当还可以救出来一些。” “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王凝之打断他,“如今三方协力,才能勉强维持局面,如果我们自己都心存芥蒂,下次肯定比这次更难。” 沈劲躬身称是,又道:“此次运粮之后,野王余粮足够撑过今年,不知燕人会作何打算。” 关于这点,王凝之的心态还好,“防守我们是优势方,但进攻者毕竟占据主导权,我们只能被动地见招拆招。” 他倒是希望慕容恪能一直将目标放在野王,但晋军先后两次将粮送入城内,燕人真的会在一棵树上吊死吗? 金墉城扩建后,很快也被流民占满,王凝之上奏朝廷,要求豫州的颍川郡接收一部分流民,充实空虚的许昌城。 没有百姓,占领中原就只是一句空话,但想留住百姓,就必须要有驻军。 建康方面收到奏疏,果断地将皮球踢给了新任豫州刺史谢万。 谢万坐镇寿春,派征虏将军刘建前往许昌,收拢流民,守城屯田。 王凝之不放心,亲自护送第一批流民前往许昌。 刘建将门之后,身材魁梧,人过中年,不苟言笑,对王凝之的到访有些不安,命手下参军安顿流民后,自己将王凝之迎到府中招待。 相对于名士,王凝之更喜欢和武将打交道,坐下后便笑道:“有刘将军坐镇许昌,凝之在洛阳城便安稳许多。” 刘建有些木讷地干笑了两声,“王太守年轻有为,我初来乍到,还需多向你学习。” “刘将军客气了,眼下中原空虚,百姓离散,当务之急是收拢流民,屯粮守城,步步为营。” 王凝之倒也不客气,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刘建点头称是,谢万就给了他两千人,他也做不了别的。 王凝之看他一副老实好说话的样子,更是高兴,又道:“许昌以北的荥阳,还有邓遐邓应远的两千多人,我们三地之间,还需互相照应才是。” 刘建再次点头,“听闻鲜卑人正在攻打野王,不知情况如何?” 王凝之简单介绍了下情况,又表达了对燕军可能渡河的忧虑,“如今燕人已经南下青州,就怕他们绕过野王,自东向西攻略兖州。” 野王的存在对洛阳是一道保护,但保护不了整个中原,尤其是邺城已经传出再次征兵的消息。 上次慕容儁征集一百五十万大军的计划被大臣拦下后,最新的方案是三五取丁,也就是三丁取二,五丁取三。 如此一来,别说野王的压力大增,黄河中下游全在燕军的攻击范围之下。 刘建表情严肃,这对立足未稳的他无疑是个坏消息。 说完严峻的形势,王凝之不忘安慰下这位新加入的盟友,“刘将军不用紧张,鲜卑人不善攻城,不管是之前的广固,还是如今的野王,都是以围困为主,所以只要我们布置好城防,囤积好粮草,燕人便无计可施。” 刘建拱手称谢,仍是一脸的认真。 正事说完,见刘建没有要管饭的意思,王凝之识趣地起身告辞。 刘建并不挽留,起身相送。 路过庭院的时候,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在练枪,虎虎生风,看他满脸通红,应该是练了有一会了。 王凝之有点好奇,驻足观看。 刘建见状,喊了一声,少年停下来,将枪插回武器架上,快步跑了过来。 “这位是河南太守王叔平,还不见过。” 少年赶紧躬身道:“牢之见过府君。” 王凝之的表情顿时僵住了,“你就是刘牢之?” 少年一脸迷惑地看向父亲,刘建也是一脸茫然,问道:“正是我儿道坚,王太守此言何意?” 王凝之哈哈大笑,缘分这东西真是妙不可言,正愁无人可用,这就天降猛男了。 对于父子俩的不解,他信口胡诌道:“之前在谢家便听说刘将军有一红脸儿,刚毅多谋,没想到今天就遇上了。” 刘建诧异道:“道坚尚幼,怎担得起如此称赞?” 王凝之打起了小算盘,“自古英雄出少年,刘将军莫要谦虚,不知道坚如今可有任职?” 刘建摇头,“他未及弱冠,一直跟在我身边。” 王凝之装模作样地感慨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像道坚这样的人才,应该早点为朝廷效力才是。” 刘建面色古怪,他倒是想让儿子早点入仕,可也没那个门第啊,不是每个人都能出生在琅琊王家的。 王凝之很快便给出了解决方案,“不如让道坚先到我那,由我来向朝廷举荐。” 父子俩被他这套自说自话搞迷糊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没有吱声。 于是王凝之故意又加了句,“不过洛阳眼下比较危险,刘将军若是不放心,那我不勉强,后面再想办法。” 刘建还没说什么,刘牢之沉声道:“我岂是怕死之人。” 王凝之兴奋地一击掌,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你现在就跟我走。” 父子俩齐声啊了一下。 王凝之这才控制了下情绪,“是急了些,近来鲜卑人有些异常,我不放心洛阳。” 刘建表示理解,让儿子收拾收拾,随王凝之一同前往洛阳。 将门子弟,没那么多讲究,再说有高门愿意提携,肯定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若是刘牢之继续跟着父亲,只能从军中底层做起,一步步往上爬,可跟着王家就不一样了,说不定可以摆脱将门的身份。 武将在这个时代,哪怕做到高位,那也是被士族看不起的。 刘牢之随便打包了几件衣服,提着长枪,一脸兴奋地跟在王凝之身后。 众人飞身上马,一路奔向洛阳。 第44章 荥阳惨败 野王传回消息,慕容恪正在撤军。 吕护的看法是冬天到了,攻城只会越来越困难,燕人应该是准备来年再战了。 王凝之觉得奇怪,这才刚刚十月,离天寒地冻还早着呢,鲜卑人按理应该更不怕冷才是,怎么会这么早就猫冬了? 于是他回信吕护,让他小心提防,指不定燕人是想杀个回马枪。 但吕护的探子一路尾随,发现慕容恪是真的率大军回到了邺城。 接下来的一个月,邺城都是平静无比,没有大军调动的迹象。 到了十一月,河北还是毫无动静,王凝之都觉得自己太多疑,鲜卑人这是真的准备过冬了。 不过不管野王那边如何,金墉城的防务一直没有松懈,暗哨一直布置到了十里开外,一有动静,便举火为号。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冬天将会这么平静地过去时,一支燕军正从鄄城出发,直奔荥阳。 运粮之后,邓遐带着船队离开了黄河,停靠在汜水,队伍则上岸在荥阳城中休整。 战争结束一个多月,野王撤军和河北平静的消息陆续传回,让邓遐和手下将士慢慢放松下来,已是寒冬,来自南方的士兵们都有些畏冷,窝在火旁取暖。 邓遐体谅手下军士,计划往南撤一点,听说许昌如今新来了驻军,他在犹豫要不要将队伍带过去过冬。 他之前考虑过金墉城,但听说里面人满为患,自己这两千多人过去估计不好安置,而且将士们更愿意往南去。 正当他还在为这事左思右想时,尖锐的锣声响起。 敌袭! 邓遐反应很快,套上软甲提着剑便冲出了住所,亲卫们纷纷赶到,一支小队快速向传来示警的西城门靠近。 城门已被敌人打开,双方正在城门内侧激烈地交战。 燕人用钩绳爬上城墙,袭杀了守门的将士,打开了城门,但邓遐部下收到示警后,第一时间组织起来抢夺城门,交战双方堵住了城门口,大批燕军无法进城作战。 邓遐看到这个情形,知道荥阳不能守了,拿过亲卫手里的长枪,挥舞着打飞几名燕军,大喊道:“不要恋战,跟我走。” 说完他率领迅速靠拢过来的队伍向东门杀去,燕军在后穷追不舍,双方在街巷之中几次交手,又几次被邓遐摆脱。 燕人大军已进入城内,对邓遐军进行围堵。 邓遐杀得满身是血,像一柄利刃在城中来回穿梭,燕军虽然人多,但在巷战中毕竟施展不开,被邓遐多次杀出包围。 多番厮杀下来,邓遐的兵力损失很大,但总算是逼近了东门。 燕人没想到邓遐军的反应如此之快,所以没有提前封锁住四门,让他带着残兵杀了出去。 城门的设计,本身也很难阻止从里面打开。 一直站在城楼上冷静观战的慕容恪,有些欣赏地看着杀出重围的邓遐,感慨道:“南人竟也有如此猛将,可惜了。” 邓遐的目标是回到船上,那里还有少量守军,只要能上船,敌人便没有办法了。 不过他明显低估了燕人这次的决心,出城后不久,一支千人的骑兵队伍便对他们展开了追杀。 两条腿自然跑不过四条腿的,邓遐眼见手下军士大批倒下,愤怒不已,回身交战,一枪将靠近自己的燕军连人带马打翻在地。 可不是所有人都如他这般骁勇,步兵们无力抵挡骑兵的冲击,纷纷死在了长枪之下。 邓遐越战越勇,让部下先进入五云山中,自己则带着亲兵殿后,且战且退。 战斗一直从凌晨打到正午,躲入山中的邓遐残部才得到片刻的喘息之机,清点完人数,身边已经不足三百人。 大家精疲力尽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 突然一名亲卫喊道:“将军你看。” 邓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汜水河上浓烟滚滚。 众人都明白过来,他们的船没了。 燕军带不走那些船只,索性一把火全烧了。 邓遐在做出上山决定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这个结局,但是没有办法。 眼下他们这两百多人被困在了山中,没有援军,没有粮食,还是在冬季,一股绝望的气息在人群中开始蔓延。 邓遐看出不对,振奋精神,对着众人喊话:“大家不要灰心,索头虏不会为了我们这点人围山搜捕的,养好精神后,我带大家去洛阳。” 胡人常常扎有发辫,所以汉人如此蔑称。 战败之后,邓遐带残军去豫州的许昌就不合适了,只能先投奔王凝之,再做打算。 金墉城这边,两日后才得到燕军袭击荥阳,邓遐军战船被焚,队伍下落不明的消息。 王凝之派郑遇带人前往荥阳周边打探确切消息,在路上发现了饥肠辘辘、狼狈至极的邓遐一行,大家一起返回金墉城。 慕容恪在大胜之后,并没有要收兵的意思,命部下四出,清理起周边的坞堡来,将俘获的百姓押往河北安置,自己则率两万人继续西进。 几乎在邓遐抵达金墉城的同时,慕容恪的大军也到了洛阳。 邓遐来不及休息,到城楼上与王凝之一起看着不远处安营扎寨的燕军。 这种情形下,王凝之自然顾不上安慰,与邓遐讨论其形势来,“看起来燕军不超过两万人,这样的兵力,攻城似乎不太够。” 邓遐点头,但又忧心道:“可我们也没有兵力杀出去。” 王凝之从进入洛阳的第一天起,就是做的守城的打算,所以并不担心这个,“慢慢来,总会有杀出去的一天,眼下还是以积攒实力为先。” 邓遐叹了口气,他此次几乎全军覆没,不知道朝廷会如何处置,有没有以后都不一定。 王凝之看出他的担忧,试探着问道:“将军可愿意暂时留在洛阳?待贼军退后,我自会上书朝廷,为将军申辩。” 虽说失败主要是因为大意,但面对十倍于自己的敌人,邓遐后面的处理不可谓不好。 若是能在洛阳城逼退慕容恪,他算是将功补过,在朝廷那边还可以争取个宽大处理。 邓遐接受了王凝之的好意,苦笑着点点头,有些落寞地退下城楼。 第45章 鲜卑人撤军 兵临城下的第二天,慕容恪带着几名部下骑着马,肆无忌惮地巡视起金墉城。 王凝之站在城楼上看着这支小分队,边上是邓遐和沈劲等人。 被近在咫尺的鲜卑人指指点点,几人都有些气愤,沈劲怒道:“这也太不拿我们当回事了。” 王凝之觉得没什么,笑道:“都交手几次了,我们知道他不擅攻城,他也知道我们不会出城迎战,现在就是看谁先按耐不住。” 邓遐刚与燕军交过手,虽然输了,但信心仍在,“单兵作战,荆州军并不输鲜卑人多少,让人顾忌的唯有骑兵。” 这话不算吹牛,荆州军的几次外战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王凝之赞同道:“我们有水军,足以弥补这个不足,在黄河、淮水之间,并不输给鲜卑人。” 沈劲急于立功,洗刷家族的黑历史,所以心情有些烦躁,“朝廷为何还不北伐,让鲜卑人这样在中原肆虐。” 这个问题显而易见,朝廷不愿意桓温北伐,其他人又没有北伐的实力,就只能这么干耗着。 王凝之安抚道:“不着急,我们在洛阳站稳脚跟,就是在为北伐打前站。” 中原衰败已久,需要时间恢复,敌人风头正盛,正好避其锋芒,用守城挫挫他们的锐气。 慕容恪转完一圈,看到严阵以待的守军,知道攻城不易,于是停在了城门外,让人对着楼上大喊:“王府君何在?” 王凝之低声笑道:“莫不是想劝降我们?” 沈劲探出身子,大声回话:“府君在此,胡狗有何话说。” 慕容恪闻言并不生气,让属下回话:“礼仪之邦,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吗?” 王凝之拦下还要口吐芬芳的沈劲,自己答道:“未见客人,只见贼人。” 燕人回话:“中华之地,晋人弃之,我族顺应天时,善待遗民,如何是贼?” 王凝之见对方还想打嘴仗,都有些乐了,“一个强盗从另一个强盗手里抢来的东西,就可以算作主人不要的吗?” 鲜卑人的地盘,是从羯族人的后赵那里抢的。 慕容恪放弃这些无用的争论,正儿八经地开始劝降,无非是中原凋敝,晋人无心经营,遍地盗匪和燕国正在集结大军,南下保护中原无辜百姓之类的话语。 对手不接招,王凝之就觉得无趣了,让沈劲放了两箭,算是表明态度。 慕容恪不再多说,调转马头回了驻地。 对鲜卑人来说,劝降只是例行流程,毕竟投降的实在太多了,有枣没枣打一杆再说,说不定就能省点事。 王凝之看着对方走远,对着周围几人说道:“最近大家都警惕些,守城之外,还需时刻探知燕人的动向。” 不怕他们攻城,就怕他们到处跑,其他地方的百姓可就遭殃了。 几人齐声应了。 在金墉城下待了两天,燕军拔营离开,直奔许昌方向而去。 早在荥阳一战后,王凝之便向豫州和荆州方向的州郡做了通报,让大家加强戒备,百姓躲入城中。 豫州方面往北派出援军,停在谯郡和陈郡观望,荆州方面则是增加了南阳方面的驻军。 远一点的徐州方向,郗昙亲自带兵离开下邳,进驻琅琊郡。 一时间,中原风起风涌,晋军虽未主动进攻,但几路齐发,将防线往前推进不少,让孤军深入的慕容恪停下了脚步。 这种情况下,就算他能攻破一两座城池,也很难全身而退,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慕容恪一番权衡之后,率军撤回了荥阳,驻扎下来。 几路晋军见敌人退走,并不追赶,又纷纷退了回去。 王凝之得到情报,虽说是意料之中,但也难免失望,真是一群靠不住的队友,保全自身还算积极,向北推进毫无兴趣。 有了慕容恪在荥阳的虎视眈眈,这个冬天,洛阳和野王的气氛都有些紧张。 尤其是吕护,几次向朝廷申请支援,要求夺回荥阳,保证他与河南的联系,但朝廷根本不予理会。 吕护又给王凝之来信数封,表示明年的进攻,荥阳肯定会封锁洛阳对野王的支援,到时候野王就是河北的一座孤城,迟早被燕军困死城内。 王凝之没办法,只能写信安慰:不管付出多大代价,洛阳都不会不管野王的。 不过这话他自己都心虚,水军全军覆没后,他已经没有能力再往野王运送物资了。 但上天这次垂怜了中原的无辜百姓,慕容恪在年末,突然率军离开荥阳,返回了邺城。 燕主慕容儁病重,召慕容恪回邺城托孤。 王凝之等人还不知道这个内情,但慕容恪率军离去,总归是个好消息。 漫长的升平三年总算要过去了,这一年,野王的战事僵持不下,但慕容恪袭击荥阳,几乎全歼了邓遐军,成功找回场子。 总的来说,晋人仍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但燕人想一口吃下,有些扎嘴。 金墉城的春节没有多少节日气息,这里离战事太近,不少百姓在这一年里攒下了微薄的口粮,但仍选择离开,继续往南逃去。 王凝之并不阻拦,谁都想生活在安全的地方,这是人之常情。 一年没回家,他很想念家人,但战事一直没有消停,他无法抽身离开。 前几日收到谢道韫的家书,父亲王羲之身体不太好,长期服用五石散的坏处开始显现,失眠、呕吐、腹泻等症状开始折磨他,进食也越来越少。 王凝之对此毫无办法,他不是没劝过,但对王羲之来说,服散之后的那种快感根本就戒不掉。 有些人是真的看淡生死,王羲之会劝妻弟郗愔少服散,但自己却并不在意,还换着各种方子和道士一起配置新药。 对于这样的父亲,王凝之无奈之外,还有对未来的担忧,虽然这么想很不合适。 一旦王羲之故去,他是要丁忧的,去职二十七个月。 这个时代可没有夺情起复那一说,就算有,王凝之也不够格。 心情不好的时候,王凝之会站上城楼,看看城里的百姓,看看外面的广阔天地。 几年下来,他已经分不清前世和今生,彻底融入了这个时代。 王羲之、桓温和谢安等人身上的光环逐渐褪去,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都有自己的路,不会因为王凝之的几句话就改变。 任何人都不能超出这个时代的束缚,哪怕是先知也不行。 第46章 王猛为啥不跟你? 升平四年(公元360年)正月,燕主慕容儁在邺城举办了盛大的阅兵。 正当东晋这边瑟瑟发抖之时,没隔几日又传回消息,慕容儁病情加重,猝然离世,享年四十二岁。 太子慕容暐灵前继位,时年十一岁,实行大赦,改元建熙,由慕容恪、慕舆根、慕容评等人辅政。 两条重磅消息让洛阳百姓的心情大起大落,在正月的尾巴上,城里终于有了过年的气息。 王凝之再三确认之后,不禁觉得老天真是给机会,现在就看朝廷中不中用了。 他与众将商议后,决定回京一趟,至少说服朝廷将防线北移,屯粮备战,减轻洛阳的压力。 金墉城的防务交给沈劲负责,邓遐需要和他一起返回荆州,朝廷治不治他的罪,得看桓温的意思。 几名护卫如今都有了差事,为了不影响自己走后金墉城的运转,他这次只带了郭敬随行。 二月初,王凝之和邓遐带着两百多荆州军抵达江陵。 到了大将军府前,邓遐被晾在门外,王凝之获准进府。 桓温的心情不错,看到王凝之进来行礼,笑道:“叔平过去一年不容易,这下可以松口气了。” 王凝之也笑着回应:“桓公所言甚是,总算是可以消停些时日,准备后面的事情。” 桓温以为他说的北伐,神态轻松地打趣道:“叔平真是个急性子,礼不伐丧,朝廷不会支持的。” 建康一贯的态度就是拖,如今有这么好的理由,肯定会更加抵触北伐。 王凝之当然知道这点,笑道:“不伐丧,建设自己的城池总可以吧,大军一直躲在淮水以南,中原就一直凋敝,无人无粮,以后北伐何来助力?” 桓温点头不语。 一旁的郗超却道:“若是朝廷这边有调动,燕人势必会有所回应,容易引来战事。” “徐徐推进即可,兵锋未达黄河,燕人怎么会主动出击?”王凝之不认同他们的谨小慎微,“长期迁延不进,会寒了中原百姓的心。” 桓温叹息道:“慕容恪犹在,燕人便不会衰败,仍是心腹大患。” 王凝之想到一人,决定刺激一下桓温,让他别老想着等人犯错。 “桓公想必知道王猛王景略的近况,他在关中一年升官五次,极受秦主重用。” 桓温点头,有些可惜地说道:“当年我任他为都护,他却不愿与我一同南下。” 这是桓温第一次北伐前秦时的事了,那时他一路势如破竹,屯兵霸上,等着关中群雄前来投效,最后却只来了个麻布短衣的王猛。 王猛一边抓着跳蚤,一边和桓温大谈天下大势,旁若无人。 这副恃才傲物的架势,桓温在南边见得多了,所以不和王猛来虚的,直接问出了关键:“我奉天子之命率军讨贼,三秦豪杰怎么没人响应?” 王猛也一语道破玄机,“公千里而来,长安已是咫尺之遥,大军却停在灞上不动了,大家都有些摸不透桓公的心思,所以不愿前来。” 桓温无言以对,短暂沉默之后,感慨了一句“江东没有比得上你的”,便匆匆结束了这场面试。 后来桓温战败,面试通过的王猛选择了留在关中,放弃了南下工作。 王凝之现在就是想戳一下桓温的伤疤,于是问道:“桓公可有想过为何王景略不愿南下?” 郗超替主公解围,“有些人难离故土,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王凝之勉强认同,但又道:“桓公南归不久,王景略就投效了当时还是东海王的秦主坚,为他出谋划策,弑君夺位,如今更是整顿吏治,关中风气为之一新,桓公以为其才如何?” 桓温默不作声,面露不悦,这不是赤裸裸地想说自己不如苻坚,所以王猛不愿效力。 后世有很多说法,什么王猛不愿意帮桓温篡位,王猛担心在门阀掌控的东晋没有出头之日之类的,都有些想太多了。 难道苻坚不是弑兄篡位的,氐族就没有权贵了? 所以归根结底,就是王猛没看上桓温这个人,所以在处了几个月之后,果断选择了分手。 桓温在这个时代已经算重视寒门的了,不然王猛连见他的机会都没有,但王猛在前秦干的那些事,桓温能支持吗? 所以在王凝之看来,王猛就算跟了桓温,也得不到大用。 “凝之此言,皆发自肺腑,桓公若有意进取,便不可一直坐镇荆州,让天下人怀疑公的志向。” 说完这句,王凝之便躬身告退。 没走两步,他又想起还在外面等着的邓遐,转头说道:“邓将军虽有过错,但率孤军在外征战一年,连个可以安身的城池都没有,还请桓公多多体谅,让他在前线戴罪立功。” 桓温点点头,“你们先回去,我会考虑的。” 王凝之谢过,出来拉上还眼巴巴等着的邓遐,一起离开了。 室内安静了好一阵,桓温突然叹道:“嘉宾也有叔平那般想法吗?” 郗超犹豫了下,摇头道:“桓公力求稳妥,并不算错,叔平在前线待久了,想法难免激进些。” 桓温总是在北伐和东进之间犹豫不决,是先东进彻底架空司马家再去北伐,还是先北伐再顺理成章地东进取代司马家,他来回横跳。 郗超觉得都可以,他忠于桓温,桓温想先夺权,他并不反对。 “那你觉得我们该出兵北上吗?”桓温又问。 这个问题郗超表示赞同,“总不能一直偏安江左,中原不加经营,北伐就缺乏补给,指望扬州供应粮草,风险太大。” 桓温思索再三,选择采纳这个建议,“我来上书朝廷,要求豫州和徐州率军北上,将防线控制在颍川、谯郡和琅琊一线。” 主意已定,两人商议起细节来。 王凝之没有在江陵多待,知道桓温有意做出调整后,他立马辞行,表示回京等候好消息。 桓温看他急不可耐的样子,笑话了几句,这才放他离开。 王凝之归心似箭,一刻也不愿多待,留下还是带罪之身的邓遐,带上郭敬,一路扬鞭策马,奔向京城。 一别一年有余,他居然有些想念那个成天打嘴炮的建康城了。 第47章 王家兄弟 到达江北渡口后,王凝之乘舟渡江,从石头城上岸,由西篱门入京,绕皇城南行,走过西州城,沿着秦淮河往东,过了朱雀桥,便进入乌衣巷了。 久违的建康城,与洛阳相比,繁华得像另一个世界。 入城之后,王凝之没那么心急了,放慢脚步,缓缓走在街上。 建康城里少见他这样的人,风尘仆仆,一身穿了好几日的短装皱皱巴巴的,看着有些邋遢,还牵着一匹马,马蹄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引来路人的侧目。 王家门外,停着几辆牛车,不知是谁家来访。 门口的仆役见是自家郎君回来,赶忙上前接过缰绳。 王凝之让郭敬回去看望母亲妹妹,自己则往厅上走去。 徽之、献之两兄弟正在与一位年轻的客人争论什么,看到兄长回来,一脸欣喜地起身,上前问好。 王凝之指着二人笑道:“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是没规矩,和客人吵什么。” 徽之今年虚岁二十三,献之也十七了。 年轻的客人过来拱手行礼,“顺阳范宁,见过叔平兄。” 王凝之点点头,原来是东阳太守范汪之子,“武子何时进京的,范侯可好?” 范汪曾长期在庾亮手下任职,桓温接手荆州后,他是安西将军府长史,后因平蜀有功,进爵武兴县侯。 范宁答道:“年前便已入京,家父安好,正在与仆射讨论药理。” 一回家就听说老爹还在研究配方,王凝之顿时停下了前去问安的脚步,转向两兄弟,“你们方才在吵什么呢?” 王献之正准备回答,被王徽之拉住,抢着说道:“没什么,大家闲聊几句,算不上争执。” 王凝之点了点自家老五,“为何不让子敬说话?” 范宁这时说道:“我不喜浮虚,不善清言,所以方才言语得罪了。” 王凝之瞪了自家老五一眼,难怪不让献之说,是知道自己也反感清谈,不想被说教。 徽之被戳穿,忙赔笑道:“阿兄赶紧去见阿耶阿娘,他们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王凝之无奈地摇摇头,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教训自家兄弟,于是转头对范宁说道:“我也觉得清谈无益,武子有空可来找我一叙。” 范宁躬身应了,他比王凝之小五岁,还未出仕。 王凝之来到书房,王羲之和范汪正相谈甚欢,两人一个服散配药,一个治病救人,在药理方面有颇多相互借鉴的地方。 相见之后,父子俩都很高兴,但有客人在,也不便多聊,王凝之与范汪寒暄了几句,便退了出来。 一年不见,王羲之肉眼可见的清减了,只看外表,真是仙人之姿。 从父亲那出来,王凝之来见母亲郗璇。 虽然长子玄之早逝,但剩下的六子一女陆续成年,除幼子献之外,都已成家,做母亲的也能稍稍安心了。 看到唯一一个在外打拼的儿子回来,郗璇有些心疼,又有些骄傲,问道:“怎么突然回来了,听说北边一直不太平。” “燕主亡故,总能消停几日,我就抽空回来看看。”王凝之一脸乖巧。 郗璇上下打量着儿子,“在那边吃的够吗,怎么又瘦了。” 王凝之笑道:“吃得好喝得好,阿娘放心。” “怎么能放心,”郗璇叹息一声,“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还离胡人那么近。” 门阀子弟,哪有过这种日子的? 王凝之笑着安慰母亲,“不去北方,我如何能这么快当上太守。” 郗璇哪里在意这个,但儿子有他的想法,她只能支持。 母子俩聊了一会,郗璇便打发他回自己小院了。 谢道韫早已得到通报,正在屋内来回地踱着步。 王凝之进屋时,谢道韫正好转过头,两人相对而视。 午后的阳光从王凝之身后斜照过来,光影明灭之间,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但话语清晰,“我回来了。” 本来还淡定的谢道韫听到这话,眼泪簌簌地往下落。 王凝之手忙脚乱地上前,想帮她擦拭,可伸出的手是脏的,撩起的衣袖也不干净,一时间张牙舞爪地,最终却只是痴痴地看着谢道韫。 谢道韫被他的滑稽模样逗笑,自己伸手胡乱抹了两下,嗔道:“每次回来,都这么狼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当流民了。” 王凝之嘿嘿直笑,回家的感觉真好。 回京的第一天,王家几个儿子难得地聚齐了。 老二凝之从洛阳回来;老三涣之无意出仕,计划返回会稽庄园;老四肃之如今在京中挂了个秘书郎的职务;老五徽之、老六操之成亲不久,出仕也快了;老七献之尚小,刚刚敲定了婚事,对方是二舅郗昙的女儿郗道茂。 女儿孟姜则嫁给了南阳刘氏的刘畅,如今不在京中。 王凝之这几年极少在京,真是错过了不少家中大事。 王羲之见老二愈发沉稳,教训起弟弟,也有了兄长的样子,颇感欣慰,他对自己的身体还是了解的,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王凝之想在几个弟弟里面挑个帮手,毕竟打虎亲兄弟,这个时代最大的依仗还是家族,于是当着父母的面问道:“你们几个,谁愿意和我去北边磨练一下?” 王徽之第一个回绝,“我不去,北人粗鄙,我可受不了。” 王凝之懒得理他,先将目光投向老四肃之和老六操之。 肃之还是愿意在京中当清官,走世家弟子的标准路线;操之则有些犹豫,看向父亲。 王羲之替他问道:“你先说打算如何安置?” “先当鲁阳县令,”王凝之早有计划,“洛阳人越来越多,我没那么多精力,打算将现在的鲁阳县令调过去帮忙。” 王羲之想了想鲁阳的位置,又问:“没什么危险吧?” “我在前面盯着,有危险我会通知他的,”王凝之笑道:“京中虽然清贵,但太消磨人了,不如地方有施展的空间。” 这个道理王羲之自然明白,儿子们长大了,都在京城混也不是个事,是得提前安排,于是他又看向操之,问道:“你愿意就去,有顾虑就提出来。” 王操之的性格在诸兄弟中算老实的,点头同意,“我听阿兄的。” 搞定老六,王凝之这才将目光投向老五,“我回洛阳时,你也跟我跑一趟,一天天地没个正行,我带你看看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 王徽之一脸的不情愿,望向父亲寻求帮助。 王羲之狠了狠心,说道:“出去见识下也好。” 王凝之拿出长兄的气势来,当父亲的自然得支持。 第48章 何以为兄 二月,邺城传出消息,燕太师慕舆根挑拨幼主与太宰慕容恪的关系,被十一岁的慕容暐识破,小皇帝下令诛杀慕舆根及其党羽。 先皇还没下葬,顾命大臣就开始内斗,燕国朝野都有些不安。 正月里集结到邺城,准备南下的各州郡士兵们趁乱逃跑,一时间邺城一片混乱。 慕容恪站了出来,频频现身,镇定自若地安抚官员民众,又任吴王慕容垂为使持节、征南将军、都督河南诸军事,命护军将军傅颜领军两万渡河,震慑河南。 因新皇年幼,太后可足浑氏参政,她性情刻薄,一直不喜欢慕容垂,不肯重用;太傅慕容评四朝元老,骁勇善战,但贪婪狡诈,自私自利。 全赖慕容恪居中调和,朝中大事皆与慕容评商议,军事上信任慕容垂,这才勉强稳住貌合神离的燕国高层们。 王凝之在收到傅颜领军南下的消息后,便带着谢道韫和两兄弟离开了建康,返回洛阳。 为了磨炼俩兄弟,王凝之没有走水路,而是选择了骑马。 一路上,王徽之叫苦不迭,一会手疼、一会大腿疼、一会腰疼,走不了多远就要休息,王操之虽然也是第一次骑马远行,但咬牙坚持,并不抱怨。 有过这种经历的谢道韫比这两人的表现好多了,透过帷帽都能看到她上扬的嘴角。 王凝之被老五闹得没办法,狠下心来,将他绑在马上,带到了寿春。 谢安与谢万都在寿春坐镇,一行人正好去见上一面。 到了寿春城外,王凝之还是给弟弟留了面子,放下来好好地拾掇了一番,这才牵马进城。 不过这两兄弟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还是引来了谢安的好奇,问道:“子猷、子重这是怎么了?” 王凝之面不改色,“一路快马过来,有些不适应,休息下就好了。” 谢安有些惊讶,“叔平这是打算将他们带到洛阳去?” “子重去鲁阳,子猷带去洛阳转转,后面看他自己想不想留下。” 王徽之小声嘀咕:“傻子才会留下。” 谢万仍是衣带飘飘,名士打扮,虽然已是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但看不出和在京城清谈场上有何区别,见到几个晚辈过来,只是微微点头。 王凝之并不找他,问谢安道:“燕人渡河南下,豫州北面可有消息传回?” “每日都有,两万燕军短暂驻扎荥阳后,又往南探了探,没有做出任何攻击便退了回去。”谢安对北境的情况了如指掌。 王凝之闻言安心不少,笑道:“看来是过来吓唬我们的,燕人也怕我们在他国丧期间兴兵北伐。” 谢安赞同,“正是如此,河南应该会太平一段时间了。” 王凝之担心他的下一句是“我要回东山”,忙打断道:“朝廷正在讨论经营司州、兖州的事,此事颇为微妙,步子太大容易引来燕军,拖拖拉拉又耽误良机,还需好好斟酌。” 谢安看了他一眼,立马明白了王凝之在想什么,摇摇头,没有说话。 王徽之这会已经和谢万聊起来了,他们是同道中人,你来我往,神采飞扬,一个忘记了身上的疼痛,一个完全不觉得自己身为最高长官,来人却不与自己商讨政事有什么问题。 几人在寿春待了几日,王凝之向谢安请教了不少治理百姓的问题,他有意在洛阳和鲁阳之间再选择一处经营,继续扩大百姓规模。 谢安知无不言,他虽然慵懒,但对晚辈的请教向来热心。 离开寿春后,王凝之暂时放过了两个弟弟,坐船沿颖水北上,过许昌后,再换马抵达鲁阳。 朝廷的调令早就下来了,刘德秀调任河南郡主簿。 王凝之为几人简单做了介绍,便让刘德秀和王操之先去办交接的事,他则带着谢道韫和王徽之上了城楼。 鲁阳县如今有八百余户,以正常的标准来看,仍只能算小县,但在淮河以北,人口已经算很多了。 当然,在王徽之看来,这座县城简直是小得可怜,不值一提。 “一路走来,看了不少,有什么想法?”王凝之问道。 王徽之斟酌了下,小心试探:“百姓罢敝,民不聊生。” “为何会如此?” 王徽之更小声了,“胡人肆虐,朝廷南迁。” 王凝之笑了笑,又问:“那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带上你吗?” “因为我游手好闲?” “不是,”王凝之拍了拍这个生性落拓的弟弟,“你不做事,家里也养得起你,但是你要知道这一切不是理当如此的。” 王徽之没有接话,看着有些茫然。 “你生性不羁,我觉得没什么,不想当官也没什么,可你每天在京中闲逛,不修边幅,不问世事,我是不能接受的。” “上次被你们兄弟不待见的范宁,后面找过我,他年纪轻轻,便立志重振儒学,打算办学授课,若有机会,我一定会帮他,可你呢?” “你喜欢玄学,虽然我不满意,也未曾反对过,但玄学可不只是率性而为,挥挥麈尾就行,嵇中散、阮步兵都有文章传世,你打算留下什么?” …… 王徽之默然不语。 谢道韫扯了扯有些激动的王凝之,让他别说了。 王凝之回头拍了拍谢道韫的手,表示自己有分寸的,又道:“兄弟之中,你和小奴才华最为出众,如此不珍惜,实在遗憾。自己好好想想,我先回洛阳了,你留在这陪子重待几日。” 说完他便带着谢道韫下了城楼。 走远之后,王凝之低声问道:“怎么样,你觉得我这一通话能有效果吗?” 谢道韫回头看了看,王徽之还站在城楼上没动。 王凝之赶紧拉回她,“别看,小心被他发现了,那不是前功尽弃。” 谢道韫没好气道:“五郎可不小了,你有些话说得太重。” “年纪是不小,心智不成熟,我忍他好久了。” 两人一路说笑,到县衙找到王操之。 他刚刚从刘德秀手中接过一大堆文书档案,此时正面对着一众衙署,不知所措。 王凝之过来与众人打过招呼,笑道:“子重初来,还得麻烦诸位多多照顾。” 鲁阳县衙的人员,不少还是他当初任命的。 众人都笑道:“府君客气了。” 王凝之和大家叙了会旧,又让刘德秀指点操之几日再去洛阳。 刘德秀当然是满口答应。 交代完这些,王凝之拉着弟弟走到门口,笑道:“不用紧张,也不要急着证明自己,多走走,多看看,拿不定主意就派人去找我。” 他说一句,王操之便点一下头,两只手握在一起,显得很拘谨。 王凝之想了想,又将郭敬留下,这孩子机灵,可以帮弟弟早点熟悉环境。 临走,他又嘱咐道:“鲁阳周围的山水不错,子猷要出去转,你派些人跟着,他要去洛阳,你让郭敬带人和他一起。” 王操之有些害怕阿兄离开,依依不舍地送到城门口。 王凝之潇洒地一挥手,并不回头,策马而去。 第49章 新城选址 金墉城的建设已经进入瓶颈,当下的外部环境决定了这座小城只能作为一个军事要塞,而不是百姓的宜居之所,再扩建的意义就不大了。 王凝之带着谢道韫探访了洛阳南边的山山水水,最后挑中了还算完整的伏流县城(今洛阳市嵩县东北)。 这个地方原名陆浑,西晋初年的时候,伊水泛滥,陆浑县被淹,县城南迁后,才改名为伏流县。 再后来,中原乱成了一锅粥,这里靠近洛阳,自然难以幸免,各方势力来来去去,这座小城的百姓四散而逃,县城便荒废了。 王凝之选中这里,另一个原因是地理优势,伊水从这里流过,汇入洛水,与洛阳相通,方便运送物资。 县城三面环山,便于防守,只要洛阳在,这里便是稳稳的后方。 再不济,被敌人打过来了,百姓们往山里一跑,南下就是南阳郡。 选好地方后,两人顺着伊水北上,路过伊阙,也就是龙门的时候,王凝之看着两侧光秃秃的崖壁,有些恍惚。 谢道韫这几日沉浸在别样的山水美景之中,心旷神怡,看到王凝之发呆,凑上前歪着脑袋问道:“在想什么呢?” 王凝之抿了抿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遗憾,如果守住中原,就没有北魏的事了,自然也就不会再有龙门石窟。 “我在梦中曾来过这里,两侧布满了洞窟,雕刻着各式各样的佛像。” “没见你信佛,怎么做这种梦?”谢道韫很奇怪。 王凝之回到现实,笑道:“也许我上辈子是个佛陀。” “不要胡说,”谢道韫制止了他的口无遮拦,突然又像想起什么,问道:“你以前不是信徒吗,怎么感觉现在不信了?” 王凝之没有正面回答,用刘桃棒的传教为自己辩解,“怎么不信,我现在可是金墉城信徒们的祭酒。” 说着将上次筑城期间的事情讲了一遍。 谢道韫没有被忽悠过去,这件事困扰她有一段时间了,仍盯着他问道:“你就是不信道了,对不对?” 王凝之挠挠头,“算是吧,我事情太多,顾不上。” “感觉你什么都不上心,玄学、道教、释家,你哪样都没用功。”谢道韫有点不满意,“虽说为官一方很辛苦,但学问不能落下。” 王凝之忍不住笑了,“那些学问能帮我治理百姓,抵御胡人吗?” 谢道韫听他这么搪塞自己,更生气了,怒道:“为官是为官,学问是学问,怎么可以混为一谈?” 王凝之赶紧求饶,“我有学的,前些日子不是还和范武子讨论儒学了吗,等陆浑建好了,我打算请他过来开学授课。” 这回谢道韫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好奇道:“他才多大,如何有资格?” “这里可不是江南,识字的百姓都没几个,他来教已经是大材小用了。”王凝之笑道:“我很看好他,他有能力,也有决心。” “你什么时候推崇儒学了,我怎么不知道?”谢道韫有些怀疑。 王凝之得意道:“我不是一直在读《论语》,难道不算吗?” 虽说汉代的经学式微,自魏晋起已被玄学取代,但玄学托生于儒道两家,所以儒家经典仍是这个时代的必读书目。 谢道韫有些不屑,“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看,翻来覆去的,也没见你有什么心得。” 王凝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心得都在里面。” 见谢道韫一副想考考自己的样子,他主动说道:“比如我刚才就在想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又说信最重要,‘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谢道韫点头,“这段怎么了?” “道理讲得很好,但百姓估计不接受,”王凝之一边跑开,一边大笑道:“没有吃的,没有安全保障,凭什么让百姓信你?” 说着说着又是歪理,谢道韫气得不想理他。 两人回到金墉城后,王徽之居然过来了。 王凝之围着老五转了一圈,“我还以为我不在,你直接逃回建康了。” 王徽之已经到了两日,将变成菜地的洛阳城都转了个遍,这才等回兄嫂,抱怨道:“你们出去游山玩水,也不等等我。” 兄弟俩各说各的,一个刀子嘴豆腐心,一个嘴上不饶人。 王凝之问道:“怎么样,是打算玩几天,还是我找人送你回去?” “来都来了,我再休息几日,不急着回去,”王徽之甩了甩长袖,名士的派头不减,“我也不白在你这吃喝,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直说便是。” 王凝之认真地看着他,“做事就得有做事的样,可不能叫苦叫累,中途放弃。” 王徽之被他看得不自在,转身便走,“你安排好,明日通知我。” 王凝之在后面笑得很开心。 谢道韫低声问道:“你打算安排他做什么?” “这可得好好想想,”王凝之的一张笑脸瞬间转为苦恼,“不能是脏活累活,还得是他会的。” 谢道韫小脑袋转得很快,“不如让他给那帮信徒讲《道德经》?” “不行,”王凝之立马拒绝,“我还打算在城里传授儒家典籍,可不能再传道了。” 谢道韫直起身子,双手撑在凭几上,“那他还会什么?” 王凝之学她的样子,“好像是什么都不会。” 于是,王家五郎第二日便成了负责文书登记的小吏。 什么都不会是不可能的,至少会写字,还写得不错。 书圣的家传书法,凝之得其势,徽之得其韵,操之得其体,献之得其源。 不过百姓们不懂书法,要登记的都是诸如开荒的土地信息,家庭成员信息之类的,连加工润色都不需要,照实写就行。 到了午间,偷偷盯了一上午的郭敬过来汇报情况。 王凝之有些惊讶,“他居然坚持到现在才撂挑子?” “不,不是,”郭敬笑道:“是要吃饭了,午后继续。” 王凝之坐不住了,亲自来到衙门查看。 王徽之正满脸得意,也没个坐像,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弓着,拿着文书欣赏。 “这事这么有意思?”王凝之都自我怀疑了,夺过文书自己看了看,“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王徽之往后仰了仰,靠在写字的小几上,“有人得田,有人添丁,有人婚嫁,都是喜事,我帮着记上一笔,当然有意思。” 原来如此,看来老五不是无药可救,是真的见识太少。 第50章 儒道法之争 不过第二日,王凝之还是给弟弟换了个差事。 登记文书这事不是每天都有的,而且新鲜感一过,保准这个傲气的世家子弟就不耐烦了。 王凝之让他跟着新来的刘德秀熟悉政务,也接触下百姓们的另一面。 金墉城人不算多,士兵和百姓的人数相当,刘德秀需要负责军事以外的所有事。 来到金墉城的流民成分复杂,有为土地来的,有为安全来的,也有的就是为了救济粮来的。 大家一起围火取暖、喝稀粥的时候,一切都好;如今有人开荒种地有了收成,有人进入行伍拿了军饷,有人南来北往做点小买卖挣了小钱,而有些人还在喝稀粥。 民不患寡而患不均,哪怕这种不均有自己的原因,那也不行。 能在艰难环境活下来的流民,自然不乏火爆脾气的,所以城内的矛盾日渐增多。 这些问题去年就应该爆发的,被野王的战事和刘桃棒用教义给暂时控制住了,但年初燕军退走,矛盾便有愈演愈烈之势。 这也是王凝之调刘德秀过来的原因。 王徽之陪着刘德秀办了一会公,昨日的好心情荡然无存,早早地离开,回来和王凝之抱怨道:“刘主簿这样的酷吏,阿兄如何还提拔?” 王凝之见他气鼓鼓的样子,饶有兴趣的问道:“怎么就是酷吏了?” “偷抢之类的小罪,又打又罚,未免太苛责了,”王徽之余怒未平,“流民生存不易,应当宽容才是。” “那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理?” “归还财物,让他到静室悔过,如果觉得轻,修路百步总够了,怎么能直接上刑?” 王凝之听他这么说,看了眼已经回到自己身边的刘桃棒,摇头道:“你们还真当我是祭酒了。” 王徽之说的,就是之前刘桃棒的处理办法,按照五斗米教教义,有犯法者,轻则罚修路百步以抵罪,重则先宽宥三次然后用刑。 这得是多虔诚的信徒,才能遵守的教义。 王徽之不服,在他看来,那么点财物纠纷,何至于判刑,于是继续争执道:“民亦劳止,汔可小休,惠此中国,以为民逑,阿兄觉得不对吗?” 这话出自《诗经》,大意就是百姓们很辛苦,差不多可以休息下了,爱护他们,才能让他们安居乐业。 王凝之还没答话,谢道韫在后面答道:“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 这是《左传》里孔子的治国思想,就是说治理百姓,需要宽大和严厉相互补充。 王徽之最不怕辩论了,立马道:“未见其宽,如何用猛?” 王凝之笑着打断二人,“依法而治,而不是诗书,你们说的这些还不如教义。” 教义虽然模糊,至少有章可循,谢道韫和王徽之的讨论又回到了单纯的理论阶段。 “阿兄这话不对,你又不是小吏,怎么能被条例约束。”王徽之觉得兄长就是在敷衍自己。 这可是东晋,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如何定罪,官员有很大的自主权。 谢道韫也不满意,“不是说要推行儒教,怎么又将法排在前面了?” 王凝之有些头疼,晋律讲究的是礼法结合,在条文内融入儒家礼仪,也就是法律儒家化了,礼、律并举,都有法律效力。 “这事争辩无益,你先看看百姓的反应,再来评价优劣对错。” 王徽之没有得到支持,忿忿不平地又去找刘德秀去了。 厅中只剩王凝之一人,谢道韫从幔帐后出来,问道:“大家来洛阳,就是为了寻求庇护,吃上饱饭,你这样对他们,不担心百姓流失吗?” “我更担心他们失望,”王凝之耐心给妻子解释,“当初汉高祖入关中,废除秦朝苛政,约法三章,但没多久就变成了《九章律》,你以为是为何?” 谢道韫熟知历史,立马答道:“三章之法,不足以御奸。” “当下也是同样的道理,”王凝之笑道:“此一时彼一时,百姓会变,律令总不能一成不变。” 谢道韫并不赞同,她觉得王凝之变动太快,会让百姓难以接受。 王凝之见她神情,知道谢道韫并没有被说服,只是不愿干涉自己,所以才不往下争了。 “等我忙完手上的事情,带你到城中好好转转,到时候你还觉得我不对,我就按你说的来改,如何?” 谢道韫哼了一声,表示不信。 “真的,我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对不对就让事实说话。” 王凝之没说假话,别说他不懂,就算是懂,后世的法治观念在这个时代也没用,更何况金墉城情况特殊,不能用常理来判断。 谢道韫看了他两眼,表情怪怪的,“你这算是让我参与政事?” “不算不算,权当是我找你帮忙。” 王凝之还不至于脑袋一热,就去踩时代的红线。 谢道韫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她虽然聪慧,但毕竟受时代环境影响,真说让她参与处理政事,她反倒会畏首畏尾。 王凝之手上忙的,是修缮陆浑县城的事。 他打算从金墉城和鲁阳县各调一些人过去,先将破败的城墙和坍塌的屋舍处理下,然后在山中修筑堡垒,卡住山中的要道,监视西边的前秦。 打好这些基础,他才能慢慢地号召流民们往那里迁移。 金墉城主要的价值,还是作为军事堡垒。 眼下的和平肯定是短暂的,前燕将慕容儁下葬后,肯定不会坐视晋人往北扩张;前秦那边蒸蒸日上,王猛搞定了内政,也不会一直困守关中。 北边的凉和代,包括小小的仇池都暂且不论,秦晋燕三国争霸的局面已成。 单看纸面实力,东晋并不处于下风,但游牧民族发家的时候,一般也是势头最盛的时候,而眼下的东晋却还处于内部夺权的阶段,所以并不能团结一心,一致对外。 此消彼长之下,占据整个江南的东晋,反而被分裂的北方压制。 第51章 盗窃之罪 陆浑城的建设,在这年的春末开始动工,王凝之派姜顺前往督建。 除了县城外,旁边的天池山上也要修筑堡垒,监视西边的氐人动向。 不过眼下前秦占据着函谷关,想要攻打洛阳,大军出关就是洛水北岸,直接兵临金墉城下,根本不需要走南线的山路。 北方动乱之后,洛阳八关失去了守卫的目标,不管是军阀占领期间,还是东晋的短暂收复期间,洛阳的主人都没有足够的兵力对八关进行布防。 王凝之接手之后同样如此,函谷关在秦人手里就算了,北面的孟津关和东面的虎牢关,他有心经营,阻止燕人入寇,但没有那个实力。 这天安排完建城的事,王凝之正在和谢道韫商量,打算出去走走。 郭敬进来请示,“何参军在外面请见,看起来有急事。” 王凝之无奈地对谢道韫眨眨眼,“你先等等,我问下是什么事。” 谢道韫笑着退到屏风后面。 何午自从跟了王凝之之后,除了出兵支援过一次平阳郡,大部分时候都在城中负责士兵的日常管理,表现自然不如几次出兵的沈劲亮眼,但也没出什么差错。 王凝之对他还是很满意的,见他进来,笑着让他免礼,“何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何午匆忙赶来,到跟前又犹豫了,张了张嘴,像是有些不好开口。 王凝之并不催促,耐心地等他组织语言。 何午轻咳一声,拱手道:“斥候队长郑遇之兄郑达,盗取帷幕四张,刘主簿依律判处死刑,郑队长表示愿意以军功来抵他兄长的罪责,沈将军出面支持。” 王凝之皱了皱眉,问道:“现在情形如何?” “双方还在争执,不少百姓和军士都在围观。”何午说到这,顿了顿,然后不说了。 王凝之低头敲了敲身前的几案,吩咐道:“你去传我的话,让他们散了,人先收监。” 何午应声去了。 谢道韫从屏风后出来,看着脸色有些不好的王凝之,问道:“你不过去处理吗?” “不急,等一会。” 谢道韫正准备问等什么,一道身影风一般地从外面冲了进来,嘴里嚷嚷道:“阿兄,这回你可得说说刘主簿,他……” 王凝之用力拍了下几案,上面的砚台都跳了起来。 王徽之这才看出兄长脸色不对,忙弱弱地先向兄嫂问好。 王凝之站起身看着他,冷笑道:“方才何参军欲言又止,我就猜到这里面有你的事,说说吧,你是怎么帮我断案的?” 刘德秀不是太守,只是代王凝之办案,最终还是需要王凝之这个太守敲定,然后将判决送往京中过审。 死刑的判罚,自汉代起就需要皇帝审批。 王徽之没意识到自己哪错了,小声道:“几张帷幕,算下来不过四十匹布,何至于就死刑?” “按律,主守偷五匹,常偷四十匹,并加大辟,如何不是死刑?” 监守自盗者达到五匹,一般盗窃者达到四十匹,判处死刑。 王徽之确实不知道这个,但也不在意,“帷幕尚在,还回去就是了,沈将军也说郑队长屡立战功,足以折罪。” 王凝之直接气笑了,“如何折罪,是郑遇偷的吗?” “不是,但郑队长愿意为其兄抵罪,兄友弟恭,这难道不应该表彰和支持吗?” “很好,”王凝之点点他,“以后我要是犯了错,就让朝廷砍你的脑袋。” 王徽之张大嘴,满脸的惊讶。 懒得理这个不靠谱的兄弟,王凝之撂下话,“你在这给我好好反省,想想今天到底错哪了,我回来前,不许离开。” 说完便往外走去。 王徽之不敢再说,向嫂子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谢道韫有些想笑,轻轻点了下头,忙跟上王凝之。 王凝之见她过来,停下脚步,“我先去处理这个事,晚点回来再和你说。” 谢道韫朝王老五的方向指了指,低声劝道:“不至于就气成这样,好歹带上他,一起去说个明白。” 王凝之心里已有打算,“你别搭理他,等我回来再与他理论。” 这回他是真的出府去了,百姓多居住在新城,所以刘德秀日常在那边办公。 谢道韫回头看见傻站在那的小叔子,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我尽力了,没用,你还是在这等他回来吧。” 王徽之沮丧地坐到地上。 王凝之找到刘德秀,先听他详细汇报了一遍案情,人赃并获,没什么可说的。 “今日之事,刘主簿判的没问题,”王凝之先给此事定性,又道:“家弟鲁莽无状,还请见谅。” 他一边说,一边拱手作揖。 刘德秀连称不敢,“子猷天性烂漫,何错之有。” 王凝之摇头叹道:“让他跟着主簿学习,他却如此无礼,都怪我管束不严。” 刘德秀主动揭过这茬,转而说道:“沈将军那边有些意见,还需府君出面。” “一会我去找他,郑遇一家算是他带回来的,主簿也理解下他的心情。”王凝之自然不想自己的部下出现矛盾。 刘德秀洒脱一笑,“我的职责已经完成,最终如何处置,全听府君的。” 王凝之点点头,回到太守府,让人去喊沈劲和郑遇过来。 两人一直等着,来得很快,还带着两个孩子,看起来十岁出头的样子。 行完礼后,郑遇率先说话,“府君明鉴,家兄只是一时糊涂,如今已经知道错了,愿意加倍赔偿。” 他又让两个孩子拜倒在王凝之面前,继续说道:“家兄尚有两幼子,还望府君垂怜,饶家兄一命。” 王凝之没有说话,看向沈劲。 沈劲帮腔道:“郑遇自从加入军中,屡次身犯险境探查消息,上次荥阳战后,也是他将邓将军救回来的。” 王凝之不听这些,先让两个孩子出去,然后质问道:“判决终归是要经我手,你们去找刘主簿闹,是何道理?” 郑遇不敢吱声了,沈劲低声辩解:“刘主簿的决定,就没见府君驳回的,我们也是担心,所以才……” 他看王凝之脸色越来越黑,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担心就可以冲撞主簿?”王凝之怒道:“军是军,民是民,大家分工协作,你们行事如此霸道,是觉得金墉城少了你们就不行吗?” 沈劲和郑遇赶紧伏在地上,连道不敢。 王凝之余怒未消,“遇到不满意,就敢干预主簿办案,闹得城里沸沸扬扬的,现在还带着孩子过来,跟我谈什么功劳,怎么,觉得我心善好说话,不会杀人?” 第52章 往前一步 两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根本不敢接话。 王凝之是真的气极了,本来这个案子,刘德秀判了也就判了,递到他这里之后,他再稍微宽大一点,降一级判个异地充军服苦役,大家都能接受。 现在可好,左膀右臂当着百姓和士兵们的面大闹一场,他的亲弟弟还掺和进去,再这么处理,就显得是谁闹谁有理了。 发泄一通后,王凝之的心情稍微平复了点,问道:“知道现在最应该做什么吗?” 沈劲还不傻,赶忙答道:“去向刘主簿请罪。” “那还不快去。”王凝之没好气地让两人滚蛋。 沈劲立刻起身,拉着还不愿意走的郑遇退了出去。 王凝之起身来到后堂,看到坐那发呆的王徽之,“都听到了?说说看你怎么想的。” 第一次看到兄长发这么大火的王徽之还有些懵懵的,低着头小声道:“阿兄让我去学习,我不该喧宾夺主,对刘主簿办案指手画脚,还当面争执。” “抬起头来,错了就是错了,怕什么!” 王徽之直起脖子,但仍不敢和兄长对视。 王凝之在他面前坐下,放缓语气问道:“这件事里的其他人呢,你评价一下。” “刘主簿有原则,不退让,”王徽之边想边说:“郑队长关心则乱,有些失控,沈将军……沈将军袒护部下,越界了。” “你漏掉了来给我报信的何参军。”王凝之将何午报信的情况讲了一遍。 王徽之有些不屑地咧了咧嘴,“何参军不在现场劝阻大家,跑到阿兄这里告状,还不敢说出我,简直就是小人行径。” 王凝之笑道:“是吗,可这件事里,我最满意的就是他。” “阿兄可不能被这种人蒙蔽了,他明显是想看上级犯错,然后自己趁机上位。”王徽之说着说着都有些急了。 王凝之有些欣慰地笑了笑,“可以了,回去休息吧,这个疑问,你留着明天去请教刘主簿,记得认错道歉。” 王徽之难得地老实答应了。 回到房中,谢道韫好奇地追问起后续,王凝之一一说了。 “你是觉得何参军对你最忠诚?”谢道韫很快就有了判断。 王凝之点头,“算是吧,但以他的身份而言,找我本来就是最佳选择。” 沈劲是他的上级,郑遇和他同在军中,刘德秀比他受重视,他要劝,也只能劝大家一起来找王凝之,可那话一出,大家都不会感激他,场面只会更尴尬。 “刘主簿有什么问题呢?”谢道韫有些不解。 王凝之笑道:“怎么说呢,我希望刘主簿能直接表明判决权在我这,而不是在那和沈劲他们据理力争。” 谢道韫觉得他有些吹毛求疵了,自己经手的事情,自然得说个明白,怎么能别人一质疑就交给上级处理。 王凝之没有再多解释,人都有私心,比如他虽然训斥了沈劲和郑遇,但还是打算饶了郑达一命;刘德秀就是知道这点,所以才会不顾场合和他们起争执。 翌日,养好精神的王徽之继续来找刘德秀,有些扭捏地说道:“昨日的事,徽之有些冒昧,还请主簿原谅。” 刘德秀不敢受他的道歉,忙道:“政事上见解有些分歧,原是常有的事。” 王徽之嗯了一声,又问:“我跟阿兄说何参军处心积虑,他觉得正好相反,主簿觉得呢?” 刘德秀愣了下,尴尬道:“何参军确实是出于公心,府君说得是。” 王徽之只是单纯,但不傻,很快意识到自己问的问题有点不对,于是不再继续,一脸淡定地坐在边上看起文书来。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王徽之心急火燎却又慢悠悠地回到太守府,看着一脸坏笑的兄长,气道:“你利用我,是不是?” “反应很快嘛,刘主簿说什么了?” 王徽之一脸的不高兴,“他还能说什么,说你说得对。” 谢道韫不知内情,眨着眼睛看向王凝之。 王凝之笑着为她解释,“子猷去请教刘主簿,为什么我不觉得何参军有问题。” 谢道韫也乐了,“哪有你这样当兄长的,这不是让他难堪。” 王凝之的促狭心思,就是通过自家傻乎乎的弟弟,告诉刘德秀自己不欣赏他的做事方式。 他的目的是达到了,可王徽之就显得有点憨。 听嫂子这么说,王徽之更来气了,抱怨道:“就是,太欺负人,洛阳我是待不下去了,明日就回京。” “你也该回去了,”王凝之笑道:“出来这段时日,还算有点长进,回建康后自己再好好琢磨下想做什么。” “走就走,这地方我就不乐意待。”王徽之一脸傲气地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王凝之的后续处置陆续下来。 沈劲率千人前往虎牢关,负责勘察和修缮工作;郑遇降为伍长,调至天池山盯梢;郑达因盗窃之罪,发往荆南充军;金墉城防务由何午接手。 王徽之也在几日后离开了金墉城,返回建康。 大家都无异议,这事算是过去了。 谢道韫没有走,洛阳的情况慢慢稳定,并逐步向周边扩张,她有充足的理由选择留下来。 王凝之很开心她能在自己身边,所以也就听之任之。 远离了建康城的浮华,两人在简陋的金墉城过得很自在,日常办公外,有很多的时间可以外出游玩。 在桓温的提议下,相王司马昱再三确认了秦、燕两国都忙于内政和平定国内叛乱,暂无对晋动兵可能,这才让豫州、徐州把防线往淮水以北挪了下。 陈郡、谯郡、沛郡和兰陵郡、东海郡都加强了驻军,同时清理几郡周边水道,保证与淮水的畅通。 朝廷动起来之后,淮南一带的流民便开始慢慢有北返的,能回故土,大家都不愿意在外乡遭白眼。 郗昙、谢安见百姓搬迁辛苦,派出船只帮助流民转运,官船在淮水和几条支流间往来如梭,崩坏已久的民心稍稍恢复。 荆州这边比较平稳,桓温的北线本就在南阳一带,再往北就是鲁阳了。 邓遐因战败被免去竟陵太守之职,桓温给他两千人,让他前往孟津关驻守,戴罪立功。 第53章 我读春秋的 郑达盗窃一事后,金墉城的风气好转不少,百姓们总算是从流民的心态中清醒过来,知道犯法是可能被砍头的。 沈劲和邓遐驻守虎牢关和孟津关之后,洛阳的防御进一步加强,只是中原人丁凋零,养兵不易,所以仍不那么稳固。 百姓并不是旷野里的野草,今年割了,明年还能长出来,甚至更茂盛。 人口恢复是个缓慢的过程,一个城市的人口不可能实现跨越式增长,所以北方的胡人打了胜仗,总是劫掠人口充实自己的领地,因为这才是增加人口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桓温的两次北伐,将不少人带回荆州安置,说是保护也行,说是为了增强自身实力也不冤枉他。 王凝之没那个能力去前秦和前燕掠夺人口,只能靠土地吸引百姓。 陆浑县城的清理和修缮工作十分顺利,初步达到了居住的标准,至于完善,等百姓迁过去之后,自然会慢慢解决。 王凝之站在金墉城外,边上是刘德秀,两人一边闲谈,一边等人。 进出城门的百姓有些诧异,不知道是什么大人物要来。 不一会,一辆马车穿过洛阳城,缓缓驶来。 如今的洛阳,因为扩建金墉城和修缮陆浑城的缘故,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只剩巍峨的宫殿矗立在一片庄稼地里,任岁月侵蚀。 马车停在了城门口,下来一位年轻书生,他先整了整衣冠,这才上前见礼,“陆浑县令范宁,拜见王府君。” 王凝之笑着上前抓住他的手臂,“可算将武子你盼来了。” 范宁一丝不苟地行完礼,又问:“这位可是刘主簿,晚学范宁有礼了。” 刘德秀惊讶这位新来的县令如此年轻,不过想到他的家世,很快便释然了,笑道:“不敢当,正是刘德秀。” 范宁祖上是西晋名臣范晷,开创了顺阳范氏这一支,家族推崇儒学皇权,与这个时代的门阀政治格格不入。 范宁之父范汪是桓温旧部,他儿子来当个小小县令,还是轻而易举的。 王凝之带着范宁进城,一路介绍起陆浑县的建设情况来。 “如今城墙修缮基本完成,道路也都清理出来了,屋舍暂时顾不上,等百姓过去了再修葺不迟。” 范宁客气地点点头,问道:“不知府君打算几时迁百姓过去?” 王凝之心里早打起了小算盘,“不急不急,我都安排好了,这边还有点事需要武子帮帮忙。” 范宁停下脚步,拱手道:“府君请吩咐。” 王凝之拉着他继续往太守府里走,笑道:“一点小事,城中的百姓多是流民,不知王化,想请武子给他们授几次课。” 范宁闻言又停下来,“教化之事,如何能算小事,恕我不敢答应。” 王凝之无奈地站住脚,问道:“为何不敢,你身为县令,教化百姓难道不是你职责所在?” “是,但教化岂是授几次课就行的,所以我不敢答应。” 这死脑筋,还抠起字眼来了,王凝之连连点头,“是是是,我说错了,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先从教课开始。” 范宁这才答应,并不以自己年轻为由拒绝。 王凝之将授课的地方选在了太和殿前的广场上,那地方一面宫殿,三面庄稼地,简直不要太合适。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在这里就是跨几步的事。 金墉城里孩童不多,不过王凝之这次不是开学校,所以没那么讲究,号召大家有空都可以去听,不限男女老少。 范宁准备了两日,即将开始他人生中的第一次授课。 广场上的杂草已经被除去,但缝隙间的青苔仍清晰可见,中间铺着几张草席,这便是授课现场的全部了。 范宁毫不在意地率先坐下,谢道韫带着帷帽,坐在王凝之身边。 百姓们三三两两地在广场边缘好奇张望,只有几个孩童在父亲巴掌的威胁下,不情愿地到中间坐下,身体还不自在地扭来扭去,互相挤眉弄眼。 王凝之回头看了眼后面的百姓,招了招手,示意他们靠近点。 有几个大胆的年轻人响应了他,但也停在了几米开外。 王凝之笑着摇摇头,对范宁说道:“不等了,先生请开始。” 范宁点点头,开始讲《春秋》。 他讲得十分细碎,用《左传》的故事性吸引听众,借《谷梁传》和《公羊传》来阐释义理,但又有自己的理解在里面。 讲完“公及邾仪父盟于蔑”称呼中的讲究时,不少百姓隔得太远,听不清,不自觉地往前走。 等到讲“郑伯克段于鄢”的前因后果时,范宁周围已经围满了人,有的坐着,有的蹲着,但都静悄悄地。 “……为何用‘克’,因为段有部众,就不再是兄弟相争,双方如同两国交战,为何称‘段’,而不称弟,因为他不敬兄长……” 王凝之同样听得很认真,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儒学也是,一本《春秋》便有诸多解释,圣人怎么想的早就无从知晓,谁来讲都不可避免地夹带私货。 将近两个时辰,范宁才堪堪讲完第一小段,隐公元年的部分。 王凝之见时间不早了,起身道:“今日就到此吧,多谢先生。” 范宁起身回了一礼。 周围的百姓纷纷行礼表示感谢,但还有些意犹未尽,所以没有散去。 王凝之笑道:“忙你们的去,明日再来,可不能累着先生。” 众人这才笑着离开。 王凝之再次谢过,然后看着不远处的太极殿,感慨道:“这里有多少年没听到读书声了。” “虽说有教无类,但今日这般授课,效果并不好。”范宁一本正经地开始课后总结,“还是需从孩童教起,方见成效。” “这我如何不知,”王凝之苦笑,“但洛阳安定下来才多久,能有几个孩童,眼下这般只是尽人事,聊胜于无罢了。” 范宁想了想,点头认同,“府君能有这份心,已是大不易了。” 眼下玄学大行其道,再加上道教和佛教的轮番冲击,传统儒学的生存空间被挤压得厉害,像范宁这样的儒生被掌权的门阀世家边缘化,并不受待见。 从好的方面讲,佛、道的加入,丰富了儒学的内容。 但换个角度,疑问就来了,这是让儒学变得更好了吗? 第54章 过洛阳城 回家后,谢道韫还有些激动,她的学识都是来自家学,像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听人授课,她还是第一次。 王凝之和范宁一样,对授课效果不甚满意,有些惆怅。 谢道韫看到后,过来问道:“你是觉得百姓们听不懂,枉费了这番安排吗?” “范武子花了不少心思,已经将《春秋》讲得通俗易懂了,我觉得百姓们还是能接受一点的。” “那你怎么一副不满意的样子?” 王凝之一本正经地说道:“那说明我不满足于现状,有更高的追求。” 谢道韫无视他的怪话,自言自语道:“我想想,不是因为百姓听不懂,那就是因为你别有用心,你是想借授课吸引百姓去陆浑,对不对?” “很接近了,再猜。” 谢道韫眉头紧锁,凝神思考,双眼不停地眨巴眨巴。 王凝之伸手抚平她额头的川字,笑道:“确实是吸引百姓,但我想吸引有学识的人,而不是听说书的人。” 谢道韫推开他的手,“那可不容易,有才学的人谁会愿意来这里。” “范宁不就来了,我给不了县令,可佐吏还有位置。”王凝之说着,自己都摇了摇头。 谢道韫果然笑道:“一个荒废的小县城,百姓都还没有。” 言下之意,谁会愿意来这种地方当个佐吏?县令还好说,权当熬资历,佐吏可没这一说,他们就没那个升迁通道。 不管哪个世纪,最重要的都是人才,王凝之真是在想尽一切办法了。 范宁的《春秋》每日一讲,百姓们从远远观望,到需要提前占座,撇开效果不谈,场面还是很震撼的。 大多数人就当是听书,凑个乐子,极少数才能听进去最后的义理。 一个月之后,范宁带着五百户离开,前往陆浑,太极殿前的这轮授课宣告结束。 结果嘛,就像王凝之说的,聊胜于无。 不过以此为契机,王凝之在金墉城内办了个乡学,招八到十五岁的孩童入学。 范宁去了陆浑之后,政务之外,讲学不缀,名声慢慢地传了出去,至少让江南人知道,中原还有这么个地方。 王凝之一计不成,打算走名人路线,写信邀请谢安北上游玩,将陆浑周边的山水吹了个天花烂坠。 谢安正好在寿春待得无聊,眼下又没什么事,于是愉快地接受了邀约。 让王凝之无语的是,谢万也跟着一起来了,他身为豫州刺史,就这么潇洒地陪着兄长离开了自己的管辖区域。 不过谢安都出来了,谢万留不留在寿春也没什么区别,真有事他还不如不在。 两兄弟出来玩,自然是沿颖水坐船北上,王凝之和谢道韫到嵩山脚下接到人,先带着他们游历了一番嵩山。 当然,山上是没有少林寺的。 嵩山下来后,众人改坐车前往洛阳。 看到庄稼地里的宫殿,谢安都惊呆了,问道:“不是一直闹着要迁回洛阳的,你怎么就拆成这样了?” “反正也不会迁,我这不是帮朝廷分忧,正好断了这个念想。” 迁都是桓温要挟朝廷的说辞而已,他自己都不敢来洛阳,建康的那帮人就更别提了。 谢安觉得有些可惜,“三百年的洛阳城,就这么没了。” “这三百年,洛阳没少遭罪,可不是在我手上没的。”王凝之笑着撇清关系。 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经历了东汉末年和西晋末年的洛阳城,每一寸土地都浸淫着血泪。 众人沿着残存的石板路,走到太极殿前,大殿残破的样子,让远来的谢家兄弟根本不敢踏足其中,只能不住地叹息。 来到金墉城外,谢家兄弟引发了百姓们的围观。 这里的百姓哪见过他们这样的人,肤色白皙,气质出众,一身宽大外衣,走路不紧不慢,说不出的自然随意。 王凝之将众人带上城楼,这才摆脱了成为卫玠的危险。 金墉城北靠邙山,算是洛阳的高点,站在城楼上,看得更加分明,除了宫殿外,就只有隐藏在一片绿油油之中的断井残垣。 王凝之是个现实的人,所以看到的是长势不错的庄稼,谢家兄弟是文化人,所以有种黍离之悲。 在谢氏兄弟伤今怀古的时候,王凝之仍不忘劝谢安赶紧出山,“山河破碎,国弊民穷,我守住金墉城已是困难重重,想要再现洛阳的繁荣,非谢公不可。” 谢安笑笑,“我不是在寿春了,这还不够?” 王凝之见他有些松口的样子,嬉笑道:“豫州对谢公而言,仍是屈才了,应当去中枢。” 这些话谢安听得太多了,但他生性散漫,不受拘束,“眼下这样很好,各方平稳,就不要多生事端了。” 他若去中央任职,就意味着朝廷的权力要重新分配,谢家的实力大增,这都不是小事。 王凝之还想再说几句,谢安已经和谢万一起走开了。 金墉城就是个要塞,所以没怎么可逛的,住了一晚后,王凝之带着他们坐船离开,前往陆浑。 因为没有事先通知,所以一行人赶到的时候,范宁正在授课。 谢安饶有兴趣地在外面旁听了一会,不时地点头。 直到这堂课结束,范宁出来后才看到众人,王凝之为他引荐,范宁客气地一一行礼。 谢安看了看室内仅有的几名学生,称赞道:“以武子之才,在这里教授几名幼童,善莫大焉。” 范宁谦逊地客气了两句。 王凝之知道他不善交际,替他说道:“谢公这话,我记下了,下次朝廷考评,便要以此为依据。” 谢安伸手点了点王凝之,“你这次邀请,用心不纯,我有些后悔答应过来了。” 王凝之哈哈笑道:“明日看了周遭山水,保准谢公不会后悔。” 顺着伊水南下进入山林,群山之间,最高的那一处便是景室山了,传说道家始祖李耳曾在这里修炼,所以又称道源或者祖庭。 它更为人熟知的名字是老君山,不过那是二凤派尉迟敬德重修老君庙后,才得以赐名的。 眼下秦晋以这片大山为界,所以众人并没有深入,远远地看了会,便转而向东,来到尧山。 尧帝的后人刘累在此立祠纪念尧帝,此山因而得名,这里也是刘氏的发源地。 江南的山水美则美矣,但在这会,还差点人文底蕴,不像中原,走几步都是历史。 王凝之做足功课,是个称职的导游,带着众人穿过尧山,鲁山县便映入眼帘了。 谢安又凌空指了指王凝之,一脸的无奈。 年轻人私心太重,这又是带着他来给王操之捧场来了。 王凝之脸皮越发厚了,嬉笑带过,“大家走了许久,总要歇歇脚,顺便看看子重,还请谢公指点一二。” 不过大家还在城门口寒暄时,北方奔来一匹快马,尘土飞扬。 第55章 北地狼烟起 看到探马过来,王凝之眯了眯眼,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上前几步等着。 骑士在十米开外便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近前,递上一封函书。 王凝之当即拆开,是一张短笺,上书寥寥数字:氐秦出兵两万讨伐平阳。 上次鲜卑人讨伐张平,他投降了前燕,这回前秦趁着前燕国丧,来算旧账了。 平阳郡(今山西临汾)与北边的太原被太岳山和吕梁山余脉隔断,反倒是与关中平原交通便利,所以苻坚一直派并州牧苻柳坐镇蒲阪(今山西省运城),监视北边的平阳。 此次率军出征的,也是这位先秦王符健之子,苻坚的堂弟。 王凝之看完信后,愣在原地思考起来,秦、燕交战,对他来说是个机会。 众人见他有公事,不便上前打扰,一行人站在城门口等着。 还是谢道韫反应快,让有些呆呆的王操之带着两位叔父先进城去,自己留下来等王凝之。 谢安看着自家侄女,觉得她和之前变化明显,顿时起了好奇心,“公务上的事情,叔平也会与你说吗?” 谢道韫担心说实话会影响王凝之的形象,有些犹豫。 谢安已经懂了,笑道:“这样的王郎,果然不多见。” 这句话明显是取笑当年那句“没想到天地之间,竟有王郎这样的人”。 谢道韫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不等她辩解,谢安已经跟着王操之先进去了。 王凝之这边已拿定主意,让军士先回洛阳,通知虎牢关的沈劲和孟津关的邓遐回城议事。 看着军士上马远去,王凝之回过头,发现只剩谢道韫还在等自己,她的侍女清娘和自己的跟班郭敬在后面窃窃私语。 “北边出事了,我得赶回洛阳,你不如陪着叔父们再游览几日?”王凝之过来商量道。 谢道韫忙问:“要紧吗?我和你一起回去吧。” “暂时没事,是秦、燕要打起来了,我回去商量下对策。”王凝之确实是从不瞒着她,有问必答。 谢道韫想了想,自己急着跟回去有些不妥,“那你与叔父们打声招呼再走,我晚几天就回。” 王凝之正好想让谢安参谋下,笑道:“好,正好有事要与叔父商量。” 两人来到县衙,王操之和范宁正与谢安谢万相对而坐。 王操之干瘪瘪地问候了几句,便没话说了,范宁则是谢安问一句,才回答一句。 谢万像入定了一般,两眼放空,魂游四方。 王凝之进门之后,几人一下都看了过来。 “洛阳有事,我需要马上离开,打搅大家雅兴了。” 谢安代大家答道:“你去忙便是,待上两日我们也该回去了。” 王凝之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对谢安拱拱手,“有件事想请教下叔父。” 谢安这一趟被安排的次数多了,刷新了对这个王郎的认知,叹了口气,“说吧,你要是不提点什么,我都不好意思住在这。” 王凝之恭维道:“叔父说笑了,我的困难,对叔父不过几句话的事。” 说着他又跟王操之说道:“借你书房一用。” 谢安见他郑重其事,收起了戏谑之心,起身跟着王凝之往书房走去。 没走几步,王凝之停下来,对谢道韫说道:“你也过来一起听下。” 谢道韫觉得叔父一本正经的脸上正憋着笑,没好气道:“你自去商量正事,喊我做什么。” 王凝之不明所以,尴尬地扭过头继续带路。 到了书房后,王凝之先将收到的情报说了,然后表明自己的想法:“我想趁秦燕交战之时,夺回函谷关。” 谢安被他的大胆惊到,“朝廷不会同意你主动出击的。” 王凝之并不掩饰自己对朝廷的不屑,“何须他们同意,函谷关是洛阳的门户,我自然得夺回来。” 汉武帝时,曾经抵抗六国攻秦的函谷关被移到了崤函古道的东侧,重要性大大降低,因为崤函古道分南北两条,汉函谷关修在了北崤道上,也就是只堵住了一个方向。 所以东汉末年,曹操为了防止关西作乱,又在秦函谷关故地的西侧修建了潼关,作为关中的东大门,他和马超的大战就发生在那里。 谢安不赞同王凝之的冒进,劝道:“函谷关并无多大意义,眼下潼关才是重中之重。” 王凝之苦笑,他如何不懂这个道理,潼关可以彻底封锁崤函古道,函谷关只能挡一半,但问题是函谷关离洛阳太近了,不到五十里的距离,让洛阳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兵临城下。 “对秦人来说,函谷关并不重要,但对洛阳太重要了,现在的洛阳是四处漏风,夺回函谷关之后,北线的压力减小,我才有能力在南线布防。” 谢安认真想了会,又问出一个关键问题,“朝廷不出兵支援,你有把握拿下函谷关吗?” “函谷关我们一直都有侦查,秦人的兵力不过一千,”王凝之耐心解释:“再加上他们素来轻视我们,重心又在与燕人的交战上,我们好好准备的话,机会很大。” 谢安见他这么笃定,无奈道:“你都想好了还问我做什么。” 王凝之这才提出自己的要求,嘿嘿一笑,说道:“兵力有些紧张,想让豫州支援点人,至少帮着守下现有的城池。” 谢安是真不想答应,但看他一副可怜兮兮又没皮没脸的模样,还是松口问道:“要多少人?” 王凝之笑得脸都僵硬了,“两千足矣,许昌就有,不用大费周章。” “合着你全都安排好了,就等我说个同意?” 王凝之收起笑容,正色道:“不敢,叔父不答应,那我们只能拼死一搏了,若是不成,中原的安危就全仰赖叔父了。” 谢安懒得跟他说了,各种话一套一套的,怎么都有理,挥挥手,“你赶紧走吧,别影响我游玩的心情。” 王凝之知道他是答应了,笑着躬身行礼,转身出门,一边走还不忘说道:“叔父别忘了通知许昌的刘将军,这事比较急,不要误了。” 说完一溜烟地跑远了。 谢安在书房内呆坐了好一阵,这才拂了拂衣袖,伸了个懒腰,起身缓缓向外走去。 王凝之出来后,来不及多说什么,跟谢道韫说了声,又勉励了王操之几句,就与谢万和范宁告别,快马出城,返回洛阳。 第56章 袭取函谷关 金墉城内的百姓并不知道外面的消息,仍是一片安宁的景象。 王凝之回来后,仔细查阅了最近从函谷关那边探得的情报,心里更有底了。 第二日,沈劲和邓遐赶回,王凝之又喊上何午和刘牢之,大家一起商议。 听说王凝之是想偷袭函谷关,几人都很兴奋,武将们需要军功,所以对主动出击这事没什么抵触。 尤其是沈劲和邓遐,一个是被发配出去的,一个是被发配过来的,都急需表现的机会。 王凝之双手往下压了压,让他们冷静,“这事要做,就得做成,所以诸位还需拿出一套可行的方略来。” 邓遐问道:“人员方面,朝廷可有支援?” 王凝之摇头,“我向豫州那边借了两千人,过几日便会从许昌过来,但他们不参与进攻,只协助我们守城。” 沈劲盘算道:“金墉城可出四千人,孟津关一千五,虎牢关五百,这已经是极限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金墉城和虎牢关的总兵力达到六千,孟津关是荆州新给的两千人,拿出六千去攻打函谷关,还剩两千人。 加上豫州借来的两千人,还可以保证金墉城两千人,两个关卡各一千人的防守力量。 这就是王凝之目前能做出的最大兵力调动了,鲁阳和新建的陆浑,驻军都不多,无法提供支持。 他总不能将守军全部调走,担心敌人偷袭是一方面,更多的其实是考虑百姓们的想法。 流民都是惊弓之鸟,一旦没了守军,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 邓遐握了握拳,信心十足,“六千人足矣,秦人轻视我等,就放这么点人在这边,正是我们的机会。” 王凝之正色道:“将军这话才是轻视敌军,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务求一击即中。” 邓遐凛然受教。 接下来几日,大家一边集结队伍,一边商量偷袭的细节。 邓遐是猛将,擅长直来直去,沈劲对防守的心得多过进攻,何午流民出身,攻城也非强项,反倒是年纪轻轻的刘牢之讨论起来颇有见地,令几人刮目相看。 苻柳率军沿汾水北上,张平这回学乖了,直接躲在城中不出来,一波接一波地派人前往邺城求援。 前燕收到消息后,对秦人的行为十分愤怒,慕容恪当即就要领军出征。 不过慕容评站出来反对,他表示国丧刚过,不适合出兵,而且张平为人反复无常,不值得去救。 慕容恪不同意他的意见,张平是死不足惜,但面对敌人寻衅而不做出反应,朝廷还如何震慑四方。 双方为此事僵持不下,慕容恪一向隐忍为先,大局为重,但这件事,他觉得不能再退。 在他的坚持下,小皇帝慕容暐还是站在了他这边,同意慕容恪领军救援平阳。 燕军赶到时,苻柳还未攻下平阳城,见援军过来,便后撤扎营。 慕容恪也不进攻,与秦军隔着平阳城安营扎寨,将弱小的张平夹在中间。 王凝之得到消息,大为振奋,双方形成对峙,是最有利于洛阳的局面了。 万事俱备,该行动了。 六千人的队伍分成了三队,在夏日的山中穿行。 山路崎岖,行人尚且费劲,更别提携带攻城器械了,所以打一开始他们就是计划的偷袭。 函谷关位于峡谷之中,南北两侧依山,东西向狭长,分为大小城,小城的正面,由关楼、鸡鸣台和望气台组成。 关楼是城上了望的小楼,鸡鸣台和望气台分布关楼两侧,前者取自孟尝君鸡鸣狗盗的典故,后者则是伊喜见紫气东来,老子骑青牛入关的故事。 当然,这都是秦函谷关的事了。 通关道在鸡鸣台与望气台之间,穿关楼而过。 大城建在望气台这一侧,与小城共一面墙,是守军的生活区。 洛阳军约定的偷袭时间,照旧是在凌晨。 邓遐带着两千人沿涧水西行,路上砍了不少巨树,几根几根的捆在一起,权当攻城锤使用。 众人悄无声息地往东边的关门处逼近,眼见就要进入高台哨兵的视野了,邓遐一挥手,一队士兵举起盾牌,斜挡在扛着巨木的士兵头顶。 大家吼了一声,一起向关门冲去。 鸡鸣台和望气台上的士兵看到底下的动静,都不用向别处的秦军示警了,因为巨木撞在城门上的声音响彻整个山谷。 秦军居高临下地开始放箭,大部分都被盾牌挡下,但还是有少量射中洛阳军,撞击一轮后,众人搀扶着伤员后撤,换下一组进行冲锋。 邓遐准备了五组这样的攻城锤,大家顶着盾牌来回在两座高楼之间穿梭。 在洛阳军的持续攻击下,越来越多的秦军开始向这边集结,两侧的城墙上都站满了弓箭手。 关卡正面激战正酣的时候,另有两队人摸黑靠近了北墙和西墙,上百人齐刷刷地往城墙上甩出了钩绳。 城墙上仍有秦军驻守,他们反应不慢,不少铁钩第一时间被他们抛下,但洛阳军人数更多,一次次地甩出绳钩,往上攀爬。 秦军放弃来回奔跑地扔钩子,改为用刀砍断绳索,不少士兵从几米高的地方坠下,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但秦军的抵抗毕竟有限,在人数占优的情况下,洛阳军开始有人登上了城墙,开始与秦军短兵相接。 一个红脸小将背负长枪,手脚并用,速度极快地登上城楼,然后弓身一转,长枪扫倒一名靠近的秦军。 反手握住长枪后,他先刺死倒地的秦军,然后守在绳钩边上,掩护更多的士兵上来。 西、北两侧的情况大抵都是如此,很快这四千名晋军便从后方杀进了城内。 听到后面的动静后,邓遐这边放弃攻城,退出秦军的攻击范围,调整阵型,等着城门开启。 没过多久,里面的洛阳军便杀散了城口后的秦军,打开了城门。 三支队伍悉数进城后,开始登上城楼与秦军交战。 秦人寡不敌众,在绝望地抵抗一阵之后,开始丢下武器投降。 第57章 战后的连锁反应 拿下函谷关,只是计划中的第一步。 沈劲等人丝毫不敢懈怠,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俘虏。 此战洛阳方阵亡两百余人,伤员有近五百,大多数是在正门外受的箭伤,少数是从绳上摔落。 秦军方面,最后有六百余人选择了投降。 大军入城之后,因为兵力悬殊,战斗时间并不长,所以双方的伤亡都不大。 对王凝之来说,这又是个不眠之夜。 除了战事之外,他还需要考虑后续各方的反应。 秦人会不会吃下这个亏,朝廷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还有桓温那边,王凝之在动手前派人送信告知了这件事,但没有等到回复就出兵了。 回到金墉城的谢道韫同样站在城楼上,和他一起看向西方。 夜色弥漫,火光只能照见城楼下小小的一块区域,再远就是一团漆黑了。 等待的时间总是难熬的,王凝之突然想说说话。 “在洛阳待久了,就难免对朝廷和荆州产生怨气,这里的百姓何其无辜,想要活下去,就得背井离乡,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讨生活。” “放眼中原更是如此,百万人生于斯长于斯,最后却不得不散落在天涯,留下来的,大多成了这块土地上的孤魂野鬼。” “这次偷袭,就算成了,洛阳也只是稍稍多了一点保障,前路依然艰难,命运依旧掌握在他人的手里。” …… 谢道韫默默地听他说,不时拍拍他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远方的山中冒起火光,一道道地向洛阳方向而来。 王凝之停下呢喃,长舒了一口气,对着谢道韫笑道:“走吧,还可以回去休息一会,天亮后事还多着呢。” 谢道韫不禁莞尔,好笑他这情绪真是来得快去得快,又有些心疼,知道他是压力太大的缘故。 这日午后,传信的士兵赶回洛阳,汇报了战果。 王凝之组织人手运送物资前往函谷关,以前是关中抵御关东,现在换了个方向,防御工事需要改建。 不知道秦人会给自己多长时间,所以他还紧急征召了部分百姓。 到了第二日,何午带着队伍,护送伤员和押解俘虏返回洛阳,这是事先安排好的,留四千人在函谷关观望,防止敌人的反扑。 不过消息传到长安,已经是三日后的事了。 包括函谷关在内的崤函道是苻柳的辖区,如今他正领军和慕容恪在平阳相峙。 苻坚不确定晋军的意图,让人传令苻柳放下平阳,先回师蒲阪,关注洛阳方面的动向。 苻柳退走后,慕容恪也班师返回邺城,顺手将平阳东边坞堡里的百姓一并带走。 记不清已经是第几次的平阳之战再次结束,这回受伤的只有张平,接连损失民户后,他快养不起手下的士兵了。 秦军的探子深入崤函道,发现晋军并无继续西进的意思,正在日夜不休地加固城防。 长安收到回报后,苻坚召尚书仆射王猛、御史中丞邓羌和中军将军苻融入宫商议此事。 王猛时年三十六,深受苻坚信任,与邓羌一起打压关中和氐族豪强,禁暴锄奸,让秦国百姓知道了什么叫法度严明,令苻坚感慨“今日才知道天下有法,天子是尊贵的”。 听闻此事后,邓羌建议趁晋人立足未稳,赶紧出兵夺回函谷关。 王猛和苻融都表示反对,长途跋涉去攻打对己方意义不大的函谷关,不如先拿下平阳。 苻坚是个听劝的,毕竟有潼关在手,函谷关对秦人就是个鸡肋,没了就没了吧。 邓羌的疑虑和慕容恪先前的类似,“若我们毫无反应,岂不是显得秦人软弱可欺?” 王猛分析道:“眼下晋人固守洛阳,不足为虑,平阳之患,远胜函谷关,若能一举拿下,同样可以震慑两国。” 苻融表示赞同,但苻柳才无功而返,所以如何攻打是个问题。 王猛对张平的处境十分了解,前次归顺秦人,被带走一批百姓,这次燕人相助,又被带走一批百姓,平阳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 于是他提议道:“陛下不如再次亲征,带上张蚝将军前去劝降,张平实力日衰,应该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苻坚当即同意,还开起了玩笑,“这次想把他留下,他应该都不愿意了。” 君臣一起大笑起来。 这年八月,苻坚率军五万,再次讨伐平阳。 张平心中咒骂不止,只能困守城中,遣人向邺城请援。 不过这次秦人赶到后,并没有攻城,而是派人到城下喊张平出来叙话。 张平在城楼探出头,看到苻坚和义子张蚝站在最前面。 苻坚是个厚道人,主动上前高声喊道:“张将军委身燕人,都是我救援不力的缘故,如今特来解开误会。” 张平又不傻,但形势比人强,他连争执或者放狠话的心思都没有了,直接选择了沉默。 张蚝又上前劝说,表示自己愿意以命担保,只要义父开城投降,朝廷保证既往不咎,高官厚禄不在话下。 张平看了看下面严阵以待的秦军,又环视周围目光游离的守城军士,几名亲信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 秦主亲至,场面话说了,面子也给足了,再冥顽不灵,只怕自己的人头就会便宜了现在身边的哪个人。 张平站起身,发布了最后一条命令,“放下武器,打开城门。” 城内外一片欢呼。 慕容恪的救援队伍此时才过上党,知道平阳已经投降,便停下了脚步。 苻坚亲至,城池也丢了,再孤军深入,翻山越岭地过去救援,很难讨到好。 慕容恪在上党犹豫了两日,大军都出来了,总得干点啥,于是干脆南下,再次兵临野王。 这个时间很巧妙,马上就到了冬小麦播种的时候,野王的吕护如果不出城交战,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城外的大片土地被荒废一季。 吕护和张平一样,已经知道自己掀不起多大浪花了,秦、燕两国的实力快速增长,昔日割据一方的小势力陆续被铲除。 乱世之中还可以分一杯羹,如今形势逐渐明朗,他是那个没有取得争霸赛入场券的人。 王凝之很快得到消息,第一时间派出信使安抚吕护的情绪,表示粮食的事不用操心,自己会想办法解决。 偏安江南的东晋并不缺粮,养一个野王城不是问题。 第58章 寒冬将至 吕护的回信很简单,表示自己会死守野王,但希望朝廷速派援军。 野王比平阳好的地方,就在于紧挨着黄河,离洛阳很近。 不过王凝之刚刚吃下函谷关,手下兵力更加捉襟见肘,为了展示诚意,只能紧急抽调邓遐率两千人乘船进驻黄河。 慕容恪的大军并未发起进攻,分头在城南和城东安营,做出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吕护稍稍安心,不急着做决定,三方再次僵持下来。 建康朝廷收到王凝之收复函谷关的消息后,象征性地给王凝之加了个宁远将军的武职,和太守一样,都是五品。 一点用没有,说以资鼓励都有点勉强,王凝之直接上书谢绝,为部下请功。 桓温得知战果,自然是高兴的,毕竟洛阳属于桓冲的司州,王凝之做出的成绩,那就是桓家的,于是大手一挥,从南阳派兵两千,供王凝之调遣。 这下勉强解了王凝之的燃眉之急,让他有了充足的兵力布防。 上次被慕容恪轻松地杀到城下后,王凝之便有了驻军虎牢关的想法,正好沈劲撞上枪口,被他派去当了一段时间的建筑工。 如今沈劲还在函谷关,王凝之看了下身边的人,决定派李寿和刘牢之前往虎牢关。 最初跟着自己的四人,郭宝已死,李寿可以一用,但年纪不小了,姜顺算是管家,负责一些琐事和传达王凝之的指令,刘桃棒人如其名,是个棒槌,目前主要当车夫和护卫。 与两人一同前去的,还有五百士兵和函谷关的六百俘虏。 王凝之在楼上看着这支队伍离开,俘虏们没有任何抗议,老老实实地走在队伍中间。 十五岁的郭敬在一旁瞅着王凝之,忽然一脸羡慕地说道:“那个刘牢之才比我大三岁,都可以带兵了。” 王凝之没理他。 郭敬眼珠子一转,转而嘟囔道:“天天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枪刷得好。” 王凝之这下忍不住了,照他脑袋上来了一下,骂道:“胡说八道,还不回去学习,过两日我来考你,要是没长进,就给我滚回建康。” 郭敬也不在意,喊了声疼,便跑开了。 谢道韫看不下去,上前少年发声,“他看你心情不好,才没话找话的,你赶他做什么。” “小小年纪,不好好用功,天天琢磨些没用的。”王凝之哪里不知道郭敬的小心思。 谢道韫笑道:“这还不是学你的。” 王凝之呵呵两声,指着那些走远的俘虏,感慨道:“他们的家眷亲属都在关中,我却将他们强留下来做苦力,心里总觉得不自在。” 这一半是读书人的伪善作祟,一半是来自后世的矫情。 谢道韫两样都不占,劝道:“秦人都没有要求赎回他们,你想太多了。” 这个时代,寻常百姓都要掠夺,怎么可能放过付出代价才抓到的俘虏。 王凝之默默点头,表示受教。 凡事都有第一次,见识了战争伤亡之后,这回是处理俘虏,自古掌权或带兵的,哪里会有善人? 一次次残酷之后,心才会变得冰冷而坚硬。 对野王的包围一直持续到了十月,燕军仍没有退去的意思。 王凝之压力倍增,几次向朝廷请求援军,都没有得到回复。 桓温让他再观望一下,实在不行,可以让吕护撤到河南,进驻荥阳。 这就是敷衍了,苦心经营的野王城都守不住,残破的荥阳有什么用? 吕护还有余粮,仍可支撑,但写给王凝之的书信,措辞愈发严厉了,他从来就不是忠臣那一类,不可能指望他为了东晋战斗到最后一刻。 王凝之与邓遐商量了几次,如果还是里应外合送粮的话,可以试试,但他手上人太少了,承受不起那样的损失。 慕容恪如今将大军重点布防在东南两侧,邓遐的两千人根本冲不破防线,若是走西边,很容易被燕人的骑兵截获。 王凝之只能回信吕护,表示冬日将至,燕军肯定会退走,到时再运粮不迟。 可慕容恪这次铁了心,不打算再给野王机会。 十一月,燕军东线出动一万人,率先抢占了荥阳城,不仅威胁到了虎牢关,还卡住了从黄河进入沁水的要道。 没了水路的支援,意味着洛阳想要救援野王,就只能登陆作战。 王凝之再次紧急上书朝廷和荆州,但两方依旧是劝他固守洛阳即可,不要轻举妄动。 朝廷的最新指令,是封桓温为南郡公,桓冲为丰城县公,将桓温原有的临贺郡公降为县公,封给桓温的次子桓济。 桓济之妻,是司马昱的女儿司马道福。 桓家的权势进一步得到加强,但在野王看不到希望的吕护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粮食还有,但人心惶惶,孤军奋战让城中军士都有些绝望。 王凝之开始做最坏的打算,加紧在洛阳赶制战车,准备强行登陆作战。 岁末的黄河两岸,空气中弥漫着战斗的气息,从孟津关到虎牢关,洛阳方面都做好了应敌的准备。 王凝之在金墉城中待不住,往返于几个关卡之间,检查城防,安抚军士。 这日从孟津回来,天开始下雪,王凝之裹着一身白回到太守府,站在后院清理外袍上的雪花,又让仆役搬来火盆,在廊下烘手,驱散身上的寒意。 清娘掀开厚厚的门帘,露出脑袋,喊道:“郎君回来了。” 王凝之嗯了一声,“和夫人说,我烤会火就进屋。” 清娘脑袋缩了回去,不一会,又掀起帘子出来,不知去哪了。 王凝之等身上暖和了,这才脱下外袍,进到屋内。 谢道韫少见地斜靠在榻上,没有看书,也没有上前。 王凝之这次出门了近十日,看到谢道韫有些反常的样子,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谢道韫低着头没有说话。 王凝之有些急了,“莫不是这几日太冷,冻到了,早跟你说,这边不比江南,冬日里得多注意,要保暖,也要通风,不要心疼炭火……” 他一边絮叨,一边准备差人去请医师。 这时清娘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她明显是听见了王凝之的话,但不仅没着急,还像是在偷笑。 王凝之看看她,又看看谢道韫,冻僵的脑袋灵光乍现。 “难道是……” 谢道韫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第59章 野王的困局 连日的精神紧绷之下,谢道韫的怀孕像一道光,暂时冲散了笼罩在王凝之心头的战争阴霾。 他缓缓在榻边坐下,拉着妻子的手,想要笑,却只是咧了咧嘴。 谢道韫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知道他最近太难了。 “这孩子,真是会挑时候,”王凝之平复了下心情,柔声道:“我还想着这次回来,就劝你回建康的。” 洛阳已经下雪,野王城外的燕军仍没有退走,看样子是志在必得了。 野王一失,河北再无据点,孟津关暴露在燕人面前,洛阳的北线和东线同时受敌。 谢道韫并无害怕,坦然地轻轻抚摸了下肚子,笑道:“也许这孩子就是想让我留下来。” 外面冰天雪地,她怀有身孕,长途跋涉的风险很大。 王凝之放下心事,洒脱一笑,“说的是,有你们在,我觉得更有斗志了。” 两人依偎了一会,王凝之说还有公事,让谢道韫好好休息,便出了房间。 清娘正在廊下蹲着烤火,看到王凝之出来,赶紧站起身。 王凝之往前走了几步,低声道:“照顾好夫人,有任何问题,都要派人通知我。” 清娘应下后,进屋去了。 王凝之站在廊下没动,看着飘飘洒洒的雪花发起了呆,过了好一阵,才迈步往前厅而来。 何午知道王凝之回来,已在厅中等候。 “不必拘礼,”王凝之让何午一起到火盆边坐下,“城里情况如何?” 何午恭敬回话:“一切都好,南阳送了一批粮食过来,取暖的木炭储备也很充足,将士们士气正高。” “让大家最近辛苦些,孟津、虎牢和邓将军那边,每日都得互通消息,”王凝之吩咐道:“城楼上的军士按时换防,不要懈怠,小心走水。” 何午一一应下,怪道:“府君今日是怎么了,这些事之前都交代过。” 王凝之苦笑了下,“夫人有孕,我这心里不踏实。” 何午吃了一惊,脱口而出:“府君这是打算离开洛阳了?” 王凝之看了他一眼。 何午自知失言,赶紧先表示恭喜,然后有点惭愧地解释:“府君毕竟身份高贵,和我们不一样,就算离开,大家也可以理解的。” “放心,我不会走的。”王凝之先给他吃了个定心丸。 何午暗自松了口气,司州这一片全靠王凝之支撑,他若是走了,大家根本无心恋战。 打发走何午后,王凝之喊来姜顺,让他去准备一辆舒适的马车,再差人去荆州、豫州请医师过来备着,做好随时让谢道韫撤离的准备。 赶制的战车已经运送到了邓遐的战船上,函谷关那边平静下来后,王凝之将沈劲调到了孟津关驻防,该做的准备都做了。 接下来,就是看燕人如何出招了,战争从来不是简单地刀兵相见,更多的时候,都是在等待与煎熬中度过。 野王每隔几日都有书信传回,吕护已经对朝廷放弃了幻想,连运粮的事也不提了,转而要求王凝之在必要时接应他突围。 王凝之在信中是答应了,但其实双方都知道,就洛阳那点兵力,除非倾巢而出,否则在燕人大军面前根本走不了几步,所谓的接应,就只是将水军安排在河边而已。 更坏的消息是,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王凝之在城楼上拆开刚刚传来的信函,吕护询问洛阳方面是否能打通沁水航道,让他们走水路撤离野王。 看完信,他一言不发地递给边上的何午。 何午看了几眼,摇头道:“他若能逃到黄河边,我们还可以接应下,沁水是不可能的。” 王凝之未置可否,提出另一个问题,“你知道为什么燕军围城,野王和我们的联系却一直未断吗?” 何午没想过这个,“可能是因为天寒地冻,燕人有些松懈。” 王凝之极目远眺,似乎看到了燕军的帅帐,“燕人是故意的,他们笃定建康不会派兵支援,所以每传递一封书信,都是对吕护士气的打击。” 何午点头赞同,“府君的意思是吕护要降?” “不好说,若是有突围的机会,他也可能会选择我们。” 以野王的地理位置和吕护的黑历史,就算投降了燕人,他也不可能再做这一方的主人。 雪停之后,燕人砍伐树木,就在吕护的眼皮底下,开始打造攻城器械。 慕容恪先差人打造了两具楼车,远远高出城墙,派士兵在上面监视,别说城墙上的守军,连城内的情况都一览无余。 吕护让人用床弩试着攻击,但燕军对距离的把握刚刚好,巨大的弩箭还没飞到,便落在了地上。 每日被人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吕护的心理防线有些松动,张兴更是愤怒地喊道:“我要带兵出去拆了它们。” 这当然是气话了,真出去,保准有去无回。 吕护无奈地带着张兴走下城楼,“事已至此,看来晋人是不会来救我们了,突围还是投降,你怎么看?” 张兴不愿投降,毕竟和燕人打了这么久,谁知道会不会被穿小鞋,“我觉得突围好,沁水虽然被封锁,但河上有洛阳的战船,只要我们能冲到河边,就可以到河南安身。” 吕护还没拿定主意,“只怕并不容易,荥阳被燕人所占,我们就算渡河,也只能绕过洛阳继续南下,有没有地方容身就全看晋人脸色了。” 见他还不死心,依旧打的是割据一方的算盘,张兴都有些忍不住了,直杵杵地回道:“晋人宽厚,我们这几年也算有功,过去后多半是封个一官半职养老,若是转投燕人,肯定还得做他们南下的马前卒。” 吕护沉默半晌,不知道是不是在想哪样的老年生活更适合自己,最后说道:“那就突围,我写信与洛阳再商议下细节,你让将士们提前准备下。” 张兴得到准话,赶忙下去准备,这样的日子,谁都想早点结束。 城中的异动并没有瞒过楼车上的哨兵,慕容恪收到哨兵传递的消息后,立马判断出吕护这是要突围了,于是开始派骑兵拦截双方的信使。 于是一向联络顺利的洛阳和野王,突然就失去了对方的消息。 第60章 慕容恪的手段 开始的几日,双方没有在意,可接连派出的信使都没有回来,大家就知道是出岔子了。 王凝之这边好点,虽然信使没回来,但燕人大军并无异动,说明野王城还没有易主,只是慕容恪开始截杀信使了。 可站在吕护的视角,他不确定信使是被燕军拦下了,还是洛阳彻底放弃他,将人扣下了。 何午并不相信吕护,质疑道:“说不定双方合谋,想诱骗我们上岸。” “我们会上岸吗?” “不会……” “那不就是了,”王凝之笑道:“他们就算打起来,我们都不会上岸,更何况装神弄鬼。” 何午极力挽尊,“那就是燕军要攻城了。” 王凝之犹豫了下,“也可能是吕护要突围。” 这就有点麻烦了,双方还没约定好在哪里接应,从虎牢关到孟津关之间,这么长一截河道,不事先定个地方,吕护等到的就不是晋人的水军,而是燕人的骑兵了。 因为黄河这一段虽然平坦,但也不是随意哪里都能停船上人的。 吕护这边已经准备好要突围了,却突然联系不上接应的人,心里慌得不得了,面上却还要镇定地安抚下属,表示时机还未成熟,大家不要急。 野王不急,慕容恪更不急,依旧每日打造攻城器械,截杀信使,做好在野王城外过年的准备。 接连又派出几波信使后,吕护总算是看到动静了,知道是慕容恪下的黑手,但于事无补,他只能重新思考突围方案。 临近年关,对野王城中的人来说,每一日都是煎熬。 城中已经出现了几起士兵们想要开城逃跑的事件,都被吕护用雷霆手段镇压了,血淋淋的脑袋就挂在城门处。 不能再拖了,吕护找来张兴,决定突围。 张兴问道:“往哪个方向突围?” 吕护盘算许久,吩咐道:“从西门突围,那里敌人没有设防,冲出去不难。” 张兴没明白他的意图,“躲进山里吗?这个季节山中都是积雪,恐怕不是好去处。” 野王的西北方不远,就是太行山。 吕护摇头,对得力助手解释道:“不去山中,从西门突围后,直接前往孟津关对岸,那里肯定有船只可以渡河。” 张兴有些迟疑,“城中尚有万余人,若无足够船只压阵,恐怕……” 吕护咬咬牙,冷笑道:“顾不得那么多了,再不走,说不定哪天夜里脑袋就搬了家。” 没有提前联系好接应,又有追兵在后,想全部逃掉是不可能的,但他们两人逃掉,机会还是很大的。 张兴并不是什么大善人,听吕护主意已定,也就不再多说,下去准备。 洛阳这边,王凝之迟迟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以为三方再次陷入了僵局,只得按下心中的焦虑,每日和谢道韫说说话,天气好时在后院里走走。 这日两人正在散步,清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弯着腰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何参军有急事求见。” 王凝之心头一紧,身子僵了下,随即放松下来,若无其事道:“这些人就喜欢大惊小怪的,什么事都等着我来定夺。” 说着他慢慢地扶着谢道韫回房,笑道:“你休息下,我先去看看,一会再回来继续。” 谢道韫含笑点头,努力不让他发现自己的担忧。 王凝之出门后,大踏步地往前厅赶去。 何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听到动静,立马跑了过来,嘴里说道:“孟津关传来消息,燕军约莫三千骑兵在对岸出现。” 王凝之问道:“野王城中可有动静?” “暂时还没有消息传回。” 王凝之一边往外走,一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骑兵出现,不可能是为了攻打孟津关,那就是截杀南逃的吕护了,可吕护那边没有动静,这又是怎么回事? 王凝之在脑中飞速地闪过北岸的地图,又问:“燕军是一直布防在在野王东、南两侧吗,这支骑兵是从燕军驻地出来的吗?” “是的,”何午答道:“之前一直有少数骑兵在对岸巡视,但三千人的规模,还是第一次。” “邓将军的水军现在在哪?”王凝之急道。 “今日传回的消息,还停在洛水,离入河口不远。” 洛阳段的黄河水流较急,两侧又都是泥沙,不适合长期停靠,所以邓遐大部分时候都停在支流里。 王凝之脑补完整个形势,惊道:“不好,吕护要上当了。” 何午虽然知道事有古怪,但还没想明白。 王凝之快速解释:“燕人故意留下西门,又截杀信使,就是为了让吕护在无法联系上我的情况下,选择绕道,往孟津关方向突围。” 本来出东门可以逃往虎牢关一带,但燕军在东门大量驻军,又封锁了沁水,而且虎牢关外还有一万大军在荥阳,这些都让吕护选择了离西门较近的孟津关。 何午傻了眼,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赶紧派人通知邓将军赶往孟津关。”王凝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再通知沈将军做好接应吕护的准备。” 何午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王凝之交代完一切,无力地坐到地上,清晰地知道这回是输了。 邓遐需要逆流而上,很难快速赶到;沈劲那边就没有几艘船,根本形成不了掩护,也接不了多少人;而最大的问题在于,吕护真的能逃到河边吗? 慕容恪的每一个动作都抢在王凝之和吕护的反应之前,一步步地将吕护逼到设定好的道上,这样的人,是不会再留机会让吕护从网中逃出了。 更何况对王凝之来说,如果野王没了,他需要的是野王的军士和百姓,一个吕护对他来说毫无价值。 可能建康朝廷需要吕护作为宣传工具,但王凝之不需要。 野王这边,吕护和张兴准备就绪,再三确定了西门外没有埋伏后,在一个深夜率军打开城门,逃了出来。 燕军的反应很快,南门外的队伍迅速集结起来,在后面追杀。 吕护分散步兵掩护,自己和张兴率领一千骑兵直奔孟津关方向。 不过这招并没有什么效果,在他逃后,殿后的步兵直接扔下武器,选择了投降。 燕人骑兵直接绕过大批投降的步卒,继续在后面穷追不舍。 吕护没想到自己众叛亲离到这个地步,不过没时间反思了,又分出五百人的骑兵留下拦截。 这支骑兵队伍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得到的一直都是最好的待遇,所以虽然接了个有去无回的任务,但这五百人还是义无反顾地调转马头冲了上去。 吕护也没时间感伤,带着剩下的五百人继续冲刺,孟津渡已经不远,胜利在望。 第61章 兵临孟津关 孟津关的望楼上,收到消息的沈劲正在观察对岸的情况。 隔着黄河,他都能感觉到北岸传来的震动,那是大队的骑兵正在冲锋。 在收到王凝之的传信后,关内仅有的三艘战船已经驶出港湾,抛下石质大锚,停在河中等待,甲板上已经准备好跳板,弓弩手各就各位。 厮杀声越来越近,站在高处的沈劲已经可以看到一支队伍从北方急速奔来,但他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因为在对面的迷雾之中,那三千骑兵悄无声息地等候多时。 沈劲甚至依稀看到为首的将领猛地举起长枪,三千人便如利剑出鞘,杀向来军。 吕护的喜悦并没有维持多久,这支庞大的骑兵队伍便从黑暗中杀出,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都到这一步了,没有退路可言,张兴大吼一声,高喊道:“将军保重,众人随我突围。” 他挥舞长槊,率先冲入敌阵,想为吕护杀出一条道来。 燕人领军的是傅颜,在张兴连杀数人后,他手持长枪上前拦下。 长枪与长槊猛烈地撞在一起,震得两人的马匹都退了两步,然后两人同时一夹马肚,上前又是几下猛烈地硬碰硬。 两人的亲卫在边上同时交上了手,野王军冲刺的势头被硬生生拦了下来。 战场上一片喊杀声,不停有士兵掉落马下,混战之中,又被分不清敌我的战马踩踏。 失去主人的战马停在原地,打着响鼻,踢踏着腿,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 吕护被掩护在队伍之中,身边的军士被迂回包抄的燕军团团围住,阵型一点点地被挤压。 张兴的神勇并没有坚持太久,身边的亲卫死伤殆尽后,他被几人围攻,傅颜找准时机,用长枪洞穿了他的咽喉,张兴瞪大着眼珠摔落马下。 吕护看着不远处的黄河和几艘大船,面无表情地丢下武器,身边仅剩的几十名骑兵也放弃了抵抗,选择了投降。 傅颜命手下收拾残局,自己骑着马缓缓向河边靠近,相隔一箭之地,张弓搭箭,弓如满月,箭似流星,重重地钉在了船舷上。 船上士兵不忿,予以还击,但根本没有他的力道,箭矢在几步外落下,偶有接近的,也是强弩之末,被傅颜轻飘飘用长枪隔开。 挑衅完后,他这才率军离去,留下几百具野王军的尸首。 沈劲在望楼上看得真切,一嘴钢牙都差点咬碎,愤怒地挥拳捶打护栏,在夜空中砰砰作响。 消息传回金墉城时,王凝之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 没了野王,没了吕护,日子该过还得过,洛阳该守还得守。 他下令邓遐分出一半兵力进驻孟津关,战船依旧停回洛水待命。 慕容恪在拿下野王后,并没有更一步行动的意思,留下傅颜率军驻守后,返回了邺城。 对于再次归降的吕护,燕人既往不咎,任命他为荥阳太守,率旧部驻守荥阳,和慕容尘率领的一万人合力攻打虎牢关。 升平四年的最后几天,就这么过去了。 朝廷对野王的失守并无多大反应,但燕军占据荥阳,除了威胁虎牢关之外,南边的许昌等地都是一马平川,将直面敌人的铁骑。 于是司马昱下旨,命豫州刺史谢万出兵,阻止燕军进一步南下。 而这个岁末,谢安返回了会稽东山,不在谢万军中。 春节的金墉城中,步步逼近的战争气息让大家的心情有些压抑。 王凝之辗转于几地之间,忙得脚不沾地。 大战之前,他得清点各地的军械和粮草,检查城防,再为将士们打气。 这日王凝之从虎牢关回来,在金墉城门口,遇上一家人推着小车离开。 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他默默地牵着马,和几名随从让出道来。 为首的汉子看到是王凝之,低着头不说话,快步地往前走。 他的儿子约莫六七岁的样子,正是好奇和不怕人的年纪,踮起脚想摸一下马的鬃毛。 王凝之拉了下马的缰绳,让马低下头, 男孩这下顺利摸到,有些得意,咯咯直笑。 汉子回过头,看到儿子在搞怪,一把拽过,狠狠朝屁股上打了两巴掌,对着王凝之心虚地说道:“小儿顽皮,打扰府君了。” 王凝之摇摇头,“快去吧。” 说完带着众人继续往府里行进。 刘桃棒闷声道:“这帮人忘恩负义,郎君为何就这么放走他们。” “那你说怎么办,杀了,还是像犯人一样关起来?”王凝之没好气道。 刘桃棒哼了一声,“至少应该把粮食留下。” “人都放走了,要那点粮食有什么用,像你这么做,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洛阳了。”王凝之对他的馊主意嗤之以鼻。 离开的毕竟只是少数,做得太绝就是自断后路。 这个冬天,王凝之在金墉城、鲁阳和陆浑三地征兵,虽然收获不多,但总算是将孟津关和虎牢关的人数提升到三千,函谷关维持两千不动,还有一千水军作为移动力量。 此时的金墉城,只剩三千士兵了,不过还有近五千百姓,真要被打到城下,百姓是可以帮忙的。 那几处军事要塞,就全是士兵了。 回到后宅,王凝之和谢道韫聊了几句,话题又转到让她回建康上了。 “我已备好车马,年后天气转好,你的身体受得住,就慢慢往南走,先到鲁阳歇一歇,再转去襄阳,只要坐上船,就能舒服点了。” 谢道韫一句话怼回来,“我受不住。” 王凝之苦口婆心地继续劝,“我都安排好了,姜顺带着医师和你同行,你要是觉得累,途中在南阳、襄阳都可以休息,不急的。” 谢道韫不听他说,侧过身子朝里面躺着。 王凝之又到另一边,继续蹲下说:“这事你得听我的,洛阳年后肯定是战场,虎牢关和孟津关能守多久,我心里也没底,你不早点离开,就走不掉了。” 说完觉得不吉利,呸呸两口,“就会被困在城里。” 谢道韫怒道:“你是想让我像那些百姓一样,贪生怕死地逃离这里吗?” “谁不怕死,我也怕啊,”王凝之苦笑,“那没什么的。” “那你怎么不走?” “我是职责所在,不能走,”王凝之狠心说道:“但你留在这里,不仅帮不上忙,还会让我分心。” 谢道韫根本不受激,“我不走,这样离开我心里不痛快,身体更扛不住。” 王凝之理屈词穷,坐到地上叹了口气,夫纲不振啊。 第62章 攻打虎牢关 整个正月,燕军都没有什么大动作。 野王方向一片安宁,虎牢关外,经常有游骑巡视,但并不靠近关隘。 谢万接朝廷诏令,带着五万大军慢悠悠地从寿春出发,途径汝阴,陈郡,抵达许昌,与征虏将军刘建会合。 到了许昌后,谢万按兵不动,并没有继续北上驱赶燕人的意思。 月末,北中郎将、都督徐兖青幽扬州之晋陵诸军事、领徐、兖二州刺史郗昙去世,享年四十二岁。 司马昱委派东阳太守范汪接任。 这事桓温不乐意了,虽说范汪是他的旧部,但平蜀之后便已经离开,到了扬州后,更是和司马昱走得近乎。 桓温的想法,自然是该让桓家人接手。 在这一长串的官名里面,最让桓温在意的,其实是不起眼的晋陵诸军事,因为京口就属于晋陵郡,那里是南下的流民聚集地。 不是普通流民,而是对北方故土念念不忘,希望还能杀回去的流民。 京口酒可饮,兵可用,桓温眼红很久了。 不过范汪的功劳和资历都摆在那,接任这一位置无可厚非,桓温默默压下不满,再等机会。 王凝之又一亲人离世,现实的残酷,让他对这些有些麻木了。 二月过后,天气转暖,燕军的行动频繁起来。 吕护带着部下来到虎牢关外驻扎,准备对几个月前的盟友下手。 野王的傅颜率军来到孟津关对岸,当着守军的面,开始搜集船只,摆出强渡黄河作战的架势。 孟津关能成为洛阳八关之一,除了它北临黄河,南依邙山的地理优势外,还因为这一段的黄河北岸平坦,中有沙洲,是渡河的绝佳选择。 尤其是冬、夏两季的枯水期,上游来水锐减,水位下降,水面宽度骤减,很难阻止敌人强渡。 王凝之收到两个关隘被封锁的消息后,首先来到孟津关查看情况,这里离洛阳更近,威胁也更大。 沈劲汇报了情况,“燕人这些日子弄来不少小船,看样子是想锁起来架设浮桥。” 王凝之问道:“你有派战船过去骚扰吗?” “有过一次,”沈劲答道:“但敌人防守严密,我们船还没到,就支起巨盾,挡了个严严实实,根本无从下手,我们也不敢太靠近。” 王凝之点点头,“燕人不会贸然进攻,平添伤亡,再等两个月,黄河枯水,我们的战船失去价值,那时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沈劲已经做好准备,河岸是第一道防线,孟津关是第二道防线,三千士卒是第三道防线。 “府君放心,没了天险,还有关卡、还有人,胡狗休想从我这里过去。” 王凝之挤出笑容,“有信心就好,到时候我过来给你助威。” 沈劲咧嘴笑道:“府君只需在城中等我好消息。” 金墉城与孟津关被邙山隔开,距离虽近,站上高楼也是看不到的。 离开孟津后,王凝之又赶往虎牢关,这边的攻势就得看吕护的态度了。 燕国朝廷将攻打虎牢关的任务交给了吕护,慕容尘率领的一万人在荥阳城为吕护掠阵。 登上望楼的王凝之没看到吕护的身影,想到两人并肩作战几年,最后还是分道扬镳,不禁有些唏嘘。 若朝廷能早点派人进驻荥阳,野王也不至于不战而败,不知道吕护现在是不是满腔恨意,要撒在王凝之这边。 李寿有些忐忑,第一次承担这样的重任,他不是怕死,而是怕自己无能,守不住虎牢关,于是私下找到王凝之。 “郎君不如将邓将军或者何将军调过来,我回金墉城去。” 王凝之没答应,何午更熟悉金墉城,邓遐则是一柄尖刀,放在关内并无价值。 “不用,我会待在这边,豫州大军已到许昌,我们先联手解决虎牢关外的燕军。” 李寿又担心起王凝之,“郎君怎么能以身犯险,还是早些回城去。” 王凝之笑道:“金墉城和这里有什么区别,再说我也不能一直躲在后面,让敌人笑话。” 他阻止了李寿继续劝说,直接下令:“城防的事,我相信你可以处理好,反击的事,我来安排,就这么定了。” 说完便带着刘牢之离开了。 刘牢之年轻气盛,大战之前,更多的是激动。 上次的偷袭函谷关只是小试牛刀,如今虎牢关外的万名敌军让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你去趟许昌,将我的书信交给谢刺史,再见见你父亲,让他务必率军前来。” 谢安不在,就让谢万待在城中不要出来,刘建领军出战即可。 许昌有五万余人,虎牢关内还有三千,吕护和慕容尘加起来不过两万,王凝之想先逼退东线的燕军,这样才能在夏天到来时全力防守孟津关。 邓遐的一千水军收到调令,驶离洛水,进入黄河,向下游的虎牢关靠近。 万事俱备,就等许昌的援军过来了。 不过先来的,是燕军的攻城。 燕国朝廷几番催促之后,在关外磨蹭了许久的吕护终于行动了,一万大军推着攻城器械,缓缓向虎牢关靠近。 王凝之穿上软甲,站在望楼上看着。 慕容尘率领一千骑兵来到现场,在吕护的大军之后观战。 原来的野王军开始蜂拥着上前攻城,几十架云梯在盾兵的掩护下被推到了城墙边,云梯顶端的铁钩挂在了城墙的边缘。 城楼上的洛阳军开始反击,士兵们抬起巨石对准云梯的底座砸下,准头好的,连人带梯都砸了个稀烂。 宽阔的城墙上,一锅锅沸水早已备好,两人抬起,照着有铁钩的地方倒下。 守城是个长期活,弩箭得省着点用,先用大石沸水消耗敌军。 一架架云梯被毁的同时,攻城锤也来到了城门口,在几十名士兵的推动下,猛烈地撞击城门。 不过城门早就被加固过,后方还用巨石巨木抵住,攻城锤的每次撞击,除了让城墙震了震,并没有起到效果。 然后上方的洛阳军抛下巨石,手持盾牌的燕军无法抵挡这种级别的高空抛物,被砸了个血肉模糊,和泥土、破碎的攻城车混合到一起。 一轮轮攻势下来,燕军损失惨重,却连城头都没摸到。 吕护一脸漠然地看着这一切,并没有要收兵的意思,驱使着手下士兵继续上前。 直到城墙下堆积了厚厚的一层尸体,他这才下令鸣金收兵。 王凝之在楼上看得真切,第一日的攻击,吕护的死伤便接近千人,可谓不遗余力。 不过这才是开始,这样的攻城,不仅对守城方是巨大的压力,进攻方也是。 毕竟在城破之前,损失的大多是进攻的一方。 先登固然是巨大的荣耀,可城墙脚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才是大多数攻城士兵的命运。 第63章 反守为攻 傍晚时分,燕军过来一支小队,收拾阵亡士兵的遗骸。 在此之前,虎牢关守军已经放人出去搜集了尸体上的甲胄和武器,带回关内。 一车车的尸体被拖走后,很快在远方便燃起了大火,浓烟滚滚。 战场上只剩下被鲜血浸湿的土地和残破的攻城器械,闻着血腥飞来的一大群乌鸦在低空盘旋,没抢到食物,发出嘶哑的叫声。 残阳似血,很多人看见它升起,却看不到它落下了。 在首日不计伤亡的攻击之后,燕军第二日的攻势放缓下来。 吕护在慕容尘面前证明了自己的忠心,也看出虎牢关防守严密,不是一鼓作气就能强攻下来的,于是抛石机和楼车进入战场,开始拼起了消耗。 抛石机利用的是杠杆原理,曹操在官渡之战大批量使用过,被袁绍军称为霹雳车。 王凝之早有准备,抛石机的精准度很低,对人的伤害远超过城墙,所以守城方用起来效果更好,他还按回回炮的样式进行了改良,省力之外,还增加了射程。 城楼上的士兵举着盾牌,冒着来自高处楼车的箭矢,启动抛石机,向燕军阵中发射石弹。 双方一阵礼尚往来的石头攻击,洛阳军有几发落入燕军阵中,数十斤的石头将中弹者砸得粉碎,血肉横飞,吓得燕人的军阵往后挪动不少。 燕军砸到城墙上的石头倒是不少,但不足以破坏坚固的城墙,洛阳军大多躲在女墙后方,更是毫发无伤。 楼车没坚持多久,在床弩的攻击下败下阵来。 燕军趁城墙上的洛阳军不敢抬头,再次推出冲车和云梯,打算打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但这招属于常规套路了,洛阳军在盾牌后斜举长枪,瞄准垛口处,只要有燕军露头,便合力猛刺过去,就算不能刺中要害,也能将人打下云梯。 云梯上来之后,燕军的抛石机也就停了,不然这种没准头的武器,对自己人的杀伤更大。 没了抛石机的压制,战事又如第一天一般,洛阳军转而以巨石和沸水应对。 燕军攻了半日,再次鸣金收兵,无功而返。 战斗结束,李寿赶紧安排士兵换防,清扫城墙,重新分配各处的防御物资。 王凝之在一片狼藉中走了过来,看着离去的吕护军,有些头疼。 这些人本来都可以是自己人的,现在却在鲜卑人的监督下和自己作战。 李寿指挥了两日,紧张感稍稍褪去,过来问道:“不知许昌的援军到哪了?” 王凝之摇头,表示不知,“先不管他们,我们做好自己就是。” 燕人不是傻子,肯定会在南边布下探子,就算援军来了也不可能从后方偷袭攻城的军队。 没有开战的时候,要做的事情也很多。 调整抛石机,按今天的实战效果调整配重和石弹的大小; 石弹需要尽量打磨成球形,这样还能弹起,造成二次杀伤; 还有石头、水和烧水的柴火,需要补充,均匀地分段放置在女墙后面; 盾牌、长枪和弓弩需要检查数量,留足备用,保证一天的消耗; …… 王凝之一样样地检查,事无巨细,确保没有任何疏漏。 虎牢关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北靠黄河,南依嵩山,燕军如果不拿下,就得绕道嵩山南侧才能见到洛阳。 但这么一来,补给线拉得太长,会将粮道暴露在许昌的晋军面前,所以虽然困难,他们也只能在虎牢关外死磕。 许昌的谢万收到王凝之的书信后,认真地思考了许久,同意发兵退敌。 刘建提出由自己率军前往,刺史大人留守城中的建议,也被谢万采纳。 谢万大方地出兵四万,交由征虏将军刘建统领,北上荥阳。 几日后,这支大军的动向被燕军侦查到,慕容尘派人召回了吕护,合兵万余人,退守荥阳城。 刘建并不入关,大军挨着虎牢关,依山安营扎寨。 刘牢之完成请援任务,回到关内见到王凝之,一脸地跃跃欲试,“府君,如今大军已到,是不是换我们去攻打荥阳了?” 王凝之有些心动,燕军在荥阳不久,只是将其作为进攻的桥头堡,防御肯定一般,确实是晋军的好机会。 “你父亲怎么说?” 刘牢之闻言垮下脸,“谢刺史交代的任务是解虎牢之围,没说进攻的事,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同意。” 王凝之想了想,笑道:“不将敌人赶出荥阳,怎么能算解围,我去与你父亲交涉。” 刘建本意,是不想去攻打荥阳的。 荥阳内还有一万多燕军,自己虽然有四万人,但没有携带攻城器械,怎么看都不适合进攻。 王凝之提议道:“抛石机我来提供,云梯可以现做,燕人没有守城准备,我们就尝试一轮,拿不下的话就撤军,朝廷和谢刺史那边由我来解释,如何?” 刘建仍有些犹豫,王凝之这话说得轻巧,可他是什么出身,自己是什么出身,真出了事,背锅的多半是自己。 逼退敌军,已经顺利完成任务,有必要画蛇添足吗? 王凝之见他不吭声,心中微叹,退一步道:“那这样,我们一边打造云梯冲车,一边给谢刺史送信,若他回信同意,我们立刻出发,这样总行了吧?” 刘建这下点头了,顶头上司如果同意,他自然没二话。 王凝之立刻写信,差人火速送往许昌,要求拿到回信立刻返回。 这样一来,以谢万慢半拍的性格,难免会拖上一两日,多给了敌人准备的时间,徒增变数。 果然,第二日午后,信使方才返回,谢万同意了。 他没道理不同意,燕人不退走,他也不能回寿春去。 王凝之不顾李寿反对,隔日一早便带着刘牢之随大军前往荥阳城,虎牢关内的守军不动,他让河边的沈劲带战车上岸,保护抛石机。 晋军的主动出击有些出乎慕容尘的预料,他确实没有做好守城的准备,别说防御手段了,城中的粮草都不是很多。 眼见晋军的抛石机都开始砸墙了,慕容尘找来吕护,难得地带了点商量的语气:“吕太守觉得荥阳守得住吗?” 吕护果断摇头,“并没有做守城准备,只靠军士们上墙防守,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慕容尘当即拍板,“那就撤军,从东门走,你带人拖延一下。” 吕护低头答应,眼神不自觉地闪烁了一下。 第64章 以步制骑 晋军这边砸了一阵,见城头毫无反应,开始推云梯上前。 可举盾的士兵们还没开始往上爬,冲车更是隔得老远,城门就突然打开了。 晋军一阵慌乱,以为敌人要杀出来了,赶紧抛下攻城器械,后退布阵。 结果是吕护带着人走了出来,没有携带武器。 他不敢和鲜卑人血拼,但也不愿做他们的炮灰,慕容尘前脚走,他后脚就再次投降东晋。 王凝之快马上前,问道:“燕军何在?” 吕护一脸颓败之色,“你们砸城墙的时候,他就率领本部从东门逃走了。” 王凝之不禁扼腕,想问他怎么不拦一下,只要将他们困在城中,那不是五万打一万。 可看到吕护的表情,王凝之有些理解了,下马上前,拱手道:“之前未能救援野王,凝之难辞其咎,将军今日能不计前嫌,弃暗投明,凝之十分汗颜。” “不关你事,”吕护轻轻摇头,说道:“今日投降,我有一个条件。” “将军请说,凝之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吕护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部下,“不得干涉他们去留,没有去处的,王太守要将他们收归洛阳。” 王凝之一愣,“这有什么问题,觉得洛阳不安全的,我还可以安排去陆浑,去荆州,保证不会为难他们。” 吕护点点头,“我是不是得去建康?” 王凝之知道他的意思是去建康受死,笑道:“不用,将军有功于朝廷,我会上书说明情况,为将军请功。” 吕护对这些已经毫无兴趣,没再说什么,带着放下武器的部下走出城门,排队往晋军的军阵后方走去。 王凝之找刘建借了一千人,让他们先将吕护等人带回虎牢关内安置,再让人进城收拾这群降军的武器装备,收回没用上的云梯和冲车。 安排完这些,他又找到刘建,问道:“将军是否要进驻荥阳?” 刘建立刻拒绝,“不,我要返回许昌。” 王凝之正准备商量几句,忽然脸色一变,看向东方。 大地震动起来,有骑兵正在快速靠近,动静之大,肯定不只是慕容尘去而复返那么简单。 摸不清情况,晋军不敢入城,就地在城外列阵。 王凝之让人将云梯放倒,又将成捆的武器装备叠起来丢在阵前,横在大军的正前方,阻止敌军骑兵冲阵。 本来在阵中保护抛石机的战车也纷纷往外推,挡在了军阵两翼。 没过一会,大队骑兵就绕过城墙,从两侧冲了出来。 王凝之在阵中间指挥抛石机,看准距离,高喊:“放!” 十几枚巨石落入敌方阵中,打得人仰马翻,断臂残肢飞溅,边上的战马悲鸣,惊吓地高高地扬起前腿,后面的骑兵险些撞上,拉紧缰绳,前进的势头顿时停下来。 机不可失,趁着敌军混乱,来不及调整的时候,王凝之又连续发射了几轮。 慕容尘在后方大喊:“不要停,往两侧散开,继续冲。” 逼近之后,抛石机失去价值,王凝之索性也将它们推到外围,充当鹿角,聊胜于无。 晋军的弓弩手开始一轮轮的齐射,前方的举盾步兵不停地调整方向,推动身前的障碍物,不让骑兵大队地冲入阵中。 阵型庞大,仅靠云梯和几十辆战车根本无法完全封住,缺口由长枪兵封堵,他们半蹲在地上,将长枪的一端斜杵在地上,锋利的枪头朝外,明晃晃地对着燕人的骑兵。 燕人从鄄城过来的一万援军,有三千是骑兵,加上慕容尘的,一共有五千骑。 慕容尘集结五千骑兵先行,想先冲跨晋军的阵型,拖到己方的大军过来,一片混乱的晋军哪怕人数多一倍,也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过城外虽然空旷,但骑兵在抛石机和云梯的阻挡下,未能正面冲破晋军的防御,走两翼之后,速度缓下来,陷入了阵地战。 晋军足足有四万人,骑兵一旦落位,优势就荡然无存,就算有少数冲入晋军方阵的,也很快就被多人绞杀。 僵持之中,沈劲指挥战车结成小方阵,盾牌朝外,锋利的长槊透过战车上的巨盾伸了出来,主动向陷入包围的燕军发起进攻。 燕人骑兵很快便领教了这支队伍的厉害,像一只无从下口的刺猬一般,还没靠近,就从缝隙里飞出一支支箭矢,靠近之后,更是长槊乱戳,不管是人是马。 慕容尘见情势不妙,赶紧召集队伍后撤,退出了晋军的攻击范围。 晋军都是步兵,也不追赶,重新恢复阵型,等待燕军的下一轮冲锋。 可慕容尘不上当了,算上援军他的兵力也是弱势,怎么可能还在这继续缠斗,直接调转马头,原路返回,去阻止步兵继续前进。 晋军这边等了好一会,派出探子查看,确定燕军是真走了,这才缓缓退往虎牢关。 燕人来了援军,王凝之放弃了劝刘建驻守荥阳的想法,毕竟他没带多少粮草,万一被困在城中,总不能指望谢万给他送吧? 那也太危险了。 此战有些侥幸,先是吕护毫不拖延地选择投降,让慕容尘对上了严阵以待的晋军。 接着用抛石机打乱了燕军的冲刺节奏,推倒的云梯和刚刚缴获的武器装备又迫使他们放弃了正面冲锋,转而从两翼突破,给了晋军充足的时间调整阵型,不然胜负还真不好说。 在平原上,全速冲起来的五千骑兵绝对有能力冲垮四万还在攻城的步卒,再加上后续的援军,晋军如果没有撑住开始的冲锋,大概率会是一场溃败。 王凝之有些后怕,又有些抱怨谢万,要不是他耽误了一天,怎么会撞上燕人的援军。 好在结果并不坏,吕护归降,慕容尘逃走,还收获了一百多匹战马。 大军回到虎牢关后,刘建依旧选择了关外扎营。 王凝之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处理吕护和几千降卒。 吕护要求不能干涉这些人的去留,王凝之爽快答应的原因之一,就是人太多了,他现在根本养不起。 可把人聚集起来一问,又有点麻烦。 没成家的都愿意留在洛阳,吃军粮嘛,哪里吃都一样,跟着晋人吃比跟着胡人吃心理负担还能小点。 但是这帮降卒里还有不少成家的,家眷仍在野王城中,一旦放走,回去了多半还得给燕军当马前卒,再来打晋人。 这就让王凝之有些犹豫了。 第65章 转战孟津关 吕护是个聪明人,一眼便看出了王凝之的顾虑。 “此事确实有些为难,希望王太守信守承诺,能妥善安置大家。” 王凝之知道又被这个老油条算计了,但面上还是笑得很和善,“将军多虑,今日大家都累了,先好好休息,明日看鲜卑人动向,我们再来商议此事,如何?” 要是燕军继续攻打虎牢关,那肯定是不能放的。 吕护知道这事不急在这一两天,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不能将这个看起来好说话的贵公子给逼狠了,于是爽快答应了。 接下来的几日,关外毫无动静,王凝之派出的探子回报,整个荥阳周边并无燕军动向,大军有向东边移动的痕迹。 那就是返回青州,或者河北了。 既然虎牢关无事,刘建就带着豫州军就准备返回许昌了。 王凝之终于想到了如何安置降兵,他找来吕护,问道:“将军手下士卒可是真心归降,不再与我军为敌?” 这话问的,吕护只能表示肯定。 王凝之又道:“那若我能将野王城内的家眷救出,是不是就没问题了?” 吕护有些错愕,“王太守打算去攻打野王?” “那怎么可能,”王凝之有些汗颜,赶忙解释,“我将他们放回去,大家里应外合,走水路救出家眷,机会不小。” 吕护迟疑了,那就是要和守军抢夺城门,就算能成,损失也不好说。 王凝之信心十足,笑道:“燕军最近正在准备攻打孟津关,野王的守军肯定会被带走,那时候再动手,阻力不会很大。” 吕护仍有疑惑,“若是他们都被带到前线呢?” 王凝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就看他们是不是真心归降我朝了。” 吕护很快反应过来,在前线更好,来个临阵倒戈,联手洛阳军击败燕军。 “王太守答应放他们自由离去的?”吕护有些有气无力的样子。 “我是答应了,”王凝之正色道:“但若他们再与我军为敌,我如何跟我的下属们交代?” 吕护沉默下来,王凝之的要求不算过分,都答应放走了,但你回去拿起刀接着跟晋军干,这确实说不过去。 可这些士卒跟随他多年,燕人是不可能全放了去当农民的。 王凝之下了通牒,“我的想法都与将军坦白了,若大家不回野王,我绝不干涉,悉听尊便,若要回去,不妨考虑下我的提议。” 说完他便走了,留下吕护在那腹议:“这小子怎么越来越难糊弄了。” 两天之后,吕护妥协了,找到王凝之回话,表示大部分士卒都留在洛阳,放三千人回去,之后是里应外合还是临阵倒戈,全听王凝之的安排。 王凝之嗯嗯几声,等着他的下文。 吕护见躲不过,只得又道:“家弟吕兴愿意随这三千人一起返回野王。” 王凝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笑道:“吕将军安排甚为稳妥,那就这么办,这三千人我稍后放出关去,其他人随我返回洛阳。” 吕护无子,就这么一个弟弟,这份诚意勉强可以。 “若在前线,太守如何能保住他们性命?”吕护仍心有不甘。 王凝之想了想,这事确实得提前规划,等隔岸对峙之时,就联系不上了,于是两人又密谋良久,推演了各种可能。 回到金墉城后,王凝之将降卒的事交给何午处理,愿意继续在军中的,打散分到几处关隘,不愿意的,送到陆浑县,交由范宁安置。 吕护本人则留在金墉城中。 交代完琐事,王凝之顾不上听何午的工作汇报,先来到后院。 数月过去,谢道韫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正在和清娘在院中散步。 王凝之快步上前换下清娘,搀着谢道韫笑道:“可算是回来了,这次收获不小。” 说着将这段时间的经历讲了下,当然,那些血腥的战争场面就跳过了。 谢道韫为他高兴,喜道:“总算是可以太平一阵了。” 王凝之叹息着摇摇头,“野王的燕军还在盯着孟津关,虎牢关失败,这边的压力只会更大。” “总比多面受敌好,”谢道韫安慰道:“燕人还是轻敌了,要是两处关隘同时进攻,你的压力不是更大。” 王凝之显摆道:“不是他们轻敌,而是你夫君我厉害。” “是是是,你最厉害,这次能在城里待几天?”谢道韫问道。 王凝之这会不愿去想那些,“还不知道,等孟津关的最新消息传回再说。” 自从取了函谷关,又分兵进驻虎牢关和孟津关之后,金墉城的安全确实得到了保障,但王凝之待在城中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不能陪在谢道韫身边,他还是觉得很遗憾的,所以难得休息几日,他每日除了听下各处的回报,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后院。 这天何午过来汇报了降卒的处理结果,吕护这帮部下大部分都愿意继续吃军粮,何午筛选了一遍,只留下一半,不到三千人,剩下的全送到陆浑县种地去了。 养兵除了吃饭,还得要军饷,洛阳这边基本没有商业收入,种地的粮食还得攒起来,所以根本没那么多钱养人。 如今洛阳军的军饷,大部分都是靠朝廷和桓温接济,也就是王凝之扬州要点,荆州要点得来的,剩下的小部分则是靠朝廷给他的赏赐。 这几年断断续续打了不少仗,朝廷每次都会赏些布帛之类,全被王凝之拿来换钱了。 不过鲁阳和陆浑发展起来后,日子已经比最开始好了不少,百姓家中有了余粮,金墉城逐渐稳固,商业也就不远了。 总的来说,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 王凝之在城里待了差不多十天,沈劲派人过来传话,河水开始下降,对岸的燕军肉眼可见的增多了。 这次出去,王凝之将吕护带上了,野王一直没有消息传回,不知道那三千人如今是什么情况。 四月下旬的黄河,水位下降明显,一片片沙洲在河中出现,慢慢扩大。 燕军开始肆无忌惮地用小舟和木板搭建浮桥,孟津关内的战船已经无法驶出去威胁他们了。 王凝之赶到时,敌人已经在上下数百米的距离内,搭建了数座通向河中沙洲的浮桥,只等着一鼓作气通向对岸。 因为再往前,就要进入洛阳军的射程了。 第66章 战争的残酷 孟津关是一座背山临水的关隘,并不具备虎牢关那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理优势。 尤其黄河水位下降,渡河不再困难后,孟津关很难彻底阻断燕军的登陆,起到的主要还是威慑粮道的作用。 毕竟士兵们可以踏着浮桥,尽量绕过关内的攻击,可粮草辎重还是需要一个安全稳定的运输通道。 不过王凝之没打算那么轻易让燕军过河,他安排沈劲带两千人出关,沿河岸布阵,安装抛石机,扩大攻击范围,务求和关隘一起,尽量在河中多杀伤敌军。 接收了吕护的部众后,孟津关的兵力来到四千,遇上紧急情况,调金墉城的援军过来也要不了半日。 一切准备就绪后,就等着对岸出招了。 在此期间,王凝之并没有闲着,派人偷偷潜入野王打探消息。 燕军不出意料地征调了大部分吕护旧部来到前线,做些铺桥打杂的事,城中只剩数百人,但守军还有两千。 吕护担心他兄弟,提议早点里应外合,救出野王城中的家眷,这样还可以延缓燕人的进攻时间,让他们先回去处理后方不稳的问题。 王凝之没同意,真要这么干了,前线的两千多人就很危险,搞不好被愤怒的燕人全杀了。 对于整个战局来说,前线这两千多人的价值更大。 王凝之让邓遐率两千水军做好了准备,也通知了留在野王城内的吕护旧部做好准备,一旦这边时机成熟,会放烽火狼烟为号,他们那边立即行动。 五月,傅颜来到前线,亲自指挥燕军渡河作战。 首先派出的还是原来的野王军,他们一手举着盾牌,一手抬着拼接好的木桥,一点点地沿着之前搭好的浮桥往前移动。 进入洛阳军的射程后,沈劲知道这些人的来历,有些迟疑,没有第一时间下达攻击指令,关上的王凝之毫不犹豫地挥手,命令抛石机攻击。 一边观战的吕护默默地闭上眼。 盾牌挡得住箭矢,可挡不住石弹,每一次石头砸下,都是连人带桥打入泥沙之中。 傅颜并不心疼,木头填河可以,尸体也可以,只要能快速通过河道,对岸的守军是挡不住自己的。 他下令后面的士兵赶紧跟上,不要管受伤的人,快速将浮桥钉入水中。 黄河水变得更加浑浊,分不清泥沙、血水和浮木的颜色,在鲜卑人的驱赶下,付出两百余人的代价后,浮桥终于搭到了南岸的浅水区。 傅颜一声令下,那帮吕护旧部飞速地撤回对岸,换鲜卑人的主力开始进攻。 沈劲在河岸布置了多重防线,先是一排木栅栏,然后是土墙,再后面是盾牌手,长枪兵和弓弩手。 燕军派出的步兵都身材魁武,着重甲,带长柄步槊,虽然走得慢,但弓弩对他们的伤害有限,到了浮桥尽头,他们挥舞着不下四米长的重槊,几下便将木质的栅栏敲得粉碎。 洛阳军这边并不慌乱,关上的抛石机不停地往下砸,从岸边土墙的下端缺口伸出巨木,在后面上百人士兵的推动下,猛地扎向水中的燕军。 燕军虽然勇猛,但在浮桥和泥水中立足不稳,被来回搅动的巨木打翻,落入水中,偶尔有几个眼疾手快的抱住巨木,但也抵挡不住后面上百人的力道,被甩了下来。 沈劲站上土墙指挥,见这招奏效,又让士兵们将巨木拖回,再次齐力推出。 燕军好不容易前进了十几米,又被打了回去。 对岸的傅颜见招拆招,指挥燕军大举压上,沿着数道浮桥,在数百米长的河道上同时发动进攻。 岸上的洛阳军毕竟有限,战线一拉开,就有些顾此失彼,没有之前那般从容,慢慢被燕军逼近了土墙防线。 重装步兵无视箭矢,上岸后猛烈地用身体撞击土墙,后面的洛阳盾牌手死死抵住。 但临时工事实在扛不住一轮又一轮的撞击,轰然倒塌,两侧的兵士都是灰头土脸。 土墙被突破后,洛阳军开始往关口撤离,燕军并不追赶,守在岸边,掩护后面的部队过河。 沈劲兵员损失不大,并不急着入关,在关下摆好阵型。 王凝之在楼上指挥远程输出继续对准渡河的士兵,能杀一个是一个。 对岸的傅颜见先锋已经上岸,自己再也按耐不住,亲率主力开始渡河。 吕护的旧部不在燕军主力之列,被拖在了最后。 王凝之见时机成熟,让城头燃起狼烟,释放反击的信号。 傅颜心中正觉不妙,跟在大部队后面的吕护军已经开始行动,他们掉头拆毁了从沙洲到河北的那段浮桥,逃回了岸上。 然后撒开脚丫就往野王方向跑去。 这次攻打孟津关,骑兵派不上用场,所以都被调回了东线,傅颜看着这群去抄自己后路的叛徒,一时间进退维谷。 沈劲看准机会,带着部队开始突击,将一头雾水、还来不及整理阵型的燕军冲得七零八落,不少人被挤得再次落回水中。 来回冲了几轮后,傅颜这才一脸愤怒地上岸,大声地喝止士兵,让大家不要慌乱。 不过沈劲见好就收,带着部下飞速地往关内逃去,楼上一阵箭雨落下,燕军追赶不及,看着城门重新关闭。 傅颜气急败坏地开始调整阵型,洛阳军一波又一波的小手段,让他损失不小,不少人还躺在泥沙中呻吟。 最大的问题在于,回去的路断了,他们只有随身的粮食,别说攻关,怎么活下去都是问题。 邓遐这边,收到狼烟信号后,率水军从黄河进入沁水。 野王被燕人占领后,防线收缩,沁水上畅通无阻,邓遐顺利地来到东门外。 城内的吕兴看到信号,集结退伍在家的军士和有一战之力的家属,藏着家伙分头往东门移动。 燕军在城内的防守不能算松懈,毕竟还有大批粮草辎重存放在这里,不过两千人的防守,面对外敌入侵还可以,对内部就有些不够看了。 吕兴带人靠近东门后,掏出家伙,便大喊着向守卫发起了进攻。 其他人也从各个小巷中跑出,一起对城门展开了围攻。 邓遐带人远远地埋伏着,看到城门打开,立刻开始了奔袭。 傅颜只留了个参军在城中坐镇,面对突如其来的偷袭,果断地选择带人守住粮草辎重,不在城中与邓遐巷战。 这招很聪明,大家兵力相差不大,面对全力防守的燕军,邓遐一时半会还真突破不了,只能让吕兴带着家眷先上船。 来都来了,粮草抢不到,邓遐便分出人手,将城中的府邸洗劫一空,然后一把火烧了。 第67章 洛阳危局 洗劫完野王城的邓遐,仍有些意犹未尽,临走又将野王的几座城门全给拆了。 王凝之给他的指令,是救出家属后立即撤离,以免被赶回的燕军困在城中。 邓遐基本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就顺利地完成了任务。 船队离开沁水,进入黄河,在返回洛阳的途中,恰好遇上了从孟津关逃回的两千多军士。 大家狼狈不堪地死里逃生,又在河边饿着肚子歇了一晚,这会看到亲人已被救出,不少人站在岸边嚎啕大哭。 邓遐找了个平缓处,放下跳板,让众人上船,又送上吃喝,详细地询问了孟津关的情况。 得知燕军主力已在南岸,没那么快回来时,邓遐大喜,当即鼓动众人道:“如今野王城中守备薄弱,我们再次杀回,抢夺燕军辎重,大家觉得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明显是不愿意。 邓遐见状,又改为诱惑,“抢夺到的粮食布匹军械,大家平分,这样总可以了吧?” 辎重营里,可不止有粮食,还有武器和被服等物资。 这下众人果然心动了,纷纷叫嚷道:“将军此话当真吗?” 邓遐满口承诺,他要的是军功,根本不在意这些财物。 达成一致后,众人赶紧休息,船队掉头又向沁河驶去。 此时的野王城内,守军经过一夜的心惊胆战,才确认洛阳军真的离开了,参将刚刚安排下属收拾被劫掠一空的城池,派人去前线通报,再去后方请援。 不过才隔了一天,邓遐又带着多出一倍的士兵回来了,看着空无一物的城门洞,他振臂高呼,四千人杀气腾腾地冲了进去。 燕人参将才平复的心又吊了起来,不过很快,来不及归位的守军便被洛阳军各个击破,邓遐也一刀帮这位参将完成了解脱。 攻入辎重营后,大家一阵疯抢,然后推着小车就往外跑。 邓遐率军殿后,等大部队离开后,他带人四处放火,将剩余的粮食军械付之一炬,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等燕人的援军从濮阳赶到时,野王城已成一片废墟。 孟津关这边,傅颜陷入了挣扎。 继续进攻?他手下还有三万多人,看着是多,但攻打这样一座军事要塞可不是人多就行的。 渡河回去?这次东线也一同出兵,万一自己先跑了,让东线陷入绝境,朝廷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王凝之在关上看着远远休息的燕军,沈劲过来笑道:“他们还在犹豫什么,再不走可就没吃的了。” “不好说,也许是不甘心,打算先看看北岸的情况,”王凝之面色依然沉重,“就怕他们直接南下,去攻击沿途的坞堡甚至县城,抢夺补给。” 到时候就算晋军能将他们围起来全歼,对洛阳周边的百姓也是一场浩劫。 沈劲听了他的担忧,觉得不可能,“这可是鲜卑主力,怎么会自蹈死地。” 王凝之摇摇头,总有些不安,傅颜没有直接退走,给他的感觉不太好。 这一晚,燕军就在河边安扎下来,好在是夏日,露营还可以接受。 到了第二日,燕军仍没有要走的意思,事情往不利于洛阳的方向方展。 傅颜派出一万人绕过孟津关和邙山,进入偃师抢夺粮食。 虽说王凝之在金墉城外,还经营了鲁阳和陆浑两座县城,但中原还是有不少百姓居住在生活了几十年的坞堡里。 一时间洛阳周边狼烟四起,金墉城里的何午不敢妄动,一边派出侦骑盯住这支燕军,一边差人冒险穿过邙山,给王凝之传信。 坏消息还不止一个,许昌的刘建差人传话洛阳,豫州刺史谢万病重,率领大军离开了许昌,返回寿春。 王凝之收到这些消息,沉默了好一阵,回信让何午不要管那支燕军,守住金墉城即可,再通知虎牢关的李寿和刘牢之,让他们小心背后的敌人。 许昌没了大军驻守,燕人的大军便可以没有顾忌地绕过嵩山进入洛阳境内。 谢万靠不住,王凝之又写了一封信给桓温,说明情况,让他赶紧调南阳军北上。 沈劲看着他那张压抑着愤怒的脸,大气都不敢出,见他送走回洛阳的信使,这才问道:“事情会这么坏吗?” “不要心存侥幸,”王凝之仰面靠在凭几上,“傅颜迟迟不退,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在洛阳境内抢吃的,肯定是有所图谋。” 沈劲有些疑惑,“他们怎么知道谢刺史会撤军?” “他们不知道,”王凝之苦笑道:“连我都不知道,他们如何能知道。” “那他们这样的计划风险也太大了。” “不,他们最初的计划肯定是偷袭虎牢关,成了最好,不成也可以从孟津关撤退,所以傅颜才迟迟没有离开。”王凝之继续给沈劲解惑,“如今许昌没有大军,他们更加有恃无恐,因为整个中原都没有足够的力量可以阻止他们。” 沈劲一脸颓丧,问道:“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等,”王凝之面色坚毅,“守好城池,等援军过来。” 这时,外面传信进来,北边的野王城有异动。 王凝之和沈劲登上城楼,看着野王城上空的滚滚黑烟。 沈劲满脸迷惑,“不是昨天就去救人了,怎么今天这么大动静?” 王凝之算了下时间,大概猜到了,“应该是邓将军和那两千多野王旧部联手,烧了燕军囤积在野王城的粮草。” 沈劲兴奋地喊了两嗓子,看到王凝之无动于衷的样子,这才想到燕军就没打算退,有无粮草并不影响洛阳这边的战局。 傅颜也看到了野王城方向的黑烟,知道是被断了补给,但并不在意,他现在的任务是守住还剩一半的浮桥。 这时,手下的探子回报有晋军穿过邙山小道出了孟津关,傅颜下令封锁后山,割断孟津关与洛阳的联系。 荥阳东边,慕容尘率领三万大军卷土重来,他本想亲率一万骑兵绕道嵩山,与两万步兵夹击虎牢关,可还没走到,探子便回报许昌有大军调动。 慕容尘吓得停在原地,还在想是哪里走漏了风声,晋军竟然提前做好了准备。 可没过多久,探子再次回报,五万晋军出城后,直接南下了。 慕容尘大喜过望,心道“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索性三万大军一起绕道进入洛阳境内。 第68章 消息断绝 虎牢关内,收到洛阳传信的李寿和刘牢之正在商量对策。 关隘的设计,是防止外敌进入洛阳,压根没想到有一天要面对来自洛阳方向的敌人。 刘牢之建议直接弃关而走,保存实力。 李寿不同意,打都不打就逃,太伤士气,况且依靠城墙防守,总还是可以撑一下的。 刘牢之冷笑一声,“现在不走,等敌人杀到关前,想逃也逃不掉。” 李寿怒道:“要走你走,我来断后。” 刘牢之气也上来了,站起身喝道:“你当我是贪生怕死?府君辛苦攒下这么些人不容易,你打算全部葬送在这吗?” 李寿听他提及王凝之,犹豫了下,“郎君信中,可没让我们撤离。” “府君对情况判断有误,”刘牢之还是据理力争,“如今关外并无燕军阻拦,我们随时可以撤走,只要金墉城不失,虎牢关迟早能夺回来。” 这点确实是王凝之猜错了,他以为燕军东线肯定会两边夹击虎牢关,没想到慕容尘知道许昌撤军后,觉得大军可以直接进攻金墉城,不用再浪费时间,绕道去进攻虎牢关了。 所以刘牢之也猜错了,他觉得燕军怎么样也会分兵过来占领虎牢关,作为打不下洛阳的退路。 这其实是信息差,站在慕容尘的视角,如果能打下金墉城,虎牢关就是囊中之物,万一打不下,他可以从孟津关退走,那里有傅颜,所以他根本不需要虎牢关作为退路。 在几方的错算之下,李寿和刘牢之拆了城墙上的抛石机和床弩,带着粮食离开了虎牢关,到河边联系水军过来接应。 不过邓遐刚刚才满载而归,船上容不下这么多人了。 几人一合计,决定先让船队进入洛水,将家属和物资运到邙山里藏起来,然后再集结双方近八千人的队伍上船,伺机而动。 主意已定,大家便立刻行动起来。 金墉城这边,谢道韫也注意到了周边此起彼伏的狼烟,有些担心王凝之的安危,便让清娘将姜顺请来,询问外面的情况。 但姜顺只知道个大概,“郎君眼下还在孟津关,如今燕人已经过河,有一支队伍正在四处抢夺粮食。” 屏风后的谢道韫压下不安,又问:“何将军可有向豫州和荆州请援?” 姜顺如今只负责府里的事情,不参与军事,赶紧答道:“军务上的事我没参与,容我先去问问再来回话。” 谢道韫有些焦躁,不耐烦道:“不用,你去将何将军请来,就说我有事相询。” 姜顺应声去了。 清娘在一旁扶着谢道韫,低声道:“夫人不要着急,小心身体。” 谢道韫低头看着已经隆起来的肚子,长舒口气。 何午很快赶了过来,如今他是金墉城里的最高指挥,每日焦头烂额。 “夫人,府君如今被三万燕军围困孟津关,但并无危险,我已经按他的吩咐,向荆州请求援军了。” 谢道韫皱眉,“许昌不就有豫州军,为何要舍近求远?” 何午恭敬答道:“豫州谢刺史病重,带大军回了寿春。” “什么?”谢道韫一听这话,急得站起身来。 清娘赶紧搀住她,低声劝道:“夫人小心。” 何午吓得不敢吱声,这才想起这位太守夫人正是谢家人。 谢道韫定了定神,问道:“如今还能联系上孟津关吗?” “不能保证,上次派出的信使被燕军发现,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燕军再次加强了封锁,”何午答道:“如果夫人有信要交给府君,我可以差人试试。” 谢道韫想了想,摇头道:“算了,你去忙吧,进城的百姓要仔细排查,不要让燕人的细作混进来了。” 何午躬身应了,退了出去。 姜顺还没走,他的职责是保护谢道韫,于是补充道:“夫人不要担心外面的事,当下保重身体才是最重要的,郎君都已安排妥当,不会出问题的。” 谢道韫托着肚子来回走了几步,表情逐渐坚毅,吩咐道:“城中事务繁多,你去帮着何将军处理,每日过来与我汇报下最新情况。” 姜顺低声道:“郎君让我保护夫人。” “是交代你如果城破,护送我离开吧?”谢道韫居然笑了起来,说道:“真有那一天,你觉得我们能逃出去吗?” 姜顺没有回答能还是不能,只是说道:“我豁出命,也会保护夫人周全。” “有这个想法,不如去帮着守城,”谢道韫直接下令:“你带着府上的部曲一起去,都是军中老人,守在我这里不是浪费了。” 姜顺仍有些犹豫。 谢道韫佯装怒道:“怎么,要我上城楼你们才肯去吗?” 姜顺连道不敢,这才慌慌张张地去了。 清娘扶着谢道韫坐下,将一个隐囊垫在她身后。 谢道韫突然问道:“你怕不怕?” 清娘摇头,“夫人都不怕,我怕什么。” “谁说我不怕,”谢道韫又看了下肚子,低声道:“心里越怕,就越是不能表现出来。” 清娘懵懵懂懂。 孟津关上,王凝之没有看在远处虎视眈眈的燕军,转而看向了南边的邙山,眼神仿佛穿过了群山,穿过了金墉城高耸的城墙,穿过了一道道房屋的阻隔,看到了心中挂念的那个人。 沈劲满脑子都是战事,没有注意到王凝之的走神,突然喊道:“燕军动了。” 王凝之回头看去,傅颜带着一支约万人的队伍离开了驻地,向金墉城方向进发。 沈劲有些急了,“燕军这是要合兵攻打金墉,不知道虎牢关那边是什么情况。” 王凝之有一阵没收到东线的消息了,也有些担忧,“燕人的行动比想象中要快,不知道现在金墉城下有多少人。” 他对自己一手打造的金墉城有信心,可是如今他不在城内,只能干着急,将希望寄托在何午身上。 沈劲正好想到这点,叹道:“府君不该来此的,若你在城中,肯定可以撑到援军到来,何将军能力是有,就怕军士们不服他。” 何午战功不显,做人也低调,不张扬,虽说在士兵们那里有些基础,但终归不是那种振臂一呼,大家士气大振的人物。 在这点上,王凝之凭他的身份和这几年的付出,邓遐和沈劲凭战功和勇武,都更得士兵们的拥护和信任。 打仗这种事,士气很重要,尤其是在被围城的时候,很需要有人站出来鼓舞大家。 这方面,无疑是何午的短板。 第69章 攻守金墉城 江陵城中,桓温收到王凝之的来信。 前面都是介绍洛阳当下的形势,作为说服荆州出兵的依据,唯有最后一列字,图穷匕见:桓公若出兵,战后可得豫州。 桓温看完后,递给郗超,“嘉宾看看叔平这书法,是不是比之前多了几分凌厉。” 书法领域的四大家,与先后掌权建康朝廷的四大门阀世家相比,只有一处变动,就是高平郗氏取代了龙亢桓氏,与琅琊王氏、颍川庾氏、陈郡谢氏并列。 但桓温本人的书法是不错的,桓家主要输在他儿子不行,而不是桓温不行。 还是那句话,桓温文武双全,虽然哪哪都差一点,但也只差一点。 郗超接过书信,快速地看完,并没有点评王凝之的书法,“叔平所言不差,若我们出兵解了洛阳之围,便可趁势进驻许昌,再向朝廷追究谢万石擅离职守之罪。” 桓温又从他手里取回书信,欣赏了一遍,感慨道:“字如其人,叔平真不容易,这封信我得留存,下次给逸少看看。” 郗超知道自己不接话,这个话题是过不去了,笑道:“叔平近年疏于练习,说不定还会挨顿训斥。” 桓温这才放下书信,“字写得好的,王家已经够多了,王叔平可就这么一个。” 郗超说回正事,“兵贵神速,还需尽快通知南阳出兵,不然洛阳被攻破,我们在朝廷那边也会失了几分底气。” 桓温点头,“我会让朗子从义阳出兵五万,北上救援洛阳。” 桓豁,字朗子,桓温三弟。 郗超提醒道:“完成任务后,一定要进驻许昌,再派兵北上荥阳,扫荡黄河南岸的燕军。” 桓温知道他的意思,这就是要向朝廷证明,中原困顿,都是因为谢家无能,然后用既成事实逼迫建康的司马昱就范。 两人商量已定,快马通知桓豁带南阳郡兵马北上,从广成关进入洛阳腹地。 此时的金墉城,已经被慕容尘的三万大军和傅颜的两万人团团围住。 只要能攻破金墉城,虎牢关和孟津关就不再是燕军的障碍,所以五万大军聚集的那一刻,就立刻展开了攻城。 攻城器械是慕容尘准备的,没有用在虎牢关上,直接全部推到了金墉城城下。 燕军信心满满,上来就开始填护城河,准备四面强攻。 金墉城的防御,王凝之最费心思,一步步应对都有章法可依。 何午和姜顺在城头指挥,调动抛石机对着运土的燕军砸过去,对于顶盾作业的工程兵来说,箭矢的效果太差,只有抛石机能稍稍延缓进度。 燕军无视飞石攻击,还将落下的石弹作为材料,推下了护城河。 对于守军而言,这是没办法的事,如果不攻击,燕军填土只会更快。 花了半日时间,付出几百人的代价后,燕军填平了金墉城的护城河。 大军没有要休息的意思,慕容尘和傅颜调动云梯和攻城车,同时在金墉城的四面展开强攻。 两人知道时间宝贵,虽然距离最近的许昌没有重兵,但晋人重新调兵北上,快的话半个月就够了,所以留给他们的破城时间,差不多也是这么多。 但两人都是信心满满,洛阳兵少,还分兵各处,眼下他们的兵力起码十倍于守军,以他俩的估计,根本用不了几天,就可以攻破这座小小的金墉城。 不过第一日的攻城,便狠狠地泼了他们一盆冷水,燕军不仅毫无进展,还损失了不少攻城器械。 金墉城的守军从抛石机,到床弩,再到弓弩,到巨石沸水,到盾牌长枪,由远到近地收割着燕军的生命。 进入战场的燕军被层层洗礼,空中呼啸而过的石弹,贯穿数人的巨大弩箭,密密麻麻的箭矢,头顶落下的巨石和滚烫的沸水。 一个燕军士兵好不容易顶着盾,一只手摸上了城墙,立马被一柄快刀砍断手指,一柄长枪从女墙后伸出,将他打落高墙,士兵手指的疼痛刚刚传来,马上就感觉不到了。 这已经是受命运眷顾的幸运儿了,大部分燕军士兵,都倒在了爬上城墙之前。 慕容尘和傅颜面容冷峻地看着这一切,洛阳军的顽强抵抗并不让人意外,但这还只是刚开始,两人信心不减。 这天的进攻,直到日落西山才宣告结束。 夏日的坏处在于,哪怕是清理了城外的尸体,刺鼻的腐臭味和漫天飞舞的蚊蝇还是会让人无比烦躁,更别提在空中盘旋,哑哑叫个不停的乌鸦了。 何午和姜顺都顾不上休息,城中只剩三千士兵,他们需要召集民夫帮忙搬运物资,让士兵们得到休息。 金墉城的百姓都很配合,大家有力出力,为第二日的守城做准备。 姜顺一直忙到亥时,才想起要给谢道韫汇报情况,匆忙赶回太守府。 走到后院入口处,他放慢了脚步,探头往里面看去。 清娘很快发现了他,过来埋怨道:“怎么这么晚,夫人一直等着。” 姜顺苦笑了下,没有说话,跟在清娘后面。 还没到门口,他远远地就停下了,对着里面说道:“夫人见谅,我就不过来了,今日一切都好,请夫人放心。” 谢道韫的身影出现在窗台后,“伤亡如何,军士们士气如何?” “有几十人被石弹和箭矢所伤,士气尚佳。”姜顺在外面答道。 “你快去休息吧,明日要是走不开,差人给清娘传个话就行。”谢道韫柔声道:“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我心里悬得慌,只能麻烦你了。” 姜顺忙道:“夫人哪里话,我理会得。” 说完他快步离开,身上铠甲的碰撞声,在夜间听得十分清晰,走出去很远还能听见。 清娘回屋后,扶着谢道韫到卧榻躺下,呆了一阵,忽然道:“我方才还抱怨他来晚了。” 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谢道韫拉过她的手拍了拍,“怎么突然想明白了?” 清娘泪眼婆娑,抽噎着答道:“他身上有血腥味,所以才不靠近这间屋子。” “是啊,这说明才第一天,就有敌人登上了城墙。”谢道韫抓着侍女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更难的还在后面呢。” 清娘闻言,有些害怕地看着她,连手上的疼都没注意。 不过谢道韫很快就恢复了常态,镇定道:“我相信这座花了几年心血加固的城池,也相信城里的将士和百姓,一定可以守住的。” 这个夏日的夜晚,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不眠之夜,而对另一些人,是最后一个夜晚。 第70章 老实人鼓舞士气 第二日的进攻,在太阳升起后不久便开始了。 燕军依旧全力以赴,用绝对的兵力优势四面强攻,给城中守军以极大的压迫感。 何午一夜未眠,满眼血丝地奔走在城楼上,带着一支后备军查漏补缺。 守军的数量是个大问题,为了持续作战,他不得不让一些民夫冒险上了城墙,配合守军做一些辅助工作。 燕人的进攻依旧起色不大,能通过云梯攻上城楼的寥寥无几,但抛石机和楼车的存在,还是让守军持续折损人员。 楼车还好,有盾牌的保护,守军一般不会被弓箭射中要害,但燕军的石弹砸下来,任谁的血肉之躯都扛不住。 不少民夫被飞溅的血肉吓得面色惨白,手都直哆嗦,何午看到这样的,就用后备队换他下去先休息。 第二日的情况也差不多,燕军一直到日落才鸣金收兵。 洛阳守军的伤亡没什么变化,当场阵亡的十余人,箭伤和砸伤的四十多人。 燕军这边,每日的损失不下千人,但慕容尘和傅颜还很乐观,城楼上出现民夫,说明守军的数量捉襟见肘。 现在就是比消耗和决心的时候。 第三日的情况依旧如此,燕军不遗余力,轮番上阵,同时分出一支队伍继续打造攻城器械。 城上的守军在何午的安排下,极限运转,抓紧一切空隙休息。 燕军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和四面合围的攻势感起了作用,不少守军因为绷得太紧,根本睡不着,精神压力太大了。 第四日,燕军在攻城前集体喊话:“你们的小皇帝驾崩了,开城投降吧。” 守军不知这是什么路数,都将目光投向何午,但何午也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燕人使的攻心计,一时没想明白要说什么。 还是姜顺站了出来,扯着沙哑的嗓子喊道:“我们是为自己而战,为洛阳而战,不要分心,不要上敌人的当。” 几名王家部曲跟着他一起大声喊话,传遍整个城墙。 守军们闻言慢慢镇定下来,毕竟姜顺说的没错,谁在建康当皇帝,跟眼下的洛阳没什么关系。 傅颜见不奏效,和慕容尘笑道:“我就说你这个消息没用,这帮人都是被他们的小皇帝扔到这来的,根本不会在意他死不死。” 慕容尘不认同,“总会有点用的,从今天开始,围三阙一,我就不信他们不动摇。” 小皇帝司马聃驾崩是真的,这是慕容尘的探子紧急从东线传来的消息。 司马聃于这年五月底病逝,终年十九岁,在位十七年。 一小段插曲过后,燕军开始攻城,按慕容尘的命令,空出西门不攻。 何午知道燕人的用心,但这么一来,守军兵力不足的问题也得到缓解,所以他暂时顾不上多想,重新调整兵力,投入到防守之中。 这天燕军的攻城结束得早一些,午后没过多久便草草收兵了。 接连几日的强攻,燕军损失不小,一车车的尸体被拖回来焚烧,剩下的军士看在眼里,不可避免的受到影响,所以燕军也需要休整。 姜顺找到何午,把他拉到无人处,问道:“这样下去不行,敌人一直强攻倒还罢了,大家精神紧绷,没时间琢磨别的,如今又是天子驾崩,又是留出突围路线,大家难免胡思乱想。” 何午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的做法就是加强巡视,发现谁状态不对,就把谁换下去,所以他闻言问姜顺:“需要派人把守西门吗?” 姜顺被他这个问题气得头都大了,“你在想什么,你就不怕引起哗变?” 何午有些慌,“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让你安抚一下军士和百姓们的情绪,毕竟你是城里的老人了,就没什么法子鼓舞一下大家吗?”姜顺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何午想了想,“那我试试。” 姜顺被他搞得没信心了,迟疑道:“你可不能乱说。” 何午用力地点点头,表示明白,转身走了。 傍晚吃饭的时候,何午跳上一块石头,用力拍了几下手掌。 众人都齐刷刷地看过来,何午有些拘谨地咳嗽了两声,环视了一下大家,这才说道:“大家相处几年了,我好像从来没有好好介绍过自己。” “我叫何午,洛阳本地人,不过没赶上好年景,我出生之后,洛阳城就一直是打来打去,父母死在了匈奴人手里,妻儿死在了羯人手里,如今就剩我一个。” “后来洛阳实在待不下去了,我便和很多人一起,南下当了流民,四处逃窜,就为了有口饭吃,因为我能熬,所以慢慢混成了队长,混成了参军。” “但我一直舍不得洛阳,兜兜转转又回来了,朝廷安排了官员驻守洛阳,可他们的心不在这里,因为这里太危险了。” “直到王府君过来,他说他要留守洛阳,在这里招募流民,修缮金墉城,我就跟着他干了。” “你们很多人都是后面才来的,不知道那时候的困难,我们只能喝稀粥,天冷了还得挤在一起烤火取暖,但大家都一步步挺过来了。” “前阵子有些人离开了金墉城,府君没有阻拦,但其实我很失望,这里是大家一点一点建设起来的,如今不过遇上点困难,大家就要弃之不顾吗?” “作为军人,洛阳是我们的战场,我们要守护后方的亲人,作为百姓,洛阳就是我们的家,我们怎么能轻易放弃。” “府君如今正在孟津关战斗,他不会丢下我们,肯定会想办法回来救我们的,大家想想这两年他为我们做的,就不能再坚持一下吗?” …… 何午像和多年的老朋友聊天一样,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大一通,周围的人都安静地听他讲,不时有人想起了往事,默默擦了擦眼角。 直到他说完,众人还沉浸其中,没有任何反应。 姜顺不知道效果如何,有些忐忑。 突然有人高喊道:“我们不走,洛阳在,我们就在。” 更多的人跟着大喊起来。 “我们一起守卫洛阳。” “谁说我们要逃,明日一定多杀几只胡狗。” …… 姜顺这下总算松了口气,看这样子,老实人还是有点说服力的。 第71章 援军在哪 孟津关上,王凝之正看着关外围而不攻的一万燕军。 救援信送出后,他与外界便失去了联系,但傅颜带着大部队离开,他是亲眼所见的。 尽管心中焦虑万分,王凝之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破局之法,不能干等着荆州的援军,金墉城未见得能撑到那时候。 他喊来沈劲,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你带一半人出关,我在关上掩护,能否在关下稳住战地?” 沈劲有些为难,“敌人离得太近,我出去后恐怕来不及列阵就被冲散了。” 两千人出城都得一会,燕人反应再迟钝,也不可能看着守军从容摆下防御工事的。 王凝之苦笑,自己还是太急了,握拳捶了两下脑门后,他又想到一个点子,“那就找几个水性好的,半夜从城墙放下去,从河里逃走,去联系邓将军。” 燕军虽然包围了孟津关,但关前到黄河的一箭之地是没有设防的。 王凝之此刻还不知道邓遐和刘牢之合兵了,但邓遐收了野王旧部,手上至少有四千多人。 这个提议沈劲觉得可行,连忙下去找人。 荆州来的水军大部分都被邓遐带走了,守军里面虽然还有些会水的,但要承担这样的任务,大家都有些发怵。 王凝之看着沈劲找来的这些人,都不怎么机灵的样子,也有些不满意。 出去找援助,可不是送信那么简单,起码得把情况说清楚,让邓遐能有个清晰的判断,毕竟信里不可能面面俱到。 这时郭敬站了出来,低声道:“郎君放心的话,我愿意去,我在江边长大,水性很好。” 王凝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还小,这事轮不到你。” “我一直跟在郎君身边,各处的情况都知道,”郭敬虽然心里害怕,但还是勇敢地说道:“这事由我去,是最合适的。” 王凝之还是摇头,此事有危险,他不能让郭敬去。 沈劲觉得此事当速做决断,正要相劝,被王凝之一个狠厉的眼神制止。 郭敬拉了拉王凝之的衣袖,“郎君让他们先下去。” 王凝之摆摆手,沈劲带着那些人退下城楼。 “郎君不是觉得我小,是觉得我阿耶为了救你丧命,所以不能让我去做危险的事,对吗?”十六岁的郭敬看得很清楚,“但是谁去不危险?他们还不如我了解情况。” 王凝之闭上眼,想起郭宝飞身扑向自己的那个瞬间。 这一路走来,太多的人死在了他的面前,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够狠了,但救命恩人唯一的儿子站出来的时候,他还是做不了这个决断。 郭敬见王凝之犹豫,又道:“郎君不可因为一点私心,便影响了判断,眼下我就是最合适的人选,邓将军知道我,也可省去不少麻烦。” 王凝之转过身,看着郭敬稚气未脱的脸庞,苦涩地笑了笑,“平安回来。” 郭敬挺直腰杆,回道:“是,郎君保重。” 到了夜间,关上悬下一根绳子,郭敬快速地抓着绳索溜下,赶在关外燕军放箭之前,快步冲到河边,一跃而下,消失在浑浊的河水之中。 燕军远远地看到了,只能徒呼无奈。 王凝之站在城楼上,视线追随着郭敬的身影,直到他被一团黑色笼罩。 金墉城的战斗来到了第七天。 经过何午一番朴实无华的煽情后,城中军民都振奋了精神,重新投入到防守之中,不去想遥远的建康,也无视燕人特意留下的退路。 又是三天的持续作战,燕军依旧没能突破城墙的防守。 城外的土地变得坑坑洼洼,打垮的攻城器械和破损的兵器散落各处,被人遗漏的角落里,老鼠在啃食着残肢。 慕容尘和傅颜终于有点着急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但洛阳军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坚韧,防守的准备也十分充足。 于是从第七天开始,燕军再次恢复四面强攻,投入了更多的兵力。 城内的情况并不乐观,连日的作战,洛阳军也有数百人的伤亡,虽说可以招募新兵顶上,但临时上阵的民夫肯定比不上训练有素的军士。 何午只能将新老士卒打散分组,在实战中训练。 好在守城的任务相对固定,每个人各司其职,勉强还能维持住局面。 这天的攻城结束后,何午累得靠在墙边休息,抬头看着天。 姜顺走了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怎么样,明天会下雨吗?” 下雨天,肯定是对守城方更有利的。 不过何午摇摇头,苦笑道:“真是怪了,往年这个时节总少不了几场大雨,今年却毫无动静。” 姜顺挨着他坐下来,仰着头看向天边,“七天了,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府君肯定在想办法,荆州的援军也在路上了,我们再坚持一下。”这些话何午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 姜顺摊平双腿,笑道:“这话你就别跟我说了,多想想怎么给大家打气吧。” 情绪刺激是有上限和时间的,何午打的鸡血,正在慢慢失去效果,不是说大家想逃了,而是一日又一日地拼死作战,大家开始有点麻木,动作变得机械起来。 何午将这些都看在眼里,但他是真没办法了,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给大家鼓劲。 接下来的第八日、第九日、第十日,守军的伤亡开始增多,不少民夫在城墙上不按规定移动,导致被石弹砸中和被弓箭射到的人数变多。 情况因此变得更糟,因为受伤的人越多,城上的人就越慌乱,更开始乱窜。 何午和姜顺带人四处游走,拼命喊住那些崩溃边缘的新兵,但收效甚微。 姜顺更是不小心被一箭射中肩头,血洒当场。 燕军看出守军的颓势,乘胜追击,一直战斗到天黑还不愿退兵,何午将预备队全都顶上,这才熬到燕人鸣金收兵。 大军退去后,洛阳军一脸木然地在原地坐下,眼中看不到一点神采。 何午喉咙嘶哑地招呼大家轮流休息,检查物资。 连续十天的高强度作战,燕军不是铁打的,自然也有些熬不住了,但破城的希望就在眼前,他们反倒斗志高昂起来,只等着明日一鼓作气,冲入城内。 此消彼长之下,金墉城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第72章 城楼上的谢道韫 安排好城墙上的防务后,姜顺来到太守府,他有两天没过来了,都是差人给清娘传话的。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还带上了刘桃棒。 清娘看着姜顺包扎过的肩头,什么都没说,赶紧带二人进院。 姜顺依旧远远地便停下,没有汇报战况,直接说道:“明日夫人搬到府外居住,若有不测,先躲起来,刘桃棒会找机会带夫人离开。” 投在窗户上的影子晃了晃,这才传来谢道韫的声音,“守不住了吗?” 姜顺沉默一阵,“郎君不在,将士们缺乏主心骨,守军本就不多,难以为继。” “上次何将军不是说得挺好,怎么就不行了呢?”谢道韫问道。 姜顺答道:“何将军取代不了郎君,大家也不是想要跑,而是倦了。” 谢道韫果断说道:“由我出去代表王郎,你觉得怎样?” 这件事她早就考虑过,王凝之不在,她必须要站出来。 姜顺还没说什么,刘桃棒抢先说道:“不可,城墙上凶险万分,夫人还有身孕,郎君不会同意的。” 谢道韫被这个憨憨逗乐了,“王郎若在,哪里用我出面,有什么同不同意的。” 刘桃棒挠挠头,“反正就是不行,郎君交代了,万一守不住,我就带着夫人逃走。” 谢道韫不跟他说,问姜顺:“我若出面,能否多坚持几日?” 姜顺有些犹豫,他觉得是有用的,但他不敢承担这个后果。 谢道韫从他的迟疑中知道自己是对的,直接命令二人,“王郎不在,你们都得听我的,明日一早,用肩舆将我抬上城楼。” 刘桃棒大喊道:“姜顺你不能答应,夫人和孩子都会有危险的。” 姜顺咬咬牙,不愿意放弃希望,答道:“城墙上不行,我可以将夫人送到望楼上,那里安全。” 刘桃棒反手就是一拳,正好打中姜顺受伤的右肩,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清娘上前护住姜顺,张开双臂挡在刘桃棒面前,哭喊道:“他都受伤了,你怎么还动手。” 谢道韫听到外面的动静,挣扎着推开窗,对着刘桃棒喝道:“怎么,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刘桃棒是愤怒之下无心伤人,被谢道韫呵斥,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姜顺站起身,示意自己没事,走到刘桃棒身边,单手扶着他,笑道:“我现在可打不过你,明日就靠你守在夫人身边了。” 刘桃棒连连点头,“我一定会保护好夫人的。” 金墉城被围的第十一日,一大早,太守府的门便打开了,一个肩舆被抬了出来,谢道韫没有带帷帽,镇定自若地坐在上面。 当下的肩舆与后世的轿子不同,样式比较简单,一般就是两根竹竿中间搭上坐具,也就是一块木板。 为了让谢道韫坐得舒服,姜顺连夜让人加装了低栏,供她倚靠,清娘还在里面仔细地裹上一圈软垫。 肩舆抬出来后,城中百姓看到了,自发地跟在后面,排着长长的队伍来到城门处。 谢道韫让抬着肩舆的姜顺等人转过身,让她面对百姓。 百姓们纷纷围了上来,连城头的军士都探出脑袋往下看。 谢道韫没讲什么大道理,朗声道:“大家看到了,我实在是不方便,不然早就应该出来和大家一起的。” 众人有些惶恐,身份的巨大差距让大家不敢接话。 谢道韫又道:“太守不在,是因为孟津关也有燕军攻打,他被困在里面了,我们虽然人不在一起,但都在不同的地方为洛阳而战。” 众人的眼里慢慢有了光,有人喊道:“我们是相信府君的。” 谢道韫点点头,接着说道:“从今天起,我在上面陪着大家,我知道大家很累,但请再坚持一下,不要乱,要听指挥,我们会等来援军的。” 众人重新振奋起来,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谢道韫回去。 “夫人回府休息吧,有我们在,不会有问题的。” “我们都可以顶上,燕人休想登上城墙。” “是啊是啊,胡狗的损失比我们大多了,他们蹦跶不了几天了。” …… 谢道韫谢绝了众人的好意,姜顺等人将她抬上城墙,清娘扶着她一步步地踏上望楼,刘桃棒拿着一张巨盾跟在后面。 百姓总是淳朴的,看到太守夫人怀有身孕,都亲临战场,自然不甘落后,踊跃报名参加战事,不少女眷都到城墙下,帮忙清点和分发物资。 掌权的人愿意和百姓站在一起,在任何时代都是件难得的事,尤其眼下等级森严,百姓们的触动只会更大。 姗姗来迟的燕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等攻城开始后,他们就体会到了不同。 今日的洛阳守军,不仅行动上统一了许多,还一边反击,一边发动语言攻势,将燕人和祖上多少代都亲切问候了一遍。 慕容尘和傅颜在后方觉得不对,互相看了眼,“难道是城中得到了援军到来的消息?” 两人都觉得不可能,金墉城被围得水泄不通,不可能和外面取得联系的,再说了,真有援军过来,自己怎么毫无发现。 透过望楼的窗户盯着战场的刘桃棒呵呵笑道:“夫人这招果然有效,我看城上的士兵动作都快了不少。” 谢道韫这会在清娘的服侍下躺了下来,脸色有些苍白,但露出一丝笑意。 这天燕军的攻击效果还不如前几日,根本看不到希望,落日西斜,便早早地收兵了。 城墙上的军士和城墙下的百姓都大声欢呼,庆祝又守住了一天。 谢道韫强撑着身子从望楼出来,一脸微笑地坐上肩舆,回到了太守府,她已经没有精神再和大家说上几句了。 跳入河中的郭敬游了好一阵,才摸黑上了岸,属于他的冒险才刚开始。 他一刻不敢耽误,顺着河道就往下游走,饿了就啃两口被河水浸泡过的干粮,渴了就胡乱喝两口河水,困了就在白天找个阴凉处稍微歇一会。 他不敢睡觉,尤其不敢晚上睡,这一段黄河紧挨着邙山,他还得时刻小心山中的野兽。 日夜兼程,连走带跑地赶了两天路,郭敬终于来到了洛水的入河口。 更令他兴奋的是,一排战船就停靠在洛水的河道内,那正是邓遐的船队。 郭敬用尽最后的力气,振臂高呼。 第73章 谢道韫擂鼓 邓遐安排郭敬先去吃点东西后,找来李寿和刘牢之商议。 虽然这两人的身份远不如他,但毕竟代表的是王凝之,部众也不比他少。 李寿的意见是走洛水,先去救援金墉城,因为那里情况比较危急,他们可以依靠水军掩护,牵制攻城的燕军,同时让城中知道援军到了。 邓遐对这个提议不是很感冒,他更倾向于正面作战,而不是策应,于是又问刘牢之,“道坚觉得呢?” 刘牢之的意见的确不一样,“郭敬方才说了,孟津关那里还剩一半浮桥,我们可以将船停过去,配合守军强渡作战,先解决掉那里的一万人。” 邓遐一击掌,喜道:“我也是这般想法,先救出王府君,再合兵去金墉城。” 李寿觉得不妥,“船队往返需要不少时间,若是去了孟津关,就只能走陆路去救援金墉城了。” 眼下他们船在洛水,一路向东就是洛阳,可逆流进入黄河后,孟津关并无水路与洛阳相连,他们要么坐船再沿原路返回,要么丢下船只,陆上前往金墉城。 然而绕上一大圈,金墉城都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那时候,所以最好选择走陆路。 可本来兵力就是劣势,对方还有骑兵,陆地作战,风险很大,很容易救人不成反被围攻。 李寿的顾虑很有道理,众人各抒己见,无法达成统一,陷入僵局。 填饱肚子回来的郭敬听他们争论了一阵,怯生生道:“可否听我说两句?” 三人停下争执,同时看向他。 郭敬小声道:“荆州的援军应该不远了,我们只需要堵上几道关隘,急的就是燕人。” 他一直待在王凝之身边,对整个局面看得比这三人更清楚。 邓遐听罢,赞许道:“不错,燕人并不知道我们放弃了虎牢关,所以在得知孟津关失守后,肯定无心攻城,而是率军前来夺关。” 李寿这下不反对了,众人达成一致,调动战船入河,前往孟津关。 送走郭敬后,王凝之一直在忐忑不安中度过,每日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在城头远望。 燕军在野王方面的援军来到对岸驻扎,约莫两千人的样子,重新运来搭建浮桥的材料,做好了接应的准备。 这天早上,望穿秋水的王凝之终于等到了来自东边的援军,一支船队顶着朝霞逆流而上,向孟津关驶来。 王凝之赶紧通知沈劲,做好战斗准备。 南北两岸的燕军都发现了这支队伍,但不知虚实,没有贸然上前。 邓遐看了一眼形势,当即下令战船靠北岸停下,先用弩箭逼退敌军,然后放下跳板,亲自率军出击。 两千北岸的援军是来接应渡河的,哪里是邓遐的对手,很快便被邓遐率五千人杀退,一路逃回了野王。 邓遐下令众人拆毁燕人准备的浮桥,这才回到船上。 南岸的燕军这下傻眼了,只得组织人手靠近河岸,打算阻止邓遐上岸。 可水军的弓弩手不少,又专门选在靠近城墙的地方登陆,燕军暴露在洛阳军火力之下,被城头和船上两头夹击,损失惨重。 燕将这时才发现援军的数量之多,不在自己之下,果断放弃了拦截,率军撤走,前往金墉城与大部队会合。 王凝之大喜过望,直接出城迎接众人。 邓遐等人上前汇报了情况,王凝之揉了揉郭敬的头发,笑道:“大家干得不错,接下来就是配合援军,将这支燕军困在洛阳境内。” 众人大声称是,极为振奋。 王凝之重新布置任务,安排几艘战船带李寿和两千人返回虎牢关,让燕军知道关中有人即可,若是大军到来,稍加抵抗便退入河中,不用死守。 虎牢关离金墉城比较远,不会是燕人的首要选择,况且关口狭小,能阻拦一会也够了。 接着他又安排沈劲率五千人拆掉河中的浮桥, 从船上搬下战车,背水列阵,复刻了刘寄奴大名鼎鼎的却月阵。 船上保留弓箭手,作为远程输出; 战车弧形列阵,以河岸为弦,车辕上架设巨盾,保护战车和车后的士兵; 每辆战车配备大弩一张,数名士兵手持长槊藏于盾后,远则以大弩攻击,中则弩箭齐发,近则以长槊杀敌。 准备就绪后,王凝之带着邓遐等人回到关内,等待决战到来的那一刻。 金墉城中。 谢道韫的出场让城中军民重新燃起了斗志,成功地又拖延了几日。 慕容尘有些暴躁起来,五万大军攻打一座小小的金墉城,居然折损了上万人,还没有攻入城中。 傅颜心生退意,劝道:“强攻终归是下策,不如先撤回去,以后再找机会。” 慕容尘不甘心,他是此次攻打洛阳的主力军,若无功而返,朝廷势必追责,于是他烦躁道:“今日最后来一次,我亲自阵前督战,还是拿不下的话,就听你的。” 傅颜点点头,没有强求,毕竟局面还在掌握之中,南边的探子没有告警,说明洛阳的援军还远着。 这天的攻城,慕容尘带着督战队在城下压阵,亲手砍了几名他认为作战不力的队长。 燕军士兵慑于他的杀气,不敢消极怠工,比前几天更加卖力地往城上冲。 守军很快就察觉到了异样,燕军不怕死地一个接一个沿着云梯往上冲,就算被长枪刺中,也双手握住扎入身体的长枪不撒手,想将守军也带出城墙。 守军只得松手,让他带着长枪一起坠落城墙。 楼车上的燕军也增多了,冒着被床弩撕成碎片的风险,不停地往城墙上放箭,直到楼车倒塌的那一刻。 洛阳军的主力在十几日的作战中,早已损失过半,如今在城楼上战斗过几天的,都算是老兵了。 刘桃棒在望楼上看到战况,十分着急,愤怒地一拳一拳打在窗户上。 谢道韫从他的反应就知道情况不利,站起身靠近窗口,问道:“怎么了?” “燕军来了个将军督战,就这一会已经在阵前杀了好几个队长,所以燕军今日都豁出命了。”刘桃棒有力无处使,心中烦躁。 谢道韫强行振作起来,吩咐道:“你打开窗户,再将战鼓搬过来,我亲自为大家助威。” 第74章 却月阵阻敌 咚,咚咚,咚咚咚。 低沉的战鼓声响起的时候,城墙内外的双方都不自觉地抬头看去。 望楼的窗户已被拆下,一位素衣女子手持鼓槌立于窗前,一下下地用力敲打在鼓面上。 城墙上的洛阳守军见此情景,齐声大喊,吼声悲壮,城墙下的妇人无暇擦去眼角的泪水,忙碌地帮忙搬运物资。 何午和姜顺等人都手持长枪,在城墙上来回奔走,帮着扫落爬上城头的燕军。 慕容尘和傅颜先是瞠目结舌,继而垂头丧气,知道今日又失败了。 这时,南边一骑飞奔而来,到阵前下马报道:“晋人援军昨日已过汝水,预计明日即可抵达洛阳。” 两人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东边尘土飞扬,一支数千人的大军正在靠近。 傅颜猛地一挥马鞭,心如死灰,孟津关的人过来,说明他们的退路已经没了。 慕容尘也知道大事不妙,连忙鸣金收兵。 在城楼上下的欢呼声中,谢道韫手中的鼓槌落地,她缓缓地倒了下来。 燕军重新集结后,仍有近五万大军,慕容尘和傅颜为从哪里撤出洛阳产生了分歧。 傅颜希望就近从孟津关撤退,虽说那里有一万守军,但自己这方还有五万人,强行渡河的把握还是很大的。 慕容尘更愿意走虎牢关,表示五万大军从背后攻破一座小关花不了多少时间。 南下绕道嵩山的通道两人都没有考虑,因为很容易迎面撞上晋人的援军。 傅颜听他这么说,压抑不住地冷笑道:“还说什么一座小关,眼前这座小城拿下了吗?万一又没拿下虎牢关,被晋军堵在关里,那可就插翅难飞了。” 慕容尘怒道:“走孟津关就容易吗?晋人肯定封锁了河道,我们既要强攻,又要搭建浮桥,得拿多少军士的命去填?” 傅颜不想与他争辩,“那便各寻出路,看看谁能成功突围。” 慕容尘气急败坏地举起马鞭指着傅颜,“你是不是蠢,这种情况还分兵,谁都跑不掉。” 傅颜冷哼两声,不再理他,下令自己的部下集结,准备前往孟津关。 他想得很清楚,去孟津关肯定免不了一场血战,但逃出去的可能性更大;去虎牢关就是赌,一旦在破关前被援军追上,说不定会全军覆没。 慕容尘的脸色来回变换,最后还是带着自己的部众跟在了傅颜大军之后。 这天夜里,五万燕军绕过邙山,赶到孟津关外。 看着岸边严阵以待的洛阳军阵和灯火通明的城头,傅颜有些头皮发麻。 跟都跟来了,慕容尘按耐住心中的怒气,上前商量道:“明日如何分工?” 傅颜也知道眼下不是赌气的时候,缓和语气商量道:“我这边都是步卒,负责搭建浮桥,你麾下骑兵负责冲阵,如何?” 慕容尘点头表示同意,这样的安排符合常理。 第二日天还没亮,傅颜便指挥部下上山砍树,搭建浮桥。 洛阳军的弧形阵地拉得很开,尽可能地封锁住可以强渡的河岸,如果燕军不冲开一道缺口,就只能跳到水中搭建浮桥,风险更大。 慕容尘命令部下冲阵,近万骑兵拉出空间,远远地就开始冲刺,一时间,地动山摇。 城楼上的洛阳军也没闲着,虽然骑兵避开了弓弩的射程,但关下就这么大的地方,他们逃不出抛石机和床弩的攻击范围。 对付密集冲锋的骑兵,石弹和巨大的弩箭效果奇佳,根本不需要校准,看准方向打过去就行,往往一枚石弹、一支弩箭,就可以收割数人的性命。 慕容尘对此早有预料,在骑兵的侧翼大声呼喊,让大家不要停下,一鼓作气冲垮前方的战车阵。 沈劲早已蓄势待发,看准距离,车阵内的大弩开始发射,前排的骑兵纷纷倒下。 燕军不管不顾,绕过阵亡的战友,继续往前冲。 沈劲再次大手一挥,阵中的弩手开始齐射,背后的战船上,弓箭手也开始攻击。 燕军骑兵不计伤亡的冲到阵前,举起长槊拍打战车上的盾牌。 躲在盾牌后的洛阳军,几人合力刺出长枪,锋利的枪尖一连洞穿数人。 很快在战车阵的前方,就堆满了燕军的尸体,失去主人的战马又被弩箭射中,在燕军阵中狂奔。 慕容尘见这样下去不行,对着傅颜高声喊道:“一起上,压缩他们的阵型。” 傅颜也不含糊,下令部下从远离关前的一边发起进攻,拿着长枪巨盾冲击洛阳军的阵地,想要挤出铺设浮桥的河岸。 沈劲在车阵中调整防守重心,对准傅颜的步兵方阵开始射击。 地上铺满的一层尸体让燕军的行进越发困难,几乎每往前推进一步,就得付出上百人的生命。 燕军的人数优势在这种情况下完全发挥不出来,骑兵阵亡了千余人之后,失去了冲刺的空间,只得暂时后撤。 洛阳军的军阵前被骑兵和战马的尸体再加上一道防线,更加难以攻破。 慕容尘一轮冲锋便损失一千多骑兵,心疼不已,但后有追兵,没有时间犹豫,只得下令再次冲锋。 这回调整了攻击方向,和傅颜的步卒选择了同一个角度,不求冲散洛阳军军阵,只想打开一道缺口。 连番的冲击之下,车阵几乎是被沿着河道挤开了一段距离。 燕军总算是可以搭建浮桥了,傅颜在岸边大声疾呼,让大家动作快一点。 一个个木筏被扔进水中,傅颜指挥军士赶紧加固。 车阵里和船上的洛阳军调整方向,对着河里的燕军开始射击。 傅颜豁出去了,一队又一队地往河里派人,不少人被压在了木筏下面,成为了浮桥的底座。 慕容尘见此情形,毫不留情地命人将阵亡士兵的尸体扔入河中。 战斗从清晨一直进行到正午,燕军的浮桥终于搭到了中心的沙洲处,只要过了沙洲,就可以摆脱洛阳军无孔不入的攻击了。 慕容尘麾下还剩数千骑兵,价值自然不是步卒可以比拟的,于是要求率先过河。 傅颜同意让他先过一半,俩人都知道需要留人殿后,这个时候讲谦让,就是害自己。 慕容尘答应了,亲自率领四千骑兵过河。 浮桥没那么稳固,马不可能在上面奔跑,所以大家都是牵马过河。 洛阳军的箭雨不断,慕容尘过河一看,又损失了几百人。 还不等他暴怒,对岸传来大队骑兵冲锋的震动。 荆州的援军赶到了。 第75章 孟津关大捷 荆州援军赶到金墉城后,桓豁得知燕军已经退走孟津关,将三千骑兵交给儿子桓石民,让他继续追击敌军,再派七千步卒紧随其后。 剩下的四万人兵分两路,桓豁自领一路前往许昌,另一路走虎牢关进驻荥阳。 桓石民的三千骑兵成了压倒燕人的最后一根稻草,仍占有兵力优势的燕军彻底失去斗志,只想逃出这个遍地尸骸的人间地狱。 孟津关的大门打开,王凝之命邓遐和刘牢之带着剩余的五千守军出关,加入到痛打落水狗的行列。 傅颜还想拼死一搏,下令骑兵上前阻拦桓石民的队伍,但慕容尘走后,这支骑兵根本不听他的号令,蜂拥着往浮桥跑去。 不少人跑到中途,嫌战马碍事,直接弃之不要,跳入水中就往浮桥上爬。 战斗至此,燕人彻底溃败,踩踏、落水而死者不计其数,在这场单方面的屠杀中,洛阳军只恨自己张弓搭箭不能再快些。 傅颜终于放弃指挥,下马混入大部队中,在亲卫的掩护下冲向浮桥。 不过就在他踏上浮桥的那一刻,一支巨大的弩箭从后面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的身体带出几米远,这才扑通倒地,接着无数只脚从他身上踏过。 沈劲在战车阵中得意大笑,他终于报了上次的一箭之仇。 在一万三千晋军的攻击和围堵下,最后约有两万逃跑无门的燕军选择了弃械投降,拼命逃入河中的燕军在混乱中又踩死溺死不少,慕容尘在对岸收拢的残兵不足两万。 黄河几乎被燕军的尸身堵塞,不少还未死去的燕军士兵躺在泥沙之中哀嚎,现场惨不忍睹。 王凝之见大局已定,迫不及待地出关,先感谢了前来救援的桓石民。 桓石民的妻子是谢道韫的妹妹谢道辉,算起来两人还是连襟。 刚刚客套了几句,王凝之便要走人,不好意思道:“我担心金墉城中的安危,先回去看看,晚点再与你详谈。” 桓石民一脸的莫名其妙,心想仗都打完了,这会还担心什么。 王凝之找到沈劲和邓遐,让他们收拾残局,安顿好援军。 邓遐还沉浸在大胜的喜悦之中,拉住准备上马的王凝之,问道:“我打算将这些燕军在北岸筑成京观,威慑燕人,府君觉得如何?” “不好,收拢起来烧掉就行。”王凝之没同意,飞身上马,带着一队人赶往金墉城。 京观就是堆积敌军尸体,覆上土形成的小山,用于大胜之后显示军威。 先不说残不残忍,这大夏天的,在对岸这么干,也不怕引发瘟疫。 王凝之赶到金墉城时,已是戌时,月光之下,城外还残留着战后的一片狼藉,显然是城中的守军没来得及收拾完。 楼上的哨兵看到王凝之,大声地欢呼起来,让下面的人打开城门。 王凝之放慢了速度,缓缓入城,百姓们听到动静,纷纷从家中出来。 见此情形,王凝之赶紧下马,对着劫后余生的众人拱手致歉:“我回来晚了,愧对大家。” 百姓们有不少还带着伤,站在道路两侧看着王凝之,脸上悲伤之余,又带着些骄傲。 接连十几日的攻城,城中军民伤亡不小,但终归还是守住了。 看到不少身穿缟素的百姓,王凝之将告捷的话咽了回去,对着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 城中百姓并没有埋怨他,在中原,大敌当前没有选择跑路,就已经算好官了,何况王凝之还精心布置了城防,请来了援军。 一位老人上前扶起王凝之,代表众人说道:“府君这些年做的,我们都看在眼里,怎么会怪你。” 王凝之有些哽咽,“洛阳危险,可大家还愿意跟着我,是我没做好。” “府君哪里话,这已经是多年以来,最好的洛阳了。” “府君过谦了,是洛阳收留了我们。” “府君做得很好,我们一起打退了胡狗。” …… 周围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语地宽慰王凝之,让他更觉无地自容。 带着伤的姜顺过来帮他解了围。 众人看到姜顺,想到昨日被抬下城楼的太守夫人,忙让出一条道来,纷纷喊道:“府君快回去吧,夫人在等你。” 姜顺一脸焦急地站在前面,“夫人不太好……” 王凝之顾不上听他说什么了,快步向太守府跑去。 谢道韫望楼擂鼓之后,当场便晕厥过去,好在清娘一直在边上护着,才没让她摔到地上。 清娘扶着谢道韫躺下后,不敢擅动,让刘桃棒去将医师请上楼。 王凝之未雨绸缪,在谢道韫决定留下的时候,就请了数位医师在金墉城中坐镇。 几名医师上楼诊治后,都觉得棘手,谢道韫腹中胎儿不稳,有早产的迹象,而谢道韫多日未能好好休息,身体十分虚弱,生产的风险很大。 众人商量之后,找来几名妇人将谢道韫抬回府中,先试着静养调理。 王凝之赶回时,只见谢道韫躺在榻上,脸色雪白,还没有醒过来。 刘桃棒和随后赶回的姜顺跪在院中,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都不敢说。 清娘则是跪在榻边,一五一十地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王凝之有些呆滞地握着谢道韫的手,问道:“医师怎么说?” “医师说孩子可能会早产,但夫人太虚弱了,恐怕禁受不住。”清娘带着哭腔答道。 王凝之闭上眼,挥手让她出去。 房中安静下来之后,王凝之在榻边的地上盘腿坐下,抓着谢道韫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有些凉。 “都怪我,明明没那个能力,非要去占这么多地方,要是老老实实待在金墉城里,就不会出这些事了。”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打湿了谢道韫的手。 “还盲目自信,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可战场上的事,哪里能够用常理推断呢?” 悲伤之中,王凝之忽然觉得谢道韫的手指在他脸上划了下,忙向榻上看去。 谢道韫终于醒来,正用疲惫的眼神看着他,轻声问道:“我们赢了吗?” 王凝之猛地点点头,“赢了,我们在孟津关前大胜。” 谢道韫欣慰地扯了扯嘴角,虚弱地说道:“赢了还哭什么,没出息的样。” 王凝之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笑道:“就是没出息,等你好了再教教我。” 第76章 母子平安 谢道韫的醒来并不意味着危险解除,但她可以稍微进食,还是让医师们松了口气。 王凝之衣不解带地在边上照顾,战后的事让姜顺代表自己出面处理。 主要是俘虏和战马的问题,洛阳肯定是吃不下这两万俘虏的,不是粮食的问题,而是不安全,就算打散,对洛阳目前的几座小城来说,人数还是太多了。 王凝之打算做个顺水人情,将大头送给桓温,自己留小部分就行。 至于燕军丢下的战马,去掉受伤的,洛阳军还收拢了大约两千匹,这数量可不少,不过王凝之只打算留一半,剩下的也送给桓温,换点别的物资。 骑兵养起来太贵,一千骑对目前的洛阳来说,已经很多了。 在没有拿下西北或者漠南的牧场之前,晋军的骑兵只能作为辅助存在。 见王凝之照顾自己之余,还得一桩桩、一件件地处理公务,谢道韫有些心疼,劝道:“清娘在这里就行,你先去忙你的。” 王凝之摇头,“那些事都不急的,天子驾崩,朝廷一时半会不会有什么动作,荆州也是,所以我只是拟个方案,让他们先准备着,后面回京时,我会亲自去谈这些事。” 新皇登基、先皇下葬,少说得两、三个月,很多事情都得搁置。 至于新皇帝是谁,王凝之并不关心,记忆也有点模糊,好像在那个被桓温说阳痿的皇帝之前,还有个喜欢嗑药的。 东晋的皇帝没啥可说的,唯一好点的应该是明帝司马绍,他平定了王敦之乱,但在位三年就英年早逝了; 往后数的话,可能“笑捂帝”司马曜好一点,不过打赢淝水之战和他关系不大,重振皇权全靠陈郡谢氏相让,并不值得称道。 整个两晋,都挑不出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好皇帝,可能司马家的气运,早就被那同槽的三马给耗尽了。 这天王凝之正在给谢道韫喂食,清娘进来传话,说刘牢之找他。 王凝之无奈,只得将手上的餐食交给清娘,来到院中见刘牢之。 “不是交代你在城外训练骑兵的,怎么跑这来了?” 刘牢之扑通一下跪伏在地,喊道:“我父亲被桓将军免职,让他京城待罪,求府君救他。” 王凝之皱了皱眉,“起来说话,怎么回事?” 刘牢之恨恨道:“桓将军率大军进驻许昌后,以我父亲未能拦截燕军为由,将他革职,押送回京受廷尉审判。” 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桓家的目标可不是刘建这样的小虾米。 王凝之摇摇头,说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刘牢之见王凝之不是很在意,还准备回屋去,急得吼出声来,“谢刺史刚刚亡故了,若府君也不管,我父亲肯定会被问罪的。” 屋内传来一声惊呼。 王凝之气得踹了刘牢之一脚,“这么大声做什么!” 说完不再理他,转身往屋内跑去。 谢道韫果然听到了那句话,悲从中来,短短三、四年间,她的父亲和两位叔伯相继亡故。 王凝之赶到榻前时,谢道韫的脸上已经布满泪水,同时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腹中的胎儿提前发动了。 “还不快去叫人,”王凝之对着手足无措的清娘吩咐道:“去将医师和稳婆全都请来,再把姜顺也喊来。” 一时间,整个太守府都慌乱起来。 王凝之趴在榻前安慰谢道韫,“不要急不要急,先平复一下心情,我在这。” 他嘴里不停地念叨,手上轻轻地为谢道韫擦去脸上的泪水和额头的汗水。 谢道韫此时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了,用力地抓住王凝之的手,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王凝之依旧柔声安抚她,同时身体前倾,轻轻压着谢道韫,不让她乱动。 过了好一阵,清娘带着稳婆和几位妇人进入房中,将王凝之赶了出来。 姜顺和刘桃棒已经赶到,知道是刘牢之惹的祸,刘桃棒将他按倒在地,狠狠地给了几拳。 要不是姜顺拉开,刘牢之只怕会少半条命。 王凝之出来后并不走远,就坐在廊下等着。 刘牢之几乎是爬着来到王凝之面前,低声哭道:“府君,我是担心我阿耶,不是故意的。” 王凝之压住内心的烦躁,“哭什么,给我安静地坐在这等。” 刘牢之小声应了,又偷看了王凝之两眼,在他脚边坐下不动了。 姜顺过来问道:“郎君,可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等里面通知吧。”王凝之不知道怎么能帮上忙,虽说两世为人,但他也没经历过这一遭。 几名医师在隔壁候着,不停地有人来回跑,传递最新情况,通知配药煎药。 刘桃棒在旁边急得打转,王凝之看烦了,喝住他:“我都被你绕晕了。” “那我能做点什么?”刘桃棒委屈道。 王凝之苦笑一下,“你去静室祈福吧。” 刘桃棒一拍脑门,“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说完大踏步地往他的清修静室跑去。 房中一直忙碌到晚上,月亮升起来了,群星闪耀。 王凝之隔一会听不到谢道韫的声音,就焦急地走到门前,可听见了又心疼,重新坐回廊下,循环往复。 直到亥时,屋内终于传出一声小孩的啼哭声。 王凝之立马起身来到门口,对着里面喊道:“夫人怎么样?” 里面的人正在手忙脚乱地处理刚出生的婴儿,一时没有人答复他。 王凝之心急如焚,顾不得那么多,直接闯了进去,来到榻前。 谢道韫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地躺在那,整个身子都被汗水浸湿了。 王凝之抓起她的手,在她耳边轻轻问道:“你还好吗?” 谢道韫眼皮动了下,但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动了动手指,以示回应。 王凝之稍微松口气,没等他多说两句,又被清娘赶了出来。 外面的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却不敢问。 王凝之笑着点点头,“夫人熬过了这一关。” 众人欢呼雀跃,又不敢大声,纷纷往外跑去,远远地传来他们的大笑。 王凝之又踢了可怜巴巴的刘牢之一脚,“你这性子要改改,眼下朝廷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哪里顾得上你父亲。” 刘牢之是关心则乱,天子下葬之前,谁会关心一个杂号将军的死活。 桓温就算再急,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跟朝廷讨要豫州,双方还得掰扯一段时间。 第77章 准备返京 十九岁的司马聃去世,没有留下子嗣,太后褚蒜子扶持司马聃的堂兄司马丕继位,时年二十一岁。 司马丕是成帝司马衍的长子,按理这皇位早该是他的,但司马衍去世时,他才两岁。 当时掌权的庾冰为了保住国舅的身份,以外有强敌为由,要求册立长君,这才有了皇弟司马岳的继位。 可司马岳仅仅在位两年也去世了,皇位传给了他两岁的儿子司马聃。 庾氏兄弟无奈还是成了皇帝的舅公,更巧的是他们在两年内相继离世,让桓温捡了荆州,东晋大权开始从颍川庾氏转向龙亢桓氏。 谢道韫平安生产之后,王凝之终于有空梳理了一下朝中近来的变动。 司马丕册封弟弟司马奕为琅琊王,这和北宋的开封府尹差不多,有点非正式储君的意思;立出身太原王氏的王穆之为皇后,她是大名士王蒙的女儿;然后是新皇登基标配的大赦天下。 司马丕能干的基本就这些了,其它的他说了不算。 豫州刺史的事还没有下文,谢万去世后,豫州无主,但桓豁依旧占据淮河以北的许昌等地,没有要班师的意思。 王凝之收到的最新消息是司马聃将于七月下葬,桓温已经在赶赴建康的路上,想来老头桓和他的好朋友司马昱会坐下来好好商量一番。 谢道韫的身体逐渐好转,刚出生的儿子绝大多数时候都在乖乖睡觉,王凝之心情大好,要不是赶上国丧,他少不得要在金墉城摆个流水席庆祝一下。 大战之后,中原再次恢复平静,燕人未能拿下洛阳,在东线吞并青州后,继续往南蚕食徐州。 前秦方面,招降了张平后,苻坚再无动作,偃甲息兵,与民休息。 王凝之忙完战后抚恤的事情后,还得为将士的封赏头疼,一长串名单列下来,感觉脑袋都大了。 谢道韫斜靠在榻上笑道:“你自己都只是太守,能为他们申请什么功劳,还不是得找桓家。” “那可不一定,”王凝之觉得自己该升升了,“司州的事,一直都是我在处理,是时候名正言顺了。” 桓冲就是个挂名的甩手掌柜,人都没来过。 谢道韫无情地打击他,“有什么区别,在大家眼里,司州只是荆州的附庸,你自己都得依靠桓家。” 王凝之泄气地放下纸笔,到榻前捏了捏儿子的小手,委屈道:“你阿耶打了胜仗,也没见你阿娘说两句好听的。” 谢道韫无情地将他的手拍开,“才睡着,你别给弄醒了。” 王凝之嘿嘿一笑,“你上次让我取名,我想到一个,为了纪念我孟津关大胜归来,不如就叫凯旋,奏凯而归。” 谢道韫问道:“这样的名字不合适吧?” 王羲之的这一脉因为信奉五斗米教的原因,并不讲究避讳,父子名字里都带个“之”字。 王凝之看着儿子笑道:“不用管那个,我已经和阿耶去信说过了。” 儿子出生这样的大事,他早就派人通知了远在建康的父母。 谢道韫想得比较复杂,以为王凝之是为了表明与五斗米教割裂的态度,有些担心,“不用特意如此,容易引来非议。” 王凝之摇头,“信不信的另当别论,我只是不想一代代的都受这个束缚。” 见谢道韫仍有些犹豫,他笑着打岔:“你不觉得王凯旋这个名字好听吗?” “没觉得。”谢道韫无法理解他的恶趣味。 王凝之叹道:“可惜了,这么有意义的名字你看不上,那我再想想。” 谢道韫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转而问起了返京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再等两个月吧,等你和阿奴可以出门,大家一起回去。” 王凝之盘算过时间,朝廷恢复正轨,至少需要三、四个月,太早回去没用。 谢道韫闻言面露喜色,“经年未见阿羯,不知可有长进。” 阿羯是谢玄,二十七个月的守孝期已满,身为长姊的谢道韫这是担心他的前程了。 王凝之对这个小舅子也很上心,提议道:“不如让他来我这里,别在建康厮混了。” 谢道韫不客气道:“桓家意图夺取豫州,你当我看不出来,阿羯心高气傲,肯定不会愿意为桓家效力。” “那只能怪你家谢三叔,他一直不肯出山,不然谢家何至于窘迫至此,”说起这个,王凝之对谢安一肚子怨气,“他若在的话,洛阳也不会被逼入绝境。” 谢道韫叹了口气,她个人觉得谢安志在山林,并没有什么问题,但站在谢家的角度来看,这个三叔确实是有点不负责任。 毕竟谢家的好处他占了,事却不愿意接下。 王凝之劝道:“不要想太多,让阿羯先来我这里历练,将来找机会再图恢复就是了。” 谢家这回肯定是保不住豫州的,谢万的离奇操作给了桓温机会,谢安就算现在愿意出仕也来不及了。 谢道韫主要是为几个弟弟担忧,丢了苦心经营多年的豫州,他们的前途还不知道在哪。 不过王凝之知道谢安的能耐,陈郡谢氏的衰落只是暂时的,更大的辉煌还在后面呢。 七月,战争的余波彻底平息,城外被姗姗来迟的大雨洗刷了一遍,看不到一点痕迹。 桓石民带着援军出了洛阳,前往许昌与桓豁会合,父子俩开始整顿防务,做好了常驻的准备。 王凝之分配完俘虏,重新调整各城的兵力,何午在金墉城,沈劲在孟津关,邓遐在虎牢关,刘牢之训练新组建的骑兵队伍。 不过八月,一封书信紧急送达金墉城,信是王徽之写的,内容则是父亲王羲之病重,希望凝之、操之两兄弟速速回京。 王凝之看完后,近三个月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王羲之是长期服用五石散导致的中毒,这几年一直在配药治疗,但身体损伤不可恢复。 谢道韫接过信,匆匆看了一遍,急道:“还等什么,你骑马先走,我们稍后坐船赶回。” 王凝之担心自己回去后就出不来了,那么洛阳的事就必须重新安排,苦笑道:“我这就安排船只,你们先走,我随后出发。” 第78章 最后的王羲之 王凝之安排谢道韫母子坐船走水路,由姜顺随行,自己则多留了一日。 万一他不能返回,洛阳只能交给邓遐,因为其他人不够资格,不然就得由桓家重新指派。 他将外面的几人紧急召回,简单说明了情况,重新部署道:“我会举荐邓将军接任河南太守,尽量维持现有的局面。” “沈将军驻守孟津关不变,何将军前往虎牢关,拱卫洛阳的安全。” 几人均无意见,王凝之又对着刘德秀说道:“洛阳人口还会增加,你早点差人重修巩县(今河南巩义市)和阳城(今登封市告成镇),我会说服刺史府支持你。” 刘德秀起身应了。 范宁没过来,他算不上王凝之的人,先在陆浑县令任上待着。 王操之得和自己一起回去,鲁阳空出来后,可以交给谢玄练手,这个问题不大。 刘牢之留在洛阳,继续训练骑兵。 想了半天,确定没有疏漏,王凝之对着众人笑道:“大家不用担心,也许过些时日我就回来了。” 邓遐舍不得这棵大树,没有王凝之在,他就算做了太守,也不稳当,毕竟他在桓温那里的份量远不如王凝之。 眼下桓家出兵北上,占了许昌和荥阳,成了洛阳的邻居,这以后怎么相处都是问题。 所以他一脸不舍地说道:“府君不在,我这心里有些没底。” 王凝之笑道:“真有事,又不是找不到我,放心,不会扔下你们不管的。” 邓遐吃下定心丸,满意地大笑。 临出发前,王凝之又将郭敬留下,让他跟着范宁和刘牢之好好学习儒学和武艺,顺便定期写信告知自己洛阳的情况。 和前来会合的王操之最后看了一眼金墉城,兄弟俩策马东南,奔向建康。 先皇的葬礼刚刚结束,桓温还在京中逗留,听闻王羲之病重,赶到乌衣巷探望。 两人多年好友,虽说这些年见面不多,但书信往来不断。 看着躺在榻上,瘦骨嶙峋的王羲之,桓温有些伤感,人到暮年,故交零落,总是无可奈何的。 王羲之饱受各种病痛折磨,早就看得开了,笑道:“老贼如何做忸怩状?” 桓温长叹一声,“这世上,说得上话的人越来越少了。” 王羲之一边咳嗽一边大笑,“是敢叫你老贼的人越来越少了吧?” 桓温一想,这话不错,一来老朋友相继离世,二来自己的地位越来越高,哪有人敢这么喊的,“所以你得好好活着,不然我多寂寞。” “我也想啊,不过上天不许,”王羲之有些遗憾,“我还想看着小奴成家的。” 王献之和表姐郗道茂已经定亲,但郗昙去世,郗道茂尚在孝期,婚事只能往后推了。 桓温安慰道:“逸少家的郎君个个不凡,没什么可担心的。” 王羲之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要么一心归隐,要么桀骜不驯,要么恃才傲物,要么资质平平,唯一一个可能有所作为的,偏偏认准了眼前这个人,于是抱怨道:“最不凡的老二,怎么就愿意跟着你。” 桓温大笑,得意道:“既然不凡,当然眼光也不一样了。” “这次险些出事,我还没找你麻烦,”王羲之摇头道:“你和朝廷如何博弈,我是管不了了,但叔平在你麾下,你总得保他平安。” 桓温收起笑脸,正色道:“逸少放心,这些年叔平在中原做的有声有色,我已打算举荐他为司州刺史。” 王羲之算了下儿子的年龄,今年正好二十八,居然和当年荀羡拜徐州刺史时一样。 曾经以为是吹牛的大话,居然要实现了。 不过想到自己时日无多的身体,王羲之知道这次是给儿子拖了后腿,“老贼你记住今天的话,别忘了。” 桓温神色黯然地点点头。 等王凝之赶回建康的时候,碰巧在石头城外遇上离开的桓温,他赶紧下马,上前问好。 桓温喊他上车,“叔平辛苦,洛阳一战,干得漂亮。” 王凝之谦虚道:“多亏桓公出兵相助,不然哪来的胜利。” “洛阳那边都安顿好了吗?”桓温看过王羲之,知道王凝之是回不去了。 王凝之将自己的安排简单介绍了下,又道:“西边的秦人暂时没有东顾的苗头,所虑者,唯有河北的鲜卑人,洛阳进取不足,守成有余,北伐大业,还需桓公担起。” 桓温刚刚做了安排,“我已下令徐州刺史范汪出兵,北上收复青州。” 王凝之无奈一笑,“桓公莫要敷衍我,范刺史如何是鲜卑人的对手。” 桓温哈哈大笑,“叔平这话,幸亏只有我听见了。” 王凝之知道他这是在算计范汪,但像这样的小动作,损人不利己,毫无必要,所以劝道:“桓公若能北伐成功,这些人都不是障碍。” 桓温不想与他讨论这个,拍拍他的肩膀,“洛阳的安排就按你说的办,赶紧回家去吧。” 王凝之没办法,只能下车,又将刘建的事说了,让桓温打个招呼,把他给放了。 这是小事,桓温爽快地答应了。 再次回家,王凝之的心情大不一样,整座王家府邸都有些压抑。 看着两个外地的儿子赶回,王羲之很高兴,问了不少洛阳那边的情况,尤其是对王操之,问得尤为详细。 至于王凝之这边,他只问了谢道韫和孩子什么时候回。 等老实的王操之回答完,王羲之让他先出去。 王凝之挪到榻前坐下,看着形销骨立的父亲,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王羲之淡然一笑,“不是刚打了胜仗,怎么这么一副表情?” “胜仗是意料中事,阿耶的病是没想到的。”王凝之一脸惆怅,嚣张的话说得都没有精神。 王羲之伸手点了他两下,“怪我打断了你的升迁之路?” 见父亲这个时候还开玩笑,王凝之吸了吸鼻子,努力笑道:“是啊,我马上就是我朝最年轻的刺史了,阿耶等着看吧。” 王羲之拉过他的手,“爬得太快不是好事,我这是让你有时间多看看。” 王凝之低下头,“刺史我可以不做,阿耶不要离开我们。” 豆大的泪珠落在王羲之布满青筋的手上。 第79章 书圣落幕 王羲之见儿子真情流露,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揉了揉王凝之的头。 他生性豁达,潜心修道,并不以生死为意,但亲情难舍,他依旧未能免俗。 “听说了你在洛阳做的事情,我很欣慰,在你这个年纪,确实没有人比你做得更好。” 王凝之不停地摇头,泣不成声。 王羲之又道:“以后家里就得靠你了,要孝顺母亲,爱护弟妹。” 王凝之抽噎着答道:“是,我一定不会坠了王家和阿耶的名声。” 王羲之哪里在意这些,笑道:“何必争那虚名,大家都能安稳度日就好。” “是,我一定做到。”王凝之无有不应。 王羲之不舍地放下手,轻声吩咐,“去将你母亲和弟弟们喊进来。” 王凝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起身照办。 众人就在外间候着,不一会就全都到了榻前。 王羲之一个个地看过去。 首先是妻子郗璇,两人相濡以沫近四十年,不分彼此; 次子凝之这些年声名鹊起,在年轻一辈中当为翘楚,早已不在太原王坦之之下; 三子涣之、四子肃之和六子操之,三人皆是中人之姿,不管选择隐逸或者出仕,都不会是出挑的那一拨,但也不会犯什么大错; 五子徽之桀骜不驯,性情张扬,七子献之清高自诩,恃才傲物,两人才华横溢,却都有容易惹祸的性子。 看了一圈,王羲之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两人,不过看到妻子郗璇和扶着她的王凝之之后,又释怀了,笑了笑,最后说了句:“你们都好好的。” 这天晚上,王羲之在妻儿的陪伴下去世,享年五十九岁。 他生于乱世,五岁跟家人一起衣冠南渡,七岁失去父亲,随叔父王廙和姨母卫夫人习字; 他有一个“女中仙笔”的妻子,两人养育八个孩子,是当之无愧的书法第一家; 他仕途平顺,但功业不显,一生游离于权力中心之外; 他不支持北伐,喜欢江南山水,于国倾向于偏安,于已倾向于隐逸; 他有着这个时代典型的名士特点,看重个人生活多过功名事业; 他就这样走完了一生。 王凝之代表父亲谢绝了朝廷的追封,开始筹备葬礼。 南渡之后,王羲之为家族选择的墓地在会稽,所以在京中办完葬礼后,王凝之便要扶棺前往会稽下葬,并留在那边守孝。 整个葬礼流程繁琐而又冗长,宾客众多,王凝之看到谢家、郗家和桓家都派人过来了,但他暂时没心情和他们说什么。 谢安也在京中操办谢万的葬礼,谢家的祖坟选在了建康城外的梅岭,接连送走两位兄长和弟弟之后,谢安已经别无选择,为了家族,他必须站出来了。 谢道韫带着孩子回来得比较晚,不过孩子尚小,这种场合不参加也好。 葬礼结束后,一家人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南下会稽。 率先来找王凝之的是刘建,他虽然被无罪开释,但许昌肯定回不去了,所以除了感谢王凝之之外,还想求他帮忙安排个去处。 王凝之思忖片刻,帮他写了封信给大舅郗愔,将刘建安排到京口。 郗昙死后,郗家更加衰落,但在京口一带的影响力仍在,安插个刘建不难。 接着来的是谢玄,他是接到谢道韫的书信过来的,不过王家出了事,姐弟俩顾不上讨教学问了。 王凝之和他说了去鲁阳任职的事,谢玄果然有些不乐意,说道:“叔父即将出仕,若能拿回豫州,我自有去处。” “别做梦了,豫州已经是桓家的囊中之物,”王凝之懒得和他解释,“去鲁阳,治理县城之外,我还可以安排你提前了解一下行伍生活。” 谢玄有点心动,但还是拒绝道:“我听叔父安排。” 王凝之摇摇头,“随便你,在我离京前,你要是改变主意,再来找我。” 谢道韫见两人谈崩,找了个看孩子的理由让王凝之离开,这才对弟弟说道:“阿羯不要任性,叔父如今都还在待职,你这样等下去就是虚度光阴。” 谢玄在姐姐面前终于吐露真话,“桓家夺了豫州,我怎么能去桓家的司州任职?” “耍什么小孩脾气,”谢道韫呵斥道:“桓家眼下权倾朝野,叔父都得低头才能保住谢家的地位,哪轮得到你挑三拣四。” 谢玄不吭声,但明显还是不服。 谢道韫继续说道:“鲁阳是你姊夫专门留给你的,你去了之后,司州各级官员看在他的面上,肯定不会为难你,这样的差事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谢玄固执道:“那我先回去问下叔父,再做决断。” 谢道韫被他气到了,怒道:“去去去,若是叔父同意,你给我老老实实地过来给你姊夫道歉。” 赶走谢玄后,谢道韫来看王凝之。 王凝之正看着孩子,头也不回地问道:“他是不是因为桓家的原因不答应?” “他还小,你别生他的气。”谢道韫无奈道。 王凝之撇撇嘴,“有什么好生气的,他要是不愿意,我就将这个位置给刘畅。” 南阳刘畅,娶了王羲之唯一的女儿王孟姜,是王凝之的妹夫。 一个有实权的县令,对于想要积极进取的年轻人来说,比京中同级别的清官更有诱惑力,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 谢道韫虽然恼怒弟弟连她的话都不听,但终归还是向着谢玄的,说道:“叔父肯定会同意的,到时我让阿羯给你道歉。” 果然,第二天,谢安亲自带着谢玄登门,王凝之和谢道韫一起接待了他们。 谢玄在谢安的注视下,扭扭捏捏地对王凝之说道:“我知道错了,姊夫是真为我考虑,我愿意去鲁阳。” 王凝之并不计较,点头道:“去了之后,多学多看,有政务不懂的去金墉城问刘德秀,不要拘泥于鲁阳一地,范宁在陆浑,你可以去听听他讲课;刘牢之有一只骑兵,你跟着他多练练骑术;几个关隘也都去转转,熟悉下中原的地形。” 谢玄老实地一一答应下来。 谢安在边上替他谢道:“叔平此言,足见是在为他长远考虑,用心了。” 王凝之谦虚道:“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 谢道韫看出谢安和王凝之还有话说,便找了个由头,将不自在的谢玄带了出去。 第80章 谢安出山 两人静坐一阵,谢安打破沉默:“豫州的事,还能挽回吗?” 王凝之果断摇头,“既成事实,回天乏术。” 这事只能怪谢万自己不争气,若是他不将大军全部带走,洛阳大胜的功劳里,还能有谢家的一份。 谢安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愁容,“那么依叔平之见,谢家该何去何从?” 这帽子戴得有点高了,王凝之不敢接,忙道:“叔父这话令我惶恐。” 谢安是真的为难,他怎么也没想到谢家运气会这么差,不过短短四年时间,三位豫州刺史接连病故,最后他弟弟还把谢家的基业豫州给丢了。 “叔平实话实说即可,我现在就算想支撑谢家,也是千头万绪,不知该从哪入手。” 王凝之听他这么说,知道他是试探,但犹豫了下,还是诚恳道:“我觉得叔父留在朝中,比去地方任职好。” 他不愿意谢安按历史轨迹加入桓温帐下。 谢安问道:“此话怎讲?” “阿羯去了中原,熬上几年,升到太守不难,若有战事,机会就更多了,”王凝之分析道:“叔父在建康作为后盾,把控全局,这才符合长久的谋划。” 家族的兴衰,人丁兴旺只是一方面,最终还要看爬得最高的那个人,谢安、谢玄一内一外,只要有一个成功,谢家就不用愁了。 历史上,这两人互相成就,一文一武,掌控了大半个东晋朝廷,带着陈郡谢氏达到巅峰。 谢安不时点下头,等王凝之说完,叹道:“不过才数载光阴,叔平的成长令人惊艳。” 王凝之谦虚道:“叔父谬赞,时局艰难,我是被逼着往前。” 谢安心里有数,谢玄是谢家下一代里的佼佼者,将他送到桓家的司州,桓温又得了谢家的豫州,那么自己入朝一事,桓温便不会从中作梗。 聊完这些,谢安准备告辞了,感慨道:“我从会稽来建康,叔平从建康去会稽,总是没有时间好好畅谈一番。” 王凝之起身相送,“会有机会的,叔父大才,等凝之回来时,想必已经位列宰辅了。” 谢安伸手拂去了衣衫上看不见的尘埃,叹道:“只盼能早日重返东山。” 说完他不等谢玄,一个人潇洒地离开了。 王凝之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怔怔发呆。 谢道韫带着谢玄过来,问道:“叔父怎么自己走了?” 王凝之没有回答,叹了一句“人生不得长欢乐”,也走了出去。 剩下的姐弟俩都觉得莫名其妙。 谢玄好奇道:“姊夫平时就这么说话的?” 谢道韫瞪了他一眼,撂下一句“你去吧,到了鲁阳好好做,一举一动我可都看着”,便跟上了王凝之。 谢玄一头雾水,在后面喊道:“我怎么走啊,谁给我安排辆车。” 九月末,王凝之带着母亲和几个兄弟,一大家子人扶棺南下。 会稽那边早就提前备下,等他们赶到时,一应流程都已周全。 王羲之入葬后,严格来说,几兄弟都应该在坟前结庐而居,但这会早已没那么讲究了,王凝之便让几个弟弟带着母亲回庄园居住。 他作为长兄,则是两头跑,一边住上几日。 守孝的日子十分枯燥,却也是难得的休整期,王凝之结合这几年的经历,将一些心得体会讲给几个弟弟听。 但几兄弟都已年长,最小的王献之也十八了,任王凝之怎么苦口婆心,有些性格方面带来的影响依旧根深蒂固。 比如王徽之和王献之,生性就不耐烦俗事,嘴里还不饶人,所以要么不做官,要么只能做清官,事务性的事情做不了一点,还得有人护着; 剩下的几人好点,起码还算听话,若能妥善安排,给王凝之分分忧是可以做到的。 洛阳方面,每半个月郭敬就有书信传回,桓温保留了王凝之临走时的安排,并没有往里面塞人,估计人丁稀少的司州他还看不太上。 豫州则不出意料地落入桓家之手,桓豁接任豫州刺史,移镇许昌; 谢万病故后,朝廷不再追责; 谢安受举荐出山,司马昱任命他为尚书郎。 朝中风云变幻,桓家进一步逼近建康。 这年十月,桓温弹劾徐州刺史范汪迁延不进,耽误北伐。 司马昱无奈,按桓温的要求,将范汪贬为庶人。 好在范宁已经被王凝之安排到了陆浑县,不然就得蹉跎十数年了,得罪了桓温,在这会根本没有前途可言。 徐州空出来后,建康和荆州又进入撕扯环节。 桓温想彻底掌控长江中下游,朝廷则想保住最后的一点家底。 关于这件事,谢安来信与王凝之商议过,朝廷的意思是用庾冰的儿子庾希顶上,他是明穆皇后庾文君的侄儿,妹妹嫁给了琅琊王司马奕,与司马家比较亲近。 而桓温的妻子司马兴男是庾文君的女儿,桓、庾两家是亲戚。 这样的安排,朝廷满意,桓温也不好驳回。 王凝之则提议用自己的大舅郗愔,郗家在徐州有基础,郗愔之子郗超是桓温的首席谋士,同样是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人选。 最重要的是,郗愔醉心于道教,沉迷于敛财,并无为官之志。 当然,王凝之不能直说大舅平庸,但谢安应该是懂的。 庾家虽然辉煌不再,但仍是树大根深,桓温心存忌惮,少不了再出阴招打压,郗家就不一样了,总共没几个人,而郗愔的行事作风,大家都放心。 与其让桓温再作妖搞掉庾希,不如放一个明显没威胁的人在那,让桓温早点把心思放到北伐上面来。 王凝之的建议传回去后,就没有下文了。 临近岁末,朝廷行事愈发迟缓,估计徐州的归属,得等到年后才能见分晓。 司马昱软弱没能力,但他这种拖拖拉拉的行事风格,其实是在给东晋续命,成功的将中年桓熬成了老头桓。 王凝之一家在守孝期,没有什么活动,安安静静地看着外界风起云涌。 升平五年过去,新的一年,新皇司马丕改元,是为隆和元年(公元362年)。 第81章 遥控指挥 建康。 新皇帝司马丕沉迷于长生不老之术,朝中大事还是由他的叔公司马昱掌管。 在谢安的建议下,徐州被交给了郗愔,暂时断了桓温的念想。 但桓温套路多,转而再次上书要求朝廷迁都洛阳,之前司马昱拒绝的理由是洛阳不安全,要求先肃清河南才能考虑。 现在王凝之把这事干了,桓家还进驻许昌,洛阳的安全性大大提升。 不过谢安去过现在的洛阳城,都成一片菜地了,于是上书驳斥,表示洛阳一片废墟,已经无法承担都城的责任了。 桓温表示这根本不是事,只要朝廷颁下诏书,同意迁都,他立刻差人重建洛阳城。 司马昱被架到火上,赶紧召王述和谢安等人商议。 依王述的意思,桓温不过是以此为威胁,答应他就是,看他敢不敢在洛阳大兴土木。 司马昱觉得不好,万一桓温来真的,那朝廷怎么办? 搬过去就彻底成了傀儡,可不搬过去,难道皇宫让桓温住? 又有人提议:“青州尚在燕人手上,河南不算完全光复,不如以此为由拒绝。” 这次换谢安阻止,“不妥,若桓元子要求徐州北伐,该如何应对?” 按中朝划分,青州大概是黄河以南,泰山以北,一直延伸到海边的这块区域;泰山以南,直到长江的靠海区域则为徐州。 司马昱赞同道:“谢卿说得对,朝廷没有能力再支持徐州出兵。” 桓温这种占了大义的招数对朝廷十分有效,几人商量了半日,没想到应对之法,只能先行婉拒,然后给桓温升官,堵他的嘴。 桓温一长串的官名下,还有都督广州和交州的差事,朝廷以这两地偏远为由,加封桓温都督并、司、冀三州诸军事。 并州、冀州都在燕人手里,司州在桓冲手里,这已经不是远近的问题了,朝廷这一波操作,一如既往的口惠而实不至。 消息传到会稽时,王凝之正在逗娃,对着儿子笑道:“你长大了可不能这么磨磨唧唧的,什么事都给耽误了。” “听你这口气,是觉得桓家还不够狠?”谢道韫在边上看完信了。 王凝之捏捏儿子的胖脸,并不在意妻子话中带刺,“这跟狠不狠没关系,是不够果断,朝廷根本就没有底线,他不用一步步试探的。” 谢道韫问道:“这话怎么说?” “我要是他,就直接领兵南下,陈兵石头城,要求借道北伐青州,”王凝之不屑道:“你猜猜看,朝廷敢不敢反对?” “那不是等同于造反,”谢道韫反驳道:“朝廷不可能答应的。” 王凝之抱起儿子,笑道:“你怎么和阿奴一样幼稚,替朝廷北伐,收复失地,怎么就是造反了?朝廷敢这么说,那才是真的反了。” 在他看来,桓温一介武将,总想用政治手段解决问题,但在朝中又没有助力,怎么可能成功? 谢道韫觉得王凝之的想法有些危险,接过孩子,“别把阿奴教坏了。” 王凝之反驳道:“我这是教他长大了不吃亏。” 夫妻说笑间,洛阳的书信又到了。 王凝之接过信,快速地看了一遍,递给谢道韫。 郭敬除了介绍洛阳的情况外,还提到了西边前秦的消息,秦主苻坚每月造访太学,与博士和太学生讨论儒家经义。 等谢道韫看完,王凝之朝着北方指了指,“圣明的君主,就算想成仙,也会先做出些成绩来,咱们这位倒好,把过程全省了。”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谢道韫听多了,并不纠正他,因为两边一对比,确实令人绝望,她更好奇的是王凝之对西边的关注,“朝廷眼下的大敌不是北边的燕人吗?感觉你对氐秦更加忌惮。” 王凝之想了想,解释道:“燕主慕容暐年幼,尚未亲政,慕容恪、慕容垂这样的能臣受到猜忌,并不能全力施展;秦主苻坚雄才大略,又有王猛这样的良相,君臣相得,眼下只是休养生息,一旦出手,必定势不可挡。” 谢道韫没有看过原来的剧情,有些不信,“照你这么说,天下迟早是氐人的?” 王凝之想到大起大落的苻天王,打了个哈哈,“怎么会,这不是需要大家一起努力,总不能干躺着,等刀架到脖子上。” 没说两句,荆州又送来书信,桓温就向司州迁移人口的事,征求他的意见。 谢道韫揶揄道:“看把你忙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朝中宰辅。” 王凝之伸了个懒腰,逗了逗儿子,笑道:“能者多劳,说的就是我。” 桓温的人还等着,所以王凝之不敢耽误,回房写信。 移民的事,其实比迁都靠谱,中原荒无人烟,总不能让王公贵族搬回去自力更生,而且北伐也需要群众基础。 这件事王凝之早有安排,他离开时,便让刘德秀着手重修巩县和阳城,做好接纳更多人口的准备。 北方的百姓南渡后,大多数只能当佃农,不少甚至沦为家奴,回司州却能有自己的土地,这样的差距,足以让很多人心动。 洛阳的大胜虽然不能说明朝廷从此就站起来了,但还是能给百姓一些信心。 桓温在这个时候提出移民,还是很有眼光的,最大的问题在于把哪些人移过去。 桓温的看法,是将原住民迁移回去,有点“南人归南、北人归北”那意思,但眼下的南北还是一家。 王凝之并不反对,但觉得执行的难度太大,不如用免税或者低税诱惑来得实在。 眼下朝廷对土地征税是取十分之一,即每亩税米三升,司州可以三十税一,每亩一升,这样的力度,不愁没有胆大的百姓前往。 司州虽然危险,但也有危险的好处,那就是世家大族不会搬回去,管理起来要简单得多,百姓们的日子也好过不少。 写完给桓温的回信后,王凝之又给金墉城去信一封,让刘德秀做好接收移民的准备,同时让邓遐重新调整兵力,防止移民争抢,发生民乱。 王凝之人不在洛阳,很多事情都只能远程操控,好在桓温暂时没有要卸磨杀驴的意思,司州仍然按王凝之的想法在推进。 可隐患在于这样的日子还有两年多,俗话说人走茶凉,并不是一走就凉的,是慢慢凉的。 所以王凝之寄出几封信后,心中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乐观。 第82章 三年已过 隆和元年二月,桓温上奏,以司州、豫州赤地千里、无人耕种为由,要求朝廷将司州和豫州的淮河以北区域,田税改为三十税一,鼓励百姓北上。 司马昱顺了桓温的意,反正这两个州收到的钱粮,建康能得到多少,还不是桓温说了算。 旨意下发后,淮南的流民蠢蠢欲动,靠近淮水的土地很快成为香饽饽。 相距甚远的会稽没受什么影响,这一带都是北方士族的庄园,在这里生活的百姓,多半是世家的佃农和部曲,想走也走不了。 眼下的会稽内史是王彪之,和前任王羲之不一样,他是个讲法度的人,将会稽的一众豪族整治得服服帖帖,王凝之有空会去这位叔父那里串个门,学习经验,顺便打探下朝中消息。 这日两人正在闲话,内史府收到朝廷的最新政令,各地田税减为每亩二升,约合十五税一。 王彪之对王凝之说了此事,又道:“朝廷此时宣布减税,莫不是怕百姓都逃往淮北?” 王凝之笑答:“总归是好事,渡江以来的田税确实高了些。” 东晋立国后,便一直处于战乱,所以赋税较重,这几年江南太平,减税也在情理之中。 王彪之想到这个侄儿在桓温那里待过几年,问道:“桓元子召流民北上,真是为了还于旧都,还是他有别的想法?” 王凝之不做正面回答,“我在洛阳时,一样大肆征集流民。” “你觉得洛阳守得住?”王彪之和建康朝廷的大多数官员一样,并不了解北方的具体情况,但东晋北伐屡次失败,他们都有阴影了。 王凝之点点头,“若是说平燕灭秦,那确实是大话,但团结一心,守住河南诸地,希望还是很大的。” 王彪之将话题拉回,“可一旦河南之地都落入桓家之手,这天恐怕就要变了。” “朝廷大可委派他人光复中原,”王凝之无奈道:“总不能自己不要,还不让桓家拿,平白地便宜鲜卑人吧?” 王彪之并不是这个意思,苦笑道:“扬州王述,徐州郗愔,都不是能北伐的人,豫州又让桓家拿了去,眼下哪还有人可以顶上。” 这只能怪风气不行,名士地位高,武将地位低,大家自然都乐意玩虚的。 不过移民的事很快就迎来了当头一棒,燕人派宁东将军慕容忠从青州出发,一路西进,进攻荥阳。 桓家委任的荥阳太守刘远固守城池,向许昌请援。 桓豁派出的援军几乎和燕人的后援征南将军慕容尘同时到达,双方在城外一场大战,晋军准备不足,首战不利,向后退去。 刘远见援军遁走,直接开城跑路,燕人轻易占领荥阳。 桓豁亲率大军出战,与燕人在密县(今河南新密市)一带撞上,双方都未能突破对手,各自退回城中。 燕人入侵的消息传出后,拖家带口准备北上的流民迅速冷静下来,移民的热潮退去,但还是有部分孤注一掷的百姓选择北上。 桓温没有经过朝廷,直接将逃回的刘远问斩,同时向洛阳增兵,让河南太守邓遐率军出虎牢关,和桓豁一起夺回荥阳。 双方围绕荥阳展开拉锯战,城池几经转手,战争持续数月,打打停停,谁都不能打垮对手,但哪一方也没有再增兵。 入夏之后,慕容恪下令召回了慕容尘和慕容忠,让他俩屯兵青州。 邓遐再次立功,受到桓温嘉奖。 整个战事期间,王凝之一直通过何午等人密切关注,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燕人没有做好打国战的准备,桓温也没有,双方都是在试探。 这种远程看战报的感觉太难受,王凝之开始怀念在洛阳的日子了。 好在可以陪着儿子慢慢长大,看着他蹒跚学步,听着他奶声奶气地喊“阿耶”,王凝之才觉得这三年还不算白费。 隆和这个年号只用了一年,朝廷再次宣布改元兴宁,大赦天下。 兴宁元年三月,天子司马丕的生母周太妃去世,他将朝中大事委托给司马昱,打算守孝三年。 大臣们当然不能同意,好一番劝说,才让这位根本无心朝政的天子改为守孝三月。 五月,朝廷给桓温加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桓冲改任江州刺史。 王坦之和王导之孙王珣进入桓温的大司马府,王坦之任长史,王珣任主簿,郗超为参军,再算上鲁阳的谢玄,高门大族都已经向桓温表达了诚意。 桓温意得志满,开始筹备第三次北伐。 这年冬天,晋、燕两国又在陈留一带交战,规模不大,不分胜负。 过完这个年,王家兄弟的守孝期便结束了,除了自己之外,王凝之还得为几个弟弟操心。 离开洛阳两年后,王凝之不出意料地被人遗忘了,收到的书信慢慢少了许多。 司州刺史的位置,从触手可及,变成了高不可攀。 桓温的幕府被世家的青年才俊充实后,王凝之的重要性大大下降,洛阳这几年在邓遐手里固若金汤,说明也不是非王凝之不可。 这算不上世态炎凉,现实就是如此。 王凝之早有准备,正月一过,便孤身返回建康,求见谢安。 谢安已经升任吏部尚书、中护军,见到王凝之,调侃道:“叔平未免太急了些。” “为了家人,不得不急,”王凝之并不遮掩自己的目的,“还请叔父帮忙,安置兄弟几人。” 谢安点头应允,笑道:“他们我可以安排,那你怎么办?” 王凝之装出一副无赖模样,“我不挑的,能当个县令就成,叔父一并解决了吧。” 谢安拿麈尾点点他,“在我这还不老实。” 王凝之笑着谢过,这才道:“我先去趟江陵,看看还有没有位置,不行就回来。” 谢安知道今时不同往日,王凝之此去,恐怕很难如愿了,关切道:“你就没给自己留个后手?” “不管什么后手,都不能坏了洛阳的形势,”王凝之很坦荡,“司州毕竟根基尚浅,禁不起折腾。” 谢安替这位年轻人叹了口气,劝道:“这个心态不错,若是回来,我帮你想办法就是。” 王凝之哈哈大笑,“多谢叔父,我的腰杆都挺直了。” 谢安摇摇头,开始与他商量王家兄弟的安排。 第83章 此一时彼一时 从谢家出来后,王凝之没有在建康逗留,直接返回了会稽。 没过多久,朝廷征召肃之、徽之和操之入京的调令便送到了。 老三涣之志不在朝堂,王凝之不勉强,就让他留守会稽的王家庄园,献之先准备成亲的事,过两年再入仕不迟。 拿到调令后,王凝之这才带着一家人返回京城的乌衣巷。 按他和谢安商量的结果,肃之入朝做秘书郎,徽之去中护军做功曹,操之找个合适的地方外放。 眼下王凝之去处未定,操之的安排先不急。 回京之后,王凝之将家人安排妥当,启程奔赴荆州。 时隔三载,他已是而立之年,再次踏足桓温的老巢江陵。 城池和府邸都没有多大变化,只是当年的征西大将军府变成了大司马府,出来迎接他的还是表弟,一脸大胡子的郗超。 王凝之心态平稳,笑道:“怎么好麻烦郗参军在此等候。” 桓温最近意气风发,郗超也跟着心情不错,回道:“许久未见阿兄,自然得出来迎一下。” 两人互相问候了下家中的情况,郗超带着王凝之入府,低声道:“司州那边,桓公还没拿定主意,但有偏向河南太守邓遐的意思。” 桓冲调到江州后,司州刺史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桓温有意让在洛阳打了几次胜仗的邓遐接手这个四战之地,作为北伐的先锋。 王凝之点点头,并不意外,从桓温和邓遐近两年的反应,他大概猜到了。 桓温见王凝之的时候,王坦之和王珣也在边上。 王坦之是个严肃庄重的人,这点和他父亲王述很像,但风雅气度胜过其父;王珣年纪尚幼,个子也小小的,是王凝之的族弟。 几人互相行完礼后,桓温让大家落座,笑道:“珠玉满堂,我都有些自惭形秽了。” 几个小辈纷纷谦虚了几句,表示不敢当。 桓温对着王凝之说道:“叔平远来辛苦,石头城一别,两年多了。” 王凝之拱手道:“桓公风采依旧,可喜可贺。” 桓温看着几个年轻人,心生感慨,“大业未成而老之将至,何来之喜!” “道虽迩,不行不至,何况大业。”王凝之接口道。 这话出自《荀子》修身篇,意思是再近的路程,不走就不会到达。 桓温大笑,“不愧是王叔平,言语都比别人多几分犀利。” “实话实说而已,”王凝之慢慢把话题往自己的目的上引,“我这个性子,在建康就不受人待见。” 桓温深以为然,他既想挤入名士圈,又看不起那些名士。 不过王凝之的言外之意他听懂了,问道:“叔平此来,是否打算留在江陵?” “桓公帐下琳琅珠玉,哪有我的位置,”王凝之借桓温方才的话回道:“若能重回中原,凝之之所愿也。” 桓温果然不打算放王凝之回洛阳,“我已在筹备北伐,最迟明年,就会大军出动,彻底荡平中原,叔平不如先留下。” 王凝之沉默一阵,婉言谢绝:“既如此,我先回去处理子敬的婚事,再等桓公的好消息。” 他来见桓温,就是为了重返洛阳,如果要在江陵消磨时间,不如回建康另谋出路。 桓温觉得可惜,但并不强求,他即将北伐,司州是很重要的一环,王凝之终究是琅琊王家的人,他不希望给自己再养出一个对手来。 当下的形势与三年前不同,桓温更愿意王凝之留在自己帐下,而不是镇守一方。 虽然有些失望,但王凝之没有表现出来,依旧与众人谈笑风生了好一阵,这才告辞出了大司马府。 相送的还是郗超,他有些不好意思,之前他父亲郗愔就任徐、兖州两州刺史,王凝之是帮着说过话的。 “阿兄莫要生气,若是想在朝中任职,我可以想想办法。” 王凝之摇头,“我就是心存侥幸,才跑这一趟,如今看来,有些自取其辱了。” 郗超不愿他和桓温闹僵,解释道:“北伐在即,桓公更倚仗宿将在前方领兵,并非是不看重阿兄。” 事已至此,王凝之没什么可说的,对着郗超拱拱手,便离开了江陵,一刻也不想多留。 郗超回来见桓温时,二王都已经离去。 桓温问道:“叔平可有不满?” “有些失落,直接出城去了,”郗超对桓温的处置有些意见,“洛阳从当年的一片废墟发展到今日,都是叔平的功劳,桓公如此安排,确实让人寒心。” 桓温为自己辩解道:“并非我不愿安排,你也听出来了,叔平只想做司州刺史,这个位置眼下确实不能给他。” “叔平不行,邓遐又何德何能?”郗超并不是个一味听话的下属,“当年邓遐大败于荥阳,若不是叔平相救,还替他求情、给他机会,他能有今日?” 桓温说了句实话,“邓遐这个人,看中名利,是我可以掌控的,但叔平想要什么,我有些看不透。” 说白了,王凝之只是和桓温的短期目的一致,都想要北伐,但初衷不一样,所以王凝之并不真正的忠于桓温。 桓温若是北伐成功,想要取代司马家,王凝之不仅不反对,还会支持,但指望王凝之帮着桓温和朝廷内耗,他是不愿意的。 郗超叹了口气,桓温离成功越近,就越是犹豫,越是疑心重,这个他没法再劝了。 两人正商量时,外面传来急信。 燕太傅慕容评和龙骧将军李洪率军渡河,和青州的征南将军慕容尘一起,对河南发起了全面进攻。 陈留、许昌、陈郡多地同时告急,燕人劫掠百姓,迁往河北。 桓温闻讯大怒,下令西中郎将袁真北上,河南太守邓遐东出,封锁燕人北还的路线,他则亲率大军前往汝南,以防燕人渡过淮水。 本来预计明年的北伐,在燕人的主动进攻下,提前展开了调动。 但坏消息接踵而至,晋军在多地战败,不敢出城,燕人在豫州肆虐,攻破数座县城,还拿下了陈郡,淮北震动。 而这个时候,王凝之正在返回建康的途中。 第84章 中原混战 王凝之经过武昌时,遇到从北方逃回来的百姓,得知了燕人入侵豫州的消息。 据说还有更多的人聚集在淮水北岸,观望着战事的进展。 若是朝廷得胜,他们便返回,若是燕人得胜,他们则继续南逃。 王凝之停下马,站在江边北望,难民们惊慌失措的眼神刺痛了他的心。 随行的刘桃棒嘟囔道:“不知道洛阳怎么样了。” “燕人志在劫掠人口,削弱中原的力量,洛阳只要守住关隘,他们不会强攻。”王凝之答道,但眼神中并没有言语表现出来的自信。 行至江州的治所寻阳郡,王凝之还是放心不下,到刺史府打听最新的战况。 桓冲为人谦逊平和,与他的兄长大不一样,热情地接待了旧部王凝之,并送上最新的战报。 得知邓遐带洛阳军出虎牢关与燕军交战,王凝之心中越发不安,问道:“使君可知具体的兵员调动情况?” 桓冲摇头,“尚未传回,但按照部署,寿春、许昌和洛阳三地同时出兵,总兵力应该不在燕人之下。” 燕人双线进军,东线和南线各出动两万人。 晋军这边,想要在野外拦下燕人的骑兵,人数只能更多。 王凝之暗道一声完了,以邓遐的作战风格,肯定是想与燕人来一场大战,但燕人志不在此,洛阳军肯定要被人牵着鼻子走。 桓冲看出他的忧虑,问道:“叔平以为这个安排有问题?” “若燕人是来攻城略地,这样的部署没有问题,”王凝之苦笑道:“但看燕军的动作,并不追求占领城池,而是以劫掠百姓为主。” 桓冲明白了,“叔平是担心燕军在中原绕圈子,我军在后面疲于奔命?” 王凝之点点头。 想在中原地带围堵燕人的骑兵,那得多大一张网才能实现。 王凝之的担心很快在豫州得到了应验,燕人根本不与晋军交战,在广阔的平原上与晋人开始了捉迷藏。 遇到防守严密的城池,燕人直接绕过,只捡那些没有防守的小县城或者坞堡进行攻击,然后大军还分为几路,让转晕了的晋军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布防。 邓遐收到的命令是阻止燕人带着百姓北还,而燕人根本不过河,一路向东往青州走。 晋人不是毫无所获,也拦截到了几路,但燕军根本不与晋军交战,扔下战利品就跑,反身杀入中原腹地。 然后轮到夺回百姓的晋军陷入被动,他们不能丢下百姓不管,可沿途护送的话,只能任由燕人继续撒欢。 王凝之在寻阳住了几日,后面传回的消息全是燕人攻破了何处,掳走百姓多少户,或者双方交战,燕人退走之类的。 听起来晋军没吃亏,实则被耍得团团转。 桓冲问王凝之:“叔平可有办法解决当前的局面?” 王凝之叹了口气,“办法有很多,比如主动进攻青州,逼燕人回师,或者主动迁移百姓进大城,又或者分兵驻守,不要老想着在野外一举歼灭燕人……” 桓冲一听,面露无奈,这些法子都有些晚,等部署下去,燕人已经满载而归了。 亡羊补牢只能等下次,这次狼都吃饱了。 不过桓冲还是派人将王凝之的建议紧急送给了桓温。 王凝之觉得燕人这一轮的攻势大概就这样了,向桓冲告辞,返回建康。 他还在门口,没来得及上马,更大的噩耗从北边传回,一万多燕军杀入洛阳境内,攻破了新修不久的阳城县。 王凝之愤怒地扔下马鞭,对着出门相送的桓冲说道:“数年经营,毁于一旦。” 桓冲脸上有些挂不住。 出现这样的事,主要的责任在豫州,对燕人的行动毫无预警不说,守城还不上心,轻易被燕人得手,造成了中原百姓的恐慌; 其次桓温的部署太慢,没有直接命南阳出兵,而是调淮南的袁真北上,又将洛阳的邓遐调出,自己则选择在汝南观战; 最后则是邓遐立功心切,完全无视洛阳自身的防御,将绝大多数兵力带走,导致洛阳境内空虚,被燕人抓到机会。 王凝之见桓冲不语,也知道怪不到他头上,恳切道:“使君还需劝谏桓公,大敌当前,当以百姓为念,不然得了豫州,留不住百姓又有何用。” 这话是针对桓温调袁真北上的事,他不用自己的荆州嫡系,非得从淮南调兵北上救援,小算盘不要太明显了。 桓冲点点头,“我这就去信,还请叔平再多留几日。” 这事确实是桓温判断失误了,他没想到燕人居然抢一波就跑。 王凝之心念洛阳,便又在江州留了下来。 虎牢关上,何午正在城墙上巡视,王凝之离开后,他就一直驻守这座关隘。 虽然他更希望待在熟悉的金墉城,但这里是金墉城的门户,如此一想,他心里便释然了。 关外有燕军出没,时不时地靠近关口试探,何午早就发现了。 他只有两千人,能守住虎牢关就是胜利,根本没想过要出城杀敌。 但这天的燕军开始在关外聚集,甚至推出了简陋的云梯和冲车,看起来像是要攻关。 何午不敢怠慢,一边差人向身后的巩县和金墉城报信,一边监督士兵做好守关准备。 经历了上次的洛阳大战后,他对守住虎牢关十分自信。 燕军大约集结了五千人,便开始向关口靠拢。 何午有些疑惑,这么点人,怎么就敢来攻打虎牢关? 可敌人已经来到关下,他没时间多想,下令城楼上的守军士兵看准距离,准备好抛石机和弩箭。 燕军的第一轮攻势,何午很轻松就防下来了,趁着敌人退去的功夫,他开始按部就班地指挥大家换防,检查物资。 这时关后传来呼喊声,一名守军慌慌张张地来到下面大喊:“燕军从后面打进来了,不下万人。” 何午闻言,身子抖了一下,绝望地闭上眼,然后猛地睁开,他拔出腰间长剑高高举起,喝道:“为洛阳而战!” 他没想要逃,消息已经送出去了,能拖延一会,身后的金墉城便安全一分。 那是他的洛阳。 第85章 何午阵亡 东面的燕军开始攻关后,慕容尘率领万余人从背后杀入虎牢关内。 得到消息的何午已经来不及再做调整了,带着两千守军在城楼上用防御物资搭建了简单的工事,等着燕军主动进攻。 慕容尘的大军进入射程后,何午下令守军居高临下地开始放箭。 举着盾牌的燕军一步步靠近上楼的登城马道,打算登上城楼与洛阳军短兵相接,大队人马走到半道,何午让人放下石弹。 一排石弹顺着马道往下滚,越滚越快,将堵塞马道的燕军撞得站不住脚,不停后退,挤作一团。 然后第二排石弹又来了,燕军想用盾牌组成一道防线,可不少石弹撞上盾牌后直接弹起,砸进密集的人群之中,造成了更大的慌乱。 燕军无法上前,重新退回城下,与楼上的守军展开对射。 何午调整了抛石机的方向,对着后方的燕军开始攻击。 慕容尘没想到都已经攻入关内,却还被一堵城墙给难住了,命令燕军停止没有效果的放箭,先搬开挡道的石弹和阵亡燕军的尸体。 城楼上的石弹毕竟是有限的,这样的做法只能拖延时间,并不足以对上万燕军造成威胁。 慕容尘看出端倪,亲自指挥一队士兵上前,后面的人撑住前面的人,最前面的一排将盾牌与地面垂直,一步步前进。 这一招立竿见影,洛阳守军的滚石果然失效。 何午见状,不再浪费石弹,转而调整阵型,一层层地在楼上设卡。 燕军的盾牌兵爬上城楼后,被挡在了守军的防御工事前。 慕容尘下令重装步兵上前,破开守军用杂物堆砌的工事。 不过每一道工事背后,都是洛阳军的长枪和步槊,沉重的步槊当头砸下,任你保护得再结实,也得头晕目眩,倒在当场。 燕军的弓箭手上了城楼后,可以攻击到洛阳军的后排,双方几乎是以命换命,你来我往的箭雨在空中交汇,不时还有的针尖对麦芒地撞上,掉落下来。 何午站在阵地的最中间,两头的登城马道都被燕军占领,临时搭建的防御工事被燕军一道道突破,城墙上的守军越来越少。 大家都默不作声地杀敌,就算负伤,也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争取再换掉一个燕人。 何午早就停止了指挥,燕军上楼后,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指挥的。 所有人都只有一个目标,再杀一个,再拖上一会。 战斗从正午一直进行到傍晚,城楼上几乎没有了落脚之地,全部被破碎的防御工事、损坏的兵器和双方的尸体填满。 何午被两柄长枪贯穿,坐在一具燕人的尸体上,背靠墙壁,双目圆睁,看向西方。 夕阳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上了一层金光。 慕容尘在中原作战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战斗到最后一人的队伍,心生佩服,拆毁了关门后,率军继续向西挺进,直奔巩县。 巩县离金墉城较近,防御相对完善,又得到了虎牢关的通知,百姓都躲进城内,军士在城楼上严阵以待。 第二日早上才赶到的慕容尘见巩县有了防备,直接放弃,算了算时间,后面的追兵应该也快到了,果断掉头回去,穿过虎牢关,直奔荥阳。 王凝之收到虎牢关全军覆没的消息后,面色铁青,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何午是他派到虎牢关的,为的是将金墉城留给职位更高的邓遐。 他以为这样的布置可以保证洛阳的稳定,没想到却断送了何午的性命。 桓冲在边上叹了口气,宽慰道:“如今燕军已经退去,豫州可以重新布置防线,下次一定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王凝之惨笑两声,当着桓冲的面唤过刘桃棒,“何午没有亲人,你去帮着收殓他的遗骸,葬在洛阳的老皇宫边上,其它的阵亡士卒,你也盯着刘德秀处理。” 刘桃棒应了,问道:“办完了还来这里和郎君会合吗?” 王凝之起身,“回京城,我在那等你。” 桓冲知道这是真生气了,赶紧拉住王凝之,劝道:“叔平息怒,我派人一同前往,后面的抚恤马上安排。” 王凝之固执地摇摇头,“使君的好意,凝之心领了,此事非我一人之事,孰是孰非,自有朝廷公断。” 桓家确实权势滔天,但这次桓豁的豫州让燕人肆虐成这样,还连累司州百姓,总得有个说法。 桓温当下失了面子,更不会和朝廷撕破脸,这就给了王凝之操作的空间。 他带着刘桃棒出了刺史府,与桓冲辞行,一个向北,一个向东,疾驰而去。 桓冲无奈地回府写信,告知桓温此事,让他提前做好应对责难的准备。 王凝之一路快马赶回京城,先找到谢安,详细汇报了此次的战况。 谢安沉吟片刻,问道:“你是想借这个机会重回洛阳,还是想逼桓家吐出豫州?” “不瞒叔父,在洛阳被袭之前,我已经放弃司州了,打算去徐州找个地方任职,”在谢安这样的聪明人面前,王凝之不敢不藏着掖着,坦白道:“但桓家此次表现太差,不争取一下实在说不过去。” 谢安笑着点点头,表示认同,“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王凝之答道:“都可以,但桓家不会放弃豫州。” 司州就剩个洛阳的招牌,豫州可是实打实地挡在荆州东进的路上,桓温会如何取舍,再明显不过了。 谢安舒服地斜靠在凭几上,“你可想清楚了,来这么一出,就算后面回到司州,桓元子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支持你。” 王凝之眨眨眼,“这难道不是朝廷和叔父想要看到的吗?” 谢安玩味地打量了下王凝之,摸了摸鼻子,“你未免太弱了些。” 谢安患有鼻炎,嗓音有些浑浊,不少人仰慕他的名士风范,为了模仿他的声音,专门捏着鼻子吟诵诗文,传为笑谈。 王凝之耷拉着脸,努力为自己辩解,“我才多大,叔父这么说,未免有失公允。” 谢安挥手赶人,“去吧,别在我这耍嘴皮子了,这事我知道怎么处理。” 王凝之起身谢过,办完正事,这才回家。 第86章 桓谢谈判 谢道韫正在看着儿子睡觉,见王凝之回来,上前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在寻阳逗留这么久。” 期间王凝之差人送信回来过,只说有事耽误了,要在江州待上几日。 王凝之将豫州和洛阳的战事讲了一遍。 听说何午阵亡,谢道韫也是潸然泪下,当初一同坚守金墉城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没想到上次一别,竟成永诀。 王凝之说了自己去找谢安的事,“司州不给我,我本来已经忍了,但发生这种事,我不得不再争一下。” 谢道韫的顾虑和谢安一样,觉得那就是和桓温翻脸了,就算拿回司州,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王凝之蹲下来看儿子,“走一步看一步,现在急的人可不是我。” 三月,司马丕按道士传授的长生之法,断谷、服用丹药,导致中毒,不能理政,太后褚蒜子再次临朝摄政。 豫州之战结束后,朝廷追究桓豁的责任,差人召他回京问罪。 此前靠土地和减税吸引的流民,在此次燕人的袭击中被掳走三千多户,这还不算被攻破城池和关隘造成的损失。 桓温对此颇为恼怒,他正在筹备北伐,偏偏燕人抢先动手,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朝廷追究战败的责任,本来是常规流程,桓家就是这么得到豫州的,依桓温所想,他只需要将桓豁降级处理,表明个态度,这事就过去了。 但朝廷这次的态度稍显强硬,竟然遣人到许昌,召桓豁回京,向廷尉说明情况。 桓温又急又气,率军进驻合肥,给朝廷施压。 好巧不巧,天子司马丕在这个时候出事,事情又有了变化。 王述和谢安等人上朝后,力劝摄政的褚太后和辅政的相王司马昱要赏罚分明,丧失国土,使百姓蒙难,岂是稍加申斥,降级做做样子就可以的? 于是桓豁还是被带到了建康的廷尉府。 谢安等人算准了桓温是色厉内荏,豫州战败天下皆知,他若是为了袒护自己的兄弟,执意不肯让步,之前苦心经营的形象就破灭了。 所以这一步看着危险,其实大家都心中有数。 桓温不是王敦,他好面子,做不出带兵进京清君侧的事。 王凝之老实地待在家中看着大人物斗法,这种级别的较量他还上不了场。 双方一直拉扯到五月,最后约定在姑孰(今马鞍山当涂)碰面解决此事,朝廷这边,由司马昱带着谢安前往。 出发前,谢安差人传王凝之上门,最后问了一遍,“你确定回到司州后,还能镇得住?” 时隔三年,洛阳变化不小,若是王凝之没有把握,那朝廷这番操作就成笑话了。 王凝之十分肯定地回答:“可以,只要让我回去,必定能重振司州。” 谢安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但朝廷的选择不多,除了王凝之,也没人愿意去洛阳,只能选择相信他了。 “那你回去准备下,等我们返京,你就可以出发了。” 王凝之表示反对,“这个不急,我先在京中等子敬完婚,然后去江陵拜见桓大司马,最后再去上任。” 谢安表情古怪,“你这么说,就不担心我觉得你是和桓元子串通好的?” “当然不会,”王凝之赶紧送上恭维的话,“凝之这点小心思,哪里能逃出叔父的法眼。” 谢安哂笑道:“真不知你是大奸似忠,还是大忠似奸。” 王凝之诚意满满,躬身作揖,“我都可以,看叔父需要哪样的。” 这个话题,就这样以玩笑收尾。 司马昱带着谢安坐船前往姑孰,桓温也从合肥赶到。 三人先叙别情,再谈山水,最后才慢慢地聊到正事上来。 桓温表明态度,“此次燕人来得突然,又以掳民为先,豫州防备不当,确有失职,事后已经在竭力补救了。” 谢安代替司马昱说道:“我们自然是相信大司马的,但桓豁应对失当,若不加以惩处,恐怕难逃悠悠之口。” 由他来说这话比较合适,毕竟谢家的豫州就是这么丢的。 桓温说出自己的方案,“经此一事,我决定亲自部署豫州的防务,也为来年的北伐做准备。” 他的底线,是罢免桓豁,自领豫州刺史。 司马昱按照来之前商量好的说辞,笑道:“大司马若能亲自安排,朝廷就放心了。” 桓温知道这事不可能这么容易,看向谢安。 果然,谢安为难道:“此次燕人入寇,豫州之外,司州也遭劫,阳城被攻破,虎牢关的两千守军更是全军覆没,河南太守邓遐亦难辞其咎。” 桓温得到桓冲传信,知道朝廷这是在为王凝之鸣不平了,辩解道:“邓遐不顾全局,确有过错,但几次与燕军相遇,都奋勇杀敌,夺回百姓,也算将功补过了。” 邓遐的鲁莽只是一方面,主要还是替桓温背锅,要不是桓温让他出战,他也不至于带着洛阳军在中原和燕人你追我赶。 谢安并不反对桓温的话,“大司马说的是,但此战足见邓遐此人不堪大用,先前大司马举荐他为司州刺史,现在想来,是不是有些欠妥?” 他的语气平和,但有理有据,步步紧逼。 来之前,桓温就知道司州是保不住了,但他不甘心就这么拱手相让,于是明知故问道:“那朝廷觉得派人掌管司州更合适?” 谢安打起了感情牌,“听说大司马在逸少临终前,便已经答应举荐叔平为司州刺史,如今叔平孝期已满,大司马怎么忘了?” 桓温脸色变了下,笑道:“如何能忘记,只是司州毕竟强敌环伺,不忍故人之子身临险地,打算给叔平安排个更好的去处。” 谢安抚掌赞道:“我就知道以大司马为人,不至于苛待叔平,不知打算安排到哪个州?” 不给司州,那也得是个别的州,总不能给个郡糊弄下,或者留在建康做个清官吧? 桓温犹豫了,谢安有些咄咄逼人,若是提议安排到广州或者交州这样的偏远之地,肯定会被他取笑。 但谢安立马提供了台阶,“我觉得大司马多虑了,叔平毕竟年轻,还需要磨练,司州是他待过几年的地方,又与大司马的荆州相邻,方便照拂,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桓温哈哈一笑,“安石这么说,倒显得是我不信任叔平了,那就这么办。” 第87章 桓温的态度 身在建康的王凝之得了谢安的准信后,放心地筹办起老七王献之的婚事。 献之和表姐郗道茂几年前便已定下婚约,不过双方的父亲王羲之和郗昙同在三年前亡故,遭逢不幸的两个小年轻便又多等了三年。 郗昙去世后,其子郗恢承袭了东安伯的爵位,在朝中担任散骑侍郎,娶的是谢道韫的三妹谢道粲,所以他既是王凝之的表弟,又是王凝之的连襟。 高门大户之间互相联姻,类似这样的多重关系实属常见。 郗家如今有郗愔任徐、兖两州刺史,郗超任大司马桓温府上参军,在江左朝廷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两人的婚礼并不铺张,魏晋时期因为社会动荡,连皇帝娶亲都很难保证按照古礼的流程来,东晋是在成帝时期才参定了六礼之仪。 婚礼结束后不久,朝廷的任命下来了,迁王凝之为假节、宁远将军、都督司州诸军事、司州刺史。 掌地方军政的官员一般会被天子授予符节,按权力大小依次为假节、持节、使持节、假节钺,王凝之的假节是入门级,可以在战时斩杀违反军令的人。 收到调令后,齐聚京城的王家人就要各奔东西了。 郗璇带着涣之、献之返回会稽居住,凝之带着操之前往洛阳,肃之、徽之留在京中任职。 临行前,王凝之照常对几个弟弟进行嘱咐,回乡的要孝顺母亲,在京的要多听谢安的话,诸如此类。 不过门阀子弟若是只想混日子,基本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王徽之还对着六弟操之挤眉弄眼,他是不愿意跟着二哥到地方去过苦日子的。 这次去洛阳,王凝之选择了坐船出行,过了武昌之后,大部队沿着汉江北上,他则换马前往江陵面见桓温。 与以往不同,大司马府门口没有郗超迎接,王凝之带着刘桃棒在廊下等了好一会,这才看到王坦之过来。 王凝之抢先上前拱手道:“有劳文度。” 王坦之回礼,“叔平久等了,大司马不知你今日过来,刚才在处理别的事。” “贸然前来,是我唐突了。”王凝之对此心知肚明,今时不同往日,没有区别才奇怪。 桓温看到王凝之,面上还是很热情的,笑道:“当为叔平贺,年纪轻轻,便能位列方镇,真是后生可畏。” 王凝之恭敬地行完礼,不敢露出一点得意之色,“特来感谢桓公,凝之能有今日,全靠桓公提拔。” 桓温推脱道:“那你可弄错人了,这次是谢安石举荐的你。” “饮水思源,当年若不是桓公让我去洛阳,就没有今日的我。”王凝之的态度越发谦卑,“洛阳几次遇险,也都是桓公出兵相救,再造之恩,凝之不敢忘。” 他说得真情流露,桓温不禁想起他的好来,毕竟司州在他手上时还是很省心的,桓家能得到豫州,也是拜洛阳那场大战所赐。 “叔平言重了,你那会为我效力,我自然不能见死不救。” 桓温的话里,还是稍微透出对王凝之的不满。 王凝之闻言,继续补救,“桓公说笑了,凝之之心从未改变,等桓公北伐之时,依旧愿做麾下一名马前卒。” 桓温想起那年二王相争,他来江陵求救,确实也是这么说的,可谓不忘初心,笑道:“叔平之心,我知道了。” 王凝之察言观色,知道这一关暂时过了,忙又补充道:“司州此次遭劫,还请桓公像以前一样,出兵相助,凝之感激涕零。” 桓温一听都乐了,这小子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荆州军你就别想了,不合规矩,若有百姓想去司州,我不阻拦就是,你自己从中招募。” 王凝之当然是故意那么说的,为了表示自己与以往一样。 但哪可能真的一样,桓温是多小心的一个人,怎么会将辛苦培养的荆州精锐送给王凝之。 不过王凝之的目的已经达到,又陪着桓温聊了会京城的趣事,这才起身告辞。 王坦之送他出门,走到门外的时候,突然问道:“叔平对大司马北伐这么有信心?” 王凝之知道他并不是忠于桓温,于是含糊其辞,“和信心无关,这事总得有人去做。” 王坦之若有所思,移开话题,“内兄范武子多蒙叔平照顾,在此谢过。” 范宁之妹范盖,嫁与王坦之为妻。 王凝之见他主动与自己说起家事,笑着答复:“武子在我那都是屈才,算不上照顾。” 王坦之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送到门口便转身离开。 桓温这边。 郗超在二人离开后,才从幕后出来,方才的整个对话,他都听在耳中,问道:“桓公觉得叔平这个态度如何?” 桓温让郗超躲起来,是怕他尴尬,“仔细想来,王叔平一向如此,若说他背叛我倒向建康,有些言过其实。” 郗超见桓温不纠结此事,松了口气,坐下说道:“叔平志在恢复中原,就冲这个,也不会站到桓公的对面。” “是啊,总得先北伐成功,才能考虑以后的事,从这点看,他在司州不是坏事。”桓温并不是要和全天下为敌,王凝之只要听话,是不是自己人都无所谓。 出了大司马府的王凝之,又快马加鞭地追上船队。 两岁多的儿子王殊正在甲板上玩耍,听到部曲们的呼喊,闹着让谢道韫抱起,站在护栏前朝王凝之挥手。 王凝之卖弄地在马上做了几个翻腾的动作,引来儿子阵阵欢呼。 他武力是不行,但这么多年东奔西走,马术倒是练出来了。 大船择地靠岸后,放下跳板,王凝之才上甲板,儿子便踉跄着冲了过来。 王凝之一把将他抱起,开心道:“怎么了,担心阿耶吗?” 王殊奶声奶气地说道:“骑马,阿耶带我骑马。” 王凝之转头看向谢道韫,得意道:“阿奴这么小就想骑马,长大了肯定不会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 当着外人,谢道韫语气温和,给他留了点面子,“没我同意,不许带他骑马。” 王凝之假装没听到,单手抱着儿子,指着北方说道:“山那边就是洛阳,你出生的地方。” 王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使劲看了看,“在哪里?” 王凝之将他举高高,大笑道:“这下看到了吗?” 逗得儿子咯咯直笑。 洛阳,好久不见,我王凝之又回来了。 第88章 再回洛阳 进入司州的第一站,还是鲁阳。 鲁阳位于司州、豫州和荆州的交汇处,往北是洛阳八关之一的广成关(今汝州市临汝镇),往南直通南阳盆地,往东则是大名鼎鼎的昆阳(今平顶山市叶县)。 中原大乱之后,这里无人问津,王凝之便将其选做他入驻洛阳的前站。 鲁阳县令是谢玄,他是王凝之回京后过来的,已满两年。 得知姐姐一家过来,谢玄十分高兴,亲自到城外迎接众人入城。 经过这些年的和平发展,鲁阳早已恢复元气,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谢玄神采飞扬,自豪地介绍道:“鲁阳如今可是整个司州最繁华的所在,进出司州的商人,都会选择在这里落脚。” 王凝之忍不住打击他,“那和你有什么关系,两个栽树的都在这,你一个乘凉的得意什么。” 谢玄看了眼姐姐,见她不出声维护自己,忙将语调放低,但继续为自己表功:“我来的时候,城中仅五百守军,如今有三千人,这才是大家愿意来这里的原因。” 王凝之边走边看,县城确实与当年大不一样,百姓的脸上看不到紧张和慌乱,街边多了不少商铺,店员临街叫卖,不时有衙役巡逻走过。 抬头看去,城墙明显重新翻修过,增加了角楼和望楼。 王凝之正看着,有百姓认出了他,惊讶地喊道:“长史回来了。” 这还是用的最初的称呼,司州长史。 听到这声喊,不少人陆续围了过来。 “什么长史,是府君。” “你们都错了,如今不是府君,是使君了。” 众人七嘴八舌,都十分欢喜,又向前后两任县令王操之和谢玄行礼。 王凝之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笑道:“许久未见,这些年大家过得可好?” “好,有地种,有房住,什么都好。” “来这里后,再也不想到处跑了。” “是啊,前阵子听说胡狗进犯洛阳,我们就在城里,一点都不害怕。” …… 王凝之与众人聊了几句,看着谢玄说道:“看来这两年,谢县令做得确实不错。” 谢玄在百姓面前保持着高门气度,一点看不出刚才那努力邀功的模样。 街上人多,王凝之略聊了几句,便疏散了百姓,一行人抵达县衙。 谢玄看出区别,问道:“为何他们见到我,不如姊夫那般亲近?” 谢道韫笑着替弟弟解惑,“你姊夫当年在城门口陪着大伙开荒,指挥大家修缮废弃的民居,最早的那一批人可没少和他打交道。” 这是王凝之的独特之处,像谢玄这样的世家子弟,能做好官,能体恤民生,但绝不会与底层百姓有什么交集。 这个时代的官员大抵都是如此,士庶有别,更别说高门了。 就拿陈郡谢氏来说,谢万当年都被出身陈留阮氏的阮裕评价:新出门户,笃而无礼。 就是说,新兴的门第,果然没有礼节。 世家门户之间尚且如此,他们对百姓的态度可想而知。 果然,谢玄不以为意地说道:“何须亲力亲为,几个小吏就能做的事。” 王凝之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不就是个小吏。” 谢玄见他以官位压人,可怜巴巴地看向姐姐。 这种时候谢道韫还是维护他的,“与你说笑的,这次过来,便是带你离开这。” 谢玄连连点头,鲁阳步入正轨之后,县令每日无所事事,他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在鲁阳待了两日,等谢玄将事情交接完,王凝之一行继续北上。 渡过伊水、洛水,金墉城的城墙出现在众人面前。 王凝之没有入城,先让刘桃棒带路,来到何午的墓前。 虽说后世有“生居苏杭,死葬北邙”的说法,但相比满是帝王将相墓的邙山,王凝之觉得何午应该更喜欢昔日洛阳城中的这块地。 众人有些伤感,除了谢玄,其他人都很熟悉何午,那些年的金墉城头,大家总能在不经意间看到他的身影。 王凝之神色黯然,他到金墉城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何午,赶走了前任后,何午选择留下来继续辅佐自己,最后却因为身份低微,被他派去守虎牢关。 那时的何午,刚刚带着三千士卒挡下了五万燕军的进攻。 仅仅因为他出身流民,无法升任太守,便被调离了他生于斯长于斯的洛阳。 众人在墓前默哀了一阵,邓遐带着人匆匆赶到。 他本来在城门口迎接,听说王凝之来了这里,又火速过来会合。 但到了之后,看到众人的表情,他犹豫着不敢上前。 姜顺细心,发现了在一边手足无措的邓遐,上前低声知会了王凝之。 王凝之没有回头,让大家先入城,自己再待一会。 大部队走后,邓遐这才凑近,满脸的尴尬。 王凝之并不为难他,直接问道:“邓太守是想留在洛阳,还是回荆州去?” 邓遐没想到王凝之会这么问,有些错愕,顿了一会才答道:“下官愿意留在洛阳。” 这次晋军败于燕人之手,桓温就算不追究,他回荆州也得坐一阵子冷板凳。 邓遐最大的问题是贪功,这个有利有弊,相较于选择躺平的大多数,他这点难能可贵,但也容易罔顾大局。 上次的火烧野王城,邓遐就自作主张了一次,不过结果是好的,这次燕人进攻豫州,他身为司州最高长官,居然带着大部队出去杀敌,最终酿成大祸。 王凝之挑明道:“大司马并未将你调回,邓太守可想过是为何?” 邓遐冷汗直冒,他还没傻到看不清形势,桓温明显是将他留下来做钉子,限制王凝之的,可这话该怎么回复。 王凝之替他答了,“因为邓太守骁勇,留在江南大材小用了。” 邓遐双手交握,不知道这话是真心还是讽刺。 王凝之很快又道:“我是为洛阳而来,为恢复中原而来,邓太守如果也这么想,我很欢迎你留下来共图大业。” 邓遐确定王凝之不是调侃他,忙道:“固所愿也,使君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多杀胡狗,为何将军报仇。” 他败于荥阳那次,就是王凝之替他求的情,反正当不上刺史了,留在王凝之帐下效力也不错,至少能得到重用。 王凝之最后看了眼何午的墓,转身离开,邓遐带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第89章 你看他像谁 兴宁二年,回到洛阳的王凝之进行了司州的人事安排。 他身为领兵刺史,可以设置州刺史和将军府两套班底,分管民政与军政。 刺史府,以刘德秀为别驾,主管民政,王操之为治中,分管人事考核,范宁为典学从事,分管学政; 将军府,以邓遐为长史,沈劲为司马,谢玄、刘牢之为参军,共同参与军政; 其余旧吏,分列诸曹从事,各司其职。 安排好岗位,摆在王凝之面前的首要问题,是修缮被燕人攻破的虎牢关和阳城。 接连两次被燕军绕道偷袭,王凝之对豫州的信任大幅下降,决定重修轘辕关(今偃师与登封交界处),堵上嵩山的缺口。 西晋时期的司州下辖十二郡,如今王凝之这个司州刺史,仅仅只占据河南一郡,修复关隘后,他将目光投向野王所在的河内郡和荥阳所在的荥阳郡。 这两地正是燕军进攻洛阳的桥头堡。 八月,王凝之兵分两路,水军走沁水,步军从孟津关对岸登陆,劫掠野王城外种植冬小麦的百姓,充实仍显空虚的河南郡。 燕人加强野王的防守后,王凝之调兵出虎牢关,偷袭荥阳以及东边的陈留。 留在这一带的燕军不多,不敢出城交战,被刘牢之带人在周边扫荡了一圈。 王凝之的目的很简单,不让燕人就近屯田,躲在城里的不管,城外的则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抓回洛阳。 这世道就是这样,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别人抢你,你就得抢回来。 燕人黄河两岸的城池向邺城请援,慕容恪亲率大军渡河,进驻陈留。 王凝之探得消息,果断收回兵力,但在黄河布下水军,并且一直将战船开到慕容恪的眼皮底下。 慕容恪顾忌洛阳军继续骚扰沿岸,于是分兵驻守各处要道。 但王凝之就没想过要上岸,吓唬完燕人,船队在河水结冰前返回了洛阳。 洛阳不是关中那样的四塞之地,有点八面漏风,但花些心思,还是能堵上的,洛阳再往东就难了,全是平原,四通八达,水路纵横,根本无险可守。 不管是晋还是燕,不投入足够的兵力,这么一大块宝地都只能干看着。 双方互相试探,耗到年底,各自退兵。 这一年的前秦也没闲着,表演了一套传统艺能,被苻坚所杀的先秦主苻生的弟弟苻腾起兵造反,失败被杀。 王猛劝说苻坚将苻生剩下的五个弟弟全杀了,以绝后患,好人苻坚没有答应。 不得不说性格决定命运,苻坚的宽容,换来的只能是下次还敢。 桓温正在筹备明年的北伐,王凝之作为前站,趁机找朝廷要钱要粮,打算继续收拢流民进入洛阳,增强自身的实力。 司马昱直接已读不回。 王凝之换了个要求,向朝廷索要战船,这回朝廷痛快答应,毕竟战船多的是,都闲置了。 岁末的洛阳开始下雪,王凝之召集部下到金墉城开会。 “年后大司马的北伐,司州要出兵配合,所以从现在起,人员和物资的调配要提上日程。” 邓遐早就期盼这一天,大喜道:“这次一定要将鲜卑人赶回辽东去。” 刘德秀问起了实际问题,“司州需要出兵多少?” “这个还得再议,暂定一万人,”王凝之答道:“不用做长途规划,我们能拿下荥阳和河内就行。” 邓遐对他的保守有些微词,但没有出言反驳。 沈劲毫无顾忌地问道:“使君是觉得此次北伐不足以彻底打垮鲜卑人?” “不是我觉得,而是现实如此,”王凝之给部下们解释道:“鲜卑人占据河北,人口、兵力都不在我朝之下,又有慕容恪和慕容垂这样的名将坐镇,怎么可能一击即溃。” 邓遐还是忍不住,“照使君这么说,那为何还要北伐?” 王凝之笑道:“我只说打不死,又没说打不赢,步步为营难道不是胜利吗?” 谢玄这时发问:“既然燕人不好对付,为何不打关中?” 这话说的,好像前秦就好对付一样。 王凝之组织了下语言,“燕由慕容恪辅佐少主,堪比霍光,朝局稳定,但朝堂之下暗流涌动;秦由王猛总揽朝政,好似管仲,君臣相得,不分彼此。” 谢玄好奇道:“秦人难道就无懈可击?” “当然不是,”王凝之笑道:“谁都有破绽或者隐患,只是有的人藏不住,有的人藏得好而已。”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直看着邓遐。 邓遐被他看得发毛,低头不吱声了。 会议结束后,王凝之给沈劲放假,“当初承诺让你报父亲之仇,一晃这么多年,是时候兑现了,北伐还有段时间,你正好回去把这件事了了。” 沈劲早就将家人接到了洛阳,遥远的吴兴像是另一个世界,闻言都有些恍神,“我就不回去了,差人带个信,让族里来办。” 吴兴沈氏没落多年,如今沈劲在洛阳站稳脚跟,自然得扛起振兴家族的重担。 王凝之笑着拍拍他,“心结解开就好,放心去办,朝廷追究我替你顶着。”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为报父仇,杀个人怎么了? 不过以司马昱的作风,他估计都懒得管这种小事。 解决沈劲的心事,王凝之带着操之和谢玄来到后院。 小王殊看到叔父和舅父很开心,在两人身边跑来跑去。 谢玄还在琢磨王凝之方才的话,有些心不在焉,被小外甥撞了个趔趄。 谢道韫过来检查了下儿子,看着有些不在状态的弟弟,侧头问王凝之:“你们聊什么了,阿羯怎么呆呆的?” 王凝之有些不明所以,“聊的都是公事,没说旁的。” 谢玄这时叹了口气,“姊夫方才分析秦、燕两国的执政,我一直在想,我朝的大司马像谁呢?” 王凝之哈哈大笑,“反正不像你想的那个人。” 谢玄正色道:“但我们正在帮他成为这个人。” “这种事,别人是帮不了的。”王凝之见他严肃起来,也端正了表情,“他若是真像你想的那个人,局面不会是现在这样。” 两人聊得云山雾罩,谢道韫隐约猜到了。 王操之和小王殊没听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笑起来。 第90章 皇帝又没了 兴宁三年正月,洛阳正紧锣密鼓地为北伐做着准备,京城传来消息,皇后王穆之去世。 二月初,大司马桓温抵达姑孰,与司徒司马昱商议北伐之事。 还没等他们商量出结果,慕容家双璧出动,太宰慕容恪和吴王慕容垂领军南下,抵达荥阳。 王凝之收到消息,立即奔赴虎牢关,同时差人通知还在磨蹭的司马昱和桓温。 燕人进驻荥阳后,暂时未有动作,不确定目标是洛阳还是豫州诸郡。 王凝之通知各处关隘放出探马,密切关注燕军动向。 沉寂了几日,燕军出动,兵分两路,一路来到虎牢关前,一路往东南而去。 王凝之站在城楼上看着燕人逼近,领军的是老熟人慕容恪,他远远地骑着马在关前观望,没有下令攻城。 洛阳的水军此时来到虎牢关旁的河段上,以作呼应。 慕容恪看了一会,带着大部队离开,顺着蜿蜒的群山往南去了。 谢玄有些不解,“怎么打都没打就走,莫不是奔着许昌去了?” “不好说,可能和去年一样,是来打劫的。” 王凝之不理会南下的燕军,命令水军往野王和荥阳方向查探。 南下的燕军,王凝之并不在意,轘辕关那里山路曲折,大军更难通过。 再往南的话,燕军倒是可以从广成关进入洛阳,但是战线太长了,只要荆州出兵堵住关口,燕人就会重演上次从孟津关逃命的场面。 所以王凝之并不担心洛阳,至于豫州,桓温不是好欺负的,上次被抢了一波,他重新布置了防御,燕人就算抢到了人,也带不回去。 水军很快传回消息,河内和荥阳两地并无大军。 王凝之派邓遐领军八千,前往他熟悉的野王,刘牢之带着一千骑兵,继续骚扰荥阳,威胁燕人的补给线。 邓遐带人走水路来到野王城下,不慌不忙地在城外安营扎寨。 这座城池太靠近河道,屡次被洛阳军骚扰,燕人视为鸡肋,几近放弃,所以城内守军不多,躲在墙后瑟瑟发抖。 邓遐得王凝之命令,并不急于强攻,他有战船压阵,燕人来了援军他也不怕。 刘牢之这边放出游骑,远远地盯着燕军的大部队,自己则率领主力在荥阳郡内来回奔走。 遇上小股部队和村落,刘牢之就稳稳吃下,就地补给,敌人若是出城围堵,他便逃之夭夭。 所以几日下来,燕军只能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千骑兵在外面耀武扬威。 收到后方不稳的消息,慕容恪判断准确,知道洛阳军这是想将自己引回去,并不上当,继续和慕容垂在豫州境内选择目标。 桓温这边,得知燕人南下,没心思和司马昱扯皮了,率军北上,进驻汝南。 双方在豫州境内集结了十多万大军,大战一触即发。 王凝之见荆州军主力来了,下令邓遐撤离野王,来到虎牢关与自己会合。 南边的探子回报,慕容恪、慕容垂兄弟在襄城郡境内与桓温大军对峙,双方前锋交手,互有胜负。 王凝之率军出虎牢关,来到荥阳城下,召回刘牢之的骑兵监视燕军主力。 荥阳是燕军南下的后勤保障所在,所以留有五千守军,王凝之只有一万人,强攻肯定是不现实的。 但他早有准备,人不够,就用攻城器械来凑。 数十辆抛石机被推到城下,对准荥阳的西城门猛烈攻击,打得城头根本不敢站人,就算躲在女墙后,也会被砸碎的石块溅射。 荥阳当年便被王凝之派人偷袭过一次,知道这边的城墙年久失修,燕人并不在此常驻,当然不会费钱费力地重加修缮。 所以残破的城墙扛不住洛阳军一轮又一轮的进攻,连垛口都被石弹砸平。 第一天的进攻,洛阳军没有用上云梯和楼车,便已经让荥阳守军胆寒,接连数次派人向慕容恪求救。 王凝之算好时间,撤回虎牢关。 第二日的进攻依旧如此,洛阳军还是盯着西门不放,同时派出高高的楼车,从两侧向城中放射火箭。 城墙上下堆放着不少守城物资,很快被大火引燃,守军只得顶着空中的巨石,上来灭火。 可数十架抛石机的威力惊人,覆盖了整面城墙,上楼救火的燕军,没被砸死的,也大多数葬身火海,十不存一。 谢玄看着城头上被火焰包裹的燕军,听着空中隐约传来的哭喊,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的王凝之。 王凝之端坐马上,目光如炬地盯着城头,仔细观察哪里的燕军人多,指挥抛石机集火。 战斗进行到午后,刘牢之派人传信,燕军部分主力回转,前来救援荥阳。 王凝之毫不犹豫地下令撤军,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荥阳城,回到虎牢关内。 入关之后,他并不休息,重新分配队伍,率军南下,来到轘辕关,准备在这里配合桓温,伏击掩护撤离的另一半燕军。 不过他在关楼上站了一天,关后的洛阳军等了一天,直到看着燕军从关前缓缓退去,都没有收到桓温在后面追击的信号。 一直镇定自若的王凝之有些绷不住了,派人前去桓温军中询问。 这才知道,天子司马丕于二月底驾崩。 桓温经过考量,决定暂时放弃北伐,将目光投向建康朝廷那边。 王凝之哭笑不得,大家为这一战筹备良久,已经不是箭在弦上,而是打起来了,这还能中途收兵,真的让人泄气。 还好自己没有莽撞地出兵拦在燕人前面,不然这会已经被慕容垂教育了。 下令刘牢之退回关内后,王凝之带着谢玄又往虎牢关赶。 一路上他脸色阴沉,周围众人都不敢说话。 王凝之率军回到虎牢关后,燕军都已退入荥阳城。 “大好机会,就这么错过了。”王凝之恼怒地捶了捶墙头。 谢玄见他开口,这才说道:“荥阳城破败不堪,下次再打就是了。” 王凝之摇头道:“没拿下荥阳并不可惜,但就这样放燕军离开,真是不甘心。” 慕容家的双璧这一次还是为劫掠百姓而来,所以采用了去年的老套路,若是桓温和王凝之配合得好,是有机会在豫州取得战果的。 这才是重振中原百姓士气的最好办法。 错过这次,燕军肯定不会再孤军深入了,晋、燕将进入在中原的拉锯战。 第91章 孤军奋战 虎牢关城楼,王凝之与洛阳诸将一起看向东边的荥阳城。 桓温不上,他们这点人,又只能龟缩防守了。 众人都有些不甘心,建康城换个皇帝而已,怎么中原都不收复了。 燕军还在荥阳没走,桓温也不能撤军,停在汝南等着建康的消息。 王凝之心中不爽,还得安慰一众部下,“朝中有变,大司马难免忧心,等建康的事处理完了,还是要北伐的。” 一向沉稳的沈劲都忍不住抱怨道:“等等等,要等到什么时候,洛阳如今就是个靶子,天天被人堵着打。” 他们都在洛阳好些年了,野王、荥阳、金墉、函谷关、孟津关、虎牢关,到处都是战场,可还是摆脱不了被动挨打的局面。 王凝之报以苦笑,本想着这次能把防线推出去的,没想到北伐还没开始,就草草收场。 “大家不要气馁,我这就去求见大司马,看看下一步怎么安排。” 众人显然不抱什么希望,纷纷摇着头下去了。 谢玄留了下来,“大司马顶多不撤军,别指望他会继续北上。” “不用你提醒,”王凝之没好气道:“我还能怎么说,让大家散了,说一辈子窝在洛阳也不错?” 谢玄嘿嘿干笑了两声。 王凝之知道燕人不会进攻了,说道:“走吧,我带你去见识下大司马的军帐。” 俩人再次折返轘辕关,出关后,直奔桓温大营。 层层关卡之后,桓温在中军大帐接见了他们。 不等王凝之开口,桓温先说道:“我知道叔平想说什么,但大局为重,这个时候还坚持北伐,并不明智。” 王凝之被强行闭嘴,行完礼后和谢玄坐到一边。 郗超随军出征,也在帐中,为二人解释道:“大行皇帝没有留下子嗣,琅琊王将承继帝位。” 王凝之一下没反应过来,谁当皇帝不都是那么回事,琅琊王司马奕有什么特别的吗? 这种事,反而是谢玄很快明白过来,低声道:“琅琊王妃是已故庾司空之女。” 王凝之这才懂了,司马奕娶的是庾冰的女儿庾道怜,先前没当上徐州刺史的庾希成了新皇帝的大舅哥。 颍川庾氏本就树大根深,现在又成了外戚,更让桓温忌惮了。 相比北伐,老头桓还是更在意江左这一亩三分地。 见王凝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郗超继续说道:“天子继位,太后继续临朝摄政。” 这就有点蹊跷,司马奕今年都二十四了,怎么还需要太后摄政。 司马丕是因为丹药中毒,不能理政,才让褚蒜子摄政的,司马奕可没有这个问题。 难怪桓温要头疼了。 司徒司马昱虽然是个废材,但褚太后背后的谢家,新皇后背后的庾家,可都不是善茬。 王凝之神色古怪地看了眼谢玄,自己带上这小子,是不是给桓温添堵了? 好在桓温还不至于这么小气,等郗超介绍完情况,他总结道:“后方不稳,我打算带一部分人返回姑孰,剩下的留守豫州,你放心就是。” 王凝之心里不赞同他的做法,嘴上还得感谢他为洛阳考虑,没有将人全部拉走。 不出所料地碰了钉子后,王凝之带着谢玄返回虎牢关。 谢玄怕触霉头,一路上安安静静的。 王凝之则是苦思对策,桓温指望不上,和燕军这么耗着也不是个事啊。 到了虎牢关,他先将桓温的意思给众人复述了一遍,然后问道:“如今只能靠我们自己了,大家有没有什么想法?” 邓遐提议进攻河内郡,“野王城守军不多,拿下后作为据点,慢慢收复其他县城。” 这个法子王凝之想过,但有个问题,“燕人大军就在荥阳,我们就算拿下野王,还来不及布防,就会被大军围困,岂不是自蹈死地?” 邓遐这回并不是无脑莽,分析道:“可以派水军在沁水布防,阻止燕军回救,为占领野王争取时间。” 王凝之盘算了下时间,还是觉得不行,“船队调动,瞒不过燕军眼线,我们的目标又太过明显,燕人就算从上党调兵,都来得及封堵我们。” 打下野王城不难,怎么守住才是问题。 邓遐沮丧道:“若给我五万大军,别说野王,荥阳我都敢上。” “要是有那么多人,我们何必在这里唉声叹气,”王凝之为了缓解压抑的气氛,故意玩笑道:“不如给你十万,直接去打邺城好了。” 桓温每次北伐,兵力就五万左右,洛阳能憋出一万人来,已经是大不易了。 邓遐畅想了一下自己率领十万大军攻破邺城,活捉燕主慕容暐的场面,咂咂嘴,“真期待那一天。” 众人都是大笑。 不过慕容家的两位一直待在荥阳不走,对于洛阳,就像一柄利刃悬在头顶。 等了好几日,也不见燕军有什么动静。 王凝之只能主动出招,让邓遐率水军大摇大摆地途经荥阳,进入沁水,来到野王城下。 在打不开局面的情况下,出动水军是最安全的,因为燕人基本没有水上作战能力。 面对这种小把戏,慕容恪根本不为所动,没有要出城的意思,反而开始加固起荥阳城来。 王凝之见此情形,索性再次增兵,将攻城器械也给邓遐送了去,让他攻打沁水沿岸的武德、怀县等县城,劫掠百姓,送回洛阳。 战火燃起后,荥阳的燕军依旧没有反应,这种程度的小打小闹,还不足以动摇慕容恪坐镇中原、寻找战机的决心。 邓遐沿着沁水抢到野王,未能扩大战果,带着几百户百姓返回洛阳。 河内对于燕,就像荥阳对于晋,太前线了,基本没什么百姓。 见燕军铁了心不走,王凝之只能将目光投向北方,打算提前修建河阳三城,进一步威胁河内郡。 历史上,北魏曾在孟津两岸和河中沙洲修建三城,三城之间用浮桥连接,作为黄河上的要道,连接河内、河东和河南诸郡。 王凝之占据南岸,又有大量船只运送物资,修建南城和中潬城都不是难事。 水中沙堆,是为潬。 洛阳军在孟津的大兴土木很快引起了慕容恪的警觉。 若只是用水军骚扰,他也就算了,可这都将桥修到他家门口,如何能忍? 慕容恪终于坐不住了,率军走东线返回了河北,直奔野王,留慕容垂镇守荥阳。 第92章 洛阳和谈 燕军撤出荥阳后,王凝之离开虎牢关,返回金墉城。 南城和中潬城的建造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这是纯粹的军事要塞,所以不需要很大,按常驻一千人的规格建造即可。 王凝之将这件事交给沈劲处理,会守城的人更懂得如何建城。 慕容恪来到北岸后,对洛阳军的在南岸和沙洲的举动没有办法,分兵驻守在岸边,阻止洛阳军在北岸筑城。 沈劲不理会对岸的燕军,指挥船队停在河中,在燕军的监视下继续施工。 建康这边,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先皇下葬、立后,一连串的流程走完,已经是六月了。 新天子司马奕没有兄弟,没有子嗣,于是司马昱成为皇太爷,受封琅琊王,他的儿子司马曜继承了他的会稽王爵位。 桓温南下后,朝廷进封他为录尚书事,召他入朝参政,他拒绝了。 建康是世家大族的大本营,在没有绝对的安全保障之前,桓温不敢入京。 朝廷见他不愿意,便将扬州刺史之职给了他,这回桓温接了,但依旧不入京,坐镇姑孰遥控指挥。 桓家成功占据大半个江南,但桓温越发谨慎起来。 七月,王凝之一直期待的时刻终于到来,前秦境内,匈奴右贤王曹毂、左贤王刘卫辰造反,苻坚率军北上平叛,王猛辅佐太子留守长安。 王凝之带着谢玄来到孟津关,派人送信给野王的慕容恪,要求和谈。 慕容恪收到来信,思来想去,都不知道这算哪一计,懒得回信,直接让信使传话:和谈的事,只能当面聊。 王凝之觉得自己是个小虾米,以慕容恪的人品还不至于玩阴的,于是爽快答应了,回信约定就在北岸见面。 谢玄一直跟在边上,压根看不懂王凝之的操作,但见他都推进到见面这一步了,实在憋不住,质疑道:“两国议和的事,你不能做主吧?” 王凝之满不在乎,“哪来的两国,我是代表洛阳跟他谈。” 谢玄目瞪口呆,晃了晃脑袋,高声道:“这事可不能开玩笑,你是要和朝廷决裂吗?” 王凝之伸出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冷静!朝廷要是知道能和燕人议和,高兴都来不及。” 谢玄还是觉得不对,“朝廷再高兴,也不可能同意的。” “这话对了,”王凝之笑道:“他们再高兴,都只会偷笑,不敢明着舍弃祖宗之地。” 谢玄没心思说笑,急道:“那你还私下联系,这可犯了大忌。” “眼下这朝廷,哪有什么大忌,”王凝之对这个说法不屑一顾,“我能守住洛阳,就是对建康的忠心,眼下打不过,谈谈怎么了?” 谢玄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出对朝廷的疏离,默不作声地想了好一会,又问:“你有什么筹码和燕人谈判?” “天下又不是非晋即燕,我们可以联手打秦人。”王凝之对这个小舅子并不隐瞒,“眼下匈奴人作乱,我想燕人很乐意趁机收回平阳。” 谢玄冷静下来后,很快便发现问题,“你是想出兵潼关,和燕人联手,可关中我们又站不住,不是白白壮大了燕人?” “你小看秦人了,他们蛰伏多年,哪是那么容易拿下的,”王凝之对苻坚和王猛的组合很有信心,“反正只要他们打起来,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谢玄这下不说什么了,但还是心里存疑。 王凝之知道他在想什么,直接说道:“这事我和你叔父说过了,他并不反对。” 虽然没有上奏朝廷,但王凝之还是写信给桓温和谢安,汇报了自己的想法。 两人确实不反对,任由王凝之在北边折腾,反正成不成都没什么损失。 谢玄无奈点头。 渡河和谈这事,王凝之已经是第二次了,巧合的是,还是在野王境内,不过地方换到了孟津北岸。 他没穿甲胄,为了这次会面豁出去了,内着裲裆,就是背心样式的内衣,肩头用带子相连,外套宽袖大衫,下摆拖到地上,露出一双高齿木屐,头顶一方紫纶巾。 衣服还专门用香熏过,这方面谢玄是行家,魏晋名士流行傅粉熏香,谢玄小时候就因为沉迷紫罗香囊被谢安教育过。 好在是夏季,不然他这么一身,不嗑点五石散发发热,都出不了门。 王凝之的船来到对岸时,慕容恪已经摆下蒲团几案,坐着等候。 下船后,王凝之让人用步辇抬着自己走了一段,距离慕容恪不足百步,这才下辇,慢悠悠地走过去。 这倒不是装样子,而是木屐在这种土路上行走不便,走快了他怕绊倒脚。 对方地位高,又年长,王凝之便吃点亏,坐下后率先拱手道:“太宰愿意和谈,两国之幸也。” 慕容恪十五岁便随军征战,所以成名数十载,其实也才四十来岁,淡然道:“王刺史这话为时过早。” 王凝之不在意碰了个软钉子,笑道:“我在洛阳这些年,太宰来来去去打了好多回,再打下去不过劳民伤财,罢兵对大家都有好处。” 慕容恪指了指还在修建的中潬城,“我没看出王刺史的诚意在哪。” 王凝之叹了口气,抱怨道:“我这是没办法,什么都不做,我这位置便坐不稳,太宰想必也知道,我能回来,还要拜贵国所赐。” 慕容恪和王凝之打交道不是一两天了,哪能轻易被他忽悠住,“王刺史既然做不了主,那还有什么好谈的。” “当然可以谈,”王凝之继续倒苦水,“我只想守住洛阳,在朝廷那里有个交代,太宰有什么要求,大可以提出来。” 慕容恪不见喜怒,沉声道:“你这是让我去打豫州,别打洛阳?” 王凝之连连摇头,“不不不,打豫州朝廷也会让我出兵救援,我实在是不愿意和太宰作战了。” 慕容恪哦了一声,问道:“那你过来说句话,就想我退兵?” “当然不是,”王凝之咬牙道:“为了表示诚意,我愿意出兵攻打潼关,掩护太宰夺回平阳。” 慕容恪依旧面无表情,“王刺史这是听说了关中内乱,想分一杯羹?” 王凝之赶紧否认,“太宰说笑了,我哪有那实力,能保住洛阳,于愿足矣。” 慕容恪明白王凝之的用意,这是想坐山观虎斗了,“那你这城,还建不建?” 王凝之喜道:“若是太宰同意一起攻打关中,这城当然不用建了。” 第93章 没有信任的和议 慕容恪身后坐着慕容尘,他在王凝之这里吃过瘪,完全不相信他的鬼话,但又不敢插嘴,对着王凝之怒目圆睁。 王凝之带过来的是刘桃棒,他两口吃完了燕人准备的羊酪,正在那无所事事,看到慕容尘的眼神,挺直腰杆瞪了回去。 慕容恪注意到了,指着案几上的羊酪对王凝之说道:“王刺史不好此物?” 羊酪是羊乳做的奶酪。 王凝之客气道:“江南之人,无福消受,我好茶饮,此次来得仓促,未曾准备,稍候差人送些与太宰。” 慕容恪叹道:“琅琊王氏,居然以江南人自居,可见江南山水让人流连,若不能一观,岂不是毕生之憾?” 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不对味了,不过王凝之这张嘴,是在清谈场上练过的,从容回敬:“太宰若去江南做客,我当亲为向导,同游秀丽山水。” 慕容恪淡然一笑,脸上的向往之色消失不见,“不急,等我拿下关中,会去江南看看的,王刺史不要忘了今日的话才好。” 王凝之见他同意先对付秦人,假装听不出言外之意,笑道:“那我就预祝太宰旗开得胜了。” 目的达成,两人没什么可聊的。 王凝之起身告辞,招手让步辇过来接自己。 慕容恪微微点头,并不打算起身相送。 王凝之坐上步辇,潇洒离去,身后的刘桃棒将他没吃的那份羊酪塞进嘴里,快步跟上。 等他们走远,慕容尘低声道:“晋人奸诈,殿下为何要答应他们?” “豫州百姓凋零,洛阳防守严密,确实没必要继续耗下去。”慕容恪解释道:“能趁这个机会拿下平阳,对我们来说更有利。” 慕容尘对王凝之的话一个字都不信,“他今天装出一副畏战的名士模样,就是想让我们相信他是真心求和,还心甘情愿为我们当马前卒。”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洛阳军不可能染指关中,攻打潼关就是纯纯的给燕人帮忙。 “你能吸取教训,这很不错。”慕容恪有些欣慰,鼓励道:“那你说说看他有什么目的?” 慕容尘绞尽脑汁,迟疑道:“莫不是想调离我们,然后攻取荥阳或者野王?” “有这个可能,所以我不会带走吴王,他会继续留在荥阳。”慕容恪肯定了他的想法,但让他继续猜。 慕容尘一张脸拧成苦瓜状,实在想不到王凝之还能有什么目的。 慕容恪看他说不出,自己分析道:“可能性还有很多,比如他和秦人合谋,布下陷阱,引诱我们去打平阳;比如先分散我们的兵力,然后洛阳、豫州和徐州同时进犯;又比如他和我们都是诱饵,晋人会趁机从汉中进军关中……” 听到这么多可能,慕容尘更不会了,问道:“殿下既然有这么多顾虑,那为何还答应他?” 慕容恪叹道:“因为拿下平阳的诱惑太大,这就像饥饿的人看到带刺的果子,吃是肯定要吃的,但也要小心扎到嘴。” 慕容尘不想了,直接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回邺城,等他们先动。” 王凝之一行回到船上,准备渡河。 既然和谈达成初步意向,这城就先暂缓一下,他让刘桃棒通知沙洲上的工人放下手里的活,返回孟津关。 刘桃棒站在船头大喊:“刺史有令,停止施工,众人回城。” 连喊了好几声,他突然停下来,弯着腰捂着肚子,呻吟道:“刚才那两碗羊酪有毒。” 王凝之一惊,正要上前查看情况,就听见他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响,忙退后几步,喝道:“不是中毒,你憋住,船马上靠岸。” 慕容恪真要杀人,哪用得着下毒,分明是刘桃棒受不了羊酪,要拉肚子了。 刘桃棒涨红了脸,弓着腰夹紧双腿,一动不动。 好不容易熬到船靠岸,他等不及放下跳板,直接从船头一跃而下,捂着屁股就往树林里跑去。 王凝之和几个抬辇的人都是捧腹大笑。 在岸边等候的沈劲和谢玄一头雾水,不知道这是唱的哪一出。 王凝之下船后,笑着给众人讲了刚才的糗事,又道:“羊酪那种东西,没吃惯的人很容易拉肚子,他还一连吃了两碗,估计得在树林里蹲一阵了。” 沈劲笑道:“既然知道,你为什么不拦下他?” “当着燕人的面,我怎么好说他们的羊酪不能吃?”王凝之真不是故意的,“再说我也不知道他这大体格,居然会受不住。” 众人一番说笑,不等树林深处的刘桃棒了,先行进入孟津关。 王凝之将会谈的内容大概讲了下,吩咐道:“这三座城先不建了,但筑城材料该准备还是继续准备,攻打潼关的事,我会亲自出马。” 谢玄问道:“真打啊?” 王凝之斜了他一眼,“你当燕人是傻子,我嘴上说说,他们就直接杀向平阳?” 谢玄委屈道:“我看你今天这一身打扮,还以为是想装下纨绔,哄燕人不要你出兵的。” 王凝之抖了抖大袖,“我就希望慕容恪像你这样,多想多错。” 装模作样的目的,就是迷惑对手,他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慕容恪想的那些,没有一条是王凝之能做到的,但慕容恪想漏了一条,平阳真的那么容易拿下吗? 苻坚和王猛这几年可没闲着,邓羌、张蚝和吕光这三个猛人,都够慕容恪喝一壶的。 慕容恪担心王凝之这边有猫腻,行动会慢半拍,兵力投入也谨慎,拿下平阳就更困难。 交代完这些,王凝之返回了金墉城。 攻打潼关这事,人不能太少,太少的话秦人会直接出关暴揍,所以王凝之让刘牢之带六千人与自己同行,再从函谷关带上两千人,合计八千人。 王凝之继续吩咐道:“多带些抛石机和旗帜之类的,就算是做样子,声势也一定要足,早点调动秦人,让燕人赶紧入局。” 刘牢之得令,下去准备。 王凝之来到后院,谢道韫正带着儿子看书,问道:“才从孟津回来吗?” “是的,但还要出去一趟,”王凝之简单说了下,“这次估计得一阵子才能回,所以过来和你说一声。” 谢道韫放下书,儿子跑过来抱住王凝之的腿,不高兴道:“阿耶很久都没和我玩了。” 王凝之抱起他,用额头蹭了蹭儿子的小脸,“忙完这一阵,阿耶带你去骑马。” “那我想要一匹自己的小马。” “不行,你太小了,再等两年。” “不嘛,我可以先养着,长大了再骑。” “好,阿耶回来就给你找。” …… 第94章 围绕潼关的表演 谢道韫看着他们爷俩闹了一阵,这才接过孩子,“去吧,不用担心我们。” 王凝之见她有些落寞的样子,想了想,“范宁如今在城中开课,你可以带阿奴去听听,就当是代我考察他做得怎么样,回头与我说下。” “这不合适吧?”谢道韫有点心动,王凝之不在身边,她自己带着孩子过去,有点不方便。 王凝之调侃道:“没事,这里是金墉城,大家又不是没见过你。” 谢道韫想起守城那会的不顾一切,有点不好意思。 “好啦,我真要走了,”王凝之上前抱了抱她和儿子,低声道:“在这里,想做什么就去做,出了事自然有我在。” 谢道韫挣开他,羞恼道:“赶紧走。” 王凝之迈着得意的步伐离开了。 刘牢之已经点齐人马,准备好物资,两人带着六千人奔向函谷关。 如果王凝之没有记错的话,前秦这几年将进入五公之乱的剧本,前燕的慕容恪离世,接管朝政的是慕容评,他直接无视了前秦王公的投降,拒绝进入关中。 所以王凝之专门挑了这个时间,再晚一点,慕容恪去世,前燕就进入内斗和等死的阶段了。 建康和桓温都靠不住,王凝之只能铤而走险。 函谷关落入洛阳军手里几年,毫无动静,这让秦人对崤函道的警惕下降不少。 王凝之顺利地带着大军穿行崤函古道,攻破只有几百人把守的渑池,继续向西推进,抵达黄河。 坐镇蒲阪,负责潼关守卫的是前秦的征东大将军、晋王苻柳。 苻柳最近正烦着,他的弟弟淮南王苻幼来信,约他一同起事,攻入长安,夺回皇位。 他们都是苻苌的兄弟,一直不服弑兄篡位的苻坚。 苻柳很犹豫,倒不是不愿意,而是觉得以他俩的实力,很难实现这个目标,虽然苻坚带兵北上与匈奴人交战,可王猛还在长安城中。 他正不知如何回信,外面传来急报,晋军攻破渑池,正沿着黄河向潼关进发。 苻柳有了主意,派出信使,分别去长安和苻幼处报信。 跟王猛说的是,晋军走崤函北道,已到潼关,他还要防止晋军从崤函南道偷袭,所以兵力不足,请求支援; 跟苻幼说的是,自己要率军防守东线,不能和他一起发兵长安,但是会帮他调动长安守军前往潼关。 为了效果逼真,他还派出一小支部队出关与晋军交战。 王凝之正带着大军西进,前方斥候回报,有一支大约千人的队伍正在向他们靠近。 “有些奇怪,”刘牢之诧异道:“他们不据险而守,派这么点人过来是何用意?” 王凝之也很费解,正常的操作应该是堵在河谷的狭窄处,等着洛阳军过去,这主动迎战属实有点看不懂。 不过两人没空多想,指挥队伍布好防守阵型。 没过多久,秦人的千人队出现在视野里,与洛阳军对视一眼,领头将领大刀一挥,秦军大喊着冲了上来。 刘牢之看准距离,指挥洛阳军放箭。 秦军还没冲到阵前,后面便鸣金收兵了,大部队立刻掉头,一窝蜂地往回跑,消失不见,现场只留下十几具尸体和一脸懵的洛阳军。 刘牢之看着王凝之,“这是想引我们去追,手段有些拙劣了吧?” “去潼关就这一条路,有什么好引的,”王凝之看没懂,吩咐道:“斥候再放远些,我们先按兵不动。” 洛阳军在原地等了半日,斥候一路探到了潼关,都没有看到外面有秦军的身影。 苻柳是为了向长安说明自己出战不利,晋军已经兵临城下,潼关需要救援,他压根就没想在城外设伏。 但这一招极为有效,成功控住洛阳军半日的时间。 王凝之得到回报,一边下令斥候再向河谷的沟壑里侦查,一边率大军缓慢前进。 不过他和斥候一样,一直到潼关出现在眼前,再没看到一名秦军。 潼关城头已经严阵以待,苻柳从蒲阪赶了过来,亲自指挥布防。 他虽然放洛阳军过来,但并不打算放洛阳军进去。 王凝之率六千人在潼关所在的高地上安营扎寨,剩余的两千人则在河谷的低洼处扎营。 为了迷惑对手,他让两处的洛阳军频繁移动,广置旗帜,转运物资,营造出一种后续大军源源不断,正在调整部署,准备攻城的假象。 苻柳看到这架势,担心自己玩大了,再次派信使向长安请援。 洛阳军休整一夜,第二日一早,便开始组建抛石机,山路难行,攻城器械都是拆散了带过来的。 王凝之让坡上坡下的洛阳军都动起来,一趟趟地往阵地前运送临时找来的石弹。 看着关前站得齐整的六千大军,和后面依旧忙忙碌碌的军营,苻柳有些忐忑。 还没到正午,洛阳军便已准备完毕,开始砸墙。 在王凝之看来,效果并不好,毕竟好多器械不方便带,石弹的规格还参差不齐,很难保证命中率。 不过对付心思全在后方的苻柳,这种程度的攻城已经足够了。 他站在望楼上,感受着墙头传来的震动,心里想的却是,王猛出兵了没有?苻幼动手了没有? 和他一样,王凝之的心思也不在打下潼关,拿下渑池和击溃那支千人队后,他都差人给慕容恪报信了。 攻城开始后,他再次派出信使,通知还在上党的慕容恪,表示机不可失,让他赶紧出动。 长安城内,王猛的案头摆着数封书信。 苻坚正在和匈奴人交手,进展顺利,右贤王曹毂已经投降,邓羌正在追赶左贤王刘卫辰,取胜只是时间问题。 苻幼的异动没有瞒过王猛的眼线,他对苻生剩下的几个兄弟一直严加提防。 在这种情况下,苻柳接连的求援信就显得很微妙了。 王猛传来义兄李威,让他率两万大军出长安,前往东线支援。 长安的兵力调动被杏城(今延安市黄陵县西南)的苻幼探知,大喜过望,他觉得这肯定是苻柳的计策奏效了,于是火速起兵南下,直奔长安城。 第95章 慕容恪夺得平阳 潼关外,王凝之带着洛阳军继续着雷声大、雨点小的进攻。 虽说是做做样子,但王凝之还是在关前很认真地留意着守军的应对策略。 统一天下,当然不仅仅是收复被鲜卑人占领的关东,氐人占领的关中也是。 后面几天,王凝之让云梯、冲车和楼车加入到进攻的行列,但潼关不愧是百二秦关,能以二当百的存在,洛阳军攻势猛烈,但关隘岿然不动。 对付这样的要塞,只要守军不犯错,正面强攻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断断续续打了十几天,王凝之让刘牢之做好撤退的准备。 再拖下去,等关内来了援军,搞不好会杀出来,那时就走不掉了。 找了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八千洛阳军浩浩荡荡地返程了。 路过望远沟的时候,王凝之让大军先走,自己带人埋伏在两侧,以防秦军追击。 苻柳得到通报,来到关上查看,长长的队伍像一条火龙,在高低起伏的黄土塬里时隐时现,渐行渐远。 一旁的副将问道:“殿下,要不要出关追杀?” 苻柳伸了个懒腰,被从床上叫起的感觉并不好受,他打着呵欠吩咐道:“不用,说不定有埋伏,诱使我们追击,我们守住潼关即可。” 说完留下副将继续在城楼上盯着,他转身又回去了。 王凝之等到后半夜,也不见关内有任何动静,收拢部队,准备离开。 临行前,他看向对岸的风陵渡,黑暗之中隐约有光线透出。 刘桃棒在边上等候,跟着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 王凝之不禁感慨了句:“风陵渡口初相遇,一见杨过终身误。” 刘桃棒听了个迷糊,问道:“郎君在这遇到过谁家娘子?” 王凝之白了他一眼,“别的时候不见你说话,这你就来劲了,走吧。” 上党这边,慕容恪确定洛阳军已经在潼关开打,苻柳赶赴前线的消息后,又等了两日,这才率领三万人越过上党关,兵临平阳。 王猛得到平阳的消息时,苻幼率领的杏城叛军刚刚来到长安城外。 长安城各门紧闭,王猛带着十岁的太子苻宏不慌不忙地站在城楼上看戏。 苻幼没想到王猛的反应这么快,根本不给他偷袭的机会,于是来到城下,让人喊了几句口号,无非是苻坚得位不正,大家应该和他一起拥立高祖的子孙为帝之类的话。 但城上的守军毫无反应。 不等苻幼换个别的话术,假意支援潼关的李威率军杀了个回马枪,将苻幼堵在了城外。 长安城门如苻幼所愿,从里面打开,露出后面全副武装的守军。 杏城军见此情形,几乎没怎么反抗,被包围之后,乖乖地缴械投降了。 苻幼审时度势,果断扔下武器,下马向侄儿太子苻宏请罪。 苻宏少年老成,下令将他收押,等苻坚回来再做处理。 王猛立马反对,肃然道:“谋逆重罪,元凶苻幼及其党羽按律当诛,殿下既然监国,直接处理便是。” 苻宏对杀叔叔有些犹豫,商量道:“叛军将领直接诛杀,淮南公先下狱,如何?” 王猛毫不留情地拒绝,进一步说道:“逆贼苻幼,罪不可赦,我已命人前往杏城抓捕他的妻儿,一并诛之。” 苻宏身为苻坚嫡子,襁褓之中便被立为太子,自小受的是儒家教育,崇尚儒学,所以对于王猛的处置并不认同。 不过不等他再说什么,王猛已经下令,就在阵前将苻幼等人砍头。 城下的秦军当即照办,苻幼来不及讨饶,便已人头落地。 李威用长枪举起血淋淋的头颅,骑马在阵前来回呼喊:“首恶已除,胆敢谋逆者,这便是下场。” 苻宏心中不忍,侧过头不看。 王猛从旁解释道:“陛下宽厚,顾及兄弟之情,说不定会赦免,但谋逆之罪都可以宽宥,朝廷法度何在?” 苻宏毕竟年幼,又一直被保护得很好,对外界的险恶知之甚少,问道:“为君宽厚,不是美德吗?” 王猛面露无奈,“殿下当知‘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一味的宽厚,叛逆之人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这句话出自《孟子》,说的是善政与法令缺一不可,前秦算不算善政不好说,但苻坚肯定是个好大喜功的善人。 解决了苻幼,王猛顾不上收拾态度暧昧的苻柳,转而将目光投向平阳。 慕容恪率军亲征,这可不是苻幼这样的小打小闹可比的,他一面差人向苻坚报信,一面让李威率军前往蒲阪。 蒲阪和潼关都位于黄河几字形右侧的转角处,黄河从高原下来后,在这里冲刷出一片沃土,因为是平原,所以河道宽阔,并不稳定。 战国时,秦、魏两国为了河内之地,在这里前后战斗了数十年,吴起替魏国夺取河西,白起助秦国夺回,所以有“三十河东,三十河西;吴白两起,天作玄机”的说法。 王猛不信任苻柳,派李威去蒲阪,就是先稳住局面,确保长安的安全,等苻坚的大军返回,再商讨救援平阳之事。 慕容恪在平阳的行动十分顺利,郡内坞堡的各家豪族见大军压境,纷纷倒戈,燕军兵不血刃便来到平阳城下。 平阳守将已经派出信使,决心守城以待援军。 慕容恪采取攻心之计,将归顺的平阳豪族都带到城下,让他们劝降。 城内外的百姓多有关联,见燕军秋毫无犯,心生动摇,连带着军心不稳。 守将固守城头,看出形势不对,准备杀人立威。 不过周围一圈凶恶的眼神,让他有些犯难,担心引发众怒,他只得好言相劝,表示长安的援军马上就到,大家安心等候便是。 一番诚恳的话语稍稍按住了城头军士们的动摇。 但在晚上,城中百姓冲击城门守卫,想打开城门,放燕军入城。 留在北方的百姓大多如此,氐人和鲜卑人对他们没什么区别,谁势大就跟谁,这才是五胡之乱中常见的生存之道。 守将再也控制不住城中局面,只得带着亲信在混乱之中偷偷出城,逃往河东郡。 慕容恪并不追赶,大军入城之后张榜安民,向朝廷报捷,同时让太原和上党运送物资到平阳。 占据平阳后,前燕在关中扎进一个钉子,进可攻,退可守,取得了对前秦的主动权。 第96章 河阳三城 燕军进展顺利的同时,王凝之率军穿过崤函道,留下函谷关的守军后,带着大部队返回了孟津关。 秦、燕交战,正是洛阳的大好时机。 王凝之下令邓遐率水军进入沁水,威慑野王;沈劲率军进驻沙洲,继续抢修中潬城;刘牢之率军渡河,在北岸列阵,准备掩护民夫修建北城。 野王的慕容尘得知洛阳重新筑城后,率军杀到城边,但看到杀意逼人的却月阵,不敢上前,对着洛阳军破口大骂,要求见王凝之。 王凝之左右无事,想听听他想说什么,便渡河来到河北的船头上。 慕容尘看到王凝之,厉声问道:“和谈不足两月,你便兴兵来犯,信义何在?” 王凝之双手扶着护栏,大声回话:“我攻潼关,助太宰取平阳,和谈已经兑现,如何不讲信义?” 慕容尘骂道:“貉子无耻,为人岂能如此反复。” 王凝之大笑,“蛮夷之辈,也配与我谈论礼义廉耻吗?” 见慕容尘没什么新鲜词,又没有领军冲阵的打算,王凝之不再理他。 慕容尘又骂了几句,担心后方安危,匆匆离去。 他一走,洛阳这边的民夫上岸,昼夜不休地轮班筑城。 荥阳这边,慕容垂收到野王遇袭的消息,分兵五千走汲郡过去救援。 慕容恪临走前与他商议过,洛阳军在他攻打平阳后,肯定不会老实,野王或者荥阳大概率会成为攻击目标。 慕容垂选择留守荥阳,是因为这里可以威胁到豫州,退守河北的野王太消极了,不符合燕国的利益。 洛阳的人马有限,在慕容兄弟看来,哪怕让王凝之拿下了野王,等慕容恪回师,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夺回来。 说白了,就是野王的重要性远不如平阳,晋人的威胁也远不如秦人。 邓遐的水军来去灵活,只要不陷入两岸的夹击,野王军和荥阳的援军都奈何不了他。 双方僵持的时间,王凝之的筑城计划快速实施。 十月,三城建筑完成,开始搭建浮桥。 关中这边,邓羌活捉了刘卫辰,匈奴造反的左右贤王都被秦军抓获。 苻坚训斥了两人一顿,封曹毂为雁门公,刘卫辰为夏阳公,让二人继续率领本部,他则迁走匈奴六千户,充实长安。 这边苻坚刚放过了两个造反的匈奴人,长安那边传来消息,他的弟弟苻幼造反,已经被王猛砍了,连妻儿老小都没放过。 这个消息之外,慕容恪率军进攻平阳的消息一并传来。 所以苻坚顾不上伤感,收拾心情,率领邓羌等人前往河东郡。 慕容恪占领平阳后,迁坞堡百姓进入城中,他则率主力来到浍水北岸驻扎,与随后赶到的苻坚大军隔河相望。 时值冬季,浍水表面飘着一层薄冰,双方隔岸对峙,都没有要主动进攻的意思。 慕容恪是因为目的达成,只想巩固战果,不愿意与秦军主力交战。 苻坚则是因为王猛来到帐中,告知苻柳参与了苻幼的谋逆。 王猛带上证人,又递上苻幼与苻柳的往来书信,劝说道:“陛下不可心慈手软,苻柳镇守潼关,乃是关中门户,若是他引晋军入关,长安危矣。” 苻坚替兄弟辩解,“若说他心有不甘,我是信的,可你说他勾结外人,这怎么可能?” 王猛急道:“陛下既然知道他有反心,就该尽早处理才是,姑息养奸,迟早酿成大祸,他眼下不勾结晋人,是把秦国当成自己的,等到造反不成,难保不会引贼入室。” 苻坚听他这么说,更加不乐意了,“苻幼攻打长安,你不经我同意便擅杀了,如今苻柳没有行动,你也想让我杀了吗?” 王猛很想说是,但知道这位陛下是不可能同意的,于是说道:“苻柳意图造反,查有实据,虽未直接出兵,但意图调动守军,造成长安空虚,陛下不杀他,也该将他调离东线。” 苻坚二十岁便袭杀苻生,成为前秦的主人,如今才二十八岁,比王凝之还小四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觉得天下尽在掌握。 “不必了,苻柳乃高祖爱子,不能承继皇位,心中难免怨怼,如果仅仅因为这两封书信就治罪,那才是逼他反叛。” 苻柳是前秦开国皇帝符健最喜爱的嫡幼子,不是寻常宗室可比。 而苻坚对于威胁不到他的人,确实心善,比如苻柳或者刘卫辰这样的,他认为可以掌控,不杀可以博个好名声。 但杀苻生的时候,苻坚可没手软;苻坚的兄长苻法,助他登上大位、又以嫡庶有别将皇位让给他,但在苻坚即位那年便被太后赐死,苻坚还上演了一出痛哭诀别,口吐鲜血的戏码。 这才是苻坚,并不是完全不杀,而是他觉得不用杀的就不杀。 王猛劝不动他,无奈地放下这个事,转而说道:“平阳失守,苻幼反叛,长安为之震动,陛下还需尽早回京,安稳民心,这里我来处理。” 苻坚迟疑了一会,说道:“眼下已入冬,不利于交战,你且与我一同回京,这里交给邓羌,来年再过来与燕军决战。” 王猛见他同意回长安,便无视了最后一句,回去再说,后面另外想办法。 身为天子,老想着领军出征,在这一点上,苻坚让王猛很头疼。 秦、燕在平阳和河东之间僵持的这段时间,王凝之一直没闲着。 三城之间的浮桥搭好后,人员往来和守城器械的运输都不再是问题,尤其是北城,作为洛阳军在河北的唯一据点,更是被武装到了牙齿。 河水结冰前,野王附近的水军返回了洛水休整,一直在孟津关河道驻防的战船也回到了关前。 洛阳军看着动静不小,最终就只是修建了三座城,并没有大举进攻。 慕容垂和慕容尘守在各自城中过冬,等着来年的大战。 在他们看来,洛阳军修筑三城,打通河南河北,是为了攻打河内郡,可运兵运粮再方便,双方还得在战场上见真章。 王凝之的表现确实如他们所想的那般,入冬之后,整个洛阳一片沉寂。 漫天大雪,如期而至。 第97章 发兵太行山 金墉城内,刺史府门口的街道上靠边搭着几个棚子,棚下整齐地摆着一排大锅,锅底的火烧得正旺,锅里蒸煮着树皮,热气腾腾。 不少百姓围在边上,烤着火,聊着天。 看到王凝之出门,大家热闹地打起招呼。 “使君这是要外出?天寒地冻,路可不好走。” 王凝之抱着儿子,对着大伙笑道:“阿奴顽皮,院子里的雪都被他糟践完了,所以带他出来转转。” 小王殊闻言,不高兴地在他怀里挣扎。 众人都是大笑,有人回道:“外面街上也一样,到处都是疯跑的孩子,没几处干净的。” 王凝之笑着放下儿子,让他自己去玩,姜顺跟着。 百姓们见他过来,连忙让出个位置。 王凝之和众人一样,伸出手烤火,“你们这是舍不得家里的柴火,跑我这里取暖来了。” 有人骄傲地答复,“使君莫要瞧不起人,如今家中可不缺这点,大家都是图个热闹。” 王凝之看着锅中软化的树皮,问道:“城中人都有纸裘了吧?” 煮树皮当然不是为了吃,而是做衣服。 这个年代,棉花还没传入中原,皮裘是奢侈品,普通百姓能有一件树皮做的衣物御寒,已经算不错的了,称之为纸裘。 树皮软化后,叠几层缝起来,做成衣服,比麻衣里面塞柳絮、茅草之类暖和得多,还经久耐用。 百姓乐呵呵地答道:“都有了,不然大伙也不敢在外面待着。” 这个冬天,金墉城的人过得很踏实,近几年虽然有些波折,但大多数百姓的日子一直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城中多了不少小孩子,便是明证。 小王殊加入了同龄人的行列,在雪地里撒欢。 王凝之继续和百姓们聊天,只有吃得饱穿得暖,这雪才能叫瑞雪,大家才能有心情畅想来年的丰收。 谢玄匆匆赶来,站在人群外对着王凝之点了点头。 王凝之搓了搓手,对着众人笑道:“我得走了,你们继续。” 大家赶忙让开路,王凝之嘱咐了姜顺几句,和谢玄一起离开。 看着王凝之冒着风雪往城门走去,有人惊讶道:“这么大雪,使君还出城,莫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有人感慨道:“外面就没太平过,洛阳越安全,使君待在城中的时间就越少。” 众人深以为然。 王凝之快步来到城门口,一支五千人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 抖了抖身上的积雪,王凝之看了一圈众人,不说废话,用力地挥手,在一片白茫茫中,带头向孟津关走去。 雪路难行,大家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出一条黑线,转眼又被大雪覆盖。 抵达孟津关已是傍晚,沈劲赶紧招呼众人入关取暖,送上热乎的吃食。 王凝之来不及休息,先问道:“邓将军到了吗?” 沈劲点头,“午后便到了,已经下去休息了。” 王凝之坐在火堆旁,和大家一样脱下鞋子烤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谢玄有些遭不住,跟王凝之打了声招呼,率先走人。 王凝之和刘牢之等人一边烤火,一边吃东西,丝毫没有被这味道影响到食欲。 沈劲靠近汇报情况,“对岸这几日都没有探子出现,我让人往三个方向探过,野王城外和山前都没发现燕军的哨点。” 王凝之问道:“各处的军士都到了吗?” 沈劲点头答道:“都到了,眼下孟津关加三座城里一共有一万六千人。” 王凝之盘算了下,让人将郑遇喊过来。 上次因为他哥偷东西的事,郑遇被贬,如今早已升了回来,还成为了曲长,也就是百人将。 王凝之吩咐道:“你带些人今夜便潜入山中,监视守卫情况,若有异常,立即回报,我率大军将在明晚到达。” 郑遇恭声应下,准备离开。 王凝之叫住他,“山中比这里更冷,你们衣物酒食多带点,不要长时间待在一个地方不动。” 郑遇咧嘴笑了,“使君忘了,我可是山中猎户,在雪地蹲守猎物是常有的事,这点雪还难不倒我。” 王凝之笑着吩咐道:“去吧,好好盯梢,别看到个兔子就跟着跑了。” 郑遇挠挠头,戴上帽子,大踏步出去了。 王凝之没待多久,便回房休息,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养精蓄锐。 第二日一早,两支队伍便在关外集合待命。 王凝之率领八千人进入太行山,夺取太行八陉之一的太行陉;邓遐晚一点出发,带六千人奇袭野王城。 这已经是洛阳能调集的最大兵力,南边的关口只留了五百人防守,孟津关加河阳三城都只剩下了两千人。 机不可失,年末大雪,正是偷袭的好时候。 大军通过浮桥来到北岸,在向导的带领下进入太行山,跨越结冰的沁水。 沁水自北向南,从太行山中流出,途经野王,最后汇入黄河。 山中巨木参天,不时有大块的雪从树梢落下,若是不小心被砸到,轻则扑倒在地。 王凝之身先士卒,和刘牢之一前一后,带着大部队顺着蜿蜒的山路前进。 进山之后,郑遇的部下每隔一阵便过来传信,表示前方并无异常。 大部队走了几个时辰,向导才让大家停下来,躲在一处山窝里休息。 因为不能生火取暖,所以大家都选择了来回走动,以免四肢被冻得僵硬。 王凝之看到郑遇过来,问道:“还有多远?” 郑遇一张嘴,雾气遮住了大半张脸庞,“转过去就是天井关了,从那里开始有燕军的哨点。” 太行陉不是一道关隘,而是一条重重阻隔的山路。 洛阳军以前走过,当年配合野王军救援上党,就是走的这条道。 燕人占领上党后,这条连接河洛的要道便落到了他们手里。 王凝之带着众人吃了点东西,休息一阵,召集刘牢之和郑遇等人过来布置任务。 燕军在此处的守军并不多,分散在几个关口,所以对于洛阳军来说,最重要的是要悄无声息地干掉敌人,不能让守军释放信号。 王凝之让刘牢之带一支小队偷偷摸过去杀掉守卫,郑遇带人在外围防止有守军外逃,他则带领大军紧随其后。 万一偷袭不成,那就只能明抢了。 第98章 雪夜下高都 天寒地冻,天井关根本无人在关上放哨,燕军关着门,躲在堡垒里烤火,大多数已经进入了梦乡。 刘牢之带着几十名洛阳军,悄悄靠近一个燕军堡垒,在门外等了好一阵,听见里面毫无动静,猛地合力推开木门,先是一阵弩箭齐发,接着快速冲了进去。 大部分燕军瞬间毙命,少数反应快一点的刚刚站起身,便被洛阳军扑倒,捂住嘴巴,一刀割断喉咙。 其他堡垒的燕军有听到动静的,嘟囔着翻了个身,以为是大雪压断树枝的声音。 他们在这里驻守几年了,长期的安逸,让他们忘记了山的那边、河的那边还有敌人存在。 刘牢之带着一队精锐一刻不停地偷袭燕人的各个驻军点,一直杀到这条羊肠坂的中段时,才有燕军发出了第一声喊叫,惊醒了睡梦中的其他守军。 不过还未完全清醒的燕人,面对杀气腾腾的刘牢之,第一反应大多是逃命,而不是去峰口燃放烽火,但没跑多远,就被追上来的大部队和外围的郑遇等人射杀。 燕军的零星抵抗很快被刘牢之扑灭,洛阳军不留俘虏,将所有守军尽数斩杀当场。 王凝之紧跟在大部队后面,八千洛阳军顺利地杀穿羊肠坂。 原地休息片刻后,洛阳军继续前进,夺取太行陉只是第一步,尽头的高都城(今山西晋城市)才是王凝之的真正目标。 大军穿过太行山时,已接近黎明时分。 整整一天的连续行军和交战,洛阳军人人面露疲态,王凝之也有些累,但更多的是兴奋,他在走出大山前的最后一个山坳里,对着众人低声喊道:“燕人松懈,不堪一击,大伙再坚持下,只要拿下高都,回洛阳我给你们庆功。” 洛阳军振奋精神,齐刷刷地举起手里的武器。 八千人稍作休息,刘牢之带着几支小队,披着白色大氅在雪地里快速向高都城的城墙靠近。 墙上的守军都躲在城楼里烤火,偶尔才出来转转,黑天白地之中,毫无发现。 刘牢之贴着城墙游走,竖着耳朵听城墙上的动静。 高都城城高六米,刘牢之估算了一下绳钩的长度,觉得没问题,对着几名部下点点头,大家一起往上甩出绳钩。 这回没有那么幸运了,不仅只有两根绳钩成功地挂上城墙,而且金属撞击城墙的动静惊动了城楼里的守军。 洛阳军对此早有预案,听到城楼上有人说话和走动,另外的小队赶紧掏出工具在墙上打洞。 燕军没有从刚才那一声响判断出准确的位置,但这一下下敲墙的声音听得太清楚了,于是赶紧向声音来源奔去。 整个城墙上都热闹起来。 刘牢之看准机会,再次与众人甩出绳钩,攀缘而上。 远处埋伏着的王凝之看到城墙上的人影闪动,下令大军立刻奔向城门。 城楼上的燕军顾此失彼,这边还在放箭,那边的刘牢之已经带着十几人冲上了城墙,快速地沿着登城马道下城,向城门跑去。 城门后的几名燕军正在打盹,听到城楼上的呼叫,站起身来询问情况。 挥舞长枪杀过来的刘牢之给了他们答案,他的白色大氅早已丢下,露出里面血迹斑斑的铠甲,那是一夜杀戮的见证。 几名燕军很快成了他们的枪下亡魂,城门被慢慢拉开,王凝之带着大军赶到。 入城之后,王凝之让刘牢之直奔太守府,擒贼先擒王,不让城中组织起规模的反抗,然后大军分守四门,不让燕人逃脱。 城中只有三千守军,还分散各处,根本来不及聚拢,便被洛阳军各个击破。 高都太守刚刚上马,准备率领府中家将突围,便被刘牢之堵在门口。 以步战骑,并不见刘牢之有丝毫胆怯,手持长枪飞速地冲了上去。 一名家将想要阻拦,被刘牢之一枪拍飞。 高都太守从马上一刀挥下,刘牢之弯腰躲过,来到马腹处,抬手一枪正中对方的咽喉。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他拔出枪,太守从马上掉落。 长官已死,剩下的军士更是慌乱,在城中乱窜。 但四门早已被洛阳军封锁,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在洛阳军的围堵之下,大部分选择了投降。 城中局面得到控制后,王凝之开始分配任务。 高都城他是不要的,因为这里离洛阳大本营太远了,他也没有那么多的兵力可以驻守。 但两千多俘虏和城中百姓,他要全部带走。 百姓们早就被外面的喊杀声惊醒,躲在门口偷偷看着外面的洛阳军。 俘虏是第一批被押送走的,紧接着是粮食和财物,剩下的就是一千多户城中居民了。 在明晃晃的刀枪下,城中百姓没什么选择,拖家带口,用小车推着能带走的全部家产,被洛阳军护送着南下。 王凝之的行为已经算好的了,至少没有抢夺他们的家产。 百姓一队队地出发,全部走完后,已经是下午了。 王凝之带着剩下的一千洛阳军最后检查有没有漏网之鱼,确定没落下一个人,留下一颗粮食后,这才满载而归。 返回太行陉后,他命刘牢之率一千人留下,守卫羊肠坂内的各个要塞。 高都城他可以不要,但这条道他不能放弃,既可以堵上燕人从上党南下的通道,又可以时不时过来打个秋风。 进入关内,王凝之便让队伍慢下来,敌人追不上来,就不用急了。 山路难行,又是雪天,俘虏还好,可百姓们扶老携幼的,十分遭罪。 王凝之做不到视若无睹,让一些行动不便的家庭暂时留在太行陉中,跟他一起晚点离开。 被留下的百姓并不感激,反而有些害怕地看着他。 王凝之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叹息一声,解释道:“不用担心,你们每个人我都会带去洛阳。” 老弱妇孺们挤在一起,明显不是很相信王凝之的话。 王凝之没再多解释,吩咐手下燃起火堆,煮起了粥,自己瘫坐在火堆旁休息。 彻夜未眠,一直忙到现在,这会亢奋劲过去,他有点困了。 第99章 太行八陉 百姓们一大早便被战事吵醒,接着又是举家搬迁,到了这会,早已是饥肠辘辘。 锅中的白粥开始飘香后,几个小孩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想要上前,却被家长死死拽住。 燕军的堡垒中,食物充足,锅碗瓢盆都是现成的,王凝之让人收集过来,分发给随他留下的洛阳军,大家围着火堆喝起粥来。 刘桃棒是个热心肠,盛了几大盆粥放在高都百姓身前,“凑活吃吧,吃完了还得赶路。” 大家仍是怯怯地缩在后面,没有人上前。 刘桃棒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放心,没毒的,我家郎君可是大祭酒,专门来救你们的。” 王凝之被这话呛到,他什么时候还升级成大祭酒了。 但刘桃棒的话起到了效果,高都百姓有人上前端起盆喝了起来,其他人见状,再也忍耐不住,慢慢凑了上来。 “不能抢,喝完了锅里还有。”刘桃棒交代完,一脸得意地来到王凝之边上蹲下,“郎君看我办得如何,刺史可没有大祭酒管用。” 王凝之将碗递给他,“办得好,赏你多喝几碗。” 刘桃棒自觉帮了大忙,蹲在边上笑得合不拢嘴。 休息了一会,身上暖和起来之后,王凝之带着众人继续赶路。 实在走不动的百姓,坐到了车上,由军士们推着走。 还没出山,前方便有信使匆忙赶来,汇报道:“邓将军已经拿下野王,但守将慕容尘带着残兵逃脱。” 王凝之暗道可惜,他为这次偷袭准备良久,野王城中早就混进了不少洛阳军,或者说是以前的野王军,本以为里应外合,可以大获全胜,没想到还是让慕容尘跑了。 “回去告诉邓将军,严守城池,物资随后就会运到。” 信使得令,快步去了。 野王和太行陉已经拿下,还差最后一处。 王凝之带着众人连夜赶路,直奔北城。 沈劲已经在此等候,有条不紊地给百姓分发衣物干粮,带他们下去休息,准备天亮后再过河,交给金墉城的刘德秀安置。 王凝之脱下厚厚的衣服鞋子,在火堆旁打着呵欠。 沈劲过来问道:“要不要先去休息下?” 王凝之摆摆手,躺下去容易,再起来就难了,“这边没事,你带着野王的物资现在就出发,去将邓遐换回来,野王交给你,我放心。” 沈劲躬身应了,王凝之这话,意味着他将是新的河内太守。 交代完沈劲,王凝之又问:“谢玄到了吗?” 先回来的洛阳军到金墉城休整,按计划,谢玄要带着金墉城守军来这里跟他会合。 沈劲答道:“已经到了,在南城等着,我已经差人通知了。” 王凝之点点头,挥手让沈劲出发,自己继续在火堆旁打着盹。 不一会,谢玄过来了,带着三千金墉城守军。 太行八陉,最南边的两条道,一个是通向燕国上党郡的太行陉,另一个则是通往秦国河东郡的轵关陉。 战国时,秦军便是从轵关陉东出,攻取了野王,继而占领了太行陉,使得韩国的上党成为一块飞地,上党太守选择投降赵国,最终引发了长平之战, 王凝之将夺取轵关陉的任务交给谢玄。 这个不难,在洛阳军北岸筑城,燕人的太行陉与野王相继失守后,轵关陉已经孤悬于河内郡的西边。 “情况你都知道了,过去之后,劝降即可,”王凝之交代道:“若是守军不答应,你就在关外安营,他们断了补给,坚持不了多久的。” 谢玄嗯嗯几声,说道:“然后更换守军,将俘虏押回洛阳,你都说过了。” “出战不是儿戏,”王凝之放心不下,警告他:“若是你处理不好,我就将你送回建康。” 谢玄收起贵公子的派头,“知道了,你放心就是。” 王凝之这才继续吩咐:“拿下轵关陉后,你休整几日,然后派支队伍去河东郡的垣县露个脸,让秦人知道我们拿下了轵关陉。” 谢玄不解,“这是为何,燕、秦正在河东郡一带对峙,我们贸然过去,万一燕人撤军怎么办?” “说得轻巧,秦人失了平阳,怎么可能善罢甘休。”王凝之笑道:“我这是给秦人鼓劲,让他们知道燕人后院失火,不要放跑了慕容恪。” 谢玄对这个胆大包天的姊夫说不出话了,他在洛阳真是无法无天,这种四处点火的事都敢干,而且根本不知会朝廷。 王凝之看了看天,时间不早了,“快去吧,注意安全,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谢玄收起一肚子的揣测,带着三千人出发了。 燕国拥有上党,所以轵关陉的重要性并不高,只有一千多守军驻防,看到谢玄的队伍来到城下,燕军紧张地上楼防守。 谢玄差人喊话,告诉他们太行陉和野王都已经到了晋国手里,让他们放弃抵抗,赶紧投降。 守军不信,按照约定,点燃了烽火。 等了许久,东边的关口都没有回应。 谢玄等得不耐烦,准备清理出一块空地,安营扎寨,跟他们耗上几日。 结果关门打开了,一千多守军排着队出来请降。 发配到这种边缘地带驻守的军队,指望他们有多忠诚,根本就不现实。 谢玄直接率军入关,命一千人押送降军前往北城,交由洛阳安置。 王凝之这时已经渡河,返回了金墉城。 新迁来的一千多户百姓,被安置在了偃师和缑氏两个县。 这些年,洛阳的人口逐渐增多,之前荒废的县城慢慢恢复了生机。 王凝之真正的倚仗,就是这帮曾经四处乞食的流民。 洛阳的大动作在建康并未掀起多大的浪花,王凝之为部下请功的奏疏被搁置,因为蜀地发生了更让朝廷头疼的事。 梁州刺史司马勋造反了,率军杀入剑阁,包围了成都。 虽说蜀地是桓温的地盘,但司马勋可是宗室,他这么一闹,朝廷担心桓温以此为借口,进一步逼迫朝廷。 如今司马家剩下的,真的不多了。 所以王凝之在河北干的那些事,朝廷根本没人在乎。 桓温坐镇姑孰,虎视眈眈,向前一步就是建康,这种情况下,谁还顾得上千里之外的王凝之? 不过这样挺好,他可以继续放手去做。 第100章 三国纷乱 这一年,秦晋燕三国的大事都不少。 秦国境内的匈奴人和宗室造反,虽然很快平定,但被燕人趁乱偷袭平阳得手; 燕国占据荥阳,威胁中原,夺得平阳,震慑关中,但被孤注一掷的王凝之袭取了野王和太行山中的两条要道; 晋国这边,年初皇帝驾崩,年末宗室造反,桓温还一直待在离建康不远的姑孰,没有要回荆州的意思,司马家岌岌可危。 不过以上这些,都没影响到金墉城内的新年氛围。 王凝之站在城头上看着热闹的百姓,有些头疼,当初把洛阳老城变成菜地的行为有些草率了,如今他的地盘一再扩大,却没有一座像样的主城。 金墉城太小,已经发展到极限了,而且王凝之扩张出去之后,它作为军事要塞的意义也在不断下降。 如今,河北的野王和东边的虎牢关才是司州的防御重心。 谢道韫带着小王殊在城楼上远望。 昔日巍峨的宫殿没能抵御住岁月的侵蚀,逐渐剥落、坍塌,能用得上的材料都被百姓们搬走了,剩下的断壁残垣和宽阔的殿前广场已被野草覆盖。 “阿耶,年后你还待在城里吗?”六岁的小王殊过来扯着父亲的衣摆问道。 王凝之弯腰抱起他,“还不知道,你有事啊?” 小王殊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不想去书院,想在家跟着阿娘学。” 王凝之看了眼谢道韫,她摇摇头。 “为什么不愿意去书院,那里人多,你不是喜欢热闹的?”王凝之问道。 小王殊委屈道:“可我不喜欢范夫子,而且年后郭敬也不能陪着我一起,我就不想去了。” 郭敬已经年满二十,王凝之让他去偃师县里做了个小吏,积累经验。 “范夫子学识渊博,你为何不喜欢他?” 小王殊哼了一声,“他太凶了,还打手心,大家都不喜欢他。” “那不是凶,是严厉,”王凝之笑道:“再说你不顽皮,他怎么会打你?” 小王殊侧过脑袋,向母亲眨眨眼,希望她能帮自己说话。 可谢道韫多次旁听范宁讲课,十分认同,“白日你跟着夫子,阿娘可以等下学后再教你。” 小王殊一听,更不乐意了,噘着嘴不说话。 王凝之捏捏他的脸,“阿奴先跟着范夫子学几年,等你长大点,阿耶亲自教你。” 小孩子很快便转移了关注点,“教我骑马打仗吗?” “你怎么想学这个?”王凝之怪道。 小王殊答道:“大家都说阿耶在外征战,守护洛阳平安,我长大了也要这样。” 王凝之哭笑不得,“好,不过阿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是每天上学习字的,要打好基础。” 小王殊思考了下,勉为其难道:“那我再跟着范夫子学两年。” 王凝之笑着放下他,“好,去玩吧。” 小王殊开始在城墙上探索,姜顺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王凝之对着谢道韫说道:“阿奴这两年,可算是被城里人给惯坏了,有些骄纵。” 谢道韫对此很无奈,姜顺、清娘等人就不说了,城里的百姓看到王殊,也是各种哄着,吃的玩的全递到手边。 王殊出生在金墉城最危险的时候,所以城里的旧人看到他,情感上总有些不一样,仿佛看到了那段一起为金墉城而战的日子。 “大一点还是送回建康或者会稽,”谢道韫有些舍不得,但还是说道:“金墉城能学的,还是太少了。” 世家都有自己的家学,那里可以系统地培养家族的下一代。 王凝之不认同京城的风气,所以并不打算送儿子回去,笑道:“这个再议,我觉得金墉城可比建康好多了。” 不等谢道韫反驳,他问道:“我将阿羯丢在轵关陉,过年还不让他回来,你没有意见吧?” 谢道韫摇头,“没有,他总不能一直跟着你。” “接下来的几年,都不会太平了,”王凝之叹道:“趁着秦、燕交战,我拿下野王,下一步便是荥阳,阿羯需要尽快成长起来。” “你对他期望这么高?”虽然谢玄是自己的弟弟,但听王凝之这么说,谢道韫还是有些惊讶。 那可是谢玄,王凝之当然信心十足,毕竟他的搭档刘牢之都已经准备好了,“是啊,所以你下次看到他,一定要狠狠教育一番,让他不要偷懒。” 谢道韫连声称是,“我也觉得阿羯近来颇为懈怠。” 王凝之完成祸水东引,开心地陪儿子玩去了。 新年过完,桓温率先亮剑,下令接手了荆州的桓豁负责平定蜀中的司马勋叛乱。 桓豁命荆州督护桓罴进攻司马勋的老巢梁州(今陕西汉中),命江夏相朱序率军进入蜀地,讨伐还在围攻成都的司马勋。 燕国这边,慕容恪和慕容垂都返回了邺城。 皇宫中,燕国君臣正在商量如何对付背后捅刀子的王凝之。 参与议事的只有五人,分别是十七岁的燕主慕容暐,太后可足浑氏,太宰慕容恪,太傅慕容评和太保阳骛。 慕容恪对着小皇帝说道:“洛阳近些年发展迅速,眼下又拿下河内半郡,还需尽早除之,吴王垂天资英杰,陛下可命他率军讨伐洛阳。” 慕容暐还没说什么,可足浑氏抢先问道:“朝中传言太行、野王失守,高都被劫掠,都是因为太宰轻信于人,不知太宰对此作何解释?” “臣确实有罪,但并非轻信,”慕容恪坦荡答道:“拿下平阳的机会不容错过,区区野王,再派军收复便是。” 慕容暐好奇道:“太宰为何如此看重平阳?” 慕容恪顿了下,“晋人未有远志,不足为虑,秦人在关中发展迅速,迟早会对我朝用兵,拿下平阳,可以保证上党的安全。” 慕容评对这套说辞并不满意,讥讽道:“平阳是拿下了,可上党却被晋人劫掠了一番。” 阳骛站出来支持慕容恪,“得一平阳,失一野王,太宰所谋并不能算错,今日讨论的是如何对付咄咄逼人的洛阳军。” 可足浑氏和先皇慕容儁都不喜欢慕容垂,几年前还诬陷慕容垂的妻子段氏行巫蛊之术,下狱严刑拷打,想将慕容垂牵连进来。 慕容垂不忍妻子遭难,劝她人难免一死,不如认罪算了,段氏不愿祸及家人,一直没有松口,最后身死狱中。 妻子死后,慕容垂逃过一劫,续娶了段氏之妹,但可足浑氏仍不肯放过他,命他将小段氏贬黜,将自己的妹妹嫁给他为妻,双方的过节越来越深。 所以慕容恪提议让慕容垂率大军南下,可足浑氏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河南先不急,等收复了野王再议。” 第101章 混乱局面 结束了廷议,慕容恪来到慕容垂府上,两人相对而坐。 “今日议事,我举荐你率军征讨洛阳,被太后以先收复野王为由拒绝。”慕容恪简单地说了下情况。 慕容垂面色愁苦,没有说话,发妻冤死狱中后,他变得谨小慎微,沉默寡言。 慕容恪接着说道:“洛阳建成三城后,支援野王更加便利,若不出动大军,恐怕难以攻克。” 慕容垂摇头不语,朝廷不信任他,总共就给了他一万人,就算全军出击,也不可能撼动能从多方支援的野王城。 慕容恪知道此中的死结,小皇帝并无实权,慕容评嫉贤妒能,可足浑氏结怨颇深,所以慕容垂天纵英才,却一直得不到重用。 他叹了口气,问道:“你可知为何我知道王凝之心怀鬼胎,却还是同意去取平阳?” 慕容垂终于开口,“王兄小瞧他了。” “是也不是,”慕容恪苦笑道:“他敢偷袭高都,确实是我没想到的,但野王失守,我并不意外,我们在那里没有根基。” 慕容垂用询问的眼神看过去,等着下文。 慕容恪叹息着道明原因,“我一生戎马,自旧年开始,身体便时常抱恙,恐怕时日无多。” 慕容垂吃了一惊,难得多说了几句,“王兄可有找人看过,京中不乏名医,说不定可以调理。” 慕容恪没有回他的话,自顾自继续说:“天子年幼,难免受人蒙蔽,我执意拿下平阳,就是为了争取主动,让秦人不能轻易东向。” 慕容垂明白他的意思,秦、燕两国迟早会有一战,平阳便是秦军的桥头堡,北可攻太原,东可攻上党。 历史上王猛灭燕,便是自平阳出兵,一路取上党的壶关,一路取太原的晋阳,最后在潞川之战中,以六万秦军大破慕容评率领的三十万燕军主力。 当然,最后攻破燕国国都邺城的,是率领十万大军经洛阳过来摘果子的苻坚。 不过这个时空的洛阳被王凝之占据,他可不会放苻坚的大型观光团过去。 慕容恪分析完局面,语气变得低沉起来,“我要抢在身体进一步恶化前,为大燕消除隐患,不给秦晋留下可乘之机。” 慕容垂脸色难看,若是慕容恪不在了,他在燕国恐怕难有立足之地。 “我会向陛下提议,让你接任大司马一职,”慕容恪看着这位能力突出的五弟,“希望你能不计前嫌,以后大燕的安危,就靠你了。” 慕容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扯着嘴角苦笑两声,“王兄说笑了,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里是我计不计较的问题。” “我来说服陛下和朝中诸王,你只说是否愿意?”慕容恪坚持道。 慕容垂没有犹豫,立马答道:“若朝廷信任,我自当肝脑涂地。” “好,”慕容恪喜道:“野王的事不用着急,洛阳后继无力,你在荥阳稳住当前局面即可,等我击退了平阳的秦军,率部前来助你。” 慕容垂点头,对王兄的判断和能力毫不怀疑。 长安城内。 苻坚过完新年,就准备再次率领大军出发,收复平阳。 王猛和苻融等人力劝,表示天子长期在外,民心浮动,平阳之事,派一大将前往即可。 苻坚不同意,“燕人寻衅,夺我疆土,此行不仅要收复平阳,更要率军东进,拿下上党,让邺城的鲜卑人看到我大秦的旗帜。” 苻融再次进言:“燕太宰慕容恪智勇兼备,并非等闲之辈,不是可以轻易拿下的,若此战旷日持久,陛下长期在外,朝中大事岂不耽误?” 这话苻坚不爱听了,“慕容恪伙同晋人,这才偷袭得手,如今我率军亲临,平阳百姓必定箪食壶浆,重新归顺。” 然后换王猛来劝:“陛下何须轻动,可先令邓羌出战,等拿下平阳,大军进入上党之时,陛下再行前往不迟。” 还是王猛懂苻坚,他听这话,笑着点了点头,“此言是也,等收复平阳,我再率军荡平上党,兵临邺城。” 劝住了喜欢亲临一线的苻坚,王猛和苻融退了出来。 苻融抱怨道:“你这样说,陛下还是要亲征的,不过是拖了些时日而已。” “下次出征再劝便是,”王猛解释道:“一味阻拦,只会适得其反。” 苻融觉得王猛这是纵容,“总有劝不住的那一天,到时该当如何?” 王猛笑道:“我辈自当努力,为陛下扫清障碍,若只留下最后一击,陛下亲征倒也无妨。” 苻融面带忧色,“圣主不乘危而徼幸,陛下如此自轻,绝非幸事。” 但王猛也是无奈之举,苻坚自有他的性格脾气,不是每件事都能听劝的。 金墉城里,王凝之正在检查各地传回来的户籍钱粮数据。 战事将起,洛阳还需再征召部分兵力作为补充,王凝之得考虑财政是否支撑。 他掌权司州后,桓温那边的支援自然就断了,朝廷那边则是有一茬没一茬的,所以兵力钱粮主要是司州自己解决。 这几年司州还算平稳,粮食上没出问题,但人口一直在增长,几个县城的翻修也耗费不少,导致财政始终算不上安全。 王凝之看完账目,对着刘德秀吩咐道:“野王和河北的关口,至少要保证驻军一年的粮食供应,我看还需要再运送一批过去。” 刘德秀应道:“此事已经在办了,其他关口的存粮,都是按半年的标准。” 若是燕军大举反扑,野王、太行陉和轵关陉都有被围困的风险,其他关口都只是一面对敌。 王凝之揉了揉眉心,“过几日我便出发前往孟津关,司州的事,辛苦刘长史了。” 刘德秀谦虚几句,便退了下去。 王凝之又问旁听的王操之,“司州政务上的事,你可还有不明白的?” “没有,刘长史事无巨细,悉心教导。”王操之答道:“刺史府的每项决策,我都是参与的。” 王凝之有些欣慰,笑道:“如此便好,眼下诸弟就你能帮上我的忙。” “阿兄为何不调其他兄长过来分担下?”王操之知道司州缺人,好奇问道。 王凝之笑道:“时机还不成熟,把他们都带过来,朝廷会怎么想,洛阳百姓会怎么想,所以这个不能急。” 王操之哦了一声,“阿兄又要出征了吗?” “还不一定,这得看燕人的反应。” 燕军不会同时在双线开战,所以野王会不会打起来,得看平阳那边的情况。 第102章 钓鱼的羯奴 司州的事务安排好之后,王凝之来到南城,直接过河来到北岸。 刘牢之在此等候,他是一柄尖刀,用来守关未免大材小用。 “轵关陉有消息吗?”王凝之有一阵没收到谢玄的书信了。 刘牢之答道:“每日都有探马巡视,并无特别消息传回。” 王凝之不知道谢玄在搞什么,“野王周边可有燕军调动?” “没有,不管是汲郡还是荥阳郡,都没有大军移动。” 燕人的反应有些奇怪,无论如何都应该派军封锁洛阳军继续东进的路线,难道他们这么笃定自己拿下野王就会收手? 王凝之思忖片刻,吩咐道:“你点上一千人,随我去轵关陉看看。” 北城距离轵关陉不远,两人率军赶到时,还是半下午。 关中副将打开大门,将王凝之一行迎了进去。 王凝之没看到谢玄,问道:“谢参军何在?” 副将支支吾吾,“参军……参军出去勘察地形了。” “勘察哪里的地形,带了多少人出去的?”王凝之一眼便看出副将在替谢玄遮掩。 副将可不敢编出全套剧情,忙道:“参军带着亲卫出关,往河边去了。” 王凝之见他还算老实,又问:“这阵子,参军都做了些什么?” 大冬天的,副将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参军经常不在关中,具体做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王凝之不为难他,“带我去参军住的地方看看。” 副将啊了一声,犹豫着没有动。 刘牢之看不下去了,喝道:“使君的话,你没听到吗?” 副将这才一副豁出去的表情,躬身在前面带路。 到了谢玄住的小院,王凝之立马就知道原因了。 院中摆放着一堆坛坛罐罐,旁边还有未加工完成的腌鱼。 刘牢之在边上偷笑,怪不得这个副将为难,这是有点难以启齿了。 王凝之也气笑了,挥手让众人退了出去,自己在屋中等谢玄回来。 一直到傍晚时分,谢玄这才拎着鱼篓兴尽而归。 不过他的好心情在入关时便戛然而止,因为守卫告诉他,刺史午后便到了。 谢玄轻手轻脚地来到小院外,对着外面的刘牢之使了个询问的眼神。 刘牢之回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谢玄叹了口气,大义凛然地走了进去,当然,没忘记带上他的鱼篓。 看到王凝之,他抢先说道:“姊夫你看,这是刚钓上来的鲜活鲤鱼,一会让厨下好好收拾下,冬日里,这玩意可不多见。” 王凝之不吭声,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谢玄见状,尴尬地放下鱼篓,“姊夫莫要生气,你说的事我都记得,只是冬日里山路难行,我打算过阵子就出兵垣县的。” 好家伙,让他派军去河东郡露个脸,从年前拖到年后,还没有办。 王凝之叹了口气,“若在建康,你天天出门垂钓我也不说什么,但这里是前线,你这样很危险的。” 谢玄小声解释道:“我不全是贪玩,关口到河东郡这一带的地势我都亲自看过了。” “那又如何,”王凝之说道:“你要是觉得这里不好,待不住,可以传信给我,我重新安排便是。” 谢玄有些委屈,“可我并没有耽误事情。” “你觉得你没有,但军士们不会这么想,”王凝之见他还是没明白,“冬日苦寒,大家还要守在这,都不容易,你倒好,天天出去垂钓,还在这做腌鱼。” 谢玄有点明白了,“姊夫是说我应该学吴起,和士卒们同甘共苦?” “你可算了吧,吴起能吮卒病疽,我没指望你能做到那程度。”听他这话,王凝之忍不住笑了,“但你现在这样,他们如何能为你效死?” 谢玄见王凝之语气缓和,松了口气,忙道:“知道了,我以后一定注意。” 王凝之点点他,没再批评了。 谢玄这才显摆道:“这阵子的收获全在这了,本想着多攒点,给你们送过去的。” 王凝之瞪了他一眼,“拿下去分给和你一起守关的将士。” “全送啊,可这点也不够大家吃的。”谢玄有些舍不得。 王凝之喝道:“心意懂不懂,不在于那一口吃的。” 谢玄在里面挑挑拣拣,最后选出两罐,嘟囔道:“好歹给阿姊带一点回去。” 王凝之可以预见谢道韫的反应,笑道:“你有心了,反正最近无事,那你跑一趟,亲自送回去,我在这帮你守着。” 谢玄高兴地点点头,旋即狐疑道:“姊夫不会是将我调走,自己带兵去河东郡吧?” “不会,我等你回来一起去。”王凝之一本正经道:“这是你的差事,我不会抢的。” 谢玄这下放心了,拎起鱼篓,飞速地冲了出去,这可是新鲜的鱼,得抓紧时间处理。 这天晚上,王凝之和大家一起加餐,虽说有的人只能喝到口汤,但就像王凝之说的,意思到了就行,做一点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第二日一早,谢玄便带着他亲手制作的腌鱼,快马返回了金墉城。 谢道韫见他突然回来,怪道:“你怎么来了?” 谢玄献上两罐腌鱼,从冬日黄河结冰开始讲起,说到自己如何选地方,如何技艺高超,克服困难,收获颇丰,可惜成果大多被姊夫分给将士们吃了,云云。 谢道韫越听脸越黑。 谢玄讲完,才意识到气氛有点不对,干咳了两声,转移了话题,“阿奴不在啊?” “怎么,你还想他也听下你这个舅父的丰功伟绩?”谢道韫冷笑道。 谢玄准备开溜,忙道:“姊夫还在轵关陉等我,我先走了。” 谢道韫板着脸,“王郎说你偷懒,果然不假,派你出去,你就做这些?” “当然不是,正事我可没耽误,这是闲暇时做的。”谢玄当然不承认。 “闲暇时不好好读书,你还有理了。”谢道韫不满道。 谢玄知道被王凝之坑了,不敢再争辩,耷拉着脑袋。 同一件事,换着角度被训了两次,他心里苦。 谢道韫身为长姊,对这个弟弟期待很高,苦口婆心地说了好一通,都没留饭,就让谢玄回去了。 谢玄从早赶到晚,饿着肚子返回了轵关陉,一脸幽怨地看着王凝之。 王凝之假装无事发生,问道:“怎么样,送回去的鱼,你阿姊满意吗?” 谢玄恨恨地啃了两口干粮,“再也不钓鱼了。” 第103章 并州乞活 轵关陉内,谢玄和刘牢之带着三千士卒准备出发。 王凝之不打算同行,这次出兵,单纯就是露个脸,给对峙中的秦、燕双方拱拱火。 “若是东垣县(今运城市垣曲县)防守严密,你们不要强攻。”王凝之嘱咐道:“能抢点什么最好,抢不到,转一圈回来就行。” 两人齐声称是,率领部队往王屋山方向去了。 陉,意为山脉中断的地方或者山口,太行八陉就是南北绵延八百里的太行山中,自然形成的八个可以横向通行的山口,后来引申为通道。 轵关陉东边是轵县(今河南济源),西边直达绛邑(今运城市绛县)。 洛阳军沿着王屋山脉前行,横在面前的是中条山,东垣县便坐落在中条山脉的尽头历山和黄河之间。 在山中走了两日,前方的探子抓到一名年迈的猎户,带到谢玄和刘牢之面前。 刘牢之看谢玄没有要开口的意思,问道:“我们是晋军,县城情况如何?” 老猎户一听,反问道:“哪里来的晋军?” 刘牢之见这人胆子挺大,笑道:“洛阳来的,你怎么不怕我们?” 老猎户挺直腰杆,骄傲道:“我乃并州乞活。” 刘牢之眉头一皱,这个名称可有点遥远了。 西晋末年,匈奴人和羯人为祸并州,并州军民外逃,避难求食,最后形成了名为乞活军的武装流民集团,又称并州乞活。 这支队伍在五胡之乱中不断扩大,几经流转,分散各地。 冉闵的父亲冉瞻便是出身乞活军,后来投降了后赵,十几年前,一部分乞活军跟着冉闵创建了冉魏,四处征战。 冉魏被前燕所灭后,乞活军便慢慢消失在了历史长河里。 谢玄听到老猎户的说辞,有点好奇,问道:“你们还有多少人,可愿随我们前往洛阳?” 老猎户有些激动,“朝廷赶跑鲜卑人了吗?” 谢玄撇撇嘴,“没有,但洛阳还算安全,你们要去的话,穿过轵关陉就有人接应。” 老猎户顿时泄气,不满道:“不去,都几十年了,朝廷真是无能。” 刘牢之打断他们,回到正题:“你可是来自东垣县,县城情况如何,守军多少?” 老猎户看了看他们身后的队伍,“你们这么远来打东垣县?” 刘牢之被他不断地反问整得有点不耐烦了,问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老猎户倒也不是不愿意说,“县城就几百守军,基本没有防备,你们拿下问题不大,不过我听说山下有几万大军驻扎,你们这点人过来有什么用。” 刘牢之喝道:“这就不关你的事了。” 说着就让人将他带下去。 谢玄有了主意,拦下问道:“乞活军在县城有多少人,不如大家一起拿下县城,然后去洛阳居住。” 老猎户对这个提议毫无兴趣,“要打你们自己去打,我们两不相帮,也不打算离开。” 他已经是乞活军的第三代了,对晋国还有点念想,但并不多。 六十年下来,江左朝廷的不作为,早就让仇恨胡人的乞活军慢慢放弃了幻想。 谢玄对老猎户的话并不生气,笑道:“那可不行,攻破县城后,城中百姓我们要全部带回洛阳。” 老猎户气得发抖,怒道:“你们不去与胡人交战,为难我们这些人做什么?” 谢玄正要答话,前方林中飞出一支箭矢,直奔他的面门。 好在刘牢之反应快,一枪拨开暗箭,大声喝道:“抓住他。” 数十名洛阳军飞速上前,可那人已经从树后面钻了出来,扔掉手里的长弓,喊道:“我只想救出我阿耶,没想杀人,那支箭去掉了箭头,我瞄准的是头盔。” 老猎户见儿子现身,有些慌了,忙道:“糊涂,这是晋军,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谢玄捡起箭矢看了看,果然被折去了箭头,“你是想用刺杀我制造混乱,让你阿耶趁机逃命?” 年轻猎户点点头,“我以为你们要对我阿耶不利。” 刘牢之冷哼一声,“我们洛阳军纪律严明,怎么会滥杀无辜,不过既然撞上我们,你们便不能离开,等我们拿下东源县,再一起返回洛阳。” 父子俩都被抓,老猎户没有了刚才的强势,老实地选择了屈服。 年轻猎户对着初次见面的晋军上下打量,“你们这么远跑过来,就是为了将东垣百姓带回洛阳吗?” 这父子俩真是一个性格,问题多多,谢玄和刘牢之都不想搭理了。 年轻猎户又道:“河东郡有几万秦军,马上就要攻打平阳了,万一他们派一支队伍来县里运粮,你们跑都跑不掉。” 两人还是不理他,他们又不傻,不探明情况,怎么会盲目进攻。 年轻猎户绕了一圈,终于说出心里话:“不如我帮你们拿下东垣县,你们放过县里的乞活军,让我们继续在这里生活。” 刘牢之不客气道:“不需要你们帮助,我们也能拿下东垣,你们身为乞活军,却甘心与氐人为伍,简直是有辱祖先。” 老猎户忍了半天,一听这话又炸毛了,“你们逃往江南享乐的时候,是我们在北方与胡人交战,我们历代祖先就在这里看着,你们的祖先在哪,跟你们一起去江南了吗?” 刘牢之语塞,真要论起来,南渡的人确实没立场批评乞活军放弃抵抗。 谢玄大度,对这样的讽刺并不在意,点头赞同道:“说得有理,罪不在你们,当年是朝廷有负众望。” 老猎户叹了口气,“朝廷不管我们,我们总得生存,很多人都加入了鲜卑人和氐人的军队,有些心里过不去这坎的,比如像我,就躲在山里生活,只是为了活下去,并不是投降了鲜卑人或者氐人。” 众人都沉默下来。 乱世之中,普通百姓才是最苦的。 谢玄心生同情,劝道:“还是去洛阳看看吧,如今我们已经收复了半个河内郡,进军上党的道路也已经打通,离大军北伐不远了。” 老猎户看着面露期待的儿子,若是外面有好日子过,谁愿意子子孙孙一直窝在山里呢? “你们不要前进了,我回去集结队伍,打开城门放你们进去。”老猎户指了指儿子,“他可以留在这里。” 这是打算把儿子留下来当人质了。 谢玄笑道:“不用,你们一起回去,我们在这等你们的好消息。” 老猎户看了他两眼,不再多说,带着儿子便消失在前方的树林里。 第104章 秦燕开战 刘牢之有些担心,问道:“若他们回去报信,我们这一趟可就失败了。” 谢玄摇摇头,解释道:“使君的目的不是这个小县城,能不能拿下并不重要,但若能取得乞活军的信任,那可是一份不小的助力。” “都过去六十年,他们估计没剩什么人了,何必太在意。”刘牢之不以为然。 拿下东垣县,至少可以收获几百户,总比虚无缥缈的乞活军后代来得靠谱。 谢玄知道王凝之所图者大,乞活军的数量不重要,但这个旗帜意义很大,尤其是在众多流民之中,并州乞活的影响力不容小觑。 “没事,我看这父子不是那种言而无信之人,先等上两日,若能减少攻城伤亡,岂不美哉?” 刘牢之不再反对,他没必要为这点事和刺史的小舅子、陈郡谢氏的后起之秀对着干。 三千军士在山中安营扎寨,两人放出哨兵四处警戒,同时差人向王凝之汇报了此事。 两天后,年轻猎户李盛再次来到洛阳军中。 “我们已经联络好了,今夜子时动手,打开城门,放你们入城。” 刘牢之为了稳妥,向谢玄提议:“我先带一千人入城,若无问题,大军再进入。” 谢玄点头答应。 商量已定,李盛带着刘牢之一行千人摸黑前往县城。 东垣县位于山中低谷处,距离山外的绛邑和闻喜尚有一百余里,是一座不起眼的山间小城。 午夜时分,东边的城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刘牢之远远看见,带着李盛和队伍快速地冲入城门。 城门后面,老猎户李肃带着几十名并州乞活的老兄弟,已经制服了看门的守军。 刘牢之仍不放心,留下一半军士守门,自己带着剩下的五百人杀向县衙。 城中确实毫无防范,他们赶到时,县令还在睡梦之中,被人从榻上拖下来后,甚至以为来的这些人是燕人或者山中的盗匪。 河东郡这里,几十年都没见过晋军的身影了。 刘牢之彻底控制住局面后,这才招呼谢玄入城,准备转移百姓和物资到洛阳。 城中算上守军,都不足三千人,山中清苦,一般百姓家也没有余财,听说要搬往洛阳,大家的反应并不强烈,年轻一点的甚至面带喜色。 洛阳军将县衙扫荡一空后,帮着百姓装车,一千人带着百姓和物资先行返回轵关陉。 天亮后,谢玄和刘牢之带着两千人继续西进,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绛邑县的外围。 绛邑百姓吓得躲回城内,关闭城门,遣使向驻扎在浍水南岸的邓羌报信。 不过洛阳军的任务已经完成,转悠一圈后,原路返回了轵关陉。 等邓羌派军前来,只看到一个空荡荡的东垣县城。 消息传回长安,苻坚大怒,当着一众大臣喝道:“平阳失守数月,仍未能收回,如今连晋人都敢过来劫掠,朝廷尊严何在?” 大臣们毫无反应,反正不是问他们。 王猛出列奏道:“晋人拿下轵关陉,此行特来示威,就是想让我们尽快和燕人在河东大战,他们好坐收渔利,在中原蚕食燕人的领地。” 他分析的没问题,但苻坚听不下去,“如此说来,晋军还算我们的盟友,那为何平阳迟迟未能拿下,差人去问问邓羌,他到底行不行,不行就换人。” “临阵换将,兵家大忌,万万不可,”王猛劝道:“臣愿率军前往支援邓将军,早日收复平阳。” 苻坚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卿去了之后,切记重建河东郡的防御,别什么人都放进来。” 王猛躬身称是,下来后,带着两万大军前往河东郡。 王凝之在轵关陉见到了并州乞活的后人,有些唏嘘,对着大伙叹道:“当年若是万众一心,中原也不会沦落至此。” 李肃等人唯唯诺诺,正襟危坐的王凝之虽然态度和善,但上位者的气质不自觉地流露出来,远非年轻的谢玄和刘牢之可比。 王凝之见众人拘谨,笑着问道:“大家一路辛苦,先随我渡河安置如何?” 李肃壮着胆子问道:“我们乞活能不能不分开?” 乞活军能几十年一代代传下来,是有严密组织的。 不过王凝之并不担心,“可以,你们挑个县城,我让人送你们过去。” 李肃谢过,不再多说。 王凝之和刘牢之带着大部队离开,吩咐谢玄道:“多派人打探河东郡的情况,做好关口的防守,防止秦军过来报复,过阵子我会调你回去的。” 谢玄老实答应下来,保证完成任务。 大部队行至北城,守军轻车熟路地带着东垣县百姓过河,对岸有人接应。 老一辈乞活军看到耸立的河阳三城,有些意外,他们虽然听说了一些晋人占据洛阳的消息,但如此气象,他们是没想到的。 王凝之没有打探其他乞活军情况的意思,打算等这批人安定下来再说。 正如谢玄所想,王凝之缺人,若能吸引四散的乞活军来投,无疑是一大助力,但这事急不来。 送走百姓后,王凝之带着刘牢之马不停蹄地奔赴野王。 沈劲驻守野王后,对城墙进行了加高加固,甚至在沁水沿岸修筑了数座堡垒,拱卫水路的畅通。 但燕人一直无动于衷,只是派出探子盯着野王的一举一动,双方的小股哨骑在沁水以东常有交锋,互有胜负。 王凝之检查了一下城防,勉励了沈劲几句。 回到北城后,轵关陉有消息传回,王猛率军增援河东郡,与邓羌合力对付慕容恪。 慕容恪下令死守各城,自己则率军埋伏在东侧的太岳山中,伺机而动。 上党和太原各派援军抢占北边和东边的山头,随时准备支援。 慕容恪亲自坐镇,平阳守军不敢懈怠,防守固若金汤。 秦军攻城十余日,各种器械强攻都未能奏效,慕容恪率骑兵在外围虎视眈眈,让秦军的后勤十分费力。 王猛与邓羌商议,让他带着骑兵盯住慕容恪,自己继续率大军攻城。 不过慕容恪在平阳一带部署了五万燕军,秦军兵力上并无优势,又无法掐断平阳守军的补给,攻城陷入颓势。 王猛见强攻不成,命人往城内挖地道。 第105章 算计慕容垂 收到秦燕两国开战的消息,王凝之愉快地返回了金墉城。 慕容恪大战王猛,为了促成这场历史上没上演过的大戏,他可没少花心思。 这就是实力弱的好处,双方都被洛阳军挑衅,但觉得不着急解决小小的王凝之。 陪儿子玩了一会后,王凝之写了封信,准备送给荥阳城的慕容垂。 他差人喊来郑遇,仔细地交代一番,让郑遇亲自跑这一趟。 谢道韫在边上看到他写的内容,“你不是常说慕容垂当世名将,这么拙劣的招数他能上当吗?” 王凝之在信中表示愿意借道给慕容垂,让他走轵关陉去偷袭秦军后方。 “我可是一片好心,”王凝之笑道:“他要去,我绝对不耍阴招,大大方方地借道。” 谢道韫无情地戳穿他,“你不过是希望他们打得更凶些,好趁机拿下荥阳。” 王凝之嘿嘿一笑,“连你都能看出来,那慕容垂肯定不会上当了。” 谢道韫瞪了他一眼,“你就没句实话,明知这招没用,干嘛多此一举?” 王凝之一边查看刺史府送过来的文书,一边解释道:“我准备回一趟建康,所以先在邻居那里露个脸,让他认为我还在。” 谢道韫懂了,“你是回去劝大司马北伐的?” “是啊,”王凝之唰唰唰地快速翻完,伸了个懒腰,“他要不愿意,我试试让朝廷下令徐州出兵,北方这都已经打上了,我呈上去的奏疏和信件还没有回复,真让人着急。” 王凝之几次上书朝廷和大司马桓温,要求在秦、燕开打后北伐,司马昱不回复很正常,可桓温那也一点反应都没有。 谢道韫心疼道:“开年后就没休息过,这一趟又得一两个月了。” “没办法,洛阳的底子还是太差,不然我何必求他们。”王凝之很无奈,他在洛阳从一穷二白起步,能有今天这局面已经不容易了。 谢道韫问道:“你觉得朝廷和大司马会同意吗?” “朝廷那边看你叔父帮不帮忙了,大司马那边嘛,不太好说,他更愿意自己掌握主动权,我做的这些他未必乐意见到。” 王凝之说完,将刚刚处理完的文书递给谢道韫,“以后你帮我看看这些,六弟不是个有主意的人,刘长史又不太敢拿主意,我出去久了,容易耽误事。” 刺史府的官员在政务方面还是有些欠缺,加上不少百姓是才劫掠过来的,所以最近矛盾冲突不少。 刘德秀能力不差,但随着人口的增加和复杂化,他处理起来有些畏首畏尾;王操之还只能胜任常规工作;范宁的心思全在教育和推行儒学上。 司州缺少一个能担起内政的人,王凝之麾下没有这样的,只能让谢道韫先帮着处理下,看看这次回京能不能拉个人过来。 谢道韫日常给他参谋,对这些事情并不陌生,没有推辞,问道:“最近可有什么特别要注意的吗?” “有几样,”王凝之一一道来:“首先是乞活军的问题,我同意他们一起搬去偃师,这容易引发他们和原来百姓的冲突。” 谢道韫点点头,“你想收服他们,那是要特别照顾吗?” “不用,让他们还在一起就已经是照顾了,土地、粮食和房屋这些,都和他人一样,若是闹出矛盾,不要偏向他们,秉公处理即可。” “还有呢?” “再有就是外来百姓,他们初来乍到,又被我打散分到各个县城,肯定缺乏安全感,所以需要刺史府适当地去表示关心,但不能过度。” “这个我有分寸,还有吗?” 王凝之在案几上轻叩手指,想了一会,“没了,其他事情你都熟悉,看着办就行,我相信你。” 谢道韫有一点顾虑,“刘长史不会有意见吧?” 就算她通过王操之来处理这些事,刘德秀又不傻,肯定看得出来。 “不会,你拿主意你担责,他高兴还来不及。”王凝之笑道:“如今司州的事多,而且麻烦,确实有点难为他了。” 谢道韫自信道:“放心,我不怕麻烦,可以处理好的。” 王凝之舒服地躺在地板上,“那敢情好,我就可以休息了。” 荥阳城外,郑遇一人骑马来到城下,大喊:“不要放箭,我是洛阳来的信使,现有书信一封,转呈吴王殿下。” 说着他高高举起手里的信,系在箭柄,直接射上城头,再次喊道:“我就在这等回信。” 然后退得远远的。 城上的守军不敢怠慢,连忙将信送给慕容垂。 慕容垂拆开一看,直接下令:“去将信使抓回来。” 郑遇在外面等了一会,城头终于有了动静,一名守军拿着封信向他招手,示意他靠近些。 “射下来。”郑遇高声回应,挥了挥手里的长弓。 守军见他不上当,吱呀一声打开城门,十几名骑兵追了出来。 郑遇早有防备,扬起马鞭,掉头便跑。 燕军在后面穷追不舍,同时张弓放箭,可惜距离太远,根本够不着。 郑遇伏在马背上,一路狂奔,但双方距离还是逐渐拉近。 燕军觉得胜券在握时,前方土坡突然冒出整整齐齐的一百名洛阳军,端着硬弩,对着他们就是齐射。 距离太近,高速奔跑的十几名燕军猝不及防,当即被射成刺猬,掉落马下。 郑遇调转马头,前蹄高高地扬起,大笑道:“就你们那点小伎俩,还想暗算我。” 洛阳军熟练地上前补刀,收缴武器和铠甲。 一名军士在边上庆幸道:“还好只来了这么点人,要是再多点,我们可就危险了。” “不不不,你太小看使君了,”郑遇佩服道:“他猜到燕军会出城抓人,所以不仅让我安排你们埋伏在这,河边也有船只接应,若是燕人派大队追我,我就会往河边跑。” 在府里等了许久的慕容垂,收到抓人小队全军覆没的消息后,一向沉静的脸上,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两下,心中暗骂:“高门子弟,怎么尽使些阴招,卑鄙无耻,防不胜防。” 慕容垂看完信,就知道王凝之不怀好意,他在朝中本就不受信任,这段时间又没有出兵收复野王,如今还加上一条私下和洛阳联系,传出去,指不定那帮人怎么责难自己。 所以他打算将信使抓到,连同信件一起送往邺城,可没想到王凝之专门派人等着他这一步。 损失十几个人是小事,这也太恶心人了。 第106章 司马勋落幕 王凝之收到郑遇的回复,心满意足地离开金墉城。 桓温还在姑孰(今马鞍山市当涂县),所以王凝之南下第一站,自然得先去拜会这位东晋的实际掌舵人。 通报之后,他很快得到了召见。 桓温还是老样子,操不完的心,忙不完的事,但又好像没做什么,看到王凝之过来,笑着对众人说道:“叔平这是来找我麻烦了。” 王凝之恭敬地行完礼,“桓公说笑,岁末年初北方多事,不然早就该过来了。” “这还是怪我没有出兵支援你。”桓温看起来心情不错,继续笑着调侃,“南方事也不少,我可不能只盯着你那里。” 王凝之忙道:“不敢,桓公心系天下,自然是以大局为重。” 郗超出言为表哥解围,“蜀中叛乱已被平定,大军正在凯旋途中。” 王凝之再次拱手道:“桓公用人得当,荆州军勇冠天下,扫平逆贼,可喜可贺。” “坐吧,”桓温笑着指了指一旁的坐席,“叔平大老远跑回来,是催我北伐吧?” 王凝之坐直身体,回道:“不敢欺瞒桓公,确有此意,如今秦燕交战,天赐良机,正该一举荡平河北,重整山河。” “恐怕不是天赐,而是你王叔平制造出来的,”桓温对王凝之的小动作了如指掌,“论进取之心,年轻一代以你为最。” 王凝之连称不敢,一如既往的谦卑,“我在司州再怎么折腾,也是为桓公打前站。” 桓温遗憾地道了声可惜,“荆州军刚刚平定了蜀中之乱,需要休整,北伐之事,尚需时日准备。” “桓公可派豫州军和徐州军北上,与燕军对峙,”王凝之提议道:“我愿率洛阳军攻取河内郡和汲郡,为桓公北上邺城扫平障碍。” 桓温打了个哈哈,“不急不急,等荆州军休息一阵,我当亲自领军北上,到时少不了叔平你立功的机会。” 这么一说,王凝之再坚持,就显得是贪功了,这可犯了桓温的大忌,于是他悻悻地闭上了嘴。 接下来的对话,多是围绕蜀地的叛乱,几个幕僚讲起了战事经过,大家一起嘲讽了司马勋的不自量力。 桓温客气地留王凝之在姑孰住上几日,王凝之没拒绝。 出门后,刘桃棒牵着马过来,问道:“现在就返回建康吗?” 王凝之摇摇头,“大司马安排了住处,我们待几日再说。” 刘桃棒哦了一声,嘀咕道:“以前都是谈完事就走,怎么这次还要留宿。” 王凝之一怔,心道:“以前我是真心为桓温考虑,从不在意这些细节,如今大家各怀心思,面上反而显得还亲近些。” 在姑孰待了三日,桓温每日设宴招待,一众幕僚作陪,给足了王凝之面子。 王凝之则一副唯桓温马首是瞻的态度,丝毫看不出封疆大吏的模样来。 到了第四日,王凝之实在待不下去了,向桓温辞行,表示要去京城看母亲和兄弟。 桓温盛情挽留,让他再多住两日。 等到第七天,桓温差人将王凝之请上城头,表示要让他看一出好戏。 大司马府上的大小官员尽数到场,大家一起看向长江的方向,一支长长的队伍正在靠近。 王凝之定睛看去,原来是平叛归来的献俘队伍。 司马勋父子,以及帐下的长史、司马等人,都坐在槛车之中,目光呆滞。 槛车来到城门口,桓温在城楼上笑道:“伟长何以窘迫至此?” 司马勋,字伟长,前赵将领令狐泥养子,自称是司马懿五弟司马恂的后人,不过这个说法存疑,无从考证。 桓温的第一次北伐,司马勋率军配合,不过先败于子午道,后败于陈仓,结果和桓温一样,仓皇南逃。 司马勋靠在槛车的栅栏上,仰面看向桓温,冷笑道:“成王败寇而已,莫非这大好河山,就只许你桓温惦记?” 桓温身为胜利者,保持了适当的宽容,“说得好,大好河山,也不是人人都能惦记的。” 司马勋自知难逃一死,继续讥讽道:“我至少敢出手,不像你桓大司马,惺惺作态,既想篡位,又想落个好名声。” 桓温不屑道:“犯上作乱的逆贼,不要用你那肮脏的心思揣度我。” 司马勋哈哈大笑,“谁是朝中最大的逆贼,天下自有公认,和你比起来,我真是小巫见大巫。” 桓温有些后悔,本以为司马勋会求饶,让他放过家眷之类的,没想到这个狠人直接打起了嘴仗,他有点下不来台。 众人在一旁默不作声,还是郗超心疼桓温,让人上去封了司马勋的嘴。 临时停靠姑孰后,这帮反贼将被押送着继续东行,他们的终点是建康。 槛车调转方向,正要离开,桓温突然下令:“谋逆之罪,何须这么麻烦,一干犯人就在此处行刑,将司马勋的人头给建康送过去。” 司马勋听到这个命令,被堵上的嘴里发出几声怪叫,极为凄厉。 桓温不再逗留,面色阴沉地离开了城楼。 王凝之看完全场,遍体生凉,原来桓温一再挽留,就是为了让他看看司马勋的下场。 在攫取权力的道路上,任何与桓温作对的人,都会被他无情抹去。 跟郗超打了声招呼后,王凝之离开了姑孰。 桓温此刻应该不想见他,他就不多此一举了,反正该看到的都已经看到,除了司马勋之外,其他反贼的头颅正血淋淋地挂在城门上。 建康城是个神奇的地方,不管是北方的燕人入寇,还是西边的蜀地造反,这座城市都显得波澜不惊。 从这个角度看,司马昱真正践行了什么叫“无为而治”。 王凝之先回了王家老宅,母亲郗璇和老七献之已经返回了京城,加上老四肃之及老五徽之,一家人难得地小团圆了。 如今王凝之在洛阳的地位稳固,几个兄弟跟着沾光,正在京中的清贵闲职上熬资历。 郗璇许久没看到这个儿子,嘘寒问暖了好一阵。 但王凝之这次回来,除了请求北伐外,对这三个弟弟也另有安排。 当着母亲的面,他直言不讳,“大司马对我有些猜忌,为了表示臣服,你们必须有一个到他那里去任职。” 这当然说明不了什么,但王凝之需要做给桓温和其他人看。 第107章 各有安排 王凝之话音落下,三兄弟都没有作声。 郗璇有些担心,问道:“会有危险吗?” “不会的,阿娘放心,”王凝之宽慰母亲,“这只是为了向大司马表明我的态度,并不是去做人质,况且嘉宾也在那里,他会照应的。” 郗璇想到侄儿郗超是桓温的亲信,稍稍安心,来回看了看三个儿子,对王凝之说道:“你安排就是。” 王凝之不客气地点点头,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四郎去徐州刺史府,五郎去大司马府,七郎去中护军府。” 徐州刺史是郗愔,上次王凝之将刘牢之的父亲刘建安排了过去,现在继续往里面塞人; 大司马是桓温,这是王凝之不得不做的妥协; 中护军是谢安,朝中必须有自己的人,王献之很适合在建康发展。 王徽之有些不乐意,加入桓温的帐下,就意味着要随军,他在建康划水很开心,受不了出征在外的辛苦。 王凝之看着老五,替他想好退路,“你过去之后,保持你在京城的作风,时间一久,大司马肯定受不了你,到时候我再想办法把你弄到江州去。” 桓温对名士的包容度比较高,但王徽之这种放荡不羁型的,放在身边装点门面还行,干活是完全指望不上的,所以桓温新鲜劲过了,肯定会冷落他。 江州刺史是桓冲,他是好人加忠臣,王徽之可以再去他那混一段时间,反正还在桓家。 听兄长这么说,王徽之勉强同意,但对王凝之的说法很不满意,“什么叫我在京城的作风,说得好像我很不争气一样。” 王凝之拿这个随心所欲的五弟没办法,摆摆手,不理他,转而对老四肃之吩咐道:“你去了徐州,在舅父手下做事,记得多听多看,多结交朋友,我以后可能会送人过去帮你。” 王肃之听话地点头,在京中几年,也到了要外放的时候了,他和老六操之比较类似,想法不多,但胜在本分做事。 至于王献之,王凝之没什么要叮嘱的,跟着谢安,他放心得很。 郗璇见他安排妥当,欣慰之余,又有些惆怅,“你们六人,分散各处,以后我想见一面都难。” 王凝之笑着指了指献之,“这不是将小儿子给阿娘留下了吗?” 郗璇叹道:“你们哪一个不在身边,娘都担心。” 王凝之端正表情,对着老四老五说道:“每月都要差人给阿娘送信,你们离京城不算远,公务不忙便告假回来住几日。” 两人答应下来。 家庭聚会结束,王凝之准备去谢安那里串门了。 王徽之想到什么,得意地拉住他,“阿兄需不需要我探听大司马的虚实,然后写信告诉你。” 王凝之当即否定了他的异想天开,并吓唬道:“千万别,乱打听军事机密是要砍头的,到时我可救不了你。” 王徽之难得一见的热情被瞬间浇灭,“知道了,我还不是想帮阿兄忙。” “你少惹事,就是帮我了,”王凝之说着,想起这个弟弟的不着调,再次叮嘱道:“你去了大司马那里,别和王坦之、王珣、郗超几个较劲,其他幕僚没关系。” 王徽之不屑地昂起头,“这三人有什么了不起的,那些溪狗我更是懒得搭理。” “他们都困于俗事,自然不如你精进,”王凝之连哄带骗,“你忙你的,少和他们来往最好。” 王徽之点头认同,晃悠悠地走了。 蜀地平定,原定的献俘仪式被桓温截下,送到京城的,就只有司马勋的一颗头颅。 司马昱知道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可还得下令将这颗头颅挂出去示众,同时对平叛的荆州军给予嘉奖。 这位名士王爷虽然雅量,但也觉得有些憋屈。 王述、王彪之和谢安几人,一起赶到王府,表达了对相王的支持,口头上的那种。 如今的桓温,建康的世家加起来都拦不住,只能拿司马家当挡箭牌,大家躲在后面使使劲。 他们不愿看到桓温篡夺天下,但指望他们站出来,压上整个家族去反抗桓温,那是不可能的。 王凝之到谢府时,谢安刚刚回来,面上还带着忧色。 “叔父是在担心大司马即将进入建康吗?”王凝之行完礼,开门见山道。 时过境迁,谢安有些拿不准王凝之的态度,含糊道:“担心什么?” 王凝之语出惊人:“担心改朝换代。” 谢安看着他,“那你是以什么身份过来问我,新朝的从龙之臣吗?” “当然不是,”王凝之笑道:“我是以司州刺史的身份过来的。” 谢安松了口气,目前整个朝廷,只有徐州和司州有能力对桓温说不,徐州刺史郗愔素来昏聩,朝廷用他纯属无奈。 那么能站出来阻止桓温入主建康的,就只有眼前的王凝之了。 谢安有些费解,“如我所料不差,叔平是回来劝桓元子北伐的,这不是更加助长了他的气焰。” 王凝之承认了这一点,但解释道:“叔父想必看得出大司马的谋划,他是要在北伐成功之后,凭不世之功强势入主建康,所以我劝不劝,并不是重点。” “但你还是劝了,”谢安觉得有区别,“你让他更加肆无忌惮。” 王凝之大倒苦水,表示无辜,“我在司州就那么点人,朝廷也不支持,若不选择站在大司马那边,只怕马上就是第二个司马勋。” 谢安很快抓住重点,“你想要朝廷怎么支持你?” “当然是钱粮了,”王凝之见有戏,忙提出自己的要求,“司州兵力太少,我需要募兵。” 谢安觉得没用,“司州人口有限,你能招募多少,再说了,若是北伐,司州军还是桓元子的马前卒。” 王凝之自信道:“叔父此言差矣,司州军在我手上,如何作战那是我的事。” 谢安诧异道:“莫非你想趁这次北伐,与鲜卑人联手对付桓元子?” 王凝之闻言,张大嘴啊了一声,“叔父真会开玩笑,这要能实现,不仅得我坏,还得大司马蠢。” 谢安一想也是,以桓温的谨慎,肯定会防着这一手,他就不会让所谓的友军和自己一起作战。 第108章 无米之炊 王凝之不打哑谜,坦白道:“北伐势在必行,但若司州和徐州能够从中获利,那么大司马的如意算盘就无法实现。” 谢安懂了,王凝之这是想趁机壮大自己,让桓温意识到他还没有掌控一切,但这里面有个问题:“你哪里来的自信,觉得你能这么快成长到与桓元子抗衡的程度?” “凭我年轻,”王凝之直言不讳,“大司马老矣,而且后继无人,我不需要与他抗衡,只要表现出有一战之力,他就会重新考虑自己的做法。” 王凝之这是用先知视角,揭了桓温的老底。 可站在谢安的视角,他对这个说法很难认同,“这些都是你以为的,万一他一怒之下,出兵司州,你照样是第二个司马勋。” 王凝之笑道:“不,我已经向大司马证明了洛阳的固若金汤,他不会那么做的。” 谢安仍有些犹豫,他不确定桓温是否会因为这些原因,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 一个人真想要称帝,儿子平庸,朝中有人反对,这都不是障碍。 “我只是想让朝廷支援下司州,叔父何用如此为难。”王凝之不与他讨论这未来之事,“我这半年立下的功劳,朝廷难道不该赏赐?” 谢安叹息着摇了摇头,说道:“就算我信你,相王和朝中其他人也未必愿意支持你。” “他们还有选择吗?”王凝之觉得好笑,“不支持我,那干脆组队去姑孰劝进好了,大家一起做从龙之臣。” 谢安并不在意王凝之的讽刺,转而问道:“你觉得桓元子会何时北伐?” “我来建康之前去过姑孰,听大司马的口气,不会是今年,明年年初的可能性很大。”王凝之分析道:“在此之前,他需要得到司州和徐州的臣服。” 桓温不是个冒险的人,不拉上司州和徐州,他担心大军出征后后方不稳。 那就还有时间,谢安问道:“你这次回来,要不要与我一起去见下相王?” 王凝之没同意,“我会上朝奏事,私下见面就不必了。” 谢安点头,并不强迫,“阿羯有书信送回,说在司州受益匪浅,叔平用心了。” 王凝之笑道:“叔父莫要为他遮掩,他是来告状,说我不让他钓鱼吧?” 谢安也笑了,出言帮侄儿美化下,“阿羯的性子,是需要磨练,钓鱼其实很适合他,不过在前线,确实不合适。” 说到这个,王凝之将自家三兄弟的事顺便说了。 谢安爽快答应下来,这种低级别的调动不算什么,“大司马府我管不了,你自己将子猷带过去,桓元子不会拒绝的。” 两人密谈半日,总算是敲定了北伐前的部署。 临走的时候,谢安不经意问道:“你对桓元子失望,是因为他不专注于北伐吗?” 王凝之的回答模棱两可,“他是他,我是我,合则留,不合则去。” 在京城待了半个月,王凝之参加了几次朝议,主要是解释对外用兵和请求朝廷支援之类的,不等朝廷有所回复,他就带着王徽之离开了。 途经姑孰,他将王徽之交给桓温,双方其乐融融。 平阳的战事,还在僵持之中。 王猛挖地洞的做法并没有成功,这一招在攻城战中并不新鲜,慕容恪早有防备,命守军在多处布置地听。 这是战国时就传下来的法子,《墨子》里便有记载,在城墙内侧挖井,不用很深,放下一口大瓮即可,大瓮用牛皮封口,让听力好的人伏在牛皮上听声辨位。 守军探知秦军的行动后,并不声张,直到几百名秦军精锐从地道中钻出,这才缩小包围圈,一举歼灭这支偷袭小队。 王猛一计不成,率大军来到平阳城北面,阻止上党和太原的物资进入平阳,企图长期围困。 慕容恪一直在平阳侧翼保护,见此状况,率军南下河东,搅动燕军后方。 邓羌率部拦截,双方数次交手,皆慕容恪小胜。 不过秦人的败退骗不了慕容恪,他见好就收,率兵返回了平阳,不给秦军包围自己的机会。 王猛的计划再次失败。 平阳城内物资充足,暂时不需要补给,王猛大军的补给线拉得太长,反而成为漏洞。 于是秦军撤回,双方又一轮攻守结束,恢复平静。 王凝之返回金墉城时,秦燕两国已经休战多时了。 听说北伐还得往后延,邓遐、沈劲等人都有些失望,大好机会,总是轻易错过。 谢道韫觉得不是坏事,她最近参与政务较多,又查阅了刺史府的账目明细,发现整个司州的财政情况一团糟,根本不支持对外作战。 王凝之听完她的话,笑着回复:“所以我不是回京化缘去了。” 司州的情况他很清楚,如果是守城,大家同仇敌忾,不需要激励就可以爆发出强大的战力。 但讨伐河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普通士兵,跟他们讲大义是没有用的,他们更在乎军饷的多少,家里能因为他从军多分几亩田、免多少租、免多少役,受伤后的安置、阵亡后的抚恤等等。 总而言之,想要打出去,需要钱,还是很多钱。 王凝之的前几次出兵,都是以偷袭和劫掠为主,所以没出问题,甚至还能赚点。 北伐就没这种好事了,就算打下城池,也不能再搬空。 谢道韫问道:“朝廷给你钱了?” “不是给我,是给司州,”王凝之纠正了她的说法,“反正你叔父答应了,朝廷想让我拖住大司马,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谢道韫耳濡目染,竟然没觉得王凝之这话大逆不道,松了口气,“那就好,总算解决了燃眉之急。” 王凝之笑道:“现在知道我不容易了吧,不当家,真不知道钱花得这么快。” 谢道韫这阵子焦头烂额,深以为然。 刺史府收上来的文书,大多是要钱的,安置流民要钱,安置王凝之抢回来的百姓要钱,征兵要钱,加固城池关隘要钱,打造武器装备要钱。 可司州的税收少得可怜,往往只能紧着最急的地方花,导致下面各县怨声载道。 这得亏司州的百姓都是苦日子过来的,不然早就闹翻天了。 第109章 铸币问题 朝廷给司州的援助,是钱五百万,布两千匹,绢千匹。 王凝之嫌少,有点不满意,但谢安有他的考虑,毕竟给多了在桓温那里不好交代。 这个金额,已经比皇帝赏赐功臣的常例多出数倍,虽然对于一个州来说,仍显得杯水车薪。 “真把我逼急了,我就找人去邙山上捞一笔,”王凝之对谢道韫发牢骚,“这可是一座金山,我总不能背靠着它还饿死。” 谢道韫知道他是抱怨,笑着安慰道:“不值当,早就只是一座空山,当年都被董卓挖走了。” 不管是盗墓,还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董卓都是曹操的前辈,东汉的帝陵和公卿墓,早就被董太师派他的大孝子吕布光顾过了。 王凝之赌气道:“总能给我剩下一点,反正是无本的买卖,别人做得,我为啥做不得。” “再想想别的法子,”谢道韫劝道:“司州毕竟人少,有了这些,可以顶上一阵子了。” 不爽归不爽,但王凝之还是认真考虑起对策来。 盗墓确实不现实,这等于是给桓温递刀,王凝之要是因为这个和桓温打起来,估计司州百姓都不会支持他。 这个时代,盗墓可是犯众怒的事,没得洗。 还有个法子,就是自己铸币。 晋建国后,没有铸造新币,而是沿用了汉代到曹魏的五铢钱,南渡后,又改用孙吴的旧钱。 这里面的水很深,自东汉末年起,官方铸币很多时候就不是为了流通,而是为了敛财。 始作俑者还是董卓,他挟持献帝迁都长安后,发行小五铢钱,重量比常规铜钱轻了不少,制作还十分劣质,连上面的“五铢”字样都看不清,被称为“无文”。 另一种做法,是发行大钱,比如蜀汉的直百钱和孙吴的大泉五百,重量是传统五铢钱的数倍,但金额却是百倍之多。 王凝之将刘德秀和王操之找来,询问他们对铸币的看法。 刘德秀有些意外,但还是分析起了当前的情况,“眼下流通的钱币主要有三种,百姓戏称为'大钱比轮,中钱四文,小钱沈郎',价值不一,使用比较混乱,前两种是江东旧钱,后者是……\" 说到这,他突然停顿了下。 王凝之正听得专注,疑惑道:“后者怎么了?” 刘德秀尴尬道:“后者是吴兴沈充所铸,重量仅为正常五铢钱的三成。” 王凝之一听笑了,沈劲他爹还有这一手,真是个人才。 刘德秀继续说道:“钱币不足,百姓多以谷帛交易,或者以物易物,但布帛裁减过多,会导致不堪使用。” 买些小东西,肯定用不了一匹布,需要裁成几尺几寸的使用,可这么一来便做不了衣物,反而失去了价值。 王凝之边听边点头,问道:“司州如果铸币,你觉得哪种更合适?” 刘德秀正色道:“我以为都不合适,司州百姓多是迁移而来,如果使君用这种手段敛财,岂不是寒了大家的心。” “刘长史这话有理,”王凝之赞赏道:“但谷帛或者以物易物毕竟多有不便,铸币本身是一件利民的事,就看我们如何做了。” 刘德秀问道:“使君不是要铸大钱或者小钱?” 王凝之挑挑眉,“我倒是想,可你说得对,真这么干百姓不得跑光了。” 刘德秀为刚才会错意道歉,又道:“若是我们用旧钱铸造五铢,那不是折损了自己的财物?” “不能这么算,”王凝之的想法还不太成型,组织了下语言,“市面上的一文钱能买到什么,并不是固定的,我们铸币后,参考谷帛来给新币定值,这样就能和旧钱区分开了。” 现在市面上的铜钱,价值都不一样,但王凝之可以在司州用新钱统一标准。 司州没有高门大户的掣肘,没有人敢和王凝之对着干,所以他可以放开手脚去做。 历史上桓玄在篡位前,就提出过废钱币而用谷帛,目的就是为了让高门大户攒起来的大量铜币变成废料。 他那属于开倒车,当然得不到认同,别说世家反对,老百姓都很难接受。 王凝之的想法,本质上其实偏向于大钱,但没有以一当百那么离谱,重点在于,司州境内缺少流通货币,导致商业一直不畅。 他铸新币之后,可以缓解这个问题,税收方面就能得到补充。 刘德秀退下后,王凝之对六弟说道:“你跑一趟野王,我写封信,你带去交给沈劲,他父亲当年既然铸过币,肯定还有旧人懂这个,我让他想办法找几个过来,你去了当面问下他的意见。” 王操之点头记下。 “铸币的事,不在一时半会,你这段时间多方打探下,看看百姓们对铸新币的态度如何,”王凝之继续交代道:“这件事我会交给你负责,一定要做好。” 他这么一说,王操之有些紧张,“阿兄不如交给刘长史,他为人老练,不会出岔子。” 王凝之笑着拍了拍六弟,“自信点,这件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你听我安排就是。” 这不是不信任刘德秀,而是铸币的关系太大,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王操之默默点头,只是执行的话,他还是有信心的。 初步定下铸币的事情后,王凝之重新把目光放回战场上。 秦、燕双方的僵局有一段时间了,在慕容恪并不打算扩大战果、只想守住平阳的情况下,哪怕是王猛和邓羌联手,都未能讨得到好。 若是想破局,秦国只能再从长安调兵,但如此一来,就不是争夺平阳的问题了,而是一场举国大战。 七月,王猛返回了长安,亲自向苻坚汇报情况。 苻坚对战事的焦灼早就不满,当即决定带上张蚝和吕光等人,率军亲征平阳。 慕容恪探得消息,向邺城请命,要求朝廷派吴王慕容垂率部支援,同时节制太原和上党两郡的兵马。 燕国朝廷对慕容恪的要求全盘答应,下令慕容垂率麾下一万人支援平阳,将荥阳郡交给征南将军慕容尘驻防。 河内郡的关口被王凝之所占,慕容垂只能率部过汲郡北上,取道白陉进入上党,再西行进入平阳。 这年深秋,荥阳城再次迎来了老朋友慕容尘。 王凝之一刻不耽误,收到消息后,立刻赶往虎牢关。 第110章 战火连绵 慕容垂换成了慕容尘后,王凝之开始向荥阳动手。 他派邓遐和刘牢之各领军八千,攻打荥阳郡南边的密县和京县,燕军在这两处的守军直接弃城而逃,回到荥阳城。 两人合兵继续向东,攻克开封,兵锋到达兖州的陈留郡,燕国的兖州刺史孙元毫无反应,并没有出兵救援荥阳的意思。 洛阳军停止东进,回身继续扫荡各县,最后来到荥阳城下。 王凝之收到战报,带着五千人前来会合,两万一千洛阳军围住了荥阳城。 慕容尘手上有一万守军,粮食充足,所以并不担心,遣使向邺城报信,然后老老实实地守在城墙上。 洛阳军并不急着进攻,在城外深挖壕沟,高筑壁垒,试图长期围困。 邺城收到的消息,不止是荥阳被围,还有徐州军北上琅琊,威胁兖州和青州。 慕容评和可足浑氏一商量,觉得不能再派军南下了,下令诸郡坚守不出。 西线的慕容恪和慕容垂那里集结了十万人,若是朝廷再往南线增兵,那邺城的守卫就太薄弱了。 洛阳军完成深沟高垒的工事后,彻底没了动静。 慕容尘站在城楼上,表情淡定,以他的兵力,守城或者突围都不是问题,洛阳这么点人,根本对他构不成威胁。 他不确定朝廷会不会派援军来救他,毕竟大军正在西线和秦人交战,但哪怕没有援军,他的存粮也足够撑到明年夏天,最坏的结果无非是那时再选择突围。 想到这,慕容尘恨恨地骂了句:“趁人之危的洛阳人,无耻的貉子。” 这年冬天,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平阳郡。 秦主苻坚亲征,在平阳城外集结了十万秦军,与慕容恪隔城布阵。 慕容垂已经和慕容恪合兵,此刻正在中军帅帐之中,一脸的忧色。 数月不见,慕容恪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裹着厚厚的皮草斜靠在榻上,身前的火盆烧得正旺。 “不要担心,我还挺得住,只要能打赢这一仗,我虽死无憾。”慕容恪的脸在火光下泛着红光,看着还算精神。 慕容垂双目无神地看着跳动的火焰,不知道说什么。 十万人的国战,谁知道要持续多久,还是在冬日里,他很担心王兄会挺不住。 慕容恪咳嗽两声,继续说道:“对于战事,你有什么想法。” “秦军严整,猛将众多,我军取胜不易。”慕容垂叹道:“只能据城而守,伺机而动,等待对方犯错。” 慕容恪笑道:“听说洛阳的王凝之提议借道,让你偷袭秦军的后勤部队。” “反复小人,不可轻信。”慕容垂摇头,“他不过是想偷袭荥阳罢了。” 慕容恪却有不同的意见,“我若是你,会答应下来,反正你不在,慕容尘照样会丢了荥阳。” 慕容垂冷笑两声,“我若答应,担不起丢荥阳的罪名,慕容尘哪怕弃城,也是无碍的。” “不要这么说,”慕容恪劝道:“大局为重,等陛下亲政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慕容垂不以为然,但不愿争辩。 在他看来,可足浑氏一直在小皇帝身边,自己却常年被疏远在外,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慕容恪满心所想都是燕国的未来,又道:“我找你过来,除了秦主亲至,不好对付之外,也想将这十万大军交到你手上,将来由你来坐镇平阳。” 慕容垂又惊又喜,若能如此安排,可足浑氏再不待见他,也得掂量下激怒他的后果,这不失为一条保全自身的好法子。 “王兄如此为我考虑,我却消极避战,”慕容垂羞愧道:“明日我便出阵,一定击败秦人,解平阳之围。” 慕容恪笑着点点头,“秦主好大喜功,当用智取,你明日先去探下虚实,看看秦军的情况。” 慕容垂当即应了,下去准备。 他走之后,慕容恪不再硬撑,虚弱地躺了下来。 若他身体无恙,秦主苻坚又如何,照样沙场上拼个高下,如今却只能卧于军帐之中,将希望寄托在慕容垂身上。 秦、燕的交战在汾水西侧展开,出战的是慕容垂和邓羌,两人都是沙场老人了,没什么花哨,直接正面硬碰。 两个三万人的步兵方阵狠狠地撞到了一起,刀枪盾牌之间的碰撞声,利箭划破长空的声音和士兵们的怒吼声充斥着整个战场。 慕容垂和邓羌各带着一支骑兵在后压阵。 邓羌先按耐不住,一声令下,秦国骑兵在他和张蚝的率领下奔袭燕军的后方。 万马奔腾,大地震动,气势惊人。 慕容垂不紧不慢,长枪斜举,燕国骑兵也开始冲刺,但方向选择了另一侧。 两支骑兵队伍侧目相望,隔着交战中的步兵大阵,向对方的后阵杀去。 步兵放弃了互相厮杀,开始快速移动,盾牌和长枪在外,迎向冲过来的骑兵。 很快,两国的骑兵就冲入了对方步兵的阵营,但步兵前赴后继,一层层地列阵阻挡,最终都没有被冲垮。 慕容垂和邓羌同时下令撤离,掉头跑去,这回两人选择了同一条线路。 两支庞大的骑兵队伍很快撞到了一起,邓羌和张蚝勇猛无双,冲杀在前,犹如利刃出鞘,很快便在燕军阵中闯出一道口子。 慕容垂不与二人交战,冷静地指挥着队伍避其锋芒,在两翼阻击敌人。 邓羌与张蚝带着亲卫杀穿敌阵后,慕容垂也带着队伍脱离了战斗。 双方小试牛刀,轮番厮杀了三场,前后两个时辰,未分胜负,各自退兵回营。 双方的主帅,苻坚和慕容恪都在高台上观看了整场战斗。 秦军这边,苻坚表扬了邓羌和张蚝等人的勇猛,表示若这样继续战斗下去,秦军一定能获胜。 王猛适时地劝大家清醒,“燕军未显颓势,且慕容恪亦是当世虎将,今日还未出战,胜负之说为时尚早。” 苻坚没有反驳他,但仍信心满满,“只要燕军不躲在城内,拿下他们便是迟早的事。” 这种简单直接的强强对话,秦军确实更有优势,慕容家的双璧虽然勇武,但大多数时候还是靠谋略取胜。 第111章 收复荥阳 慕容垂整顿完队伍,回到中军帅帐,慕容恪已经卸下甲胄,靠在榻上休息了。 “拼消耗的阵地战,非我军优势,”慕容垂总结道:“还是得想办法让秦军拉开阵型,我们集中优势兵力突击。” 慕容恪赞同道:“不错,如此正面对攻,损失太大,智者不为。” 双方兵力相当,燕军若是围绕着平阳城交战,秦军肯定讨不到便宜,但慕容恪的身体始终是个隐患。 慕容垂有一计,“不如王兄率兵退往上党方向埋伏,我进驻平阳,让秦军攻城,守上一些时日后,我佯装无力坚持,突围而出,秦军势必追赶,到时王兄率伏兵杀出,可获全胜。” 慕容恪斟酌了下,笑道:“我觉得可行,不过眼下突然退走,秦人难免生疑,还需再打上几场,让秦主心生焦躁,到时再行此计。” 慕容垂点头称是,“接下来便不像今日这般交战了,大军撤回城北,引秦人来攻,与城中守军一起对敌。” “不错,你来安排便是,”慕容恪忍住想要咳嗽的冲动,顿了顿,继续说道:“埋伏的事我和你换下,我入城,你到上党埋伏。” 慕容垂有些担心,“王兄身体不适,突围会不会不方便?” “还不至于上不了马,”慕容恪笑着解释道:“我在平阳多时,入城坚守更为合理,你是援军,到时候匆匆退去,秦军只会以为是我们后方出了问题。” 毕竟王凝之四处点火的能力,这两个邻居都领教过了。 慕容恪这套说辞有理有据,慕容垂表示佩服,“那便依王兄,我们打上几日,我再匆忙退军,王兄进驻城内。” 两人定下方略,慕容垂下去安排。 慕容恪看着自己不停抖动的手,眼神却逐渐坚定下来。 荥阳城下。 王凝之开始拿荥阳城墙测试起自己的新武器:三弓床弩。 之前改造的抛石机,虽然威力和射程都有了加强,但准头和破坏力还是有限,所以王凝之将目光转移到床弩上。 床弩的威力,可以通过弩的大小和数量进行加强,王凝之的目标,是能射出标枪大小的踏橛箭,直接钉入城墙里。 城楼上的慕容尘被洛阳军举起的盾牌挡住了视线,看不到后面的床弩,但能猜到肯定是什么攻城武器。 不过看着洛阳军就那么百十来号人上前,慕容尘一脸疑惑。 王凝之让盾牌让开一道缝,将箭头伸出去,然后床弩两侧的十几个人一起转动绞轴,牵引绳拉动几张大弓咯吱作响。 第一次试射,王凝之不敢拉得太满,看差不多了,命人用力锤击扳机,踏橛箭嗖的一下飞了出去,钉在了城墙上,尾端还在不停震动。 慕容尘吓了一跳,这要对准他,只怕当场就要分为两段了。 他赶紧下令守军躲在女墙后面,不要露头。 第一箭成功,王凝之便有了信心,指挥众人再来一次,这次弓拉得更满,踏橛箭不仅钉入墙中,还连带着墙体都脱落了一小块。 慕容尘还没看出王凝之的用意,以为他是要直接将城墙给打垮,又放下心来,毕竟这弩箭的威力虽然大,但以城墙的厚度,根本不可能造成根本性的损伤。 王凝之试了两箭,便收兵了。 自那以后,洛阳军每造好一架三弓床弩,便对着荥阳城头来上两箭,不分白天黑夜,让城头的军士一直处在恐慌之中。 过了好几日,等到荥阳的西边城墙上,巨大的踏橛箭密密麻麻、初具规模时,慕容尘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要破墙,而是供士兵们攀援而上的。 不过已经晚了,王凝之下令全军攻城。 踏橛箭单独使用效果不好,但配上云梯、楼车和冲车,守军便照顾不过来了。 楼车从高处压制守军,云梯和踏橛箭供洛阳军攀上城墙,冲车还在不停地撞击着城门。 守军顾此失彼,洛阳军只花了半个时辰,便顺利地登上了城楼,与燕军在城楼上短兵相接。 看着城楼上的洛阳军越来越多,慕容尘没有过多挣扎,果断选择了率军从东门突围。 洛阳军提前准备的深沟高垒,便是防备燕军突围,两千洛阳军在邓遐的率领下挡住了慕容尘的去路。 燕军骑兵在这种情况下完全无从施展,沦为了洛阳军的靶子,不少人选择下马步战,在深沟中与洛阳军近身交战。 慕容尘只想逃命,在亲卫的保护下一道道往外杀去。 刘牢之破城之后,率部追出东门,加入到痛打落水狗的行列。 不过他来得稍微晚了点,命大的慕容尘已经逃出生天,一路向陈留郡奔去,只是跟在他身边的,已经不足千人。 主帅逃走,剩下的燕军陷入无主的境地。 邓遐登上土墙,大喝道:“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洛阳军跟着一起齐声大喊。 燕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丢下了手中兵器,然后就像传染一般,所有人都放弃了抵抗。 王凝之率部成功收复整个荥阳郡。 消息传回姑孰和建康,有人欢喜有人愁。 桓温没想到王凝之下手这么快,自己还没开始北伐,他就已经拿下了荥阳。 不过王凝之很乖巧地给桓温去信,表示他率先拿下荥阳,是为了替大司马疏通道路,河北之地,还需要大司马率大军前来收复。 桓温收到信后,有些后悔,若是他出兵,这份功劳怎么也不会落到王凝之头上。 事已至此,他只能回信夸赞王凝之,并表示年后自己必定亲自率军北伐。 朝廷这边,对王凝之的壮大自然是乐见其成,再次给他升官,封他为西中郎将,司州之外,还给他加上了都督兖、青、并、冀四州诸军事。 王凝之上书推辞,并私下给谢安写信,表示不要这些官职,折成钱款更好。 朝廷不同意,表示王凝之立下大功,不可不赏,稍后另有赏赐送往洛阳。 王凝之不想接下那几州的诸军事,因为朝廷做得太明显,这不是明摆着在桓温北伐前捅了他一刀。 若是此次北伐收复了兖州,难道交给王凝之? 桓温可不是这样的大善人。 第112章 鏖战平阳 收复荥阳郡后,如何布防成了个大问题。 荥阳的北面是黄河,与河内郡、汲郡隔河相望,东面是兖州的陈留郡,南边是豫州的颍川郡,西边是洛阳所在的河南郡。 防守的重心肯定在东边的陈留方向,可荥阳城在西边。 王凝之不打算多地驻军,年后就要北伐了,这个时候没必要在守城上投入太多。 思来想去,最后他还是决定留谢玄和刘牢之驻守荥阳城,郡内其他县城暂时放弃,等北伐之后看形势再做安排。 安排好一切,王凝之回到金墉城。 朝廷动作很快,升官的一应文书印绶都已经快马送到,生怕王凝之不接受。 金墉城中的百姓不知内情,纷纷向入城的王凝之表示恭喜。 王凝之压下不满,笑意盈盈地感谢了大家。 回府之后,王凝之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不过看到扑过来的儿子王殊,他还是强打精神与他玩了一会,然后哄着他去练字了。 谢道韫一直在边上看着,担忧道:“朝廷这么做,你将子猷送到大司马府的这步棋全废了。” “是啊,朝廷的钱真是烫手,”王凝之压抑不住的愤怒:“北伐还没开始,就想让我们先内讧,真是愚不可及。” 他对朝廷的承诺,是北伐后能够阻止桓温入京,现在倒好,还没北伐,朝廷便将还没收复的土地划到王凝之这里。 桓温会这么想,他辛苦一趟,给别人做嫁衣? 谢道韫劝道:“先别生气,你写信问下叔父,看看是怎么回事。” “收到诏命的时候,我便上书回绝了,同时写信给叔父说明了我的想法,”王凝之烦躁地按了按额头,“如今文书和印绶都送来了,想必叔父没拦住,又或者,他根本就不想拦。” 谢道韫惊讶道:“怎么会,叔父怎会如此?” 王凝之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谢安不支持桓温,不代表他就会支持王凝之,也许站在世家的角度,若能挑动桓温和王凝之不对付,导致北伐不成,他们是乐见其成的。 维持现状,就是他们所希望的。 谢道韫还在努力替谢安辩解:“叔父若真有这个心思,也会明着告诉你,不会在背后使这种小手段。” “你不明白,”王凝之苦笑道:“不是他有没有这个心思,而是建康的大族如果都这么想,他不会是为了我去据理力争的那个人。” 这下谢道韫沉默了,以谢安的性格,这是很可能的。 谢安不会主张朝廷这么做,但其他人都同意,他也不会反对。 王凝之继续说道:“在建康的世家眼里,我和桓温没什么区别,都是不受控制的一方势力,他们支持我对抗桓温,而不是支持我成为桓温。” 谢道韫幽幽道:“你会成为他吗?” 王凝之过了好一阵,才回答道:“不会,我会比他做得更好。” 谢道韫不知道这话该怎么理解,但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了。 回到书房的王凝之,再次给桓温写信,表示自己是被迫接受的官职,以大司马的睿智,肯定能看出这是朝廷的馊主意。 不管有用没用,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桓温是个好面子的人,王凝之尽量不在这方面触怒他。 不久后,桓温回了封信,平淡地表示知道了,眼下当以北伐为重,其他事以后再说。 谢安没有对封赏一事作出解释,王凝之的信石沉大海,但朝廷的赏赐在年末送达洛阳,依旧是钱五百万,布两千匹,绢千匹。 有了这批财物,至少开年后的北伐不用愁了。 平阳城外。 自从慕容垂率军与邓羌大战过一场后,燕军再次转入防守,大军在城北布防,和城中守军连成一体。 秦军试探着进攻了几次,不仅需要绕道北上,面对的还是背墙列阵的燕军,城楼上的抛石机和弓箭加入了对秦军的立体进攻。 几次进攻都被燕军轻易化解,但苻坚仍不肯放弃,哪怕新年就要到了,依旧不肯回京。 荥阳失陷的消息传到平阳,慕容恪和慕容垂都不意外,王凝之诡计百出,反应平平的慕容尘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不过这个消息有利于他们的计划,慕容恪顺势带着三万人进入平阳城,而荥阳的原守将慕容垂则带着五万大军返回了上党。 燕军的这个操作让秦军有些迷惑,好一通打探,才知道是荥阳被王凝之夺了去,慕容垂回去抢荥阳了。 苻坚听到这个消息,更郁闷了,“我率大军在此进攻,燕人居然分出一半的兵力回去对付晋人,简直是欺人太甚。” 王猛暂时没觉得有什么,“如今慕容恪率军退入城内,这就是不打算野外交战,而选择死守平阳城了,留守军在外确实毫无意义,眼下又是寒冬……” 苻坚知道他想说什么,没等他说完,便不爽道:“寒冬又如何,不拿下平阳,绝不班师。” 众将在城下吃了几次小亏,也都不愿意就这么放弃,如今平阳城外无援军,纷纷提议围城而攻。 王猛势单力薄,无法说服群情激愤的一干武将,反而被苻坚派回长安坐镇,辅佐太子。 苻坚亲自指挥大军攻城,在他的激励下,秦军奋勇向前,一次次地冲击着平阳的城墙。 慕容恪干瘦的身躯隐藏在铠甲之下,他以惊人的毅力站在望楼里,指挥守军作战。 秦军一轮轮的攻势都被燕人挡下,但在苻坚面前,秦军依然士气高涨,毫不退缩。 慕容恪的司马悦希站在他身侧,在下面人注意不到的角度,伸手扶着慕容恪。 南征北战数十年的当世名将,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那一刻。 若是不打这场仗,回京躺着调养,也许还可以多活些时日,但对于戎马一生的慕容恪来说,战场才是最好的归宿。 “准备撤离吧,不要拖太久,秦军的士气不可能一直这么高涨,”慕容恪轻声吩咐道:“出城后,一定要按计划行事,将秦人引到吴王那里去。” 悦希眼眶含泪,跪下来行了个大礼,“殿下保重,我们打赢了,再回来接你。” 慕容恪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好,我就在这等着你们。” 第113章 古之遗爱慕容恪 新的一天,苻坚再次来到城下监督大军攻城。 连续强攻数日之后,秦军攻上城头的次数越来越多,虽然还是在守军的一次次反扑中败下阵来,但胜利的触手可及,让秦军依旧前赴后继。 这一日,燕军主帅慕容恪没有继续在望楼里稳坐钓鱼台,而是来到城墙上指挥作战。 黑色铠甲在阴沉的冬日里泛着寒光,他手持长枪站在那里,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巍峨高山。 秦军发现慕容恪亲临战场,滔天的气势为之一滞。 人的名,树的影,戎马数十年未尝一败的慕容恪无疑是燕军最大的倚仗,也是敌人最大的噩梦。 邓羌、张蚝和吕光等人带着各自的亲卫站在城下观望,身为武将,先登和击败慕容恪的荣誉,足以让他们热血沸腾。 但在慕容恪的亲自指挥下,守军依旧进行着顽强的抵抗。 燕军在城头寸步不让,每一个垛口处的反击仍然犀利,弓弩和刀枪的攻击配合得井井有条。 城墙下的秦军尸体堆积如山,但攻城的队伍源源不断,在苻坚亲临的激励下奋勇向前。 胜利的天平再次向进攻方倾斜,守军的战损不断增多,慕容恪的亲卫都加入了战斗的行列。 城墙上的燕军尸首来不及收走,阵亡一人,立刻有一人补上,在血泊中继续战斗。 苻坚在城下看得分明,振奋道:“攻城数日,今天总算看到希望,诸将何不一鼓作气,拿下城池。” 几人齐声喝道:“敢不遵命!” 邓羌、张蚝和吕光商量了下,一起来到慕容恪所在的南门,准备带队冲锋。 先登的荣誉不够三人分的,但若能拿下慕容恪,那功劳还要超过夺取一座平阳城。 慕容恪依靠盔甲和长枪支撑着身体,看到城下的秦军大将准备上阵,知道最后的时刻已经到来。 悦希靠近慕容恪,只听他小声说道:“给朝廷和吴王的书信等取胜后再送出,率军突围的时候要坚决,不要回头。” “是!”悦希声音有些哽咽,“必定不负殿下所托。” 慕容恪最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悦希下楼集结部队的时候,邓羌等人带着各自麾下精锐开始登城。 秦军聚拢楼车对城墙上的守军进行压制,几支秦军小队飞快地通过云梯往城墙上攀爬。 一名燕军伸出的长枪贯穿了秦军士兵的身体,秦军士兵拼死抓住枪柄不放,紧随其后的邓羌举起长槊将两人一齐打飞,然后纵身一跃跳上城墙,长槊横扫,清出一小块空白的区域来。 邓羌身后的张蚝快速跟上,登上城头,两人手中武器挥舞如风,掩护着后面的秦军登上城头。 慕容恪指挥亲卫上前厮杀,将邓羌一行压制回城墙边上。 但登城的秦军越来越多,守军渐渐力不从心,在城墙上各自为战。 邓羌抓住机会,杀出包围,直奔慕容恪。 慕容恪用尽最后的力气,挥枪格挡,但身体早已不听使唤,在邓羌长槊的攻击下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城墙。 邓羌快步跟上,虽然对慕容恪的实力感觉有些奇怪,但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他根本顾不上其他的,继续猛烈攻击,一槊向慕容恪当胸拍去。 慕容恪眼神亮得可怕,对这致命一击毫不避让,不再挥舞长枪格挡,枪尖斜刺邓羌的喉咙。 邓羌没想到对方竟会以命换命,电光火石间,侧了侧脑袋。 一声巨响过后,慕容恪胸前的铠甲被打得凹陷进去,他当场就是一口鲜血喷出。 长枪擦过邓羌的脖颈,带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但慕容恪再也无力横扫了。 邓羌逃过一劫,摸了摸脖子,一手的血,有些后怕。 慕容恪缓缓坐了下去,有点遗憾地垂下了头。 城楼上寂静了一会,秦军的欢呼和燕军的悲鸣同时响彻云霄。 悦希听到动静,在城下高呼:“众军放弃守城,随我突围。” 南城的城楼上,慕容恪的亲卫围住慕容恪的尸身,不让秦军靠近。 邓羌还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之中,并不过分逼迫,派人通知苻坚。 苻坚得知慕容恪战死,燕军正在从北门突围的消息后,立即下令,让张蚝和吕光率军追击,他自己则来到城楼上。 看着十几名慕容恪亲卫视死如归,一脸仇恨地看着自己,苻坚有些动容,叹息道:“慕容玄恭在此陨落,我亦痛心不已,诸位放心,等大战结束,我一定让你们带他回到邺城。” 亲卫们不再抗拒,扔下手中的武器,但仍守在慕容恪身边。 苻坚这才问邓羌:“将军伤势如何?” 邓羌摇摇头,“并无大碍。” 他对慕容恪的疑心被最后这一枪打消,想来这位名将虽然智勇双全,但论武力,还是不如自己的,所以才用这种搏命打法,可以失之毫厘。 苻坚表扬了他几句,便下楼返回了中军帅帐。 平阳城刚刚收复,城内乱糟糟的,他虽然欢喜,也不至于立刻进入城中。 至于追击突围的败军,没有人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慕容恪用他的死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 燕军大败,正在溃逃。 悦希带着残军头也不回地从北门突围,然后转向东路,朝上党郡的方向一路狂奔。 张蚝和吕光被邓羌夺了首功,自然是不遗余力地在后追击。 两支大军你追我赶,很快就逼近了群山的范围。 吕光心生警觉,拉着张蚝说道:“燕军会不会在山中有埋伏,要不要先差人探一下?” 张蚝不理解他的谨慎,“哪里来的埋伏,我们这么紧追不舍,他们根本没有设伏的时间。” 吕光知道他说的有理,但穷寇莫追,他心里仍有些不安。 不过探查情况需要时间,一来二去肯定错失良机。 张蚝有些不耐烦,“你要害怕,就在这里等着,我一个人带兵去追。” 吕光摇摇头,觉得是自己多心了,两人继续率军追击。 悦希听从慕容恪的命令,没有丝毫的犹豫或者回身诱敌的想法,带着败军撒起脚丫一路狂奔。 时间已接近黄昏,两支大军一前一后地进入山中。 第114章 慕容垂的伏击 暮色之中,慕容垂带着五万人埋伏在山坳里。 收到平阳城传回的消息后,他带着队伍悄无声息地在此等候。 这里距离城池已有小半日的路程,听不到遥远的厮杀声,只有巨石砸中城墙的声音时不时传入众人耳中。 慕容垂闭目静坐,养精蓄锐,他没有派出探马,对慕容恪无条件的信任,让他专注于如何给得意忘形的秦军以致命一击。 一片暮霭之中,大地开始震动,山前的入口处,鸟雀冲天飞起。 慕容垂猛地睁开双眼,命两万骑兵上马,做好战斗准备,三万步卒调整阵型,只等秦军过境,便封锁他们的退路。 悦希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慕容垂的视野里,他率领骑兵在两侧掩护步兵。 慕容垂没看到慕容恪,心头闪过一丝不安,但张蚝和吕光带领的秦军随即出现,让他无暇多想。 两支大军先后通过了燕军步卒的埋伏地,继续向东。 秦军此战是为了攻城,调动的步卒居多,所以双方打打走走,速度并不快。 张蚝和吕光各率两千骑兵在后追击,不时有燕军被追上,被拦下,然后被秦军的主力吞噬。 但悦希的骑兵在两侧掩护,使得秦军只能时不时咬下一小口,并不能彻底吞掉这支败军。 慕容垂深吸一口气,隔着一个小土坡听着隔壁的厮杀、脚步和呼喊。 当秦军队伍过半时,慕容垂高举长枪,向前一刺,抓紧缰绳开始冲锋。 山谷中的战鼓响起,两侧各一万燕军骑兵同时冲上土坡,居高临下地杀向一脸震惊的秦军。 悦希听到鼓声,立刻调转马头,指挥大军转向,布阵迎敌。 五万秦军被截成两段,两头被燕军的步卒大阵封堵,中间被慕容垂率领的两万骑兵肆意冲杀,乱成一团。 张蚝和吕光对视一眼,知道中了燕人的奸计,不敢恋战,于是各自率部在包围圈中集结精锐,一起向西边杀去。 燕军的步卒严阵以待,巨盾长枪早已架好,就等着秦人迎头撞上。 张蚝等人的骑兵数量不够,不敢直接冲阵,调动步兵上前,双方的步兵在山谷里激烈地绞杀在一起。 一方以逸待劳,一方困兽犹斗,两国士兵的厮杀极为惨烈,秦军用血肉之躯生扛燕军的枪盾防线,以锥形阵一点点往外突围。 等双方步卒的前排消耗不少后,张蚝和吕光这才率领骑兵上前,踩着难分敌我的尸体向西继续突进。 骑兵不顾一切地窜逃,燕军步卒来不及组织起第二道防线,但还是及时扎住了口子,阻止了步兵的突围。 慕容垂带着队伍不停地在秦军阵中来回冲杀,打乱秦人的阵型,不让他们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知道张蚝和吕光等人带少量步骑突围后,慕容垂并不在意,下令后方重新列阵,合力向前,挤压秦军的空间。 缺少了指挥的秦军更加无力抵挡燕军的进一步合拢,节节败退,被慕容垂的大军团团围住。 双方从黄昏一直大战到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林间,树叶斑驳的影子落在交战的士兵身上。 在付出了近万人的伤亡后,秦军的士气和气温一样,跌入了冰点。 慕容垂急于前往平阳城,下令手下军士大声呼喊:“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秦军的主要将领已经逃走,被包围之后,士卒的逃生路已断,大家互相对视过后,齐刷刷地扔下了手里的兵器。 慕容垂策马狂奔到悦希身前,大喝道:“太宰何在?” 悦希浑身是血,看不清表情,低沉着嗓音回道:“殿下还在城中。” 仓促间,慕容垂以为是慕容恪未能逃出,还在平阳城巷战,吩咐道:“你留下来善后,我先去追击秦军主力,你稍后带大军跟上。” 悦希低头应了。 慕容垂召集所有的骑兵,仍有两万多人,一起杀回平阳城。 拿下平阳后,苻坚踌躇满志,正计划着是东进上党还是北入太原。 然而张蚝和吕光败回的消息给了他当头一棒,燕军下了一盘大棋,解决了那五万秦军后,势必反杀回平阳城。 现在摆在苻坚面前的选择,变成了入城坚守还是立刻南撤。 不过这个选择并不不难,因为苻坚的十万大军,在连日的攻城中已经损失了数千人,这次埋伏更是损失惨重,五万大军逃回的不足三千人。 还剩四万人,就算苻坚想守,一众部下也不会同意他们的天子困守孤城。 于是张蚝和吕光带一万人殿后,苻坚带着三万大军立即撤离。 慕容垂的两万多骑兵没有休息,绕过静悄悄的平阳城,一路往南追击。 秦燕双方攻守之势反转,张蚝和吕光想有样学样,埋伏慕容垂。 可兵力和士气上的差异,让他们的计划失败,气势如虹的燕军直接冲破了秦人的伏击圈,继续往南杀去。 张蚝和吕光重新集结部队,尾随其后,双方一路从平阳郡杀到了河东郡。 后方的追击,让苻坚不敢在河东停留,直接逃到了蒲阪才停了下来。 慕容垂并没有失去理智,见追不上秦主,反身再次杀散张蚝和吕光的队伍,将他们驱赶南下。 悦希收拾完战场后,命副将率军将三万多俘虏押送到上党安置,自己则带着五万大军跟上慕容垂的步伐。 他没有去平阳城,因为他知道在那里等待着他的是什么。 慕容垂没有去,是觉得机不可失,等一举收复平阳,顺势进攻河东,再入城会见王兄不迟。 燕军进入河东郡后,各个县城望风而降,秦主御驾亲征,却大败而归,让他们失去了抵抗的勇气。 慕容垂与悦希商量,觉得平阳郡经过一场浩劫之后,燕军难以支撑南边河东郡的防守。 两人决定迁走民户,充实平阳郡,既削弱秦人河东郡的实力,又补充平阳郡在这次大战中的损失。 拿定主意,燕军便开始强制河东居民搬迁,大军押送着百姓向北,前往平阳城以北安置。 在蒲阪缓过神来的苻坚,探知燕军的动作后,愤怒地下令长安出动十万大军,他要再次北征平阳。 第115章 慕容垂的选择 平阳城。 大胜而归的慕容垂,脸色苍白地看着城门口浑身缟素的十几名亲卫。 悦希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将慕容恪的安排讲了一遍。 “……殿下自知时日无多,为了让秦人放心追击,决定以身入局……” 慕容垂惨笑两声,他早该想到的,以王兄的身体状况,如何能带大军进行突围。 在提出交换任务的那一刻,王兄便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悦希膝行几步,将慕容恪的遗书高高举起,递到慕容垂的身前。 慕容垂的面容恢复平静,缓缓接过书信,就在马上展开。 信里的内容并不新鲜,交代慕容垂统领上党、太原和平阳三郡兵马,抵御西秦。 “……如今秦人跋扈,晋人不服,国家尚未安稳,弟之才十倍于兄,若能不计前嫌,匡扶社稷,大燕之幸也……” 慕容垂默默看完,将信折好,装回信封,放入怀中。 悦希身为慕容恪的亲信,大概知道信中的安排,伏在地上,声音悲切,“秦人必将再来,吴王殿下不可犹疑,否则……否则……” 他说不下去,大声嚎哭起来。 慕容恪的十几名亲卫替他补上了后半句:“否则殿下将死不瞑目。” 慕容垂叹了口气,跳下马,拉起悦希,“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朝廷未有旨意传下,我若擅做决定,恐怕问罪的诏书马上就到了。” 悦希愤怒道:“殿下慷慨赴义,这才有了今日之局面,吴王爱惜自身,便要葬送这一切吗?” 慕容垂面露苦涩,“我一人安危何足道哉,但眼下关中、中原战事不歇,秦、晋两国都有进取之意,若是我与朝廷再生嫌隙,岂不是有负王兄所托。” 悦希知他为难,劝道:“殿下不在,几处兵马暂时归我节制,吴王权当替我管上几日,我护送殿下回邺城后,自当呈上殿下遗表,为吴王争取大司马一职。” 慕容垂脸上闪过挣扎,犹豫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燕军在平阳为慕容恪发丧,满城缟素,整座城池变成一片白色,悦希带着慕容恪的亲卫同行,护送着慕容恪的棺椁返回邺城。 慕容垂坐镇平阳,调动三地守军在内的十余万兵马,等待着秦军的反扑。 岁末的洛阳照例迎来了大雪,王凝之带着儿子王殊冒雪来到何午墓前,向这位故去的战友告知洛阳的近况。 五岁的王殊有些懵懂,看着墓碑上王凝之亲书的“洛阳何午之墓”几个大字,好奇道:“阿耶,这碑文好生奇怪,为何不带上官职?” 王凝之一手撑伞,一手将儿子抱起,“他不需要官职来证明什么,洛阳的太平才是他的一切。” “他对阿耶一定很重要吧?”王殊继续问道。 王凝之眼神有些发散,“每个人都很重要,我来这里,不是祭奠他一人,而是祭奠这些年所有为洛阳牺牲的人。” 他不单是在跟儿子解释,也是在跟所有英灵不远的亡魂解释。 又是一年结束了,他想告诉这些人,他干得还不错,没有辜负他们。 王殊乖巧地点点头,陪着父亲一起默默看着身前这个孤零零的坟茔。 一片白茫茫之中,有两个黑影突然出现在不远处。 刘桃棒大喝道:“什么人?” 几名侍卫立刻上前将王凝之父子保护起来。 黑影的轮廓逐渐清晰,面容分明起来,居然是李肃、李盛父子。 刘桃棒上前检查了二人,问道:“你们为何来此?” 李肃指了指何午的墓,“听说故人安葬于此,特来祭拜。” 王凝之挥散侍卫,命他们让出道来,自己也侧身站在一旁。 李肃这才看到人群后的王凝之,躬身行了一礼,“不知使君在此,打扰了。” 王凝之摇摇头,有些感慨,“没想到你们竟然相识,这世界真小。” 李肃正要答话,王凝之制止了他,“你们先祭拜,我们一会再聊。” 说完他便带着儿子返回了马车上。 过了好一阵,李肃父子来到马车边上,王凝之让人掀起车帘,“小儿畏寒,二位不妨上车一叙。” 父子俩有些拘谨,站在车辕边上没有动。 刘桃棒不在意地跳上马车,坐在中间,招呼道:“还不赶紧上来,别冻着我们小郎君。” 李肃看了眼儿子,让他待在外面,自己哆哆嗦嗦地爬上马车,在王凝之父子对面坐下。 车内十分宽敞,燃着一小盆炭火,车帘放下后,顿觉一阵暖意。 王凝之倒上一杯热茶,推到李肃面前,问道:“你与何午可是乞活军中的故旧?” 李肃弯腰谢过,“回使君话,确实如此,不过我们已有十多年未见,还是搬来洛阳后,才听说他在虎牢关阵亡,安葬于此。” 王凝之示意他喝茶,又给儿子和刘桃棒各倒上一杯,“中原沦丧,故人凋零,都是些无可奈何之事,你能来拜祭一番,也算全了故人之义。” 李肃双手捧起茶盏喝了一口,一股热流下肚,感觉自在了一点,“不敢当,当年我为了有口饭吃,带着人远赴关中,而何午至死不忘故土,我自愧不如。” “这又不是你的过错,”王凝之掀开侧边的车帘,看着还在飘落的雪花,“身逢乱世,能活下去已经不容易了。” 李肃顺着车窗往外看,近一点是何午的墓碑,远一点是张灯结彩的金墉城。 “洛阳并非合适的根基之地,使君为何一直苦守在此?” 王凝之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何谓根基?只想着据险,哪里都不牢靠。” 李肃一愣,点点头,“使君说的是。” 王凝之转移了话题,问道:“迁来之后可还适应?” “衙门十分照顾,没什么不适应的。”李肃答道:“相较于山中的生活,洛阳要好得多。” 王凝之笑道:“那便好,不然我将你们掠来,心里总有些不安。” 李肃沉默一阵,突然捅破窗户纸,“使君不想我联系并州乞活前来效力吗?” “当然想,”王凝之坦然道:“不过这事总不能靠逼迫,你们在这里生活得好,他们自然看得到。” 李肃没再说什么,将茶盏中的热茶一饮而尽,便告辞而出,带着儿子李盛离去。 第116章 燕国困局 刘桃棒嘟囔了一句,“真不是个爽快人。” 说着他也喝完茶下车了,指挥侍卫们护送着马车返回金墉城。 王殊一直在边上默默听着,直到车内只剩父子二人,这才问道:“他不愿为阿耶效力吗?” 王凝之摸摸他的小脑袋,笑道:“他们为何要为我效力,上阵杀敌可不是儿戏,随时都可能回不来的。” 王殊撇撇嘴,“原来是懦夫,那阿耶还对他们这么客气。” “不可这么说,世上哪有不施恩便图回报的道理,”王凝之纠正儿子,“他们不是怯懦,而是还没有相信我。” 王殊似懂非懂,“那怎么才能让他们相信阿耶,愿意为阿耶效力呢?” 王凝之指了指前方的金墉城,“不用刻意去做什么,他们会知道的,就像这城中的百姓一样。” 见儿子还是没明白,王凝之笑道:“仲弓问仁,圣人是如何回复的。” “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王殊朗朗答道。 他跟着范宁学儒,这些早就烂熟于胸。 王凝之解释道:“就是这个意思,待人以仁爱,驭民以仁政,理解和尊重他们就可以了。” 王殊哦了一声,应该是没懂。 “一会回城去问夫子,”王凝之留下作业,“回头再告诉阿耶,夫子是怎么解释这几句的。” 王殊不乐意,“马上是新年了,我过阵子再去问。” 他惦记着和小伙伴们一起玩雪。 王凝之加重语气,“不行,回去就问。” 王殊知道父亲虽然和气,却是个很讲原则的人,不敢再讨价还价,闷声答应了。 马车进城之后,停在了刺史府门口,王凝之下车后,吩咐刘桃棒送王殊去范宁府上。 临近新年,书院已经关门了。 谢道韫正在房中走动,小腹微微隆起,她和王凝之的第二个孩子即将到来。 见王凝之一人进屋,她问道:“阿奴哪去了?” “在城外发生点事,我让他去范武子那里了。”王凝之简单说了下经过,扶着谢道韫一起在屋内散步。 谢道韫不解道:“阿奴还小,这么早与他说这些做什么。” “只是恰好遇上,并不是特意为之,”王凝之笑道:“再说他成天就知道贪玩,让他去范武子那里受下教训也好。” 谢道韫对他的说辞并不满意,“自己教不好儿子,还指望别人帮忙。” 王凝之不服,“我如何教不好,阿奴还小,长大了自然由我亲自来教。” 这世间,论知识的广度和如何教育孩子,王凝之自信不输给任何人。 夫妻俩互相取笑了几句,外面有人传信进来。 王凝之看过,呆立了好一阵。 虽说这个局是他挑的头,但发展到现在,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慕容恪阵亡,慕容垂坐镇平阳。 那么接下来的北伐,桓温面对的就是卖水太傅慕容评了。 谢道韫侧着脑袋看完信件,觉得有些震撼,没想到慕容恪威名赫赫,居然会在一场攻城战中当场阵亡。 王凝之隐约猜到真相,心生敬意。 谢道韫问道:“这对来年的北伐是件好事吧?” “不好说,”王凝之揉了揉眉心,“我判断秦、燕会休战,这个时候北伐,承受燕军怒火的就是我们了。” 秦、燕两国大战,燕国失去了慕容恪,但是夺取了平阳郡,劫掠了河东郡,还打得秦主苻坚败退,俘虏数万人,怎么看,都是胜利的一方。 一旦晋军北伐,秦人肯定会选择观望,因为他们身处关中,占据河北之地可没有晋人方便,继续进攻平阳很容易为晋军做了嫁衣。 谢道韫还想到另一个可能,“可若是北伐顺利,大司马是不是就要……” 她没有说下去,但王凝之知道她的意思,桓温北伐成功,就是改朝换代的时候,那眼下态度暧昧不明的王凝之就危险了。 不过王凝之拍拍妻子的手,宽慰道:“不用担心,这些可能我都想过,别说对我动手了,大司马都没想过要一举荡平河北。” 以桓温的性格,能拿下邺城就是极限了,再往北打,搞不好会旷日持久,他不放心江南。 北伐从来都不是桓温的目的,他肯定会见好就收的。 每次聊到这种话题,谢道韫便不再追问,这是两人之间的默契,一个不想说,一个不想听。 这时王殊跑了进来,委屈巴巴地说道:“夫子说我听不懂,让我先将《论语》抄写几遍,年后他会从简单的讲起。” 王凝之大笑道:“夫子说得对。” 儿子的出现,化解了夫妻之间的尴尬。 一家人说说笑笑,暂时忘记了洛阳之外的血雨腥风。 这个新年,燕国柱石慕容恪的离世,让邺城蒙上了一层阴影。 燕主慕容暐,太后可足浑氏,太保阳骛,太傅慕容评齐聚一堂,商量起后续的安排来。 悦希带回来的慕容恪遗表上,慕容恪提议由慕容垂接任大司马一职,统率全国兵马抵御秦、晋两国。 当然,这一条被可足浑氏和慕容评毫不犹豫地否决了。 他们眼下讨论的是,是否将平阳、上党和太原交给慕容垂,来抵御秦人的进攻。 按可足浑氏的意见,西线关系重大,当由太保阳骛前往坐镇,可保无虞。 但阳骛不接受,他赞成慕容恪的意见,并认为慕容垂刚刚大败秦军,此时将他调离,难免军心浮动。 慕容评不希望慕容垂成为大司马,但对于将他扔在西边抵抗秦人,则并无意见。 所以慕容恪的这点要求勉强通过。 燕主慕容暐已经十七岁,朝中政事还是没有他说话的份。 慕容恪在世时,凭威望和个人能力压制了权贵们的勾心斗角,但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现在他不在了,各种矛盾立刻浮出水面。 本来能接班成为大燕新柱石的慕容垂,被可足浑氏和慕容评一起排挤,回不了邺城,也不敢回邺城,只能坐困平阳。 但三国之间的混战,燕国挡住了西边的秦人,南边还有晋人。 第117章 出兵荥阳 太和二年(公元三六七年),新年的气息尚未褪去,金墉城依旧热闹非凡。 王凝之的地盘不断扩大后,这座小城里的驻军一直在减少,军事上的意义减弱后,金墉城的年味越来越浓郁了。 刺史府门前的大道上,积雪已经被清理干净,潮湿的青石板泛着微光,倒映着檐下悬挂的大红灯笼。 临街的小店外,商贩早早地支起竹棚,摆上了新年必喝的屠苏酒。 空气中混杂着祭祖焚香的味道,远远地还可以听见寺庙的晨钟,那是毁于战火的白马寺,来自废墟之上的声音。 洛阳日渐繁华之后,外来的僧人和善男信女正在加紧重修白马寺。 晨雾还未散去,王凝之已经穿戴整齐,前院传来消息,护卫们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谢道韫不顾阻拦,起来陪王凝之用早膳,“这次出征,少说得数月,别忘了常写家书。” 王凝之一边大口吃东西,一边点头应承道:“会的,给阿娘的信就拜托你了。” 谢道韫看他一副有辱斯文的吃相,竟也不觉得粗俗,“我会定期报平安的,战场上的事我不懂,但你不要犯险,多想想家人。” 王凝之快速吃完,喝了口热茶,擦擦嘴,笑道:“放心,我最惜命了,争取在你生产前赶回来。” 谢道韫轻叹一声,来洛阳后,岁岁征战,前有明枪,后有暗箭,两人聚少离多,王凝之权势日盛,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喜欢悠游会稽山水的小娘子了。 “平安回来就好,不用担心家里,我处理得来。” 王凝之起身抱住她,“有你在,我很放心。” 两人温存不过片刻,谢道韫轻轻推开他,“别误了时辰,赶紧出发吧。” 王凝之又到榻前看了看还在酣睡中的王殊,春节玩疯了的小朋友在睡梦中犹自带着笑容。 忍住了捏捏儿子小脸的冲动,王凝之接过大氅,朝谢道韫笑了笑,大踏步往外走去。 当早上的第一缕光洒上金墉城头的时候,王凝之已经策马奔驰在前往荥阳的道上。 这个新年,所有人都在忙碌着。 经历了平阳战败的苻坚,在王猛和一干重臣的力劝下,总算回到了长安城,打算开春后再次亲征。 苻坚走后,坐镇蒲阪的苻柳总算松了口气,上次参与叛乱的事苻坚没有追究,但苻柳心里一直不安稳,生怕一个旧事重提,就将自己当场拿下。 所以在长安的苻坚重新整军的时候,苻柳也没闲着,忙着联络符健的其他几个儿子,决心夺回本属于他们这一系的皇位。 燕国朝廷则为谁来接任大司马一职明争暗斗,慕容恪死后,慕容评成为头号辅政大臣,他不希望看到朝中有人崛起,影响到他的地位。 于是慕容评和太后可足浑氏一拍即合,力排众议,将大司马之职交给了年仅八岁的慕容冲,他是先皇慕容儁的第九子,燕主慕容暐的同胞兄弟。 当然,慕容评和苻坚不一样,不是看上了慕容冲俊逸的外表,纯粹是因为他是太后可足浑氏的亲儿子,又年轻,对自己毫无威胁。 晋国这边也没闲着,桓温要北伐,惦记上了郗愔手上的徐州军。 关于这一点,历史上的记载有些分歧,有说法是郗愔不同意北伐,被桓温调去了会稽,另一种说法比较离奇,说是郗超伪造了父亲的书信,将徐州拱手送给了桓温。 但不管哪一种,在这个时代都被王凝之堵上了。 早在岁末,王凝之便写信给舅父郗愔,陈明利害,让徐州一定配合出兵北伐,不要给大司马桓温抓到把柄。 郗愔有些糊涂,王凝之不放心,又给谢安去信说了此事,让他督促徐州,哪怕做做样子,也要出兵北上。 所以桓温的北伐命令下达后,不直接归属桓家的徐州和司州立刻表示响应,没有给他一丁点借题发挥的机会。 荥阳城外,王凝之赶到时,谢玄和刘牢之已经在城门口等候了。 人群中还有两张熟悉的面孔,正是出身并州乞活的李肃、李盛父子。 众人寒暄数句,一同入城。 荥阳城仍显残破,没有安全感的城池,很难吸引到流民。 进入年久失修的太守府,王凝之坐了主位,几人在两侧落座。 刘牢之率先发言:“陈留方向并无异动,燕人在兖州十分平静,没有进行兵力调动。” 王凝之点头,沉声道:“大司马的北伐大军预计会在四月抵达兖州,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准备两件事,一是疏通汴水,保证北伐大军的粮道畅通,二是拿下陈留和濮阳,配合大军在西线的进攻。” 疏通汴水的事需要征调民夫,王凝之已经安排下了,开春后便会动工。 至于陈留,几人将目光投向坐在尾端的李肃父子。 李肃立身拱手道:“我与陈留的乞活军联系过了,他们愿意里应外合,拿下小黄城。” 小黄城即是陈留郡的治所所在地。 并州乞活当年在黄河两岸,形成了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和广宗(今邢台威县东)两大难民聚集地。 广宗的乞活军加入到冉闵的麾下,屡次以少胜多,战力惊人,最后败于慕容恪的连环马之下,分崩离析。 陈留的乞活军则是与羯赵在中原战战和和,打不过就投降,一有机会又反抗,始终没有真正屈服在胡人的统治之下,鲜卑人到来后,情况也依旧如此。 王凝之想得比较远,“拿下陈留后,他们是愿意迁去洛阳,还是留下来?” 李肃恭声道:“他们在此传承数十年,希望能留下,望使君能待他们如同洛阳百姓一般。” “那是自然,”王凝之正色道:“治下百姓都是一样,陈留若是收复,我自然会保证百姓的安全,愿意从军者,我更是欢迎之至。” 李肃拱拱手,“那我先代他们谢过使君,并州乞活,随时听候调遣。” 哪怕他们早已远离并州,在其他地方落地生根,却一直保留着并州乞活的旗号。 第118章 攻入兖州 送走李肃父子后,王凝之带着谢玄来到城楼上。 城内外一片萧条景象,破败的房屋无人居住,荒芜的土地杂草丛生。 “拿下陈留的事,我打算交给你去办,”王凝之张口说道:“你和刘牢之最近合作得怎么样?” 谢玄挑挑眉,“我觉得还不错,但道坚总有些拘谨。” 王凝之斜了他一眼,“你少摆名士的派头,他就不会拘谨了,跟你说了多少次,在军中不要拿出你那副高门子弟的作风。” “知道了,”谢玄在王凝之面前还是乖巧模样,“姊夫这次打算拿下整个兖州吗?” 王凝之找他私聊,就是要说这个事,“如果有机会,当然要拿下,到时候我会将兖州交到你手上,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二十五岁的谢玄有些吃惊,下意识地推辞道:“我资历尚浅,恐怕难以服众。” “有叔父和我帮你,怕什么,”王凝之笑道:“当年我没有打破荀中郎二十八岁就任方镇的记录,现在便宜你了。” 谢玄有些不好意思,“那姊夫要我准备什么?” 王凝之促狭道:“也没什么,准备好帮我分担来自大司马的压力。” 谢玄闻言,有些垂头丧气,“原来是要我扛着谢家的旗子为姊夫造势啊。” “当然不是,”王凝之认真说道:“谢家可不止你一人,让你来,是我觉得你有这个能力。” 谢玄眨眨眼,满脸狐疑,“姊夫是觉得我年轻,好摆布吧?” 王凝之切了一声,“你是年轻,可还有建康的谢家叔父呢,你觉得我摆布得了?” 谢玄深以为然,谢安可是全体谢家人的骄傲,“那倒是,叔父来信一直让我多跟姊夫学习。” “瞧你那点小心思,”王凝之不屑道:“不愿意干就算了,也不是非你不可,我跟叔父说一声,还是将兖州交给郗家吧。” 郗愔如今就是兖州刺史,不过他那个兖州是侨置州,名不副实。 谢玄忙道:“姊夫我错了,我一定听你的话,早日拿下兖州。” 他可是知道谢家丢失豫州后,谢安等长辈的烦闷,哪里敢真的拒绝接受兖州。 王凝之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你多操心点军阵的事就行,后续并州乞活的事我会帮你处理好。” 洛阳此次调集了一万五千人来到荥阳,王凝之交给谢玄和刘牢之一万人。 还在正月里,洛阳军便离开荥阳,前往中牟。 王凝之在官渡为谢玄等人送行,他则率领五千人留在中牟作为后勤。 拿下一个有内应的陈留并不是什么难事,王凝之已经不需要这样的功劳了,到了他这个位置,需要考虑的是派谁去更合适。 谢玄的一万人进入兖州境内,第一个目标是浚仪县(今河南省开封市)。 县城毫无防备,紧急关闭城门,派出信使向郡守请援。 谢玄和刘牢之带人围着县城转了一圈,见城小兵少,不打算使用城内的乞活军,调动攻城器械直接强攻。 王凝之是这个时代最懂器械原理的人,所以洛阳军的军备一直是独一档的存在。 在三弓床弩的连发下,浚仪县城的城门被打得四分五裂,城头守军在一阵狂轰滥炸之后,杀掉了邺城派来的县令,开城投降。 洛阳军未损失一兵一卒,顺利拿下东进的落脚点。 入城之后,谢玄张榜安民,派人将一千多投降的燕军送到荥阳,交由王凝之安置。 大军休整两日后,继续向东挺进,抵达小黄。 陈留郡守是洛阳军的老朋友慕容尘,他凭借鲜卑皇族的身份,再次逃脱了战败的处罚,仅仅被贬职到此,戴罪立功。 探得此次洛阳军的统帅是谢玄,慕容尘稍微放下心,毕竟前几次让他吃瘪的都是王凝之,外加骁勇善战的邓遐等人。 至于谢玄,这时候还没打出名头,身上最耀眼的还是陈郡谢氏的招牌。 谢玄照例到城下转了一圈,然后不紧不慢地退后,安营扎寨。 慕容尘吃过几次亏,这回谨慎许多,他忌惮洛阳军的攻城武器,直接从里面将四门封死,命五千守军昼夜轮班,上城值守。 这一招虽然笨,将自己困死在了城中,但却意外打破了洛阳军与城中并州乞活的如意算盘。 谢玄在试探性地进攻之后,便发现了这个问题。 城门被堵死了,里面的乞活军根本无法快速打开城门。 李肃父子都在军中,有些发愁,没想到慕容尘居然误打误撞,让他们计划中的里应外合化为泡影。 刘牢之看着一脸沉静的谢玄,试探着问道:“要不要通知使君,让他带兵前来?” 谢玄摆摆手,但没有说话。 众人不敢吱声,默默退出帅帐,只留下刘牢之。 谢玄思考良久,与他商量道:“明日我们各领五千人,我北上封丘(今新乡市封丘县),你南下雍丘(今开封市杞县),攻打这两座县城,逼迫燕人出战。” 刘牢之应下,不过仍有疑虑,“若小黄守军还是不出,我们该当如何?” “那我们便先拿下周边县城,让小黄成为孤城。”谢玄补充道。 刘牢之觉得不行,“兖州刺史府肯定会派出援军,我们不能太分散兵力了。” 攻城会有伤亡,拿下县城后还得留下点人维持秩序,他们的兵力本就不多,禁不起这样消耗。 谢玄得意道:“等的就是这个,援军来了,小黄城总不能还一直堵死城门吧?” 刘牢之反应过来,忙道:“此计可行,但我们的兵力不够。” 守军加上援军,兵力肯定会超过他们这一万人,就算有城中的并州乞活帮忙,但那帮人是否上过战场都是问题,武器装备估计也不完备,正面作战是不能指望的。 谢玄笑道:“我可不是那种好面子的人,既然有了主意,自然是去向使君请求增兵。” 刘牢之也笑了,增兵和让王凝之前来,可是有着天壤之别。 两人拿定主意,兵分两路,向南北两座小县城扑去。 同时,信使带着谢玄的书信,来到中牟。 第119章 谢玄出战 收到小舅子的来信,王凝之没有犹豫,将手上的五千人全派了过去。 洛阳征调过来的民夫正在加紧疏通汴水,放洛阳水军从黄河进入汴水水道,王凝之离开中牟,坐镇官渡,做好了随时顺流而下,前往陈留为谢玄补窟窿的准备。 他虽然相信这位武庙名将的天赋,但毕竟谢玄这次出战比历史上至少提前了十年,王凝之心里还是有点忐忑。 谢玄对王凝之的后手毫不知情,正带着五千人一路向北扫荡。 燕军在兖州的防御中心,主要是紧挨着黄河的濮阳、济北和东平等地,而陈留郡的守军又集中在小黄城的慕容尘手上,其余县城均只有几百的守军。 所以在两支五千人的洛阳军过境后,陈留郡内的各个小县城都是望风而降,这也是目前中原的常态,地广人稀,没有保障,谁来就听谁的。 正月底,谢玄相继拿下封丘,酸枣,长垣等城,先锋部队甚至越过濮水,进入濮阳境内耀武扬威。 兖州刺史孙元坐镇廪丘(今菏泽市郓城县),收到慕容尘的救援信后,亲率一万军士,来解陈留之围,援军出廪丘,过鄄城、濮阳,来到濮水北岸。 谢玄收到探马回报,率大军回撤,一路直奔浚仪。 孙元在后紧追不舍,同时遣快马通知陈留的慕容尘,让他出兵堵住洛阳军的退路。 谢玄率军退至仓垣(今河南省开封市西北),被两支燕军南北夹击,直接躲入县城,据城而守。 慕容尘见五千洛阳军成为瓮中之鳖,大喜过望,主动向孙元申请率部攻城。 在他看来,城墙窄小、防守全无的仓垣城,根本抗不住几轮攻势。 孙元虽然是刺史,但在慕容尘这样的宗亲面前,根本没有反对的份,只能看着慕容尘兴匆匆地开始准备攻城器械。 仓垣城内,谢玄看着身前密密麻麻的一万洛阳军,热血沸腾。 王凝之派出的五千援军,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在了这里。 谢玄小心控制着行军节奏,既要一路带着追兵,又要时刻关注着小黄城的动向,如今计划成功大半,只差刘牢之了。 小黄城。 慕容尘率军离开后,城内只剩三百守军,防守也松懈下来,毕竟朝廷的援军已经赶到,正在外面追着洛阳军打,他们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深夜,刘牢之带着五千人静悄悄地埋伏在城外。 李盛在一片漆黑中慢慢靠近城墙,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像是某种小兽的叫唤,掺杂在夜风的呼啸里,传入城内。 城头的哨兵听到了,跺着脚怪道:“这是什么声音?” 另一人搓了搓手,嘴里呼出一团白雾,“风声吧,这鬼天气,都立春了怎么还这么冷。” 前面那人被他带偏,回道:“再坚持会,马上就换岗了。” 其余守军也大多如此,在寒冷的夜风中骂骂咧咧,这个时节,白日里还算暖和,可晚上在城头站岗真是个苦差。 四更时分,城门后突然传来几声急促而短暂的惨叫,几十名拿着各式武器的汉子冲上了城头,一拥而上斩杀了哨兵,对城外的洛阳军挥舞火把,释放了进攻的信号。 刘牢之等候多时,率大军直奔城门,在乞活军的接应下进入城内,分兵奔袭四门。 三百燕军根本来不及抵抗,便被蜂拥而至的洛阳军淹没,但在最后关头,城头的守军还是点燃了传信的烽火。 火光冲天,在夜间看得格外分明,围在仓垣城外的燕军被示警声惊醒,一个个走出营帐,看着东南方向的一抹亮色。 慕容尘一开始有些恼怒,转念一想又有些得意,毕竟他的城再一次被洛阳军夺取,但守军还是传出了信号,让他们及时知道了另一支洛阳军的动向。 这都是他布置得当的结果。 小黄城丢了又如何,等拿下仓垣的五千人,再去收拾这偷袭的五千人就是了。 孙元不知道慕容尘的复杂心理,问道:“将军是打算回救小黄,还是继续攻打仓垣?” “当然是先攻下仓垣,”慕容尘振奋精神,脸上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晋军愚不可及,给了我们各个击破的机会,岂能错过!” 孙元感觉自己的提问也被骂了,不再多说,任由慕容尘发挥。 城内的谢玄看到烽火,有些失望,这不在他们的计划里。 按照事先的约定,应该是刘牢之悄无声息地拿下陈留后,立即率部偷袭燕军,谢玄再率一万人分兵杀出城,打燕军一个措手不及。 燕军对洛阳军的人数有误判,谢玄有把握趁其不备,将他们击退,赶向已经被洛阳方占领的小黄城。 到时候进退失据的燕军,只能任由洛阳军拿捏。 可如今行踪败露,哪怕仓垣城里事先埋伏了五千人,双方的总兵力也差不多,燕军知道了另一支洛阳军就在附近,刘牢之偷袭成功的概率并不大。 谢玄站上城头,心下着急,脸上还是一片沉静。 小黄城的刘牢之在烽火燃起的时候就知道坏事了,只能先放弃继续偷袭的计划,取出城中储存的武器装备,分发给帮忙夺城的并州乞活军。 城中乞活军的首领是陈特,到他这是第三代了,早已扎根陈留,但依旧不忘祖训,不降胡人,所以对洛阳军的到来极为欢迎。 刘牢之客气地感谢了他们的帮忙,接着问道:“不知陈留境内,还有多少并州乞活?” 陈特拱手道:“不算失去联系的,郡内的乞活旧部不下两千户。” 乞活军不是单纯的军队,每个人背后都是一个家庭,所以才能传承至今,这也是他们选择响应王凝之的原因之一。 并州乞活虽然投靠过多方势力,但并不是雇佣兵,他们的目标是驱逐胡人,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园,李肃给他们传达的洛阳,便是这样的存在。 刘牢之有些咂舌,“中原沉沉浮浮数十年,你们能传承至今,大不易。” 陈特才二十多岁,但几辈人的苦难耳熟能详,感慨道:“将军说的是,只希望这一次,朝廷不要再辜负我们。” 刘牢之点点头,“王使君必定不会,我这就传信与他。” 第120章 小城大战 官渡的王凝之没看到小黄城的烽火,但隔日探马便将消息传了回来。 眼下的形势十分明了,仓垣城小,无可守,谢玄肯定是要突围的,他和刘牢之的兵力加起来与燕军相当,将会是一场恶战,胜负难料。 虽然不愿意抢谢玄这次大战的风头,但大局为重,王凝之还是不得不率五千水军迂回着进入济水,顺流而下,拦在燕军北归的道上。 同时王凝之传信刘牢之,让他率军出城,看自己的信号行动。 仓垣城墙上,谢玄还没有放弃,镇定自若地指挥着洛阳军拆掉城中的房屋,将物资运上城头,打算先利用城防消耗一波敌军。 燕军的攻城是临时起意,所以攻城器械不过是简单的云梯和冲车之类。 初春的清晨,霞光透过薄雾洒在大地上,重甲步兵推着云梯向城墙靠近,高耸的云梯超出矮小的城墙许多,前端的铁钩在朝阳里泛着青芒。 谢玄全副武装站在城头,看着云梯一点点靠近,被头盔遮住的耳朵里,传来心脏扑通扑通的猛烈跳动声,直到一排铁钩搭上女墙,发出清脆的撞击,才将他拉了出来。 看着燕军开始向上攀爬,谢玄拔出佩剑,指挥洛阳军倾倒金汁。 滚烫的金汁从城堞间倾泻而下,淋在重装步兵的头顶,腾起刺鼻的青烟,随之而来的是痛不欲生的哀嚎。 谢玄面不改色,下令洛阳军抛下滚木、巨石,将城墙下的燕军砸得七荤八素。 第一波攻势很快便被化解。 慕容尘对困难早有预估,长枪一挥,又是一排云梯整齐地跟上,被浸透河泥的牛皮包裹着的冲车也来到城门处,三十名举着巨盾的壮汉推动着粗壮的攻城锤,每撞一次,小小的仓垣城便抖上几抖。 谢玄直接命人抛下燃烧着的巨木,将城门外变成一片火海。 冲车虽然一时半会烧不着,但燕军将士扛不住高温,纷纷撒手,后撤躲避。 城墙上的云梯攻防更加惨烈,燕军的器械简陋,可守军的准备同样仓促,金汁和巨石等物很快便消耗殆尽。 弩箭对举盾的重装燕军伤害有限,洛阳军的杀伤,主要依靠燕军探头后用长枪大戟进行近身攻击,将其打落城下。 双方在城头的每个凹凸处激烈厮杀,不时有勇猛的燕军士兵跃上城楼,但随即被待命在后的洛阳军乱枪刺死。 谢玄在亲卫的保护下巍然不动,飞溅的鲜血落在他的身上,一向爱洁的他也没有丝毫反应。 守军的伤亡开始增多后,他再次下令抛下燃着的巨木,引燃紧挨着城墙的云梯。 他没打算死守仓垣城,所以毫不在意同样在火焰中受损的城墙,只求多杀伤些敌军。 燕军面对熊熊烈火无计可施,只得退后。 慕容尘没想到谢玄这个贵公子这么狠,完全不在意城墙受不受得住,要是他有抛石机或者床弩,肯定可以趁机直接砸垮城墙。 孙元看出问题,“这种做法,不过拖延下城破的时间罢了。” 慕容尘恨恨道:“今日暂且放过他,明日准备充分些,一举破城。” 孙元点点头,他觉得没什么问题,洛阳军不过困兽犹斗,迟早还是得突围,“明日将军还是从这道门进攻,我带着其他军士围住另三个门。” 他们这是不打算放走他们以为的五千人了。 谢玄看着燕军如潮水般退去,淡定地命令预备队上来打扫战场。 城内有一万人,守这么一座小城根本用不上多少,他缺的不是人,而是物资。 走下城墙后,亲卫上前接过头盔,替他取下染血的大氅。 谢玄扭了扭脖子,有些疲惫,虽然只是半天,但这样的高压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这才是第一天,明日火攻这一招肯定就无效了,燕军只要进攻前准备好水,便可以轻易化解。 谢玄叹了口气,准备趁着夜色突围,仓垣距离小黄不远,只要放出信号,和刘牢之合兵一处,哪怕在野外,与燕军也有一战之力。 不过不等他安排下去,城头上的哨兵传信过来,济水上出现大批船只,举火为号。 谢玄在脑中过了一遍地图,知道是姊夫王凝之率军过来了,他自嘲地笑了笑,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济水上的动静没有瞒过城外扎营的燕军,孙元再次和慕容尘商量对策。 “不能再打了,我军补给被断,需要尽快退出陈留郡,从长计议。”孙元首先表明了自己的观点。 慕容尘咬牙切齿,“再给我一日,先将城中的五千人解决了。” 孙元反对,“援军不会坐视我们攻城,到时候两路夹击,城中守军再杀出,我们不好对付。” 慕容尘拔剑将帅案砍成两段,“济水上的援军说不定是虚张声势,我们就这样被吓走,传出去岂不是笑话!” 孙元不吱声,陈留郡丢了,罪责是慕容尘的,他没必要堵上自己。 慕容尘恶狠狠地看着他,“明日我来攻城,你率军做好撤退的准备,我们不向北回濮阳,而是向东去济阴郡,避开水路的封锁。” 孙元沉默片刻,点点头,“听将军的,我再分给将军四千人,速战速决。” 他不敢得罪手持利刃的慕容尘,心里又存着一丝侥幸。 慕容尘大喜,这么一来,他可以调动的兵力达到八千人,只要能破城,对付区区五千守军,还不是手到擒来。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慕容尘便率军来到城下,黑乎乎的地面和城墙都昭示着昨日的惨烈。 孙元将剩余的六千人分成三队,守在其他的三个城门外,阻止守军突围。 仓垣城小,只要能拖住片刻,其他几路燕军便足以形成合围。 谢玄彻夜未眠,很快就得知了燕军的调动,自然也明白了燕军的盘算。 经过一夜的冷静思考,他决定利用慕容尘不知道城内实际兵力这一点来做文章,在城中与燕军打巷战。 谢玄将为数不多的百姓集合起来安置在城中的角落里,在通向四门的主干道两侧埋伏下手持强弓硬弩的洛阳军,等着燕军进入伏击圈。 一切准备就绪后,城头的攻防战开始了。 第121章 援军入城 这一日的攻城战,燕军明显投入更多,势在必得。 城墙上的守军在用沸水和砖石抵抗了一阵后,对蜂拥而上的燕军没什么好的办法。 谢玄没有上城,待城头准备的物资消耗完后,他便下令守军沿登城马道逐级撤下。 他骑马立于中央的大道上,看着洛阳军的盾牌手和弓弩手互相掩护着撤离,城头慢慢被燕军占领,他们呼喊着庆祝先登,同时集结队伍杀下马道,意图打开城门。 五千洛阳军在城门处调整阵型,对着两侧的马道释放箭雨。 不过城墙上的燕军越来越多,居高临下对洛阳军进行反击。 谢玄见状,再次下令撤退,大军沿着大道向反方向奔去。 慕容尘在城外等了一阵,攻占了城门的燕军这才搬开了堆积在门后的杂物,放大军入城。 得知守军刚刚逃走,慕容尘气急败坏地带着大军在后面追击,八千燕军在小城的主干道上对五千洛阳军穷追不舍,大道的尽头还有两千燕军的阻拦。 谢玄策马跟在队伍之中,不时下令调整军阵的排布,做好反击的准备。 慕容尘心急火燎,率领亲卫和五百骑兵冲在队伍的最前面。 仓垣小城一下涌入这么多人,哪怕是还算宽阔的主干道,也变得拥挤起来,燕军的步兵调整了下阵型,与骑兵拉开了一段距离。 谢玄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但他的目标并不是一个慕容尘,所以大军前进到既定位置时,没有急于让两侧的伏兵发起进攻,而是让后排的盾兵立起大盾,拦在燕军面前。 慕容尘在一箭之地外停下马,对洛阳军的不自量力发出冷笑,“怎么不逃了,知道跑不掉吗?” 谢玄没有理他,默默地等着燕军的步卒跟上。 慕容尘这时隐约察觉到不对,因为眼前的洛阳军一点都不像是落在下风的样子,反而一脸平静地看着八千燕军集结。 一声鼓响给了慕容尘答案,一瞬间,两侧的民居里弩箭齐发,屋顶上突然冒出整齐的一排排弓箭手,对着密密麻麻的燕军倾泻箭雨。 同时在燕军队伍的最后方,一捆捆绑起来的木料被洛阳军奋力推出,堆在一起,挡住了燕军的退路。 慕容尘反应很快,几乎在弩箭破空的那一刻便跳下马背,躲在队伍之中。 其他燕军就没有他这样的身手了,尤其是骑兵,简直就是醒目的靶子,被一轮齐射带走大半。 慕容尘眼中冒出火来,大声指挥燕军退入两侧的民居,与洛阳军进行短兵相接。 这一步没什么问题,但谢玄早有安排,民居里,除了弩手之外,便是严阵以待的长枪兵。 慌不择路的燕军破门而入,直挺挺地撞上了闪着寒光的枪尖。 洛阳军占得先机,得势不饶人,进一步扩大人数优势。 弓箭手站在屋顶上,收割着四处乱窜的燕军,盾牌手和长枪手掩护着弩手一道墙一道墙的向城门口移动,边打边退。 慕容尘吃了个大亏,立刻判断出洛阳军的兵力远不止五千,但眼下已无退路,只得硬着头皮跟洛阳军在城中展开巷战。 战斗从早上一直打到中午,洛阳军凭借人数优势和对城中布局的了解,在开局占据上风,但随着巷战的白热化,战斗陷入焦灼,双方的兵力损失都不小。 城外的孙元得到消息后,正在犹豫是否入城支援慕容尘,北边和小黄方向的探马传信,两支洛阳军正在快速靠近仓垣。 孙元不再理会浴血奋战的慕容尘,果断下令城外的六千人快速集结,向东路撤退。 王凝之担心谢玄,先一步赶到,顾不上追击孙元,下令部队立即进城支援。 这五千人的加入成为压垮燕军的最后一根稻草,本来燕军在激烈的巷战中还能打得有来有回,但进城的援军变成了对方的,让他们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 王凝之接管了城中战事,胜负已分后,下令洛阳军齐声高喊劝降口号。 不少燕军看不到生机,选择了弃械投降,慕容尘的怒吼失去了作用,他亲手斩杀了几名降卒,但仍无力阻止越来越多的燕军放下武器,走到外面的大道上。 灰头土脸的谢玄在亲卫的护送下来到王凝之面前,王凝之上下打量了下他,皱着眉头问道:“没受伤吧?” 谢玄自知这一仗打得不算漂亮,低声道:“没有。” 王凝之没再说什么,让他退到边上休息。 一脸癫狂之色的慕容尘从一座民居里破窗而出,不过不等他有所动作,一支弩箭便射中了他的大腿,刘桃棒上前打掉他的长枪,单手拎起他来到王凝之面前。 慕容尘一脸的不服,怒道:“孙元那个懦夫是不是逃了?” 王凝之对这个屡败屡战的老对手保持了尊重,“不错,在我到来前,他已经率部向东撤离了。” 慕容尘奋力地挣脱,落到地上,指着谢玄讥笑道:“若是孙元与我齐心,及时入城增援,你身后这小子早就是我的阶下囚了。” 王凝之拦下想要动手的刘桃棒,点头道:“是有这个可能,但你觉得你们能逃出陈留吗?” 就算谢玄在巷战中失利,王凝之和刘牢之的一万援军也会将燕军堵在城中。 “战死沙场,乃是武人本分,为何要逃?”慕容尘坐在地上,努力挺直腰杆看着王凝之,“大不了同归于尽,到时你们这些人又能活下多少!” 王凝之听他说完,面露赞赏,“将军说得是,若孙刺史也如你这般想法,胜负尚未可知。” 慕容尘奋战许久,伤痕累累,一腔怒气发泄过后,终于平静下来,长叹一声,不再说话。 王凝之命人将他带下,安排洛阳军打扫战场,清点伤亡,安顿俘虏。 谢玄在他到来后,一直默默在边上看着,哪怕刚才慕容尘指到他的脸上,他仍是没露出任何表情。 王凝之也不理他,一道道命令下去后,他带来的洛阳军快速执行,城中的事务除外,他又分出两千人出东门接应刘牢之。 如他所料不差的话,刘牢之应该会和孙元的队伍撞上。 第122章 收复陈留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王凝之这才喊上谢玄,两人来到血迹斑斑的城楼上。 没了旁人,王凝之问道:“说说吧,你对在陈留这段时日的战事有什么想法?” 谢玄垂着头,小声道:“开始很顺利,但小黄城的烽火传出后,局面有些失控。” “你是想说刘牢之办事不力吗?”王凝之的语气平静,让人听不出他的态度。 谢玄有些不安,连连否认,“不不不,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 王凝之继续追问:“知道我来了之后,为何不向北突围,而要选择巷战?” 仓垣城内有一万人,洛阳军想要突围,一万五千燕军是拦不下的。 这个问题是谢玄深思熟虑过的,他忙答道:“若是突围,我们将在野外和燕军交战,事先隐藏的五千人便起不到效果,还容易放跑敌人。” 王凝之叹了口气,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我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吗?” 谢玄一愣,犹豫道:“人口?” “是啊,”王凝之俯身看着从一座座民居里搬出来的洛阳军尸首,有些心疼,“慕容尘可以叫嚣着同归于尽,那是因为燕国家大业大,我哪有那个本钱去和他们换。” 谢玄心生惭愧,“姊夫,是我错了。” 王凝之并不想打击他的信心,“站在你的角度,做出这个选择不能算错,只是本来有更好的处理办法,但你太急于求成了,没有考虑全局。” “请姊夫指教。”谢玄变成了乖学生。 王凝之却摇摇头,“先去清点你的队伍吧,阵亡的将士要一一记录,受伤的士卒得妥善安置,送回后方。” 谢玄应下,一路小跑着下楼去办。 仓垣与小黄之间的平原上,孙元带领的六千兖州军与刘牢之的五千洛阳军撞个正着。 刘牢之看到这支队伍,便知道仓垣城那边的战事已经尘埃落定,于是集结队伍,对着孙元所部发起了冲锋。 孙元是个老军阀了,本是与兖州隔河相望的阳平人,投降了鲜卑后,才被派到河南任职。 这样的人,自然和愿意为大燕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慕容尘不同,孙元看到刘牢之率军拦截后,立刻分兵两路,自己率领三千人继续向东,留下三千人抵抗杀气腾腾的刘牢之。 燕军在这样的安排下哪还有战斗的心思,殿后的三千人在洛阳军的猛烈冲击下一触即溃,四散奔逃,在广阔的平原上撒起脚丫乱窜。 刘牢之率部在后面穷追不舍,被追上的燕军大多自认倒霉,根本不做抵抗便选择了投降。 不过无头苍绳一样的乱军和丢弃了一地的辎重,还是减缓了洛阳军的速度,孙元带着三千人顺利地拉开距离,向东边的济阴郡逃去。 刘牢之追赶不及,率部停下脚步,开始归拢四散的俘虏和物资,正好王凝之派来的两千援军赶到,大家一起返回仓垣城。 谢玄这时已经清点完伤亡,他麾下的一万洛阳军在巷战中阵亡近两千人,还有几百名伤员失去了作战能力,需要退回后方。 拿到数据的王凝之真的肉疼,他倒不是见不得牺牲,而是付出这样惨重的代价后,并没有达成什么实际的战略意义。 王凝之率水军东进后,陈留已经是洛阳军的囊中之物,只是为了多消灭一点燕军,而选择这样的打法,很不值当。 刘牢之进城后,首先为自己未能阻止小黄城点燃烽火请罪。 王凝之扶起他,并没有怪罪之意,反而当着众将的面,对他取得的战果大肆褒奖,同时任命他为陈留太守。 刘牢之大为感动,再次跪地谢恩,他让谢玄身陷险地,心里本来有些惶恐,王凝之这样的处置,让他心头火热。 仓垣一战,算上刘牢之在城外的收获,洛阳军一共俘虏燕军近七千人,可谓大获全胜。 王凝之派人押送俘虏走水路送回后方,安置在河内和荥阳两地,对于归降军队的处理,他十分谨慎,并不会直接纳入洛阳军的序列。 在仓垣待了几日,处理完战后事宜后,王凝之率洛阳军前往小黄。 刘牢之将陈特带到王凝之面前,简单地介绍了并州乞活在陈留郡的情况。 王凝之对这支与胡人战斗了数十年的队伍十分钦佩,“并州乞活坚守中原,陈将军不忘祖训,实在是我辈楷模。” 陈特对这样的称赞有些惭愧,“使君谬赞,并州乞活这些年毫无建树,当不起使君这话。” 王凝之笑道:“将军谦虚了,陈留郡沦陷已久,乞活军也是身不由己,这只能怪朝廷行事拖延,王师迟迟不到,让乞活军将士们失望了。” 这话说得陈特心里暖洋洋的,他拱手道:“若人人都似使君这般,何愁不能收复故土。” 王凝之笑着让他入座,问道:“将军这边,对我可有什么要求?不妨提出来。” 陈特忙道:“没有,使君能让我们继续生活在陈留,大家就很满意了。” 虽然并州乞活的旗号不倒,但并州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能重回晋国治下,他们就算完成祖宗心愿了。 王凝之指着刘牢之说道:“陈将军与我们新任的陈留太守打过交道了,不妨留在太守府做个长史,大家有事情可以商量着来办。” 陈特感激道:“多谢使君提拔,我自当效力。” 接收了并州乞活后,王凝之向外释放了一个信号,他愿意成为各地流民新的领袖。 不单单是陈留的两千户,包括所有的乞活军,所有的流民军,他都愿意接纳。 眼下的流民军早已由盛转衰,散落各地之后,慢慢被同化,但一代代传下的祖训,让那些流民的后裔仍然不忘故土,对抗击胡人有着不同寻常的热情。 王凝之就是看中了这一点,他不仅要做流民的新领袖,还要做抗击胡人、收复故土的扛旗人。 当然,对于后一条,桓温是不会同意的,他的五万北伐军已经从姑孰出发,沿长江顺流而下,途径建康,京口,走水路北上徐州。 桓温的第三次北伐之旅,就此开启。 第123章 争夺兖州 拿下陈留后,王凝之将目光投向了东边的济阴郡和北方的濮阳郡。 桓温的大军已经出发,留给洛阳军的时间不多了。 一旦五万北伐军进入兖州,以桓温的作风,肯定不会同意洛阳军队在自己的后方行动,到时王凝之大概率只能落个看守粮道的差事。 所以在桓温到来之前,王凝之要打着为北伐军清除障碍的旗号,多占点地方。 谢玄一直记着王凝之提过的更优解,问道:“姊夫夺取兖州的法子可以说了吗?” 王凝之瞪了他一眼,“自己多动动脑子,不要只知道盲干,对付不同的对手要有不同的策略。” 谢玄得到他的提醒,恍然道:“孙元对燕国未必死心塌地,可以试着派人前去劝降。” 王凝之摇头,“还差一点,再想,孙元可是兖州刺史,我们的分量不够,他就算要降,也会选择等到大司马过来。” 谢玄眉头紧锁,迟疑道:“那我们先攻下济阴郡,在大司马到来前便北上廪丘,迫使他向我们投降。” 王凝之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剩下的一点你想不到,我帮你补上。” 谢玄好奇地看着他。 王凝之是真心培养这个小舅子,解释道:“别忘了慕容尘还在我手上,他可是被孙元抛下的,就凭这一条,孙元能不能在兖州刺史的位置上坐到大司马过来都是个问题。” 谢玄有些吃惊,“姊夫打算放了慕容尘?这可不行,传出去岂不是授人以柄。” 桓温一直在找司州和徐州的过失,不过王凝之素来对他恭敬,郗愔又是个得过且过的人,所以没什么把柄让他抓。 王凝之叹道:“你还是太善良,我送一具尸体回去不就行了。” 谢玄张大嘴,继而苦笑了两声,这确实不是他能想到的。 这天夜里,关在大牢里的慕容尘不甘屈辱,撞墙而死。 王凝之得到消息后,再次对这位老对手表示了尊重,挑了一副上好的棺木装殓,并释放了慕容尘的几名亲卫,让他们护送旧主返回北方。 完成了这一步之后,王凝之派给谢玄一万人,让他东进,攻打济阴郡,又让刘牢之北上长垣,在濮水以南活动,威胁濮阳郡。 兖州境内的水系十分通畅,洛阳的物资可以从黄河进入汴水,再经濮水或者济水进入济阴郡境内,所以攻城器械的运送不是问题。 谢玄率部行至济阳(今开封市兰考县固阳镇),大军上船,再顺济水东行到达宛句(今菏泽市西南)。 宛句守军直接弃城而逃,进入济阴郡郡城定陶(今菏泽市定陶区)。 谢玄入城稍作调整,继续沿济水而下,到达定陶。 定陶城的守将是宁东将军慕容忠,城中约有六千燕军。 看到洛阳军过来,慕容忠亲率两千骑兵出城,将守城的任务交给了副将。 谢玄看到游弋在城外的燕军骑兵,并不理会,指挥军士们下船列阵,搬运攻城器械。 洛阳军军阵整齐,无懈可击,慕容忠并不贸然发动攻击,继续在外虎视眈眈。 在济水之畔休息一夜后,洛阳军的大阵向定陶城的南门缓缓推进。 战车和盾枪在外保护,弓弩手和攻城器械居中,木轮滚动,尘土飞扬,一万洛阳军显得声势浩大。 到达南门后,数十架抛石机、三弓床弩、云梯、楼车和冲城车一字排开,显露在守军面前,城楼上的燕军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面面相觑。 调整完毕,谢玄下令抛石机和三弓床弩率先进攻。 定陶城城墙高达八米,厚度足有十米,守军躲在女墙后面,身体随着轰隆声一起振动。 巨石破空,高耸的城楼顷刻间分崩离析,木屑碎石飞溅,边上的燕军避之不及,被打得遍体鳞伤。 床弩不是对准城墙,而是向城头发射,巨大的弩箭如长枪一般从墙垛之间射入,若有守军没有及时蹲下,一箭往往能穿透数人。 哪怕是在城外的慕容忠,都能听到来自城头的惨叫声,麾下骑兵更是胆战心惊,战马都有些躁动起来。 洛阳军攻城主要是依赖器械,投入的兵力并不多,所以慕容忠的骑兵在两翼和后方转了几个来回,丝毫没有影响到攻城的节奏。 对于这样的进攻方式,洛阳军游刃有余,甚至还调转床弩的方向,朝着靠近的骑兵队伍放了几箭,人马俱裂。 攻城的第一日,洛阳军小试牛刀,将城头建筑砸了个精光,便后撤扎营。 慕容忠在外面游荡了一日,灰溜溜地回到城中,重新思考对策。 城外一马平川,连个躲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明目张胆地偷袭,可洛阳军兵力富余,防守严密,根本没有机会。 艰难地熬过一夜,慕容忠的办法还没想到,洛阳军又开始了进攻。 这一次是全力出动,云梯、楼车和冲城车也加入了战斗序列,与床弩、抛石机交替进攻。 谢玄站在阵前,看着一排排步卒悍不畏死地冲了上去。 慕容忠身为鲜卑人,自然是不善守城的,但守军的天然优势,还是让他经受住了考验。 洛阳军数次攻上城头,但来不及站稳脚跟,便被慕容忠亲自带人斩杀。 战斗持续了几个时辰,城墙上下留下了双方的近千具尸体,谢玄这才鸣金收兵。 以攻城战而言,双方损失相当,其实是攻击方占据上风。 但从结果来看,城还在那里,守方才是胜利者。 第三日,洛阳军调整思路,分配器械,转为四面攻打。 抛石机将四方的城楼和角楼全部击碎,三弓床弩甚至一箭射到了望楼,吓得里面观察动向的燕军抱头鼠窜。 不过除了城头砸出的坑坑洼洼和城墙上留下的巨大弩箭之外,洛阳军再无建树,这一日的攻城看着热闹,战果甚至还不如前一日。 于是到了第四日,洛阳军再次回到城南,重点进攻这一面。 这一日洛阳军的投入更大,夯土搭建的城墙在一轮轮的轰击下开始出现裂纹。 抛石机和床弩的准头并不好,能否对人造成杀伤全看运气,但击中高耸的城墙还是没问题的。 慕容忠暗暗心惊,开始担心这样下去,人坚持得住,城墙要先不行了。 一直打到黄昏时分,洛阳军才鸣金收兵,返回营地。 第124章 拿下定陶 夜间的洛阳军营帐,灯火通明。 谢玄正在听手下汇报今日的战损,除了人员伤亡外,攻城产生的消耗同样需要一一记录。 定陶守军在城头的防御早被洛阳军摧毁,不足以威胁到洛阳军的攻城器械,所以对于谢玄来说,最大的消耗来自于抛石机和床弩。 前者还好说,没有石弹,普通的石头也能凑活用,就是效果差些;但床弩的箭可不便宜,踏橛箭的箭杆与枪棒差不多,箭尖和尾翎都是铁制的。 接连几日进攻下来,物资的消耗很大,洛阳军的家底薄,禁不起他这样造。 汇报结束,谢玄挥手让部将退下,独自坐在帐中,闭目沉思了一会,没有要休息的意思,拿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暮春时节,济水河畔生机盎然,潺潺的流水声中,伴随着各种鸟兽虫鸣,帐外不时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巨大的人影投在军帐上,帐内忽明忽暗。 谢玄丝毫不受影响,就着跳动的烛火,看得津津有味。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快速靠近,径直掀开帐门闯入军帐。 “阿兄,三更已到,该出发了。” 来人是谢韶,字穆度,小字封儿,比谢玄小一岁。 谢道韫的“未若柳絮因风起”之前,那个回答“撒盐空中差可拟”的就是他,“封胡羯末”在后世成为优秀子弟的代称,就是源自陈郡谢氏的这几个年轻人。 依次是谢万之子谢韶,谢据之子谢朗,谢奕之子谢玄和谢安之子谢琰,几人从小便跟着谢安学习。 谢玄恋恋不舍地放下书,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早就收拾妥当,就等着阿兄下令。”谢韶立马答道。 他是年初刚来到谢玄身边的,王凝之和谢安就兖州刺史一职达成默契后,谢安派他过来帮谢玄控制局面。 这种安排很常见,就像王凝之一直将王操之放在身边一样,虽说兄弟阋于墙的事也不少见,但相较之下,家族仍是最可靠的存在。 谢玄站起身,走到帐外,士兵和器械已经排列整齐,随时准备出发。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大军再次向定陶城南前进。 慕容忠正在榻上辗转反侧,未能成眠,一阵急促的锣鼓齐鸣让他立刻翻身坐起。 门外传来亲卫的告急声,“将军,晋军夜袭,已到南门外。” 他说话的功夫,慕容忠已经穿戴整齐,推开门问道:“情况如何,来了多少人?” 亲卫答道:“幸亏发现得早,守军反应及时,双方正在城头激战,晋军看起来是倾巢出动了。” 慕容忠心里骂骂咧咧,“真是一群疯子,连日作战,都不需要休息的吗?” 洛阳军偷袭南门,在几里外便被哨兵发现了,且不说黑压压的队伍在平原上没法隐藏,攻城器械在地上的巨大滚动声就根本瞒不过去。 在城头示警声传出的时候,洛阳军加速前进,十几架云梯率先架上城头,步卒们一起往上爬。 守军大多刚刚从睡梦中被喊醒,神情恍惚,拿着刀枪的手还有些迟钝,直到看见鲜血飞溅,耳边凄厉的喊叫声此起彼伏,这才缓过神来。 洛阳军趁着燕军防备不及时的空隙,几支小队成功抢占了城头的一小块区域,但燕军的反应很快,大队人马不断涌上。 慕容忠很快来到城头,率亲卫加入战斗,几十名洛阳军未能守住阵地,血洒当场。 谢玄站在阵前,看着城头的动静越来越小,指挥士兵们退回。 云梯偷袭失败,再次更换抛石机和三弓床弩轰炸城头。 几天下来,洛阳军的这套流程已被守军熟知,慕容忠下令守军躲到女墙后面,预备队到城下待命。 夯土墙在一次次震动中不断抖落尘土,将蹲在墙下的燕军弄得灰头土脸。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集中在城南时,一支千人的队伍悄悄地靠近了北边的城墙,领头的正是刘牢之。 他在长垣一带刷过存在感后,偷偷带着一千人潜入济阴郡境内,昼伏夜出,按约定的时间赶到了定陶城下。 看着城墙上的踏橛箭,刘牢之将队伍分成三队,贴着城墙开始行动。 洛阳军对城南的执着攻击,包括墙体出现的裂痕,都让慕容忠忽视了其他几面城墙的防守。 眼下又是夜袭,防守更为混乱,其他几处寥寥无几的哨兵都前往城南支援,还没有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刘牢之正是钻了这个空子,利用钩绳和踏橛箭,快速地攀上城头。 等到城南的攻击停止时,一千洛阳军已经顺利进入城内,开门的开门,放火的放火。 谢玄看到城中的火光,知道刘牢之已经得手,立即下令兵分两路,从东西两门杀入城中。 慕容忠站在城头,看着城中各处火起,三处城门大开的情形,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在副将的提醒下,带着亲卫和少数残兵,赶着洛阳军完成合围之前逃出城,一路向北而去。 洛阳军顺利进城,扑灭大火,安抚百姓,收押俘虏。 拿下定陶后,谢玄和刘牢之休整了三日,留下谢韶和一千人守城,两人带着大部队立即北上,前往兖州郡郡城廪丘。 桓温的大军已经通过徐州,沿泗水进入沛县,洛阳军再往南,就会和北伐军撞上了,这不符合王凝之的安排,所以谢玄来不及收拾济阴郡下面的县城,先北上解决孙元的问题。 孙元在仓垣城一战后,正是借道济阴郡返回廪丘,那时他对慕容忠的说法是,洛阳军人多势众,他和慕容尘分头突围。 如今巧了,慕容尘的棺椁和慕容忠的败军前后脚都到了廪丘,孙元抛下慕容尘自己逃命的真相再也掩盖不住。 慕容忠人在屋檐下,审时度势,没有当场发作,带着残兵和慕容尘的送葬队伍继续北上,往邺城去了。 孙元知道桓温的大军即将到来,早就起了别的心思,如今彻底得罪了鲜卑人,只能一条心地等着北伐军到来,向桓温投诚。 不过事有不谐,外面传来急报,攻破定陶城的司州军已经来到城外。 第125章 北兖州刺史谢玄 洛阳军来到廪丘城外,丝毫没有要劝降的意思,直接拉开阵型,调试起攻城器械来。 孙元站在城头,对现状很是无奈。 他的儿子孙能站在边上,忧心忡忡,“阿耶既然有意投诚,还是尽早派人接洽,等打起来可就结怨了。” 大司马桓温没来,孙元想到自己要向一个毛头小子投降,憋屈得很,关键对方还连个台阶都不给,好歹先走个流程,劝降一下也好啊。 “司州军欺人太甚,故意将慕容尘送回,让我与鲜卑人产生龃龉。” 孙能继续劝道:“没有这个事,阿耶不也打算转投晋国,他只是推动阿耶早做决定而已。” “区别大了,”孙元叹了口气,“没有王凝之使这种阴招,我大可以留下慕容忠,守到桓温过来,然后将一切推到慕容忠身上,杀了他再开城,表明我们的诚意。” 孙能不以为然,这种做法和王凝之的下流手段有什么区别? 父子俩正聊着,一颗石弹高高地从他们头顶飞过,落入城内,将一处民房的屋顶打了个大窟窿。 百姓们惊慌失措地从屋内跑出,躲得远远地,小心地看向城墙的上方。 孙能拉着父亲蹲在墙后,急道:“不能再犹豫了,定陶不过五天便破城,阿耶觉得我们可以守几天?” 孙元看了看儿子,苦笑道:“我老了,这般算计,还不是想为你谋个前程。” 孙能安慰老父亲,“如今两国开战,有的是机会,凭我的能力不愁没有前程,何必用部下的性命去换。” 孙元有些欣慰,点了点头,“通知下面的军士开城吧。” 谢玄和刘牢之还在城外装模作样地调整器械的位置,但以军中的储备,根本不足以再来一次定陶城那样的攻击。 刘牢之见城上还是毫无反应,有点难演了,靠近谢玄问道:“拖不下去,怎么办?” 谢玄咬咬牙,打算将最后一点存货用完,再看守军的反应。 刘牢之担心出问题,“还是差人喊话劝降吧,使君不是说了吗,孙元没得选的。” 谢玄不同意,接受劝降和主动投降可不一样,到时候孙元再提出点条件,一来二去都可以拖到桓温过来了。 他知道王凝之大费周章,就是为了在桓温到来前造成既成事实,将孙元挪窝,让自己占据兖州郡城廪丘。 刘牢之不知道该不该再劝,他怕耽误王凝之的事,也怕得罪谢玄。 好在这个时候,城门吱呀吱呀地打开了。 两人都松了口气,相视一笑,骑马上前与出城的孙能相见。 孙能拜于道旁,“家父不敢对抗天兵,愿意奉城归顺。” 谢玄向刘牢之使了个眼色,刘牢之忙下马将孙能扶起来。 “贵父子此举,城中万民之幸也。”谢玄笑道:“不知孙使君何在?” 孙能有些尴尬,“家父年迈,身体染恙,一直在府里休息。” 孙元是后赵时期就混迹中原的老江湖了,到底还是拉不下脸跟谢玄投降。 谢玄也不在意,“等完成交接,我自当去府上探望孙使君。” 所谓交接,自然是指原来的守军尽数放下武器出城,让洛阳军接管城防。 这是应有之义,孙能没有反对,一一照办。 完成这一步之后,谢玄按王凝之的要求,派战船将降卒和他们的家眷都运送到荥阳和陈留安置。 见过孙元之后,谢玄又以廪丘地处前线,不利于老者养病为由,请孙元到洛阳安养。 失去爪牙的孙元无力抗争,拼着老脸不要,问道:“不知朝廷将如何安排我儿孙能?” 谢玄笑道:“使君放心,贵父子主动献城,朝廷自有封赏,我会上奏朝廷,让孙将军接任濮阳太守一职,不知使君觉得如何?” 孙元看了眼儿子,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解决了前任的问题后,谢玄坐镇廪丘,派刘牢之和孙能率军前往平定鄄城、濮阳和白马等城,彻底收复濮阳郡,同时差人去陈留的王凝之处报捷。 等济阴郡和濮阳郡的诸事搞定,桓温的大军已经抵达临近的高平郡,高平太守徐翻直接投降,桓温差人通知王凝之前往昌邑(今菏泽市巨野县)与他见面。 这就是差距,桓温的威名加上五万荆州军,一般的郡城根本不会抵抗,王凝之和洛阳军可没有这样的威慑力。 出发前,王凝之抢先上表朝廷,建议任命谢玄为北兖州刺史兼济阴郡太守,刘牢之为陈留郡太守,孙能为濮阳郡太守。 兖州下辖濮阳、东平、济北、泰山、陈留、济阴、任城和高平八个郡国,至此西边的三个已经落入王凝之之手。 当然,名义上是在陈郡谢氏的谢玄手上。 有谢安在朝中,这些任命很快得到批准,在王凝之前往桓温大营之前,任命的诏书和印绶便已送出,正在北上的途中。 搞定这些,王凝之这才动身前往昌邑。 桓温率大军出发已两月有余,沿途修桥铺路,疏通河道,所以走得很慢。 徐州刺史郗愔在他的命令下,出兵两万,准备攻打被鲜卑占领的青州。 王凝之带着刘桃棒和几名亲卫,心怀忐忑地踏入桓大司马的中军帅帐。 大帐之中人才济济,桓家的桓冲、桓石虔、桓石民,猛将袁真、朱序、毛虎生,幕僚郗超、王坦之、王珣,目之所及,群英荟萃。 王凝之一丝不苟地行完礼,“大司马远来辛苦,凝之终于可以兑现前言,为大司马牵马坠蹬,做一帐前小卒。” 他如今是朝廷有数的封疆大吏,这几年战功卓着,新近又收复了三郡之地,但在桓温面前,依旧如以往一样放低身段。 桓温的眼神里有些复杂,看着伏地不起的王凝之,久久没有说话,大帐中一片安静。 王凝之没有得到指令,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 “起来吧,”桓温终于开口,“叔平干得不错,我再不来,只怕你都要拿下邺城了。” 王凝之直起腰杆,但仍跪地未起,拱手道:“愧受大司马称赞,凝之有自知之明,能为大司马打通粮道,已是极限了。” 桓温脸上有了点笑意,指了指边上的坐席,“坐下说吧。” 王凝之这才起身,又与众人一一见过,到桓温指定的位置落座。 近几次见桓温,王凝之都感觉是在闯关,虽然拿准了他的脾气,也知道桓温不是那种擅杀的人,但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还是太难受了。 大帐中的气氛缓和下来,王凝之进来前,众人正在讨论行军路线的问题。 郗超简单地为王凝之介绍了几句,先前的话题继续。 第126章 下一个目标 郗超说道:“以司州军在济阴和濮阳等地的作战情况看来,燕人对我们这次进攻的准备并不充分,所以我建议大司马快速渡河,走陆路直奔邺城,燕军摄于公的威名,必定望风而逃。” 王凝之在边上暗暗摇头,这种极端的做法,别说桓温,他都不可能采用。 当年桓温兴兵伐蜀,举朝唱衰,只有刘惔评价道:桓温是个善赌之人,不是必赢的局,他根本不会下注。 眼下桓温面对失去慕容恪的燕国,心理上是有优势的,不可能采用这种搏命的打法。 果然,桓温听到郗超的提议,立刻摇头,“慕容鲜卑亦不乏能人,岂会不战而弃都城逃走,嘉宾此言,未免想当然耳。” 这个提议被拒绝,郗超并不意外,继续说道:“那便陈兵河北,一边收复失地,一边积攒粮草和辎重,徐徐图之,如此可立于不败之地。” 他这两策,一急一缓,都拿出来让桓温选择。 第二个提议让桓温犹豫了,这个法子虽然稳妥,但旷日持久,他如何放心江南的基业? 王凝之对这点早有预判,桓温的北伐是为政治服务的,他只想快速打下邺城,然后返回建康,凭借北伐战果接过司马家的皇位。 郗超是懂他的,所以首先提的是速战速决的法子。 桓温考虑了好一阵,“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哪有什么不败之地,拖得越久,变数越多,我意先取邺城。” 王凝之听他这么说,竟不觉得失望,反而有些轻松。 桓温还是那个桓温,哪怕王凝之帮他解决了历史上袁真没解决的粮道问题,他也不会留在北方与燕人长期作战。 王凝之在心里问自己,若是桓温选择了郗超的第二个方案,自己真的会全心全意地辅佐桓温灭燕,然后助他一统天下吗? 这个问题在王凝之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答案是肯定的。 但对于如今的王凝之,他有些不确定,所以在桓温拒绝后,他也松了口气。 郗超的两条建议都被否决后,有些失望,劝道:“入夏之后,黄河水道会进入枯水期,入冬之后又会结冰,都会影响粮草和辎重的运输,大军势必受到影响。” 桓温之意已决,不再听取意见,制止了郗超的继续发言,对王凝之说道:“这次喊叔平过来,是需要司州军的配合。” 王凝之正色道:“请大司马示下。” 桓温吩咐道:“我欲先取邺城,叔平可率领司州军北攻上党,调动邺城周边的燕军。” 王凝之哪怕心里不情愿,但还是痛快地答应下来,“谨遵钧命。” 剩下的时间,大家又讨论了具体的行军时间和路线。 眼下通往黄河的水路已是畅通无阻,战船随时可以进入黄河,在枋头登陆。 枋头距离燕国国都邺城不足百里,但再无水路可供使用,北伐军只能走陆路前往进攻。 按桓温的意思,在枋头稍作调整后,便挥师北上,抢在枯水期之前拿下邺城。 众人对他这套方案都心存疑虑,但大多数人都如王凝之一般,闭口不言。 会议结束后,王凝之和郗超、王坦之等人小聚了一会,寒暄了几句,便以军务紧急为由,一路策马扬鞭,返回了定陶。 他如今的地位远高于这几人,而且场合不对、立场不同,好多话都没法说。 定陶是谢韶坐镇,王凝之与他交代了桓温即将从水路路过,让他小心接待。 谢韶这样的世家子弟,对于这种事驾轻就熟,不需要王凝之操心。 在定陶住了一晚,王凝之写了封信给谢玄,吩咐他尽快解决濮阳郡的防务,赶赴白马坐镇,桓温的大军将从那边的渡口过河。 桓温对王凝之抢夺兖州肯定是不满的,但有谢安坐镇中枢,桓温还不至于做出欺负谢家晚辈的事情来,大家保持面子上的克制。 安排了桓温过境的问题后,王凝之又赶到小黄,召见了刘牢之。 在门阀政治的大环境下,刘牢之的出身不算高,没有政治根基和人脉,缺乏远见,这便是他历史上悲剧收尾的根源。 王凝之让他坐下,问道:“陈留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刘牢之恭敬道:“有陈特相助,进展顺利,各地的骚动都平息下来。” “你的功劳就是你的。”王凝之笑道:“跟我这么多年,怎么就是学不会自信?” 刘牢之的脸更红了,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激动。 王凝之觉得好笑地摇摇头,又问:“我还有事差你去办,你家中亲眷可有人能来陈留的?” 刘牢之的实力有些薄弱,王凝之打算助他一臂之力。 “家父正在徐州刺史麾下效力,家中还有一姊,嫁给了东海何氏的何承。”刘牢之如实答道。 王凝之问道:“那你姊夫可有出仕?” 刘牢之听出王凝之的意思,立刻答道:“没有。” 王凝之笑道:“你太老实了,写封信将你姊夫喊来陈留,让他先在你的太守府里挂职,真有能力,我自会提拔。” 刘牢之激动地躬身谢过,又想起王凝之前面的话,“使君有什么事吩咐我去做的?” “如今大司马已到,兖州剩下的几郡都落入他手,我们不能再有所动作,”王凝之介绍了下当前的情况,“我打算让你带兵前往青州,配合徐州军作战。” 聊到战事,刘牢之脑子还是很清醒的,“越境作战,粮草如何解决,大司马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王凝之解释道:“粮草的事我会让舅父解决,大司马那边你不用担心,我答应他率兵去攻打上党了。” 刘牢之皱了皱眉,上党可不好打,山路难行,粮草辎重运输不便,而且洛阳军占领太行陉后,曾经劫掠过一次高都县,燕人肯定有防备了。 “使君不可轻往,不如还是让我带人去打上党。” 王凝之笑着拒绝了他的好意,“不用担心我,你完成好我交代的事情就行。” 刘牢之拱手道:“是,请使君示下。” “徐州军底子不差,但舅父不善治军,我会写信与他,让你担任先锋,”王凝之仔细说了自己的想法,“你再从徐州军里面挑选出一批精锐,另组一支队伍,与你一同作战。” 第127章 为谁辛苦为谁忙 刘牢之并不傻,王凝之这样的安排,明显是想拉拢徐州军,甚至是控制这支队伍,所以他闻言后稍有迟疑。 “兹事体大,我恐怕处理不好,徐州军如何能服我?” 王凝之给他吃下定心丸,“郗刺史是我舅父,我家四郎与你父亲同在徐州军中,他们都会帮你,徐州又是你的老家,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郗愔素无大志,虽然心向朝廷,但不是个会做事的人,王凝之主动出兵助他收复青州,他高兴还来不及。 至于王肃之,他肯定是无条件站在兄长这边的;刘建更不用说,儿子刘牢之已是陈留太守,这可比他的杂号将军强太多了,前途一片光明,他没道理不全力支持儿子。 见刘牢之仍在思考,王凝之笑道:“不要想太多,你只要能证明自己的实力,徐州军自然会服你。” 刘牢之出身徐州彭城,与徐州军天然的亲近,加上王凝之早就埋伏下的王肃之和刘建二人,几人合力取得徐州军的信任不是难事。 “使君是想要借机拿下青州,还是想要夺取徐州的兵权?”刘牢之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 王凝之笑了笑,“你相信我,就按我的指示去做,问这些,不过是徒增烦恼。” 刘牢之的政治敏感度很差,还不懂得变通,所以王凝之没有解释太多,免得他瞻前顾后,连仗都打不好。 青州和徐州的事,先要看桓温北伐的结果,最后能做到哪一步,王凝之自己也说不好。 刘牢之想了一阵,面色坚毅起来,起身来到王凝之面前下拜道:“我听使君的。” 王凝之赶紧扶起他,“你我之间,不用这样。” 刘牢之这一拜,是表明他对王凝之的忠诚,他在几年时间内,从白身晋升到太守,全是王凝之一手提拔的。 站在王凝之的角度,他知道刘牢之的能力配得上这些;但站在刘牢之的角度,面对王凝之这样的恩情,他只能肝脑涂地。 挑选三千洛阳精锐后,刘牢之走水路,从黄河进入青州境内。 王凝之继续赶路,继续向西来到荥阳城,谢玄被调到兖州后,王凝之将荥阳太守给了王操之。 司州境内王凝之打下的郡县,根本不需要通过朝廷,他就直接任命了,反正建康那边也不管。 王操之看着风尘仆仆的兄长,忧心道:“收到阿兄的传信,我紧急进行了征兵,如果算上洛阳那边的新兵,勉强能有一万人。” 新收复的兖州各地都需要驻军,刘牢之又带走一些,剩下的还要留给谢玄撑场子,所以王凝之带出去的水陆两万人,带回来的就只剩下两千了。 “很好,有了这一万人,我在大司马那里就可以交代了。” 王凝之很清楚洛阳的紧张状况,所以从不大肆征兵,哪怕送回来不少俘虏,也是打散到各个郡县划地为农。 总要先解决钱粮和人口的问题,才能扩张兵力。 王操之听说桓温交代的任务是攻打上党,有些担心,“阿兄不要像以前那样亲自上阵指挥,交给下面的将领也就是了。” “知道了,”王凝之笑着交代六弟,“北伐大军会从荥阳过境,进入黄河河道,你留心着点,提前去恭迎一下大司马。” 王操之嘟囔道:“我会的。” 桓温对王凝之有些意见,连带着对王操之肯定也没好脸,好在王操之是个老实孩子,受些白眼啥的都能忍下,这要是换了王徽之或者王献之,估计得当场让桓温下不来台。 当下可是桓温的人生巅峰,明着和他作对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荥阳的事情交代完,王凝之顾不上休息,继续西行,赶回金墉城。 一路披星戴月,刘桃棒喊开已经关闭的城门,一行人返回刺史府。 姜顺迎了出来,问道:“郎君怎么这么晚回来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王凝之脱下大氅和软甲,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睛,吩咐道:“没什么事,不要惊动了后院,快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清洗一番后,王凝之换上宽袖大衫,来到书房。 他不在洛阳的日子,谢道韫会将日常公文都整理好,放在这里。 王凝之粗略翻了下,困意涌上来,斜靠在榻上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生物钟准时地将他唤醒。 只休息了一个多时辰的王凝之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走出书房。 “阿耶你醒啦。”一个小身影快速地扑了过来,大声喊道。 王凝之搂住儿子,开心道:“是啊,阿奴也起得很早。” 王殊得意道:“每日早起,读书习字,我可从来没偷懒。” 王凝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真不错,阿娘起来了吗?” “还没呢,我刚去看过,”王殊的声音立刻变小了,“阿娘最近不太舒服,睡得不好。” 王凝之不满地看向边上的姜顺。 姜顺赶紧解释道:“夫人不让我说,府里的医师看过了,说是忧思过度,需要少操心、多休息。” 王凝之叹了口气,让儿子先去完成功课,自己一会再去陪他。 王殊懂事地答应下来,跟着姜顺出去了。 王凝之快步来到后院,几名女使欲上前行礼,被他挥手制止。 清娘正在外间准备早餐,看到王凝之进来,一脸惊喜地低声道:“郎君可算回来了,夫人这几日一直念叨着呢。” 王凝之点点头,轻声道:“夫人可有说什么?” 清娘为难道:“一会是洛阳,一会是兖州,还有北伐军什么的,我也不太懂。” 王凝之明白了,近来洛阳军调动频繁,军械和粮草物资的供应都十分繁琐,加上担心桓温会对王凝之不利,谢道韫这才身体不适。 两人小声地聊了几句,里间传出声响。 王凝之上前拉开里间的门,见谢道韫正从榻上探起脑袋,赶忙跑过去扶住她,坐在榻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愧疚道:“我吵醒你了。” 谢道韫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喜色,“怎么突然回来了?” 两人常有书信往来,兖州的进度谢道韫是知道的,只是王凝之面见桓温之后,便一路返回,没有再写信通知。 第128章 读书种子 王凝之往上拉了拉被子,掖了掖被角,将谢道韫包裹严实,这才轻声将面见桓温的情况讲了一遍。 谢道韫听说要去攻打上党,有些着急,“怎么能如此安排,你可是刚刚才拿下了兖州三郡。” 王凝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柔声解释道:“这才是大司马的作风,有我待在黄河南岸,他怎么可能放心去河北?” 谢道韫赌气道:“那你就到野王城待着,再随便派个人去上党应付下。” “你明知道这不可能,”王凝之苦笑道:“违抗大司马的命令,就算现在放过我,之后也一定会以此为由,逼迫朝廷处理我。” 谢道韫情绪有些激动,怒道:“大司马就可以一手遮天吗?” 王凝之叹了口气,轻轻替她捏着肩膀。 答案很明显,眼下的桓温当然可以,就算王凝之得到了徐州军的支持,和坐拥大半个东晋的桓温相比,还是相去甚远。 谢道韫闭上眼,在王凝之地安抚下,慢慢冷静下来。 她平日里不是个情绪波动很大的人,但这段时间,有孕在身的她压力太大了。 王凝之想到这点,轻笑两声,“上次阿奴出生,遇上金墉城被围,这回又赶上北伐的事,我们的孩子可真是会挑时候。” 谢道韫叹道:“谁说不是呢,好在这次虽然烦心,却没有上回凶险。” “都怪我将洛阳的事交给你,”王凝之愧疚道:“没有这些琐事,你身体也不会这样。” 谢道韫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和这个无关,就算不做那些事,我心里还不是担心你。” 王凝之俯身摸了摸她的肚子,“辛苦你了,等北伐的事情结束,我一定重新梳理这些事情。” 洛阳的困难,主要是底子太薄、无人可用,而王凝之又经常外出,根本没有时间整顿和安排政务,只能让最信任的谢道韫来监管。 谢道韫听他这话有些奇怪,“什么叫北伐的事情结束?” “大司马一意孤行,北伐很难成功,”王凝之解释道:“这样的情况下,我更不能违背他的命令,否则就是北伐失败的替罪羊了。” 历史上的袁真便是如此,因为没有打通石门的粮道,被大败于慕容垂的桓温归罪,上表要求贬为庶人,最后袁真选择占据寿春造反。 桓温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平定这场叛乱,声望大损,后面才有了废帝立威的事。 王凝之可不想走袁真的这条路。 谢道韫听到这话,直接坐起身,“你觉得荆州军会输?” 王凝之取过挂在一旁的外袍帮她披上,“我只是说北伐很难成功,但是不是会输,这个很难说。” 谢道韫对军事上的事不太明白,满脸的疑惑。 “燕人若是在国都邺城闭城自守,调集地方军队救援,五万荆州军是很难打进去的,”王凝之耐心地为她解释,“大司马又不敢一直待在河北,最后选择撤军的可能性很大。” 谢道韫提出新的疑问,“照你这么说,你若在上党打了胜仗,不也让大司马难堪?” “好啦,别想那么多了,”王凝之帮她理了理贴在脸颊上的乱发,“大司马这样的人,我知道该怎么应付,会处理好的。” 谢道韫乖乖地坐在那,闭眼感受着王凝之指尖的温度。 替妻子整理好头发后,王凝之问道:“起来吗?我陪你吃点东西。” 谢道韫嗯了一声。 王凝之没有喊清娘进来帮忙,小心地帮谢道韫穿好外袍,扶着她走出房间。 清娘准备上前伺候洗漱,被王凝之拒绝了,让她去将王殊喊过来,一家三口吃个早餐。 不一会,王凝之和谢道韫刚刚坐下,王殊便飞快地跑了进来,一脸欢喜,“阿娘你好了吗?” 谢道韫笑着点点头,“阿娘没事,让阿奴担心了。” 王殊嘻嘻直笑,清娘帮着他坐上高椅。 一家人开心地边吃边聊,主要是王殊在讲,讲他的学习和他的小伙伴,当然也少不了吐槽书院里的先生。 这些内容谢道韫早已熟悉,不过王凝之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吃完早餐,王凝之让谢道韫休息下,自己带着王殊来到书院。 王操之调走后,范宁身上的任务变重,但书院的日常授课仍没有落下。 见到王凝之,范宁和书院的其他先生纷纷上前行礼,王凝之牵着儿子,一一笑着回应。 寒暄过后,王殊跟着其他同学一起去上课,范宁给王凝之奉茶。 听着朗朗读书声,王凝之称赞道:“武子这几年甘于寂寞,教得一批好学生。” “多亏使君支持,”范宁久在洛阳,少了些迂腐气,“不过好不好的,现在说还为时尚早。” 王凝之点头,“我打算从书院招一批杂吏,派到下面的县城去,武子可有举荐?” 洛阳书院的学生,大多出身低微,能从小吏做起,已经是王凝之破格了。 范宁想了想,“适龄的学生恐怕不多,使君需要什么样的?” “按你的标准来,”王凝之暂时顾不上这些,只是先起个头,“不过任职时间先以半年为限,我会差人暗访,不合格的别怪我给你退回来。” 范宁答应下来,他志在重振儒学,自然希望弟子能遍布天下,不过王凝之的做法有些新奇,令他忍不住问道:“使君不按家世乡品用人,却是为何?” 王凝之看了他一眼,反问道:“真论家世乡品,这书院的学生有几个能进入仕途的?” 范宁摇头,“读圣贤之书,又不是为了入仕。” “这话言不由衷,”王凝之笑道:“不入仕,如何传播圣人之道,为何要学圣人之道。” 范宁一愣,“我可不是为了入仕。” 王凝之一语道破,“你出身顺阳范氏,全洛阳有几人比得了。” 范宁沉默了,王凝之的做法看似为读书人打开一道门,却将读圣贤书这件事赤裸裸地引向功利上面,他有些难以接受。 王凝之不再多说,静静喝茶,人才选拔是一个长期演变的过程,想要打破世家的垄断,就必须培育足够的读书种子。 第129章 洛阳出兵 结束和范宁的会面,王凝之便返回了刺史府。 王殊午间会在书院里用餐,下午下学后才回家。 范宁感谢王凝之对书院的支持,但其实在教育这一块,需要的投入是很小的。 除了场地和管一顿午饭,剩下的就是请先生的开销,相对于洛阳这些年的庞大军费,简直不值一提。 王凝之虽然缺钱,但还不至于省在这些上面。 邓遐刚刚巡边回来,这次北征,王凝之将会以他为主将。 “洛阳和荥阳此次征调了一万新兵,我全部交给你,你在金墉城、孟津关和河阳三城各交换一半老兵,然后去野王等我。” 邓遐应下,问道:“器械的问题如何解决?” “只带三弓床弩和抛石机,我已经命令战船运往野王城了。”王凝之吩咐道:“你到野王后,清点一下,让辎重队先行进入山道。” 邓遐没有捞上兖州的战功,对这次北伐的期待很高,面露兴奋,“只要能拿下高都,在上党郡立住脚,等到荆州军兵临邺城,我们这边的阻力就小了。” 他认为燕军的主力肯定要防守国都,洛阳军在上党的压力不会很大。 王凝之给他泼了盆冷水,“应远是不是忘了,如今的上党可是在慕容垂治下。” “他正在平阳防御秦人,分身乏术。”邓遐虽然狂妄,但还不至于无视慕容垂。 王凝之提醒道:“秦人的反应尚未可知,他们很大可能会先坐山观虎斗,而慕容垂不会坐视我们攻下上党,掐断平阳和邺城的联系,应远不要太乐观了。” 邓遐收敛了膨胀的心态,“无论如何,东西两线都是国战,我们居中,将水搅浑,然后浑水摸鱼总是可以的。” 王凝之笑道:“这话不错,我们尽力而为就是了。” 但为了保证邓遐的积极性,王凝之又补充道:“我已经向朝廷上奏,举荐应远兼领上党太守,都督并州诸军事。” 这是秦晋燕三国之间常用的空头支票,地盘还没拿下,先把官封了,至于能不能真的兑现,那都是后话了。 邓遐很吃这一套,他的河南太守有些憋屈,因为王凝之的军府和刺史府都在洛阳,让他堂堂太守,在自己治下居然活出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送走满意离去的邓遐,王凝之来到后院,和谢道韫一起享用午餐。 两个人在一起,连聊起政事和军务,都觉得很开心。 吃完饭,王凝之扶着谢道韫走出刺史府,到街上转了转。 金墉城里还是那些老面孔,两人边走边看,偶尔和相识的百姓寒暄几句。 不过大家知道刺史难得回来一趟,没有过多的上前打扰。 王凝之和谢道韫逛了几家商铺,买了点小玩意,在店主的拒绝中执意付了钱。 金墉城需要更多的商业,所以虽然有作秀的嫌疑,王凝之还是腆着脸,盛情邀请大家带更多的货品来到洛阳。 谢道韫精神好转,还打算多逛几家,不过王凝之目的达成,拉着一脸幽怨的妻子回府。 “你身体才刚刚好了点,不可太劳累,我明日再陪你出门。” 谢道韫不信地扭过头,“明日你都要出发了吧?” 王凝之难得一见妻子这副小模样,乐道:“明日不走,我安排好了,可以多住上几日。” 谢道韫立马回过头,一脸欣喜,“真的?” “真的,”王凝之笑道:“邓遐明日率军先行,我晚几日再去追赶他的大部队。” 谢道韫喜上眉梢,一双圆眼都眯了起来,“今日那条街还只逛了一小半,明日全部逛完,再去西市上看看。” 王凝之的笑容不减,只是变得僵硬起来。 谢道韫自然是与他说笑的,王凝之的小心思哪里瞒得过她,洛阳的商业情况,她可比王凝之还清楚。 于是随后的几天,两人只是挑选着逛了几家店铺,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府上。 王凝之这次北上,肯定会错过孩子出生了,所以他想尽可能地多陪陪妻子。 一直到荥阳传回消息,桓温的大军已经到达,即将进入黄河,王凝之这才收起儿女情长,动身前往野王。 桓温北伐的消息早已传到河北和关中,双方的反应截然不同。 邺城这边,慕容暐将京城防务交给了太傅慕容评,燕国境内抓紧调兵遣将,想将桓温的大军挡在黄河南岸。 长安这边,苻坚本来正在征调大军,准备再打平阳,收到晋军北伐的消息后,王猛和朝中众臣力劝他暂缓行动,免得给晋军帮忙。 苻坚暂时忍下怒火,但仍派邓羌率大军前往河东郡,保持着对慕容垂的威胁。 慕容垂的处境则十分尴尬,分兵回救邺城,可足浑氏和慕容评都不会领情,但不回去,万一邺城有失,他守在平阳还有什么意义? 王凝之经河阳三城,来到野王。 沈劲和邓遐一样,为即将到来的战事摩拳擦掌,他的目标是拿下整个河内郡,甚至相邻的汲郡也在他的考虑之列。 所以他对王凝之的安排颇有微词,“使君可不能将野王军换走,我们也是要出城作战的。” “可以少换点,”王凝之没同意,“荆州军会从枋头登陆,河内郡的守军会被调入汲郡作战,你这边的任务比较轻松。” 沈劲讨回一点,心满意足,同时听出了王凝之的言外之意,“使君不同意我进入汲郡吗?” “不是不同意,而是坚决反对,”王凝之正色道:“不要靠近荆州军,不管发生什么,离他们远一点,如果他们进入河内郡,你就避让,守住野王城即可。” 沈劲不明白,问道:“大家目标一致,不至于如此防范吧?” 王凝之纠正他,“不是防范,而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接到的命令是进攻上党,你是河内太守,大家做好自己的本职就行。” 沈劲有些失望地点点头,他想做更多,但不会违背王凝之的指令。 王凝之对他的信任超过邓遐,于是多说了几句,“北伐的进展还不好说,我不让你越境,也是为了保护你,你仔细想想就能明白。” 沈劲知道这涉及朝廷内部的问题,不再追问,叹道:“使君都这么说,我还有什么好想的,照办就是。” 王凝之不想毁了他的积极性,笑道:“别不知足了,先拿下河内郡再说,稳扎稳打,将来不会少了你的机会。” 沈劲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使君这话,我可记下了。” 第130章 安阳对峙 在野王完成兵力调配后,王凝之带着新老各半的一万洛阳军进入太行陉。 经历上次被洛阳军劫掠后,燕人在太行陉之外、通往高都的路上设置了数道关卡,所以洛阳军刚进入上党境内,便被守军发现了。 王凝之对此早有预料,率军大摇大摆地来到高都城外,安营扎寨。 同样的法子,不可能在同一座城使用两次,敌人又不是傻子。 高都城是上党的南大门,百姓全都被劫走后,邺城再次派出三千人镇守此地,慕容垂接手上党郡之后,没有对这里做出调整。 王凝之在三国交界处的名声可不太好,相邻的郡县都被他偷袭过,大家很难不保持警惕。 洛阳军兵临城下后,邓遐带着三千人在高都县城周围勘察,王凝之待在大营,指挥军士上山伐木,打造云梯和冲车。 相较于眼前戒备森严的高都守军,王凝之的注意力大部分集中在桓温的北伐大军上。 四月末,五万荆州军在汲郡登陆,乐安王慕容臧和下邳王慕容厉仓促率两万燕军,在汲县附近与桓温的先锋朱序交战,不敌败退。 桓温率大军顺利进驻枋头。 枋头得名于曹操,他在进攻袁尚的邺城时,在淇水的入河口用巨大的枋木做堤坝,使淇水进入白沟,增强水运能力,所以这个淇水与白沟的交汇之地被称为枋头。 不过曹操的事有些久远了,枋头目前的名声,来自于这是氐族苻氏的龙兴之地,苻坚的祖父苻洪曾在枋头经营十八年,枋头集团是前秦建国的基础力量。 到了后世,枋头的这两个典故被提及的慢慢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桓温的一次大败,但其实桓温在枋头只是对峙,他被慕容垂和慕容德偷袭,是发生在河南境内,距枋头几百里外的襄邑(今商丘市睢县)。 五万北伐军到了河北后,桓温命朱序和毛虎生等人率军攻打汲郡和魏郡的南部县城,慕容臧败退后,各个县城失去抵抗意志,纷纷投降。 桓温率军继续北上,抵达安阳,距离邺城仅一步之遥。 在这里,桓温遇上了慕容评亲自统帅的十万大军。 慕容暐将邺城的燕军主力交给了这位太傅,让他抵抗势如破竹的桓温大军。 慕容评年迈,早已不复年轻时征战四方的豪情,这些年专注于权力斗争,慕容恪死后,更是风光无限,大权独揽,沉醉其中。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慕容评的治军能力和眼界还在,十万燕军精锐背靠洹水,列阵安阳,阵容齐整,等着桓温来攻。 桓温带着手下文武登上望楼,远远地看向一眼不到头的燕军大阵,面色阴沉,问道:“大家可有破敌之法?” 眼下这局面,燕军人数占优,但仍选择守势,摆明了要和晋军比消耗。 众将和幕僚心中各有答案,但都没有开口,只有郗超出声道:“可分兵东进,先拿下顿丘和阳平,绕开安阳,打开从东线进攻邺城的通道。” 桓温对这个提议心存疑虑,转战东线虽然可以调动慕容评的大军,但荆州军的补给线会拉得更长,隐患更大。 见大家又沉默了,桓石虔道:“不如给我两万人前往叫阵,先探下燕军虚实。” 这个纯属于闲着也是闲着,但桓温答应了。 军事会议结束后,郗超再次向桓温私下进言,“眼下奇袭邺城的时机已经错过,桓公不可心急,心存侥幸。” 要说最懂桓温的人,还是郗超。 五万大军在安阳驻足,与第一次北伐打到灞上,却迟迟不肯发兵长安简直一模一样。 桓温心中总有些念想,等着河北豪强主动向他投诚,兵不血刃地拿下邺城。 在桓温想来,河北的汉人应该是心向他的,于是说道:“先打一阵看看,燕军仓皇集结,战力如何还有待考量。” 郗超很无奈,接着汇报了其他两路的进展,“青州方向,徐州军进展缓慢,上党方面,司州军刚刚抵达高都,一时半会还起不到效果。” 按郗超的意思,最好是几路大军一起进攻河北,现在这样不疼不痒的分兵,根本起不到牵制燕军的效果。 桓温对荆州军十分爱惜,但这两路就不一样了,严肃下令:“传信郗愔和王凝之,让他们不要牵延,加快进度,威胁邺城的两翼。” 一个是亲爹,一个是表哥,郗超苦着脸下去传达命令。 桓石虔率军来到慕容评阵前,差人上前叫阵。 喊了好一会,燕军毫无反应,深沟高垒之后,是明晃晃的刀枪和箭矢。 桓石虔约战不成,转而遣人骂阵,但上百名士卒骂得口干舌燥,对面仍旧静悄悄的,一点回应都没有。 整个上午,阵前的喊叫声从响亮变得沙哑,慕容评置若罔闻,淡定地坐在中军帅帐。 桓石虔气急,打算硬上,被兄弟桓石民好说歹说给劝了回来。 荆州军再勇猛,桓石虔再无敌,两万人去冲对面严阵以待的十万大军,还是有些不自量力了。 慕容评是老了,不想打硬仗,但你真送上门,他麾下的燕军可不是吃素的。 桓温收到回报,默默点头,打算再观望几日。 王凝之收到大司马的催促令,停下了洛阳军热火朝天的木工作业,率军来到高都城下。 邓遐率部转了一圈,高都周边坚壁清野,他什么都没捞到。 失去百姓之后,这座县城已经是一座纯粹的军事据点了。 王凝之拉开阵型,亮出攻城器械,准备强攻。 守军被吊了多日,看到洛阳军终于来攻城了,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王凝之一如既往地慢条斯理,让军士们调试了好一阵,这才下令发射。 先是一面墙一面墙地进攻,然后是四面墙一起进攻,守军疲于奔命,在城头来回奔跑。 然后在城头一片热闹景象的时候,邓遐率军从地道进入城中,从里面强攻城门。 王凝之在城外待着的这段日子,明里伐木造云梯,暗地里早就遣人挖了一条地道通到城内。 第131章 这里是长平 高都守军被王凝之的虚张声势骗过,将精力都放在城头的防御上,没想到洛阳军这回不强攻了,改为挖地道偷袭。 邓遐入城后,直接率部杀散城门处的守军,打开城门,放大军入城。 洛阳军以极小的代价,便再次攻陷高都城。 城中没多少百姓支持,仅凭三千守军,难免顾此失彼,让王凝之一举成功。 守军除少量逃出城外,大部分在大军进城后,选择了投降。 王凝之出兵上党,攻占了高都城的消息,很快传到邺城和平阳。 慕容垂的上党出事,留守邺城的可足浑氏自然不会出兵相助,反而以小皇帝慕容暐的名义,向平阳送去一封措辞严厉的斥责诏书,严令慕容垂东进,守住上党通往邺城的要道——壶关。 可邓羌率军在河东虎视眈眈,慕容垂哪敢轻易离开,将自己的后背留给秦军,于是回书朝廷,表示自己已派慕容令前往上党坐镇,确保壶关的安全。 慕容令是慕容垂的嫡长子,年少多谋,英勇善战,有已故太原王慕容恪的遗风,是鲜卑慕容家新生代里的佼佼者。 可足浑氏收到这样的回信,哪里会满意,认为慕容垂不听天子诏令,让一个毛头小子负责国都西线的防务,其心可诛,直接下诏申饬。 慕容垂左右为难,只得将平阳的防务交给悦希,自己率少量兵马进入上党。 王凝之对燕国朝廷的这些扯皮事尚不知情,拿下高都后,继续率军北上,到达泫氏(今晋城高平市)。 之前准备的攻城器械没有白费,洛阳军旋即对泫氏展开强攻。 城池攻守是王凝之的拿手好戏,狭小的泫氏城只抵抗了三日,便被洛阳军的猛烈攻势吓到,守将直接弃城逃走,邓遐率部登上城头,成功拿下。 此时,一左一右前来救援的慕容垂和慕容令还在路上,听说泫氏城破,两人不再南下,合兵安扎在泫氏北边的长平。 慕容令对父亲亲自前来有些不解,问道:“阿爷缘何到此,平阳出什么事了吗?” “朝廷有令,命我坐镇上党,确保壶关的安全。”慕容垂无奈收回之前的安排,“平阳那边我暂时交给悦希,你现在回去接手。” 慕容令听说是朝中作梗,冷笑道:“桓温不过区区五万人,就把他们给吓住了,河东郡可是有十万秦军,他们却让阿爷抽身来守壶关。” 慕容垂面容更苦了,等儿子抱怨完,这才说道:“身为慕容家的子弟,几代人辛苦打下的基业,总不能断送在我们手里,你先去平阳,王凝之交给我来处理。” “一个只知道耍手段的小人,当不起阿爷这么重视,”慕容令猛地站起身,“我先帮阿耶解决了王凝之,再去平阳不迟。” 慕容垂对他这话的反应,比前面抱怨朝廷那段还大,怒道:“怎可轻视对手,王凝之能在四战之地闯下偌大的名声,岂是一句耍手段能够概括的!” 慕容令对自己的老爹有些畏惧,立刻坐了下来。 “王凝之这些年算无遗策,在洛阳这么差的环境里辗转腾挪,不断扩张,你居然还小瞧他?”慕容垂的语气稍有缓和,“他缺的只是时间,终有一日,他会比桓温更可怕。” 慕容令不敢顶嘴,但还是有点不服气。 在他看来,除了几年前孟津关外的那一战,王凝之大部分时候都是带着一两万人各处偷袭县城,再没打过什么像样的硬仗,也没看出哪里有什么高深的谋略。 慕容垂看出儿子眼里的不屑,叹了口气,不再多说,“这事以后自见分晓,你赶紧去平阳,不要让秦军钻了空子。” 慕容令大声答应下来,他本来也觉得邓羌这样的对手更适合他。 送走儿子之后,慕容垂没有在长平多待,率军进驻长子。 王凝之在得知慕容垂亲至后,在泫氏停下了脚步,加固城防,隔着绵延起伏的羊头山,与慕容垂对峙。 两人都没有进攻的意愿,双双遣人向东边的邺城和安阳报信。 晋国这边倒还罢了,虽然王凝之没能成功威胁到邺城,但好歹拖住了慕容垂,让桓温挑不出毛病来。 如果王凝之干净利落地击溃慕容垂,桓温估计更高兴不起来。 燕国这边,朝廷的意见很大,手握重兵的吴王慕容垂居然和带着一万人的王凝之在那里隔山相望,太后可足浑氏只差说慕容垂这是养寇自重了。 好在朝中还有太尉阳骛为慕容垂说话,燕国才没有在这个时候发生内讧,但可足浑氏依旧以皇帝的名义连下数道诏书,责令慕容垂赶紧击溃王凝之,支援邺城。 慕容垂无奈,还没有在长子坐热,又带着两万人回到长平。 王凝之在泫氏等候多时,城外挖满深沟,攻城器械全部搬上城头,洛阳军在泫氏城头竖起大旗,就等着慕容垂来攻。 慕容垂不是第一次与王凝之打交道了,看着城头各司其职的洛阳军,有些下不去手。 但在邺城的一再催促下,慕容垂还是下令强攻了几日,当然是不出意料地失败了,勉强填平了深沟,连城头都没上去。 损失了上千人之后,慕容垂老老实实在城外扎营,对高平城进行围困。 但双方都知道这是徒劳的,两万人怎么可能围得住一万人,洛阳军真想走,随时可以突围。 不过王凝之没有要走的心思,城内粮草充足,他完全可以先等等东西两线的后续,再从容决定自己下一步怎么走; 最着急的是慕容垂,西边的邓羌可不是善茬,他担心慕容令应付不了; 其次是桓温,五万大军在安阳进退两难,进攻没有把握,退兵有失颜面; 再则是邺城里的可足浑氏和慕容暐母子以及与桓温对峙的慕容评,他们不求有功,只想耗到桓温自己离开; 最后是和王凝之同样选择观望的苻坚、王猛君臣,他们正等着晋、燕两国打得再激烈些,好从中取利。 三线都处于微妙的平衡之中,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过这样的局面并没有持续太久,首先出问题的却是在关中看热闹的秦人。 第132章 五公之乱 两年前,王凝之率军偷袭潼关,配合慕容恪攻取平阳。 当时苻坚正出兵平定匈奴人叛乱,淮南公苻幼认为长安空虚,率军偷袭,最后被王猛绞杀在长安城下。 苻幼不是一时兴起,他还提前联系了晋公苻柳、赵公苻双,不过这两人都放了他鸽子,或者说苻幼输得太快了,这两人根本来不及响应。 换了别的皇帝,谋反这种事,只要起了心思,不管有没有行动,肯定都是要处理的。 但苻天王不这么看,他以苻柳是景明帝苻健的爱子,苻双与更是自己同胞兄弟为由,不追究这两人的责任。 不过他的宽宏大量并没有换来二人的感恩戴德,苻柳和苻双只觉得一柄大刀悬在头顶,随时可能砍下。 两人私下一联系,觉得苻幼的失败,是因为准备得不够充分,联系的兄弟不够多,这回他们吸取教训,又拉上了魏公苻廋和燕公苻武,一起造反。 除了苻双外,其他三人都是苻健的儿子,厉王苻生的弟弟。 最为奇怪的就是这个苻双,毕竟皇位就一个,四个人就算造反成功了,肯定也是苻健的儿子来坐,他跟着人家几兄弟一起反抗自己亲哥,实在不知道图什么。 只能认为是站在道义的那一方了,毕竟苻坚就是弑兄篡位,这点没得洗。 四人得知长安再次出兵平阳,觉得时机成熟,在这年六月同时据城而叛。 其中,晋公苻柳在蒲阪(今运城永济市),赵公苻双在上邽(今甘肃天水市),魏公苻廋在陕城(今河南三门峡市),燕公苻武在安定(今甘肃平凉东)。 四人分据在秦国东西两侧,叛乱一起,立即席卷全境,对长安城展开合围之势。 这回的动静够大了,苻坚有些慌乱,第一时间不是派军平叛,而是使出了啮梨的劝降手段。 这是氐族人的一种习俗,寓意是内部不同心,国家则如梨一般脆弱。 苻坚让这四人咬梨为信,他便当叛乱的事没发生过,大家仍是好兄弟。 当然,苻天王再次一厢情愿了,四人毫不留情地同时拒绝了和谈的提议。 开什么玩笑,大家正造反呢,很认真的。 劝降不行,苻坚在长安召集众臣商议如何平叛,这回的着火点有四个,长安得派出四路大军分别处理。 王猛对苻坚的姑息养奸很是无奈,还得站出来收拾烂摊子,当众分析道:“如今长安城兵力不足,只能调回河内郡的邓将军,集中兵力收拾叛军。” 关于这一点,大家都没有异议,平阳可以晚点再去打,造反不平定,长安都要没了。 王猛继续说道:“苻柳占据蒲阪,堵住了邓将军回长安的通道,首先要将他拿下;苻廋占据陕城,与晋国相邻,有勾结外敌的可能,也需要额外重视。” 在王凝之偷袭潼关之后,陕城得到秦人的重视,成为防守崤函古道的第一道门户。 苻坚对王猛的话表示赞同,“不错,东线主攻,西线主守,先解决了蒲阪和陕城,再收拾西边的上邽和安定。” 君臣看法一致,下面便是分配任务了。 辅国将军王猛率军前往蒲阪,配合建节将军邓羌的大军攻打苻柳;前将军杨安、广武将军张蚝进攻陕城;后将军杨成世防守上邽;左将军毛嵩防守安定。 秦国境内发生内乱、遍地狼烟的消息很快传出。 邓羌得到长安调令,率军南下,直奔蒲阪。 慕容令不敢擅自追击,差人向父亲慕容垂报信,询问是否趁机南下,攻打河东郡。 慕容垂则回信让他稍安勿躁,这个时候主动出击,就算胜了也会被邺城责难,毕竟国家的当务之急是解决桓温。 王凝之被围城,对这个重要的情况暂时一无所知。 不过他对这种消息不畅的情况早有准备,隔了几日,泫氏城外的大粮山上冒起一股白烟,城头的守军看得分明。 长平之战前,廉颇曾在此山屯粮,故得此名。 王凝之收到消息,对着邓遐笑道:“西边出事,不知道是不是秦军对平阳下手了。” 邓遐喜道:“如此甚好,若是慕容垂回救,我们便可继续北上。” “具体情形还未可知,不过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问下。”王凝之回道。 邓遐愣了下,“使君说的谁,烟火如何能传达具体内容?” 王凝之大笑道:“当然是问慕容垂了,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给他写信。” 邓遐抓耳挠腮,云里雾里。 王凝之则提笔,飞速地写下一封短笺,让人绑在弩箭上,用三弓床弩射到慕容垂大阵前的空地上。 燕军小心地取下信,送到慕容垂面前。 上次收了封信,折损了十几名骑兵,今天信又来了,慕容垂有点不想拆,觉得里面又是些挑拨离间的话,看了徒增烦恼。 不过犹豫再三,慕容垂还是打开了信。 信很短,就一行字:君去平阳,我回高都,可乎? 这句话含糊其辞,王凝之主动提出后退一步,撤离泫氏城,让慕容垂去平阳。 站在慕容垂的视角,他并不清楚王凝之对秦国内乱还不知情,反而觉得王凝之必有所图,所以才愿意主动让步。 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洛阳与陕城有所联系,王凝之打算介入秦国内乱。 这也符合王凝之一贯的作风,四处拱火,然后从中得利。 慕容垂想了一圈,拿回泫氏虽然对邺城朝廷有所交代,但他并不想去平阳。 眼下邓羌率军南下,平阳的危机解除,慕容垂更愿意调军进入上党,先赶走王凝之,再东进驰援慕容评。 如此一想,慕容垂觉得王凝之的这封信可以利用下,决定假意同意,再遣一支队伍埋伏在洛阳军南下的路上。 于是一名燕军高举手中的信来到泫氏城下,将慕容垂的回信射入城中。 王凝之展开一看,慕容垂居然同意了,表示他会放开南门,给洛阳军三天时间撤离泫氏。 邓遐接过信,更觉得莫名其妙,“使君问出什么来了?” 他不相信王凝之会主动让出泫氏城,认为写信只是为了套话。 第133章 小手段 王凝之反问邓遐,“若你是慕容垂,收到信后会怎么处理?” 邓遐毫不犹豫地答道:“事出反常,我根本不会理会。” “那你觉得慕容垂为什么会答应?”王凝之追问。 这个问题邓遐也只想了一会,“他应该是想分兵埋伏,前后夹击。” 王凝之喃喃道:“是啊,所以他能同意,说明真的相信我是要急着撤军,这就怪了。” 关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慕容垂觉得洛阳军会冒着被偷袭的风险撤离呢? 邓遐回答完两个问题后,仍是一头雾水。 王凝之脑中灵光乍现,怀疑是秦国的内乱提前了。 邓遐见他不说话,问道:“使君没得到答案,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王凝之一挑眉,“慕容垂不说,那还是问自己人吧。” 邓遐不解,按王凝之的命令,让城头撤下旗帜,守军撤下城墙,只留少量人员在城头继续监视燕军动向。 慕容垂果然是信人,很快将南门外的军队撤走,空出道来。 但洛阳军没有出城,只是在城头燃起烽火。 慕容垂看到后,下意识认为这是王凝之猜到了他的计划,通知高都守军前来探路,连忙派人传令,撤回埋伏的队伍。 毕竟偷袭不成,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泫氏城总是好的。 不过就在这个空当,之前在大粮山上传信的洛阳军暗哨,顺利地从南门进入城中,让王凝之得到了秦国内乱的具体情报。 王凝之做戏做全套,命令军士们再次回到城头,同时去信慕容垂,指责他心怀叵测,居然想暗算自己。 慕容垂不知道暗哨这个事,只当王凝之是真发现了伏兵,所以才翻脸,便不再回信,恢复了对泫氏城的包围。 邓遐对王凝之的这一连串小动作佩服不已,感慨道:“慕容垂当世名将,居然被使君耍得团团转。” 王凝之摇摇头,“算不上,这种小伎俩,就只能用一次。” 邓遐笑道:“算上荥阳那次,写信这招都用了两次了。” 一当又一当,当当不一样。 王凝之脸上不见得色,思考起秦国内乱对晋燕两国交战的影响来。 苻柳占据蒲阪造反,邓羌势必撤回,那么平阳的压力大减,慕容垂便可以调大军进入上党,解决掉洛阳军这只小蚂蚱。 就算一时半会拿不下泫氏,慕容垂也可以留下一些守军,自己亲率大军出太行山,攻击桓温军的侧翼或者后方。 如此一来,历史可能又会偏转回原来的轨道,不过被桓温甩锅的人从袁真变成了王凝之。 想到这,王凝之有些头大,本来想着在泫氏耗上一阵,对桓温有个交代就行,如今这局面,不动不行了。 桓温若是胜了,东晋朝廷就会变天,自己羽翼未满,处境将很尴尬;桓温若是败了,肯定是推卸责任加重新立威,到时自己还是没好果子吃。 所以对王凝之最好的结果,是桓温在河北不胜不败,无功而返,只收获黄河南岸的兖州剩下的五郡之地。 如果徐州军顺利拿下青州,司州军光复整个河内郡,整个北伐成绩这么一对比,桓温的战果只能说是差强人意,和第二次北伐的效果差不多,胜是胜了,但离篡位还是差了点意思。 不过王凝之不敢去赌桓温的反应,一番思考之后,下令在城头燃起三道烽火。 这是让沈劲率军前来接应的信号,王凝之准备南撤,将选择权交给慕容垂。 视线来到桓温这边。 与慕容评的僵持仍在继续,荆州军麾下众将都有些不耐烦了,频频建议桓温直接发起总攻。 谋士们的看法则正好相反,认为燕军兵力是己方的两倍,又背靠都城,补给便利,荆州军不可贸然进攻。 桓温是个保守的人,自然倾向于幕僚的意见,但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谁知道建康那边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于是大军在安阳停留了月余后,桓温采纳了郗超最开始的意见,拔营而走,向东进攻顿丘和阳平两郡。 慕容评拒绝了阵中慕容德等人请命追击的要求,下令两郡据城死守,亲率大军前往魏县布防,同时遣使向邺城告捷,表示自己已经逼退了桓温大军。 拖拖拉拉的荆州军在顿丘和阳平两郡遇到极大阻力,有慕容评的十万大军在身后撑腰,各处城池都进行了殊死抵抗。 桓温忌惮慕容评的偷袭,不敢投入全部兵力,只是劫掠了一些村落和县城。 北伐至此,桓温已经放弃了直接攻取邺城的最初计划,转而先捏些软柿子,意图扩大战功,同时将严厉的目光投向徐州军和司州军,审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就算解决不了鲜卑人,但如果能够铲除异己,那么北伐对他而言,同样是成功的。 沈劲在王凝之进入太行山后,便开始了自己的河内攻略。 他调集了野王和河阳的五千人,坐战船顺沁水向东,相继拿下了州县(今温县武德镇)、怀县和武德(今武陟县),然后北上,拿下山阳县。 山阳是汉献帝刘协禅位后的封国,魏晋交替也没影响它的延续,直到永嘉年间灭于胡人之手。 汲郡被北伐军占领后,河内郡失去和邺城的联系,为数不多的守军人心惶惶,几乎在沈劲赶到时,便如释重负地选择了开城。 所以沈劲没费什么周折,就顺利拿下整个河内郡。 正在他整顿城防、清点户籍的时候,太行陉的守军传回消息,王凝之被困泫氏城,让他出兵接应。 沈劲将降卒通过河阳三城送回洛阳,重新集结部队,向太行山中挺进,沿途点燃烽火,通知泫氏的王凝之。 慕容垂自然看到了南边此起彼伏的烽烟,知道王凝之这是要撤军了,心中再次泛起嘀咕:“解除封锁让他走,他不走,非得打回去,这到底是闹哪样?” 王凝之体贴入微,提前预判了这点,再次写信一封,差人射到慕容垂的阵前。 于是一封书信再次出现在了慕容垂面前,在他无奈的眼神里,默默躺在中军大帐的帅案上。 第134章 战青州 慕容垂自嘲地笑了笑,拆开信,这回王凝之洋洋洒洒地写满了两张纸。 至于内容嘛,从同情慕容垂在燕国遭受的不公待遇,一直聊到小皇帝慕容暐平庸无能,燕国朝廷妇人干政、奸臣当道。 简而言之就一句话,这燕主之位,应该让慕容垂来坐。 在信的最后,王凝之才用寥寥数语,表示自己将率军撤往高都,然后前往陕城支持叛乱的魏公苻廋,让慕容垂也别在上党干耗着,赶紧去取空虚的河东郡。 两人合力攻入关中,打开新局面。 慕容垂拿信的手缓缓放下,但用力的手指将两张薄薄的纸捏得变形。 这不是因为王凝之挑拨离间的话让他生气,相反,王凝之说得很有道理,眼下的形势,慕容垂若是不管邺城的死活,率大军进攻河东郡,有很大把握可以渡过黄河,直取长安。 慕容垂是真的心动了。 就像慕容恪无法抵抗平阳的诱惑,慕容垂也很难对分崩离析的秦国没有想法。 收起信后,慕容垂再次下令解除对泫氏南门的包围。 反正王凝之的援军已到,没必要在他身上消耗兵力,放他走就是了。 邓遐这下更是五体投地,“使君洞悉透人心,令人叹为观止。” 王凝之谦虚道:“哪里哪里,我要是慕容垂,在这样的局面下,也会优先考虑保全自己。” 他这话有些试探的意味,毕竟慕容垂和他的处境有些类似,而邓遐曾经是桓温的旧部。 不过邓遐没有听出这层意思,大大咧咧地赞同道:“使君说的是,朝廷不信任他,他在这里和我们打个两败俱伤有什么意义。” 王凝之笑着点点头,下令大军做好撤离准备。 到了夜间,一万洛阳军悄悄从南门撤离,在沈劲的接应下,返回了高都。 慕容垂探知了这一动静,但没有采取行动,只是在天亮后率军入驻泫氏城,遣使向邺城告捷。 返回高都后,王凝之立刻差人向桓温汇报情况,表示秦国发生内乱,慕容垂得以调平阳兵马进入上党,自己孤军深入,粮草断绝,不得不暂时南撤。 他在信中让大司马放心,自己一定拼死守住高都和太行陉,不让燕军从河内郡通过,攻击荆州军。 信中内容真真假假,继续守泫氏城确实有风险,慕容垂若是增兵,王凝之逃都逃不掉,主动退回三面环山、距离太行陉又近的高都,无疑是更稳妥的安排。 但王凝之写完信,差人送走后,立刻将高都城交给沈劲,自己和邓遐带着一万人离开上党,回到了河阳城。 陕城的热闹,王凝之哪里甘心错过,已经往渑池方向调兵,准备随时支援魏公苻廋的叛军。 关中的战火,首先在潼关打响,王猛和张蚝等人率军从长安出发,从西边对潼关发起了进攻。 潼关与苻柳所在的蒲阪分隔在黄河两岸,秦军连攻数日后,孤立无援的叛军守将开城投降。 苻柳之所以没有动静,是因为邓羌的大军已经杀到蒲阪,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拿下潼关后,王猛率军渡河,从风陵渡口登陆,前往蒲阪;张蚝和杨安则继续沿黄河东进,来到陕城。 秦国东线的平叛之战,在蒲阪和陕城两地同时打响。 消息一道道地飞往河阳城,又通过王凝之,传到桓温那里。 桓温很无奈,早知道就不伐燕,去伐秦了。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在知道慕容垂的大军随时可能返回邺城后,桓温最后的一丝侥幸之心都没了,开始迁移顿丘和阳平的百姓前往河南安置。 王凝之几乎是和慕容垂同时收到这个情报,双方都不再迟疑,一个前往渑池,一个前往平阳,打算介入秦国内乱。 青州,齐郡,历城(今山东济南市)。 在经历了数月的交战后,徐州军已经将燕军在青州的势力范围压缩到齐郡一地,这里紧挨着黄河,是鲜卑人在黄河以南最后的阵地。 刘牢之率军进入青州的第一站是临海的乐安郡,他出其不意地从黄河上岸,率部三战三捷,往南杀到东莞郡,与郗愔的徐州军主力会合。 在那里,他遇到了父亲刘建和担任徐州刺史府参军的王肃之。 双方合兵后的第一战,刘牢之率领洛阳军作为先锋,击溃燕国青州刺史慕容忠的两万大军,拿下北海郡。 此战之后,郗愔在王肃之的建议下,让刘建父子率军继续东进,相继拿下长广、东莱和东牟等郡。 燕军在此地经营多时,但在晋军北伐、兵锋直指邺城的大前提下,各郡太守都心存观望,没有及时出兵支援慕容忠,导致他孤军在外,被刘牢之强势击败。 打垮慕容忠之后,徐州军马不停蹄,对之前选择观望的各个郡县逐个击破,各地太守不慌不忙地选择投降。 按照传统,投降之后,他们只需要在城头换个旗帜,照样还是做他们的太守。 但王肃之得到兄长的指令,虽然太守暂时不动,但将各地守军进行调配,一部分在各郡之间互换,一部分由徐州军代替。 这样的处理自然引来不满,东莱太守降而复叛,重新据城而守。 刘牢之率领徐州军兵临掖县(今山东莱州)城下,展开强攻,城中百姓被迫上城防守,损失惨重。 终于在徐州军连续进攻五日之后,掖县百姓忍无可忍,杀掉拒不投降的太守,打开了城门。 刘牢之入城后,为了震慑其它郡县,将太守一家及其亲属、党羽尽数枭首,一时间城中血流成河,掖县城门上挂满了血淋淋的人头。 这个插曲过后,青州各地的反抗更加微弱,慕容忠完全得不到支持,一路败退到了历城。 刘牢之攻城掠地,连战连捷,声名大振。 他没有忘记王凝之的嘱咐,在两万徐州军中抽调出两千人,与自己手上的三千洛阳军一起作为先锋,在青州境内纵横驰骋,所向披靡。 这一切,都是在刘建和王肃之的配合下完成的。 徐州刺史郗愔坐镇临淄,面对着不断传回的捷报,对麾下众将的表现十分满意,至于其他的小动作,他毫不在意。 结果是好的就行,过程如何,他并不关心。 第135章 秦国内乱 关中的战火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晋、燕两国在青州、上党以及河北诸郡的战事都暂时消停了下来。 王凝之将邓遐留在河阳,自领五千人走崤函北道,经函谷关、渑池和硖石关,在陕城东南三十里外的一处山坳里安营,这里是南北崤函古道的分叉口。 升任讨寇将军的郑遇在鲁阳、陆浑和阳城等地抽调三千人,沿洛水南下,先里应外合拿下宜阳(今洛阳市宜阳县),再沿崤函南道北上,与王凝之合兵。 至此,围绕崤山的这两条古道,全部落入王凝之手里,洛阳的西线安全无虞。 八千洛阳军进入弘农郡,很快被引起了陕城攻守双方的注意。 不过王凝之到了之后,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甚至没有派人联系魏公苻廋,就那么不闻不问地驻扎在那里。 杨安和张蚝担心洛阳军去截自己的后路,分出人马驻守弘农城(今三门峡市灵宝东北)。 如此一来,兵力本就不多的秦军更是拿陕城没有办法,三方势力进入相持阶段,一起等着蒲阪那边的战况更新。 王凝之出兵的同时,慕容垂回到了平阳。 他召集几个儿子慕容令、慕容宝和慕容农等,“主上年少暗弱,太傅嫉贤妒能,太后更是视我如仇雠,这次没有去援救邺城,势必会被追究责任,你们觉得我该如何自处?” 慕容令沉稳答道:“若想保全家族,阿爷不可以再回邺城,不如暂时占据上党、太原和平阳等地自守,等天子有朝一日醒悟过来,再归附朝廷。” 慕容宝不满这个窝囊的提议,大声道:“阿爷佣兵十万,何惧朝廷问罪,不如直接率军东归,向朝廷讨个说法。” “休得胡言,”慕容垂及时制止了慕容宝的危险言论,怒道:“我意在保全家国,你这是想陷我于不忠吗?” 慕容宝哼了一声,没有再说。 慕容令赶紧打圆场,“阿爷不要动怒,如今秦国内乱,我们正好南下攻取河东郡,对朝廷也是一个交代。” 慕容垂不收复高都、不去邺城,反而返回了平阳,聪明的慕容令便知道了父亲的心意,这是打算自立门户,积攒实力,与邺城抗衡。 至于以后是做个镇守西陲的忠诚藩王,还是再现小宗吞并大宗的曲沃代翼,那就以后再说了。 慕容垂对长子的表态十分欣慰,“此言甚合我意,如今邺城危险已经解除,我出兵为国开疆扩土,朝廷自然无可指责。” 随他一起来到平阳的,除了几个儿子,还有慕容恪的长子慕容楷、舅父兰建等人,大家都不满可足浑氏和慕容评的做派,所以对慕容垂逾矩的做法表示了支持。 于是慕容垂一边遣人向邺城汇报此事,一边领军五万,杀向河东郡。 王猛和邓羌已经合兵,正在攻打苻柳所在的蒲阪,听闻燕军入寇,连忙分兵抵御,但为时已晚,慕容垂已经攻克闻喜,大军抵达郡城安邑(今山西运城市夏县)。 好在邓羌并没有慢太多,在慕容垂拿下安邑之前,总算率军到达安邑近郊。 双方的游骑发生交战,互有伤亡,大军各自后撤扎营。 王猛在邓羌走后,放弃了继续攻城,率剩余的军队撤离城下。 苻柳知道慕容垂不怀好意,是来趁火打劫的,但他不怕,只要能拿下长安,夺得皇位,河东的乱局到时再收拾就是了。 见王猛退缩,苻柳直接出城挑战,但王猛稳守营寨,拒不应战。 苻柳接连几日派人叫阵,王猛都毫无反应,反而趁着夜间,再次率军远离蒲阪扎营,摆出一副等着邓羌回转、再与苻柳交战的态度。 看到王猛一再避战,苻柳心生骄傲,决定不理这个缩头乌龟,亲自率军直取长安,将蒲坂城交给世子苻良镇守。 苻柳的两万大军在蒲阪渡口过河,一路向西,王猛仍旧毫无反应。 直到苻柳的人马西行上百里,王猛这才慢悠悠地将军营移回城前,等着苻柳的败军返回。 早在邓羌率军离去的时候,王猛便偷偷派出一万人,埋伏在西去长安的必经之路上。 毫不知情的苻柳正做着兵临长安,城中贵族和百姓开城迎接他的美梦,一万秦军夜袭他的大营,他的两万大军顷刻间土崩瓦解,四散奔逃。 被亲兵从榻上拉起来的苻柳,顾不上收拾残兵,在亲兵的护卫下,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东逃命,一直到回到黄河东岸,这才松了口气。 清点了一下身边的军士,只逃回了两千人。 苻柳黑着脸准备返回蒲阪,再做计较,一阵整齐的脚步由远及近,王猛率大军将他堵在了黄河边上。 接下来的情况可想而知,刚刚逃回来的士卒们根本无心抵抗,纷纷放下武器投降。 苻柳倒是硬气,对着王猛骂道:“天下是苻家的,都是你这样的家奴从中挑唆,才让我们没了活路。” 王猛冷笑不语,命人将他绑了,带到蒲阪城下。 城头的晋公世子苻良傻眼了,几天前才胜券在握地发兵长安,怎么突然就变成阶下囚了。 苻柳在城下大喊:“不要开城,昔日淮南公便是死在这个阴险小人的手里。” 王猛见状,都懒得劝降,竖起一根巨木,将苻柳绑在上面,任他叫骂,然后下令大军攻城。 在这种局面下,城中守军的士气几近全无,不过才半日功夫,便被朝廷军攻上城头。 王猛率军入城,将苻柳的妻儿老小尽数抓了。 苻柳这会有点着急了,怒道:“家奴敢尔,如何处理我等,只能由天子下令,你有什么权力?” 王猛根本不想和这种人理论,直接下令将苻柳一大家子全部处死,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收复蒲阪后,王猛率军驻守,分出一万人,增援攻打陕城的张蚝。 蒲阪的解决之快,不仅让进攻安邑的慕容垂有些失望,连远远看热闹的王凝之,都对苻柳有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感觉,真是死得毫无价值。 他这么一死,王凝之的压力就大了。 第136章 北伐结束 收起了隔岸观火的心态,王凝之率军来到黄河边上,临近陕城下寨。 他这一动,杨安和张蚝不知虚实,再次撤离城下,暂缓攻城。 算上王猛派来的援军,两人手上合计有两万五千人左右,但城中守军差不多也是这个数,加上态度不明的王凝之,强行攻城的风险很大。 他们这一退,王凝之和苻廋总算联系上了。 苻廋感谢了王凝之的救援,希望大家能合力杀入关中,并承诺等他入主长安后,一定将潼关以东的土地尽数割让给王凝之。 王凝之不收空头支票,回信表示自己愿意出兵攻打弘农,解陕城之围,但要求苻廋派个儿子领军出城,配合自己作战。 苻廋有七个儿子,丢一个出去做人质倒是不心疼,尤其听说了苻柳一家全被王猛给咔嚓了,他内心的恐惧占了上风,不敢拒绝王凝之的提议,派二子苻华领两千人出城。 王凝之让郑遇带上三千人,和苻华的人马一起,沿崤函南道返回宜阳,然后沿洛水西进,招降了卢氏县。 在苻柳和苻廋反叛后,两人所在的河东郡和弘农郡,其他县城名义上都归顺了他们。 卢氏县位于上洛郡,地处崤山、熊耳山和伏牛山的腹地,北邻弘农,东接陆浑和宜阳,往西则直通上洛城。 关中一片混乱后,位于群山之中、人丁稀少的卢氏县毫不意外地选择了摇摆,对于前来招降的苻华当即表示服从。 郑遇率军进入卢氏,派出先锋部队北上弘农,威胁长安军的后方粮道。 这一招的效果立竿见影,杨安知道司州军参战后,担心苻廋直接倒向晋国,放大军进入关中,于是赶紧撤军回到弘农,并差人向长安和蒲阪报信。 苻坚刚收到西线的战败消息,杨成世不敌苻双,毛嵩也被苻武打败,两地的叛军声势浩大,继续向长安逼近。 长安兵力紧张,苻天王派出了身边的最后一员猛将宁朔将军吕光,让他率军三万,前往西线灭火。 所以收到东线告急的消息后,苻坚已经无人可派,只能下令王猛和邓羌回撤,先守住蒲阪和潼关,再从长计议。 王猛没想到慕容垂和王凝之刚刚还在上党交手,转眼就这么默契地一起介入关中内乱,只得听从苻坚诏令,大军撤回蒲阪,将河东郡北面诸县让给慕容垂。 慕容垂得势不饶人,大军占领安邑后,继续往南扫荡,一直打到黄河北岸的大阳县(今运城市平陆县),与陕城外的王凝之隔河相望。 不过秦军在东线收缩兵力后,王凝之继续待在陕城毫无意义,率军来到卢氏县,让郑遇和苻华进入山中布防,监视弘农方向的长安军。 让我们将视线重新拉回河北。 在慕容评的严防死守下,桓温对邺城以南各个郡县的搜刮告一段落,趁着水位尚高,带着百姓和战利品乘船返回了黄河南岸。 此次北伐,还是一贯的虎头蛇尾,桓温一口气拿下兖州各郡,在河北站稳脚跟后,却在安阳的十万燕军面前选择了退缩。 但不管怎么说,他可以以胜利者的姿态返回姑孰了,历史上那个追击他的男人还远在千里之外。 桓温撤军后,青州的战事也宣告结束,刘牢之率军围困历城一月有余,最终在城中豪强的倒戈下,率军杀入城中,阵斩慕容忠。 郗愔大喜,遣使向朝廷和大司马桓温送上捷报。 桓温有些意兴阑珊,他没能拿下邺城,徐州军却收复了青州,光芒甚至盖过了自己。 河阳这边,在确定慕容垂返回平阳后,邓遐再次率军进入上党,加上沈劲的队伍,一万洛阳军重返泫氏城。 泫氏城守将都要哭了,就这么一座小城,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搁谁谁受得了,于是他再次开城投降,并主动提出前往洛阳。 邓遐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要求,上党战事结束,王凝之和慕容垂在上党郡内依旧以羊头山为界。 沈劲则率军回到了野王,趁着桓温大军已经撤离、燕军还未反扑的空隙,进入汲郡捡漏,将剩下的人口、财物和粮草全部运回河内郡。 这是王凝之的要求,不要占领汲郡,将它作为司州和燕国之间的缓冲带。 地盘太大了不是好事,眼下王凝之占领的地方人口仍未饱和,有足够的空地来安置这些人。 太和二年(公元三六七年)的北伐到此结束,晋国收复了被鲜卑人占领的黄河以南全部土地,在河北,也恢复了河内郡和上党郡南部的部分领土。 军事上没有大获全胜,桓温将注意力转移到政治上面来,尤其是青州和兖州的归属问题。 青州目前在郗愔手里,兖州则是谢玄占西三郡,桓温占东五郡。 新一轮的较量,将在姑孰和建康,桓温和谢安之间展开。 坐镇卢氏的王凝之收到北方传回的消息,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他不打算参与桓温和谢安之间的暗斗,担心引火烧身。 以谢安的政治手腕,加上此次北伐各方的战果,桓温想再进一步,绝无可能。 入秋之后,关中的战事向有利于长安朝廷的方向发展,吕光出马后,稳住了西线的局面,并和王猛一样,利用苻武急于进军长安的心态,诱敌深入,大败苻武军。 苻家这几个兄弟,就没想过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一心只想杀入长安,凭借景明帝一脉的身份振臂一呼,夺回被苻坚篡夺的皇位。 只能说想法太单纯了,真不适合造反。 王凝之早就知道这场声势浩大的四公叛乱是雷声大雨点小,所以才紧急介入,好歹保下了苻廋,这将是他介入关中的一颗棋子。 战事消停后,金墉城传来好消息,谢道韫再次为王凝之产下一子,母子平安。 王凝之归心似箭,但陕城和卢氏的情况并不明朗,他不敢离开,王猛、邓羌和张蚝等人带着近十万大军在蒲阪、潼关和弘农等地,随时可能兴兵来犯。 要不是有个慕容垂在后面拖着他们,王凝之恐怕早就带着苻廋跑路了。 全明星阵容的较量,站得太近,容易遭受池鱼之殃。 更何况王凝之可不无辜,他就是为了钻空子而来的。 第137章 流年不利的苻天王 雍州,安定郡。 燕公苻武被吕光击败后,带着残兵向西逃走,打算投奔上邽的赵公苻双。 吕光率部追赶,两支队伍一前一后地进入略阳郡。 略阳郡下辖临渭(今甘肃天水市东)、平襄(今甘肃定西市通渭县)、略阳(今甘肃天水市秦安县)和清水(今甘肃天水市清水县)四个县城,是氐族的发源地之一。 比如这位历史上后凉的建立者吕光,便是出生在枋头,但祖籍略阳的氐人,同他身份相似的,还有建立成汉的李雄和建立前秦的苻健,都是略阳氐人的代表。 不过眼下吕光丝毫没有荣归故里的感觉,虽然一次次追上苻武,但屡屡让他从黄土高原的小土山和沟壑之间溜走,吕光心中难免浮躁起来。 进入略阳县后,吕光再一次失去苻武的身影,麾下的三千骑兵人困马乏,他打算放弃追击,原地休整,等待大军的到来。 反正要前往上邽讨伐苻双,到时一并收拾了就是。 三千骑兵在略阳城外停下,将士们下马休息,吕光差人通知县令,为大军提供补给。 稍加等待之后,城中出来一小队人马,为首的是个羌人,自称略阳县令敛岐,上前拜见吕光,“将军远来辛苦,城中已经备下吃食和草料,将军何不率军入城休息?” “不用了,大军入城,多有不便,”吕光拒绝道:“我还需在此地等候后军到来,你差人将粮草送过来即可。” 敛岐劝道:“城外条件简陋,将军不妨带上亲卫入城歇息,也让城中百姓见识下将军的风采。” 吕光是个谨慎人,本来拒绝入城只是常例,但敛岐这么一劝,他反而心生疑窦,不动声色道:“既是如此,你先将粮草送出,我安顿好将士们,就随你入城。” 敛岐躬身应了,带着人原路返回。 吕光下令众人戒备,不过等了好一阵,看到一大群城中百姓推着运粮的小车出来了,敛岐带人走在最前面。 吕光暗自摇头,觉得自己太多疑了。 军士们也随之放松了警惕,连日的追击,让大家都有些疲惫。 不过在大队人马靠近的时候,变故陡生,百姓们推着小车围着骑兵队伍疯狂地奔跑起来。 城中又冲出乌泱泱的一群壮汉,手持长弓利刃,向吕光等人杀来。 猝不及防的吕光军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推倒的小车围了起来,接着便是一阵阵箭雨劈头盖脸地从空中落下。 为首的一名壮汉身材威武,大声指挥着众人对吕光军进行围堵,正是许久不见的姚襄。 他在洛阳败于桓温、平阳败于张平之后,辗转进入关中,几次召集队伍起事,都被秦人镇压,最后回到老家南安郡蛰伏。 这几年他默默积攒力量,已经获得了南安和陇西两郡的支持,苻双等人的造反,让他看到了推翻苻氏的机会,于是秘密潜入略阳,游说此地的羌人领袖敛岐一同起事。 姚襄极善于笼络人心,在羌人之中很有号召力,顺利地说服敛岐加入到自己的阵营。 吕光的到来是个意外,但既然撞上了,姚襄便择日不如撞日,想拿下他,作为自己重整旗鼓的第一个祭品。 不过吕光的谨慎让他逃过一劫,姚襄方才也在随行之列,看出他起了疑心,索性就让手下羌人伪装成运送粮草的百姓,自己则率军在后,强攻吕光的队伍。 吕光军人数本就处于劣势,又被姚襄偷袭,骑兵的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 困境之中的吕光没有放弃,一边躲避飞箭,一边聚拢队伍进行突围,几番冲杀之后,总算率领一队人马,冲开碍事的车阵,策马向东边逃去。 姚襄追之不及,只能看着身中几箭的吕光逃之夭夭。 好在逃走的毕竟只是少数,解决了剩下的秦军后,姚襄清点了一下战利品,一战收获了上千匹战马,不可谓不丰富。 不过秦人的步卒大军就在后面,姚襄顾不上庆祝自己首战告捷,便带着羌人队伍返回了大本营——陇西郡城襄武。 经此一战,姚襄再次举起反旗,秦州多地震动,羌人纷纷响应领袖的号召,驱逐长安任命的官吏,向姚襄投诚。 天水郡夹在略阳郡和南安郡之间,所以身在上邽的苻双傻眼了,他反叛的是苻坚,姚襄反叛的是苻家,这算不算是盟友? 陇西的变故传回长安,苻坚已经麻木了,自从匈奴人造反开始,这几年秦国就没有消停过,四处起火,让前些年意得志满的苻天王从天上跌落人间。 王猛收到消息后,将东线交给邓羌,自己孤身返回长安。 苻坚看到自己的主心骨回来,面露苦涩,“国家之事,一至于斯,都是我的罪过。” “陛下能有此心,便不算晚,”王猛自信满满,从容分析道:“如今各处战事,以慕容鲜卑为大患,其次是洛阳的王凝之,但我军只要守住蒲阪和潼关,二者便被挡在门外;至于西边的苻双和姚襄,不过跳梁小丑而已,不足为惧。” 听王猛这么说,苻坚叹了口气,“话说如此,但经年不顺,战斗不休,关中疲敝,莫非天命真不在朕身上?” 王猛厉声道:“陛下何出此言,圣明之君治下,亦难免逆贼,陛下仁慈,才为二三宵小所趁,这岂是陛下的问题!” 苻坚站起身,“卿言是也,朕当率军亲征,收拾这群叛逆之徒。” 王猛见他恢复斗志,松了口气,“陛下稍安勿躁,眼下即将入冬,粮草辎重运送不便,不如先行筹措,调集人马,来年开春再逐一收拾。” 苻坚握拳狠狠地挥舞了两下,“朕先收拾了苻双、苻武二人,接着将那群死灰复燃的羌人迁走,最后再与晋、燕两国好好较量下。” 王猛表示认同,先易后难,不能让关中一直处在四面起火的状态,时间长了,百姓真的会生出异心。 君臣敲定大致方略后,重新调整东西两线的兵力部署。 东线主守,重点在蒲阪和潼关两地,至于弘农和上洛两郡,能守则守,不能守便果断放弃,毕竟都是山地,地广人稀,调兵和运粮都是麻烦事。 西线主攻,先解决苻家和羌人的内乱问题,再与外敌晋、燕交战,是为攘外必先安内。 第138章 得意洋洋的王凝之 秦国内部的动荡瞒不过慕容垂和王凝之的耳目,两人加紧了对河东郡和弘农、上洛等地的蚕食。 河东郡内,除了大军镇守的蒲阪,其他诸县都被慕容垂一一拿下。 北方的战事停止后,王凝之得以抽调更多的兵力进入卢氏县,出兵威胁北面的弘农和西面的上洛。 长安对洛阳军的挑衅毫无反应,按苻坚和王猛的计划,暂时是不会给这些深山里的县城增加兵力了。 王凝之发现这一点,索性让郑遇带着苻华将这两郡的县城全部招降,挂在苻廋名下。 做完这一切,时间已经来到岁末,山中早已铺上厚厚的一层白雪。 王凝之交代郑遇留心潼关的动向,每隔一日便向洛阳通报消息后,便率亲卫赶回洛阳。 一行人顺着结冰的洛水东行,冬日里赶路本就是件辛苦事,加上还需要翻山越岭,王凝之足足花了五日才到达金墉城外。 洛阳稳定之后,各处迁来的百姓越来越多,狭小的金墉城早已容纳不下,在城外形成了一个个新的村镇。 王凝之牵马从这些村落间走过,袅袅炊烟升起,随处可见小孩在空地上玩耍,家长倚着门框看着孩子,嘴里与隔壁邻居扯着闲篇。 看到王凝之一行人,大家有些好奇,但并不害怕,在洛阳的地界上,王凝之素来亲民,所以下面那些官员也不敢摆架子,这让百姓对官员和军队并不恐惧。 大家看到这群身着甲胄、疲惫之中又带着些兴奋的远行人,猜测他们是从哪里归来的将士。 但无论哪里,都不妨碍大家的眼神里带着崇敬,这是一群为洛阳而战的人。 王凝之感受到这种氛围,面带笑意地往前走。 到了金墉城城门口,王凝之才被路人认了出来,大家一起欢呼,庆祝几个月前的胜利,庆祝王凝之喜得贵子,也庆祝王凝之平安回来。 王凝之笑着对众人打着招呼,随意地询问着诸如今年收成如何之类的问题,大家争着报喜,场面十分热闹。 刘桃棒带人奋力地阻拦热情的百姓们靠近,大声喊道:“使君着急回家,大家让一让。” 百姓们哄然大笑,齐刷刷地后退,让出中间的一条道来。 王凝之笑着大声对众人喊道:“新年我就在城中,大家想找我叙旧,有的是机会。” 众人连连点头,一直目送着王凝之进入刺史府。 府上的人早就得到通报,一个个欢天喜地地上前问好。 王凝之在这样一片喜悦的气氛中来到后院,脱去外袍和软甲,走进屋内,看到倚在榻上的谢道韫和乖乖站在边上的王殊。 当然,还有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娃娃。 王凝之看向谢道韫,什么都还没说,但眼神里已经包含了一切。 王殊恭敬地向父亲行礼问好,过完年他就八岁了,像个小大人。 王凝之拉起长子,笑问:“怎么这回没出去迎我,是长大了不好意思吗?” 王殊嘻嘻笑道:“才不是,我在这里陪着阿娘和小弟呢。” 王凝之在榻边坐下,握了握谢道韫的手,“我回来了。” 一别数月,在这个时代是常态,正因如此,相聚才显得珍贵。 谢道韫看着憔悴了许多,不仅是因为生育了第二个孩子,还因为洛阳和王凝之的事一直让她担心,好在一切都熬过来了。 关关难过关关过,每个人都是如此。 王凝之给谢道韫和儿子讲起了这段时间的战事,虽说没有大规模地交战,但每一次行动背后,都是无数次殚精竭虑的考量。 洛阳位于天下之中,夹缝求生,一步踏错,可能就会万劫不复。 王殊懵懵懂懂,他还不能理解王凝之和建康、荆州之间的复杂关系,对父亲一会与燕人交战,一会与燕人联手进攻秦人更是感到匪夷所思。 王凝之并不过多解释,儿子还没到年龄,知道这些事就行了。 谢道韫则知晓每一步背后的逻辑,当然,也知道王凝之的野心越来越大了。 将手伸向兖州和青州,向关中和河北用兵,参与徐州的军事行动,这些都说明王凝之已经不是单纯地想为建康朝廷守住洛阳了。 到了夜间,王殊下去休息,小娃娃睡着了,清洗过后换上一身家居服的王凝之才得以坐到榻上,和谢道韫依偎在一起。 “不知道叔父那边怎么样了,大司马这次回去,恐怕又会有许多要求。” 谢道韫一开口,聊起的却是建康那边的情况。 两人老夫老妻,难得私下相处,首先不忘公事。 王凝之轻松笑道:“我在北边闹的动静越大,叔父在建康越好处理,毕竟这次北伐,大司马取得的战果委实一般。” 天子司马奕和相王司马昱都是不管事的人,谢安还有众多门阀在后面支持,桓温只要不用强,这帮人可以拖到地老天荒。 谢道韫想了想,又问:“阿羯虽然拿到了北兖州刺史之职,但东边的五郡之地都被大司马派人领着,会不会闹出矛盾?” 见妻子关心完叔父,又操心起弟弟来,王凝之有些吃味,“那不如让他辞了,我来做。” 谢道韫直起身看着他,“你当我不知道阿羯这刺史就是为你做的。” 王凝之赶紧将妻子拉回怀中,“怎么这么容易生气,放心好了,阿羯接任北兖州刺史的时候,大司马还没有拿下那五郡呢,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 这就是欺负桓温太讲道理,不然荆州军过境兖州的时候,直接留下不走,谢玄根本没有办法。 桓温不管要收拾谁,总想先拿到把柄,好保全自己的名声,对付殷浩、谢万和范汪那些人都是如此。 连历史上的废帝一事,因为实在找不到碌碌无为的司马奕有什么错处,直接给他安了个阳痿的病,表示他的三个儿子来路不正,为了司马家的纯正,不废不行。 王凝之既不是前面那种名士,也不是后面这种废材,又拿准了桓温的性格,所以根本不担心北伐平淡收场的桓大司马会对兖州下手。 谢道韫又想起一事,好奇道:“为何大司马出兵,都要打到邺城了,北地豪族仍毫无反应?” “那些人精得很,怎么会轻易下注,”王凝之笑道:“就拿刘牢之拿下历城为例,那也是他连日攻城之后,城内豪族觉得躲不过去了,这才愿意倒戈。” 这世上哪有什么纳头便拜,都是利益取舍。 桓温在等待豪族投效的时候,豪族也在等待桓温亮明底牌。 第139章 政治手段 东晋太和三年(公元三六八年),正月。 回到姑孰的桓温渡过了一个平淡的新年,朝廷对他北伐的成果进行了嘉奖,加殊礼,位在诸侯王之上。 这并不是桓温想要的,但朝廷能给他的,只有这些了。 作为人臣,桓温已经到达顶峰,再想进步,就得走封王和加九锡的流程了。 北伐军撤回后,桓冲等桓家人返回自己的领地,王坦之等大司徒属臣回建康看望家人,只有郗超没有去徐州看望父亲,依旧留在桓温身边。 几杯酒下肚,两人聊起了下一步的规划。 “嘉宾以为新年伊始,我当向东还是向北?”桓温问道。 向东就是进入建康,向北则是继续北伐。 郗超果断道:“向东,建康未定,公无心军事,瞻前顾后,反而不美。” “是啊,”桓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仅是建康,如今还得加上司州和徐州,多方掣肘,让我无法专心攻伐之事。” 郗超忠于桓温,认准桓温才是明主,徐州的父亲和司州的表哥都得靠边站,他进言道:“家父此次拿下青州,亦是洛阳军帮忙的结果,所以地方上所虑之人,唯有王叔平。” 桓温闻言后浮想联翩,王凝之曾多次向他表示效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的分歧越来越大了呢? “是因为没有爽快地任命他为司州刺史?还是因为一次次延迟北伐,让他对我失望?如果去年拿下邺城,一举灭燕,现在的情形又是如何?” 桓温想了许多,最后说出口的话却是:“嘉宾觉得应该如何处置王凝之?” “以未获朝廷允许,擅自出兵介入秦国内乱为由,将他召回建康解释。”郗超面无表情地说道:“先将人弄回来,再想办法留住,司州群龙无首,分化起来就简单了。” 郗超是个大孝子,历史上为了老爹可以硬抗谢安,但为了桓温可以夺老爹的兵权,对付一个王凝之毫无心理负担。 “他若是不回来呢?”桓温担心用力过猛,直接逼反了王凝之。 郗超摇头,“他不会的,王、谢两家这么多人都在建康,他不得不回来。” 桓温考虑了好一阵,长叹一声,“就按你说的办。” 于是正月还没过完,一封召王凝之回京的诏书便发往了洛阳,与这封诏书同时出发的,还有谢安写给王凝之的一封私信。 金墉城里的王凝之还不知道自己被算计了,这个新年,除了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外,王操之和谢玄也带着家人来到金墉城相聚。 司州的一干部下,如邓遐、沈劲、刘德秀和范宁等人,都亲临刺史府,连远在青州还没回来的刘牢之,也没忘记派人前来问候。 一个成功的初创团队,凝聚力是毋庸置疑的。 大家开心地畅想着前景,如今河南之地已经全部收复,接下来只需要清点流民,分配土地,休养生息,中原就会慢慢从满目疮痍中恢复过来。 几个武将的目光则看向关中,如今和燕国进入休整期,想要立功,只能从西边下手。 王凝之笑着打断了几人的遐想,“别老想着出兵,你们看看刘长史脸上的皱纹,都是被你们不停索要粮草军资给逼出来的。” 被点名的刘德秀苦笑道:“使君知道就好,幸亏这几年风调雨顺,百姓们也都支持,这才没被大大小小的战事拖垮。” 大家赶紧乐呵呵地奉承了这个大管家几句。 趁着这个众人都在的机会,王凝之提出了府兵制的构想,即兵农合一,平时为农民,农闲时进行训练,战时从军参战。 王凝之治下的百姓有不少是抓回的俘虏和流民,本身具有一定的战斗力,在司州境内分配到土地后,就成了彻彻底底的农民,未免有些浪费。 府兵制的优点是自给自足和忠诚可靠,毕竟都是从拥有土地的良家子里面选人,缺点则是训练不足和农时问题,不能长时间在外征战。 对于当下的王凝之而言,正好扬长避短,他没打算全军都采用府兵制,只是为了长远考虑,想要组建一支府兵作为预备队。 刘德秀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这些人既然领了洛阳的田地,自然有守土之责,将来若能减少部分募兵的消耗,洛阳的财政压力会小很多。 众人商议一番,都觉得可行。 历史上这项政策是在西魏才诞生,至唐初达到鼎盛,天宝之后基本废弃。 王凝之并不是觉得府兵制就比募兵制先进,这两者当然各有利弊,但结合司州境内土地分配的情况,比较适合府兵制的发展。 至于土地兼并和世袭对府兵制的影响,放在现在讨论毫无意义,首先得活下来,才能考虑以后的事,王凝之不可能因噎废食。 有了一支亦兵亦农的队伍后,王凝之便能着手淘汰一部分现在的募兵,只保留精锐作为洛阳军的常备主力来使用。 整个正月里,刺史府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百姓们看不到王凝之和桓温之间的嫌隙,只知道洛阳越来越安全、越来越繁华了。 金墉城不少百姓都和王凝之一起见证了洛阳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所以他们对王凝之有着狂热的信任。 而王凝之的这份好心情,一直延续到了二月初,关中的战火还没有重新燃起,他得以继续待在金墉城陪着妻儿。 然后他收到了来自建康的诏书和谢安的私信。 王凝之一一看完,默默地递给谢道韫。 朝廷的诏书简单直接,召王凝之回京述职,顺便解释下为何对关中用兵。 谢安的私信则含蓄得多,让王凝之安排好司州的事再回来,不要着急。 谢道韫看完,面露忧色,“他这是想将你留在建康,然后夺走司州。” 王凝之冷静地轻叩几案,脑中将司州的所有衙属都筛选了一遍,冷笑道:“当年不想让我回来,导致何午战死虎牢关,如今更是变本加厉了。” “按叔父的意思,你还是得回去,”谢道韫担心王凝之直接抗旨,劝道:“不要给大司马抓到出兵洛阳的借口。” 王凝之点点头,“这我知道,等安排好各处的人选,我就动身。” 为了多争取点时间,王凝之当即回书朝廷,表示自己染上风寒,正在卧床,等身体能动了,便立刻启程返回建康。 第140章 区别对待 王凝之召见的第一个人是长史刘德秀,司州的管家。 听说王凝之即将回建康述职后,刘德秀还以为他是要交代接下来这段时间的安排,拱手道:“请使君示下,这次大概要离开多久?” 王凝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谁知道呢,也许回不来了。” 刘德秀这下听出问题,因为王凝之说的是“回不来”,而不是“不回来”,他沉默一阵,问道:“使君有何吩咐?我一定照办。” 王凝之看着他,“没什么特别需要交代的,帮我看好家就行。” 刘德秀在席上挺直腰杆,肃然道:“使君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能力并不出众,这些年司州的面积和人口不断增多,他早已力不从心,很多事情都需要谢道韫帮忙才能妥善处理。 但王凝之从没说过什么,仍一直将他放在仅次于州刺史的长史位置上。 这样的信任,让刘德秀没想过要改换门庭,谁来都不行。 搞定刘德秀之后,王凝之来到河阳城,召泫氏的邓遐和野王的沈劲过来见自己。 沈劲先到,听说此事后,十分愤怒,“使君不要回去,谅他也不敢怎么样。” 王凝之摆手制止了他的狂怒,“不能赌气,是朝廷召我回去,我岂能落人口实。” 沈劲不满道:“建康诸公如此懦弱,你回去后不是任人鱼肉!” “那倒也不至于,”王凝之笑道:“大家总得留点面子,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沈劲依旧忿忿不平,“关中战事将起,这个时候将你召回,就是不想让司州有所作为。” “这话不错,”王凝之恳切道:“所以我需要你帮忙。” 沈劲毫不犹豫道:“叔平请说,我无不遵从。” 他对王凝之的称呼一再变化,表明他在意的是王凝之这个人。 “我打算将邓遐调往关中作战,将上党的地盘交给你。”王凝之说道:“不过这样一来,你的防区就有些复杂了,如果敌人来犯,你可以放弃……” 不等王凝之说完,沈劲当即道:“我在城在,绝无放弃之理。” 王凝之苦笑,“城有什么用,人才是最重要的,你听我说完,如果燕人大举进犯,你可以放弃一些小城,只要能守住太行陉和河阳三城,就不算输。” 见沈劲还要抗议,王凝之不容置喙地下令道:“你听我的,做好侦查,提前转移百姓就行了。” 沈劲这才点点头,转而道:“叔平将邓将军调到关中,是不是防止他有二心?” 王凝之严肃道:“不要随便怀疑自己人,大家都是风风雨雨一起过来的,我让他去关中,是因为那边需要一个勇于进攻的人选。” 沈劲自知说错话,连忙闭嘴。 邓遐隔了两日才到河阳城,王凝之亲自到城外迎接他。 “我才返回泫氏没几日,不知有何急事,这么快召我回来?”邓遐一见面,便急匆匆地问道。 王凝之拉着他往城里走,笑道:“没什么大事,只是朝廷召我回去一趟,我想将司州的事托付给将军。” 邓遐停下脚步,“何需如此,往日使君不在金墉城,一应事务不是都处理得很好?” 王凝之在外的日子占多数,回京城述个职又要不了多久,哪里需要专门将邓遐喊回来托付。 “这次不一样,”王凝之郑重道:“要是我回不来,司州只有交给邓将军,我才能放心。” 邓遐还没迟钝到那个地步,王凝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立刻跪地道:“我愿与使君一同返回京城,随侍左右。” 王凝之赶紧拉起他,“将军言重了,我只是担心自己回不来,这才有此安排。” 邓遐对朝廷的这道命令有些不解,“使君在司州的地位无人可以取代,眼下战事将起,怎么可以为了区区述职之事离开!” 王凝之无奈道:“听说大司马对我出兵关中颇有微词,所以召我回去当面解释。” 邓遐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两人来到堂中坐下,王凝之又道:“若我回不来,新的刺史人选肯定是邓将军,望将军看在大家这些年辛苦打拼的份上,不要推辞。” 邓遐仍是摇头,“我不会接受的,司州只能是使君的。” 王凝之劝道:“我说的是最坏的情况,请将军务必接受,若是派个外人过来,大家这些年的努力就全废了。” 整个司州都是王凝之的班底,也是按王凝之的设想在建设,换个人来,只能是分崩离析,十年辛苦付诸东流。 邓遐呆坐一阵,突然道:“我虽然想跻身方镇之列,但只想自己打出来,从没想过要取代使君的位置,更没想过要当司州的叛徒。” 王凝之见他说了心里话,情真意切道:“我相信将军,也请将军相信我,若是真到了那一天,将军一定不要拒绝,这样我在建康还能好过些。” 邓遐叹了口气,直言道:“大司马这般行径,如何能让天下人信服!” 王凝之没接他这话,只当他同意了,笑道:“那此事就这么说定了,下面还有件事,将军一定乐意去办。” 邓遐好奇道:“何事?” “关中不久后势必战火重燃,”王凝之为他分析道:“我已送出书信,邀约慕容垂一起进攻关中,到时便是你大展身手的时候。” 一听这话,邓遐果然兴奋起来,当年桓温的第一次北伐,他便在军中效力,一路从南阳郡杀入关中,却在桓温的犹豫和秦军的坚壁清野下止步于灞上。 当时邓遐率军殿后,射伤了追击的苻苌,这位前秦太子数月后因箭伤丧命,历史进程因此改变,后面才有了暴君苻生的继位和苻坚的篡位。 王凝之递上一份地图和一封信,笑道:“这是我原本的规划,供将军参考下。” 邓遐上前双手接过,大略看了几眼,喜道:“使君的谋划甚为详细,依计而行,何愁不能兵临长安城下。” 王凝之谦虚道:“将军过誉了,我这不过是纸上谈兵,具体如何施行,还需将军到时临阵应变,不用被我的想法束缚。” 邓遐躬身道:“领命,必不负使君所托。” 第141章 前度王郎今又来 安排好邓遐和沈劲后,王凝之返回了金墉城。 这次回建康,为了身体考虑,也为了司州的稳定,谢道韫和两个孩子都不会同行。 至于王凝之不在洛阳这个事,刺史府和军府的官员们都习惯了,各司其职,不用赘述。 府衙后院,谢道韫面色沉稳,正在和王凝之讨论后面可能会出现的状况,以及应对方案。 王凝之返回建康后,洛阳遇上大事,是来不及去问他的,只能按旧例由谢道韫决策。 见妻子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王凝之抱着小儿子笑道:“不用紧张,你就当我是出征了,和往日一样。” 但这次毕竟不同以往,谢道韫最担心的正是军旅之事,“我不懂军事,万一关中或者河北有变……” “无妨的,最多将前几年扩张的土地吐出去,”王凝之笑着安慰妻子,“只要洛阳在,我迟早可以拿回来。” “你觉得你多久能回洛阳?”谢道韫问道。 两人所有的安排,都是建立在王凝之可以回来的前提下,若是回不来,现在的这些谋划都毫无意义。 王凝之放下小儿子,上前拉起谢道韫的双手,“最多半年,我一定想办法回来。” 他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在洛阳经营多年,不管是对秦还是对燕,都证明了自己的实力,桓温又没拿到把柄,是不敢直接将他夺职的。 建康的各大世家,包括皇位上的司马家,都不会坐视桓温再得到司州。 司马家虽然不值一提,但朝廷中枢掌握在世家手里,桓温不得不掂量下一意孤行的后果。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王凝之敢大摇大摆地进入建康城,而桓温不敢。 谢道韫自信颔首,半年而已,她一定可以管好洛阳。 王殊在一旁高声道:“还有我,我可以帮阿娘的。” “是啊,”王凝之弯下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称赞道:“阿奴长大了,知道为耶娘分忧。” 过完年已经八岁的王殊连连点头。 一家人在一起吃了顿早饭,王凝之就动身出发了。 城中百姓见到骑马出城的王凝之,纷纷驻足欢呼,为他们忙碌的刺史大人送行。 王凝之没有像以往那样走荆州或者豫州回京,而是先出虎牢关,到了荥阳。 在王操之的住处休息一日后,继续东进,赶到兖州郡城廪丘。 与谢玄密谋两日后,王凝之隐藏行踪,穿过东平郡和济北郡,到达历城。 刘牢之和王肃之对王凝之的到来十分意外,他们都还没收到京城的消息。 王凝之简单地说了下情况,让二人在青州抓紧部署,随时准备响应自己。 跑了一大圈,将能调动的人手全都联系过一遍后,王凝之从青州南下,前往徐州的郡城彭城,拜见舅父郗愔。 收复北兖州后,郗愔名下的侨置南兖州失去意义,而徐州军顺利拿下青州,朝廷第一时间将郗愔改命为徐、青两州刺史。 对于外甥先前的出兵相助,郗愔十分欣慰,所以热情地接待了王凝之。 王凝之知道这位舅父是个热衷于修道的,对军政之事并不上心,客套几句后便直接道明来意,“朝廷这次召我回去,是大司马想夺我司州,还请舅父为我做主。” 郗愔满脸惊讶,“大家同为朝廷效力,叔平在洛阳屡立战功,大司马为何如此?” 王凝之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样,“正因为我是为朝廷效力,而不是为大司马效力,才会有此遭遇。” 郗愔表示不可能,“叔平小人之心了,我看大司马不是这种人。” “但愿如舅父所言,”王凝之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又道:“凝之此来,是希望若我被扣在建康,不能北返,舅父能替我仗义执言。” 郗愔并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叔平多虑了,不过是回京述职而已,北方还未平定,大司马正需要你鼎力相助。” 王凝之装模作样,犹犹豫豫地又补了一句:“此中曲直,舅父可去信向嘉宾询问,若是我危言耸听,必定当面向大司马请罪。” 郗超先动了手,王凝之自然不会客气,直接就来告家长了。 郗愔虽然不怎么理事,但对朝廷是忠心的,并不知道儿子是桓温意图谋逆的头号幕僚。 听外甥说得有板有眼,郗愔仍是将信将疑,勉强道:“我会的,若真如你所说,我自会向朝廷进言。” 王凝之一脸感激地谢过舅父。 给郗超挖完坑后,王凝之这才如释重负,一路南下,渡过大江。 如今的王凝之可是晋国朝廷炙手可热的人物,不管是出身门第,还是这些年的功绩,都是年轻一辈的领军者。 这次回来,王凝之没打算再低调,在石头城休息了一晚,第二日清晨,他便命人摆开刺史的仪仗,带着队伍向建康城进发。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惊散了河畔栖息在树上的飞鸟,班剑、持戟的甲士在前开道,鼓乐手在阵中奏响,刘桃棒高举的牙门旗在风中猎猎招展。 王凝之头上用玉簪束着一顶进贤冠,身着绛纱广袖大袍,腰间挂着一柄玉具剑,骑在一匹纯白宛马上,缓缓沿着秦淮河前进。 一夜繁华、陷入沉寂的秦淮河两岸,被仪仗队的动静惊醒,不少人恼怒地推开二楼的窗户,准备送上亲切的问候,却被牙门旗上长长的一串官号吓到。 “假节都督司兖青并冀五州诸军事” 道路两侧的百姓垂手而立,目送着仪仗队离开,连早餐铺子里蒸腾而起的热气都被这支肃穆的队伍驱散。 相较于建康城里常见的世家子弟,身骑白马的王凝之格外的与众不同,少了份弱不禁风的阴柔,多了份铜筋铁骨的豪情,浑身上下正气凛然,一身装扮又不失书生意气。 这次入城的动静有点大,等王凝之走过朱雀桥时,乌衣巷外已经挤满了各大世家前来迎接他的人,当然,更多的是看热闹的百姓。 王献之带着仆役站在最前面,恭迎兄长回家。 第142章 翻手作云覆手雨 王凝之不慌不忙地下马,与相熟的世家子弟打完招呼,约定后面再聚,这才在众人的围观中回到了王家府邸。 老宅中,得到消息的郗璇早已坐不住,来到廊下,盯着前门的方向。 王凝之远远便看到母亲,快步跑到她身前跪下,恭恭敬敬地说道:“阿娘,不肖子回来了。” 郗璇笑容满面地拉起他,喜道:“好好好,快起来,进屋说话。” 王凝之搀着母亲走到厅中。 郗璇年过花甲,身体仍很硬朗,只是献之之外的五个儿子天各一方,让她牵肠挂肚。 王凝之笑着给母亲讲了自己两个孩子的事,又说了肃之、操之的近况。 郗璇拍着儿子的手,说道:“还是要见到人才能安心,你们这几个呐,传回的信里全是好消息。” 王凝之不想母亲担心,笑道:“有我盯着他们,阿娘尽管放心。” 跟在身后的王献之面露忧色,被王凝之狠狠瞪了一眼,忙挤出一张笑脸,嬉笑道:“阿兄如今可威风了,谁敢得罪我们兄弟。” 郗璇叹了口气,“树大招风,不是什么好事。” “阿娘哪里话,”王凝之宽慰母亲,“我的性格阿娘是知道的,与人为善,不会有事的,再说朝廷提拔我,我自当尽心竭力。” 郗璇对如今朝廷里的暗流涌动并不清楚,只是站在一个老母亲的角度,希望几个儿子都能够平平安安的。 王凝之和母亲说话的功夫,几大世家的请柬便都送了过来。 刚才在巷口,是同辈之间的私下邀约,现在正式的请柬,是代表各自的家族来请。 郗璇见他忙得很,问道:“刚到家,又要外出吗?” “不了,”王凝之笑道:“今日在家陪阿娘说说话,再大的事也明天再办。” 郗璇笑着点点头,旋即担心道:“不会耽误事,或者被人说你目无尊长吧?” 王凝之推了推王献之,“你出去帮我回复他们,就说过两日我会一一登门拜访。” 王献之听话地去了,王凝之对母亲笑道:“这不就可以了。” 没有了打扰,母子俩继续说着闲话。 一直到用完午餐,郗璇下去小憩,王凝之才接过献之手里厚厚的一叠拜帖,逐一翻看。 王献之在边上笑道:“我看了下,排得上号的世家几乎都在里面了。” 王凝之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桓家在吗?” “那倒是不在,”王献之尴尬道:“他们怎么会下帖邀请阿兄?” 王凝之哦了一声,放下拜帖,问道:“为何桓家不会?你说说看。” 见兄长一回来就考教自己,王献之忙端正了态度,“京城里都说,大司马这次让朝廷召阿兄回来,是想将阿兄留在建康,好谋取阿兄的司州。” 王凝之表情严肃,“你在京城这么久,就只会用几句传言搪塞我?” “当然不是,我也是这么想的,”王献之老实道:“北方战事未歇,大司马在这个时候召回阿兄,明摆着不是好意。” 王凝之又问:“那你觉得我应该如何应对?” 王献之眼神飘忽,没有回答。 王凝之不客气道:“有话直说,扭扭捏捏是何做派!” 王献之委屈巴巴,低声道:“我觉得阿兄应该放弃司州,换取朝廷中枢的位置。” 王凝之冷笑两声,“难怪不敢开口,那你倒是说说看,怎么个换法?” “大家各退一步,司州不交给桓家,让别的世家接手,朝廷自然会……”王献之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不说了。 王凝之瞪着他,“这是你的想法,还是谢安石或者其他人的想法?” 王献之小声道:“大家私下里都这么议论,认为只要桓家得不到司州,局面就还在可控范围之内,阿兄在朝廷中枢同样能有所作为。” 王凝之对这个幼弟非常失望,“别人如何说我管不了,但你怎么能这么幼稚。” 繁华的建康城真是害人不浅,让人耽于安乐,不思进取。 在惧怕桓温的大环境下,王献之难免受到影响,担心王家会因此遭难。 王凝之摇摇头,接着道:“过两日我帮你跟谢安石告假,你去司州转转,别老是人云亦云。” “我听阿兄的。”王献之没有争辩,也没有反抗,接受了这个安排。 王凝之这么做,也是想告诉朝中众人,他不会同意那个方案。 郗璇刚好重新回来,问道:“你安排他做什么?” 王凝之收起表情,回道:“他在京城待久了,静极思动,想出去转转,我建议他去洛阳,还可以顺便看看子重。” 郗璇狐疑道:“怎么你一回来就让他走?” “有我陪着阿娘还不够吗?”王凝之笑道:“我这次会在京城住上些日子,正好放他出去透透气。” 郗璇一想,觉得有理,欣慰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接下来的时间,王凝之继续陪着郗璇闲话,一直聊到夜间,郗璇觉得乏了,两兄弟才一起退了出来。 王凝之长舒口气,也有些疲惫,对王献之说道:“这两日你就不要出门了,在家收拾下东西,随扈人员我会安排好的,你就当出去游历山水。” 王献之默默点头,犹豫道:“阿兄,我是不是被人利用了?” “谈不上,”王凝之摇头道:“官场上就是如此,所谓盟友,也难免各自算计,他们觉得司州在王家或者别家手里都一样,但你是我兄弟,不该这么想。” 京城的风向王凝之并不陌生,当年无欲无求的郗愔,就是这样取代被桓温忌惮的颍川庾氏,坐上徐州刺史的位置。 这件事还是王凝之在背后撺掇谢安操作的,只是如今风水轮流转,桓温忌惮的人变成了他王凝之,其他人又想重演这一幕。 朝廷,或者说各大世家,不愿意司州落入桓家手上,但又不愿意硬抗桓温,所以想两头不得罪,换个人接手司州。 不过他们都小看了王凝之,他可不会逆来顺受,在洛阳那种地方待了十年的人,怎么可能任人摆布? 再说了,司州可不是后方的徐州,换个人过去,能不能抗住秦、燕两国接下来的反击都是问题。 到时候桓温没得到,建康朝廷没拿住,就成笑话了。 第143章 权力的游戏 回京的第二日,王凝之按例向朝廷提交了奏疏,要求入宫觐见,向天子汇报工作。 宫里很快有了回复,内侍上门传话,召他隔日进宫,司州的后续归属,应该是目前建康城最大的政事了。 这天王凝之没有拜访外人,而是去见了族叔、时任尚书仆射的王彪之。 “经年未见,叔平愈发沉稳了,”王彪之拉着行完子侄礼的王凝之,称赞道:“中原之地,果然与江南不同。” 王凝之回之以苦笑,“不敢当,洛阳四战之地,我这也是被逼出来的。” 王彪之笑道:“在我这里就别谦虚了,近几年你的功绩摆在那,大家都看着呢。” 王凝之叹了口气,“叔父是自家人,所以才会这么想,我听子敬说朝中的大臣们,正商量怎么让我把司州交出来,真是令人寒心。” 王彪之见侄儿挑明来意,也不好装不知情,说道:“全是些无稽之谈,等明日叔平见过陛下,当面陈明利害,正好断了那帮人的念想。” 王凝之追问道:“叔父以为我不该交出司州?” “当然,”王彪之肯定答道,不过立刻又补了一句:“叔平在洛阳辛苦经营多年,哪里轮得到别家来指手画脚。” 站在王彪之的立场,同为琅琊王氏,他首先是倾向于王凝之的,但如果一定要王凝之交出司州,那也应该由王家的人接手,比如王导之子王荟。 这才是门阀时代的常规操作,司州大部分郡县都是王凝之打下来的,理当成为琅琊王氏的家族地盘,就像桓家的荆州、郗家的徐州以及当年谢家的豫州一样。 王凝之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心头一阵苦涩,这次回京,争取到的助力很少,只能孤军奋战了。 从王彪之那里出来,王凝之径直回了自己的小院。 被禁足的王献之正在院中等他,见兄长回来,忙起身上前问道:“叔父是否支持阿兄?” 王凝之无奈地撇撇嘴,“一半一半吧,他更在意的是司州留在王家手上,而不是我。” 王献之神色黯然,兄长将他留在京中,他却什么忙都没帮上。 “不用担心我,”王凝之调整好心态,“战场上的明枪暗箭我都过来了,哪能被眼下的虚张声势给吓到,你只管放心去洛阳。” 王献之点点头,问道:“我明日便启程吗?” “是啊,早去早回。”王凝之笑道:“你们不习惯骑马,我安排了坐船走水路,郭敬会在鲁阳等你,想去哪他会陪同的。” 虽然对这个弟弟的政治表现有些不满意,但王凝之还是打算安排他和郗道茂,这对历史上的可怜小夫妻出去好好玩一趟。 “路过姑孰时,我要不要去见下嘉宾,探探他的口风?”王献之仍在想办法。 不过王凝之拒绝了他的好意,“现在的嘉宾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你不要去找他。” 王献之可不是郗超的对手,到时候口风没探到,反而被对方套话。 打发走一脸郁闷的小弟,他去母亲那里坐了会,早早地便回屋休息。 翌日一早,建康城的晨雾还未散去,王凝之便穿戴整齐地出发了,由熟悉的朱雀桥通过秦淮河,从都城南门宣阳门进城,沿着宽阔笔直的御道一直前行,便是宫城的南门——大司马门。 王凝之在城门外停了下来,看着这个有点晦气的城门匾额,犹豫是不是要换个门走。 “前面可是王叔平?”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 王凝之回头看去,只见王坦之坐着一辆华丽的犊车过来了,青牛轭上悬着两盏羊角灯,在灰蒙蒙的晓色里晃出两团昏黄的光晕,木轮咯吱地碾过御道的青石板,伴随着铜铃发生的清音,悠扬地回荡着。 整条御街上,出现不少家仆们簇拥着的牛车,只有王凝之骑着高头大马,与众不同。 王凝之跳下马,将缰绳交给刘桃棒,走到牛车前拱手道:“见过王令。” 能让王坦之赶车的,自然是时任尚书令的王述。 当年轰动一时的二王之争,早已湮没在尘埃里,王羲之已经故去八年,王述也是垂垂老矣,身体大不如前,所以王坦之年后一直待在京城,还没有返回姑孰。 掀起锦帷的王述对王凝之点了点头,在儿子的搀扶下下了牛车,再往前就入宫了,只能步行。 宫城之外,三人没有再说什么,王坦之没有得到召见,只能在宫外等候。 王凝之后退两步,微微躬身,示意王述先行。 六十六岁的王述没有客气,慢慢地走入宫门。 王凝之对王坦之点点头,跟宫门守卫核验过身份,抓紧手里的象牙笏板,跟在王述后面。 今日得以奉诏入宫的,都是朝中说得上话的人物,王凝之在京城呆得少,偷偷四下瞄了眼,只看到几张生面孔。 前面的王述步履蹒跚,走得很慢,王凝之跟了一段,有些看不下去,上前搀住他,两人一起前行。 王述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进殿之后,大家轻车熟路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王凝之则很自觉地在末座坐下。 先到的人全都正襟危坐,连个眼神的交流都没有。 等了一阵,王彪之和谢安进来了。 又等了一阵,丞相司马昱和太宰司马曦进入大殿,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王凝之跟着大部队,有样学样,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司马曦,这位司马家的王爷和他的弟弟清谈王爷司马昱相反,不擅玄学,以喜好练兵闻名。 众人再次落座后,又等了好一会,天子司马奕这才在内侍的一声呼喊中来到大殿。 一众大臣再次站起,躬身向皇帝行礼,待司马奕坐下后,大家才相继落座。 朝议的第一项内容,是关于发生在本月初一的日食。 王凝之挑了挑眉,自作多情了,原来自己的事并不是最紧要的。 众人讨论了半天,最后得出的应对策略是大赦天下。 结束了这一重要议题,终于轮到王凝之了。 第144章 不欢而散的朝会 王凝之按流程,先将司州近几年的情况简单地做了下说明,一言以蔽之,就是司州稳中向好,感谢朝廷的支持。 在座的都没有打断和发问,默默地听,等王凝之说完,现场不像方才讨论日食那般热闹,一片沉寂。 司马昱环视一圈,看大家都不打算开口,只得自己问道:“司州的情况朝廷已经知悉,这次召卿回来,主要有两个问题需要澄清,一是去岁的北伐,你派司州军进入青州;二是秦国内乱,你亲自领军穿过崤函道,介入秦国战事。” 对这两个问题,王凝之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蒙陛下信任,命我都督青州军事,所以在去年的北伐中,我才派遣少量人马进入青州,配合徐州军作战。” “至于出兵弘农郡和上洛郡,此两郡在中朝时为司州所有,我身为司州刺史,敌国内乱,正是天赐良机,岂能错过,所以我才出兵收复两郡。” 王凝之的解释合情合理,而且这两次的战事他都是胜利者,成功为朝廷夺回失地。 见大家还是不说话,司马昱稍显不悦,再度开口,“话虽如此,动兵之前为何不向朝廷奏请,就算兵贵神速,事后为何不向朝廷说明情况?” 这就是找歪了,建康什么时候管过司州的事,不过王凝之也有准备,拱手道:“此事确实是我疏忽了,但出兵之事,我向大司马汇报过。” 王凝之一直担心桓温找麻烦,所以在每次出兵之后,都会例行向桓温报备下,不过桓温一般都是只读不回就是了。 军事行动,向大司马汇报,这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去找大司马。 司马昱被噎住了,无奈地看向众人。 大家事先有过商量,同意拿下王凝之的刺史之位,以堵住桓温的下一步行动,结果事到临头,这帮人却一个个都装哑巴。 还是兄弟靠谱,司马曦出言道:“中原辛苦,岁岁征战,朝廷念卿多年不易,打算将卿召回建康任职,卿以为何人可以接任司州刺史一职?” 司马曦不会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术,反正这位置也轮不到他,他索性让王凝之自己说。 但这话一出,直接将见不得人的谋划摆上了台面。 王凝之面沉如水,回道:“殿下哪里话,为国效力,虽死无悔,何言辛苦?” 司马曦不以为然,继续道:“朝廷体谅你,你接受便是,回到京城,不一样是为国效力。” 这是打算明抢了,王凝之袖中的双拳紧握,压下渐渐上涌的怒意,“陛下和诸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在洛阳多年,从当年的荒无人烟、路有饿殍到今日的收复失地、百姓安乐,我愿尽我所有,与洛阳共在,朝廷若执意收回刺史一职,那我便做洛阳一小卒。” 司马曦闻言有些动容,摇摇头,放弃了。 见其他人还是不吱声,司马昱有些急了,毕竟事情没个结果,第一个承担桓温怒火的人可是他,“卿先下去吧,容我们再商议下。” 王凝之默默起身,来到殿中。 天子司马奕全程没有说话,王凝之向他行礼告辞,他也只是点了点头。 行完礼的王凝之没有放弃,挺直腰杆对众人说道:“再过不久,氐秦必将兵出潼关,抢夺弘农和上洛,鲜卑燕去年损兵失地,势必反扑,再度用兵河南。” “诸公想要司州,我可以交出来,但若是谁守不住,再次让中原沦陷,那便是千古罪人,族灭之都不为过。” 放完狠话,王凝之解气地扬长而去。 他离开后,殿中众人面面相觑,似乎才意识到这一点,将司州易手,应付下桓温固然好,可王凝之守得住,他们就能守得住吗? 司马昱只想解决问题,敲了敲几案,“这几日大家想好了没,司州交给谁合适?” 王彪之为王凝之说话,“我觉得叔平说得有理,北方局面刚有好转,这个时候不适合换人。” 司马昱不理他,看向尚书令王述。 但王述毫无反应,像是睡着了一样。 司马昱只得出声相问:“王令以为如何?” 王述拱手道:“司州是王叔平一点点打下来的,别人去了也没用。” 这个回答让司马昱有些意外,他本以为王述会坚持拿下王凝之的。 司马昱将目光转向谢安。 谢安立刻回道:“不如先将今日奏对的经过转呈大司马,看看他的意见。” 司马昱对谢安的提议非常不满,这种事怎么能问桓温呢,万一他提议由桓家人接手,那朝廷听还是不听? 没理会谢安的馊主意,司马奕继续看向中书监江虨。 江虨是王操之的岳父,见大家态度转变,也改了主意,说道:“我不懂军事,但若更换王叔平会影响北方稳定,我建议先不换。” 司马昱气得说不出话了,环视一圈,看到了最后的希望,“庾侍中以为呢?” 他问的是庾希,司马奕的大舅哥,故司空庾冰的儿子。 颍川庾氏在庾冰、庾翼相继离世后,进入低谷期,不过随着司马奕的继位,庾家再次成为后族,重新显赫起来,不少子弟占据高位。 不过好景不长,皇后庾道怜在两年前去世,再加上桓温的刻意打压,庾家的复兴刚有点起色就再度急转直下。 庾希倒是愿意接手司州,回道:“我听朝廷安排。” 司马昱抓住救命稻草,决定就这么回复桓温。 正当他准备宣布散会时,谢安慢悠悠地说道:“殿下可要想好了,这个安排大司马未必会满意的。” 司马昱一愣,拍了拍脑门,真是气坏了,当初庾希的徐州刺史就是因为桓温反对才没当上的,现在又推荐庾希去当司州刺史,桓温会不会以为自己是在耍他? 可除了庾希,其他人在王凝之一番恳切加威胁的话后,都改变了立场,这个烫手的司州刺史还能交给谁呢? 司马昱无力地垂下手,埋怨道:“大家之前都商量过的,只要王叔平交出司州,建康的清贵职位任他挑选,怎么今日全变了,只有我和武陵王在这做恶人。” 原因很简单,京城已经传遍,被众人当枪使的王献之直接被王凝之禁足了,据说还要被送到洛阳去。 王凝之如此决绝的态度,大家不得想想接手司州的后果? 那里可是王凝之苦心经营十年的地方,没有他的点头,其他人只怕去了连命都保不住。 谢安暗自叹气,王凝之的反应也出乎了他的预料,本想着商量一个大家都信任的人选,王凝之照样可以在建康遥控司州。 现在可好,直接激怒了他,倒显得是朝中这帮人过河拆桥了。 谢安捏了捏鼻子,难受,哄完这边哄那边,这王凝之怎么变得和桓温一样强势了,领兵的人果然没有好脾气,完全不知道变通啊。 第145章 煮茶论英雄 从宫中出来后,王凝之径直回了家。 回小院没待多久,外面就传来消息,谢安到访。 王凝之放下手里的一堆文书,出门迎接。 谢安不紧不慢地往里走,看到王凝之,笑道:“我还以为今日要吃个闭门羹。” “这我可不敢,”王凝之绵里藏针地回道:“叔父不管去哪里,都是座上宾。” 谢安听出话里的讽刺,但以他的涵养自然是一笑了之,“叔平这气性和本事一样,越来越大了。” 过犹不及,王凝之在表明了自己的不满后,就住了嘴,招呼谢安坐下,亲自为他煮茶。 谢安看着旁边案几上厚厚的一叠文书,赞叹道:“人回了建康,心还在北地,司州能有今日,叔平劳苦功高。” “天生劳碌命,没办法,”王凝之手上的活不停,嘴里答道:“在京城无事可做,就将司州这几年的账都看一遍。” 谢安点点头,进入正题,“朝廷并不是要抢夺司州,只是大司马既然提出来了,就想给他一个交代。” 这次召王凝之回京,本是桓温的主意,理由很牵强,但用意很明显,就是不想让王凝之再回去了。 各大世家存了一点私心,想趁机从王凝之手里接过司州,这样既可以在桓温那里有个说法,又可以增强自己家族的实力。 当然,前提得是王凝之配合。 所以听到谢安这么解释,王凝之轻笑道:“看样子我还是离建康太远了,大家都以为我好欺负。” 谢安哭笑不得,连连摇头,“你若同意回京,朝廷打算授你中书令一职,你觉得这是在欺负你?” 中书省掌管机要,负责皇帝诏书的拟定和颁行,办公地点在禁苑之中,与天子的联系比尚书省更为密切,所以被称为“凤凰池”。 中书令则仅次于中书监,是中书省的二号人物。 不过王凝之真就这么觉得,“清贵之职,于我有何益处?一旦大司马入建康,跪在前面迎接的不就是这些人。” 这话有点损了,毕竟谢安现在是侍中,算起来应该和中书令跪一排。 接过王凝之递过来的茶盏,谢安托在手上看了看,喝了一口,“别说气话了,怎么应对大司马,你想好了吗?” “大司马又没有直接找我,”王凝之一脸的不在意,“再说了,军事上的担子我扛,这嘴上的较量,总该朝廷出马。” “朝廷给了方案,你回京任中书令,司州明面上换个人,由你暗中遥领。”谢安立马回道。 王凝之冷笑道:“说得倒轻巧,可司州如今是战场,如何遥领?” 谢安被他连怼几次,依旧没生气,“你不同意,就拿出自己的解决方案来,大家又不是不能商量,何必闹得这么剑拔弩张的。” 不等王凝之说话,刘桃棒匆匆赶了过来,递上一封密信。 王凝之立即打开,匆匆扫了一遍,回到案几旁,提笔回复了几行字,交给刘桃棒。 刘桃棒匆匆忙忙又走了。 从王凝之平静的表情里没有看出什么端倪,谢安直接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氐秦在西线增兵,慕容垂率军抵达蒲阪,蒲阪闭城自守。”王凝之没有隐瞒,如实地分享了刚收到的情报。 谢安对北地的战事十分关注,稍加思索,便道:“你打算对秦国用兵了?” 王凝之点点头,“我与慕容垂约定,一起出兵,攻破氐秦的东线。” 谢安对他的大胆有些心惊,“凭司州那点人马,就算进入关中,还不是给慕容垂帮忙,你这是图什么?” “叔父未免小看秦人了,”王凝之分析道:“司州与慕容垂联手,再加上西线的叛乱,也不足以灭亡秦国,哪里就到了如何瓜分关中的程度。” 谢安好奇道:“你觉得秦国有谁是慕容垂的对手?” “这个说不好,”王凝之盘算了下,“邓羌、王猛、吕光、杨安等人都不弱,秦主苻坚也是能上阵的,慕容垂对上他们,都不能说稳赢,何况是在关中作战。” 他这么一说,谢安更来兴趣了,继续问道:“我朝有谁能与之匹敌呢?” 王凝之反手指了指自己,“这不是明摆着。” 谢安被他逗笑,“就你一个,没别人了?” 王凝之想了想,“再过几年,阿羯和刘牢之应该可以一试。” 谢安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谢玄得到了这么高的评价,而是觉得王凝之有些狂妄了,合着晋国厉害的人都是他带出来的。 王凝之一眼就看出谢安在想什么,解释道:“名将靠天赋,更靠历练,这些年除了桓家,就司州打的仗最多了。” 桓家的桓冲和几个后辈其实都不差,桓温若是坐镇建康,让桓家的这些人领军北伐,效果说不定更好。 可惜桓温不可能这么做,毕竟灭国之功只能由他来拿,哪怕兄弟子侄也不行。 谢安勉强接受了王凝之的说法,将聊天拉回正题,“我提议相王直接将今日的朝议过程报给大司马,你觉得如何?” “可以,”王凝之一口答应,“怎么和大司马来回掰扯,叔父比我擅长。” 谢安比司马昱更了解桓温,知道桓温不是那种能拉下脸、蛮不讲理的人,王凝之并无过错,司州又处于战事之中,这个时候换人,总得有个合理的说法。 “我只能拖,可没法让你回去,”谢安无奈道:“你藏了什么后手,得先告诉我。” 王凝之笑道:“不急不急,现在还早,等时机成熟,叔父自然就知道了。” 谢安点点头,不再追问,只是提醒道:“可别玩过火,注意分寸。” 王凝之最大的倚仗,无非是北境的司州军,但玩养寇自重那一套,是很容易出事的。 “我理会得,”王凝之知道谢安担心什么,“我既然选择回来,就是不想双方闹得太僵。” 桓温又不是傻子,主动挑起边境事端、然后以此为借口要求回去,这样的戏码一眼就能看穿。 王凝之并不着急,毕竟燕国去年损失惨重,慕容评再怎么只想混日子,也不可能一点反应都不给,尤其是在慕容垂已经进入关中的情况下。 他才是大燕国的辅政大臣,怎么能被慕容垂给比下去。 第146章 急吼吼的邓遐 王猛返回长安后,邓羌坐镇蒲阪城,把守秦人在河东的最后一座城池。 慕容垂带着两万燕军来到蒲阪城下,连日挑衅,但邓羌坚守不出。 与此同时,邓遐率一万洛阳军来到潼关前,关内的杨安同样选择避而不战。 四方势力看似分隔在黄河两岸,但通过潼关对岸的风陵渡,燕军和洛阳军是可以取得联系的。 于是邓遐写信给慕容垂,请他从蒲阪城西的蒲津渡渡河,绕到潼关后面,与洛阳军合力攻关。 这个方案如果配合得好,还是有可能成功的。 不过慕容垂毫不留情地拒绝了,理由很简单,潼关他又得不到,况且渡河后燕军的粮道怎么解决?总不能指望拿下潼关后,再通过洛阳军的防区运粮吧。 所以不拿下蒲阪城,他是不会渡河的。 王凝之返回建康的消息,慕容垂是知道的,他之所以响应了王凝之的出兵要求,是因为两人暂时的目标一致,那就是拖住秦军的一部分主力,让长安无法快速平定国内叛乱。 慕容垂想得很明白,只要能在蒲阪城外多拖一日,他在平阳和河东的统治就越稳固,若是能耗到城中粮尽,那更是意外之喜了。 邓遐被拒绝后,直接退兵,返回了弘农城,派人通知苻廋出兵增援。 陕城的苻廋在交出儿子苻华后,洛阳军果然没有为难他,但陕城周围的城池被洛阳军尽数拿下,苻廋彻底断了念想,除了紧跟洛阳军,他别无选择。 收到邓遐的传信后,苻廋无奈派出一万人前往弘农,听从邓遐的调遣。 兵力加倍的邓遐再次去信慕容垂,表示自己要借道河东,先从潼关渡河到风陵渡,然后经蒲津渡进入秦人腹地,希望慕容垂能率部攻城,拖住蒲阪守军,掩护他过河。 慕容垂对这个提议没有一口回绝,显得有些犹豫。 慕容令建议道:“晋军如此冒险行事,阿爷成全他们就是,反正我们只需要佯攻,没什么损失,万一他们真闹出动静,说不定蒲阪守军还会回救。” “怎么王凝之一走,司州军变得这般激进,”慕容垂总觉得哪里不对,“邓遐也是宿将,按理不该看不出搏命一击的后果。” 连渡两次黄河进攻敌人后方,成功了还得死磕潼关,失败了则很可能全军覆没。 慕容令笑道:“就因为是宿将,才想借这个机会立下大功,不然何时才能出头。” 这个解释有点道理,也符合邓遐勇猛无前的作战风格,慕容垂想了想,回信答应了。 儿子说得对,他们又不用付出代价,晋军自己要打,他们何必拦着。 收到回信的邓遐留下一半人守在南岸,亲率一万人渡河来到风陵渡,稍作调整后,沿河岸北上,来到蒲阪城外。 燕军在蒲阪城北扎营,邓遐与他们保持距离,差人向慕容垂报信。 慕容垂拿定主意后,行事果断,立刻派慕容令率军来到西门,开始攻城。 邓遐远远地看到燕军行动后,这才率军来到蒲津渡。 蒲津渡有一座用铁索连舟搭建的固定浮桥,洛阳军很快便通过浮桥,杀散渡口的少量守军,进入关中腹地。 不过邓遐渡河后,并没有直奔潼关,而是在冯翊郡的临晋县(今渭南市大荔县)大肆劫掠,住了几晚后,便收获满满地返回了河东。 回到风陵渡口扎营后,邓遐派人通知慕容垂,秦人在对岸还有重兵,他不敢孤军深入,就先回来了,下次再去。 慕容垂对洛阳军的这通操作十分无语,已读不回,不过对于邓遐的失败,他并不意外。 渡河的计划破产后,过了几日,洛阳军又在某个深夜发动了对潼关的奇袭,不过关中的杨安没有犯错,洛阳军再次无功而返。 接连收到急报的长安城,对东线的战事爱莫能助,王猛已经亲赴西线解决苻双和姚襄去了,苻坚只能下令邓羌和杨安等人继续坚守,不要被敌人调动,贸然出城作战。 不过没过多久,邓遐便故技重施,再次进入河东,这回他没有从蒲津渡渡河,而是北上到了龙门渡。 这里传说是大禹治水时开凿的,所以又称为“禹门口”。 经过邓遐上次的闹腾后,秦人在对岸的守军明显增多了,所以洛阳军只是看了一阵鲤鱼跳龙门的壮观景象,什么都没做,便再次返回了。 这下别说秦军,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慕容垂,都觉得邓遐简直是疯了。 行军打仗,哪有他这样,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的。 身在建康的王凝之,每隔几日就能收到北边传回的书信,西线的邓遐,中路的沈劲和东线的刘牢之,都将前线的最新动向及时告知。 邓遐发起进攻后,野王和历城方向同时传回消息,燕军正在河北集结,但目标是河内郡还是青州,尚不得知。 除了给王凝之的私信,这些消息他们也通过官方渠道传回了建康。 王凝之上书朝廷,表示燕人即将南侵,他请求返回洛阳迎战。 朝廷自然是不会回应了,一股脑地将这些往来书信和文书全送到了姑孰城,交到了大司马桓温手里。 桓温那叫一个气,朝廷连这么点事都办不好,又给推了回来。 郗超则是处境尴尬,他父亲郗愔已经来信问他,王凝之被留在京城,他知不知情? 这让郗超怎么回答。 桓温看了最信任的谋士一眼,叹道:“京中无人,很多事还是不好办,嘉宾以为如何?” 郗超点点头,桓温一直不入京城,哪怕做了扬州刺史,也没有到建康办公,这让他在京城的话语权有些弱,基本只能靠武力吓唬。 “叔平手握司州军,又有兖州的谢玄和青州的刘牢之相助,确实有些棘手,”郗超很无奈,“眼下朝廷摆明是两头不得罪,想让我们自己解决。” 桓温面上浮出怒意,说道:“我要是能解决,还要他们做什么?” 他就是担心逼反了王凝之,所以才让建康出手的。 但这并不是桓温觉得自己打不过王凝之,而是不愿意多生事端,毕竟他已经年近花甲,谁知道上天还能给他多少时间。 第147章 算计郗超 接下来的日子,建康与姑孰之间的信使往来不断。 桓温方面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罪名,只能一会说王凝之未能拿下上党、导致北伐主力孤军深入,一会又说王凝之这些年收复失地有功,理当回朝重用。 如此前后矛盾的说辞,就是为了拖住王凝之,让他疲于解释,不得离京。 因为除了在京城这边使手段,桓温也没忘记联系当年的老部下邓遐,向他抛出了接手司州的橄榄枝。 不过邓遐正在前线与秦人交战,桓温的信使先是到了洛阳,又去了卢氏,最后在弘农等了半个月,这才见到据说刚从河西回来的邓遐,将桓温的亲笔信呈上。 邓遐倒是没耽误,看完后立马写了回信。 但信使这么一趟下来,等桓温收到邓遐的回信,时间已经过去近两个月了。 不仅如此,回信的内容还让桓温火冒三丈,邓遐表示自己愿意为大司马效力,但眼下他正在关中作战,实在顾不上洛阳的事,希望大司马等他打完这仗再说。 郗超捡起被桓温揉成一团的回信,展开一看,叹道:“这哪里是邓将军,分明是王叔平的语气。” 十分动心,然后委婉地拒绝了。 桓温余怒未消,恨恨道:“实在不行,我就发兵石头城,看看朝廷那帮人作何反应。” “我觉得正该如此,”郗超在这方面向来是个积极派,喜道:“公若进入建康,司州的事便可迎刃而解。” 但桓温只是一句气话,毕竟王敦失败的例子就摆在那,要么得到世家的支持,要么先把世家打垮,不然进入建康也是一场空。 “谈何容易,”桓温平静下来,说道:“眼下司、青、徐三州都不在我手里,兖州也只有一半,若武力进入建康,只怕淮北之地会立刻举起反旗。” 郗超闻言有些烦躁,司州演变成如今尾大不掉的局面,便是一拖再拖的结果,再等下去,万一王凝之在河北或者关中有所斩获,桓温大势去矣。 “公不可再心存侥幸,”郗超语气转为严肃,“朝廷不可能轻易屈从,再不进入建康,掌握朝堂,局面只会越来越差。” 桓温起身来回踱了几步,猛地一转身,吩咐道:“替我拟一封信给相王,让他来姑孰见我。” 郗超振奋起来,匆忙去了。 收到信的司马昱心如死灰,召王述、王彪之、谢安和王凝之入府,将信摆在他们面前,赌气道:“讨论了这么久,还是没得出个大家都满意的解决方案,今日要是再没结果,那就大家一起去姑孰。” 王述和王彪之都不是服软的人,立刻表示愿意一同前往,当面与桓温协商此事。 可司马昱不是这个意思,他不想和桓温翻脸,于是看向和事佬谢安,“卿以为大司马这是何意?” 谢安垂眸想了一会,答道:“鲜卑人即将南下,事情不能再拖了,大司马这是想逼殿下就范。” 看他想了半天,就说出个这,司马昱不满道:“这个我也知道,然后呢?” 谢安继续说道:“殿下若再不作出让步,恐怕就是大司马兵临石头城了。” 司马昱恼怒地看着王凝之,“又不是我不愿意让步。” 王凝之见众人都看向自己,无奈道:“今日让司州、明日让徐州,后日是不是该让建康了?” 这话虽然大逆不道,但其实大家都心照不宣。 司马昱只想脱身,不耐烦道:“我都没说什么,还轮不到你不满。” 王凝之厉声喝道:“晋室天下,是宣、元之天下,岂是殿下说弃就弃的!” 这个回复在历史上很有名,不过是王坦之说的,宣是司马懿,元是司马睿。 司马昱在临终前立下遗诏,让桓温行周公居摄之事,少主可辅则辅之,不可辅则取而代之。 时任侍中的王坦之则愤怒地回敬了这句话,撕毁诏书。 听王凝之这么说,司马昱有些羞愧,摇了摇头,起身出去了。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还是谢安说道:“叔平这话意思不差,就是激烈了些。” 王凝之默然一阵,“事情并非没有解决之策,只是大家一味绥靖,从没想过要反抗。” 王彪之问道:“叔平有何主意,不妨直说。” “放我回洛阳去,和大司马赌一把。”王凝之说道:“我赌他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王述的身体日渐衰弱,有些坐不住了,靠在凭几上,低声道:“这个赌我们敢下,皇家不敢下,多说无益。” 王凝之苦笑,确实是这个道理,各大世家敢跟着自己下注,但司马家不敢,司马奕和司马昱都是软弱可欺之辈。 谢安突然道:“还有一个办法,不让出司州,但在中枢让个位置给桓家。” 王彪之以为不行,“当初桓元子连录尚书事都推掉了,区区一个中枢的位置如何能和司州相提并论。” 录尚书事总领朝廷政务,是三国两晋时期的权臣标配,前几年朝廷授予桓温扬州刺史的时候,这个职务也一并给了,不过桓温上表推辞了。 谢安解释道:“此一时彼一时,那会大司马觉得北伐胜利在望,所以不想回京领此职,如今情况不一样了,我们可以选一个他信任的桓家人进入中枢。” 他说得有些隐晦,其实就是想说桓温如果想篡位,朝中肯定需要有自己人推动,那就给他一个位置。 几人都明白了,纷纷点头。 王凝之有补充意见,“不如拖上几日,若我所料不差,北方即将有军报传回,到时带去姑孰,更有说服力。” 谢安看了眼王凝之,说道:“这个时候还是不要画蛇添足了,惹得大司马不悦,反而对我们不利。” 王凝之想了想,表示认同,“是我托大了,军报的事等到了再说,不过我还有一个想法。” 众人再次一起看向他。 “若要挑一人进入中枢,我提议郗超。”王凝之说道:“他比桓家人更合适。” 王述笑了笑,艰难地站起来,“后生可畏,看来没什么好担心的。” 说完他便直接离开了。 儿子王坦之和郗超同在桓温帐下数年,王述自然知道郗超在桓温阵营中的地位,王凝之这个提议,不可谓不毒辣。 第148章 八面玲珑的谢安 商议已定,王彪之和王凝之相继离开了。 好人缘和好脾气的谢安再次被抓了壮丁,司马昱让他陪自己一起去姑孰见桓温。 虽然已经有了应对方案,但是想到要面对桓温,司马昱还是有点发怵。 谢安没有拒绝,他也想早点解决此事,再拖下去,万一北方出事,谁都没好处。 王凝之方才的话意思很明显,燕人已经动手了,传回的战报肯定不会很乐观。 谢安迈着碎步出了琅琊王府,想着朝中这些没完没了的烦心事,无奈地抖了抖衣袖,登上牛车,出城去了。 来到建康后,他在城外寻了处小土山,仿造会稽东山建了座别墅,他人在哪里,哪里便是东山,哪里都能高卧。 王凝之回家后,开始收拾起行李来。 谢安猜的没错,前几日沈劲、谢玄和刘牢之都传信回来,说各自的防区或者大河对岸出现了燕人的游骑,看来距离大规模入侵不远了。 翌日,司马昱带着谢安坐船,逆流而上,前往姑孰。 他们没走多久,王凝之就收到了谢玄的来信,表示燕军没有从濮阳渡河,而是选择了桓家的济北郡。 据谢玄分析,这应该是上次阳平和顿丘两郡刚被扫荡过,还没有恢复,所以燕军才从未被北伐波及的冀州出兵。 王凝之回信让谢玄不要理会,守住自己的三个郡就行。 姑孰。 司马昱带着谢安,神色忐忑地在码头下了船。 桓温派出的迎接队伍有点吓人,领头的人是王珣,身着铁甲、手持戈戟的武士从码头一直排到了大司马府,明明是在夏日里,却营造出一片肃杀之气。 司马昱看了看正在一脸淡定整理着装的谢安,稍微安心。 王珣上前行礼问候,他是王导的孙子,娶的是谢万的女儿。 司马昱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谢安则笑道:“好大的阵仗,我没上过战场,都有些迈不动腿了。” 王珣闻言有些尴尬,这可不是他安排的,“谢公说笑了,大司马对殿下的到来十分重视,今日本计划亲自来接的,不过临时北方传回军报,就耽搁了,这才派我过来。” 谢安仍是一脸笑意,“那是,军务要紧,鲜卑人入寇,又得大司马操心了。” 说完场面话,几人各自登上华丽的牛车入城。 到了大司马府门口,迎候的人是郗超。 郗超上前行礼,司马昱依旧点头不语,还是谢安出面开起了玩笑:“来一嘉宾,迎一嘉宾,大司马果真用心安排。” 这是拿郗超的小字嘉宾说笑,不过在郗超听来,谢安这话多少还带着点不满,毕竟都到门口了,桓温还不出来迎接琅琊王司马昱。 郗超带着众人来到大厅,厅中早已摆好坐席,竟然是按桓温平日的接待,还没到场的桓温坐上面的主位,司马昱和谢安坐两侧的客席,郗超和王珣分坐客人下首。 司马昱闷不作声地坐下,他来姑孰见桓温本就矮了一头,如今还被这样对待,心里憋屈至极,却又不敢发作。 谢安不问桓温,与郗超、王珣二人谈笑风生,玄学、佛学都是信手拈来,从容不迫。 三人聊了好一阵,外面的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殿下和安石相侯,我之过也。” 人未至而语先到,正是桓温。 几人都站起身,对着进门的桓温行礼,连司马昱也不例外。 桓温笑着拱拱手,“兖州传回军报,鲜卑人入侵济北郡,我忙着处理此事,所以来晚了,诸位莫怪。” 谢安一脸关切地问道:“朝廷还未收到消息,不知情况严重吗?” 桓温在主位坐下,又示意众人落座,这才答道:“疥癣之疾,不足为虑,我已经让豫州出兵增援了。” 谢安欣慰道:“大司马既然这么说,那肯定没问题了。” 众人寒暄了几句,由郗超引入正题,“眼下北方局面混乱,各地战火重燃,不仅是兖州,司州和青州也面临鲜卑人的反扑,司州刺史王凝之在这个时候还出兵关中,是很不合时宜的。” 司马昱直接看向谢安。 “军事上的事情,建康事先是不知情的,”谢安答道:“王叔平对此的解释是以攻代守,还取得了一定进展。” 桓温不满道:“有何进展,不过是抢占了全是无人山地的上洛郡,连进入关中的门户都还没打开。” 谢安不卑不亢,“大司马说得是,但王叔平势单力薄,能有今日局面,已是不易。” 这话中带刺,桓温掌管大半个东晋,北伐不也未竟全功,王凝之就一个衰败的司州,还想他打入关中,这要求未免太高了。 郗超继续发难,“不仅如此,王凝之刚在上党与慕容垂交战,转眼两人又携手进攻关中,如此反复行径,让天下人如何看?” 谢安再次推脱自己不懂军事,但补充道:“司州近些年的安稳天下人都看到了,想来不会有人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用兵手段。” 桓温有些不耐烦了,直接道:“司州是朝廷的司州,不是王凝之的司州,他如此肆意妄为,难道不该约束吗?” 这话谢安没接,看向对面的司马昱。 司马昱硬着头皮,按事先商量好的对策说道:“这话不错,但朝中诸臣对军务之事一知半解,哪敢对前线贸然下令,不如大司马派一人到京中任职,这样大家都方便行事。” 桓温和郗超对视一眼,对这个提议有些意外。 谢安趁热打铁,“朝廷眼下中书令一职空缺,若是大司马有意,可差人担任此职,加强对各个州郡的约束。” 桓温听出来了,这是打算与他做交易,用中书令换取王凝之继续待在司州。 但郗超不同意,出言道:“两者并无关联,王凝之种种不当,就该处理,但朝中缺人,这是另一回事。” 谢安迟疑了下,“王叔平年轻气盛,行事难免狂妄,但并未造成不良后果,反而颇得司州百姓赞誉,朝廷随意处置,恐怕不妥。” 这就只差说桓温的无理要求,会逼反王凝之了。 见会议的火药味越来越重,王珣及时出声打断,笑道:“殿下与谢公远来,舟车劳顿,公务上的事并不急于一时,不如先歇息一日,明日再议?” 桓温也笑着缓和局面,“是我待客不周了,后堂已设下酒宴,大家先移步过去,其他的事明日再说不迟。” 面对朝廷给出的解决方案,他和郗超需要重新商量。 第149章 龙投大海 建康的王凝之收到刘牢之的密信,燕人入侵青州,他并未迎战,固守历城,鲜卑军攻城未果,劫掠周边的县城和村落。 坐镇临淄的王肃之接连数封军报传到彭城和建康,向刺史郗愔和朝廷告急。 郗愔焦头烂额,想起外甥的话,于是紧急上书朝廷,要求立刻遣王凝之北返,他身上还有都督青州军事的差,将他扣在京城,不利于前线将士抗敌。 司马昱不在京城,留守的尚书令王述直接将这些求援信差人快马送到姑孰。 姑孰城中,谈判正在进行。 兖州和青州的军报相继送到,除了郗愔写信催促外,还有一封来自司州长史刘德秀的奏疏,他表示鲜卑人有向河内郡用兵的迹象,司州群龙无首,无心抵抗。 在奏疏的最后,刘德秀愤怒地质问朝廷,扣押司州刺史,是不是要他们放弃河内、放弃司州。 这样赤裸裸的打脸发问,会谈的众人脸上无光,同时也看到了王凝之如今的能量。 司、兖、青三州的军队唯命是从,纷纷以未收到王凝之指令为由,按兵不动。 桓温压抑不下心中的怒火,直接对司马昱和谢安说道:“北线形势如此,皆因朝廷一味拖延所致,若早日换下王凝之,何至于此!” 司马昱只是端坐,置若罔闻。 谢安身处风暴之中,依旧镇定自若,“若是不召回王叔平,也不会有今日之祸,我看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谁的责任,则是快速平息北方的战火。” 王珣和他立场一致,出声帮衬,“谢公所言甚是,还是先解决鲜卑人南下一事,再论其它。” 桓温冷笑道:“养寇自重,莫过于此,朝廷怎可一味姑息?” “大司马言重了,”谢安再次出言辩解道:“王凝之身系诸州军事,被朝廷无故扣在京城,数月未归,他的部将不知内情,这才进退失据,让鲜卑人钻了空子。” 两边争来争去,无非是互相推卸责任。 桓温觉得朝廷没听自己的,若早点换掉王凝之,北方的防线已经重建好了; 建康方面则咬死王凝之并无过错,若不是桓温借故将他召回,北境根本不会出事。 可这样争下去毫无意义,郗超出来斡旋道:“此次的事,也是一个教训,从潼关至历城,数千里防线,皆系于王凝之一人,朝廷后面还需尽快做出调整。” 谢安见对方有松口的意思,忙借着这个话头笑道:“嘉宾高见,建康可没有你这样的人。” 说着他又转向桓温,问道:“先前所说的中书令一职,不知大司马考虑得如何,我看嘉宾就十分合适,有他在陛下身边建言献策,朝廷肯定不会再出类似的问题。” 关于这个人选的事,桓温和郗超私下商量过几次,但还没有找到合适的。 桓家众人中,桓冲、桓豁分领江州和荆州,那是看家的,不可能入京,晚辈中拿得出手是桓石虔和桓石民这样的将领,不适合入京,至于桓温在荆州招揽的一些寒门幕僚,在这个讲究门阀的时代,入京只会被世家笑话,难有作为。 桓温正为此事发愁,谢安的建议提醒了他,他身边最合适的人选正是郗超。 高平郗氏的出身,精通文学、玄学和佛学,还写得一手好字,最重要的是,对自己绝对的忠诚。 这样的人,才适合代表自己坐镇京城,掌控朝局。 桓温看了眼郗超,心中已有决断,但嘴上却答道:“我可舍不得放嘉宾离开。” 谢安闻言,并不相劝。 商议至此,事情基本有了结果,大家不愿再浪费时间,客套了几句,司马昱便带着谢安返回建康,王珣出城相送。 众人走后,郗超长叹口气,“这样都没有拿下王凝之,实在可惜。” 他看着王凝之一点点坐大,逐渐失控,后悔自己被这个表哥的小心翼翼蒙蔽了太久。 桓温心情好了点,笑道:“无妨,等你到了建康,有的是机会可以收拾他。” 听桓温这么说,郗超并不意外,他了解桓温,不选择武力夺权,那么中书令这个位置确实很重要。 “就怕王凝之北上之后,再次取得战果,到时愈发不好处理。”郗超有信心掌控建康,但对于手握重兵的王凝之,办法并不多。 桓温没有郗超这般担心,“无妨,一步步来,你先在建康站住脚,然后我们再想办法将青州和兖州从他那里剥离,只剩下司州的王凝之便不足为惧。” 郗超点点头,“只能如此了。” 青州好解决,毕竟青州刺史是郗愔,王凝之这个都督青州军事早该交出来了; 兖州有些麻烦,名义上是谢玄的,但谢玄的班底都是王凝之给的,再加上两人的关系,简直无从下手。 况且桓温一方已经明摆着要对付琅琊王氏的王凝之了,再去对陈郡谢氏的谢玄出手,吃相如此难看,其他世家大族会怎么想? 大家可都沾亲带故的。 返回建康的谢安直接进了王家的门,看到连行李都打包好的王凝之,啧啧道:“叔平倒是自信得很,早知道北方的形势会逼得大司马让步。” 王凝之笑道:“我可不是自信,我是相信叔父,能在大司马那里不卑不亢,进退有据,普天之下,仅叔父一人而已。” 谢安长叹口气,“少吹捧我,郗超来到京城,以后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你就别再给我添麻烦了。” “嘉宾虽然强势,但还不是叔父的对手。”王凝之才不会被谢安的惫懒欺骗。 谢安自己找了个坐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歪着,“今日便出发吗?” “一会就走,军情紧急,”王凝之顿了下,坦白道:“这次让敌人进来劫掠,我心中难安,也想早点回去。” 正常来讲,刘牢之应该出兵沿河道布防的,哪有呆坐城中,看着鲜卑人轻松过河、兵临城下的道理。 听他这么说,谢安颇感欣慰,点头道:“这才是你王叔平。” 王凝之摇摇头,表情算不上惭愧,但仍有些不自然。 谢安笑问:“你这一走,子敬该回来了吧?” 他是王献之的上司,这是关心下属了。 “前几天来信,人还在洛阳,”王凝之答道:“我会尽快让他回来的。” 谢安打了个呵欠,“有子敬在,不至于让郗超独美于京城。” 王献之虽然政治上差了点,但在名士气质这方面,还是不输给郗超的。 在京城混,这一点很重要。 送走了谢安,王凝之与母亲告别,在郗璇的声声嘱咐中,纵身上马,扬鞭而去。 第150章 青州战事 王凝之北归,仍然选择的走徐州。 经过这次的事,他和桓温之间彻底割裂,连表面的和谐都做不到了,所以他尽量避开桓温的辖区。 路过彭城的时候,王凝之进城感谢了舅父郗愔的仗义执言,同时将郗超即将回京担任中书令的喜讯提前告知。 迟钝的郗愔都能看出这对表兄弟的问题,“这对叔平你应该不是好消息吧?” 王凝之苦涩一笑,叹道:“嘉宾上任后的第一道诏令,恐怕就是将都督青州军事的差从我这夺走,加到舅父身上。” 郗愔冷哼两声,怒道:“叔平放心,我会写信为你争取,青州的军事我可管不了,嘉宾敢乱来,我不会同意的。” 王凝之客气了几句,起身道:“多谢舅父信任,我这就前往青州,解决入寇的鲜卑军。” 郗愔急于解决此事,并不挽留,目送王凝之离开后,转身写信骂儿子去了。 王凝之经东莞郡进入临淄,战火重燃后,收复不久的青州暗流涌动,百姓们纷纷躲回家中,宽阔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王肃之正在府中急得焦头烂额,见兄长终于赶到,大喜道:“阿兄你可算是来了,这几日已经有燕军杀入乐安郡,各地百姓惶惶不安。” “越是这样,越要沉稳些,”王凝之教训道:“你身为此地长官都这个样子,让普通百姓怎么想。” 王肃之有了主心骨,慢慢镇定下来 ,详细介绍起燕军的情况。 “慕容德率两万人渡河后,济南郡内除了历城和东平陵(今济南章丘)外,其它县城陆续投降,燕军攻打这两城不利,前几天掉头向东,攻打高苑(今淄博高青县)。” 王凝之问道:“各地兵力情况如何?” “刘太守领五千人在历城,东平陵是他的副将诸葛求带着三千人驻守,”王肃之汇报道:“我这里还有三千人,高苑守军应该不到两千。” 王凝之一边盘算兵力,一边差人取来地图,仔细查看。 临淄在高苑以东,历城和东平陵在高苑以西。 王肃之不敢打扰,默默地看着眉头紧锁的兄长。 过了好一阵,王凝之拿定主意,匆匆伏在几案上写下两封信,差人火速送往历城和东平陵。 见兄长处理完,王肃之这才上前问道:“阿兄可有什么吩咐我做的?” “你带人去城中走动下,看看百姓们的情况,”王凝之长途跋涉而来,疲态尽显,“不要让他们觉得你是害怕而躲起来了。” 王肃之听话地去了。 王凝之看向刘桃棒,“这次情况紧急,只能赌一把了,你怕不怕?” 刘桃棒傲然道:“我什么时候怕过。” “好,”王凝之笑道:“今天先休息,明日出兵。” 临淄城里只有三千人,可慕容德却有两万人,这样的情况还主动出击,明显不是明智之举。 但刘桃棒什么都不问,高声答应下来,便去找地方睡觉了。 王凝之回到地图前,在心里默默计算路程和时间。 慕容德在青州境内肆意劫掠,以战养战,危害极大,所以王凝之不能再等其他地方的援军了,必须速战速决。 休息一日后,刘桃棒带着两千五百守军出城,直奔高苑,王凝之带着王肃之站在城楼上为他送行。 城中仅剩五百守军,全站上城头都显得稀稀拉拉的。 王肃之有点没底,轻声道:“阿兄,要是燕人杀过来,剩下这么点人和没有不是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王凝之笑道:“有这五百守军,再加上城中百姓,撑一、两个时辰应该没问题。” 王肃之惊讶地啊了一声,赶紧放低音调问道:“阿兄是说临淄城守不住?”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王凝之并不打算解释,“你冷静点,守军和百姓都看着呢。” 王肃之只得昂起头,假装检查起城头的防务。 王凝之见状,笑着将他撵下城头,让他去盘点城中的物资情况。 高苑城外,燕军营地。 进入青州已经一月有余,慕容德接连拿下数座县城,虽说遇上了两块硬骨头,但稍加尝试后,他便放弃了攻城,没什么大的损失。 此次南下,朝廷给他的命令是在青州重新站稳脚跟,目前来看,他完成得还不错。 在连续攻打三日之后,高苑城已经摇摇欲坠,慕容德打算拿下高苑后,以此作为根基吞下整个乐安郡,然后再回头收拾历城的刘牢之。 月黑风高,刘桃棒带着两千五百人在夜幕的掩护下靠近了燕军的营地。 一直没有在野外遇到晋军,让鲜卑人慢慢放松了警惕。 慕容德已经入睡,突然被一阵喊杀声惊醒,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帐外有人回话:“东边有晋军袭营,四处纵火,正在与我们交战。” “多少人看清了吗?”慕容德起身问道。 帐外回话:“两三千人。” 慕容德听完,又坐了下来,心生恼怒,这么点人就想偷袭自己,也太看不起人了。 穿好甲胄、提上兵器的慕容德来到帐外,东边的火光冲天,但厮杀的声音慢慢小了。 副将过来汇报情况:“晋军放火之后,不等我军包围,就立刻撤离,我已经差人去追了。” 慕容德点点头,“晋军往哪里撤的?” “有些奇怪,”副将道:“他们从东边的临淄方向过来,撤退却是往西边,看起来是要逃往济南郡。” 慕容德想了下,“没什么奇怪的,应该是偷袭失败,打算合兵了,以免被我们各个击破。” 副将点点头,又道:“那我差人通知他们不要追太远了,以免济南郡内有埋伏。” 慕容德一听,觉得言之有理,下令照办。 过了好一阵,前往报信的骑士快马赶回,向慕容德汇报:“我军停止追击后,晋军也停下脚步,反身挑衅。” 慕容德愣了下,继而大笑道:“去岁青州被夺,回去的人都说晋人刘牢之智勇双全,是我朝的心腹大患,今日一见,竟是如此不堪。” 副将也笑道:“使个诱敌之计都漏洞百出,简直贻笑大方。” 慕容德笑完,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你说袭营的人是从临淄方向来的?” “正是,”副将答道:“我去东边营地查看过情况。” 慕容德沉思一阵,大喜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也去偷袭。” 第151章 临淄鏖战 盛夏的临淄,天刚微微亮,王凝之便来到城头,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好长。 仔细沿着城墙巡视一圈后,王凝之站在城西的望楼上,看向远方。 临淄是齐郡郡城,高耸的夯土城墙和引淄水而成的护城河,给了王凝之足够的底气。 王肃之随后赶到,相较于泰然处之的兄长,他显得有点惴惴不安,问道:“阿兄在看什么?” “在看燕军什么时候到,”王凝之笑着回复:“算算时间,应该快了。” 王肃之猜不透兄长的心思,也不敢说撤离的话,老实地守在边上。 王凝之回头看了他一眼,一脸平静地问道:“怎么,害怕了?” “阿兄不怕,我就不怕,”王肃之答道。 王凝之拍拍他的肩膀,“不怕就好,走吧,随我去城头,迎接慕容德。” 王肃之心不甘情不愿,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 巳时左右,气温已经升了起来,王凝之没有让人高举罗伞,而是和守城军士一样,站在太阳底下接受炙烤。 望楼上突然传来尖锐的示警声,将众人从对酷暑的咒骂中解脱出来。 王凝之抬起手遮在眼睛上方,一支黑压压的队伍初见端倪,在起伏的丘陵之中忽隐忽现。 城头上一时有些躁动,大家相互对视,眼神中满是惊慌失措,来敌一看便不下万人,五百守军真能守得住吗? 王凝之转身看向他们,一脸镇定,“燕军进入青州以来,尚未攻破一城,大家按我部署行事,各司其职,便足以拒敌。” 守军看到王凝之的态度,又想到他的身份,慢慢恢复了平静。 王凝之这些年在边境的仗也不是白打的,早已积累下赫赫威名,在晋军之中很有说服力。 见守军行动起来,王凝之吩咐呆立不动的肃之,“你下去召集壮丁,负责搬运物资。” 王肃之得到指令,慌忙去了。 慕容德留下几千人守在高苑,亲率一万五千人奔袭临淄。 若能拿下青州重镇临淄城,那可比一个小小的高苑有价值得多。 临淄城头的守军如他所想的那般稀少,慕容德策马来到城下,让人上前劝降。 王凝之命人举起自己的旗帜,高声回话:“司州王凝之在此,要打便打,休得多言。” 慕容德奇怪王凝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若能抓到,那真是意外之喜,于是继续让人喊话。 无非是出城守军已经被他们歼灭,城中守军不足,不要螳臂当车之类的。 王凝之觉得没什么好回复的,可转念一想,本着拖一会是一会的精神,又让人传话道:“我与贵国的吴王可是亲密盟友,要不今天就算了,免得大家伤了和气。” 慕容德有点迷糊,关中的事他不太清楚,但朝中确实有吴王垂拥兵自重,拒接朝廷诏令,联手洛阳进攻关中的传言。 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慕容德让人下了最后通牒,要降现在就开城,不然破城之后,可保证不了诸位的安全。 遇上一个不爱吃瓜的,王凝之也很无奈,只得命人乱箭射死了那个传话人,表明自己的态度。 慕容德大怒,分出一部分人组建云梯,其他人轮流上阵,运土填平护城河。 王凝之有条不紊地指挥城头守军反击,拖延燕军的工程进度。 不过在手持巨盾的重装步兵面前,几百人的零星攻击如同泥牛入海,无迹可寻。 仅仅花了一个多时辰,燕军便将西门外的护城河填平。 慕容德不打算几道门一起进攻了,城中就这么点守军,没必要多花那个时间去填护城河。 填土的队伍后撤后,临时组建的简易云梯被推了上来。 城头的气氛再次变得压抑起来,王肃之站在登城马道的入口,征调的壮丁在墙角等待着上墙的指令。 王凝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几名亲卫站在他身后,手里的利刃已经出鞘。 第一波攻城的燕军顶盾持刀,快速地靠近城墙,顺着简陋的云梯向上攀爬。 王凝之看准时间,命守军泼下煮沸的金汁。 开战之后,城头的守军无心多想,有条不紊地执行着王凝之的一道道命令。 倾倒金汁,熬煮,砸下巨石,搬运,一遍遍的重复。 王肃之听着墙外不断响起的惨叫声,背过身子,根本不敢看,跟着兄长的指令,让壮丁们将物资搬上城墙。 慕容德看着岿然不动的王凝之,总觉得哪里不对,这城明显是守不住的,他为什么还不逃? 想到这,慕容德有些不安,决定速战速决,于是再次派出一队军士上前。 在燕军压倒性的兵力优势面前,城头的防御开始出现漏洞,有燕军跃上城头,与守军短兵相接,引起一阵骚乱。 王凝之的亲卫出手相助,这才将几名燕军杀死,将尸体抛下城去。 这下子王肃之避无可避,几名守军的尸首还躺在那,一大片血迹顺着地面向登城马道蔓延。 王凝之面不改色,这样的场面他见得多了,看着危险,其实还早得很。 在守军的通力合作下,燕军的这一轮攻势再次被遏制。 慕容德有些焦躁,攻城一直是燕军的短板,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只得再次往城下增兵。 在一片喊杀和哀嚎声中,王凝之突然笑了。 燕军背后的不远处,赫然出现了一条黑线,快速地向临淄城靠近。 大地用震动向慕容德示警,他回头看去,一支千余人的骑兵队伍正飞速杀来。 为首一人,手持长枪,一身铁甲在阳光下有些刺目,正是刘牢之。 慕容德临危不乱,下令攻城的队伍快速撤回,盾牌和长枪赶紧调整队列,抵挡晋军骑兵。 但也来不及了,刘牢之是一路潜行至此,算准时间后才发起冲锋的,所以不等鲜卑军调整好阵型,他已经率部突入燕军阵地,直奔慕容德。 在刘牢之的身后,几千步兵也在诸葛求的带领下向阵型杂乱的燕军发起冲击,尘土飞扬,震天动地。 燕军在刘牢之的冲锋下七零八落,看到后面跟上的大队人马,更是慌不择路,四散奔逃。 慕容德的呼喊声淹没在躁动不安的燕军阵中,而刘牢之枪尖滴血,已经向他杀来。 第152章 击退慕容德 慕容德被刘牢之声势镇住,顾不上组织反击,举枪迎战。 刘牢之借助战马的冲刺之力,手中的点钢枪如蛟龙出水,直刺慕容德前胸。 慕容德奋力架起,闪着寒芒的枪尖从他的头顶掠过,枪杆相撞传来的力道让他的手有些发麻。 一击未中,刘牢之双腿一夹马腹,战马猛地扬起前蹄,他借助马镫站立起来,居高临下地挥枪对慕容德砸下。 慕容德再次横举长枪抵挡,但未能完全抗住刘牢之这全力的一击,手腕下沉,身体一歪,险些被打中脑袋,坐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 电光石火的两回合结束后,二人的战马错蹬而过。 刘牢之拉起缰绳,调转马头,打算再战。 慕容德却已经怯了,在亲卫们的保护下往后退去。 刘牢之大吼一声,单手持枪刺死身前的一名燕军,继而双手握枪用力横扫,将两名慕容德亲卫打落马下。 慕容德见败局不可挽回,忙收拢残兵,避开诸葛求的阻拦,率先向北边逃去。 乱军之中,刘牢之无暇追击,率领骑兵来回冲杀,继续收割着燕军将士的生命。 逃跑不及的燕军被挤压到城下,对面着凶猛的刘牢之和城头射下的弩箭,纷纷放下武器,高喊着愿意投降。 见胜负已分,王肃之这会激动起来,满脸兴奋地对着兄长高声道:“以少胜多,不愧是阿兄带出来的人。” 王凝之按住他,笑道:“注意点形象,激动什么,打仗又不是比人多。” “又不是我一人这样,怕什么。”王肃之指了指城头,临淄守军正在纵情呐喊,释放战争的压力和胜利的喜悦。 王凝之拉着他,“走吧,跟我出城,教你怎么善后。” 两人下城的路上,守军纷纷让道。 王凝之笑着对众人说道:“诸位辛苦了,稍后刺史府会论功行赏,参与守城的民夫也有份。” 大家都欢呼起来。 城外的俘虏已经被圈在一起,等候着处置。 城门开启后,看到王凝之出来,刘牢之立刻下马,跑到跟前,打算行礼。 王凝之笑着挽住他,“大功臣的礼,我可受不起。” 刘牢之身上血迹斑斑,很快将王凝之的衣袖染红,他有些不好意思,“都是使君定下的计策,我不过依计而行罢了。” 王凝之握拳捶了捶他身上的铁甲,“没有你这样的虎将,再好的计策也是无用。” 刘牢之一张大红脸,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王凝之放过他,对肃之说道:“你找人来打扫战场,我方阵亡的将士交给刘将军处理,燕军的尸首则回收铠甲衣物后,拖到远处焚烧掩埋。” 王肃之问道:“俘虏需要押到城里关起来吗?” “不用,你安置不了这么多人,”王凝之看着垂头丧气的近五千俘虏,说道:“先让他们在城外扎营,我派军守着,等将慕容德赶出青州,再做处理。” 一旁的刘牢之问道:“慕容德应该是回高苑那边去了,他手上还有数千人,高苑恐怕有点危险。” “没事,”王凝之笑道:“刘桃棒这会应该已经解了高苑之围,他带着两千五百人,加上原来的守军,慕容德带着败军回去,讨不到好的。” 刘牢之佩服道:“使君算无遗策,令人佩服。” “我们就别互相吹捧了,”王凝之笑道:“你休息下,然后带人去将慕容德赶出去,别让他在青州瞎转悠。” 刘牢之心领神会,转身安排去了。 不一会,他带着两名壮汉过来,为王凝之介绍道:“这是刘袭和诸葛求,我在徐州军中发现的勇士,如今是我的副将。” 两人连忙行礼,“见过王使君。” 王凝之笑着拉起他们,打量了下,“能得道坚称赞的勇士,果然不凡,” 两人自我介绍,刘袭来自彭城,诸葛求则出身琅琊。 听着是不错,不过自刘邦之后,全天下的刘姓都以彭城为郡望,算不得什么; 至于琅琊诸葛氏,三国时显赫一时,号称“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如今龙虎都没了传承,狗死在了司马昭手上,但后人投降孙吴后,辗转还是入了晋。 扯远了,只是想说明诸葛求跟龙虎狗都没关系。 但这个时代的特点就是看重出身,出门在外,都得论这个。 不过这两人身份卑微,在王凝之面前这么介绍,还有些不好意思。 这个好理解,不是所有琅琊郡王姓的人,出门在外都敢说自己是琅琊王氏的,一般人只是琅琊姓王的。 王凝之看出两人的局促,笑道:“你们先跟着道坚,等燕军入寇的事处理完后,我再与你们商量后面的安排。” 二人听懂王凝之话中的提拔之意,感激地谢过。 交代完正事,王凝之拉着刘牢之入城,边走边说:“我在青州待不了多久,赶走慕容德,我就得回司州去。” 刘牢之忙问:“那我还留在青州吗?” “这就要看你自己的想法了,”王凝之笑道:“青州现阶段主要以防守为主,你若想回司州,我会尽量协调你父亲来济南郡任职。” “使君让我去哪,我就去哪。”刘牢之答道。 “那就安顿好青州后,你再回去。”王凝之不跟他客气,“司州那边确实缺人领兵。” 刘牢之痛快答应下来,他是一个没有政治追求的人,对王凝之的安排十分满意。 留下部分军士看守战俘后,刘牢之带着刘袭和诸葛求继续追击慕容德。 依照王凝之的安排,刘桃棒在表演完自己的戏份后,率军进入高苑城。 慕容德兵败后,一路逃到高苑城外的军营才停下来,知道有援军进城后,果断放弃了攻打的计划,直接向北逃去,想回到河北。 刘牢之率军在后穷追不舍,双方在济水河畔再次发生交战,青州水军的战船赶来支援,慕容德再次不敌,损兵折将,沿济水向西逃去。 等燕军艰难地淌过济水和漯水,来到黄河边上,慕容德身边只剩不到三千人。 刘牢之仍没放弃,沿着河岸继续追击,直到慕容德逃出济南郡,进入相邻的兖州境内,他才鸣金收兵,率部返回了历城。 慕容德逃出生天,心有余悸地看着晋军离去的背影。 他手下幸存的将领同样热泪盈眶,看着河边的渡船,大喜道:“殿下,那是我们的人,我们可以回去了。” 第153章 声东击西 刘牢之率部返回历城时,王凝之兄弟已经在城中等候了。 凭借去年在收复青州过程中立下的功劳,王肃之在郗愔帐下的地位蹿升,现在他又主动留在北边抵御鲜卑人,相当于半个青州刺史。 自家兄弟,王凝之也不客气,除了战俘之外,还准备带走部分愿意跟随他的徐州军。 当然,用的是鲜卑人西窜,他需要率军追击的理由。 历城的太守府内,王凝之正在最后交代王肃之和刘牢之二人。 “鲜卑人此次南下青州,只是试探,接下来的目标应该还是兖州和司州,青州这边,你们将防守的重心放在济南郡即可。” 两人拱手答应,刘牢之问道:“使君只带部分兵马,路过兖州会不会有危险?” 这次王凝之是要领军从兖州路过,不像回建康时,几个人偷偷摸摸地潜行,而且兖州境内还有燕军存在。 王凝之笑道:“我已经通知兖州刺史府出兵接应了,你不用担心,等你父亲到了历城,你交接完就回陈留等我通知。” 趁这个机会,正好让谢玄出兵进入桓温任命的东边五郡,宣示他才是兖州的最高领导。 交代完这些,王凝之带上诸葛求和五千军士,沿着济水向西出发。 青州的事告一段落,让我们的视线回到关中。 邓遐在黄河两岸一通急不可耐的操作之后,秦军调集东线为数不多的兵力,重点布防在几个渡口以及潼关,防止洛阳军再次偷袭。 慕容垂则按兵不动,保持着对蒲阪的围困,他的小目标是稳住河东,和氐人划河而治。 忙活一通的洛阳军返回后,驻扎在了临近潼关的湖县。 居高临下的潼关守军,不时能看到小股洛阳军在河谷里穿行,在风陵渡口的对岸修筑码头,加宽浮桥。 见洛阳军贼心不死,驻守潼关的杨安加强了戒备,并多次向长安汇报。 不过此时的湖县县城里,只有两千洛阳军,他们分成几队,每日换着地方刷存在感。 洛阳军的主力,早就不在城中。 邓遐率大军先是返回卢氏县,然后沿着山路穿行,来到上洛,休整一日后,他带着两万人沿着武关道北上。 目标直指峣关,也就是后世的蓝田关,韩愈的“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就是说的这里。 关中的南大门武关一直在荆州手上,峣关是武关道的最后一道关卡,通过之后,长安城就在眼前。 战国时秦国曾在这里大败楚军,秦末的刘邦在这里击败秦国最后的军队,率先进入咸阳。 十几年前,桓温曾在这里大败前秦的太子苻苌和丞相苻雄,进据灞上。 如今,邓遐和两万洛阳军又来到了这里。 山路难行,王凝之从几个月前便提前布局,将大军使用的粮草和物资提前运到上洛,就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时值盛夏,邓遐率军昼伏夜出,终于抵达了蓝桥遗址附近,传说尾生抱柱而死就发生在此处,所以有“魂断蓝桥”一说。 大军在蓝桥处停下休息,再往前就进入峣关的覆盖范围了。 峣关和之前出现过的太行陉有些类似,不是指的一道关隘,而是建在绵延数十里的峣山山梁上的三座关隘,依次是筝坡关、六郎关和七盘关。 大军休整之后,兵分两路,一路由郑遇率领,向西翻过蒉山,进攻山外的峣柳城,一路则由邓遐率领,对峣关发起攻击。 两人约定好进攻时间,便各自行动。 隔日,郑遇率军出现在蓝田境内,一路疾行,在秦国百姓的惊慌失措中,不分昼夜地掠夺周边村落的粮食财物,向峣柳城挺进。 蓝田各处燃起烽烟,连百里之外的长安城都清晰可见。 与此同时,邓遐率军悄悄靠近了筝坡关。 筝坡关是三关中最大、也是最险要的一个,夹在两个山梁之间。 邓遐安排队伍中的弓弩手先爬上两侧的山梁,自己则带着近战的勇士直奔关口。 关上的哨兵正打着瞌睡,突然被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惊醒,四下张望,这才发现了夜幕中的洛阳军,颤抖着敲响了悬挂在檐下的铜铃。 清脆的铃声在山中回荡,关内的守军听到示警,慌忙起身,然后穿衣、披甲、拿上武器,乱糟糟地往关上跑。 邓遐已经带人来到关口处,头顶数块巨盾,用攻城槌猛烈地撞击城门。 关上的守军一阵东倒西歪,往下射出的箭矢全被盾牌挡下,对撞门的洛阳军没有造成一点影响。 “快搬石头来,快快快。”守将慌忙地指挥着属下。 不过两侧的洛阳军弓箭手已经到位,手挽强弓,对城头的守军进行压制。 黑暗之中,关上守军根本看不清洛阳军到底来了多少人,一片慌乱之中,守军四处寻找掩体,哪里还顾得上反击。 城门在一次接一次的撞击下摇摇欲坠,发出刺耳的断裂声,终于在洛阳军的一声大喝之中,几道门栓尽数折断。 城门被打开了。 在一旁等候多时的邓遐如猛虎出笼,带着洛阳军杀进关内,长枪挥舞处,几名堵在门后的守军便鲜血飞溅,倒在地上。 关内守军只有千余人,面对不断涌入的洛阳军,很快便失去了抵抗意志,大喊着扔下武器,蹲了下来。 守将不甘心,带着数十名亲信在关上拼死抵抗,打算杀出关去,逃往后面的六郎关。 邓遐见状,大喊着让人封锁马道,自己则带着亲卫冲上城头,对着守将挺枪刺去。 守将倒是不惧,长槊一挑,将邓遐的枪尖拨开。 邓遐咦了一声,大笑道:“再来!” 说完举枪横扫,猛地砸向守将。 守将收回长槊,斜挡在身前,手中一股大力袭来,他禁不住后退两步。 还不等他站定,邓遐又是一声大吼,再次横扫过来。 守将双臂前伸,想再次挡下,不过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传来,他直接从女墙的垛口处翻了下去,砸到关前的地上,抽搐了两下,没了动静,鲜血从身下淌出。 城头的其他守军见邓遐如此勇猛,一个劲地往后退,不敢上前。 邓遐长枪一指,喝道:“降不降!” 拿下筝坡关之后,邓遐稍作调整,留下一部分人看守俘虏,他带着大部队继续前往六郎关。 第154章 拿下峣关 蓝田县内,郑遇带着一万人气势汹汹地杀向峣柳城,沿途抢夺的粮食和财物都装上了小车,由裹挟在队伍之中的百姓推着。 大军所到之处,无不鸡飞狗跳,不少百姓提前逃往附近的城池躲避。 郑遇目标明确,并不过分贪恋财物,带着队伍径直奔向峣柳城。 可百姓们哪里知道他的目标,不少人恰巧选择了这个方向,哭爹喊娘地在前面狂奔。 大军来到峣柳城外时,城门已经关闭,不少百姓还在城下求救,看到洛阳军又追上来了,赶忙绕过城池继续逃命。 郑遇命大军调整阵型,当着城头守军的面,开始组装起云梯来。 秦军将士见此情形,纷纷冷笑,“人多有什么用,器械都得现做,就想攻城?” 等着也是无事,郑遇挑出几个大嗓门上前劝降。 秦军不为所动,这里离长安不过百余里,眼下救援信号已经发出,援军最多两三日便会赶到,哪里用得着跟连攻城器械都没有的对手投降。 郑遇没得到想要的结果,悻悻地继续等着云梯搭建完成。 好在没过多久,洛阳军便组装好了十架云梯,步兵们举起盾,推着云梯向城墙方向移动。 云梯前段的铁钩挂上城墙后,郑遇指挥洛阳军上前,准备攻城。 城头的守军虽然不屑,但还是调集士兵上墙,严阵以待,各种金汁滚木早已准备就绪。 就在双方蓄势待发的时候,城门后突然传出厮杀声。 先前躲入城中的百姓突然发难,抢夺守军的兵刃,向城门处的守军发起了攻击。 另一部分百姓先是一脸茫然,继而被血腥的场面吓到,大喊着又开始逃命。 在一片分不清敌我的混乱之中,伪装成普通百姓的洛阳军顺利杀死看门的守军,将城门打开。 城头的守将两眼一黑,最开始有百姓逃亡到此的时候,城门还是开着的,等他反应过来,立刻将城门关闭,将后续的大批百姓挡在城外。 对于进城的百姓,他也不是一点警惕心都没有,但洛阳军很快赶到,他来不及一一盘查,只得将他们聚拢到一起,派人看管起来。 没想到还是出事了。 城门一开,郑遇也不装了,扔下云梯就带人杀入城内。 峣柳城守将在第一时间做出判断,决定不做没有意义的牺牲,带人从其它城门逃走。 守军的弃城而逃正中郑遇下怀,他快速清理完城内的反抗力量后,重新封锁四门,安排洛阳军上城防守。 完成这一切,郑遇带着六千人出城,直奔七盘关。 六郎关处,邓遐正率军猛攻关口。 收到烽火示警的六郎关守军早已做好准备,让洛阳军无法偷袭,只能依靠强攻。 好在六郎关相对较小,守军更是只有几百人,在洛阳军前赴后继的进攻面前疲于应付,漏洞百出。 等到城墙上的物资供应不足时,邓遐亲自带队发起总攻,率先登上城头,长枪之下无一合之将,靠近的秦军都成了他的枪下亡魂。 不过洛阳军在这次的强攻中损失不小,城墙下堆积的尸体是这场惨烈攻城战的注脚,数百名军士在此长眠。 接连拿下两关后,邓遐也有些扛不住了,下令大军入关休息,斥候前往最后一道的七盘关查看情况。 郑遇的大军来到七盘关前,再次进行劝降。 听说峣柳城被洛阳军占领后,七盘关守将有些犹豫,他手下只有几百人,守肯定是守不住的,但万一援军马上就到了呢? 不过东南方向的烽火告诉他,其它两关都已经失陷了,他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长安的援军上。 长安虽然不远,可他等得到那时候吗? 在洛阳军一声急似一声的劝降声中,七盘关守将终于选择了开关投降。 毕竟一旦开打,他无处可逃,要么死,要么援军来。 他不想拿命去赌。 成功打通武关道之后,邓遐和郑遇调整兵力部署,将防御的终点放在峣柳城上,同时遣使向洛阳告捷,申请后备军进驻上洛城,保证粮道畅通。 一条条坏消息传进长安城,愤怒的苻坚已经坐不住了,打算亲征蓝田,解决无孔不入的洛阳军。 苻融则死命劝住兄长,恳切道:“如今关中不宁,陛下必须坐镇长安,否则谣言四起,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又拿这话阻拦我,”苻坚怒道:“朕多次亲征,何曾出过问题。” 苻融力劝道:“太子年幼,王景略又不在京中,陛下不可轻出,蓝田的事,若陛下信任,我愿前往处理。” 苻坚想起王猛的嘱咐,咬牙切齿地说道:“西边还没解决,东边都要被打到长安城下了,叫朕如何能端坐宫中!” “陛下勿忧,”苻融尽力开解道:“晋军翻山而来,兵力不足,补给困难,不可能发兵长安的,我领军在蓝田和白鹿原设防,保证不让晋军前进一步。” 苻坚又骂了几句,发泄完怒气,心里总算好受点,说道:“城中兵力紧张,陇西、蒲阪和潼关分散了大量兵力,朕眼下只能给你两万人。” 苻融应道:“两万人足矣,我定能将晋军挡在蓝田。” 苻坚无奈地点点头,并没有得到安慰,“不能只防守,还要进攻,不然关中的百姓会如何看?都被打到家门口来了。” 苻融不想横生枝节,所以没有忤逆兄长,先答应下来。 苻坚这才摆摆手,“那赶紧去吧,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青州和峣关的战事很快传遍天下,几家欢喜几家愁。 最高兴的自然是司州百姓,他们的使君不仅离开了建康,还立刻击退了青州的鲜卑人,正在返回洛阳的路上; 建康朝廷也还算高兴,毕竟放回王凝之的效果立竿见影,打通进入关中的通道更是意外之喜; 还在包围蒲阪的慕容垂则有些郁闷,他又被王凝之利用了,配合着演了好一出大戏,没想到洛阳军声东击西,目标居然是峣关; 当然,最不开心的当属桓大司马,王凝之的每一点成绩,都是对他赤裸裸的嘲笑。 第155章 谢玄的疑虑 沿着济水西进的王凝之行不多时,便遇上了慕容臧和慕容德的队伍。 撤退到黄河边上的慕容德看到慕容臧留下的渡船后,没有独自逃命,而是南下卢县(今济南市长清区)找到了慕容臧,劝说他与自己一起回去。 慕容臧是燕先皇慕容儁的庶长子,也就是慕容德的侄子。 听说慕容德在青州大败,王凝之率军正在赶来兖州的路上,慕容臧从善如流,立刻放弃了已经占领的卢县,率军北撤。 两人刚率军渡过了济水,便看到姗姗来迟的王凝之。 可惜谢玄还未赶到,王凝之的兵力不足,只能眼睁睁看着燕军向北而去,渡过黄河,返回了冀州。 王凝之没有逗留,大军继续西进,在济北郡城卢子城(今济南市平阴县西南)城外,这才和带着五千兖州军的谢玄碰上头。 两人都没有要进城的意思,各自扎营之后,谢玄来到王凝之的军帐。 “慕容德拉走了慕容臧,你来迟一步。”王凝之惋惜道。 谢玄有点小意见,“这还不是为了让你早点回来,不然我肯定让水军封锁河道,哪能让燕军这般肆无忌惮。” “是是是,我是得感谢你,”王凝之笑道:“不过济北郡守无所作为,你这次过来,正好将他拿下,也不算白跑。” 谢玄是名义上的兖州刺史,桓温虽然在北伐后,任命自己人担任了这几郡的太守之职,但谢玄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此次燕人南下,济北郡毫无作为,谢玄拿下太守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种手段,和桓温一次次攫取朝廷权利的手法如出一辙。 不过谢玄有些顾虑,问道:“将现任太守撤职没有问题,但任命新太守需要通过朝廷,若是大司马再次介入,姊夫你不还是一场空?” “你还真是老实,”王凝之叹道:“济北郡可是抵抗鲜卑人的最前线,只要你这次更换了城内守军,哪个不要命的敢过来跟你对着干。” 谢玄听罢,表情有些怏怏的。 王凝之正在整理文书,见谢玄没回应,抬头看了眼,“怎么,对我这次的安排不满?” 谢玄嘟囔道:“大司马算计你,我为救你回来,在燕人入寇时选择按兵不动,已是不妥,如今又要我使手段谋夺兖州……” 王凝之放下手里的文书,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谢玄不敢和姊夫对视,没有说下去,低头坐在那里。 王凝之突然笑了下,“你是不是想说我和大司马没什么区别。” 谢玄不吭声,来了个默认。 王凝之的所作所为早就超出了臣子的范畴,只是他小心地将这些逾矩的行为,隐藏在了北伐的大背景里面,但身在其中的谢玄不可能没发现。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王凝之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已经提前设想过今天这样的场面。 谢玄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认同王凝之的做法,但又知道在眼下,王凝之这么做其实是在挽救朝廷。 “那我换个问题,你在担心什么?”王凝之又问。 谢玄躲不过去,低声道:“担心以后。” 王凝之追问:“担心我成为下一个桓温,或者更直接点,下一个王敦?” 按桓温的表现,目前顶多算是权臣,王敦可是直接起兵杀入建康的。 谢玄微微点头。 王凝之笑道:“你觉得我会吗?” “我不知道,”谢玄老实回答:“但我担心你会。” 王凝之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杞人忧天,因噎废食,都像你这样,事情还做不做了。” 谢玄倒也不是要撂挑子不干,只是心里膈应,有些矛盾。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王凝之笑道:“你不相信我,就写信问下叔父,他会告诉你怎么做的。” 谢玄受谢安的影响最大,也一向最听这位叔父的话,听王凝之这么说,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不是不相信姊夫,就是心里老觉得不安。” 王凝之指了指面前厚厚的文书,“你就是闲的,像我这样,每天忙不完的事,就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 谢玄反应很快,忙问:“可是关中传回消息了?” “邓将军准备出兵峣关,”王凝之点头道:“如果顺利的话,这会应该已经拿下了。” 谢玄兴致高了点,“关中内乱未平,如今又丢了南大门,苻氏的日子不好过啊。” “趁他病,要他命。”王凝之笑道:“不过我已经打不动了,接下来看慕容垂的。” 洛阳军在关中的战线拉得太长了,需要先稳住,才能有进一步的行动。 谢玄明白这个道理,“不管怎么说,关中如今门户大开,要是秦人再和慕容垂大战一场,那可真是天佑我朝。” “你说得对,快去忙你的事吧,”王凝之不打算留客,“我在这休息一晚,明日还得继续赶路。” “姊夫是想我阿姊和孩子了吧,这么着急回去。”谢玄心情好转,开起了玩笑。 “你也是要当耶的人了,就不能稳重点,”王凝之威胁道:“等我回去告诉你阿姊,看她下次怎么教训你。” 谢玄的妻子出身泰山羊氏,两人即将迎来第一个孩子。 “那我先走了。”谢玄哈哈一笑,出了大帐。 王凝之无奈地摇摇头,继续看各处传来的文书。 翌日一早,王凝之拔营走人,留下谢玄处理兖州剩下的事。 他并不担心谢玄会违背自己的意思,毕竟谢安肯定会支持他的。 至少现在的谢安,和王凝之还在一条船上。 大军路过陈留,刘牢之还没回来,所以王凝之没有停下的意思,直接路过,进入荥阳境内。 在王操之这里,王凝之还意外见到了出来许久的王献之。 “我以为你在金墉城呢,怎么来这里了?” 王献之笑着答道:“听说了阿兄在青州大破燕军的消息,我就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有点长进,不错。”王凝之满意道:“路过彭城的时候,别忘了去拜见舅父。” 王献之答应下来,又问:“听说嘉宾要回建康担任中书令了?” “是啊,”王凝之点点自家这个最富才华的小弟,“所以你回去后的任务,就是和嘉宾打擂台,可别被他给比下去了。” 王献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第156章 稍事休息 在荥阳停了一日,和两兄弟秉烛夜谈后,王凝之经虎牢关返回了洛阳。 他这一路,越往西走,人口越稠密,土地开发得越彻底。 到了金墉城,野外已经完全看不到荒废的土地了。 当初王凝之选择来洛阳,其实算无奈之举,因为没什么好的选择,如今看来,这一步阴差阳错,反而很适合他。 洛阳有大量的无主土地,又没有世家大族掣肘,让王凝之可以不受干扰地将土地分配给流民,实施均田制,继而实现府兵制。 试想这样的做法,在其它州郡如何能够实现? 进入金墉城的王凝之照例迎来了百姓们的欢呼。 这次去建康,与以往出征不同,洛阳百姓们听到各种传闻,很担心王凝之不回来了。 所以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大家都十分兴奋,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大道两侧。 “使君可算是回来了,我们都担心你会留在建康。” “是啊,还以为你会抛下我们。” “使君才不会抛下我们,都是朝廷那帮人作祟。” “不仅是朝廷,很多人都眼红洛阳,想从使君手中夺走。” …… 如此露骨的话,听得王凝之都不会走路了。 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刘德秀的安排,不然这些远离朝堂的普通百姓,哪里会知道建康城里的暗流。 王凝之高声与众人打起招呼,制止了他们越来越过分的话语,简单说了几句,快步回到了刺史府。 刘德秀在厅前候着,带着一帮衙属高声道:“恭迎使君。” 王凝之苦笑道:“搞这么大动静做什么,这不是又让朝廷那帮人和大司马不痛快了。” 刘德秀笑道:“管他们作甚,大家担惊受怕这么久,可不得宣泄下。” “还是低调点,”王凝之知道他们这是在表忠心,也不好拒绝,说道:“今日我是不得空了,明日在后厅,我与大家畅饮。” 大家笑着答应下来,放王凝之去后院。 谢道韫和王殊站在廊下张望,见王凝之进来,王殊大喊了一声“阿耶回来了!” 王凝之一脸笑意地走到谢道韫面前,“怎么样,我说半年可以回来的,没失期吧?” 谢道韫本来很担心他,可见他这轻浮样,忍不住嘲笑道:“是啊是啊,要不是绕了一大圈,还可以回得更早些。” 王凝之笑道:“我在青州打了胜仗你怎么不说?” “那不是应该的,”谢道韫不屑道:“燕人南下本就是试探和劫掠,真要开战,肯定是先打河内郡。” 王凝之叹了口气,“你就不能让我显摆下吗?” “要显摆去外面,”谢道韫忍不住笑了,“刚才的欢呼声我可都听见了。” 王凝之一阵尴尬,刘德秀这事做得太糙了些。 好在儿子很快替他解围,王殊拉着他说道:“阿耶快与我进去看看阿弟。” 王凝之重新换上一副得意的表情,任儿子牵着从谢道韫身边走过。 谢道韫笑着跟在父子二人身后。 回到金墉城休息了两天,前线的战报传回,邓遐已成功拿下峣关。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整个洛阳都调动起来,往上洛调兵运粮。 与此同时,回到邺城的慕容德和慕容臧正在宫中接受质问。 率先表达不满的是太傅慕容评,“范阳王此次损兵折将,不知作何解释?” 慕容德输了就是输了,如实回道:“我不知道王凝之潜回青州,一时大意,被他算计了。” 慕容评冷笑道:“折损万余人,恐怕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大意就行的。” 慕容臧出言帮助,“我能率大军平安返回,全靠范阳王报信,一次失利并不能说明什么。” “乐安王无功而返,还想着为他人辩解。”慕容评不客气道。 慕容德和慕容臧面露不悦,但都没有争辩。 太后可足浑氏出言道:“如今河南之地尽失,北岸诸郡被晋人侵扰,尚未恢复,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处理?” 慕容评拱手道:“河南之地,只能徐徐图之,当务之急,是要收回河内郡。” 可足浑氏点头同意,直接下令:“那就辛苦诸位了。” 慕容德忽然开口问道:“此次在青州遇到王凝之,他说正在与吴王联手攻打关中,不知情况是否属实?” 可足浑氏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怒意,“难怪吴王对朝廷的旨意置若罔闻,对上党的失地也无心收复,原来是和晋人联手了。” 邺城方面只知道慕容垂正在攻打蒲阪,至于是不是和王凝之有勾结,他们并没有得到可信的情报。 但在上党高地,慕容垂和王凝之两方隔着一座羊头山,很久没有动作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但慕容评没有支持太后的话,说道:“王凝之为人狡诈,不能听他的一面之词,还是先遣人去平阳打听清楚再说。” 这不是慕容评信任慕容垂,而是今日不同往日,昔日可以随意拿捏的慕容垂如今兵多将广,邺城也得掂量着点。 再说了,慕容评和可足浑氏对慕容垂的态度本就不一样,他只是嫉妒,而可足浑氏是仇恨。 没有得到支持的可足浑氏很不高兴,又道:“联不联手的事可以后面再调查,但让吴王出兵收复泫氏和高都,这总不是问题吧?” 慕容评同意,“这就派使臣前往平阳,督办此事。” 小插曲结束,对慕容德和慕容臧的处理结果,是让他们带兵收复河内郡,若再失利,则两罪并罚。 两人没有推辞,转而向朝廷索要人马钱粮。 慕容评抠抠索索地同意派军三万,但让二人速战速决,最好能就地取食,少花邺城的粮食。 毕竟河北的几个郡去年刚被桓温打劫了一圈,朝廷的粮食也得紧着点。 两人不痛快地勉强答应,一起退出皇宫。 慕容臧长叹道:“我们这是去攻城,还要求速战速决,真不知道这一仗该怎么打。” “先去汲郡再看,”慕容德说道:“这会不同意,我们直接就得下狱。” 慕容臧不爽道:“太傅去年放任晋人肆虐,今日却要我们承担后果,真是可笑。” 慕容德叹息两声,忽然悠悠道:“不知道吴王那边怎么样了,能不能拿下蒲阪,打到长安。” 第157章 唯才是举 金墉城。 王凝之检查完司州的账目,陷入了沉思。 谢道韫在边上惴惴不安地看着他,等了好一阵,终于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有问题吗?” 王凝之摇摇头,“没有,我是在想接下来的行动,能调动多少人。” 谢道韫舒了口气,“你这表情,我还以为账目不对呢。” 王凝之放下册子,笑道:“这些年,司州的人口和耕种土地不断上升,都是你在操持,我很放心的。” “没出错就行,”谢道韫叹息道:“管理这么大地方,这么多人,我经常担心哪里做得不好。” “你能这样想,就肯定能做好,”王凝之有些感慨,“司州百废待兴,百姓们的要求很朴素,你不要顾虑太多。” 谢道韫深有同感,一个一无所有的人突然分得数十亩土地,他满脑子想的就全是好好耕作,积攒家财,娶妻生子之类,官府只需要持正,百姓们就会拥护。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说到寒门入仕的事。 谢道韫提起郭敬,“他如今在县令位置上做得不错,让不少书院的学生引为榜样,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论出身,郭敬连寒门都算不上,他是部曲子弟,说难听点就是家奴。 王凝之反驳妻子,“在江南,他连县令都是奢望,但在我这里,只要做得好,不论出身,我一样提拔。” 谢道韫摇头道:“郭敬是你身边出去的,没有说服力。” “你的思维还停留在世家大族的那一套,”王凝之笑道:“百姓们才不在乎官员的出身,那是朝廷的想法。” 谢道韫不解道:“只要你松口,建康的世家有的是愿意将后辈送到司州历练的,你何必在这些事情上多花心思?” “不能开这个口子,”王凝之解释道:“按我的想法,要唯才是举,那些过来熬资历的世家子弟我肯定看不上,到时候百姓遭殃不说,我将这帮人遣返,更得罪人。” 谢道韫谨慎道:“唯才是举这种话在外面就别说了,容易引来非议。” 王凝之怔了一下,无奈笑道:“还真是,我是得小心点。” 唯才是举这话出自曹操的《求贤令》,结合王凝之现在的情况,确实有点让人联想。 不过口号不能喊,做还是要这样做的。 如今在王凝之麾下,有王操之和范宁这样的高门子弟,有沈劲和邓遐这样的世家武将,也有刘牢之和刘德秀这样的寒门,郭敬和郑遇这样的庶民或者流民。 在高速发展的司州,出身的因素被弱化,大家更看重的还是能力和功劳。 隔日,王凝之在书院会见了前几批外出担任小吏的学生们。 他和范宁作为考官,查看众人的工作报告,听取他们的心得体会。 郭敬作为其中的佼佼者,如今已是偃师县的县令,其他人追赶的目标。 王凝之对范宁的教育成果很满意,赞许道:“武子多年前播下的种子,如今终于开花结果了,功劳不在攻城略地之下。” 范宁已到而立之年,身上的理想主义与青涩逐渐褪去,笑道:“那也得使君给他们机会,为出仕而读书,确实比为知礼明义而读书更有说服力。” “就是这个道理,”王凝之说道:“你首先要让他们看到不一样的未来,才能让百姓愿意将自己的孩子送到学院。” 范宁感慨道:“是啊,能出仕固然是最好,就算不能,会读书写字,他们出去谋个差事也不难。” 在这个遍地文盲的时代,上过学的人已经领先一大截了。 郭敬从一群学弟的包围中挤了出来,走近与王凝之和范宁见礼,又对坐在后面的王殊笑着打了个招呼。 王凝之点头笑道:“不错,没给我和先生丢人。” 郭敬不好意思道:“先生教我如何做人,使君教我如何做官,我一直记在心里,片刻不敢忘。” “很自信嘛,不过偃师在金墉城边上,说服力不够,你敢不敢换个地方试试?”王凝之笑道。 郭敬昂首道:“有何不敢!” “很好,”王凝之立马道:“你这几天交接一下,我过阵子要去上洛,你和我一起去。” 郭敬的眼神一亮,“使君是要我去峣柳城吗?” “当然不是,”王凝之怪道:“怎么,你还想上战场?” 郭敬在王凝之面前素来是胆大的,“当年在使君身边,我什么没见过,使君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你就去上洛任职,”王凝之纠正他的观念,“不要想着战功更大,在我这,刘长史和你先生这样的人,和那些将军一样重要。” 郭敬挨了训,老实地低头应了。 王殊在后面对他挤眉弄眼地做鬼脸。 王凝之回头发现了儿子的小动作,无奈道:“你俩去吧,我和你们先生再说会话。” 王殊立马站起身,拉起郭敬就跑到学生堆里去了。 “使君这是要千金买骨?”范宁等他们走远,开口问道。 郭敬虽然有能力,但是上洛的重要性毕竟不同一般,那里即将成为进攻关中的中转站。 “也不全是,”王凝之斟酌了下,回答道:“洛阳这边运转正常,但荥阳、河内和上洛等地官吏的缺口很大,我是想看看大家对出去任职的态度如何。” 就像谢道韫说的,郭敬是王凝之身边出去的,很难起到千金买骨的示范效果,大家的第一反应还是任人唯亲,所以王凝之想将他调到苦一点的地方去。 上洛靠近前线,全是地广人稀的山地,又是新收复的,做起事来肯定困难重重,相比在偃师的按部就班,情况要复杂得多。 范宁懂了,洛阳已经步入正轨,下一步该是发展周边的几个郡了。 均田制的前提是得有空余的土地,这一点在司州不是问题,洛阳虽然被分得差不多了,但周边的几个郡还空着不少。 能分地,就会有人来,就会有粮食,有赋税和劳役,有兵员,然后继续扩张土地。 眼下的司州,就是这样的一套运转体系,简单粗暴,还有不少隐患,但十分高效。 第158章 东西盟友 在金墉城处理完底层官员任用的问题后,王凝之便带着郭敬等人前往上洛。 沿途遇上不少推着小车的民夫队伍,他们是官府征集的徭役人员,负责运送物资前往上洛等地。 在均田制的基础上,王凝之在司州采取的税制是租庸调制。 土地为官府所有,百姓每年按面积缴纳粮食,是为租; 十六岁到六十岁的适龄男子每年需要服徭役二十日,是为庸; 按户每年收取实物税,如布帛之类,是为调。 简单来说,就是土地税加人头税加徭役。 这些名目在每个朝代都大同小异,区别在于具体的执行上面。 比如整个魏晋时期,因战事频繁,百姓们的服役时间便大大超出了每年二十日; 又比如世家被隐匿的流民,这些黑户属于私人财产,不仅不用服役,朝廷也收不到户税。 不过在司州,这些问题都不存在。 郭敬看着匆忙赶路的民夫,向王凝之请教道:“从洛阳运粮到上洛,所需时日超出了二十日,他们能接受吗?” 王凝之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若是你操办此事,你觉得该如何处理?” 郭敬想了下,“可以当作一并服了两年的役,明年就不受征召了。” “道理上可行,但相当于寅吃卯粮,影响不好。”王凝之笑道:“百姓们会想,万一明年事情还多,是不是又得继续往后面算?” 郭敬尴尬地挠了下头,他在洛阳的偃师县任职时,百姓们服役大多是运粮和挖渠修道之类,耗时较少,一年二十天的服役时间都要分做几次。 “做官不能只想着自己方便,得多想想百姓能不能接受。”王凝之提醒道:“要学会换位思考,如果还是没有答案,那就去问百姓,再做决定。” 郭敬点点头,“我知道了。” 王凝之笑问:“那你再猜下刺史府是怎么处理的?” “出钱吗?还是抵租?”郭敬的反应并不慢。 王凝之点头道:“不错,但站在司州的角度,处理此事比你想的容易,只需计算好路程和所需人力,再将任务分段下发到各个县城,超出部分由刺史府承担即可。” 郭敬恍然大悟,“这样并不会增加多少支出。” 王凝之却道:“具体支出要看时间,比如遇上农闲,有些百姓能管饭就愿意出门,但战事不可控,有时需要紧急征调,就得另说了,不能一概而论。” 郭敬连连点头,“受教了。” 众人赶到上洛时,收到消息的邓遐已经在城中等候。 上次婉拒了桓温之后,邓遐已经将自己绑在了王凝之的战车上。 “将军重回关中,感觉如何?”王凝之笑着问道。 邓遐想起旧事,感叹道:“当年若是好好谋划,关中早已是囊中之物。” 这其实说的是桓温,他那年连战连捷,打得长安城只剩老弱病残,最后却止步于灞上,表面看是因为秦人坚壁清野,荆州军粮草不济,但本质还是桓温就没做长远计划。 “今时不同往日,”王凝之笑道:“我可是全力支持了,粮草、物资和人员都给你补上,希望你能在这里站稳脚跟。” 邓遐豪气道:“使君放心便是,有我在此,绝不后退一步。” 眼下秦国的情况还是一片混乱,苻融领兵过来之后,重整了蓝田一带的防线,但对钉子一般楔入的峣柳城视若无睹。 王凝之听完汇报,沉吟道:“看来秦人是打定主意要先解决国内叛乱了。” “听说姚襄和苻双又拉上了凉州的张家,”邓遐幸灾乐祸道:“如今雍州以西全部联合起来,王猛也毫无办法。” 王凝之并不看好这种抱团取暖的行为,说道:“三方不是一路人,很难长久,迟早会被王猛各个击破,不能指望他们拖太久。” 邓遐对此也认同,问道:“不如我先出兵蓝田,看看秦人如何应对?” “不着急,”王凝之吩咐道:“先看看慕容垂那边的动静,我们在这一带的兵力不如他,没必要为他打掩护。” 邓遐应下,又说道:“还是需要拿下潼关,防止燕人势力扩大。” 慕容垂占据河东后,进入关中其实比王凝之更方便,因为冬天的黄河是要结冰的。 王凝之点头叹道:“是啊,所以你这里不能贸然出击,峣关离长安已经很近了,若是再往前,秦人肯定会调回蒲阪和潼关的守军,守卫都城。” 和秦国西线的抱团一样,王凝之和慕容垂也算不上真盟友,大家各取所需罢了。 在上洛待了几日,看着郭敬接手了县里的公务,王凝之才和邓遐北上峣关。 洛阳军在这几道关隘和出口的峣柳城驻扎了两万人,兵力充足,粮草辎重也在陆续运来,誓要将这个关中的南大门牢牢拿在手心。 王凝之巡视了一圈,下令在几个山梁上加筑堡垒,防止秦人走山路偷袭。 峣柳城已经被重新加固过,城内的百姓大多被迁到了上洛,这是没办法的事。 洛阳军就是通过里应外合拿下峣柳城的,自然不能留下这个隐患。 王凝之站在城头看向西边,问道:“苻融现在在哪里?” 郑遇在边上答道:“应该就在蓝田城,他刚来的时候,带兵过来看过,但很快就离开了。” 王凝之若有所思,吩咐道:“不可大意,城外和山中都要多放斥候,及时探知秦军的动向。” 郑遇忙道:“使君放心,我们一直盯着蓝田的大军。” “不仅是蓝田,华阴方向也要派出人手,”王凝之说道:“秦人在东线的兵力并不少,只是分散在了几处,要防止他们突然调兵偷袭。” 这一招王凝之自己就经常用,他的防线很长,不这样没有足够的兵力行动。 郑遇拍着胸脯承诺:“使君放心,秦人在方圆百里的调动都瞒不过我们的眼线。” 王凝之这才安心,笑着对邓遐二人说道:“那这边就交给你们了,我还得赶回洛阳去。” 金墉城传来消息,燕军已经进入汲郡,即将展开对河内郡的进攻。 第159章 郗超出手 这年秋天,慕容臧和慕容德带着三万人进驻汲郡,屯兵修武(今焦作市修武县)。 邺城将他俩甩出来,主要是安抚民众,毕竟来而不往非礼也,总被晋人压着打,有损鲜卑人的颜面。 不过慕容臧只想混日子,对这个苦差不是很上心,分出军士在汲郡各地大肆屯田,自己则在修武县城终日饮酒为乐,压根没有进攻的想法。 邺城朝廷的奢侈腐败、无所作为,也让慕容德渐渐离心,但他比慕容臧好点,还知道带着一队骑兵,进入河内郡吓唬下晋人,做做样子。 收到消息的沈劲立刻前往山阳城,正是播种冬小麦的时节,不能任由燕军在野外耀武扬威。 主动出击的洛阳军,在郊外与慕容德小规模交手几次,被来去如风的燕国骑兵牵着鼻子走,虽没有造成多大损失,但将士们疲于奔命,毫无收获。 王凝之返回金墉城后,立刻率军沿黄河东进,走沁水进驻武德县,然后打出旗号,向修武县方向派出洛阳的骑兵,以牙还牙。 慕容臧赶紧喊回慕容德,商量对策。 慕容德见王凝之亲临,丝毫没有仇人相见的眼红,反而觉得事情好办了,说道:“向朝廷请援吧,就说王凝之坐镇武德,随行晋军不下五万,我们只能固守。” 慕容臧疑惑地瞪大双眼,从传回的消息来看,两支晋军加起来都不到两万人,但他很快懂了慕容德的意思,忙点头道:“不错,王凝之率大军前来,我们寡不敌众,固守待援。” 两人都不想和王凝之交手,赢了没什么好处,只会招来更多的洛阳军,输了在朝廷又没法交差,现在这个情况再好不过了。 所以三支队伍在距离差不多远的三座县城里驻扎下来。 沈劲留下副将守城,自己则来到王凝之这边,请罪道:“我防守不力,致使百姓躲在城内,耽误农时,请使君责罚。” 王凝之笑着拉起他,“你手下都是步卒,被慕容德的骑兵牵制实属正常,有什么好怪罪的。” 沈劲被遛了多日,心情不爽,主动请缨:“使君既然来了,我愿率军主动出击,据斥候回报,燕军分出不少人在后方屯田,修武城内的兵力并不比我们多。” “你都说他们在屯田了,那何必着急进攻。”王凝之摇头道:“遇上这样的对手,不如先放一段时间,麦子熟了还不知道是谁的呢!” 沈劲明白了王凝之的意思,不是不打,而是不急着打,于是问道:“使君计划何时动手?” “先看燕军的反应,”王凝之答道:“他们若是增兵,那不打也不行了,可他们若愿意这么耗着,那就等到开春后再战。” 洛阳军近年战争频繁,再加上司州正在进行征兵和府兵的过渡,所以王凝之打算让将士们休息半年。 况且拿下汲郡,就需要直面邺城了,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沈劲得到下一步安排,没有逗留,直接返回了山阳县。 见王凝之只是出兵掩护百姓耕种,并没有要进入汲郡的意思,慕容臧放心了,对慕容德道:“听说王凝之一直在关中用兵,现在肯定兵力不够,所以才亲自过来盯着。” 慕容德则想到同样在谋取关中的慕容垂,“朝廷得过且过,还逼走了吴王,若是他能拿下长安,也是我慕容家之幸。” 慕容臧打了个呵欠,“哪有那么容易,等氐人解决了内乱,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当初朝廷商议慕容恪的遗书,身为当今燕主兄长的他就没有支持慕容垂接任大司马,所以眼下更不喜欢形同割据的慕容垂了。 慕容德张了张嘴,但没说什么,放弃了和他争辩。 现在的慕容家,大多都是慕容臧这样的人,安于现状,不求未来。 邺城朝廷收到慕容臧的回报,十分不满,下旨斥责二人胆怯畏战。 不过慕容臧根本不在乎,回书表示兵力不足,粮草不济,他们能守住汲郡已经不易,若想拿下河内郡,朝廷至少还需增派五万人。 这是算准了朝廷不可能在给他们增兵。 慕容评气得想撤了两人,召回邺城问罪,但可足浑氏的一句话打消了他的念头,“朝中多是无能之辈,若想拿下河内,还需太傅亲自出马。” 大权在握,在邺城享受生活的慕容评哪里愿意出征,甚至认为太后这是要借机夺权,于是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再次下诏骂了慕容臧一通了事。 王凝之从汲郡的平静中得到答案,将大部队留下,自己则渡河返回了金墉城。 没消停几日,王献之便差人快马从京城传来坏消息,郗超出手了。 他先是以兖州、青州已有长官为由,提议免去王凝之都督兖、青二州军事的差,但为了表明不是打压,又建议给王凝之加上了雍州、秦州和凉州,看起来不减反增。 可雍州和秦州是前秦的腹地,凉州更是张家经营半个多世纪的前凉老巢,这样的加封纯粹是虚名,实打实的兖州和青州却丢了。 王凝之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 晋朝的刺史分为两种,领军的带将军衔,比如王凝之的西中郎将,不领军的只专职行政事务,被称为单车刺史。 以谢玄和郗愔的身份,只做单车刺史,在军事上受王凝之辖制,本身也有些说不过去。 哪怕二人不介意,郗超还是用北方边境战事频繁,王凝之自顾不暇作为理由,连番奏请朝廷,迫使执政的司马昱最终通过了这项调整。 在司马昱看来,这其实没什么区别,因为郗家、谢家和王家一样,都是他对抗桓温的助力。 王凝之对此已经做了安排,兖州是谢玄和刘牢之,青州有王肃之和刘建,至少在对付鲜卑人这个事情上,他们不会拖后腿。 目前来说,只要能保证这一条,王凝之就可以接受。 不过收到消息的他还是再次出门,前往陈留郡的小黄城,同时差人去请谢玄。 他有些隐忧,这件事是尘埃落定之后由王献之通知的,但正常来说,在郗超提出之后,谢安就应该通知自己的。 为什么他没有这么做? 第160章 事有不谐 收到通知的刘牢之带人在城外恭候,将王凝之迎入了太守府。 听王凝之说了都督之事的变动,刘牢之并不在意,笑道:“使君放心,不过是些虚名而已,兖州和青州的兵马肯定还是唯使君马首是瞻的。” 王凝之没有表现出忧虑,问道:“兖州这边情况如何,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人事调动?” 刘牢之回来没多久,而且他对这些事向来也不关心,忙招手让廊下一人过来,为王凝之介绍道:“这是我之前与使君提过的何承,如今陈留的事都是他在帮我处理。” 何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着颇为沉稳老练,上前行礼道:“东海何承,见过使君。” 王凝之笑着点点头,刘牢之这个姐夫还是他提议找来的,为的就是让刘牢之可以专心征战。 “我看过陈留郡交上去的文书,你做得不错。” 何承先躬身谢过,然后回答刚才那个问题:“济北郡换了,其它几郡没有动静,但谢使君有召集那几位太守前往廪丘议事。” 王凝之敏锐发现了他话中的问题,“陈留没有去人?” “当时府君还在青州未归,”何承答道:“刺史府派人知会了我们,但我去了之后,没有获准列席参加。” 王凝之皱了皱眉,“刺史府怎么解释的?” “说谢使君只是想与几位府君见见面,并无具体事宜交代,让我回来。”何承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沉声答道。 刘牢之有些惊讶,也有些不安,何承之前没有将这些细节告诉他。 王凝之默然点头,仅凭这点还不好判断,以谢玄的身份,看不上何承是正常的。 “你受委屈了,我已经差人通知谢幼度过来,等他来了再说。” 何承连称不敢,退了出去。 刘牢之看了看王凝之的表情,显得有些犹豫。 “想说什么就说,”王凝之笑道:“我们之间不用那些试探。” 刘牢之不好意思道:“会不会是谢使君对我任用何承一事不满?” “这是我当初的安排,他有什么好不满的,”王凝之故作轻松道:“没事,他应该是想敲打下那几位太守,和你没有关系。” 刘牢之觉得有理,尴尬道:“那是我多心了。” “你在这方面,要是有战场上那么果断就好了,”王凝之取笑道:“不过你姊夫这人不错,你以后多听听他的意见。” 刘牢之笑道:“我也觉得是,他来了之后,我省心不少。” “我是让你学着点,不是让你偷懒,”王凝之瞪了他一眼,“这半年好好练兵,明年开春跟我去打鲜卑人。” 刘牢之高兴地点头答应。 王凝之来小黄城,自然是住在太守府上,刘牢之早已安排妥当,亲自为他引路。 路过后院的时候,一个头顶两个羊角结的小儿正在练习挽弓,小脸涨得通红,仍在咬牙坚持。 王凝之兴致勃勃地驻足观看,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当年我第一次见你,你便是在院中练枪。” 刘牢之附和道:“是啊,那还是在许昌的时候。” “这是你姊夫的孩子吧,”王凝之突然问道:“今年多大了?” 刘牢之答道:“是的,今年十岁。” 王凝之想了想,“比我家大奴长上两岁,刚好可以做个伴。” 刘牢之有些不敢相信,“这如何使得,小郎君多尊贵……” 王凝之打断他,笑道:“都是自己人,别说这种话,你不以为我是拿他当人质就好。” “我哪能不识好歹,”刘牢之立马道:“这是他的福气,我现在就喊他过来。” 那可是王凝之的嫡长子,能跟着他一起长大,前途不可限量。 “不用,”王凝之吩咐道:“等谢幼度过来后,你让何承带着他一起赴宴,我亲自来说这个事。” 刘牢之有些迷糊,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隔了两日,谢玄才匆匆赶到,同样是刘牢之去城外迎接,迎入太守府。 接风宴早已摆下,王凝之见二人进来,问道:“幼度可来迟了,莫不是家有喜事?” 谢玄知道他指的什么,“还没有,不过快了,应该就是这阵子。” 王凝之笑道:“那我可不敢耽误你,你阿姊让我带了礼物,一会你带上就回去吧。” 谢玄坐下来,“好歹让我喘口气,这一路赶的。” 刘牢之忙吩咐仆役端上酒菜,他在下座陪着,看向王凝之。 王凝之拍了拍手,“就我们三人也不热闹,让何承过来,将他儿子也带上。” 刘牢之忙下去请人。 谢玄并无反应,问道:“怎么这么急喊我过来?” 王凝之装作不高兴,“你没看到鲜卑人进犯河内吗,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河内也没向我求援啊,”谢玄答道:“我以为沈劲可以应付。” 说话间,在外面候着的何承带着儿子何无忌进来了。 王凝之点了点谢玄,“一会再说你。” 说着他招呼何无忌到自己身边坐下,对何承说道:“那日看你家小子挽弓,我很喜欢,想让他去洛阳和我的长子王殊一起学习,不知你是否愿意?” 何承看了眼刘牢之,见他连连点头,这才答道:“多谢使君抬爱,只是小儿粗鄙,怕冲撞了贵公子。” “哪里话,”王凝之笑道:“他们年龄相仿,在一起也有个伴。” 何承连忙谢过。 王凝之侧头看向何无忌,“让你离开阿耶和舅父,随我去洛阳读书,你可愿意?” 何无忌俯身行礼,“我家能有今日,全靠使君提拔,我愿意的。” 王凝之听他人小鬼大地回话,不禁乐了,“小小年纪,哪里学的场面话,去了洛阳,可不许这么说了。” 何无忌再次称是。 王凝之拉起他,对着有些不自然的谢玄说道:“闲话聊完,我们回到正事,鲜卑人入寇河内,我不能容忍,打算出兵汲郡,你怎么看?” “需要我出兵吗?”谢玄问道。 “不然我找你来做什么?”王凝之不客气道:“你可别说你派不出人手。” 兖州的老班底还是当初洛阳过来的,刘牢之在陈留又招募了一批乞活军的后代,重新组建了现在的兖州军。 谢玄犹豫道:“会不会急了些?兖州和青州才拿下没多久,都需要时间恢复,汲郡离邺城不远,鲜卑人不会坐视不理,肯定会派出大军。” 王凝之一脸玩味,“所以呢,你只想守住兖州,不愿意出兵助我,对吗?” 第161章 木秀于林 王凝之的话让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刘牢之坐直身体,表情严肃地看着谢玄,何承挥手让在一旁伺候的仆役赶紧下去。 十岁的何无忌低着头,偷偷用余光打量着身边的王凝之。 谢玄抿了抿嘴唇,“若朝廷有旨,下令伐燕,我自当从命。” 王凝之盯着他看了一阵,怪道:“这个时候想起朝廷来了,当初我让你接手兖州的时候,你可没说要等朝廷下旨。” 谢玄被王凝之逼到死胡同,又有外人在场,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 “说吧,叔父是怎么回复你的。”王凝之缓和了语气,叹息道:“兖州和青州的事他都没提前通知我,想来是被郗嘉宾给说服了。” 谢安这样的人,就不会是可以信赖的盟友,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国家、家族和他自己,他会优先考虑哪个。 谢玄松了口气,“这可是你猜到的,我什么都没说。” 夹在谢安和王凝之中间,小谢也很为难。 “嘉宾是不是拿兖州剩下的几个郡和叔父做交易,换取兖州不支持我用兵?”王凝之直白问道。 谢玄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但立马补充道:“只是不和你一起出兵,并不是站到大司马那边。” “那如果鲜卑人进攻我呢,你也看着?”王凝之气得直摇头,“要是这样的话,我今天就拿下你,看看叔父怎么说!” 谢玄见他真生气了,忙朝刘牢之使了个求助的眼神。 刘牢之清了清嗓子,可他哪知道怎么劝,于是又看向何承。 何承没想到这种场合还有自己说话的份,脑中飞速运转,开口道:“谢公在京城,想必也有他的难处,我们远离建康,可以灵活处理,不让他为难就是了。” 刘牢之忙道:“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反正建康也管不着我们。” 这话一出,王凝之和谢玄一起看向他。 刘牢之自知说错话,赶紧补救:“我是说朝廷将北部边境交给我们,该怎么守、怎么打,自然由我们来定。” 他这么一打岔,现场的凝重气氛稍微被冲淡了一点。 但王凝之语气中仍难掩失望,“叔父和大司马的想法,我都能理解,但你就在兖州,大河对岸就是鲜卑人,居然只想着维持现状。” 谢玄为自己辩解道:“我才不是安于现状,只是接手兖州没多久,需要时间先整顿下。” “再给你半年时间够吗?”王凝之问道:“我来年开春后用兵汲郡,你别拿政务说事,就说你敢不敢出兵。” 谢玄热血上涌,高声道:“如何不敢!” 王凝之心满意足,“很好,喝酒喝酒。” 小年轻谢玄还是比谢安好对付,谢安是典型的政治家,信奉“政治就是妥协”那一套,所以王凝之和他的合作总是有些隔阂。 两人在对付桓温一事上目的一致,但在对外扩张上,谢安明显偏向于保守,认为时机尚未成熟。 所以他愿意和郗超妥协,不出兵相助王凝之,换取谢玄对兖州的完全掌控。 接风宴结束后,王凝之这才拉着谢玄单聊。 小谢有些不爽,他明白自己又被姊夫算计了,当着外人的面数落自己,就是想激自己答应出兵的要求。 王凝之笑道:“还生气呢,我方才已经给你留面子了。” 谢玄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别说你了,我对叔父这次的做法更不满,”王凝之认真道:“这里是边州,怎么能拿来做利益交换,妥协得来的地方能稳固吗?” 谢玄不能容忍他说谢安,抗议道:“大家同朝为官,难道非得自相残杀吗?” “这话有些可笑,我难道不是朝廷官员,怎么叔父和郗嘉宾联起手来算计我呢?”王凝之冷笑道:“我可没做对不起你们谢家的事。” 谢玄一时语塞。 王凝之乘胜追击,持续输出。 “若你们谢氏只想混日子,和稀泥,那就明说,我并不强求,总这么两面三刀的,我可受不了。” “北伐的事,兖州不参加,我自己来,但话得说清楚,原来的洛阳军和乞活军我都要带走,刘牢之这陈留太守也不做了,免得碍你们的眼。” “我就当兖州归了大司马,日子照样过,一群只知道争权夺利的人,我不屑与之为伍。” …… 谢玄擦了擦额头的汗,“好了姊夫,别说了,我现在相信你刚才是给我留面子了。” “知道就好,”王凝之最后总结道:“你要这么窝囊,就早点回建康去,免得哪一天我被鲜卑人杀了,血溅你身上。” 谢玄一阵无语,尬笑道:“姊夫言重了,叔父和我都不是那意思。” 这下换王凝之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谢安不至于真的放弃他,但上次劝王凝之交出司州,这回让谢玄按兵不动,明显不是盟友的做派。 站在谢安的角度,这是顾全大局,但在王凝之看来,这就是背刺。 谢玄又道:“姊夫你骂也骂了,气也撒了,我会传达给叔父的,出兵的事,我们另外再想办法,保证不会耽误。” 王凝之叹了口气,“你一直跟着我,应该知道司州的处境有多困难,我能走到今天,是无数人的性命换来的,所以我没有退路,只能往前。” 谢玄点头表示明白,“我会和叔父说清楚的,边境不比京城,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王凝之嗯了一声,“兖州的事,我还是那个原则,太守能换就换,不能换也要保证军权在你手上。” 不等谢玄回答,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凝之拉开门,气喘吁吁的刘桃棒递上一封书信,“湖县急报。” 一股不安涌上,王凝之立刻打开短笺,快速扫过。 谢玄和刘桃棒不敢作声,紧紧盯着王凝之的表情。 信的内容很短,王凝之很快便看完了,继而眉头紧锁,说道:“关中出事了,慕容垂和秦人达成交易,放邓羌率军返回河西,他则不费一兵一卒占领蒲阪,吞并整个河东。” 谢玄惊道:“秦军的目标是峣关!” 第162章 喋血峣关 峣柳城。 猎户出身,加入洛阳军后,从斥候一路做到杂号将军的郑遇收到回报,有一支数万人的秦军正在加速赶来。 城中有三千守军,准备充足,郑遇并不慌乱,一边派人向山上的邓遐报信,一边做好了守城的准备。 慕容垂和邓羌的对决被叫停,是王猛多次劝谏地结果。 在西线战事不利,东线又被王凝之袭取了峣关之后,秦国太需要邓羌手里的那支军队了。 苻坚暴怒之后,还是选择了同意王猛的意见,放弃蒲阪,调邓羌回来。 但他另外提了要求,让邓羌先夺回峣关,再去西线支援王猛。 东线的慕容垂和王凝之一时半会是解决不了的,只能先去收拾西线的乌合之众,但峣关离长安太近了,不收回来,苻坚晚上都睡不好。 对于这一点,王猛其实是不同意的,峣关看着危险,但他笃定王凝之的重心还在鲜卑人那边,不会大举进兵关中的。 可这话他没法说,毕竟苻坚是天子,让天子整日看着百里开外的敌军担惊受怕,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只能说王凝之拿下峣关这招太阴险了。 至于慕容垂,拿下蒲阪已是心满意足,他可以从容地在边上观看这场接下来的关中大戏。 如今占据太原、西河、上党、平阳和河东五郡的慕容垂,有足够的底气夹缝求生,就像王凝之做的那样。 邓遐收到传信后,布置好关防,带人来到七盘关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峣柳城。 前来攻城的秦军不止邓羌这一部,苻融也从蓝田领兵过来,两人加起来的总兵力在八万上下。 小小的峣柳城被大军围困,风雨飘摇。 站在邓遐的角度看更是如此,小城周围布满了秦军的营地,远处还有大批秦军正在陆续赶来,漩涡中心的峣柳城看起来更小了。 郑遇无视了外面不断增多的敌军,专心布置防守,因为攻城的队伍多到一定程度,就只是威慑,并没有实际意义。 城墙之上,有些洛阳军的脸上露出紧张来,但很快在老兵的带领下镇定下来,进入各自岗位。 郑遇检查完一圈,手持大弓,默默站在城头。 苻融和邓羌已经会合,在帐中商议对策。 邓羌对苻融的保守颇有微词,“如此一座小城,阳平公为何迟迟不发起进攻?” 苻融对这个猛将的脾气有些了解,并不介意他的态度,解释道:“晋军在几个关隘的总兵力不下两万,我若贸然出击,他们势必劫掠附近郡县,造成长安城恐慌。” 邓羌勉强接受这套说辞,不耐烦道:“事不宜迟,那就赶紧攻城吧,完事了我还得去秦州。” 苻融笑道:“将军辛苦,攻城的事我来,将军率军阻止山上的晋军偷袭即可。” 邓羌点点头,说道:“我这就去,还请阳平公尽快拿下。” 说完他径直离开,率部来到山脚列阵。 苻融对此次攻城提前做了准备,下令推上攻城器械的同时,派出一人前往城下劝降。 郑遇不善言辞,对面还没说两句,他立刻张弓搭箭,将劝降的人射落马下。 杀完人,他高举大弓,高喊了一声:“杀!” 城头的洛阳军也纷纷振臂高呼:“杀!杀!杀!” 一时间,风暴中心迸发出的声势,让城外秦军的动作为之一滞。 邓遐隐约听到山下的呼喊,跟着握拳挥舞了两下,转身回到七盘关部署属于他的战斗。 秦军的攻城开始了。 第一日的攻击试探性居多,苻融让麾下将士在城墙的四个方向都试了下,没有找到破绽,分配好人员器械后,便草草收兵了。 到了夜间,进入邓遐的反击时刻。 他调出五千人,分为十个小队,自东向西,沿着山道向秦军发起了偷袭。 邓羌早有准备,布下的暗哨及时发现了洛阳军的行动,点燃烽火,望楼上锣声大作,营帐中的秦军快速反应,营门处灯火通明,洛阳军无处遁形。 十个小队见情况不对,转身向山中撤离。 邓羌看着一片漆黑中的连绵山脉,下令不可追击,大家赶紧回去睡觉,不要受洛阳军干扰。 在他看来,洛阳军要么是诱敌,要么是想用少量人干扰秦军休息,只要各个营地坚守不出,敌人便无计可施。 这个夜晚,邓遐又重复来了几遍,但后面的秦军军营再无大的动静。 第二日,攻城继续。 城墙上的郑遇不怎么出声,他的指挥方式是带着几名与他一样射术精湛的洛阳军,躲在女墙后一箭一箭地收割秦军的生命。 只要进攻的秦军盾牌之间漏出缝隙,他的箭便如毒蛇般杀到,一击毙命。 不过秦军人多势众,对这样的伤亡毫不在意,一轮又一轮地往前冲锋。 邓遐也没有放弃,每个夜晚都从各个角度对山下的邓羌部发起骚扰,虽然没有取得战果,但日复一日这么做,效果还是出来了。 攻城的第七日,邓羌找到苻融,表示这样下去不行,几万大军被几千人拖住,西线可等不了这么久。 苻融很无奈,他是准备很充分,可峣柳城的洛阳军也不差,攻城这种事,急不来的。 邓羌更相信自己,便让苻融让出南门,由他带人进攻。 苻融只得答应,留下攻城器械,让自己的人撤离了南门。 每个人的作战风格不一样,苻融比较稳健,觉得每天消耗一点,拿下峣柳城是迟早的事; 但邓羌是一往无前的性格,本来撤离蒲阪就让他很憋屈,现在还每晚睡不好觉,看着苻融在那里不紧不慢地推进,他是一点都忍不了了。 什么样的人带什么样的兵,邓羌出战后,峣柳城的压力大增,他不计伤亡地强攻,让双方的消耗极速增加。 城外的变化并没有瞒过站在高处的邓遐,他担心之余,再次兵出险招。 这天夜里,骚扰的洛阳军增加到八千人,而且与往日不同,他们对营地发起了攻击,焚烧外面的鹿角,向帐篷发射火箭,邓羌的营地四处火起。 除此之外,一支五百人的洛阳军小队在一片混乱之中,化整为零,偷偷从秦军的几个营地之间穿过,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邓遐在高处看得分明,及时地鸣金收兵。 这一次的骚扰,洛阳军付出了三百多人的代价。 第163章 东奔西走 陈留小黄城,王凝之慢慢冷静下来。 秦军甘愿放弃蒲阪,多半是西线的战事不顺,真要为了峣关,蓝田的苻融早就该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 所以峣关那边只要能坚持一段时间,秦军肯定会主动放弃。 刘牢之见王凝之的表情变幻不定,主动提议:“不如我领军过去强攻潼关,为峣关牵制一部分东线的秦军。” 王凝之摇头,“不需要,等你带兵过去,战事都该结束了,我相信邓遐,他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而且在弘农还有苻廋的队伍可以调动。” 刘牢之从不怀疑王凝之的判断,问道:“那需要我这边做点什么吗?” “我得赶回洛阳去,河内的守军我要调走一部分,”计划变动,王凝之迅速调整安排,“你率军渡河进攻枋头,调动汲郡的燕军,减轻沈劲那边的压力。” 刘牢之拱手应下。 谢玄被排挤在外,忙道:“从濮阳出兵更近,不如交给我。” “不用,”王凝之不客气道:“情况紧急,我没空和你们谢家玩猜猜猜的游戏,在叔父给我明确回复之前,你先解决兖州的事。” 谢玄无奈地点了点头,他确实需要先和谢安汇报此事。 交代完这些,王凝之不再耽搁,立刻起身,准备返回洛阳。 谢玄和刘牢之、何承等人送到城外,何无忌背着行囊,小脸严肃地站在边上。 王凝之翻身上马,对谢玄笑道:“等你孩子出生时,我应该在关中作战,就在这提前恭贺你了,别忘记派人通知你阿姊,她一直惦记着。” 谢玄吸了下鼻子,闷声道:“知道了,姊夫保重。” 王凝之笑着点点头,又对刘牢之说道:“河内郡的事就拜托你了。” 刘牢之躬身道:“使君放心,包在我身上。” 王凝之最后对坐在刘桃棒马上的何无忌说道:“不和你阿耶告个别吗?” 十岁的何无忌第一次离开父亲,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承赶紧上前说道:“小儿顽劣,使君费心了。” 王凝之点点头,调转马头,大笑道:“诸位再见了。” 说完他便一抖缰绳,策马而去,刘桃棒带着一众亲卫紧随其后。 刘牢之目送他们走远,侧头看了眼谢玄,“我明日就出兵,幼度你怎么样?” 一起奋战过的战友,突然就不带自己,谢玄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摇头道:“我一会就走。” 刘牢之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带着何承离开了。 每个人都要自己做选择,他已经选定了,而谢玄还没有。 越往上越是谨慎,越往下越敢搏命,大抵总是如此。 回到洛阳的王凝之陆续收到峣关的战报,郑遇已经率军在峣柳城坚守十日,将八万秦军死死挡在关外。 邓遐派出的五百洛阳军突入秦军后方,四处纵火。 在蓝田到长安的一路上,人人自危,随处可见失去家园的秦国百姓,长安城里的百姓只需要抬起头,就可以看到东边冲天而起的一道道狼烟。 颜面尽失的苻坚下旨申饬久攻不下的苻融和邓羌二人,并从长安城调出五千人对这泥鳅一样的五百洛阳军进行围堵。 王凝之放下战报,不管峣柳城能否守住,这被邓遐当做死士派出的五百人估计是回不来了。 谢道韫听说了谢安和郗超的交易后,没有像谢玄那样为叔父辩解,但也没有像王凝之那样指责,只是淡淡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什么都做不了,”王凝之已经气过了,“反正我没有对不起谢家,叔父若坚持将谢家摘出来,我就另想办法。” “什么办法?”谢道韫坚持问道。 王凝之看了她一眼,“你知道的,何必要问。” 谢道韫当然知道,兖州的班底都是王凝之的,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架空谢玄,让他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的都督,实际上的单车刺史,“会到那一步吗?” “我给了半年时间让他做选择,”王凝之回道:“在我这个位置,身边不是自己人,就是敌人,不存在中立观望的。” 谢道韫叹了口气,她能理解叔父的选择,毕竟在整个朝廷,再没有像王凝之这样执着于收复失地的人。 桓温也没有。 世家大族寻求的是一种平衡,朝廷和桓温之间的平衡,甚至秦晋燕三国之间的平衡,而王凝之是一个不守规矩的人,将家族和他绑在一起,收益有限,风险却无限大。 见谢道韫不再追问此事,王凝之笑道:“我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很不错,让他陪阿奴一起念书,顺便再一起习武,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谢道韫应下,“我会安排的,你是又要出去吗?” “是啊,我去一趟弘农,”王凝之仰面躺下,“不管峣关那边情况如何,我得去会一下苻廋,稳住弘农和上洛两郡的局面。” “听着有些没信心,”谢道韫见他一脸疲惫,调侃道:“这可不像你。” “哪能呢!”王凝之立刻坐起身,“司州军民都看着我,我可不会露怯。” 说完他拿起纸笔,开始写奏疏。 谢道韫歪头看去,却是为苻廋申请官职的。 王凝之笑道:“我总不好空手去见他,借花献佛,让朝廷将他父祖当年的头衔还给他,也好让他名正言顺地和苻坚争上一争。” 他奏请朝廷封苻廋为氐王,领征西大将军、都督关西诸军事、雍州刺史。 反正是画饼,又不要什么成本,直接往大了给,这样的饼在东晋初年不知道发出去多少,朝廷轻车熟路,不会拒绝的。 谢道韫都为这个苻廋感到可怜,造个反毫无存在感不说,人马全被王凝之夺了,现在还要用他的名号去恶心苻坚。 写完奏疏,让人赶紧送出后,王凝之又躺了下来,“累死了,明日……后日再出发。” 谢道韫心疼地替他抚平额头的川字纹,“也不用什么事都亲力亲为,这样奔波你也受不了。” “没办法,”王凝之闭目享受着妻子指尖传来的柔情,“现在还不是当甩手掌柜的时候,我不出面,新归附的军民不安心。” 弘农和上洛才收复不久,眼下秦人又在攻击峣关,王凝之不过去盯着,实在放心不下。 这个时代,讲忠诚是很奢侈的,王凝之需要过去和他们站在一起,这样才能保证大家不放弃抵抗。 第164章 烈焰焚城 成功派出死士小队后,邓遐火速前往弘农城,派人去请陕城的苻廋前来议事。 苻廋没有犹豫,高举反旗的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邓遐对他还是很客气,亲自在府外等候。 寒暄过后,邓遐道明来意:“苻融正在率军攻打峣关,若是让他得手,上洛和弘农将腹背受敌,所以我们需要增兵湖县,一来阻止长安派军出潼关,二来还要防止慕容垂偷袭。” 这一带的黄河远远算不上天险,仅在河东郡和弘农郡之间,就有风陵渡、茅津渡和大禹渡三个古渡口,慕容垂想要渡河不是难事。 而慕容垂和秦人私下达成交易,邓遐不得不防他还有后续行动。 苻廋人在屋檐下,不敢拒绝,连声道:“陕城兵马,皆听邓将军调遣。” 邓遐顾不上客气,直接下令陕城分兵弘农和湖县,沿黄河设防,兵锋直达潼关,各个渡口更是重点看守。 安排好弘农的防务,邓遐立刻返回了峣关。 苻廋将大部分人马散出去后,回到府中还没坐热,又收到探子回报,崤函道有军队正在赶来,看旗号是王凝之的。 这下苻廋有些紧张,刚抽调走自己的人,王凝之便领军过来,很难让他不产生遐想,认为这是要连他的陕城也夺了。 好在王凝之在赶到之前,便提前派人通知了苻廋,大军到达后,也没有靠近城池的意思,这才让苻廋稍微心安。 王凝之带亲卫来到城下,看着城门紧闭,让刘桃棒上前喊话。 苻廋从墙后伸出脑袋,回道:“王使君缘何到此?” 王凝之有些懵,怎么突然还防备起自己来,打算走近一点回话。 刘桃棒一脸警惕地拦住他,大声喊道:“听说秦人正在进攻峣关,使君担心弘农安危,率军前来支援。” 苻廋想了下,又问:“使君可与邓将军联系过?” 王凝之让刘桃棒回话,“这几日都在赶路,没收到消息,邓将军不是在峣关吗?” 苻廋解释道:“邓将军前几日召我去弘农,下令将陕城兵马调往大河沿岸设防。” 王凝之立刻明白了苻廋的担忧,回话道:“既如此,我就不打扰了,等解了峣关之围,再来相见。” 说完他便调转马头,带着大军前往弘农城。 刘桃棒有些不满,怒道:“氐人可恶,居然不信任我们。” “不能这么说,”王凝之笑道:“他城中的兵力被调走,有些不安也很正常。” 刘桃棒不明白,问道:“他愿意配合我们用兵,却又担心我们进城,这是什么道理?” 王凝之解释道:“那又不一样,派出去的兵名义上还是他的,让我进了城,城可就不一定是他的了,这人呐,总要抓住点稻草才能获得安全感。” “小家子气,”刘桃棒虽然没明白后半句的意思,但还是不屑道:“要不是我们出兵,他的人头早就挂在长安城了。” 王凝之挑挑眉,并不在意,命人赶紧前往峣关,了解最新的战况。 峣柳城,连续作战半个月的郑遇仍站得笔直,但残破的城墙、狼藉的城头和带伤的士兵,都预示着这场敌我力量悬殊的抵抗即将结束。 三千守军伤亡大半,城中的房屋都被拆了个七七八八,能用来防守的物资已经不多了。 若不是中间突然下了两天雨,只怕秦军早就得手了。 郑遇冷静听完属下的汇报,看着城外依旧乌泱泱一大片的秦军,下令道:“将拆卸房屋的木头搬过来,城上城下都堆满。” 这是最后一日了。 攻城的秦军踩着点来到城下,各种攻城器械向城墙靠近。 不过今日迎接他们的,不再是金汁、滚石和弩箭,而是熊熊烈火。 洛阳军在城头燃起火堆,将木头引燃,一段段地扔到城下,将城外变成一片火海。 秦军的攻城器械除了做过辟火处理、又抢救及时的攻城车,其它都在洛阳军的巨大火势面前变成了燃料。 苻融站在远处观战,冲天的火焰将守军的身影照得模糊而又扭曲,然后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 攻城的秦军纷纷后撤,躲得远远地,但仍可以感觉到空气中传来的炙热。 “晋人是疯了吗?” “城墙也禁不住这样的大火吧,他们这是何必?” 郑遇带着大家撤下城头,又将堆在墙里的木头全部点燃,猛烈的大火焚烧着早已千疮百孔的城墙。 洛阳军有条不紊地完成这些步骤,来到城中的一处地道口。 早在进驻峣柳城的那一日,他们便挖下了这个藏兵洞,直通城外的山中。 见火势越来越大,郑遇毫不犹豫,带着众人赶紧撤离。 山上站着刚刚赶回的邓遐,见到火起,忙带人到地道的出口处迎接郑遇。 满面黑灰、精疲力尽的守军一个个从洞里钻出,郑遇最后一个出来。 邓遐大略看了下,算上伤员也不足千人,有些感伤,拍了拍郑遇的肩膀,“你带他们撤到上洛城休息,接下来交给我了。” 郑遇默默点头。 山脚下传来一连串的轰隆声,饱受摧残的峣柳城,终于坍塌了。 但城中的大火烧了一整天才慢慢熄灭,只剩下黑漆漆的一圈断壁,让苻融和邓羌丝毫没有夺取城池的成就感。 两人面面相觑,都被洛阳军的狠劲给震慑到了。 苻融感慨道:“花费半月有余,人力物力无算,却得到这样一座废墟,再往上打,真不知道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邓羌也不复刚开始时的嚣张劲,“不能再打了,这样耗下去,东、西两线全被拖垮了。” 苻融点头表示同意,“邓将军你先走,我会和陛下解释此事的。” 放弃蒲阪、撤回邓羌,是为了尽快解决西线的问题,如果邓羌军一直在峣关这里和王凝之一关一关的闯,那就得不偿失了。 邓羌受够了这种攻城战,当即率部西进。 苻融抬头看向山中,仿佛都能感觉到一道道坚毅的目光正看着自己,无奈地摇摇头,放弃了好不容易得到的峣柳城,跟在邓羌后面离开,率部返回蓝田。 惨烈的峣柳城攻防战,最后以谁都没得到而结束。 洛阳军输了,但秦军也没赢。 第165章 睚眦必报王凝之 弘农城内,王凝之放下手中的战报,久久不语。 以战损而言,峣柳城之战根本不值一提,但不管是郑遇玉石俱焚的守城,还是死士有去无回的绕后,都让这场战争多了几分悲壮。 刘桃棒在边上急得直瞪眼,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道:“难道峣关没守住?” 王凝之摇摇头,将战报递给他。 刘桃棒一脸茫然,“我不识字啊。” “不识字你还骄傲了?”王凝之不耐烦道:“回洛阳后,给我去书院跟孩子们一起学。” 刘桃棒嘿嘿笑了两声,他了解自家主君,自顾自道:“看来是守住了,那就好。” 王凝之没理他,开始思考怎么对付慕容垂。 说起来两人的境遇很像,都和各自的朝廷貌合神离,也都在三国交界处争得一块安身之所。 只是王凝之的情况更为复杂,因为晋国国内的势力盘根错节,不像慕容垂,单纯就是被主政的太后可足浑氏和太傅慕容评排挤出去的。 不过复杂并不是坏事,王凝之还能时不时通过政治手段,从朝廷那里得到点好处,慕容垂就完全不行,只有邺城找他麻烦的份。 王凝之可不是肯吃亏的性子,这次被慕容垂摆了一道,自然得找回场子,思索片刻,接连写下几封书信,让刘桃棒差人送回洛阳。 秦军已经放弃继续攻打峣关,王凝之也不着急了,在弘农待了两日,又检查了黄河沿线的布防后,才动身前往上洛。 得到通知的郑遇和县令郭敬出城迎接。 郑遇见到王凝之,立刻拜倒在地,“我未能守住峣柳城,请使君责罚。” 王凝之下马扶起他,“不,你不仅无过,反而有功,以三千兵力抵挡敌军八万,坚守半月,没有人可以做得更好了。” 郑遇红了眼眶,“可峣柳城没了,将士们也阵亡了大半,连尸首都没能带回来。” “这不是你的过错,”王凝之拽着他转过身,面向迎接自己的人群,高声道:“以寡敌众,誓死阻敌,一战逼退数万敌军,得军如此,凝之之幸,司州之幸,国家之幸。” 机灵的郭敬带头重复:“司州之幸,国家之幸。” 城门口等候的众人跟着振臂高呼,城墙上的守军也高高举起手中的兵器。 王凝之拉起郑遇的胳膊,在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一起步入城内。 峣柳城幸存的军士们也过来了,一脸骄傲地跟在郑遇后面,大家默默地给他们让出位置。 百姓们有的站在街边,有的从门窗的缝隙里,看着这支人数不多、却爆发出惊天气势的队伍,慢慢受到感染,不少人也跟着挥舞起拳头。 王凝之带着大部队来到县衙门口,转身向下压了压手,待现场安静下来后,朗声道:“此战诸位都有功,我替司州百姓感谢你们,刺史府稍后自会论功行赏。” “大家放心,峣关不会丢,我们一定会让上洛免于战火。” 前一句是对洛阳军将士说的,后一句是对围观的百姓说的。 在众人的叫好声中,王凝之在郭敬的带领下来到厅中落座。 郑遇详细汇报了战况,主要是针对秦军的攻城手段做了介绍。 王凝之安静听着,不时点点头。 这个时代的攻城手段乏善可陈,尤其是在胡人那边,但氐人在这方面比鲜卑人还是强上不少的。 五胡之中,氐人最像汉人,其它四胡或多或少都和游牧沾点边,氐人则一直是以农耕为主,所以对汉文化的接受程度最高。 郑遇讲完,王凝之称赞道:“不错,进步很大,完全不是当年那个无知莽汉了。” “都是使君提拔,”郑遇不擅长说场面话,搓了搓手,“反正我听使君的就是。” 王凝之看向刘桃棒,“那不还得你知道上进才行,有些人呐,给他机会也不中用啊。” 刘桃棒眼神闪烁,假装没听见。 在上洛待了两日后,邓遐赶了回来,王凝之与他商议了下对策,一致觉得不能让慕容垂好过。 大家的问题一样,都是战线太长,你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检查完郭敬的政务后,稍加指导,王凝之便动身返回陕城。 这次不一样,峣关守住了,他又带着朝廷的诏书和印绶,所以陕城城门大开,苻廋恭敬地迎他入城。 完成官方流程后,苻廋一脸尴尬地上前致歉,“王使君勿怪,上次的事……” 王凝之赶紧打断他,“殿下哪里话,前线凶险,谨慎些是正常的。” 苻廋知道自己氐王的封号水分有点大,被王凝之这么称呼,连道不敢,“大家平等称呼即可,王使君太客气了。” 王凝之坚持道:“礼不可废,殿下放心,我一定助殿下打回关中,拨乱反正。” 苻廋在几个造反的兄弟里面,算是敦厚老实的,但禁不起兄弟们一心要反,他担心不反也要受牵连,这才决定和他们一起干。 可现在苻柳已经被灭了满门,苻双和苻武也是秋后的蚂蚱,苻廋这心里哪还有“杀去长安,夺了鸟位”的念头,只想保全自己一家。 “王使君说笑了,”苻廋坦诚道:“承蒙天朝收留,已是感激不尽,不敢再做他想。” 王凝之叹息道:“殿下真诚待我,那我也不说大话,我目前的实力确实不足以打入关中,但殿下放心,陕城的安危我还是可以保证的。” 苻廋赶紧谢过,这样正合他意。 安抚完苻廋,王凝之又将调兵的事情说了下,表示慕容垂实乃恶邻,还需要苻廋的陕城兵马协助防守。 苻廋没理由拒绝,当即表示陕城兵马愿意听从司州的统一调遣。 王凝之得到期待的答复,心满意足地离开,返回金墉城。 对付慕容垂的行动已经开始,第一步当然是去邺城拱火。 慕容垂和秦人交易,成功拿下整个河东郡,燕国朝廷估计是不怎么开心的。 王凝之派人传信过去,表示慕容垂背信弃义,十足小人,自己愿意和邺城合作,走太行山进攻河东,阻止慕容垂北归,而燕国朝廷正好趁机派人收回上党几郡。 作为回报,王凝之愿意召回汲郡的刘牢之,并在事成后交还占领的上党两县。 王凝之唯一的要求,是河东郡要归司州所有。 整封信充斥着对慕容垂的愤怒和仇恨,想必可足浑氏一定深有同感。 第166章 腹背受敌慕容垂 刺史府内,王凝之抱着自家老二坐在廊下,看着院中的王殊和何无忌练拳。 何无忌表情严肃,动作一板一眼,虎虎生风。 王殊则是苦着一张脸,有气无力地在那划水。 教授二人的则是李寿,自打金墉城无战事之后,作为守将的他已经许久没有露脸的机会了。 整套动作下来,王凝之看着王殊,满脸的嫌弃,“你看看你练的什么东西,对比何家阿兄,不觉得羞愧吗?” 王殊走近抱怨道:“阿耶,这个太累了,我真的打不动。” 王凝之扫了一圈,教他的李寿、围观的姜顺,还有在屋内看书的谢道韫,叹了口气,“你们再这样惯着他,过两年我就把他送到军中去。” 谢道韫装没听到,懒得搭话。 姜顺劝道:“小郎君又不用上战场,稍微动下就可以了,真练成个壮硕汉子,岂不是让人笑话。” 魏晋时期讲究的是养生,喜静不喜动,主要依靠饮食服药和静坐吐纳,世家子弟除了游历山水外,运动都很少,更别提习武了。 这与玄学盛行有一定关系,重“养神”而轻 “养形”,走的是修仙的路子。 从这个角度看,练成个魁梧壮汉,是不是和大家追求的仙人之姿不沾边?所以姜顺才说习武的世家子会被人笑话。 王凝之气不过,对着谢道韫喊道:“你也不管管,我这可不兴成仙。” 谢道韫总算放下书,走到窗前笑道:“他不是还小,从现在开始练就是了,你急什么。” “就你们这态度,他怎么练得好?”王凝之板着脸说道:“从明天开始,你们都回避,换我来监督他。” 王殊的一张小脸更苦了,挨个地看向母亲和姜顺等人。 不过王凝之发话了,几人都不好反驳,谢道韫安慰道:“你就坚持几天,反正你阿耶又不会在城里长待。” 王凝之的严肃脸瞬间破功,无奈道:“你就会拆我台。” “我会监督的,不差这一两日,”谢道韫笑道:“你难得回来,就别在这摆脸色了。” 李寿和姜顺等人都在边上偷笑,被王凝之瞪了一眼,赶紧退了出去。 何无忌茫然失措,也准备跟着离开。 王凝之叫住他,问道:“你来这有一阵子了,还适应吗?” 何无忌端正答道:“多谢使君关心,府上的人都对我很好。” 王殊坐到父亲身边,得意道:“阿耶放心,有我在,不会有问题的。” “你们要互相学习,”王凝之点头道:“无忌你性子沉稳,自幼习武,阿奴你性子跳脱,念的书多,两人正好取长补短,知道吗?” 何无忌恭敬地答应下来。 王殊则满不在乎地点头答应,催着父亲给他说说外面发生的事。 王凝之给二人讲了好一阵,让他们出去玩了,自己则走进屋内。 谢道韫看着瘫倒在榻上的王凝之,取笑道:“看你这惫懒模样,还教训阿奴呢。” “我这是抓紧一切时间休息,”王凝之伸了个懒腰,“等邺城有了回信,我又该出去了。” 谢道韫好奇道:“你写给燕主的信我看了,就你这信誉,他们能配合你?” “瞧你这话说的,”王凝之故作生气道:“我哪次不是言出必行,童叟无欺。” “是是是,”谢道韫想听他的分析,又问:“可他们为何要与你合作?” “无本买卖,谁能拒绝?”王凝之笑道:“我都说了我去拦住慕容垂,他们就派人去上党等地宣个旨,这有什么不愿意的?” “我才不信,”谢道韫立刻道:“你就为了报复慕容垂,会付出这么大代价,还答应将高都和泫氏还给他们。” 王凝之哎了一声,“可惜他们不像你这么了解我,又很短视,所以很难拒绝我这个提议的。” 谢道韫问道:“你真要去河东打慕容垂?” “去还是得去一趟的,”王凝之笑道:“至于真不真,就看大家怎么理解了,反正我觉得挺真的。” 慕容垂和邺城的关系,比王凝之和建康的关系差多了,慕容垂越强大,邺城越忌惮,而只要邺城出手,不占大义的慕容垂便很难处理。 王凝之很好奇,慕容垂到底是会跳反呢,还是让出点地盘,以安朝廷的心? 邺城皇宫内,依旧是四人议事的局面。 十九岁的慕容暐,太后可足浑氏,太傅慕容评三人如故,太尉阳骛已经去世,取代他的是皇甫真。 可足浑氏素来仇视慕容垂,所以很容易被王凝之的说辞打动,说道:“吴王垂对朝廷的旨意阳奉阴违,根本不顾邺城死活,只顾在关中扩张自己的势力,其心可诛。” 皇甫真说道:“我以为王凝之这是在挑拨,吴王为朝廷开疆扩土,应该嘉奖才是。” 可足浑氏冷笑道:“你确定那是朝廷的疆土,远的不说,近在咫尺的上党郡如今还听朝廷的命令吗?” “也没说不听,”皇甫真还是想斡旋一下,“上次晋人来犯,吴王不是听令,驰援上党了吗?” 可足浑氏一听这话,新仇旧恨一起上来,怒意更盛,“吴王麾下十余万大军,和王凝之那么点人在上党郡内你进我退,演给谁看呢?” 皇甫真也不惧她,坚持道:“此事便足以说明王凝之这人不可信,况且他才出兵汲郡,哪里有结盟的诚意?” 慕容评慢悠悠地开口:“刚收到消息,枋头的晋军已经退回河南了。” 皇甫真见他也有意赞同,急道:“如此更说明王凝之此人反复无常。” 慕容评赞同道:“这话不错,王凝之确实不足信,但吴王究竟是何态度,我觉得有必要试上一试。” 可足浑氏不等皇甫真反对,直接问道:“如何个试法?” 慕容评信心十足,“给上党下旨,让他们立即出兵南下,打通太行陉进攻河内郡,若他们还是推诿,朝廷就派人过去接手上党,若他们抗旨,那……” 他没说完,但在场的几人都懂了。 这算是折中方案,给了慕容垂一个机会,若是他听取朝廷调令或者干脆交出上党的控制权,大家还可以凑活着处。 不然慕容垂的反贼身份就算是坐实了。 第167章 相互猜忌 拿下河东郡的慕容垂,按后世的划分来看,已将大部分的山西之地收入囊中。 当下十岁的燕国大司马、凤凰儿慕容冲日后称帝的西燕,大致就是这块区域。 慕容垂亲自坐镇河东,抵御关中,将平阳交给嫡长子慕容令,上党交给慕容宝和舅父兰建,太原交给慕容恪之子慕容楷。 所以邺城的诏令送到上党郡城潞县时,代表慕容垂接收的人是他的嫡次子慕容宝。 慕容垂十三岁便随其父兄出征高句丽,勇冠三军,时年十四岁的慕容宝不能算小了,况且还有老道的兰建协助。 慕容宝随手将诏书扔到一边,“朝中真是一群废物,在汲郡无所作为,却想让我们跨过太行山去收复河内郡,简直可笑。” 兰建捡起诏书,命人赶紧给慕容垂送去,然后说道:“朝廷这是试探,若我们抗旨不遵,肯定还会有后招。” “这种诏书又不是第一次了,”慕容宝不屑道:“就不听,他们能奈我何?” 兰建劝道:“如今情况不同,殿下刚刚夺取河东,还需时间稳定局面,这个时候明面上就不要和朝廷对着干了,不如随便出点兵应付下。” 慕容宝有点不耐烦,“要去你去,我是不可能听那帮人调令的。” 说完他自顾自去了。 身为舅爷的兰建不跟慕容宝计较,点起五千人出了潞县,过壶关南下,前往泫氏城。 在金墉城没收到邺城回复的王凝之有些坐不住,过河前往野王,召山阳的沈劲和南岸的刘牢之过来。 这两人是好战分子,赶到后,都是一脸期待地看着王凝之。 “计划有变,”王凝之自嘲道:“我的信誉果然不好使,邺城至今没有回信。” 沈劲摩拳擦掌,“我看不如直接进攻上党,打通通往邺城的西大门,到时候两路并进,不愁燕国不灭。” “想法是好,可哪来那么多兵力?”王凝之无情地泼了盆冷水,“现实点,还是先想想怎么让燕国内讧吧。” 刘牢之提出自己的意见,“我看进攻上党可行,指不定燕国朝廷会和我们联手。” “这个我也想过,”王凝之解释道:“但进攻上党需要出动大军,司州军疲惫已久,需要休整,所以我才计划派一支小队去河东郡虚晃一枪的。” 想要和邺城联手对付慕容垂,总得表示下诚意,空口白牙更没人信了。 三人正商议间,外间来人报告,说羊头山上烽火传信,有大军正在向泫氏城进发。 王凝之稍加琢磨,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笑道:“难怪没回我消息,原来已经去找慕容垂麻烦了。” 三人一合计,决定分头行动,王凝之留守河内,沈劲率部进入上党,刘牢之则故地重游,长途奔袭河东郡的东垣县。 羊头山北,看到烽火的兰建停下了脚步。 晋人在山上安排了岗哨,他只带着五千人,不敢贸然深入山中。 不过兰建出兵就是为了应付下朝廷,这样的结果足以交差了。 他上书朝廷,表示晋人派大军驻防羊头山,上党军一时无法突破,希望朝廷能让汲郡的慕容臧和慕容德出兵攻击河内郡,令司州军腹背受敌,难以兼顾。 送出奏疏后,兰建率军退后二十里,安营扎寨,等候朝廷的回复。 王凝之这边也没闲着,又写了封信通过汲郡送往邺城,表示收到上党军进犯的消息,为了展示诚意,他愿意提前让出泫氏城,希望燕国朝廷早做决断,不然可就白白便宜了慕容垂。 两封信几乎前后脚送到了燕国皇宫内。 对于两套完全不一样的说辞,可足浑氏和慕容评毫不犹豫地相信了王凝之说的。 兰建说羊头山上有重兵把守,这怎么可能,王凝之真要有那么多兵力,早就打出来了,哪用得着被动防守。 连皇甫真都对兰建的敷衍有些失望,这简直是拿朝中众人当傻子耍,于是说道:“我看不如将王凝之这封信直接送到兰建帐中,什么都不说,看看他怎么办。” 可足浑氏立刻表示反对,万一兰建去占了泫氏城,不是正应了王凝之的话,平白给慕容垂扩大地盘。 慕容评有了主意,“不如先答应王凝之,然后让乐安王派人走白陉进入太行山,前往接手泫氏城。” 汲郡的共县(今河南辉县市)有一条山道通往上党郡的长子,是为太行八陉中的白陉,只是山里的一头掌握在王凝之手上。 可足浑氏想了下,再次拒绝,“一座孤城,朝廷拿了有何益处,既然上党方面如此推脱,我们不如顺水推舟,表示愿意出兵相助,到时候假道伐虢,直接拿下潞县。” 皇甫真赶紧阻拦道:“如此不妥,上党不会同意的,到时候朝廷骑虎难下,局面只会更糟。” 可足浑氏冷笑道:“前怕狼,后怕虎,那干脆什么都不要做了,等着他们打到邺城来,你们再开城迎接。” 慕容评和皇甫真忙起身,连称不敢。 一直呆坐的小皇帝慕容暐终于起到作用,开口缓和局面,“大家都是为了大燕江山着想,不要伤了和气,事情可以再商量。” 慕容评分析道:“上党郡在邺城和平阳之间,王凝之肯定是没有想法的,所以他愿意放弃泫氏和高都,换取我们支持他进攻河东,这点没有疑问。” 皇甫真点头同意,但立马补充道:“可他想挑拨邺城和吴王之间的关系,这也是有的。” 可足浑氏不满道:“这哪里算挑拨,上党郡的反应足以说明问题,他们就是逆臣。” 皇甫真自然知道慕容垂如今形同割据,但只要不捅破这层窗户纸,大家就还是一家人,于是再次强调:“吴王并无谋逆之举,如此定论,未免失之偏颇。” 他与另外两人不一样,如果慕容垂拿能下关中,哪怕之后要入主邺城,皇甫真也是乐见其成的,因为在他眼里,这并没有损害燕国的利益。 但可足浑氏和慕容评不会这么想,他们和慕容垂之间的矛盾太深了,不可能继续坐视其发展壮大。 燕国能否强大是另外一回事,首先得是他们的。 第168章 瞬息万变 泫氏城内,百姓们家家屋门紧闭,街上看不到一个人影。 四方的城门大开,城头没有一名守军,整座城看上去就像一座空城。 燕国朝廷最终选择了先礼后兵,一方面调集军队前往涉县,一方面还是遣人通知了兰建,告知了泫氏城空虚的消息。 慕容评与可足浑氏还是更希望慕容垂能和王凝之打个两败俱伤,所以诏书措辞严厉,要求兰建拿下泫氏城后,不可再延误战机,必须尽快打通太行陉,进军河内。 收到消息的兰建脑子有点不够用,王凝之主动让出泫氏城,却派人通知了邺城,邺城又让自己继续打。 这关系也太错综复杂了。 兰建犹豫不决,派人前往泫氏城查看情况,同时通知潞县的慕容宝,让他小心提防朝廷军队进入上党。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刘牢之带着五千人穿过轵关陉,再次来到他熟悉的东垣城。 这座可怜的小城当年被他劫掠一空,一直还没得到恢复,前不久才被慕容垂从秦人手里夺取,如今又迎来了刘牢之。 城中军民加起来都不足千人,直接毫无抵抗地打开了城门。 刘牢之这回不是为了抢人,留下几百人守城后,率军出山,直接杀入闻喜县。 一时间河东腹地鸡飞狗跳,请援信像雪花一样飞向慕容垂。 慕容垂还在部署黄河防线,结果先是收到兰建转过来的诏书,接着又收到王凝之入寇河东的军报,立刻就知道了其中的蹊跷。 他对着跟在身边的高弼说道:“王凝之这人只图私利,毫无立场,如今又想和邺城联手。” 高弼是辽东人,当年可足浑氏就是诬陷他和慕容垂之妻段氏使用巫蛊邪术,试图拖慕容垂下水,最后段氏宁死不屈,冤死狱中,失去价值的高弼才被放了出来。 “王凝之惯于算计人心,而太傅又目光短浅,被他说服不奇怪,”高弼摇头道:“现在就怕邺城出兵上党,那就不好办了。” 嘴上扯皮都还好说,真出动军队,那就不可收拾了。 慕容垂有些无奈,他没去找邺城的麻烦,可邺城却还是不放过他,“蒲板这边交给你了,我先回军解决山里的晋军,上党那边,我会让舅父保持克制,尽量不要和朝廷撕破脸。” 蒲阪离上党有段距离,所以关于泫氏城的最新消息,慕容垂还没有收到。 高弼答应下来,又道:“王凝之没有出动大军,目的只是将殿下拖住,我看河东这边守住关口即可,殿下还是早些返回平阳,免得上党那边出了岔子。” 慕容垂点点头,面色愁苦,他就没过几天舒心日子。 刘牢之探知慕容垂率军返回后,便带着部下返回了东垣县,在山道中设防。 不过慕容垂并没有进攻的意思,率军在山外巡查一番外,分兵在各处山口设防,便打算继续北上,返回平阳坐镇。 可他还没动身,便再次收到军报,黄河南岸的邓遐从弘农和陕城等地出兵,攻击古渡口,意图渡河进入河东郡。 慕容垂只得停下脚步,回到安邑城稳定军心,派出部下四处救火。 焦头烂额的他隔了几日才收到消息,王凝之主动让出泫氏城,朝廷严令上党军继续南下。 慕容垂不是兰建,他一下就看出这里面的危险,上党军只要敢越过羊头山,多半就回不去了,于是赶紧派人传信兰建,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不过为时已晚。 潞县的慕容宝在收到太行山外有朝廷大军出现的消息后,立刻率军前往壶口关坐镇,并派人向邺城军提出警告,让他们不可再往前了。 双方隔着关口互相指责,来回争吵,气氛一时有些剑拔弩张。 兰建得知消息后,赶紧派人提醒慕容宝,让他保持克制,同时回信邺城,表示自己马上就占领泫氏城了,随即就会向高都城发起进攻。 经过他的侦查,羊头山中并无大军埋伏,泫氏城也是城门大开,他的侦骑甚至直接进入城内,都没有发现一名晋军的身影。 兰建还是谨慎的,他担心晋军是躲在城中的某个暗处,所以在小心地率军穿过羊头山,来到泫氏城外后,并没有直接率大军入城。 他分出两千人进驻泫氏城,控制城防,自己则带着三千人在北门外安营,并向南边派出大量斥候,探查高都城方向的情况。 不过此刻的沈劲,正带着他的队伍和泫氏城守军躲在东侧山里的陵川,远远避开了兰建探查的区域。 接连几日的平静过后,兰建总算松了口气,派人向后方调运粮草辎重,同时向邺城报捷,承诺自己不日将继续南下,让朝廷安排汲郡出兵策应自己。 短短两个月内,几方势力围绕上党来回博弈,目前来看,是慕容垂占了便宜。 但正如慕容垂所想的那样,泫氏城不过是王凝之放出的饵,在兰建上钩后,沈劲立刻行动起来,率军前往羊头山。 兰建后续的辎重队被沈劲伏击,粮草物资都被夺取,沈劲顺势在山中设防,阻断了兰建与长子城的联系。 这下不仅兰建慌了,慕容宝也有些着急,他不得不暂时离开壶口关,带一部分人前往长子,一方面防止晋军继续北上,一方面还得营救自己的舅爷。 收到消息的王凝之则心情大好,再次去信邺城,这回不是寻求合作了,而是冷嘲热讽了一番,表示燕国朝廷全是废物,既然上党他们不想要,那就别怪自己动手了。 看到信的可足浑氏怒不可遏,对着慕容评喝道:“太傅不是信誓旦旦地表示王凝之对上党没想法的,如今怎么说?” 慕容评脸色难看,沉声道:“他如果拿下上党,就会受到三方夹击,绝不是明智之举。” 可足浑氏不耐烦道:“明不明智恐怕不是太傅说了算的,若让王凝之拿下上党,邺城还有什么安全可言?” 慕容评不吭声了,事关国都安危,他也无法坚持己见。 皇甫真沦为和稀泥的,劝道:“为今之计,得先撤回前往上党的军队,让上党军可以全力对付王凝之,再让汲郡出兵,进攻河内,让王凝之不能专注于上党。” 可足浑氏对这个提议十分不满,“这算什么,让朝廷出兵为逆臣解围吗?” 皇甫真心里苦,要不是朝廷瞎掺和,上党怎么会出问题,现在不想着亡羊补牢,还放不下那点私怨。 上党在慕容垂手里,朝廷只是有点膈应,真到了王凝之手里,朝廷怕是得迁都了。 第169章 上党迷雾 将黄河和中条山的防线都安排妥当后,慕容垂快马加鞭赶回了平阳。 回府刚刚坐下,他便看到儿子慕容令快步跑了过来。 慕容垂有些不悦,喝止道:“慌慌张张地,像什么样子!” 慕容令没有放缓脚步,喘着粗气递上一张薄薄的纸,“上党急信,舅祖被困泫氏城,库勾率兵前往长子,意图营救。” 慕容宝,字道佑,小字库勾。 慕容垂对此早有预料,并不接信,问道:“冷静点,你觉得应该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 见父亲这个时候还想着考教自己,慕容令有些着急,“必须赶紧调兵进入上党郡。” 慕容垂神色漠然,“然后呢,是和朝廷在壶口关对峙,还是去和王凝之在羊头山打一场?” 父亲平静的语气,总算是将慕容令从惊慌中拉了出来。 他在边上坐下,试着理清思绪,“舅祖被困是王凝之布下的局,他真要动手,我们根本就没有救人的机会,所以他是故意的。” 慕容垂点点头,“你能想到这点,还不算蠢。” 王凝之的目标如果是兰建,他已经成功了,不需要大费周章地去截后援。 慕容令得到鼓励,继续绞尽脑汁,“围而不打,王凝之是想引库勾前去救援,然后借助地势伏击,若是他赢了,就可以趁机夺取长子甚至壶关。” “按常理来看,确实是这样,”慕容垂叹道:“可你忽略了一点,王凝之就算拿下了整个上党,他也是守不住的,朝廷和我都不会放任他在上党站稳脚跟。” 燕国朝廷再怎么看慕容垂不顺眼,还不至于离谱到坐视王凝之包围邺城。 慕容令沉吟片刻,忽然喊道:“他是想将邺城的兵马引入上党!” 率军走在太行陉中的王凝之打了个喷嚏,嘀咕道:“不知道是谁在背后算计我。” 他安排好河内的防务后,带着部队进入上党。 凭沈劲的兵力,对付兰建是够了,而慕容宝的援军即将赶到,王凝之可以进行下一步行动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王凝之来到沈劲躲藏过的陵川,耐心等着慕容宝穿过羊头山。 沈劲完成了对上党军后勤队的伏击后,在山上等了几日,直到探马回报慕容宝已经离开长子南下,他才留下一部分人继续把守几处山口,自己则带着大部分来到泫氏城外。 与此同时,高都城的司州军北上呼应,和沈劲一南一北将兰建堵在城中。 自从知道后勤被晋军截断后,兰建便带着部下进入城内。 泫氏城本就没多少百姓,所以撤得十分干净,不仅人全跑了,粮食也没给兰建留一点。 看着晋军在城外扎营,并没有要进攻的意思,兰建就算再迟钝,也知道他们绕这么一大圈,目标肯定不是自己这五千人。 想到前来救自己的人很可能是慕容宝,兰建心生绝望,有一股想要率军突围的冲动,但看着守住要道的晋军,他又下不了这个决心。 慕容宝还不知道他的舅爷这么看轻他,心急火燎地赶到长子后,好不容易凑到一万人,又匆忙前往羊头山。 作为慕容垂的儿子,长期的耳濡目染下,他还是具备一点军事能力的。 看到有晋军把守山口,慕容宝从容应对,分兵上前攻打,自己则带着主力在后面压阵。 沈劲只分了几百人留守,这群士兵几乎没怎么抵抗,匆匆点燃了烽火后,就直接往后方的泫氏城跑去。 慕容宝还算谨慎,留下一千人守住退路,这才带上大部队在后面追赶。 羊头山的烽火立刻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在山中静候已久的王凝之收到信号,立刻拔营出发,向北挺进。 泫氏城外的沈劲则是聚拢大军来到城南,和高都的援军合兵一处,缓缓向南撤出一段距离,摆出防守的阵型。 城头的兰建知道是救自己的援军来了,忙集结部队来到城门处,准备撤离此地。 晋军动向不明,他的粮草又不够,继续留在这里风险太大,还是先撤出去,再从长计议。 很快慕容宝的大军便出现在兰建的眼前,军阵齐整,不慌不乱。 兰建都有些恍神了,为什么晋军毫无反应,甚至摆出一副恭送自己的架势? 见慕容宝已经来到城下,兰建赶紧问道:“晋军没有在山中设防吗?” “一帮乌合之众,被我杀散了,”慕容宝得意道:“这里的晋军怎么回事,怎么一看到我,就躲那么远。” 兰建压下不安,“这里面肯定有古怪,不管他们,我们赶紧撤。” 说完他便下了城楼,带着部队出城。 慕容宝意犹未尽,“我的大军已经赶到,舅祖是不是不用撤了,重新从长子运送物资过来就是。” 这话提醒了兰建,他惊道:“你是不是将长子的守军全带出来了?” “那当然,”慕容宝回道:“壶关的守军我不敢全部带走,只能调长子的守军过来了。” 兰建哀叹一声,“完了,晋军肯定是去偷袭长子城了。” 慕容宝愣了下,也有些慌,忙道:“不可能吧,晋军孤军深入,就算占了长子,不是和舅祖在泫氏城的情况一样?” 但兰建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合理,不然晋军的行为根本就解释不通,“肯定是这样,不然他们为何只将我困在这里?” 慕容宝急了,不想和他多说,当即调转马头,下令后军变前军,立刻返回长子。 可不等他们走远,沈劲的大部队就慢慢跟了上来。 兰建和慕容宝担心长子城的安危,本不想理会,可沈劲就这么拉开一段距离地跟着,又让二人怀疑是不是有别的可能。 “会不会他们在前面有埋伏,”慕容宝一副我已然知晓的模样,说道:“等着我们进入伏击圈,再前后夹击我们。” 兰建问道:“你没有留人防守山道吗?” 慕容宝一拍脑门,“都怪舅祖太紧张,影响到我了,我当然有留人把守,走这条道没问题。” 兰建确实有点神经质了,苦笑道:“这几日总有一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慕容宝安慰道:“舅祖年纪大了,当初应该由我领军过来的。” 他顺利完成营救任务,有些自得得意。 兰建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晋军,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第170章 棋逢对手 王凝之带着一万司州军避开燃放烽火的山口,沿着东侧的山道出了羊头山。 这里距离长子城只有一日的路程,他没怎么耽搁,便在长子百姓仓惶的眼神中出现在城外。 城内的守军都被慕容宝带走了,只剩一些老弱和民壮在城墙上瑟瑟发抖。 不过王凝之只是远远看了下,留下探马后,又继续北上,大军来到壶关外。 壶关扼守上党的东西要道,只要能拿下,王凝之的大军便可长驱直入,进逼潞县,甚至东出太行山,兵临邺城。 慕容宝之所以需要调用长子的守军,便是因为他将部分兵力留在了东边的潞县和壶口关,阻止朝廷趁虚而入。 王凝之的到来让壶关守军猝不及防,他们本来是防备关外的邺城军,没想到身后出现了敌人。 镇守壶关的将领是兰汗,他是兰建的弟弟。 一阵慌乱之后,兰汗率先冷静下来,安排士兵上城防守,同时差人去后方搬救兵。 晋军都打到面前来了,他已经顾不上在外面站岗的邺城军。 王凝之走山路而来,并未携带大量的攻城器械,随行的只有少量三弓床弩和抛石机。 一万大军在城外排列整齐,然后不慌不忙地调整射程,对城头进行攻击。 稍微展示了下威力后,王凝之命人上前喊话。 “兰建和慕容宝已被我军击杀,你们若是不想赴他们的后尘,就赶紧开城投降,否则城破之后,一个不留。” 兰汗不信,但王凝之能率军出现在这里,至少说明兄长和慕容宝遇到麻烦了。 王凝之这边继续喊道:“兰建孤军深入,被困泫氏城,最终城破被杀,慕容宝南下救人,被我们在羊头山中伏击,身死当场,我再给你们半个时辰,好好考虑下负隅顽抗的后果。” 兰汗见对方说得有板有眼,连守军都有些动摇了,忙大喝道:“不要听他们胡说,晋军就这么点人,怎么可能做到这些!” 王凝之这边回道:“我们只是先锋,大部队正在后面打扫战场,清点俘虏,不日即将赶到。” 说完他不再理会,安排将士们准备攻城。 兰汗仍旧半信半疑,他并不打算投降,壶关城高防坚,只要后方的守军赶来支援,他有信心能守住。 王凝之率军远行至此,标准的球形石弹自然是没有带的,他命士兵们就地取材,找了些石头往城里砸。 效果不重要,声势一定要大。 很快半个时辰便过去了,司州军在王凝之的指挥下开始攻城,巨大的石头和弩箭呼啸着在空中飞过,与城墙猛烈碰撞,发出沉闷的轰隆声,让守军和百姓胆战心惊。 兰汗躲在墙后,高声问道:“派去调兵的信使回来没有?” 一旁的副将扯着嗓子答道:“还没有,应该快了。” 兰汗怒道:“再派人去催,我这都打起来了,他们还在磨蹭什么!” 副将赶紧弯着腰向城下跑去。 不过壶关这边的动静这么大,潞县和壶关口哪里敢怠慢,队伍早就出发了,正在路上。 关外的邺城军军营中,南安王慕容越正在听部下的汇报。 “晋军击败了兰建和慕容宝,正在加紧攻打壶关,潞县和壶关口的守军已经出动,前往支援。” 慕容越有些怀疑,“晋军行动怎能如此迅速,兰建和慕容宝这么快就败了?” 探子回道:“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攻城的晋军打出的是王凝之的旗号。” “那就是司州军主力来了,”慕容越嘲讽道:“不知道上党的那些蠢货能不能守得住。” 帐下将领都有些幸灾乐祸,毕竟这两年慕容垂风头大盛,他们则被桓温和王凝之轮番收拾,现在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不过军中还是有清醒的人,随军幕僚出言道:“如果壶关失陷,晋军离我们便不远了,此地无险可守,我们是不是该后撤一点?” 一语惊醒梦中人,慕容越瞬间有了主意,大笑道:“什么叫无险可守,我们前面不就是壶口关,大家都是自己人,应当同舟共济,如今上党境内缺兵少将,而我们正好闲着,前去相助再合适不过了。” 说完他便下令众军收拾行囊,准备出发。 幕僚有些犹豫,“需不需要先汇报朝廷,万一起了冲突,不好收场。” “军情紧急,哪里等得了,你向朝廷上书说明一下,”慕容越兴奋地站起身,“我这就带人过去喊开城门。” 等他带着大军来到壶口关前时,关门紧闭,守军明显不欢迎他们的到来。 慕容越直接摘下头盔,骑马来到关前的空地上,对着楼上大声喊道:“看清楚了,我是南安王慕容越,壶关危殆,还不快打开关门,让我前去支援。” 守将在城墙上回复道:“殿下勿怪,未收到命令,不敢开城。” 慕容越张弓搭箭,对着城上就是一箭,箭矢贴着守将的头顶飞过,扎进城楼里。 “别逼我动手,延误了军机,你负责得起吗?” 守将看了看周围,城墙上的守军都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他们可不敢对慕容越还手,况且壶关被攻击的消息是真的,不然关上也不会只剩他们这小猫三两只了。 僵持了一会后,慕容越不耐烦了,直接下令众军上前。 守将见他来真的,只得妥协,下令打开城门,放他们过关。 慕容越进关之后,直接将守将扣下,送往邺城,留下自己人把守关口后,继续往潞县进发。 潞县的情况大同小异,在慕容越的一番言语逼迫加武力威胁后,守将无奈打开城门,放邺城大军入城。 慕容越目的达到,也不着急了,一边命部下接管潞县的城防,一边差人去壶关查看情况。 王凝之这边,刚刚结束了第一天的攻城,在一片苍茫的暮色中向后退去。 按他的估计,有沈劲在后面吊着,慕容宝不会那么快过来,他至少还有两天的时间可以攻城。 打,肯定是打不下的,但只要邺城军来到壶关,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第171章 都是诱惑 上党郡西边是太岳山脉,东边是太行山脉,绵延的群山之间形成了两个盆地。 南边是王凝之占据的高都和泫氏,北边则以壶关为中心,掌握在慕容垂手里。 但在王凝之的一通乱拳之后,北边的盆地出现裂痕,壶关以东被邺城派出的慕容越夺取。 所以现在的局面,是上党郡被一分为三,几方势力围绕着壶关展开争夺,整个晋东南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时至深夜,壶关城外的王凝之还没有休息。 这场战事进行到现在,大体走势没有出乎他的设想,尤其是兰建和慕容宝十分配合。 不过接下来的发展,就不是王凝之所能控制的了。 无论是邺城军的反应,还是慕容垂的动作,都让这场战事存在不少变数。 王凝之将所有可能性思考了一遍,有些焦躁不安,掀起帐门走了出去,想透透气。 刘桃棒正在外面值守,看到他出来,赶紧上前问道:“是有信要送吗?” 王凝之心情烦闷,不想说话,在营地里信步漫游。 刘桃棒毫不介意碰了个钉子,快步跟上,挥手让几名亲卫离远一点。 连日的急行军、又攻了一天城的司州军将士大多疲惫不堪,早已沉沉睡去,帐篷内传出的呼噜声不绝于耳,压制住了旷野里的虫鸣。 巡逻和放哨的士兵们看到王凝之,安静地肃立一旁,王凝之则点头回应,大家都没有说话。 一直走到西边的营门处,王凝之才停下脚步,目光看向远处的一片漆黑。 刘桃棒示意岗哨不要上前打扰,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站在边上。 “我感觉慕容垂快到了,”王凝之突然开口道:“你说我是不是该早点撤军呢?” 刘桃棒挠挠头,这题有点超纲了,他不会。 不过王凝之并不指望他发表意见,自问自答道:“现在南撤,还可以和沈劲一起欺负下慕容宝,等慕容垂赶到,就轮到我逃命了。” 刘桃棒这下会了,接口道:“那就走。” 在他看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王凝之叹了口气,“可邺城军的动向还不清楚,现在走不是功亏一篑?” 这个时代的战争,再好的谋划和布局,也很容易因为时间没对上而失败。 王凝之对慕容垂的警惕犹在整个燕国之上,这回冒险行事,就是为了打断慕容垂的节奏,不让他在吞并河东后,继续发育壮大。 刘桃棒跟随王凝之最多,福至心灵,笑道:“这次不行,那就下次,不着急的。” 这话说得王凝之一愣,他回头看了眼刘桃棒,“你这糙汉,说的话居然有点道理。” 千里之堤尚且毁于蚁穴,更别提邺城和慕容垂本就视若仇雠了, 每拱一次火,离引爆就近一点点,确实不用急。 刘桃棒嘿嘿笑了两声。 拿定主意的王凝之脚步轻快了许多,回到帐内写下一封短笺,递给刘桃棒,“差人趁夜给沈劲送去。” 交代完,他又派出数名侦骑,前往长子城以西探查慕容垂的行踪。 漫长的一夜过去,王凝之辗转反侧,几乎没怎么睡着,但依然在天色微亮的时候,精神亢奋地走出帅帐。 最新的军令已经下达,将士们正各自做着准备。 收拾好行囊、用过餐后,王凝之没有直接撤走,反而再次率领大部队来到壶关城下。 攻城的物资还有富余,他打算清空存货再走,顺便再勾引下守军。 这一日的攻城,司州军毫无保留,密集的攻击,压制得城头的守军完全不敢抬头。 兰汗没有上墙,援军的到来让他心里踏实许多,从容地在府邸里遥控指挥。 听说晋军的攻击比昨日更加猛烈,兰汗一副不屑的表情,“不自量力,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高招。” 壶关城外,几名骑兵从远处奔来,快速进入大阵,然后司州军的攻势便慢慢停了下来。 在城头守军惊讶的目光中,司州军将所有的床弩和抛石机摆成一排,一把火点了,然后径直向南撤离。 收到消息的兰汗坐不住了,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城头,望楼上的士兵向他汇报了有骑兵进入晋军军阵的细节。 兰汗大喜过望,笑道:“搞了半天,原来是来诈城的,传闻王凝之擅长用些令人不齿的小手段,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副将没明白,忙问道:“将军何出此言?” “这不是明摆着,”兰汗得意地为属下分析道:“他说兄长的大军已被歼灭,不过是想骗开城门,方才后方探马来报,想必是兄长解决了对手,正在赶来的路上。” 副将佩服道:“幸亏将军临危不乱,我们才没有上当。” 兰汗点点头,讽刺道:“攻城略地得有真本事,老想着投机取巧,如何能成事。” 副将又吹捧了几句,然后问道:“那我们要不要追上去,正好和援军来个南北夹击?” 听到这话,兰汗却迟疑了,他虽然嘴上说得条条是道,但谁能保证王凝之不是又在使诈? “我看不用了,还是守城重要。” 他是慕容垂的舅父,不需要冒险去挣这点功劳,可副将心动了,忙道:“将军留守城中,我带人前去追击即可。” 兰汗不同意,“还是算了,万一是个圈套呢?” 副将急了,赶紧保证:“我会小心行事的,没遇上援军,保证不动手。” 兰汗还是有些迟疑,毕竟这事有风险,又没什么回报,不值当。 可禁不住副将再三恳求,一再保证自己不会贸然出击,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副将点起五千人,绕过城外还在燃烧的火堆,远远地跟在王凝之大军后面。 潞县这边,慕容越很快收到了探子的回报。 成功进入上党,对他来说已是莫大之喜,但拿下壶关的诱惑摆在眼前,不由得他不动心。 若是能拿下这个邺城西边的门户之地,他在朝廷的地位势必水涨船高。 所以慕容越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带上大部队就出发了,哪怕一秒钟的迟疑,都是对泼天富贵的不尊重。 第172章 野外混战 离开壶关后,王凝之往南走了半日,率军折向东边,进入了百谷山(今老顶山)中。 这是传说中神农尝百草、得五谷的地方,因而得名。 追击的壶关副将担心有埋伏,不敢进山,稳妥地选择后退扎营,派人盯着下山的通道。 在他的盘算中,要是兰建的大军回转,和王凝之打起来,他就上去混下军功; 就算兰建没来,他顶多白跑一趟,也没什么损失。 王凝之站在高处往下看,对方太谨慎了,不仅不进山,还隔得这么远,让他完全没有机会下手。 据给沈劲送信的探子回报,兰建的大军明日就将回到长子城,所以留给王凝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入夜之后,司州军没有休息,大部队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下山。 斥候们在前面开路,负责除去壶关军留下的岗哨,黑暗之中,不时传出利刃入体的声音。 不过一声惨叫中断了宁静,一连串的呼喊在旷野里远远地传开。 既然已经暴露,司州军不再隐藏踪迹,全力奔跑起来,向壶关军的营地杀去。 收到示警的第一时间,壶关守将便选择了撤退,率军向西边的长子城跑去。 两军之间有段距离,又都是步卒,速度相差无几,所以一前一后在黑夜里你追我赶。 王凝之目送两支队伍远去,笑道:“就这么点胆量,也敢出城追我,真是又贪又废。” 他就派了两千人过去,结果这五千壶关军连头都不敢回地逃了。 解决了尾巴的问题,王凝之带着剩下的八千人一路向南。 兰建的队伍走得很慢,因为身后的沈劲军越追越近,可当他停下来准备交手,沈劲也停下脚步不动了。 白天走不快,晚上不敢走,双方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在这块盆地里耗了三天。 不过长子城已经不远,这种煎熬总算是要到头了。 城中的守军传来消息,确实有大约一万晋军出现在城外,但只是远远看了看,便往北去了。 知道长子城还在,兰建更是不慌了,这日早早地便停下扎营,打算明日回城。 至于壶关,他并不担心,一万晋军在壶关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和前两日一样,兰建安营后,沈劲便远远地停了下来,双方的哨兵在中间地带燃起篝火,敌视地看着对方。 但这一夜不一样了,司州军没有休息。 营地之内,沈劲正在布置作战任务,虽说是夜战,但这次没有任何偷袭的成分,就这么明晃晃地往上冲。 司州军被他分为三路,他自带中路,从正面强突上党军的防线,其他两路则攻击营地两侧,并放火制造混乱。 战斗在午夜后打响,司州军的哨兵率先发难,在换班的时候一起冲向不远处的上党军哨兵,手中连弩齐发,将对视了整晚的敌人射成刺猬。 兰建被一阵尖锐的锣声惊醒,这几日他连睡觉都甲胄不离身,立刻拿上武器冲到帐外。 营门处的火堆照不了太远的距离,但抖动的地面已经给了他答案。 司州军的攻击并不算意外,兰建早有准备,大声指挥着麾下将士守住自己的位置,不要乱跑。 没过多久,手持长枪的沈劲便出现在了兰建的视野里。 面对严阵以待的上党军,沈劲停在了弓箭的射程之外,然后一队重甲步兵上前,冒着箭矢搬开挡道的鹿角。 司州军的弓箭手躲在盾牌后面,掩护重甲步兵。 双方的距离慢慢靠近,在鹿角被搬开的同时,沈劲立刻带人冲入上党军阵中。 步兵的短兵相接最为沉闷,刀盾的碰撞声和士兵们的喊叫声混杂在一起,仿佛隔绝了一切,让每个人的世界里只剩下对面的敌人。 沈劲则目标明确,带着一队人直扑上党军的弓箭手。 对于人数劣势的司州军来说,乱战才是机会,所以不能让对手保持阵型。 两侧的队伍也已经就位,齐刷刷地向营帐射出火箭。 整个上党军的营地很快就变成一片火海,双方都边打边退,一起向营地外移动。 两边的队伍被彻底打散,盾牌兵、枪兵、刀兵和弓弩手乱成一团,惨烈地厮杀在一起。 没有任何战术可言,就是贴身肉搏,以命换命。 王凝之率军赶到的时候,眼前就是这样的一片大型修罗场。 兰建察觉到了北面的异动,但他不知道来的是敌是友,等看清对面的甲胄后,他绝望地闭上了眼。 全完了,这样的战况,上党军已经没法脱身。 慕容宝颤抖着手拉住他,都要哭出声了,嘴里颠三倒四地喊着:“怎么办,我不要死在这,突围,赶紧突围。” 兰建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给了慕容宝两记耳光,喝道:“站好了,你可是慕容家的儿郎,怎么能怕死。” “我不要,”慕容宝被这种场面吓坏了,“我不要做慕容家的儿郎,我想回家。” 兰建还想再给他两下,可看着他稚气未脱的脸,叹了口气,喊来亲卫,吩咐道:“我来组织突围,你们几个带着他往西边跑,不要停,别回头。” 慕容宝连连点头,害怕得说不出话了。 兰建带着人在阵中来回冲杀,总算聚拢了一队人,将慕容宝围在中间,一起向西边杀去。 可一大群人的目标太明显,沈劲又一直盯着他,见他要逃,立马带人围了上来。 兰建带人反身抵挡沈劲,让剩下的人继续突围。 双方的主将终于直接撞上,沈劲大喝一声,举枪直刺。 兰建虽然老迈,但功力尚在,挥枪轻轻一拨,便将沈劲隔开。 两人战斗数个回合,兰建有些后劲不足,在一次双枪的猛烈撞击后连连后退。 沈劲得势不饶人,再次挥枪横扫。 兰建目光清冷,知道躲不开这一下了,直接挺枪向沈劲刺去。 沈劲一招既出,避无可避,在枪尖刺入他身体的同时,他也将兰建打飞出去,空中一口鲜血喷出。 沈劲的受伤让司州军这边有些慌乱,附近的军士放弃了对上党军的绞杀,选择将沈劲围在中间。 慕容宝则趁机突围而出,冲入了漆黑之中。 舅祖在空中吐血的那一幕,一直在他脑中回放,他麻木地在黑暗之中奔跑,深一脚、浅一脚,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要停,别回头。” 第173章 将军难免阵前亡 这场夜幕中的杀戮,在王凝之率军赶到的那一刻,就已经分出了胜负。 神兵天降,来的却是敌人,令力战多时的上党军士气低落。 司州军这边则是齐声欢呼,“使君,使君来了!” 此消彼长之下,被援军冲击的上党军兵败如山倒,再加上兰建的重伤,慕容宝的逃逸,黑夜中的上党军士卒群龙无首,完全丧失了抵抗的意志。 一部分人选择了原地投降,另一部分则趁着夜色四散而逃,在茫茫的旷野里不要命地狂奔,但除了极少数运气好的,大多数还是被司州军拦截或者射杀。 王凝之远远地在后方观战,刘桃棒带着一队亲卫护在左右。 “每次都要留下来保护我,不能上阵杀敌,会不会有些遗憾?”战场上大局已定,王凝之还有闲心调笑自己的贴身护卫。 刘桃棒视线紧紧盯着前方的战场,丝毫不敢松懈,嘴里答道:“不会,现在这样我很满意。” 王凝之笑问:“跟我这么久,到现在都没混上个将军,家里就没抱怨你?” “有啥抱怨的,”刘桃棒直言,“现在的日子可比当年好过多了。” 王凝之啧啧道:“你倒是知足,只和过去比,不和旁人比。” 正说话间,一小队人朝这边冲过来了。 刘桃棒快速迎上,喝道:“来人止步!” 却是沈劲的亲卫,将受伤的他抬了过来,汇报道:“沈将军为阻止对方突围,被敌军主将刺中。” 王凝之闻言一急,忙推开身前的亲卫上前查看,只见沈劲当胸被刺,锋利的枪尖透过两裆铠的鳞片扎进肉里,鲜血淋漓,人已经晕了过去。 司州军此来,随行并无军医,王凝之让人脱下沈劲的铠甲,扒开内衬的衣衫,以他不那么专业的知识看来,创口在心脏上方一点。 他强忍着恶心,又仔细检查了下血肉模糊的伤口,还好没有很深,应该是铠甲起了作用,或者说兰建动作慢了一点。 刘桃棒临时充当了军医的角色,为沈劲清理伤口,涂药包扎。 黎明到来的时候,战场上已经完全平息下来,营地的火已经熄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和焦味混杂的味道。 上党军俘虏呆滞地坐在地上,安静等待着胜利者的处置。 司州军正在打扫战场,将阵亡将士的尸骸运回泫氏安葬。 不是逼不得已,一般不会采用火葬。 至于被剥去衣甲的上党军尸体,则就地掩埋,这也是战场上的常态。 王凝之看到兰建的时候,他还一息尚存,慕容宝的成功逃脱,让这位老将在最后时刻得到安慰。 “要留下什么话吗?”王凝之问道:“我可以帮你传给慕容垂。” 兰建艰难地咧了下嘴,做出个笑的表情,“没什么好说的,我技不如人,但叔仁会替我报仇的。” 慕容垂,字道明,小字叔仁。 王凝之蹲下身,“那你们入侵中原,烧杀抢掠,这个仇该怎么算?” “是你们汉人自相残杀,这才生灵涂炭,”兰建的眼神慢慢涣散了,声音渐不可闻,“大好河山,可惜了。” “可惜什么,”王凝之冷笑道:“不属于你的,再怎么惦记都是徒劳,当年中朝失去的,我会一点点夺回来。” 兰建没有接话,他永远地闭上了眼。 沈劲的受伤,王凝之已经很担忧了,这会又被兰建挑动,他有心辩个明白,面前却只有个战死沙场的老者。 长吁一口闷气,王凝之站起身来,吩咐道:“找两个俘虏,将他的尸体送到长子去。”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至少他战斗到了战后一刻。 壶关城外,慕容越带着三万大军正在叫门。 “殿下奉天子号令,率军前来支援上党,还不速速打开城门。” 兰汗面色阴沉,城中尚有数千军士,守城是够的,但对方打着朝廷的旗号,又是慕容家的王爷,自己真要和他开战吗? 见城头不回应,慕容越亲自来到城下,“楼上是哪位将军,何不现身一叙。” 兰汗见守军都看着自己,无处可躲,只得来到墙边回话:“兰汗在此,见过南安王殿下。” 慕容越喊道:“原来是兰将军,有几年没见了,一向可好?” 兰汗在城楼上拱手道:“好,多谢殿下关心,不过恕我职责所在,不能出城相见。” “那是自然,”慕容越笑道:“不过你不能出来,但我可以进城,兰将军不妨打开城门,我们好好叙个旧。” 兰汗咬牙推诿:“吴王殿下有令,命我严守壶关,一切等他过来再说。” 慕容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吴王现在何处?” 他虽然不把兰汗放在眼里,但要是慕容垂马上就到,他还是有些发怵的。 兰汗继续信口胡诌:“吴王殿下昨日已到长子,这会应该在来此的路上。” 慕容越半信半疑,使了个眼色,身边的副将心领神会,派出几名侦骑前往长子方向查探。 “我许久未见吴王,今日既然撞上了,少不得要叨扰一二,兰将军觉得吴王会欢迎我吗?” 兰汗额头冒出冷汗,连连点头,“那是自然,等吴王到了,一定亲自迎接殿下入城。” 慕容越不是好糊弄的,毕竟慕容垂远在河东,过来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但兰汗说得如此笃定,慕容越心中难免忐忑,他拿下潞县已是大功,若因一时贪念被慕容垂堵在这,搞不好前功尽弃,吃下去的地都得吐出来。 现场一时安静下来,双方心里都有些发虚,不想再多说什么。 这时慕容越的幕僚靠近低声道:“我看兰汗是在诓骗殿下,若吴王马上就到,他根本不会告诉我们,而应该刺激我们攻城才对。” 慕容越一下没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 “殿下试想一下,”幕僚解释道:“若是我们正在攻城,吴王率军赶到,会是什么结果?” 这回换慕容越的额头冒出冷汗了。 他扪心自问,自己打得过慕容垂吗? 这个可以另说,但壶关肯定是拿不下了。 第174章 一分为三的上党 一夜的亡命奔跑,慕容宝身边没剩几个人了,大家都脱去身上碍事的铠甲,一路向西,逃往平阳的方向。 太阳出来后,几人又累又渴,找个处阴凉地休息。 慕容宝还没缓过神来,靠着一棵老树坐在地上,眼神里全是茫然。 几名随行亲卫去一旁的小溪里喝饱了水,一人还小心地捧了一捧端到慕容宝面前。 慕容宝毫无反应,那人直接捧到他嘴边,他这才如木偶般地喝了两口。 就在此时,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快速地向他们靠近。 亲卫的手顿时松开了,未喝完的水洒了慕容宝一身。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有些绝望,骑兵都来了,这还怎么逃? 不过随着几名骑士的现身,几人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挥手大喊道:“来者何人,小将军在这里。” 来的竟然是平阳军的侦骑,慕容垂率领五千骑兵就在后面。 听说父亲带兵赶来,慕容宝也不见喜色,反而有些发苦,舅祖死了,大军没了,他该怎么和父亲交代? 风尘仆仆的慕容垂赶到时,慕容宝已经强打精神,垂着手站在路旁。 见到状如乞丐的儿子,慕容垂只是皱了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慕容宝不知从何说起,还在组织语言。 一旁的几名亲卫等不及了,七嘴八舌地将情况说了一遍。 听说大军溃败,兰建为了掩护慕容宝突围,战死当场后,慕容垂看都没看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下令道:“给他们几匹马,大军立刻赶往壶关。” 这个时候再去追击王凝之,意义已经不大了,司州军多半已经退回羊头山,追上了也很难有所斩获,不如先去看看壶关的情况。 慕容宝这会觉得浑身疼痛,但也不敢吱声,龇牙咧嘴地翻身上马,跟在慕容垂身后扬鞭策马,疼得直吸冷气。 壶关城下,慕容越被幕僚说服,再次上前说道:“既然吴王已经在路上了,兰将军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不如早点打开城门,放我进去休息。” 兰汗暗自叫苦,支吾道:“吴王殿下有令,我不敢不遵。” 慕容越坚持要进城,又说了几句。 兰汗就是一个字,拖,找各种理由搪塞。 慕容越被激怒了,喝道:“兰将军不要忘了,这天下是慕容家的,你将我挡在城外,是何道理,就算吴王在此,也不敢像你这般行事!” 兰汗连声致歉,但就是不开城。 慕容越转身看向幕僚,对方用力地点了点头。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要么进城,要么退走,不能耗在这。 慕容越大手一挥,大军上前,推出云梯,准备攻城。 兰汗大喊道:“大家同朝为官,殿下怎可武力相向?” 慕容越冷笑道:“我给你机会了,是你不要,我倒要看看,谁敢朝我放箭。” 说完他主动上前,指挥大军登城。 城楼上的守军面面相觑,一起看向兰汗,等着他的命令。 可兰汗的手颤抖起来,嘴巴也有些哆嗦,迟迟没有下达攻击的指令。 慕容越见状,更加有信心了,站在城下对着上面大喊:“我乃南安王慕容越,现在是慕容家的家事,众军不要受他人蒙蔽,犯下大错。” 兰汗见邺城军已经爬上云梯,绝望地放下手,低声道:“开城。” 守军如释重负,连忙向下面喊道:“打开城门,打开城门。” 事情尘埃落定,慕容越暗自松了口气,他就是最后赌一把,兰汗只要再坚持一下,他就只能撤退了。 他并没有武力夺取壶关的把握,但兰汗先怕了,他担心守军不向着他,守不住城池。 城门开启之后,慕容越让大军快速进城,然后将原来的守军缴械,看管起来,城头全部换上自己人。 刚做完这一切,慕容越还没来得及品味这胜利的喜悦,先前派出的探马飞速跑回,隔着老远便大喊道:“吴王亲率骑兵数千,稍后就到。” 慕容越赶紧下令关闭城门,带着士卒们上城防守。 慕容垂赶到城外时,适才吓唬人的云梯还没来得及收进去,见此情形,他自然知道来迟一步,壶关已经易主了。 骑着马缓缓来到城下,慕容垂抬起头,露出头盔下平静的一张脸,“城上何人,出来说话。” 慕容越探出头,看着城下军容整肃的五千骑兵,有些后怕,兰汗居然蒙到了,慕容垂真的在路上。 “许久未见,吴王远来辛苦。” 大家虽然都是王爷,但从封号就可以看出亲疏远近来,慕容垂是当今燕主的亲叔父,慕容越不过是旁支的郡王。 “原来是南安王,”慕容垂没有寒暄的意思,问道:“舅父在哪?” 慕容越赶紧道:“兰将军正在府上休息,我这就请他过来。” 拿下壶关的他不想激怒慕容垂,立刻派人去将阶下囚兰汗带上城头。 兰汗看到城下的慕容垂,哭笑不得,早知道就多坚持一下了。 慕容垂看到兰汗无事,又道:“放出舅父,我立刻退兵。” 慕容越见他要求如此之低,喜道:“吴王稍等,我这就安排。” 他可不敢当着慕容垂的面开城放人,命人取了个吊篮,将兰家人一个个放了下去。 兰汗走到慕容垂面前,有些无言以对,一侧头,看到旁边马上狼狈不堪的慕容宝,低声道:“你怎么在这?” 慕容宝摇摇头,哭丧着脸没有说话,一半是因为疼,另一半则是不知道怎么说兰建的事。 等到兰家人都到了自己阵中,慕容垂这才说道:“同室操戈,让晋人有机可乘,我舅父兰建战死,不知朝廷可满意这样的结果?” 慕容越惊讶地啊了一声,心知这下仇恨越结越大了,忍不住叹了口气。 慕容垂在马上沉默一阵,又道:“你们既然得了壶关,那就好好守住,要小心提防王凝之,他迟早还会再来的。” 慕容越在城上拱手道:“多谢吴王,我一定谨记。” 慕容垂没再说什么,举了举手,大军调转马头,往长子城方向去了。 “真没想到,兰建会死在王凝之手里。”慕容越有些萧索地走下城楼,派人前往邺城送信,告知这一最新情报。 虽说没有直接关系,但要不是朝廷一再施压,又派自己率军在关口外虎视眈眈,上党郡怎么会变成今日这个局面。 这下是彻底一分为三,彼此全是敌人了。 第175章 慕容垂教子 羊头山上,王凝之带着队伍殿后。 收到斥候的回报,知道慕容垂率骑兵进入上党后,王凝之安排大军带着受伤的沈劲和俘虏先行前往泫氏城,自己则留在山中观察北边的变化。 慕容垂没来追他是对的,王凝之早就埋伏好了等着。 不过接连等了好几日,都不见北边有动静,倒是探子送回消息,燕国朝廷已经夺取壶关,慕容垂选择了退让,率军进驻长子城。 王凝之诡计得逞,十分得意,看刘桃棒都顺眼了许多,笑道:“幸亏听了你的话,及时撤退,不然撞上慕容垂的骑兵,恐怕凶多吉少。” 慕容垂对大局的敏感度太高了,居然率轻骑突进,所以比想象中早到了不少。 刘桃棒闻言在一旁傻乐。 见慕容垂没有动手的意思,王凝之安排好山里的暗哨,便带着大部队离开。 冬天到了,山上愈发寒冷,没有带御寒衣物出征的将士们有些扛不住。 刚回到泫氏城,王凝之便收到一个好消息,沈劲醒了。 在医师的精心照料下,沈劲的脸上恢复了血色,看到王凝之过来,躺着的他挣扎着想要起来。 王凝之赶紧上前按住他,笑道:“我们之间就不用那些虚礼了,你还在养伤,别乱动。” 沈劲伤在胸口,确实只能躺着静养,惭愧道:“没想到和一个老将拼了个两败俱伤,险些丢了性命。” 王凝之听说了经过,宽慰道:“不能这么算,你一直冲杀在前,他却是以逸待劳。” 沈劲自嘲道:“不管怎么说,胜之不武,好在还是胜了。” “医师说你几时能够动弹,”王凝之笑问:“我可不能在这陪你,洛阳还有不少事等着我回去处理。” 他故意这么说,是为了不增加沈劲的负担。 沈劲忙道:“你回去就是了,休息几日,我就让人把我抬回野王去。” 上党的高都和泫氏两县,目前挂在沈劲的河内郡下面,但他现在这个状态,待在泫氏城不合适,需要重新调将领过来镇守此地。 王凝之提议让郑遇来,上次在峣柳城他做得不错,相信在群山围绕的上党能有更好地发挥。 沈劲表示同意,算起来郑遇这个荥阳城外的猎户还是他带入军中的。 “难得有机会休息,就别想太多了,”王凝之笑道:“这个冬天好好养病,指不定来年还有大战要打。” 沈劲苦着一张脸,“别提了,这次险死还生,这几日想来还有些后怕。” “那敢情好,”王凝之说道:“以后你还是负责帮我守城,出征的活我派别人去。” 沈劲赶紧道:“那可不行,我这不是和你诉苦嘛,又不是真怕了。” 王凝之拍拍他的手,不开玩笑了,认真说道:“好好养伤,等你一起收复旧土。” 这个下半年,原计划休兵的司州还是主动出击,在上党打了这一场,接下来的几个月,就真的进入休整期了。 慕容垂等人率军回到长子城,迎接他们的是兰建的尸体。 刚刚丢失了长子城以东的几座城池,尤其是作为连接东西的要塞壶关,众人情绪都有些低落,这下更是悲从中来。 兰汗失声痛哭,既为兄长的离去,也为自己的懦弱。 慕容垂静静地看了许久,相比王凝之,他更痛恨朝中那帮人,恨他们如此短视,如此卑劣,自己已经避走河东了,他们还是不放心。 上党郡的重要,那是对邺城而言的,慕容垂并不在意,只是他愿意为燕国把守西大门,可没想到朝廷猜忌他到了这个地步。 “跪下。”慕容垂突然开口道。 慕容宝秒懂,立马屈膝跪在舅祖兰建的遗体面前。 “取鞭来。”慕容垂接着下令。 跪在地上的慕容宝瑟瑟发抖,他知道父亲的性格,不敢出言求饶。 接过马鞭的慕容垂狠狠一鞭抽下,慕容宝的衣衫破裂,现出一道血痕。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慕容宝挺直腰杆答道:“因为我怯战逃避,致使舅祖为掩护我而死。” 慕容垂接着一鞭,“还有呢?” 慕容宝哆嗦了一下,“我不该让舅祖带兵出征,王凝之不可能孤军深入的,只要守住关口,朝廷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慕容垂面无表情,又是一鞭,“还有没?” 慕容宝忍住不哭,想了好一阵,这才道:“我不该离开壶口关的,若是我在那,慕容越根本骗不开关口。” 慕容垂不再问了,接连几鞭挥下,将慕容宝打得皮开肉绽。 从前一天晚上开始,始终担惊受怕、又拼命赶路一直到现在的慕容宝终于扛不住了,晕死过去。 兰汗见慕容垂还没有收手的意思,赶紧上前拦住,“可以了,不能全怪他一人,壶关丢了,主要是我的责任。” 慕容垂扔下马鞭,“我专门将他放在上党,就是为了避免出现这种局面,可他倒好,一步错,步步错,完全被人牵着鼻子走。” 兰汗听他这么说,耳根子不禁有些发热,尴尬地站在一旁。 慕容垂就是担心其他人会扛不住朝廷的压力,所以才将慕容宝放过去的。 慕容宝作为他的嫡子,身份摆在那,一般人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加上母亲段氏又是被可足浑氏害死,刻骨铭心的仇恨让他根本不会和朝廷妥协。 简单来说,若是慕容越碰上的是慕容宝,恐怕这会尸体都已经送回邺城了。 所以慕容垂的部署,本来是有容错率的,只要慕容宝不离开壶关,一切都能补救。 可偏偏他一错再错,断送了这一切,还让兰建为了救他而死。 慕容垂对于这个亡妻留下的儿子,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历史上他投奔前秦时,有个儿子不同意,想中途逃回,直接被他所杀。 看着倒在地上,血迹斑斑的后背找不出一块好肉的慕容宝,慕容垂冷漠地下令:“抬下去,找个医师看看,没死的话,就继续跪在这里,直到葬礼结束。” 同样犯错的兰汗大气都不敢出,躬身答应下来,亲自抬着慕容宝离开。 慕容垂依旧站在原地,眼神微凝,看着有些复杂。 第176章 洛阳新钱 同一个世界,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当浑身是伤的慕容宝强忍着剧痛跪在舅祖的灵前时,王殊正一脸崇敬地乖乖坐着,听父亲讲解这场战事背后的博弈。 王凝之和燕国朝廷都有理由庆祝胜利,只有慕容垂很受伤。 “好了,你们去吧,”上完课的王凝之打发两小只离开,“过两日有空了,我再检查你们这段时间偷懒没。” 王殊吐了吐舌头,拉着何无忌就要跑。 何无忌则没动,端正地行完礼,这才离开。 王凝之笑着摇摇头,起身慢悠悠地来到书房,可看着笑眼盈盈的谢道韫,和她身前几案上厚厚的一堆文书,他迅速变脸,求饶道:“今日休息,明日再看行不行?” “不行,”谢道韫毫不留情地拒绝道:“你还真把自己当武将了,这些才是你的本职。” 王凝之无奈道:“你当我愿意领军出征啊,没一天睡得好,提心吊胆的,生怕一个不慎,害了大家,也害了自己。” “知道你辛苦,”谢道韫温言道:“可打仗不也是为了百姓,治理的工作同样不能耽搁。” “是是是,道理我都懂,可今天就是想偷懒。”王凝之将凭几往后推了推,斜靠在上面,舒服地伸直双腿,耍起了无赖。 谢道韫拿他没办法,“那我说你听,先将账目粗略理一下,再讨论各郡县的人口土地和兵力情况,还有各级官员的任命和表现……” 王凝之笑着打断她,“可以了,再多我就睡着了。” 谢道韫恼怒地拿起一叠文书拍了拍几案,“坐好,这些都已经是我整理过的,不能讨价还价。” 王凝之忙将凭几挪到谢道韫身侧,然后重新躺下,“那就这样,你可以小点声,我听得见。” 谢道韫忍住没打他,翻开一本账簿,开始介绍起司州的近况。 均田制和府兵制的实施慢慢取得效果,司州在军饷上的压力减小不少,有了土地作为依靠,士兵们也有了目标。 毕竟打仗就是卖命,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土地正是最好的报酬。 当外敌入侵时,保家卫国的情怀可以起到作用,但王凝之已经过了那个阶段,大部分时候,司州军都是对外作战。 收复中朝失地这样的口号,号召力是有的,但指望士兵们靠口号就不计生死地勇往直前,那有些天真了。 真正的现实往往是,人命都标好了价格,一个人愿意抛下父母妻儿,为你舍生忘死地作战,是相信就算他阵亡了,家人也可以得到保障。 谢道韫说完一段,侧头看了下王凝之,发现他眼睛都闭上了。 不等她发火,王凝之调整了下姿势,“没睡着,听着呢。” 谢道韫见他一脸倦色,“要不休息一会再继续?” “不用啊,”王凝之睁开眼,笑道:“你念就是,有问题我会说的。” 谢道韫点点头,继续一条条地往下报。 自打王操之去了荥阳之后,只要王凝之不在金墉城,谢道韫已经是毫不遮掩地接管了整个司州的内政事务。 她一直做得很好,刺史府上下都习惯了她的处事风格,刘德秀也乐得听她的指令行事。 王凝之其实很放心,但谢道韫老担心自己没做好,每次都要事无巨细地再汇报一遍,好像这样就不是按她的意思,而是王凝之的安排了。 足足念了一个多时辰,谢道韫才停了下来,不满道:“你怎么什么问题也没指出来?” “那就说明没问题,”王凝之坐起身,笑道:“你做得无可挑剔,我没什么要补充的,走吧,我们出去转转,小奴也该醒了。” 谢道韫放下文书,看着有些幽怨,“你这不是在敷衍我?” 王凝之赶紧拉过她的手,“哪能呢,真没有问题,我来做也不会比你更好了。” “真的?”谢道韫犹疑道。 王凝之连连点头,“真的真的,我没你性子稳,还做不到这么好。” 谢道韫挺直的腰杆松懈下来,“那我就放心了。” 虽然司州官民对她表示了认同,但女子涉政,她精神上的压力很大。 王凝之拉起妻子,“别想那么多了,我不也是一步步摸索着走到现在的,做得好不好,大家自有公论。” 哄到谢道韫开心后,王凝之带着她和还没有名字的老二一起去外面逛街。 金墉城已经完全看不出军事要塞的模样,行人如织,车水马龙,十分热闹,城市的规模早已超出城墙的范畴,一直往外扩展。 不过王凝之还不打算重建洛阳城,在没有足够的实力之前,这样的行为只会拉来仇恨。 喧闹的街道上,王凝之抱着老二跟在谢道韫身后,身边还有清娘和姜顺。 刘桃棒带着侍卫们藏匿在人群中保护。 拿过一枚洛阳制造的新五铢钱,王凝之一只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躲避着小儿子的抢夺。 铜钱还是五铢重,但上面的篆字已经从“五铢”变成了“洛阳”,这是为了和市面上鱼龙混杂的铜钱彻底区分开。 王凝之还是第一次看到实物,问姜顺:“百姓们对新钱的反应怎么样?” “洛阳百姓都很乐意,司州境内传播得也很快,”姜顺答道:“不过外来的商人不怎么愿意接收这个,他们更愿意用布帛交易。” 王凝之点点头,这很正常,他不能代表朝廷,所以洛阳新钱本质上仍然属于私钱的范畴,商人们担心在江南得不到认同。 毕竟市面上铜钱那么多,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都有,主要还是通过重量来决定价值。 洛阳新钱的不同之处在于,它的分量回归了正统的五铢钱,但重新绑定了当下布帛和粮食的价格。 在司州境内,以王凝之的威望和信誉,推行这个并不难,何况他不是为了捞钱,而是为了规范和扩大贸易,所以百姓们乐意接受。 但在其他地方,大家对此仍持怀疑态度,所以更愿意相信硬通货,也就是粮食和布帛。 王凝之有些不屑,都什么年代了,还玩以物易物那一套,怎么搞得好经济。 第177章 建康风云 皇宫禁苑,中书令郗超正在处理公务。 繁华的建康城,有人来,也有人走。 这一年,六十六的蓝田侯、尚书令王述去世,其子王坦之袭爵,离开了桓温,开始为期三年的守孝。 朝廷以王彪之接任尚书令,加上侍中谢安,一起对抗咄咄逼人的郗超。 剥夺王凝之的都督青、兖二州诸军事,只是郗超牛刀小试的顺手为之,对他来说,首要的目标是掌握禁军。 东晋的士族能和皇族共天下,除了地方上的势力之外,禁军的兵权也是重要一环。 建康的禁军统帅,一直由士族担任,尤其是南迁的侨姓士族,比如谢安目前正担任中护军一职,也就是护军将军。 司马家对此不是没有做出反抗,但侨姓世族在这方面的利益一致,所以司马家只能拉三吴之地的原住民、即吴姓士族的顾、陆、朱、张四大家入局,比如顾和之子顾淳目前正担任左卫将军。 这天谢安也入宫了,他受司马昱委托,来找郗超商议领军将军的人选问题。 至于为什么要找中书令商议禁军将军的人选,自然是因为郗超背后的桓温。 桓温都督中外诸军事,是禁军名义上的最高统帅,前任的领军将军刚刚被他找由头撤了。 年近五旬的谢安已经在门外候了好一阵。 一朵云飘过他的头顶,冬日里温暖的阳光一下消失了,谢安抖了抖大袖,很自然地挪了挪脚,重新站回太阳底下。 廊下有一群爬来爬去的蚂蚁,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谢安觉得自己也是。 风头正盛的郗超访客很多,进进出出的宾客看到站在庭中的谢安,微微点头示意,便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谢安等得有些犯困,端着手,仰面研究起建筑结构来。 直到日影西斜,门内再次传出动静,郗超陪着一位僧人走了出来。 谢安侧目看过去,还是个熟人,高僧释道安,他一向在襄阳居住,最近受郗超邀请来到京中,是近来城里的话题人物。 郗超看到谢安,忙赔礼道:“与大师相谈甚欢,却忘了谢公还在外面,超之过也。” 谢安笑道:“我亦听过大师讲经,的确如坐春风,哪里还顾得上尘世间的俗务。” 释道安不知道谢安在外等候,歉意地看了他一眼,约定来日登门拜访,便离开了。 郗超在前面为谢安引路,“不知有何要事,需要谢公亲自过来?”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谢安懒得迂回了,直接道:“相王让我过来问下领军将军的人选问题。” 两人落座后,郗超回道:“大司马觉得京中武备松弛,有意整顿,所以还在考虑。” 谢安一边轻轻地捶着腿,一边笑道:“荆州军是纵横天下的虎贲之师,大司马自然是看不上禁军的。” 这话一语双关,看不上可以是不认可,也可以是不重视。 郗超笑着说道:“哪能呢,京城要地,大司马十分看重,所以尚在思量。” “既然是思量,想必已经有人选了,不知是谁,嘉宾能否直言相告,我好回复相王。”司马昱虽然没来,但谢安句句没有忘了他。 郗超想了想,笑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大司马决议让桓石民入京,接任领军将军一职。” “多谢嘉宾告知,”谢安得到回复,一刻也不愿多待,笑道:“家中来人催了好几次,夫人在等我回去,就不多叨扰了。” 说完他便客气地拱拱手,然后迈着碎步走了。 郗超有些意外,这是什么路数,真就纯打听来了,都不和自己掰扯几句。 出门的谢安当然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了司马昱的王府。 听到消息的司马昱先是发了会呆,然后才叹道:“这下完了,桓家人进来,就该我们出去了。” “还能出去吗?”谢安舒服地歪在那,“说不定出不去了。” 司马昱被他的话吓到,“桓元子不至于做得那么绝吧?” “那谁敢保证,”谢安笑道:“所以争取不要到那一天。” 司马昱听他这意思,好像还可以抢救下,忙问道:“安石有何良策,还请直言。” “良策谈不上,不过可以试试,”谢安给这位清谈王爷分析道:“郗超这个人是说不动的,我们只能去桓元子那里想办法,推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人选。” 这是门阀政治的常见路数。 “有这样的人吗?”司马昱毫无头绪,也不愿多想,直接问道:“安石指的是谁?” “王敬伦。” 王劭,字敬伦,王导第五子。 司马昱抚掌笑道:“怎么把他给忘了,不错不错,桓元子肯定会答应的。” 王导应该是史上最强的裱糊匠吧,而他的几个儿子也都继承了……他的外貌,一个比一个俊美。 比如老二王恬,王导自己都遗憾道:“可惜阿奴的才华和容貌不相称。” 老五王劭的风姿更是酷似王导,一向与桓温交好。 桓温真就一个老兵,但又想混进名士圈,所以对王劭这样家世、这样形象的名士十分青睐。 谢安见司马昱同意,继续教他,“朝廷赶紧将任命诏书写好,送到姑孰去,殿下再写一封私信,和桓元子诉诉苦,言辞不妨恳切些,让他知道殿下的难处。” 司马昱点点头,“我知道怎么说。” 谢安忙了一天,真要回家了,起身道:“殿下抓紧处理,我就先回去了。” 司马昱站起来送到门口,感谢道:“要不是有安石在,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谢安客气了两句,摇着头去了。 他也有些技穷,郗超逼得这么紧,就算这次能绕过他,以桓温为突破口解决,可下次怎么办? 同样的招数不可能用两遍的,郗超是个难缠的对手。 所以他在门外候了那么久,知道人选后,最后决定用这招。 领军将军的位置太重要了,要是让桓家人拿了去,他们这些人以后在京城睡觉都不踏实了。 司马昱还是单纯,真要改朝换代,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活下来的。 桓温的确不是斩尽杀绝的人,但杀鸡儆猴总还是要做的。 谁敢保证自己不是那只鸡? 第178章 前秦动向 收到信的桓温心生同情,觉得司马昱真是不容易,自己不能逼得太狠。 王劭也还行,素来是听话的,那就他好了。 等郗超收到消息,朝廷的任命已经通过,王劭走马上任中领军。 被摆了一道的郗超气得牙痒痒,立马写信给桓温陈明利害,表示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怎么可能还你好、我好、大家好。 他进京就是为了图穷匕见的,不逼紧点,什么时候才能达成目的。 桓温被他这么一说,又觉得自己草率了,但事已至此,总不能出尔反尔,只好强行补救,撤换了几个禁军的中级将领,聊以自慰。 可就像再听话的王劭也不如桓家人可靠,中级将领哪里比得上直接换掉领军将军。 郗超谋划已久,好不容易弄掉了前任,却被王劭捡了便宜。 更可恶的是,王劭又是个琅琊王氏的人。 消息传到洛阳的王凝之这里,已经是这一年的岁末了。 上次两人差点翻脸,这回谢安自觉地将详细消息传了过来。 王凝之对谢道韫笑道:“你叔父是真急了,看样子嘉宾给他的压力很大啊。” “你还笑得出来。”谢道韫没好气道:“要是京城变天,你在这折腾有什么用。” 王凝之听后不乐意了,“就知道说我,上次你叔父和嘉宾做交易,让阿羯袖手旁观的事,你怎么不说?” 谢道韫语塞,哼了一声。 王凝之占了上风,继续道:“所以要团结一致,不能私心那么重,只顾着捞好处,刀架到自己脖子上才想到盟友。” 谢道韫认了,不和他争,问道:“叔父让你想办法,你打算怎么回复?” 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经过历史验证的办法,拖,熬老头。 “哄着就行,让他不好意思硬来,”王凝之笑得有点贱,“隔三差五给他加封,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再加上封王,加九锡,这都够拖上好几年的了。” 谢道韫都听傻了,“我怎么觉得你对这一套流程挺熟悉的。” “这种话可不能瞎说,”王凝之笑道:“我这是在帮你叔父出主意。” 谢道韫摇摇头,明显没有领会到这一招的高明之处,因为她不懂桓温。 王凝之没法和她解释,就这么给谢安回信去了,老谢肯定能理解这种损招的妙处,就算最后还是拖不过去,反正他也尽力了。 对于谢安来说,当官这种事,尽力就可以了。 秦州,前秦的内乱终于接近尾声。 在王猛和邓羌相继率军增援后,再加上原来的吕光等人,秦军终于将叛军、趁乱起事的姚襄和趁火打劫的前凉张天锡,一股脑地全赶出了陇西郡,抱团的三家一起撤入了前凉境内。 王猛等人不肯罢休,继续追击,来到枹罕(今甘肃省临夏县附近)。 前凉的烂摊子就不赘述了,张天锡是弑君上位的,国内不稳,国外又面对着日益强大的前秦,所以他才主动出击,算是以攻代守。 而前凉跟东晋的关系一向不错,毕竟隔得远,没什么利益冲突,而且开创者张轨在八王之乱时拥护晋室,几次派军救援。 这一点在现在的前凉仍有佐证,比如枹罕所在的郡被命名为晋兴郡,算是张家在中原倾覆、无力回天之后,对晋室的最后祝福。 王猛率军包围枹罕后,派人向张天锡传话,表示秦国不愿与凉州为敌,只要他们交出叛乱的苻氏兄弟,大军立刻撤走。 他这是权宜之计,毕竟前凉一时半会拿不下,可东边的慕容垂和王凝之都没闲着,正在抓紧消化占领的秦国领土。 苻坚和王猛拖不起,必须尽快解决西线的麻烦,重新回到东线一较高下。 张天锡知道王猛的小算盘,可他没什么选择,继续打下去损失只会更大,如今苻双和苻武的兵都打得差不多了,两人已经失去了价值。 所以王猛的条件很快得到了同意,张天锡命人绑了这两兄弟,送到王猛帐中。 王猛这回没有耍诈,得到想要的,便立刻率大军撤回前秦境内,重新布置防守。 陇西这一带被打得稀烂,需要时间恢复,所以王猛还得安排好一切,才能返回长安。 吕光对他的决定有些异议,问道:“为何不将姚襄一并索来?” 他之前被姚襄暗算,中了几箭,有些耿耿于怀。 王猛笑道:“姚襄多才多艺,在羌人中极具威望,咱们的陛下爱才,多半不舍得杀他,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吕光见他笑得诡异,略加思索,便懂了王猛的用意,“你这是给张天锡留下一份大礼了,姚襄可不甘心居于人下。” “那我就管不着了,”王猛将视线投向东方,“凉州这地,什么时候都可以来取,但关中不能放着两个恶邻不处理。” 吕光点点头,“是啊,听说慕容垂被王凝之算计,在上党丢了壶关,眼下正是我们夺回河东的大好机会。” 王猛轻笑一声,“那可未必,我看还是先收拾那个最不安分的。” 这年岁末,前秦的叛乱宣告结束,苻柳、苻双和苻武尽数被杀,陕城的苻廋在王凝之的庇护下苟延残喘,不成气候。 王猛和邓羌、吕光等人率大军返回长安,苻坚亲自在城楼上迎接众人。 这场混杂着内乱、造反和外敌入侵的战事,让苻天王身心俱疲,看到神采奕奕的王猛,他忍不住叹息道:“景略归来,朕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王猛带着几人上前行礼,君臣一起回宫,商议后面的反击事宜。 苻坚的意思和吕光差不多,想先进攻慕容垂,夺回河东。 相较之下,王凝之占领的上洛和弘农多为山地,地理位置也不如河东重要,毕竟潼关还在前秦手上。 王猛陈述了自己的意见,“慕容垂兵多将广,未可轻取,而且我们进攻河东,王凝之势必兵出峣关,相助慕容垂。” 苻坚不同意,“景略可能还不知道,慕容垂的舅父兰建刚刚被王凝之所杀,双方眼下在上党境内剑拔弩张,王凝之不可能出兵相助的。” “陛下以为王凝之是怎么走到今日的?”王猛开口笑道,又看了看在座的几员大将,“诸位都或多或少和王凝之打过交道,认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179章 准备动手 王猛的这个问题并不新鲜。 自打入主洛阳之后,王凝之这个吵闹的邻居一直小动作频频,在众人眼前刷足了存在感,所以大家私下也曾讨论过他。 苻融不久前在峣柳城见识了司州军的坚决,率先开口:“只论军事的话,他很少正面作战,城池攻守方面倒还有些表现。” 同样吃过瘪的邓羌则不屑道:“什么表现,不过是拿下了几座没有重兵把守的小城,再用军士的性命拖时间而已。” 其他几人的看法大同小异,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苻坚等着听王猛的高论,“景略就别卖关子了,有什么想法赶紧说吧。” “原来大家都这么轻视他,”王猛有点无奈地摇摇头,“能在洛阳这种地方站稳脚跟,还四处扩张的人,怎么可能就那么点本事。” 邓羌不服,争执道:“他能占得洛阳,那是依靠家世,站稳脚跟就更可笑了,没有桓温的几次出兵,他早就被鲜卑人给拿下了,至于扩张,不就是趁着我们和燕国开战,偷了几座小城,算得了什么。” “这话倒也不能算错,”王猛笑道:“刚到洛阳那几年,若没有桓温的支持,他确实坚持不下来,但后面这几年,就全是他自己的能耐了。” 这次换吕光反对,“燕人忌惮桓温,没有出动大军,王凝之在司州并没有经受什么考验。” 见自己成了众矢之的,王猛想了下,换了个角度发问:“大家都知道我曾在桓温帐下待过一段时间吧?” 几人点头,但不明所以。 王猛继续解释:“桓温这个人能力不差,但缺少魄力,做起事来文不文、武不武的,瞻前顾后,很不痛快。” “他志在簒晋,对世家势力十分防备,但又不想自己动手翦除,还经常借助外部对手来进行打压,所以王凝之的壮大,并不是桓温希望看到的局面,更不可能是他支持的,这足以说明王凝之的厉害。” 这话有些道理,但燕军这几年没有大举进攻洛阳也是事实,所以众人虽然认同他关于桓温的说法,但依旧不认可王凝之的能力。 狐假虎威的故事大家都知道,桓温就是那只老虎,而王凝之是狐狸,老虎并没有保护狐狸的意愿,但它站在狐狸边上,这就足够了。 张蚝不想听这些弯弯绕绕,闷声道:“多说无益,较量下便见分晓。” 王猛跟这帮武夫交流困难,略带尴尬地苦笑道:“我是想提醒诸位不要大意,你们都觉得他是投机取巧,可那些机会都是他创造出来的,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苻坚打断了他这种涨他人士气的行为,直接说道:“景略的意思我懂了,我同意先打王凝之,既然他和桓温不是一条心,那就更简单了。” 其他几人跃跃欲试,都想捏这个软柿子,王猛的话,他们根本听不进去。 邓羌第一个说道:“谁都不许和我抢峣关,上次急着去陇西,被他逃过一劫,这回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手段。” 苻坚笑着答应下来,“那就邓卿去峣关,张卿出潼关,进攻弘农。” 邓羌和张蚝起身应下。 上次为了大局考虑,朝廷让二人避而不战,如今他俩正憋着一肚子气,决心找回场子。 虽然大家都不怎么看得上王凝之,但这样的安排已经足够重视,王猛没有再泼冷水,而是补充道:“慕容垂刚与王凝之结仇,不如差人去知会他一声,让他在上党同时行动。” 苻坚觉得多此一举,“何须这么麻烦,况且收拾了王凝之,下一个就是慕容垂,这不是助长了他的势力。” 在苻坚眼中,王凝之已是俎上之肉,自然不愿和他人分享。 王猛则坚持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洛阳,上党先让给慕容垂又如何?” 苻坚想了下,觉得无所谓,毕竟上党确实远了点,便道:“那便按卿的意思去办吧。” 当秦国的战车开始滚滚向前的时候,王凝之还在欢度春节。 在金墉城与民同乐,宴请刺史府和将军府的下属,到关塞慰问戍边的将士,写信给建康的母亲、分散各处的兄弟、谢安和王彪之等长辈。 总之就是一个字,忙。 本来王凝之计划开春后对汲郡用兵,解决赖着不走的慕容德和慕容臧,但一来多打了上党一仗,二来沈劲伤势未愈,他打算推迟行动,等麦子快熟了再动手。 那就是四月份的事情了。 将这个安排写信告知沈劲和谢玄、刘牢之等人后,王凝之难得地空出一段时间,便对谢道韫说道:“最近几个月我在洛阳,不如你休个假,带着两个孩子回建康看看?” 谢道韫许久没有回去过了,闻言有些犹豫,她想回去,又放心不下司州的事。 王凝之笑道:“有我在这,你还担心什么,不会出问题的。” 谢道韫一想也是,点头道:“那我在你出兵前赶回来。” “不用那么紧张,想多待就多待一阵,”王凝之劝道:“我出兵也是在北边的河内郡,不会影响处理司州的事。” 谢道韫嗯了一声,“不知道京城变成什么样了。” 王凝之撇撇嘴,不屑道:“还不是老样子,名士们喝酒服散,挥麈清谈,大街小巷都是他们的逸闻。” 谢道韫怪道:“不过是闲暇时的消遣,被你说得像不务正业似的。” “建康城哪来的正业,”王凝之大笑道:“朝中大事,不都是姑孰城说了算。” 说完他觉得不对,立刻改口,“如今嘉宾在建康,那还有点事是在京城处理的。” 谢道韫无奈道:“你这张嘴是越来越刻薄了,就算看不惯朝廷,也犯不着贬得一无是处吧。” 王凝之就是闲的,嬉笑道:“听说嘉宾回京后,京城多了不少佛门中人,你回去后可以听听他们讲经,然后再来教我如何戒嗔。” 见他越说越来劲,谢道韫干脆不理他。 王凝之讨了个没趣,躺下叹道:“接下来几个月就都是我一个人了。” 谢道韫忍不住问道:“那你想几个人?” “不了,一个人挺好,”王凝之笑道:“我就喜欢清静。” 几日后,谢道韫带着两个孩子,在姜顺和一队护卫的陪同下,途经兖州和徐州,返回建康城。 妻儿离开后没几天,还在正月里,王凝之便收到了峣关传来的急报。 秦军正在蓝田集结,目标直指峣关。 第180章 王凝之的困局 平阳城中,慕容垂正在看一封长安送过来的信。 秦国居然喊他一起进攻王凝之,并约定事成之后,双方以黄河为界,瓜分王凝之的领地。 看完后,慕容垂将信递给儿子慕容令。 慕容令快速扫过,疑惑道:“这看着不像是秦人的行事风格,倒有点像是王凝之的,莫非其中有诈?” “不好说,”慕容垂也有些迷惑,“按理秦国平定了内乱,应该先来抢夺河东郡,怎么会选择对晋国出手。” 相较于晋国,明显是没有朝廷支持的自己更容易对付。 慕容垂突然想到什么,重新拿起信看了一遍,说道:“我懂了,秦人笃定晋国朝廷不会支援王凝之,他是孤军奋战。” 这话其实有问题,建康朝廷根本就没有能力支援王凝之,准确的说,应该是桓温不支援他才对。 不过在慕容垂眼里,桓温就代表了晋国朝廷。 慕容令想明白这点,犹豫着说道:“那我们不应该同意出兵,因为一旦秦人拿下洛阳,下一步就轮到我们了。” “不同意,就得主动进攻关中,”慕容垂已经想通一切,“要么参与瓜分王凝之的领地,要么出兵帮他,坐视不理是下下策。” 很多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什么都不做的损失是最大的。 慕容令点点头,看向父亲,等着他的最终决定。 慕容垂闭目考虑良久,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闪烁,“我们不能让秦国如意,必须要拉晋国入局。” 慕容令不解道:“桓温的心思不在北境,如何能让他出兵?” “动静足够大就可以,”慕容垂胸有成竹,“你派人去通知邺城,就说长安和我们要联手攻打王凝之,让他们去打河内,或者渡河进攻兖州。” 如此一来,桓温肯定要派大军北上,他可以接受王凝之被重创,甚至洛阳丢了也无所谓,但不能接受司州和兖州全部出事。 桓温自信可以收拾残局,但不能太残了。 而对于慕容垂和王凝之来说,在两国之间的夹缝中求生,就是走钢丝。 他们的处境类似,得不到朝廷的支持,就只能把朝廷拖下水,然后想办法在国战之中觅得生机,先苟住,再图发展。 慕容令起身离开,突然回头问道:“秦人选择进攻王凝之,是不是觉得若是进攻我们,王凝之会选择从峣关出兵,进攻关中。” 慕容垂愣了下,叹道:“你说得对,但我不是王凝之。”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翻云覆雨的,王凝之才在上党暗算了他,还杀了他舅父,慕容垂实在是没法接受和这样的人并肩作战。 金墉城里,收到警报的王凝之回信邓遐,让他紧守峣关,不要出战,自己随后就到。 秦军既然主动进攻,肯定不会只攻打峣关这一处,潼关外的弘农也很危险,王凝之对苻廋可没什么信心,所以他决定亲自走一趟。 偏偏这个时候谢道韫不在,王凝之有些哀叹,一边喊来刘德秀,交代自己离开后的安排,一边让刘桃棒去集结队伍,准备出发。 不过坏消息总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北面的上党传回急信,羊头山外出现了慕容垂的斥候,长子城头再次挂起了慕容垂的旗帜。 王凝之长叹口气,出来混,果然是要还的。 没想到慕容垂这浓眉大眼的如今都学坏了,上次还只是和秦人做交易出卖自己,这回直接和秦人联手攻打自己。 王凝之只能暂时搁置了前往弘农的计划,传信苻廋,让他拿出部分兵力沿黄河河岸布防,尤其是要封堵潼关出来的黄巷坂,不要让秦军轻易通过。 上党这边则刚好相反,王凝之让郑遇不要出城和慕容垂交战,自己会紧急调运物资到泫氏城,让他死守城池。 接下来的几天,王凝之都忙着征调民夫,转运辎重,调府兵前往边关。 好在他本来准备四月出征汲郡的,一应人员物资都准备得差不多,现在只需要重新调配就行了。 昏天黑地地忙了几日,坏消息接踵而至。 河内的沈劲和兖州的谢玄差不多同时传信,汲郡出现大量燕军,动向不明。 王凝之放下信,在地图前陷入了沉思,看来是有预谋的,真是亡我之心不死啊。 为了对付一个小小的司州,居然三家联合起来,真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王凝之脑子有点乱,他闭上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司州的山川地势他早就用脚丈量过,已经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中,这会正在来回滚动,从最西边的上洛,到最东边的荥阳,从最北边的泫氏,到最南边的鲁阳。 不难推断,这次是秦人主导的进攻,他们联系了慕容垂,然后慕容垂又告知了邺城朝廷。 从利益的角度来看,秦国要上洛、弘农和洛阳,慕容垂要上党乃至河内郡,燕国则想要河内郡乃至兖州。 王凝之相信郑遇和沈劲的守城能力,拖一段时间应该不是问题。 至于兖州那边,谢玄足以应付,不行的话,还有青州军可以支援。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秦人进攻的上洛和弘农。 峣关关小,虽然有三道关口,但也不是无懈可击,秦军只要不计伤亡地从山头发起进攻,肯定是能拿下的。 而一旦峣关被攻破,秦军便可直达上洛,往南可以出武关,进入南阳,往东则可走卢氏,进入洛阳。 按王凝之的理解,秦军不至于去挑衅按兵不动的荆州军,肯定会东进,配合潼关军,两路并进,直扑洛阳。 情况是想清楚了,可该如何破解呢? 主要问题在于兵力不足,算上秦军的两路,慕容垂一路,燕军一路,一共有四支大军同时进攻司州。 王凝之这会算是体会到苻坚当初的痛苦了,不能全都要,只能做出取舍。 一旁的刘桃棒看他闭着眼,脸上阴晴不定地不断变换着,小心说道:“赶紧向朝廷求救吧,不丢人。” 王凝之睁开眼,“你在想什么呢,我是那种死要面子的人吗?现在的问题是朝廷指望不上,找大司马的话,还不知道得付出什么代价。” 第181章 再战峣关 峣关的第一道关口,七盘关外,急不可耐的邓羌已经率军赶到。 他这次一共带了五万人出征,足以将眼前的这座小小关隘殛为齑粉。 在秦军的身后,被焚毁的峣柳城仍是一片漆黑的废墟,让他们想起去年在这里的无功而返。 邓遐在城头听完守将的汇报,吩咐道:“守城的流程你很清楚,尽量用物资消耗敌人,不要被对方人多吓到,关口只有这么大,一次进攻上不了多少人。” 守将拱手道:“将军放心,只要我还在,一定将秦军挡在关外。” “说什么晦气话,”邓遐摇头道:“等关内的物资耗完,你就带人撤入山中,不要作无谓的牺牲。” 守将职责所在,想出言抗议,“可是……” 邓遐挥手打断他,“没有什么可是,这是使君的命令,他已经在来的途中了,你率部撤离之后,不要前往上洛,直接翻山去卢氏县。” 听说这是王凝之下的令,七盘关守将不再多言,躬身称是。 十年时间下来,王凝之的决定在司州不容置喙,不管是军是民,大家对他的信任近乎盲目。 邓遐看了眼关外的大军,冷笑两声,转身下关,前往六郎关和筝坡关进行部署。 上次郑遇便是走山路,绕过峣关进攻的峣柳城,这回换司州军防守,一样得两头注意。 不出意料的话,秦军也会分兵绕道,直接进攻最后的筝坡关,所以邓遐亲自带人守在这里。 在金墉城思索良久的王凝之,没有选择向桓温求援,而是给荆州的桓豁去信,表示秦军大举进犯,自己将放弃上洛,将防守重心放在崤函古道上。 若是荆州军有意,可速派大军进入武关道,接手商县和上洛两县,防止秦军进一步南下,进攻武关,从而打开进入南阳的大门。 上党这边,慕容垂的大军已经穿过羊头山,来到泫氏城外。 将攻城的事宜交给报仇心切的兰汗和慕容令,慕容垂则率骑兵在侧翼埋伏,只等泫氏城守军突围,他便率军截杀。 城头的郑遇冷眼看着这一切,周围的山中有他的眼线,慕容垂的动作并没有瞒过他。 再说他并不打算突围,经历了上次峣柳城的攻守大战,郑遇对守住泫氏城信心十足。 河内郡的沈劲压力比较小,邺城朝廷虽然听了慕容垂的话,也想趁这个机会收复黄河以北的土地,但慕容评并不愿意出动大军。 燕国朝廷给汲郡的慕容德和慕容臧增兵,让他俩各领三万人,一个进攻河内郡,一个进攻兖州的濮阳。 两人商量了下,慕容臧舍不得自己即将收获的屯田,选择留下来对付沈劲;慕容德则找机会进入河南,在谢玄的兖州撕开一道口子。 各路大军都行动起来后,王凝之召回荥阳的王操之,让他代替自己坐镇金墉城。 等刘牢之和并州乞活的李盛赶到,王凝之带着他们前往卢氏城。 刚刚接到苻廋的求救信,张蚝已经兵出潼关,杀散了黄河边上的守军,夺取了湖县,正在向弘农城逼近。 王凝之叹了口气,对刘牢之说道:“我们这位氐王太没有安全感了,让他把队伍散出去把守要道,他抠抠搜搜地,恨不得将人全留在陕城,这下好了,张蚝长驱直入,看他怎么办。” 刘牢之有些不理解,“使君为何不早点拿下他,也不至于现在被他耽误。” “这不是没来得及,”王凝之早就想换下苻廋了,“本想着平稳过渡一下,再将他调到卢氏的,没想到秦人这么快对我出手。” 刘牢之不禁笑道:“往日的仇结得太多了,他们多等一日都是煎熬。” “说得好像我喜欢拉仇恨一样,”王凝之故作不满道:“我这是木秀于林,引来他们的嫉妒了。” 两人都觉得此行有些棘手,所以说些俏皮话缓解一下行军的压抑氛围。 刘牢之在王凝之面前随意许多了,点头道:“使君说的是,不过这次有点麻烦,两人加起来近十万大军,一起涌入两郡,而我们的兵力差太多,正面作战的胜算渺茫。” 上洛和弘农两郡,司州军一共不到两万人,还分散在各个城池关隘,就算加上苻廋的两万多人,王凝之能调用的总兵力也不足秦军的一半。 守城也不行,这几座城又小又矮,根本抗不了几轮攻击,反而作茧自缚,将自己困在里面。 “我让你过来,可不是听你灭自己威风的,”王凝之怪道:“到了卢氏城,可不能再说丧气话了,不然我将你军法处置。” 刘牢之笑着点点头。 筝坡关外,二邓碰面,邓羌率一万人绕到关前,对守关的邓遐发起进攻。 开打之前,邓羌还不忘上前挑衅,“你也是成名已久的宿将了,就别躲在里面,出来和我较量下,只要你赢了,我立刻撤军,如何?” 邓遐没有理他,命人调整床弩,对着邓羌的方位来了一箭。 邓羌跳下马,狼狈地躲开,骂道:“阴险小人,不敢光明正大与我交战,还想暗箭伤人。” 邓遐假装听不见,招手示意他走近点说。 可邓羌又不是傻子,骂骂咧咧地退回阵中,下令大军开始攻打关口。 秦军翻山而来,携带的不过是简单组装起来的云梯和冲城车,在司州军完善的防守体系下,完全找不到机会。 邓羌虽然勇武过人,但攻城这种事,个人实力的作用并不明显,尤其是在守军还游刃有余的情况下,他要是敢上,保准会被守军集火解决。 强攻了一日,毫无进展,邓羌隔得老远,好像都看到了邓遐脸上的嘲讽。 不过出发前,秦军就对攻城的困难有所准备,所以邓羌并不气馁,带着大军后撤。 七盘关外的情况同样如此,在司州军人员和物资都充足的情况下,秦军被牢牢钉在关外,不得寸进。 王凝之赶到卢氏时,秦军对峣关的攻打已经超过半月,关外的尸体堆积如山,但仍然未能破关而入。 第182章 退走卢氏 战局的转变发生在七盘关。 这里的地势更为开阔,秦军分出人手,现场搭建高大的楼车,从高处对城头守军进行压制。 司州军用床弩和火箭攻击楼车,但床弩的准头不够,很难准确击中目标,火箭又威力不够,就算射中也很难将楼车引燃,所以实际效果并不理想。 楼车上的秦军弓箭手对着城头无差别地放箭,守军一边要防守云梯上攀爬而上的秦军,一边要躲避上方飞来的箭矢,衔接便没那么流畅了。 守将将预备队派上,为防守云梯的士兵们举盾,局面这才稍稍好转。 人头攒动的城墙上变得拥挤,搬运物资的士兵大声呼喊,让大家让出道来。 可他们的注意力不在墙下,就在天上,根本顾不上站位了。 云梯上不时有秦军探出头,挥舞着长槊向墙后就是一阵乱刺,楼车上射出的箭矢击中盾牌发出沉闷的声响,双方受伤军士的惨叫,都让大家的精神高度紧绷。 连日的攻城,从晨光初现到日暮西山,城头重复着一样的场景,但是参演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每天的战斗结束,秦军收拢城下的阵亡士卒运回后方安葬,司州军同样如此,将城墙上的士兵遗体运出关去。 先前阵亡的军士还有战友负责收尸,等到大战终结的那一日,输掉一方的将士遗骸便大多被弃之荒野,供野兽啃食,连集中焚毁都成了奢望。 战争的残酷便是如此,但局中人不会想这么多,杀掉对手,活下去,才是他们唯一的念想。 七盘关的最后一战和峣柳城一样,守将在物资告罄、人员伤亡增大后,拆掉了城头的抛石机和床弩,带着剩下的士兵们撤离。 临走之前,他们引燃了城门,留给秦军光秃秃的四壁。 七盘关一破,中间狭小的六郎关只坚持了几天,守军便依命放弃了抵抗,弃城而逃,前往卢氏县。 邓遐收到两个关口接连失陷的消息后,知道筝坡关也坚持不了多久,派人传信上洛城,不管荆州军到了没有,让郭敬赶紧带人撤离,愿意一起走的百姓一并带上。 上洛城论防守,还不如山中的这几道关隘,要是被秦军围困,那就逃无可逃了。 邓羌得知主力军即将赶到,不愿放走关内的邓遐,率军堵在关前,哪怕到了夜间,也在山头燃起火堆,监视着关内的一举一动。 看到邓羌如此行为,邓遐稍加沉吟,决定提前撤走,保存实力。 这个晚上,城头的火把突然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整个关卡变成了一片黑暗。 高处的哨兵立即将情况汇报给邓羌。 邓羌大喜,点起人马就来到关前,等着邓遐突围。 不过关内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秦军等了好一阵,邓羌不耐烦了,派人推了架云梯过来,让人上城查看, 战战巍巍的秦军士兵小心地举着盾牌,一点点地往上爬,城头依旧毫无动静。 等他探出脑袋向城墙上张望,发现上面确实空无一人。 跳上城头的秦军兴奋地对着邓羌挥舞着手臂,大声呼喊:“将军,他们逃了。” 邓羌骂道:“你这个蠢货,我还能不知道他们逃了,赶紧打开城门,让我过去追。” 到这个时候,邓羌已经猜到了邓遐的行动方向,他总不能飞走了,只能是反其道而行之,往人数更多的主力军那边突围了。 事实正是如此,邓羌对邓遐是志在必得,可连破两关的主力军已经意得志满,哪里想到邓遐会主动出关,发起进攻。 在邓遐一马当先,率领精锐在夜色中杀入秦军营地时,猝不及防的秦军都还是懵的,一个个慌张地爬起,找完盔甲找武器,找完武器找上级,现场一片混乱。 邓遐带着一千多人在营地里杀了个对穿,四处纵火,不等对方组织起有效的反击,便率军扬长而去,潜入黑夜之中。 其他守军则早已趁着夜色,化整为零,绕过秦军的营地,进入茫茫大山之中。 等邓羌率军赶到的时候,只看到满地的狼藉和还没有熄灭的帐篷,怒道:“废物,全是废物,你们这么多人,居然被他给逃了。” 一名秦将上前解释,还没说两句,便被暴怒的邓羌一槊捅了个对穿。 大家噤若寒蝉,吓得不敢出声,偌大的营地里,只听见火堆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邓羌喝道:“再有麻痹大意者,这便是下场,还不赶紧收拾,随我前往上洛。” 他的愤怒可想而知,上次攻打峣柳城,最后得了片废墟,这回攻打峣关,又让邓遐给跑了。 明明两次都打赢了,可两次都跟输了一样难受。 不,甚至比输了更难受,至少对邓羌而言是这样。 王凝之赶到卢氏县时,峣关撤下来的司州军也陆续赶到。 大家看到王凝之过来了,都有些惭愧,毕竟关卡丢了,这是事实。 邓遐是最后回来的,王凝之的到来让他长舒口气,他喜欢进攻,让他被动守城太憋屈了。 王凝之面色如常,依旧是一副淡笑的模样,“邓将军辛苦,突围这一仗,打得漂亮。” 邓遐摇摇头,“难受,下次遇到邓羌,一定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对他来说,战略性放弃峣关没有什么,但对叫嚣的邓羌避而不战,最后还躲着邓羌逃走,实在是让他有些胸闷难平。 王凝之笑着安慰道:“有的是机会,他这会应该气冲冲地赶去上洛了吧?” 邓遐点头,“我在山里留了探子,后续有传话,秦军主力已经出了峣关,正在赶往上洛。” 峣关通往武关的山道上就两个县城,偏北的是上洛,偏南的是商县。 大军行进,需要携带粮草辎重,不可能像四散逃回的司州军这样,光着膀子漫山遍野地跑,只能选择走大道。 所以邓羌的行动路线很容易推断,拿下峣关后,他肯定是沿着武关道继续南下。 看着邓遐有些疲惫,王凝之让他先下去休息,稍后再商量下一步的行动。 邓遐拱手答应,正准备走,突然停下问道:“郭县令到了没有,上洛的撤离情况如何?” 王凝之笑着回复:“放心,大批百姓已经撤到了这里,我正在派人将他们送回洛阳,郭县令还没到,应该是和最后一批百姓一起。” 对于郭敬的表现,王凝之还是很满意的。 第183章 晚了一步 上洛城中,郭敬刚刚整理完县城的文书档案,准备一并带走。 来这里任职已有数月,小城不大,他踏遍了城中的每一处角落,每一户人家作何营生,家主是农户、猎户还是手艺人,家中有几口人,他都了然于胸。 山中小城有些闭塞,基本都是祖祖辈辈一直在这里生活,太平的时候,这里处于连接关中平原与南阳盆地的繁华商道,日子还算安逸。 不过这样的好日子有些年没见过了。 县衙里十分安静,衙门的小吏大部分都已经跟随百姓离开。 郭敬收拾好东西,走到前院,县尉过来请示:“大家都收拾好了,那些还不愿意走的,我们真就不管了吗?” “算了,随他们去吧。”郭敬之所以还没离开,就是因为花了点时间劝说他们,可惜现在还有小部分人执意留下。 百姓们不愿意离开的原因很简单,这些人觉得谁来都一样,现在走了,万一晋军打不回来,他们祖祖辈辈的家宅土地就全没了。 虽然州郡承诺会按人头在别的地方分配土地,但大家对官府的信任度还不是很高,而且这些是他们本来就有的,为何要重新来过? 至于愿意离开的大多数,则是担心秦军劫掠杀人,抱着先出去躲躲的心思,要是秦军秋毫无犯,他们后面也可能逃回来。 县尉是本地人,年纪不小了,叹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郭敬点点头,“正是这个意思,上洛马上就变成战场,继续留在城里,风险太大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城门处走。 出城之后,被郭敬说服的几十户人家陆续赶到,带着微薄的钱粮家私,扶老携幼,在衙役们的指挥下,大家一起往东进发,前往卢氏。 背井离乡的感受总是不好的,郭敬见大家情绪低迷,笑道:“大家不用担心,就当是去洛阳转转,那里可比上洛繁华多了,等州里派军赶走秦军,我们再回来。” 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活动范围都很小,洛阳对他们而言已经很遥远了。 队伍中的小孩子尚不知愁,一脸憧憬,开心道:“那我们就不回来了。” “不回来也行,”郭敬笑道:“到时候你耶娘会分到新的田地,你们还可以在城里读书习字,不花钱的。” 几个小孩子都欢呼起来,他们还不知读书的苦处,只知道那是有钱人家才有的待遇,所以十分兴奋,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大家都在一起念书吗?” “先生凶不凶,会不会觉得我们笨就打人?” “我能隔一天去一次吗?还要帮家里干活,不能每天都去的。” 郭敬逐一回答他们的问题,队伍中的气氛总算活跃起来。 不同的是,小孩子觉得郭敬说的都是真的,而家长们觉得这只是在哄小孩子而已。 分田地这种事还可以理解,毕竟朝廷总是需要人种地的,可免费读书,就有些脱离他们的认知了。 读书习字这些事,和他们这群泥腿子的距离,比上洛到洛阳还远。 大家说说笑笑地走了几里地,突然安静下来。 北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骑兵过来了。 郭敬四下看了看,仓促之间根本无处可躲,于是大声喝令大家聚在一起,将老弱妇孺护在中间,他则带着衙役挡在外面。 大伙儿刚刚调整完,一支百余人的秦军便飞速而至,看到这支逃难的队伍,上前将他们围住。 马蹄扬起的灰尘扑了郭敬和衙役们一脸,后方的百姓纷纷蹲在地上,埋头用衣袖掩住口鼻,吓得不敢吱声。 适才兴奋不已的孩子们躲进了父母怀里,一脸惊恐地看着秦军明晃晃的刀枪。 郭敬不及多想,抖了抖衣袍,上前两步,高声道:“我乃上洛县令郭敬,来将何人,不可惊扰了百姓。” 为首一人是邓羌麾下的侦骑队长,举起马鞭对着同伴大笑道:“这可真是意外收获,听说我们来了,县令都带头逃命。” 秦军一起大笑起来,这很符合他们对晋军的一贯印象。 郭敬等他们笑完,这才说道:“军阵之事,和普通百姓无关,还请将军放他们离去。” 侦骑队长一听乐了,扬起马鞭对着郭敬挥下,“都被我们抓到了,还装什么好官。” 马鞭贴着郭敬的耳朵落下,打破了他的外袍,耳垂和脸颊处立刻渗出血来。 郭敬整理了下衣衫,抬头看着马上的秦军,强自镇定,朗声道:“贵国派将军过来,就是为了在百姓面前逞威风的吗?” 侦骑队长放下马鞭,拿起挂在身侧的长枪,枪尖直指郭敬,冷笑道:“我不与你们这种懦夫斗嘴,上洛郡情况如何,你先说来。”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郭敬直言道:“上洛和商县的军民大都撤往洛阳,将军若是要拿城,直接南下就是了。” 侦骑队长长枪往前抵了下,寒芒已经到了郭敬眼前,“我问的不是这个,司州军主力如今在哪?” 郭敬面不改色,“我收到的命令是带着百姓撤离,至于军队动向,非我所知也。” 侦骑队长冷哼一声,上下打量了郭敬一回,收了长枪,下令道:“给我绑了,先去上洛城。” 一名骑兵下马,将郭敬双手绑住,用一根长长的绳子牵着。 其他骑兵则挥舞兵器,让蹲在地上的百姓们站起来,往回走。 郭敬回头大喊道:“大家不要怕,秦主仁义,不会伤害百姓的,跟他们走就是了。” 侦骑队长使劲拽了下绳子,将郭敬拉倒在地,笑道:“不要拿话压我,我不吃那套,再说你可算不得百姓。” 郭敬挣扎着站起身,伤口处的鲜血和灰尘混在一起,一张脸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要杀就杀,何必多言,如此凌辱,便是秦军的做派吗?” 侦骑队长看着他瞪大的双眼和恐怖的面容,不自觉地侧过头,没再说什么,下令出发。 郭敬踉踉跄跄地跟在边上,不时还回头安抚百姓,让大家不要怕,两军交战,不会拿他们这群百姓怎么样的。 至于他自己,他已经顾不上了。 他不想当英雄,可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缩头好像也没什么用。 第184章 桃花开了 传说夸父逐日,在途中口渴至极,喝光了渭水和黄河的水,尤嫌不足,最终渴死道旁,他的手杖化作了一片桃林。 这块地方,就是潼关到弘农之间的狭长区域,北依黄河,南靠华山余脉。 刘牢之率军从卢氏县北上,沿着曲折的山道前行,穿过柳林关,来到桃林。 正是花开时节,一股淡淡的甜香在肃然的司州军之间飘荡,大军行进之间,簌簌坠下的花瓣落在士兵们的铠甲上,凛冽的杀意都被冲散不少。 桃林往东是先秦的函谷关,如今的弘农城,往西则是刚刚被前秦占领的湖县。 张蚝夺取湖县后,率军继续东进,兵围弘农,攻打已有数日。 弘农守将派人向陕城的苻廋请援,苻廋不敢出动大军营救,派出少量骑兵在边上袭扰,被张蚝轻易杀退。 刘牢之赶到时,弘农城士气低迷,守将正在和部下商议开城投降的可能性。 司州军在林中埋伏数日,前方斥候终于传回消息,秦军的后勤队已经从湖县出发,运送辎重前往张蚝处。 刘牢之打起精神,命人再探,同时大军开始往河边移动。 司州军携带的干粮只够数日,秦军再晚些运粮,他们就得无功而返了。 王凝之的御敌策略,便是分兵截断秦军的粮道,因为不管是邓羌还是张蚝,进攻路线就是一条道,运送粮草和辎重只能走大道。 他选择卢氏作为调度中心,便是看中了卢氏县城四通八达,但又全是山路的特点。 秦军的辎重队沿着蜿蜒的河道前行,士兵们守卫在外,负责推粮车的则是湖县的百姓,他们出发已有数日,明日便可抵达弘农城外,顺利交差。 一名秦将骑马在边上来回巡视,看到行动缓慢的百姓,便毫不客气地挥鞭,大声责骂。 百姓们又累又怕,只能咬牙坚持。 因为前一个出言抗议,提出需要休息的百姓,已经被秦军殴打一顿,直接扔进了滚滚河水之中,几声喊叫之后,便没了声息。 刘牢之在林中一阵急行军,赶到秦军前面埋伏,等到一片压抑中的辎重队经过时,司州军大喊着从侧方杀出,直接奔袭秦军的后队。 运粮的秦军排成了一条长队,被司州军集中兵力攻击尾部,后方的秦军难以招架,节节败退,与前面的秦军撞到一起,乱成一团。 百姓们更是瑟瑟发抖,埋头躲在粮车边上,一动也不敢动。 刘牢之占得先机,毫不顾惜地开始放火,将点燃的辎重车推向挤作一团的秦军。 秦军一退再退,完全组织不起有效的阵型。 刘牢之则乘胜追击,带着刘袭和诸葛求兵分三路,对无头苍蝇一般的秦军展开绞杀。 为首的秦将在马上大声疾呼,让秦军先往两翼展开,不要堵在河边了,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惨烈的厮杀声所掩盖。 见他被蜂拥的己方士兵挤在中间,刘牢之找准机会,用力掷出一杆长枪。 秦将似有所感,拉了一下缰绳,马蹄扬起,长枪正中战马的脖子。 一声悲鸣之后,战马歪了下去。 还不等秦将落地,又是一杆长枪破空而来,正中他的面门。 一人一马倒地之后,绊倒了不少慌不择路的秦军士兵,他们顾不上看看自家将军还能不能抢救下,迈着大步便踏了过去,逃往弘农方向。 刘牢之率军在后面追杀了好一阵,实在追不上了,这才收兵回转。 湖县百姓在方才的厮杀中被波及,死伤不少,幸存者聚集在一起嚎啕大哭。 刘牢之有些黯然,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战场之上,顾不了那么多,眼下也不是感慨的时候。 “不要哭了,秦军很快就会杀回,你们带上粮食,能带多少是多少,跟我们一起撤往卢氏。” 百姓们一听慌了,顾不上难过,挤着到粮车上扒取粮食。 司州军同样如此,补充完之后,将剩余的粮草辎重付之一炬。 带着笨重的辎重车,行军速度会大大减慢,所以虽然心疼,但也只能如此。 大火之中,司州军带着百姓从桃林撤走,原路返回柳林关。 张蚝没有等来补给,反而等来了一大群跟他讨吃的败军,无奈之下,只能率大军回撤,到湖县重新安排。 已经准备开城的弘农守将喜出望外,遣使向陕城的苻廋报捷,并再次申请援军和补给。 卢氏县中,王凝之看着窗外的一株桃树,面带忧色。 郭敬还没有赶来,按照时间推算,这个时候的上洛城应该已经被秦军占领了,难道他被陷在城中了吗? 王凝之拍了拍额头,强打精神,驱散心中的不安。 回头一看,一向粗线条的刘桃棒居然怔怔地看着那棵桃树。 想到前往桃林偷袭张蚝粮道的刘牢之,王凝之脑中忽然闪过久远的画面,漫漫黄沙之中,一个盲武士在独白:每年的春天,家乡的桃花都会开得很灿烂。 王凝之赶紧甩了甩头,压力太大,有点魔怔了,他都很久没有想起前世的事情。 “呆头呆脑地,看什么呢?” 刘桃棒傻笑两声,“这棵桃树长得真不错。” 王凝之脑中的画面挥之不去,又变成了另一句独白,“每年桃花开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一个人……” 他恶心地拍了两下脸,喝道:“我看你就是闲的。” 刘桃棒莫名其妙地看着王凝之给了自己两巴掌,问道:“这是怎么了?” 王凝之转身回到案前坐下,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郭敬下落不明,刘牢之那边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邓遐率军不知走到哪了,上党和河内不知道是否顺利。 一桩桩一件件,压得王凝之喘不过气来。 他叹了口气,睁开眼,对着跟过来一脸关切的刘桃棒说道:“没事,就是一下没绷住,发现原来我也不是那么有信心的。” 刘桃棒松了口气,挠头笑道:“我有啊,我们肯定能赢的。” “可万一输了呢?” “那我们就逃,我跑得可快了,当初选中我跟着郎君,不就是因为我跑得快。” 王凝之忍不住笑了,“好,真到了那个时候,我就跟着你一起跑。” 单纯的刘桃棒并不知道,就王凝之这些年的表现,一旦输了,朝廷和桓温都会清算他,他根本无处可逃。 第185章 陕城夺权 沿着洛水往西,在秦岭和蟒岭之间,西晋时曾设立过一个县城,名为拒阳县(今商洛市洛南县),据传是汉字故里,仓颉造字之处。 不过如今已经废弃了,人迹罕至。 邓遐率军埋伏在县城旧址附近,派人盯着武关道上秦军的动向。 和他一样的,还有并州乞活出身的李盛,也带着数千人藏身峣关到上洛之间的山中,关注着山外秦军的一举一动。 正面对抗,司州军肯定不是邓羌五万大军的对手,所以在王凝之的安排下,索性分成更小的作战单位,在山中打起了伏击战。 武关道直通南阳,要进攻洛阳,就必须走山路,回到崤函古道的南段来。 卢氏县,就卡在武关道和洛阳之间。 邓羌率军来到上洛,看到几乎成了空城的上洛县城,更添恼怒。 侦骑队长将郭敬和途中抓到的百姓带到邓羌面前,邀功道:“这是来时路上抓到的弃城而逃的上洛县令,晋人实在可恶,居然带着百姓一起逃走。” 可邓羌对这种小人物不感兴趣,不耐烦地摆摆手,“我要他们有何用。” 侦骑队长误解了他的意思,忙道:“那我这就拖出去杀了。” “我是让你放了,”邓羌怒道:“杀这么些废物,传出去污了我的名声。” 邓羌做过秦国的御史中丞,和中书令王猛一起整肃吏治,打压豪强,对残杀普通百姓毫无兴趣。 侦骑队长不死心,提醒道:“这位是上洛县令郭敬。” 在他眼里,县令大小是个官,这怎么也该记他一份功劳。 邓羌瞥了郭敬一眼,看他如此年轻,问道:“你是太原郭氏的人?” 太原郭氏是并州门阀,显赫当世,出名的有曹魏时期的大将郭淮,诸葛亮北伐路上的拦路虎。 郭敬摇头,“不是,我不是世家子。” 邓羌顿时没了兴趣,“都给我带下去,县令先关起来,百姓各自归家,不许出城。” 侦骑队长讨了个没趣,悻悻地让人将郭敬他们带下去了。 邓羌问道:“商县那边的情况如何?” “和上洛一样,城中百姓大多逃逸,十不留一,”侦骑队长答道:“我们是否需要分兵驻守?” 邓羌摇摇头,“一座空城,取之何益,我看王凝之是故意放弃的,就想分散我的兵力,从峣关到商县,我哪有那么多兵力留下守城。” 他的判断很快便被证明是错的,一名斥候急匆匆从外面跑来,报道:“商县以南出现大队晋军,人数不下一万,看旗号是荆州军入关了。” 邓羌被瞬间打脸,表情冷峻,边上的人都噤若寒蝉。 过了好一阵,他才说道:“朝廷的判断出了问题,还说什么荆州肯定不会相助王凝之,这不就来了。” 侦骑队长连声称是,小心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现在的形势,邓羌是孤军深入,前有荆州军阻敌,茫茫大山中还有不知道躲在哪里的司州军,情况有点麻烦。 就拿下一座被搬空的上洛城,邓羌心有不甘,想了想,下令道:“派人往东边探路,先看看卢氏那边的情况。” 侦骑队长如释重负,高声答应下来,快步去了。 卢氏的王凝之同时收到两条消息,一好一坏。 好消息是刘牢之偷袭得手,烧毁了张蚝军的辎重,已经率军回到柳林关再次等待机会; 坏消息则是得到证实,郭敬陷在了上洛城中,生死不明。 王凝之有些郁闷,郭敬这小子不知怎么就掉链子了,按计划他就不应该撞上秦军才是。 刘桃棒也担心这个看着长大的侄子,见王凝之情绪不佳,主动提议:“不如我带人潜去上洛城看看。” “你是计划打洞进去还是飞进去?”王凝之没好气道:“如今城池在邓羌手里,你这样过去不就是送死。” 刘桃棒尴尬地搓搓手,“那我能做些什么?” 王凝之呆坐了好一阵,叹道:“收拾东西吧,和我一起去陕城。” “那郭敬怎么办?”刘桃棒问道。 王凝之摇摇头,“我不能为了他去攻打上洛,那样会害了所有人。” 刘桃棒哦了一声,转身就走。 王凝之喊住他,“你怎么回事,听我再跟你解释几句。” “解释什么,”刘桃棒不解道:“不是让我去收拾东西吗?” 王凝之被他这脑回路整不会了,“你没有怪我不去救郭敬?” “没有啊,”刘桃棒老实道:“总不能为了救他,让郎君以身犯险。” 见他这么理解,王凝之一时还真不知道说什么,犹豫了下,让他去了。 身边有这么个憨人,有时候真能让人憋出内伤来。 将卢氏交给刘牢之之后,王凝之走崤函南道来到陕城。 苻廋早已在城中坐立难安,一见到王凝之,忙道:“多谢王使君出兵解了弘农之围,只是张蚝大军仍在湖县,迟早会卷土重来,不知使君有何良策?” 王凝之这回就是为了夺权来的,先提出自己的意见,“不可困守陕城,还请殿下前往弘农坐镇,我会出兵从桃林策应。” 苻廋哪里敢去弘农前线,赶紧推脱道:“我近来身体不适,恐怕不能亲自指挥,陕城将士,皆听王使君调遣。” 王凝之婉拒道:“这不合适,不如让世子领军前往。” 苻廋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小儿不通军事,岂不是贻误战机,王使君战功卓着,还请不要推辞了。” 王凝之客气两句,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又道:“殿下既然身体不适,不如去洛阳休养一阵,这里毕竟还是前线,如果弘农失守,陕城就将直面张蚝大军。” 苻廋舍不得自己的老巢,迟疑道:“使君没有把握守住弘农?” “战场上的事,如何说得好,”王凝之以退为进,“张蚝号称万人敌,殿下想必是知道的,若是殿下觉得更有把握对付他,也可以按我先前的计划来。” 苻廋这回下决定了,“就听王使君的,我去洛阳,弘农和陕城的事就拜托了。” 王凝之起身拱手道:“多谢殿下信任,我一定不负重托,守住通往洛阳的要道。” 苻廋叹了口气,五兄弟造反,如今就剩他一个,哪怕知道王凝之是在架空夺权,那又能怎么办? 他留在晋国,还能保住性命,被张蚝抓住,立马就得身首异处。 已经没得选了。 第186章 谢道韫的眼泪 王凝之站在城楼上,看着出城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苻廋的一大家子,再加上仆役,一共两、三百人,又带了五百亲卫同行,还有几十辆满满当当装着财物的马车。 听说从昨晚一直搬到天亮,才装车完毕。 “还真是有钱,”王凝之咋舌道:“在这么个地方都能捞这么多,我还真是小看他了。” 刘桃棒见不得这种人,“要不我带人前去截杀,就说在崤函道遇上山贼了。” “你是不是傻,”王凝之不满道:“天下谁不知道这条道是我的,你这掩耳盗铃给谁看呢。” 刘桃棒嘟囔道:“反正又没人在意,杀了不就杀了。” 王凝之收回视线,“好了,别看了,他都将城池和军队交出来,你还想着杀人越货,太贪心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刘桃棒连说了两句可惜,他对胡人没有好感,对这种搜刮民脂民膏的更深恶痛绝。 接手了苻廋的陕城军之后,王凝之在城里整顿了两日,便带着大军前往弘农。 弘农守将和苻廋一样,识趣地交出军权,被王凝之调回洛阳将军府任职。 所以当张蚝再次兵临城下时,城头已经换上了王凝之的帅旗。 张蚝有点诧异,在城外看了许久。 王凝之倒是不见外,命人大声喊话,套起了近乎,回忆那段和张蚝的义父张平并肩作战,一起对抗苻坚的峥嵘岁月。 可张蚝追随苻天王多年,哪能被这种花言巧语说动,根本就不回复,默默退后扎营。 前秦进攻司州的双线同时遇阻,虽然拿下了峣关,上洛和湖县,但继续推进,就有些无从下手了。 邓羌派出的探子,在山中被邓遐和李盛等人截杀,根本探查不到东边的情况。 张蚝甚至收到邓羌的来信,询问他是否可以南下进攻卢氏。 可卢氏有刘牢之把守要道,山路崎岖,贸然去进攻很容易把自己陷在山里。 张蚝则回信,问邓羌能否打通武关,由南阳腹地杀入洛阳。 邓羌自然也做不到,这样的打法,除非给他二十万人,否则凭什么大摇大摆地从南阳路过,荆州军可不是吃素的。 更麻烦的是,两人的粮道都被司州军威胁,每次运粮还得派大军压阵,不然便是层出不穷的伏击,损失人员不说,宝贵的粮草辎重还被焚烧不少。 两人无计可施,进退失据,差人向长安报信,寻求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上党,慕容垂的进攻方式是围困,他知道司州军兵力不足,直接出兵将泫氏和高都都围起来,自己则驻军在两城之间。 马上就是小麦收获的季节,郑遇站在城头,眼中冒火,牙都要咬碎了。 慕容垂不攻城,让他准备的诸多手段全部落空,城中虽然屯有粮草,可只出不进总不是个办法,而且看着城外的小麦落入敌军手上,守军的愤怒无处宣泄。 这两县城都没什么百姓,城外都是屯田,那些小麦是守军辛苦种下的。 司州军的困局,在于就算挡住了敌军,也拼不过消耗,运送粮草的车辆不绝于道,洛阳的百姓几乎全在服役,为各处边关运粮。 全洛阳都在紧急行动,偏偏这个时候,王凝之还不在,另一个司州的主事人在建康。 谢道韫沿徐州南下,沿途并没有收到司州的军报。 但一进入建康,她便从谢安那里得知了司州被秦、燕、慕容垂三方势力联手进攻的消息。 晚些时候,王凝之也派人将自己的安排送到妻子手上。 他不是要谢道韫赶紧回洛阳,而是让她找谢安寻求帮助,希望朝廷能够帮忙解决燕国的进攻,让他能腾出手先解决秦国。 至于慕容垂那边,王凝之做好了放弃泫氏和高都两城的准备,只要能守住太行陉,局面便可维持。 “司州是为朝廷守卫边境,如今两国来攻,朝廷却坐视不理,是何道理?”谢道韫有些急了,对一向敬重的叔父也没了好脸色。 谢安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轻松笑道:“没想到有一天,你会和我讨论这些事。” 在他眼中,谢道韫一直是那个“未若柳絮因风起”的小娘子。 谢道韫逐渐理解王凝之在建康的烦闷了,这里的人不喜欢说正事,总是绕来绕去的,如果自己一直待在这里,可能也会喜欢这份不疾不徐的随性。 但眼下洛阳军民正在抵抗外敌,每日都有人在失去,每日都有人在死去,她想到这,实在没有心思和谢安打机锋。 “叔父,朝廷到底怎么想的,如果确定只想隔岸观火,我会劝王郎放弃洛阳之外的全部土地,收缩兵力,只守住洛阳的关隘。” 这样做,就是将兖州、青州和荆州全部暴露在敌人的威胁之下。 谢安坐直身体,正色道:“不可意气用事。” 谢道韫顾不得那些了,冷笑道:“王郎在前线厮杀,朝不保夕,我为何还要为朝廷着想。” “还没到那一步,”谢安安慰有些失控的侄女,“叔平素来沉稳,他既然只是让你寻求朝廷的支援,说明他那边还撑得住。” “司州的情况我再清楚不过了,兵力捉襟见肘,钱粮全是省出来的,”谢道韫的眼泪簌簌往下落,“叔父去洛阳看过,王郎的生活起居,可及京中世家子的分毫?” “就这样,他一年也没在洛阳待多久,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奔波,四处作战,朝廷但凡有点作为,何至于让他一人承担这些!” “在朝廷眼中,难道他做那些,就全是为了自己吗?难道他没有庇护一方百姓,守护一方安宁,没有为朝廷挡下胡人的进犯吗?” …… 谢道韫昂起头,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谢安有些动容,叹了口气,“朝廷没说不帮忙,只是如今郗嘉宾坐镇京城,许多事情不是那么好办。” “这世上的事,哪有容易的。”谢道韫想起王凝之的抱怨,可每次抱怨完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上去,“若这次司州守不住,朝廷就完了,要么改姓桓,要么披发左衽。” 她根本不相信谢安说的,郗超虽然厉害,但朝廷还不至于被他一人压制。 现在可是外族入侵,不是内部的小打小闹,这个时候还想着观望,朝廷真是没救了。 第187章 谁舍谁收 谢安被侄女的话刺到,少见地露出为难的表情,“我只能答应往司州运送钱粮,出兵河北的事,大司马不松口,朝中无人敢提。” 谢道韫沉默一阵,默默地擦干眼泪,站起身,行礼告辞。 “当年祖车骑击楫中流,收复故土,可惜不得朝廷信任,最终忧愤而亡,大好局面付之东流,殷鉴不远,望朝中诸公不要重蹈覆辙。” 闻鸡起舞的祖逖曾带着司马睿给的千人粮草、三千匹布,在中原打造兵器、招募士兵,打得后赵的石勒不敢南下。 可朝廷对他心生忌惮,直接空降了名士戴渊,都督六州诸军事,抢夺祖逖的北伐成果,祖逖忧愤成疾,不久便病逝了。 这一幕似曾相识,也曾发生在王凝之身上,但他不是祖逖,并没有屈从。 谢安看着侄女离去的背影,突然没了听曲的兴致,起身去了琅琊王府,找司马昱商议对策。 回到王家的谢道韫向郗璇辞行,说她准备返回洛阳了。 深居府内的郗璇对儿子的遭遇毫不知情,诧异道:“这才回来没多久,怎么就要走了?” “洛阳那边,府上出了点问题,我得回去看看,”谢道韫不想让老人担心,含糊地解释了一下,“王郎不在城里,我得帮他看好家。” 郗璇拉着她说道:“真是苦了你,这些年一直在洛阳那种地方待着。” 谢道韫摇摇头,“洛阳现在挺好的,以后还会更好,我不觉得苦。” 两人又聊了几句,郗璇见她是有事,也不好挽留,便不舍地同意了。 谢道韫出门的时候,正好遇上王献之急冲冲地过来,他看到谢道韫,忙止步行礼,“阿嫂。” 谢道韫看他神情,隐约有了猜测,问道:“小郎这是要做什么?” “郗超将我拒之门外,我打算找阿娘出面。”王献之有些愤怒,又有些不好意思。 谢道韫正色道:“不可如此,怎能让阿姑为这些事操心。” 王献之低着头,“阿兄让我留在京城,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小郎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去找郗嘉宾,”谢道韫说道:“京中世家甚多,你去联络他们,再找人将秦、燕两国入侵的消息散入民间,让天下人都知道司州的困境。” 王献之得到指导,有了信心,“我立刻去办。” 谢道韫叫住他,“郗家也不是只有郗嘉宾一人,你绕开他就行,我这就要返回洛阳,京城的事就拜托小郎了。” 王献之娶的是郗昙的女儿郗道茂,郗昙的儿子郗恢娶的是谢道韫的三妹谢道粲,外加一个糊里糊涂、但心向晋室的郗愔,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都可以利用上。 “我明白了,”王献之喜道:“郗超不见我,总不能也躲着舅父和阿乞。” 郗恢,字道胤,小名阿乞,时任散骑侍郎。 谢道韫鼓励道:“小郎才识过人,不在郗嘉宾之下,只需稍微放低身段,在京中自有一番号召力。” 王献之的毛病是高傲,以他的出身和才华,没什么人是他看得入眼的,哪怕是罩着他的谢安,他也不怎么买账。 “我会的,”王献之老实道:“他们再让我题字,我不拒绝就是了。” 谢道韫笑着点点头,回小院收拾好东西,带着返京的众人北上洛阳。 弘农城,王凝之和张蚝已经僵持数日。 有他站在城头,守军慢慢安定下来,张蚝攻了几日,没什么机会,转而进入围困阶段。 王凝之看着城外的秦军开始挖沟筑垒,并不担心,他从陕城带过来不少粮食,至少可以支撑半年。 反倒是城外的秦军,从关中长途运粮,还需要分出大量兵力保护粮道,防止刘牢之的偷袭,消耗要比城中的司州军大得多。 长安的王猛正在和苻坚商议对策,“如今王凝之亲至弘农,司州军势必上下一心,未可轻取,可命邓、张二位将军先退守上洛和湖县。” 苻坚不甘心道:“十万大军出动,如此草草收场,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并非罢战,只是暂缓攻势,”王猛解释道:“司州在上党和河内也受到攻击,这样耗下去,先撑不住的肯定是王凝之。” 以大局来看,他说得没错,但王凝之已经做好了壮士断腕的准备。 苻坚听王猛这么说,更加不爽,对付一个王凝之,还需要他人相助,“慕容垂未必可靠,我看不如让邓、张二人合兵,放弃上洛,强攻弘农,打通崤函道。” 相比打通武关进入南阳,苻坚更想夺取洛阳。 王猛不同意,“弘农后面还有陕城,陕城后面还有函谷关,这么打下去,我军也受不了的。” 前秦占据关中这个宝地是不假,可一没有巴蜀之地作为后勤基地,二没有河东之地作为进攻的前沿阵地,单单一个关中,外加经历内乱还没恢复的陇右,还是有点薄弱了。 苻融附和道:“此乃老成持国之言,我们不可急于一时,不如先派使者前往催促慕容垂。” 苻坚见没人支持自己,也就罢了,“那就依卿所言,先这么办吧。” 四月底,泫氏城外的小麦即将成熟,广阔的麦田在太阳的照射下,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 慕容垂收到前秦使者送来的信,无非是让他赶紧行动之类,他随意地回信一封,让使者带了回去。 慕容宝看了下父亲的脸色,想问接下来的安排,又有些不敢。 “秦主催我攻城,你怎么看?”慕容垂先问道。 慕容宝赶紧答道:“秦人进攻上洛和弘农不顺,这是想让我们帮他调动王凝之的兵力。” 慕容垂微微颔首,“然后呢,我们该怎么办?” 慕容宝啊了一声,这本是他想问的问题,赶紧想了想,小心说道:“不管他们,我们按自己的计划来,泫氏城撑不了多久的。” “还算有点长进,”慕容垂说道:“接下来该收割小麦了,城中守军可能会孤注一掷,出城袭扰,你要做好准备。” 慕容宝高声称是。 城中的郑遇确实准备出击了,坐以待毙不是他的风格。 第188章 泫氏陷落 建康城中,朝廷收到了郗愔和谢玄的出兵申请,两人要求北上伐燕,为司州解围。 司马昱召集郗超、谢安和王彪之等人入宫商议。 将两人的奏疏摆上后,司马昱说道:“秦、燕同时入寇,两位刺史请求出兵反击,诸位以为如何?” 郗超抢先定下基调,“荆州已经出兵商县,阻止秦军南下,秦军在上洛和弘农两郡的攻势已然停滞,上党和河内等地,燕军则并未前进一步,何须大动干戈。” 谢安笑着反驳他,“嘉宾所言,未免避实就虚。秦军并未南下商县,与荆州军都不曾交手,何来的荆州军阻敌一说,倒是司州军在桃林和弘农,与秦军多次交锋,这才迫使秦军撤回。” “谢公此言失之偏颇,”郗超寸步不让,“若无荆州军北上商县,秦军早已进入南阳,怎么就不是阻敌?” 刚一开场,就有些针锋相对的意味,司马昱赶紧出面调和,“功过之事,容战后再议,今日讨论的是青州和兖州出兵的事。” 郗超立马道:“河北寸土未失,司州军明显是游刃有余,青、兖二州若是有心,不如好好整军备战,以待大司马再次北伐。” “大司马还要北伐?”司马昱惊道。 郗超傲然道:“那是自然,不收复故土,誓不罢休。” 谢安没有被这话吓到,淡然道:“既是如此,燕人入寇,大司马为何视若无睹,莫非收复故土,是指等到司州陷落,再出兵收复一遍吗?” 郗超不做无谓之争,“谢公这话,是对王使君不够有信心,我看司州稳如泰山,根本不用朝廷担心。” 王彪之看不下去了,怒道:“司州难道不是朝廷所有,如何能袖手旁观?” 朝中的事根本瞒不过郗超,他反问道:“听说朝廷正在筹措钱粮送往司州,难道是假的?” 王彪之顿了下,又道:“同为边境,青州、兖州出兵相助,能早日解了司州之围,岂不是更好。” 郗超笑了下,换了个口风,“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就遣使去问下王使君的意见再做定夺,万一他有别的部署,朝廷贸然介入,反而坏事。” 朝廷会拖桓温,郗超也会拖朝廷,一来一去的差信使前往司州,再将意见送到姑孰去请桓温审阅,看看王凝之能撑多久。 谢安秒懂郗超的用意,沉声道:“郗刺史已经向青州派军了,恐怕等不了那么久。” 郗超一脸漠然,“无论是谁,不得朝廷诏令,擅自出兵,等同于谋逆。” 谢安也吓不到他,郗超了解自己的父亲,他就不是一个敢先斩后奏的人,若这次真的大胆了一回,那也不怕,桓温正好以此为由收回徐州和青州。 有郗超在,交出兵权的郗愔便可无事。 会谈陷入沉寂,郗超的强硬态度让众人无计可施。 连郗愔都被拒,谢玄就更不用提了,他要是敢出兵,桓温就敢拿下他,吞并兖州。 桓温可不是不敢动手,而是因为追求师出有名,被束缚住了手脚,真被他占了理,他可不会手软,看看殷浩和范汪等人的下场就知道了。 司马昱见大家无话可说,只得道:“那便尽快安排人去洛阳跑一趟。” 郗超站起身拱拱手,自顾自去了。 谢安没有说话,像是在发呆。 王彪之则叹了口气,“郗超愈发厉害,我们能做的已经不多了。” 司马昱一脸愁容,“我早就跟你们说过,要劝王凝之收敛一点,不要东征西讨的,不然怎么会发展到今日这一步。” “殿下这话,”谢安轻笑一声,“叔平可是在为朝廷收复失地。” 司马昱摇摇头,他要那失地有何用,建康都要没了。 会谈不欢而散,几人各自散去。 朝廷能给王凝之的所有支援,便是经徐州和兖州,送些钱粮过去,长路漫漫,且还得等上好一阵子。 张蚝退去后,王凝之重新梳理了下最新的战况。 秦军在上洛和弘农推不动了,在等着慕容垂的行动; 泫氏城外的慕容垂在等着小麦成熟; 汲郡的慕容臧压根就没出兵,也在等小麦成熟; 慕容德对濮阳试探了一下,然后选择了观望。 建康朝廷估计是指望不上了,虽然他让谢道韫去找谢安帮忙,但出兵这种事,桓温不点头,找谁都没用。 只能说死马当活马医,万一桓温或者郗超能将篡位的事往后放一放,先想着外敌未灭呢? 没想到没过几日,朝廷居然派信使过来了,王凝之还以为奇迹出现,兴奋地展信一看,竟然是问自己需不需要帮助。 顿时王凝之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淋下,一阵透心凉。 这就好比一个人要饿死了,另一个人过来问:“要不要吃点馒头?” “要,快点给我。” “哦,我担心你不喜欢吃,所以先来问问,那你等等,我这就回去给你蒸。” 王凝之没有回信,直接让信使空手回去了,他无话可说,也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朝廷能做出这种事,只能表明在建康那边,是郗超赢了。 送走信使后,刘桃棒回到厅中陪王凝之坐着。 一直到天黑,仆役过来点起油灯,王凝之都没有动。 外面传来动静,刘桃棒出去片刻,匆忙地又拿着一封信回来,一脸忧色地递给王凝之,“上党急报。” 王凝之像突然惊醒一般,手都有些发抖,撕了两次才拆开信,快速地在灯下看过,然后又不动了。 刘桃棒紧紧盯着王凝之的脸,没看出什么,小心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郑遇率军突围,五千守军出城后,遭遇慕容垂大军围堵,损失惨重,拼死逃出的残军纵火焚烧了城外的麦田后,进入高都城的已不足三百,郑遇下落不明,泫氏城陷落。”王凝之木然地复述了军报里的内容。 刘桃棒愤怒地握拳捶了几下地面。 王凝之没有时间悲伤和愤怒,泫氏的失陷他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 隔着绵延的群山,王凝之都能看到盆地里的熊熊大火。 第189章 十年之功 泫氏城外的原野,慕容垂麾下的并州军士兵正在打扫战场。 一望无际的焦土之上,不时出现几具纠缠在一起的焦尸,并州军见怪不怪地搬上车,拖到不远处的山头上集中掩埋。 虽然从烧得变形的头盔甲胄,依稀可以分辨出司州军和平阳军,但是焦尸的肢体连在一起,强行拆开只会损坏遗体,于是就这么一起埋了。 慕容垂站在城楼上,看着还冒着黑烟的焦土,脸上的褶子更深了,“这次跟司州军交战,感受如何?” 身后的慕容宝有些后怕,迟疑道:“他们本来还可以坚持一阵的,但为了不让我们就地取粮,选择出城殊死一战,不求生,只求死。” “是啊,真是个可怕的对手。”慕容垂的言语中带了些敬意,“若中原军队都是如此,我等绝无立足之地。” 慕容宝问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去高都吗?” 泫氏的粮食没有得手,并州军的补给并不充裕,要么回撤一点等待后勤到来,要么继续前进,抢夺高都城外的小麦。 慕容垂少见地迟疑了一下,觉得打通太行陉的计划有些不切实际,面对这样的司州军,他就算拿下高都,还得拿多少士兵的命去填那蜿蜒数十里的狭长山道。 “我先回长子,给你留一万人,你先考虑取粮的事,然后围城,切记不要强攻。” 慕容宝应下。 慕容垂又将兰汗留下辅助儿子,便率主力返回了长子,他不想继续打了,打算先看看邺城军和秦军那边的进展。 他不可能成为这场混战的主角,没必要太投入。 返回卢氏城的王凝之召回了刘牢之和邓遐,简单说了上党的情况,然后道:“先前是我乐观了,青州、兖州暂时都不会出兵,所以我意返回洛阳,征调大军前往河北一战。” 刘牢之立马道:“我与使君同往。” 王凝之点点头,对邓遐说道:“那上洛和弘农这边就交给将军了,只要能守住崤函道,放弃几座城池也是可以的。” 邓遐肃然道:“使君放心,我有分寸的,秦军想从我这突破,没那么容易!” 王凝之笑道:“好,等我解决了燕军,再来与将军并肩作战,出了这口现在咽下的恶气。” 没人喜欢被动挨打,但现在的司州军只能如此,靠零星的骚扰来限制敌人深入。 邓遐朗声大笑,“慕容家那帮人面和心不和,各怀鬼胎,必然不是使君的对手,我就在这里静候佳音。” 王凝之豪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出城之后,王凝之派出两队信使,一队走南线,前往陆浑、鲁阳等地紧急征调士兵,一队走北线,沿宜阳、金墉和偃师等地征兵。 两条线路上的府兵,分别在河阳城和虎牢关集结。 司州的府兵构成,是以彪悍的流民和前些年被王凝之从各处抓回的战俘为主,本就不是寻常农夫,所以虽然组成的时间不长,但论战斗力,绝非一般新兵。 等王凝之率军进入河南郡境内,途中已经有成队的司州军奔赴前线。 大家看到王凝之的帅旗,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高呼。 刚刚过了几年好日子的他们,不能容忍有人前来破坏,所以在收到紧急征兵令的第一时间,他们便披坚执锐地出发了。 王凝之在马上抱拳还礼。 众人靠近金墉城,除了奔赴前线的士兵,还遇上不少推着小车运送粮食的百姓。 看到王凝之,百姓们激动地大喊:“使君回来了。” 上党的大火,关中的战事,河内的燕军,都让洛阳百姓们揪心不已,但现在王使君回来了,一切都不再是问题。 这么多年了,总是如此,王使君从不曾让他们失望过。 马上的王凝之红了眼眶,因为这些百姓并不是来服役,而是自发组织起来,帮助刺史府运送物资的。 刘牢之从旁叹道:“不枉使君在此十年经营,今日终于看到回馈,当年冯谖为孟尝君买的仁义,想来也不过如此。” 据说冯谖为孟尝君收债,他却烧掉了债券,声称是为孟尝君买了仁义,后来孟尝君被贬,返回封国,百姓们扶老携幼地百里相迎。 王凝之心生感动,下马和百姓们一起步行入城。 重压之下的王操之看起来瘦了一大圈,在门口迎接兄长,上前道:“阿兄可算是回来了。” “又发生什么事了吗?”王凝之低声问道。 王操之答道:“高都城外的麦田也被焚毁了,野王的沈太守出兵汲郡,想要以牙还牙,被慕容臧的伏兵击退。” 沈劲愤怒之余,还是太冲动了,慕容臧手上有三万人,虽然无心进攻,但对沈劲一直提防得很,尤其是最近上党郡内接连大火,慕容臧早就防着沈劲偷袭。 王凝之点点头,高都的事不算意外,沈劲有些不应该,但可以理解,毕竟上党是他的辖区,他的压力也很大。 谢道韫还没有回来,王凝之回了冷清的后院,一个人坐了会,手里拿着小儿子的玩具发呆。 沈劲的失败也许是个机会,慕容臧如果有所松懈,司州军正好先拿他开刀。 休息之后,王凝之到堂上接见王操之、刘德秀和范宁等人。 谢道韫不在的这段日子,偏偏发生这么多事,几人都有些焦头烂额。 王凝之从容笑道:“这阵子辛苦你们了,人员和物资这么快能够聚齐,都是你们的功劳。” 刘德秀苦笑道:“使君高看我了,前阵子我已经濒临崩溃,若不是使君及时派出信使沿途号召,我这早就撑不住了。” 王操之更直接,“阿嫂何时才能回来?” “应该快了,就这几日,”王凝之笑道:“出发之前有书信给我,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王操之舒了口气,“那便好,我一直是按之前的流程在做,可今时不同往日,我实在是有心无力了。” “所以要多加学习,怎么能什么事都指望你阿嫂,”王凝之无奈道:“萧规曹随,也不能完全不动脑子。” 王操之低下头,他缺少应变,遇上大事就有些手忙脚乱的。 刘德秀替他解围,“刺史府的事,主要是我的责任,使君要怪就怪我。” 王凝之摇头,“我没有要怪谁,但大家都要往前看,不可固步自封,凭着一个县或者一个郡的经验来治理一个州,肯定会误事的。” 这话有些重了,几人站起身来躬身致歉。 王凝之挥手示意他们坐下,看向不说话的范宁,笑道:“武子可有教我的?” 范宁正襟危坐,“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使君此战必胜。” 善人用七年的时间教导百姓,就可以让他们去参加战斗。 王凝之已经用了十年。 第190章 倾巢而出 在金墉城待了两日,处理完刺史府的事,王凝之就准备出发了。 出城没多久,他便撞上了谢道韫的信使,母子三人已过偃师,马上就到。 王凝之带着刘桃棒往前迎了数里地,隔着老远就看姜顺骑马带着王殊,跟在一辆马车旁,何无忌则自己骑着一匹小马,周围是一圈护卫。 看到父亲,王殊举手欢呼,大声喊道:“阿耶,你是来接我们的吗?” 王凝之策马跑了几步,来到马车边上,笑道:“算是吧,不过我马上就得出征,只能和你们说会话。” 说完他跳下马,钻进马车。 谢道韫正靠坐在车内,小儿子在她怀里睡得正香。 王凝之看她憔悴不少,心疼道:“都怪我,就不该让你回去这一趟的。” 谢道韫抱着孩子,不方便移动,有些委屈的眼神看向王凝之,“叔父帮不上我,我途经兖州时,见过阿羯,可他说没有朝廷的旨意,他不能出兵。” 王凝之从她怀里抱过孩子,放到软垫上,然后搂过妻子柔声道:“没事了,我先去解决燕人,他们的账以后再算。” 谢道韫经此一事,对朝廷十分不满,对建康的世家、包括谢家在内,都有些失望,言语哽咽,“我现在知道祖车骑为什么会郁郁而终了,今日这局面和当年何其相似。” 王凝之笑道:“我可不会像他那样委屈自己,有气我从来不憋着,全记在小本本上,等我腾出手,一笔笔跟他们算。” 谢道韫破涕为笑,“又在说什么怪话。” “好了,赶路辛苦,你早些进城休息,”王凝之温言道:“我得去河北收拾燕人了。” 谢道韫知道情况紧急,闭眼长吸一口气,轻轻吐出,“去吧,我在家等你回来。” 王凝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放心,我一定快去快回。” 出了马车后,王凝之看到姜顺正抱着王殊,还捂着他的嘴,怪道:“这是在做什么?” 姜顺尴尬地松开手,王殊则大喊道:“他不让我进马车,还不让我说话。” 王凝之对儿子笑道:“活该,不知道我和你阿娘有话要说吗,吵闹什么。” 王殊十分委屈,“可我也有话要和阿耶说啊。” “那你说吧,”王凝之走到他面前,“我给你留了点时间。” 王殊哼了一声,“忘记了,不说。” 王凝之揉揉他的脑袋,“还跟我赌气呢,我真要走了,那就等我回来再说吧。” 王殊侧过脸不吱声。 王凝之跟姜顺和何无忌等人打了招呼,笑道:“一路上辛苦大家了。” 众人齐道不敢当。 “我先走了,”王凝之洒脱道:“大家金墉城再见了。” 说完他扬起马鞭,调转马头,向北疾驰而去。 王殊见父亲真走了,顾不上置气,在后面大喊道:“阿耶保重,平安回来。” 王凝之拿着马鞭的手举起,往后挥了挥,没有回头,渐行渐远。 刘牢之已经赶赴虎牢关,集结兵马,准备走水路进攻。 这次紧急征兵,河南和荥阳两郡共征调到两万多人,王凝之从卢氏带回几千人,各地守军又抽调了几千人,零零总总加起来,总兵力不下四万。 再加上河内的沈劲还有万余人,这已经是王凝之能集结到的全部兵力了。 邓遐在上洛和弘农两郡的兵员,主要是以苻廋的陕城军为主,先不说忠诚度的问题,让他们长途跋涉远征河北,本身也不现实。 刘牢之在虎牢关外完成整军,搬运物资上船,正准备出发。 这时东边尘土飞扬,有大队人马靠近。 他眯了眯眼,看规模足有数千人,没有任何旗号,装备简陋,但依稀是晋军样式。 刘牢之下令众军原地待命,他则带人上前查看。 对面阵中一人骑马而出,挥舞着手臂向刘牢之打招呼。 却是并州乞活的陈特。 刘牢之等他靠近,疑惑道:“你怎么来了,陈留出事了吗?” 陈特满面尘灰,笑道:“我等不满谢刺史的安排,特来投奔将军。” 刘牢之有些莫名其妙,“谢使君做什么了?” “他以将军人在司州为由,奏请朝廷夺了将军的陈留太守一职,”陈特嘴里说着残酷的话,语气里却带着轻松,“如今谢刺史兼领了陈留太守一职,我们并州乞活不愿受他约束,索性转投司州。” 说完他还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刘牢之,补充道:“这是何长史让我带给将军的。” 刘牢之拆解何承的信,里面就一句话:陈留一切如故。 “好,好,”刘牢之感动道:“谢幼度还算有点良心。” 陈特等人的脱离,其实并不容易,虽然他们不在军中,但也是入了陈留户籍的,并不是四处乞食、居无定所的流民。 放他们过来,谢玄还是顶着很大压力的。 有了这几千人的加入,刘牢之信心大振,一边遣人快速通报给王凝之,一边带着他们上船。 这帮乞活军的装备老旧,但没有时间准备,只能去找慕容臧拿了。 王凝之这边,在河阳完成整军后,率部抵达山阳。 兵败的沈劲跪倒在城门处,整个身子伏在地上。 王凝之叹了口气,下马拉起他,“怎么就沉不住气呢?” 沈劲羞愧地答道:“上党接连出事,麦田焚毁,守军败亡,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王凝之无奈地拍拍他的手臂,“是我安排不周了,这里交给我,你先去太行陉中驻守。” 沈劲点点头,以为这是王凝之对他的处罚,黯然道:“我这就去,使君保重。” “垂头丧气做什么,”王凝之喝道:“输了再打回来就是,好好去太行陉中等着,我解决了慕容臧,自然会去上党讨个说法。” 沈劲抬起头,振奋道:“使君是说还需要我?” “当然了,”王凝之笑道:“慕容垂真当我是好欺负的,他的处境又不比我好过,还跟着秦人一起寻衅,我怎么会放过他,我们一起再在上党揍他一回。” 沈劲连道好的,城也不回了,带着本部人马就前往太行陉。 王凝之已经将河内几个县城的守军全部集结过来,不留余地,要打就打一场大的。 兵贵神速,大军直奔修武。 第191章 闪击修武 从山阳到修武,急行军不过一日功夫便可到达。 王凝之派五百骑兵在前面探路,自领大军紧随其后。 慕容臧击败了前来偷袭的沈劲,遣使向邺城报捷,然后开心地派出士兵收割起小麦来。 汲郡的几个县紧挨着黄河北岸,是一大片难得的沃土,慕容臧收获满满,在城里算计着收成,心头的快乐甚至超过了成功伏击沈劲那会。 等副将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时,慕容臧还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之中,拉下脸呵斥道:“慌什么,难道沈劲又带人来偷袭了?” “不,这回是王凝之来了,”副将喘着粗气,“司州军不下三万,正在快速靠近这里。” 慕容臧站起身,“庸奴,我不是让你们盯紧点的,怎么现在才来报?” 副将有苦说不出,心下不满,“你分明是让我们盯紧地里的麦子,什么时候变成盯司州了。” 慕容臧慌慌张张地来到城头,司州军的五百骑兵正在诸葛求的率领下,追杀来不及进城的燕军士兵。 广袤的原野之上,一支黑压压的队伍正在袭来,高举的帅旗在风中伸展,隔得老远,仿佛都能听到它在猎猎作响。 慕容臧看着空荡荡的城头,怒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召集队伍上墙,滚石、檑木之类的,赶紧给我搬上来。” 号令下去之后,上墙的士兵倒是不少,可防御物资基本没有什么,这些东西都不是临时可以找到的。 慕容臧将一众部下又骂了一顿。 副将小心道:“司州军长途奔袭到此,天色渐暗,想必明日才会攻城,我们今晚便拆了城中房屋,作为守城物资。” 慕容臧勉强点点头,转念又喝道:“现在就去,还等什么晚上。” 副将急匆匆地去了。 他走得很及时,再多待一会,暴怒的慕容臧可能会亲手砍了他。 因为司州军并没有要安营扎寨的意思,大军直接来到城下,列阵攻城。 王凝之节约时间,连劝降的流程都省了,组装好的床弩开始呼啸着向城头射出踏橛箭。 慕容臧躲在墙后,看着周围不敢露头的燕军士卒们,心渐渐沉了下去。 这样下去,没有准备的城池必破无疑,他的三万人分在几座城里,修武城作为前沿阵地,人数最多,但也只有一半,就是一万五千人。 只有突围了。 慕容臧弯着腰下了城头,集结队伍分配任务。 一万五千人分成三队,从三个城门突围,然后到四十里外的获嘉城会合,重整再战。 王凝之从城头的反应便知道了慕容臧的选择,分出兵力前往封堵其他几座城门。 从来都是被人按在城里打,难得这次居然以多打少地攻城,王凝之都有些不习惯了,这仗打得实在是太富裕了。 慕容臧耍了个小聪明,他率军从王凝之对面的城门突围,然后两侧城门逃出的燕军绊住了司州军的脚步,让他可以从容撤离。 夕阳之下,南、北两个城门处被挤得满满当当。 司州军的重装步兵举盾站在最前面,以巨大的弧线排出数道人墙,后面的弓弩手肆意攻击。 燕军往外冲了一回,发现完全成了靶子,只得撤回城内,然后同样派出盾兵抢占门外的空间。 双方的盾兵顶在前面角力,后面的弓箭手则互相攻击,但城门毕竟空间太小,燕军的大部分兵力被挡住,根本无法攻击到城外的司州军。 王凝之在远处观战,又分出军士踩着踏橛箭攀上城楼,居高临下地对城门内侧的燕军放箭。 燕军冲不出这两道门,转而调转方向,向东门跑去,想跟上慕容臧的队伍。 但这个时候有些晚了,司州军沿着城墙外围包抄,再次堵上了挤在城门处的燕军大部队,除了少数跑得快的,大部分燕军仍被封锁在城中。 王凝之见大局已定,不等战斗结束,找来诸葛求,让他带着全部的一千骑兵连夜追击慕容臧,不让他舒舒服服地赶路。 星夜之中,慕容臧在前面策马狂奔,但后面的步兵大队慢慢被诸葛求追上。 慕容臧担心王凝之大军追来,不敢停下交战,留下两千人阻拦诸葛求,自己率领剩下的队伍继续向东逃去。 诸葛求面对列阵殿后的燕军,带着一千骑兵再次提速,以锥形阵撞向燕军。 充当箭头的诸葛求伏在马背上,看准距离,猛地直起身,长槊挥舞,将面前的燕军连人带盾打得飞起,身下的战马扬蹄,重重地踏下。 他身后的几名骑兵同样身着重甲,以点破面,将诸葛求撞开的缺口继续扩大。 燕军仅凭盾牌作为掩体,很快便招架不住了,突入阵中的骑兵将燕军撞得七零八落,两翼的骑兵开始合围,想要逃跑的燕军被他们一一格杀。 这场战斗已经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崩溃的燕军哭喊着放下武器,选择投降。 诸葛求看向东边,夜色之中,已经失去了慕容臧的踪影。 他算了下距离,没有继续追赶,派出侦骑远远跟着,其他人则开始收拾战场上的武器和铠甲,将俘虏集中起来。 骑兵们训练有素,完成这一切后,燃起火堆,就地休息。 诸葛求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因为司州军的行动才刚刚开始。 修武城这边的战斗也已经落幕,双方实力悬殊,城中的守军没有选择一照面便投降,已经算有意志的。 王凝之收获了近五千俘虏和满满几仓库的粮食。 慕容臧最后还是白忙活了一场,他在慌着逃命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这些辛苦得来的小麦。 作为一个合格的将领,他至少应该坚守一会,将仓库烧了再突围的。 这便是他和郑遇的区别。 不过这些俘虏和粮食让王凝之有些难办,他需要继续推进,不能为了这些则分散兵力。 粮食还好说点,可以让山阳百姓过来运一趟,但这五千俘虏怎么办,这可不是个小数目,需要分出不少人看守才行。 看着这群被扒去铠甲,仅着贴身衣物坐在地上的俘虏们,王凝之有些犹豫。 从三国到两晋,从曹操到石勒,坑杀降卒都不是什么新鲜事,既节省兵力,又节约粮食。 王凝之在攻取太行陉的时候,做过不留俘虏的事,但那次没多少人。 可现在在他眼前的,是身着单衣,在夜风中颤抖的五千人。 第192章 勇追穷寇 刘桃棒看王凝之脸色挣扎,双手时而握拳、时而空开,有些好奇。 “郎君是累了吗?不如早些休息,明日还得赶路。” 王凝之突然想听听这个憨货的意见,“我要是下令将这群燕军全杀了,你觉得怎么样?” 刘桃棒吓了一跳,“这么多人,全杀了吗?” 王凝之轻轻点头。 刘桃棒没有说话,他从不质疑王凝之的决定,但粗狂的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之前不杀俘虏,是因为可以控制,花点时间将他们转化为司州的百姓,但现在司州空虚,这五千人如何带回去、如何安置,都是大问题。 可真要下令坑杀,王凝之有点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放了肯定是不行的,这帮人回去肯定会再次拿起武器,王凝之对司州军将士没法交代。 在这个时代,杀俘虽然也被诟病,但远比释放俘虏要得军心。 大家拿命抓回来的俘虏,你说放就放,让他们再次上阵为敌,这已经不是妇人之仁,而是愚蠢了。 王凝之烦躁地来回踱步,迟迟不能下决定。 刘桃棒大气都不敢出,干脆退到帐外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速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来人在营地外下马,快速奔至帅帐前,高喊:“荥阳急信。” 刘桃棒上前接过信,重新进入帐内。 王凝之端坐在帅案前,快速打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突然苦笑了两声,又像是有些解脱。 刘桃棒察言观色,知道不是坏事,问道:“刘将军那里怎么了?” 王凝之摇摇头,答非所问,“俘虏不杀了,留两千人在城中看守,你现在找人去山阳传信,让百姓们明日来这里搬运粮食。” 刘桃棒大喜,但立马又忐忑起来,“不杀会不会坏事?” “那你去杀,”王凝之好不容易下了决定,不爽道:“刚才问你,你怎么不说。” 刘桃棒嘿嘿笑了两声,转身找人传信去了。 谢玄和并州乞活的做法让王凝之想通了,真要为了利害关系就坑杀五千俘虏,他就不是现在的王凝之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王凝之便带着大军再次出发,赶赴获嘉县,诸葛求继续率领骑兵在面前带路。 彻夜未睡的慕容臧满眼血丝地站在城楼上,听着部下的汇报,司州军已经追上来了。 摆在他面前的选择不多,获嘉不是什么大城,虽说连夜准备了一些物资,但他并没有信心可以将王凝之挡在城下。 司州军来得太快了,慕容臧已经派人去邺城和顿丘,向朝廷和慕容德请援了,但援军肯定还得些日子。 至于汲郡境内的其他燕军,慕容臧下令他们前往郡城汲县集结,那里的守备相对完善,他自己也准备过去了。 这个决定对慕容臧并不困难,司州军追得这么紧,获嘉这座小城坚持不了几日,让各地驻军过来,还容易被王凝之围点打援、逐一击破。 汲郡境内还有近两万燕军,全部到汲县会合,足以和司州军一战。 慕容臧心疼地烧掉带不走的粮草物资,带着部队再次撤离,留给王凝之一座空城。 听到诸葛求传回的消息,王凝之毫不意外,让他带人扑灭城中的大火,大军则绕城而过,继续向汲县追去。 慕容臧想据守汲县,那就在汲县将他拿下。 枋头,刘牢之率领的战船在淇水靠岸,燕军在码头的防守形如虚设,守军在看到大批战船逼近的第一时间,便选择了落荒而逃。 刘牢之命战船继续沿清水西进,自己则率领大军走陆路前往汲县。 大军行进途中,清水北岸的斥候不断传回消息,朝歌、共县等地的燕军已经出动,正在向汲县靠拢。 刘牢之不为所动,大军步履不停,双方隔着清水河进行着一场竞速。 慕容臧进城后不久,北岸的援军和城外的刘牢之几乎同时赶到。 可问题是汲县在南岸,慕容臧看着刘牢之麾下大军一边围城,一边还有余力封锁河道,心里咒骂:“王凝之是不是疯了,他是将司州全部的兵力都调来打我了吗?” 副将看着慕容臧铁青的脸,低声道:“两路晋军,加起来超过五万人,城中只有万余人,外面的援军急切间无法入城。” 慕容臧不耐烦道:“这些不用你讲,我自己都看到了。” 副将小心地说了点他看不到的,“晋军的战船正在赶来,作战人数可能还会增加,城外的军队很危险。” 慕容臧恨恨地拔刀砍了几下女墙,“枋头的守军都死绝了吗,怎么没有人传信过来。” 若是他知道司州是两路并进,他肯定直接北逃了,怎么会自投罗网,进入汲县城中。 副将不知道怎么回复,只能捡好听的说,“好在汲县城中防备充足,只要坚守数日,等朝廷或者范阳王的援军赶到,便可解围。” 慕容臧的信心一次次遭受打击,有些没底了,“趁现在王凝之还没赶到,你赶紧再派几队人突围出去求援,告诉他们,晋军兵力不下十万,让他们别随便派点人过来送死。” 副将赶忙去办,刘牢之正在组织围城,再晚就冲不出去了。 王凝之赶到汲县时,已是夜晚,刘牢之早已做下准备,大军达到后立刻休息,营地的防御由他负责。 “清水北岸尚有数千燕军,”刘牢之过来请示道:“等战船到了,要不要我先去将他们收拾了。” 王凝之想了想,“不用,你追我赶地浪费时间,我们先集中兵力将汲县拿下,明日你先来,大军轮流休息,连日赶路的消耗很大,恶战还在后面。” 刘牢之应了,下去准备。 隔日,昼夜不停赶路的司州战船来到城北,彻底断了北岸援军渡河的念想,援军陷入不进不退的尴尬境地。 汲县城下,刘牢之摆开阵势,调动人员和器械上前。 司州军只留下靠河的北门不攻,对其它三门都做了部署。 事已至此,慕容臧没有退路,只能横下一条心,率军上城防守。 王凝之下令跟随自己的司州军抓紧时间休息,自己则根本睡不着,索性来到刘牢之身边,看着他指挥。 战船上的司州军擂响了战鼓,攻城开始了。 第193章 攻城手段 初夏的阳光,明媚之中蕴含着炙热,到了正午时分,战场上变得滚烫起来。 煮沸的金汁,燃烧的楼车和飞溅的热血,让远远观战的王凝之都感受到了城下的热浪,混杂着臭味和焦味扑面而来。 刘牢之策马辗转于三座城门之间,目光敏锐地观察着城头的战斗,一张红脸看起来有些发紫。 司州军的云梯和楼车收效一般,燕军在城头防守得当,不停用物资消耗着司州军士兵的生命,两个时辰下来,墙角下的尸体堆积了厚厚一层。 燕军更为忌惮的是抛石机和床弩,一旦命中,基本是触者即亡,残肢横飞,对城头守军的威慑力极大。 但和守军的防御物资一样,石弹和踏橛箭也都是消耗品,司州军每杀死一名守军,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大。 刘牢之调整了几次进攻的节奏,在几个城门间变换着进攻重心,让守军疲于应对,每次调整之后都能多造成些杀伤。 看着城头上不断被抬下的燕军尸骸,慕容臧波澜不惊,守军人数还多,他只需要坚持到援军到来即可,这种程度的消耗他还可以接受。 战斗持续了五个多时辰,直到太阳西斜,司州军才鸣金收兵。 大军退去后,王凝之和刘牢之等将领站在阵前看着依旧高耸的城池,城上城下,两国的士兵正在收殓阵亡战友的残骸。 刘牢之眉头紧锁,“没想到这个慕容臧还有点能力,不仅及时地退回了汲县,在守城方面也颇有章法。” “说不定他只是畏战,所以跑得比较快而已,”王凝之笑着安抚众人,“我猜他这会肯定后悔没有直接逃回邺城。” 诸葛求的骑兵在攻城中派不上用场,他提议道:“不如我明日渡河,先把对面的燕军逼退,至少可以打击下城中守军的士气。” 算上刘牢之带来的,司州军总共有三千骑兵,都是这些年王凝之辛苦攒下的,其中有百骑人马皆具铁甲,由刘牢之亲率。 王凝之还是没答应,“不急,那些燕军和城中的守军一样,都是在等援军过来,只要我们尽快破城,他们会立刻逃命,根本不构成威胁。” 刘牢之着急道:“明日我亲自带队登城,一定能打开一个缺口。” “不,下面该我来了,”王凝之眯了眯眼,夕阳打在城头守军的兵刃上,闪着耀眼的光,“我今晚便动手,你们招呼军士们好好休息,不用紧张。” 月上中天,司州军的军营里行动起来,各种攻城器械再次被推到了城下。 在城头尖锐的示警声中,高大坚固的攻城车开始撞击城门,车顶上覆盖着铁皮和牛皮,又用湿泥裹了厚厚一层,防火防箭。 几十名士兵躲在尖顶之下,齐声喊着口号,用力地推动包着金属头的原木,巨大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晚传出好远。 守军很快来到城门后方,城门并没有从里面封死,所以守军用巨木在后面撑着,以人力对抗冲车的撞击。 王凝之见状,命重装步兵搬运木头前往城门处,让攻城车退开,纵火焚烧城门。 城门虽然用铁条加固过,但主体仍然是木质的。 楼上的守军看得分明,大声招呼下面的人取水灭火,但隔着厚厚的城门,渗出的水远远不足以浇灭大火。 守军又从城门上方往下泼水,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总算取得了效果,城门处冒起大量水汽,大火慢慢熄灭了。 王凝之摇摇头,再次下令攻城车上前。 如此循环了几次,城门在一次次的撞击和焚烧之后,黑漆漆的外层开始出现裂痕,有些禁受不住了。 慕容臧一直在城门后盯着,看到情况不对,只得让人搬来石块将城门洞彻底封死。 司州军撞了几次,发现不对,向王凝之汇报。 王凝之撇撇嘴,下令换个城门继续。 慕容臧的脸色则有些难看,看着一干部下,怒道:“王凝之这法子,你们就没有破解之道吗,这样下去,四个城门全得封死。” 燕军将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暂时都没想到办法。 慕容臧焦躁起来,城门被封倒也不是问题,只要守住城头就行,可万一…… 他不敢往下想了。 刘牢之睡了一觉,过来看时,王凝之已经开始折腾第三个城门了,他好奇地问了和慕容臧同样的问题。 王凝之大笑道:“我当然有法子破解,但我不告诉你,你得自己琢磨。” 关于攻城和守城,他脑子里的办法多了去了,矛和盾都不缺。 刘牢之仔细看了下攻城车,王凝之的改工就是给攻城锤加了一个金属尖头,然后车身变成尖顶,覆盖了多层铁甲和牛皮,再用泥浆裹上。 “主体还是木头的,用巨石应该可以砸坏。” 王凝之哦了一声,“是吗,你当守军没试过?” 攻城车的上方是斜顶,还覆盖了厚厚的好几层,守军扔下的石块如果小了,冲击力会被缓冲掉,石块顺着就滑下去了,根本伤不到本体。 真想砸垮,恐怕得上百斤的巨石才行,但是攻城车是在城门洞里面进行撞击,正上方是砸不到的,从两侧如何抛出这么大的巨石,还能精准命中呢? 刘牢之绞尽脑汁,没想到,眼巴巴地看向王凝之。 王凝之笑道:“答案其实我已经给了。” 刘牢之眨眨眼,“用火?” “对啊,再怎么说也是木头,”王凝之无奈道:“不然我为什么焚烧城门的时候要退开,顶在那烧,不是早就破城了。” 刘牢之仔细想了下,火箭肯定是不行的,那就只能是,“用火油!” 这个时代,石油已经出现了,但是在西北,称为“肥”或者“石漆”,王凝之还没见过。 刘牢之所说的火油,是指的是灯油,也就是动物油脂和植物油。 “看,又教你一招了,”王凝之得意道:“攻城这种事,还是得用脑子。” 不过急切之间,慕容臧显然还没想到,第三个城门再次被封死。 王凝之在马背上看了一夜,伸了个懒腰,“终于要结束了,等大军用完餐,你带人从四面将汲县给我围起来。” 看着仅剩的一座城门,慕容臧快要崩溃了,他还年轻,可不想与城池共存亡。 第194章 拿下汲县 北门之上,慕容臧正在天人交战,逃还是不逃,这是个问题。 司州军暂停了攻城,无所顾忌地在城外开始进餐。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等司州军吃饱,攻城就该继续了。 慕容臧看看毫无动静的东边,又看看北岸的营地,转身对部将说道:“援军还有几日能到?” 副将硬着头皮回道:“京城尚不确定,但顿丘的范阳王若是收到信便出发,大概还需三日。” 慕容臧沉默一阵,冷笑道:“你们有信心再守三日吗?再说范阳王手上只有三万人,就算赶到,能不能击退王凝之,也尚未可知。” 众人都不敢吭声。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若是将四门全封死,还是被司州军登城,那可就成了瓮中鳖了。 谁知道司州军还有没有后招,刘牢之的强攻已经让他们疲于应对,王凝之的花样百出更让他们恐惧。 这才两天时间,城门都差点被他打穿了。 慕容臧叹了口气,只能自己将想法说出来,“要不还是突围,反正汲郡也没什么百姓,先让给他们,等朝廷和范阳王的大军过来,我们再打回来?” 部将们异口同声,“愿听殿下安排。” 慕容臧是燕主慕容暐的兄长,有他带头跑,大家就没什么责任了。 在他们商议的功夫,城外的王凝之也没闲着。 攻城车被推到了北门门口,其他三个门外都派了军士把守,守军若是有开城的动作,司州军便能第一时间发现。 用完餐的大军整齐地在城外列阵,全军出动,将四个城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凝之在北门指挥攻城,刘牢之继续负责其它三个方向。 慕容臧等人还没商量好怎么突围,司州军的攻城已经开始了。 北门外,王凝之先走了一遍老流程,命人对着城门就是一通撞击和火烧。 燕军决定突围,自然不会再做出封死城门的事。 不过王凝之还不知道这点,他在城门出现松动的的时候,转换打法,集中抛石机和床弩对着城门上方开始攻击,压制得城头的守军不敢抬头。 一阵输出之后,攻城车再次来到城门处,这回司州军自备了火油,沿着城门的缝隙就往里倒,点燃后,在攻城车的掩护下快速撤离。 在火油的帮助下,北门附近猛烈地燃烧起来。 守军不敢靠近,远远地拿着事先准备的水往城门洞里泼,可火势丝毫不减,反而有扩大的倾向。 慕容臧得知北门大火的消息后,整个人都呆住了,他这还没来得及安排好突围的队伍,北门就被王凝之用大火封住了。 当然,他可以选择不走,派人顶着烈火将北门封死,这还是可以做到的。 但王凝之越是套路多,慕容臧越是不敢再待,紧急下令部下清理其他几处城门,准备强行突围。 王凝之正在外面欣赏着大火,不时还用床弩对准城门来上一记,看看烧得怎么样了。 结果其他三处城门传来消息,守军正在搬开城门后堆积的障碍物。 王凝之自顾自道:“慕容臧执行撤离还真是坚决,我这还没破城,他就已经行动起来。” 按王凝之的预计,双方还要在北门这里较量一番的,他没想到慕容臧早就决定跑路了。 这条大鱼可不能放跑,王凝之下令众军在城门外设立数道防线,将床弩对准城门,只要敌军冒头,就全力攻击。 他还特别交代了刘牢之,其他人不论,一定不能放跑了慕容臧,最好抓活的,他的身份极具价值。 慕容臧此刻正在东门里面,这个方向是最佳路线,只要能突出重围,就能一直逃到枋头,然后进入魏郡或者顿丘都可以,说不定路上就能碰上慕容德的大军。 不过他能想到的,刘牢之也能想到。 刘牢之不仅亲自坐镇东门,还命令诸葛求率骑兵在东门和南门外游弋。 在燕军和司州军共同的期待眼神中,东门被缓缓打开。 然后一支巨大的踏橛箭呼啸着凌空飞来,一连贯穿了城门后的三名燕军,这才停了下来。 慕容臧骑在马上,看得心惊胆战,赶紧下马,躲到了亲卫身后。 三弓床弩的巨大威力,士兵们常用的木盾根本抵抗不住,就算是铁盾,随之而来的冲击力也让燕军站立不稳,接连后退。 好在床弩的数量毕竟有限,在慕容臧的催促下,燕军的盾牌手加速往城外奔跑,直接就往司州军的军阵里面撞。 慕容臧虽然躲起来了,但他那一队亲卫,不管是武器装备还是勇猛程度,在燕军中都十分醒目,让刘牢之很快便锁定了目标。 他将指挥权交给刘袭,自己则死死地盯着在盾牌手后面的那一队亲卫。 双方很快在城门处展开激战,近身肉搏之后,床弩和弓箭失去效果,三个城门外都是一团混战。 刘牢之看准机会,带着一队人杀入重围,直奔慕容臧的亲卫队,长槊横扫,将挡路的燕军拍飞。 这队亲卫是慕容臧精挑细选出来的,单兵作战能力很强,哪怕是在这样的困局,还是临危不乱,结成锥形阵往外突围。 刘牢之没走几步,便被几人包夹,一时竟无法脱身,眼看着亲卫队一点点往外去了,心中大急,奋起一槊将面前一人捅了个透明窟窿。 没想到那人临死还奋力抓住槊柄,不让刘牢之拔出。 暴怒之下,刘牢之连人带槊一起挥舞起来,打翻两人后,总算是将武器抽了出来,定眼一看,那队亲卫已经突出了重围。 好在诸葛求及时率军赶到,没跑多远,骑兵再次将他们包围起来。 刘牢之松了口气,赶紧退出包围圈,上马疾驰过去,同时嘴里大喊道:“不要杀了慕容臧,抓活的。” 亲卫队再次陷入重围,但依旧没有放弃,各自找准目标,加速冲刺,以步战骑,相继有人得手,抢到司州军的马匹。 不过只有数十人的卫队就算再英勇,在三千骑兵的合围下都是徒劳的,反抗很快就被镇压下去。 刘牢之亲自出手,将好几人打翻在地,高声问道:“慕容臧何在,投降不杀!” 可直到所有亲卫都被放倒,或死或伤的躺了一地,司州军也没有发现慕容臧的身影。 他居然不在这群人里面。 第195章 生擒慕容臧 北门的火慢慢变小了,哪怕浇上了火油,夯土垒成的城墙也只是黑了一大片,并未有实质性的损伤。 城门烧得只剩个金属框架,被床弩射出的踏橛箭打倒在地,变成一个黑窟窿。 其它三门突围受阻后,不少燕军来到了这边,躲在城门两侧,等着冲出去。 王凝之在刘桃棒和亲卫的保护下站得远远的,战事的进展比他想的还要顺利,他开始盘算下一步的行动了。 正思量间,城门处突然传来马蹄声,一队燕军骑兵踩着仍在冒烟的灰烬冲出城门,快速向王凝之的方向杀来。 司州军在北门的兵力相对薄弱,毕竟这里被大火封锁了,所以不少士卒选择向两侧移动,对突围的燕军进行封堵。 这不是失误,因为北门外不远处便是清水河,就算有燕军冲出去了,还是只能从东、西两个方向跑,毕竟他们骑的不是的卢,飞不过去。 慕容臧在城中等了好久,等其它三个城门打成一团,等北门的火势变小,等外面的司州军放松警惕。 现在他终于等到了,带着剩下的亲卫杀出城门。 刘桃棒带人上前,招呼卫队结阵阻挡,又命人举起巨盾,将王凝之牢牢护在中间。 慕容臧率领精锐亲卫,如利剑一般直刺王凝之,势不可挡,城外的少量司州军被他们冲散,呼喊声不绝于耳,两侧的司州军听到动静,慌忙向这边赶来。 盾牌后的王凝之看着那不过两百余人的骑兵队伍,冷静地喊过刘桃棒,“不要乱,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我,你赶紧带人去东边补缺,别让他们跑了。” 刘桃棒愣了下,“那怎么行,万一……” “战场之上,听我命令,”王凝之厉声道:“不可放跑了慕容臧。” 刘桃棒无奈地大吼一声,挥了下马鞭,喊道:“你们保护使君后撤,往战船那里去,你们几个,随我来。” 说完,他带着几名亲卫快马向东边奔去。 将北门外的司州军搅得大乱后,慕容臧停止了继续突击,调转马头,向东边跑去。 王凝之的判断没有问题,他身边还有这么多亲卫保护,四周的司州军又在赶来,慕容臧这群人就是以一当十,也不可能威胁到他。 但这一招还是很管用的,司州军不可能看着王凝之遇险,纷纷向这边涌来,一时间阵型大乱,让慕容臧找到了空隙。 百余名鲜卑精锐将慕容臧护在中间,再次撕开了司州军立足未稳的防线,在包围之中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刘桃棒快马沿着外围冲刺,大声命令还在不断跑来的司州军不要过去,原地结阵,防止燕军骑兵突围。 在他的号令下,东边的司州军开始用盾牌和长枪搭建防线。 不过不等防线完成,慕容臧的队伍便席卷而至,长槊挥舞,战马跃起,冲向还在调整的司州军。 临时防线禁不起这样的冲击,盾牌手被拍翻在地,长枪兵不敌鲜卑骑兵的力道,斜举的长枪被打飞,骑兵从他们身上踩过。 但这么一耽搁,骑兵的速度还是被减缓,反应过来的司州军再次布下数道防线,一层层地重新完成合围。 剩下的一百多名鲜卑骑兵被盾牌和长枪的圆阵团团围住。 刘桃棒在外面兴奋地握拳高呼:“投降不杀!” 密密麻麻的数千司州军跟着齐声大喊:“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鲜卑骑兵控制着受惊的战马,一起看向中间的慕容臧。 慕容臧看着闪着寒光的长枪,和包围圈后面已经举起的强弩,没怎么犹豫,果断扔下了手里的武器。 王凝之过来时,慕容臧和这队人马的武器装备都已被拿走,司州军的弓弩手正虎视眈眈地看守着他们。 刘桃棒上前得意道:“差点就让他们逃出去了,还好郎君反应快,我跑得也快。” “行了行了,都是你的功劳,”王凝之用马鞭隔开他,对着慕容臧笑道:“殿下好手段,若不是我胆子大,只怕就成功了。” 慕容臧摇摇头,面色灰败,没说什么。 他怕死,以己度人,认为王凝之这种身份肯定也怕,所以才想搏一把,没想到王凝之根本不为所动。 其他各处的战斗也接近尾声,在慕容臧被抓的消息传出后,剩下的燕军渐渐放弃了抵抗。 王凝之命大军原地休整,他则快速写下数封书信,差人火速送往建康和姑孰。 北岸的燕军看到汲县城破,果然选择了撤离,向北逃去。 王凝之命诸葛求率骑兵出击,一路追赶,将这支无心恋战的燕军打得溃散,败军四处奔逃。 大军休息一日后,再次出发,继续向北推进,直奔邺城。 这就是郗超之前建议桓温的做法,不要犹豫,不要观望,就是一个字:莽! 现在的燕国,国家外强中干,高层各怀鬼胎,早已不是慕容恪还在的那个时候了。 王凝之的大军一路北上,没有再遇上像样的抵抗,成功抵达桓温上次北伐的终点:安阳。 此时的邺城皇宫内,正在讨论这场出乎意料的战事,气氛有些凝重。 慕容评不满道:“乐安王和范阳王玩忽职守,致使防线空虚,朝廷理当问罪。” 可足浑氏哪有心思讨论这个,慕容臧已经被抓了,慕容德据说正在司州军后面追,想问责也不是时候。 “此事容后再议,王凝之大军不日即将抵达邺城,太傅可先率军退敌。” 慕容评担当还是有的,点头道:“王凝之如此不惜兵力地长途奔袭,想来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我这就出城迎敌。” 燕主慕容暐难得地发声道:“辛苦太傅了,需不需要从其他州郡调兵过来?” 王凝之来得太快,慕容评能用的只有守卫国都邺城的禁军。 “不用,司州军不过五万之众,又是疲惫之师,禁军足以应付。”慕容评想了想,又道:“为了防止南境防线再出意外,可下令范阳王回转,守卫黄河防线。” 可足浑氏不同意,“先联手击退了王凝之,再重建黄河防线不迟。” 慕容评坚持道:“眼下的局面,邺城禁军足以应对,但若是黄河不设防,青州和兖州的晋军渡河北上,情况就不可控了。” 他说的有理有据,但可足浑氏总觉得他是不想慕容德回来与他争功。 两人你来我往地争了几句,最终还是慕容评的意见占了上风,顺利通过。 小皇帝已经二十岁,到了亲政的年纪,太后的话语权慢慢变弱了。 第196章 焦虑的桓温 安阳城外,王凝之率两万司州军正在攻城,刘牢之等将领则分兵劫掠附近村落,抢夺粮食。 一时间,魏郡境内烽火连天,司州军的骑兵一度达到漳水南岸,在邺城守军的眼皮底下来回驰骋,如入无人之境。 慕容评率军出邺城,看着对岸其疾如风、侵掠如火的司州军,不敢贸然强渡,派出队伍前往下游,重新搭建浮桥。 刘牢之在漳水南岸耀武扬威了一回,拖慢了慕容评南下的脚步,这才率部返回。 王凝之这边进展顺利,只花了三天时间,他便成功拿下这座县城。 安阳距离邺城不过五十里,而离边境尚远,所以驻军不过两千,防备松弛,在司州军不分昼夜地攻打之下,守将战死,城池告破。 王凝之率军入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城中百姓通通赶到城外,甚至让军队在后面驱赶,让他们前往邺城。 城楼之上,他看着安阳百姓哭爹喊娘地向北奔去,眼神里全是冷冽。 刘牢之赶了过来,回报道:“慕容评带出的禁军约有十万之众,最迟三日后便会到达安阳。” 王凝之长吁口气,“要搏命了,你紧不紧张?” “上了战场,哪里顾得上紧张,”刘牢之摇头道:“只是我将大部队带走……” 王凝之打断他,“无妨,慕容评老了,过惯了奢靡日子,不会在这里和我死磕的,他更担心邺城的安危。” 刘牢之知道自己劝不动王凝之,只得道:“那我将诸葛求留下,真要有什么不测,让他带具甲骑兵掩护使君突围。” 王凝之指了指边上面色不好看的刘桃棒,“那是他的活,你这样明着抢,大家可就伤和气了。” 刘牢之没心情开玩笑,无奈道:“那使君保重,我先下去布置了。” 王凝之正色道:“不用担心我,你闹出的动静越大,我越安全。” 刘牢之点点头,转身下楼,路过的时候,想伸手拍下刘桃棒的肩膀。 刘桃棒侧了侧身子,让刘牢之拍了个空。 刘牢之尴尬地笑了两声,沿着登城马道往下走,不一会儿,城下便传来大军集结的声音。 建康,朝廷收到了王凝之的奏疏。 主要内容就两条,一是高调地宣扬自己的伐燕成果,表示司州军不日即将抵达燕国都城邺城;二是向朝廷申请款项,他要重修洛阳城,让朝廷还于旧都。 谢安心领神会,要求朝廷对王凝之下诏褒奖,并认为迁都一事,时机已经成熟,朝廷确实应该考虑了。 郗超对此无话可说,毕竟还都洛阳的口号,桓温也没少喊,属于政治正确,反驳不了。 可收到消息的桓温十分恼怒,毕竟王凝之要是拿下了邺城,那他这么些年辛苦攒下的声望就全成了笑话。 尤其是谢安为首的朝廷官员对王凝之颇多赞誉,在朝廷同意拨款重建洛阳城之后,桓温彻底坐不住了,率军离开姑孰,前往建康。 郗超提前赶到,在江边迎接桓温。 桓温阴沉着一张脸,在郗超的带领下,进入石头城。 “没想到鲜卑人如此不堪一击,”刚坐下,桓温便焦急地说道:“王叔平居然半个月不到,便打到了邺城。” 郗超还算镇定,“不过是奇袭罢了,燕军没有反应过来,等各地驻军赶到,司州军是守不住的。” 桓温摇头,“不好说,以鲜卑人的表现来看,邺城被王叔平强行攻破,也不是不可能,再或者慕容家害怕了,直接选择北逃。” 郗超再次重申自己的观点,“邺城的燕军不下十万,五万司州军不可能攻破城池的。” 桓温奇怪地看着他,“我那年驻军枋头,你便让我率军奇袭邺城,如今王叔平这么干了,你又说不可能成功,是何道理?” 郗超一时有些窘迫,然后辩解道:“王凝之哪有桓公的威望,司州军也不如荆州军勇猛。” “他都已经打到邺城了,你还说这些。”桓温不满道:“你能笃定他不会成功吗?” 郗超自然是不敢打包票了,王凝之这个人,就不能以常理推断。 大家都以为他被几路大军围攻,马上就要完了,他反倒主动出击,一路高歌猛进,推进到邺城。 桓温见他不吱声了,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打算让南阳出兵,夺回上洛,豫州、兖州和青州出兵,进攻冀州,不管怎么说,不能让王叔平一人立此大功。” 郗超不同意,“现在出兵,不相当于是帮助王凝之吗?”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法子?”桓温叹了口气,无奈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拿下邺城。” 桓温的想法很简单,若是大家一起出兵,胜利果实自然大家一起分,他是朝廷的大司马,首功就是他的。 郗超心有不甘,“我笃定王凝之就是如此盘算的,以他的兵力,根本不可能拿下邺城,若是各州一起出兵,就算拿下河北之地,还不是落到他的手里?” 桓温阴沉着脸,“所以我过来了,战事未结束之前,我就待在石头城,我看他敢不敢不通过朝廷,强行霸占河北。” 郗超愤怒地来回走了几步,他觉得桓温想太多了,上了王凝之的当。 可万一王凝之来真的呢,他拿下邺城,然后朝廷迁都洛阳,桓温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从荆州来到了京城建康,京城却搬走了? 所以桓温不敢去赌王凝之会不会成功。 郗超最后努力道:“桓公不可上当,就算王凝之拿下了邺城,他还将面对鲜卑军的围剿,我们到时候再出兵也来得及,最坏的情况,不过是和司州军在河北较量一回。” 郗超的意思很明显,王凝之不服,那就打到他服,胜者通吃。 桓温被他这么一劝,有些犹豫,没有当即作出决定。 不过京城的风向很快又让他动摇了。 建康城内,不管是世家还是寻常百姓,不管是军还是民,都对王凝之的伐燕之举大加赞赏,歌功颂德,对朝廷的无动于衷则愤怒至极,大加指责,就只差说朝中诸公只会窝里斗,无心进取了。 王凝之的风评大涨,手握重兵的桓温则千夫所指。 第197章 以子之矛 长子城内,慕容垂也有些坐不住了。 在儿子慕容宝接连拿下泫氏和高都两城,收复整个上党郡之后,欣慰的慕容垂都准备返回平阳了,可王凝之对汲郡的进攻让他停下了脚步。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王凝之居然一路势如破竹,没花几日便拿下整个汲郡,并率军北上,直奔邺城。 慕容垂对邺城朝廷是不满,也知道如今的慕容评是什么成色,但没想到局面会崩坏到这个程度,他有些担心邺城的安危。 高弼委婉地说道:“朝廷咎由自取,就算王凝之冒险得手,殿下率军出太行山勤王,也必能一呼百应,重整河山。” 在这个时候,除了邺城里的人,外面的势力都不在意邺城能不能守住,而是关心自己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慕容垂听懂了高弼的言外之意,摇头道:“我看未必,一来壶关不在我手上,要通过太行山并不容易,二来王凝之虽然兵力不多,但眼下形势大好,晋军有很大可能增兵。” 高弼干脆挑明了说:“邺城被围,慕容越哪还有心思守壶关,殿下率军前往,说服他的机会不小;至于晋国增兵,等殿下掌控了朝廷,晋军再多,又有何惧!” 慕容垂沉着脸,说不心动肯定是假的,但这事并不好操作。 先不说朝廷能不能抗住司州军的进攻,只说王凝之,高弼能想到的事,他不可能想不到,他真的会孤注一掷地强攻邺城,然后被四处赶来的燕军围剿? “王凝之这些年一直在洛阳积累实力,除非重要关隘,一般城池他就算拿下,也只是迁走百姓,并不贪心,说明他对自身实力十分清楚,邺城一马平川,不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这些年,王凝之出手的地方,都是洛阳八关和太行八陉这样的要地,至于修建河阳三城、抢占高都、夺取峣关,思路也是一样的,为进攻做准备,但并不激进,首先还是立足于防守。 兵力不足的情况下,地盘越大,垮得越快,抢占要地、据险而守,这才是王凝之这些年的风格。 高弼迟疑道:“或许他觉得自己的实力已经够了,在挑拨完殿下和邺城的关系后,他有信心对付朝廷,而且方才殿下也说了,晋军会增兵北上。” 慕容垂沉吟了好一阵,下定决心,“传令高都,让他们进攻太行陉,我这就带人前往壶关,看看南安王的态度。” 在晋军可能增兵的情况下,他不得不考虑最坏的情况,但勤王这种事,分寸不是很好把握,尤其是眼下他和邺城几乎决裂,谁知道他大军东出,是勤王还是谋逆。 安阳,慕容评的大军在绕了远道的情况下,终于赶到城下。 斥候正在汇报情况:“城外并未发现晋军的身影,城头打出的是王凝之的旗号,百姓们被驱逐出城后,正在逃往邺城。” 同行的武威王慕容筑怒道:“晋人好生歹毒,这些百姓身无一物,去了邺城,朝廷该如何安置,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混进奸细?” 慕容评不在意这些小手段,“百姓的事,朝廷自会处理,不用武威王操心,我们还是先想想如何拿下安阳。” 慕容筑没什么想法,“要么围困,要么强攻,总不是这些。” “安阳离国都太近,围困耗时日久,有伤民心,”慕容评拍板道:“下令众军围城,明日开始强攻,誓要将王凝之拿下。” 燕军众将齐声应诺。 王凝之正在城楼上,进驻安阳后,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城头巡视。 城外紧急挖下数道壕沟,连通护城河后,河水四溢,一片泥泞,无落足之地。 不过燕军足有十万,这样的措施,也不过拖延了两日功夫,慕容评下令大军运土,填平了壕沟和护城河,再经过一日暴晒,燕军顺利抵达城下。 慕容评看着城头竖起的竹排,立刻知晓了用途,对部下叹道:“久闻王凝之智计百出,最擅城池攻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高高竖起的竹排,可以阻挡燕军抛石机的进攻,竹子的柔韧性可以保证它不会被石弹砸断。 司州军的抛石机和床弩则留有进攻窗口,完全不受影响,守军还可以从竹排的缝隙里放箭,伸出枪槊攻击登城的燕军。 慕容筑不忿道:“雕虫小技,我这就派人进攻,上去砍了这些竹排。” “试试看吧,”慕容评也想看看效果,命令道:“各种器械一起上,先找出破绽。” 慕容筑得令去了。 没过一会,燕军的进攻便开始了。 王凝之镇定自若地站在望楼上,看着燕军的石弹呼啸着砸向城头。 数丈高的竹排底部做了支撑,每一块又有数名司州军在下面倚住,被飞来的石弹打得往后弯曲,然后重新直立,将石弹反弹了出去。 城头传来一阵欢呼,王凝之也松了口气,这一招果然有效。 其实在城头增加遮挡物,很多人都尝试过,但木头经不起石弹砸几下就垮了,布幔倒是不怕石弹,但可以用火烧。 竹子完美解决这两个问题,石弹会被卸力,火箭想引燃青竹,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果然,在竹排的保护下,燕军的抛石机收效甚微,绝大部分都被竹排拦下,落到墙角。 慕容筑命云梯上前,燕军顶盾持刀开始往上爬,想砍断竹排。 不过竹排后的长枪长槊闪着寒光,燕军整个身体躲在盾后,一只手用力地抓紧盾牌,另一只手上的大刀则胡乱地挥舞。 即便如此,燕军也坚持不了几下,便被守军打下城头。 一名燕军的性命,也不过在竹排上留下几道痕迹。 慕容评在四面城墙都看了一圈,摇了摇头,只攻打了一个多时辰后,便鸣金收兵了。 回营的燕军将领这下老实了,知道这简单的竹排并不好对付。 慕容评看着众人,“诸位可有良策,这样的强攻,只是拿军士的命换几根竹子,根本攻不破城池。” 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有人建议道:“听说晋军攻打汲郡时,用的是火烧城门这一招,我看可以一试。” 又有人说道:“火油,我们可以将火油浇到竹排上,这样就可以将其焚毁了。” 慕容评看着这帮将领和幕僚,“你们是不是觉得王凝之傻,用他的办法对付他?” 众人提出建议还被指责,有些不爽,不作声了。 慕容评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道:“那便下去准备,明日姑且试上一试。” 第198章 攻子之盾 翌日,攻城继续,燕军加紧赶制的攻城车被推了出来。 王凝之有些可惜,刘牢之不在,不能见证自己左右互搏,自己出招自己解的名场面了。 他让守军从城门上方扔下浸满火油的草把,在城门外便引燃了燕军的攻城车,大火让躲在车里的燕军抱头鼠窜。 看到辛苦仿制的攻城车很快被烧得散架,慕容筑不死心,认为是行动过于迟缓之故,又派出了第二辆,一队燕军带上火油再次出发,直奔城门。 这回燕军勇猛不少,顶着起火的攻城车冲到了城门外,准备倒油纵火。 可城门上突然出现一排小洞,几支长槊从里面猛地扎出,将攻城车下的前排燕军直接刺死,同时有火箭射出,伤人不说,还引燃了燕军手上的火油桶。 火势一下便窜了起来,顺着火油的流淌而蔓延,攻城车下的燕军衣物被引燃,扔下攻城车就往外面跑。 站得靠前的几人身上沾到火油,衣物瞬间被引燃,大火将整个人包裹住,城上城下都看着几个火人在阵前狂奔、打滚、惨叫,最后变成地上的一团火焰,没了声息。 侥幸逃回的燕军见此情形,大口地喘着粗气,一脸惊惧地往后退。 慕容筑看向慕容评,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 慕容评的目光则还停留在城门处,透过燃烧着的攻城车,他看到城门上的孔洞之中伸出竹竿,泥土从里面簌簌地往下落,扑灭了城门附近的油火。 火攻城门失败,燕军的大阵突然安静下来。 慕容评在阵前召集众人,“看来城门那里不行,晋军早有防备,城头纵火如何?” “那样更危险,”慕容筑的反应比慕容评快,“若是拿着火油上墙,肯定会被晋军火箭射击,到时候火油倾覆,连云梯一起都烧为灰烬。” 众人都有些头疼,强攻看不到希望,智取又没有智,捡王凝之用过的法子去打王凝之,果然不可取。 好消息是他们学会了,下次知道怎么防守。 坏消息是他们现在需要的是进攻。 慕容评见大家都有些泄气,干脆下达了收兵的命令,他并不着急,反正已经困住了王凝之的大军,慢慢再想办法就是,没必要不计伤亡地强攻。 王凝之见敌军退走,眼睛眯了眯,心里并没有脸上表现出来的那般淡定,“不知道外面情况如何了。” 他的部署已经做完,各处的命令都传达出去了,现在被困城中,只能等待。 建康、姑孰、兖州、青州、上党,甚至卢氏,王凝之都做了安排,人事已尽,剩下的全听天命了。 内心饱受煎熬的桓温,终于还是选择向朝廷上书,要求出兵伐燕,以司州军为先锋,兖州、青州和豫州军为主力,渡河北上作战。 荆州这边,他则督促桓豁尽快进攻上洛,让天下人看看,王凝之失去的郡县,他桓温可以夺回来。 总的来说,就是不可让王凝之独美,晋国只能有一个桓温,所以他不能再等了。 朝廷对桓温的要求全盘答应,下令北方各州加紧行动,不要让司州军孤军深入。 在晋国国内风云变幻的时候,刘牢之正率军在安阳以西的山中行进,然后大军从漳水的上游过河,突然出现在了邺城城外。 邺城紧急关闭城门,烽烟四起,向京城周边的郡县示警。 刘牢之帮着一起放火,四万大军在燕国的京畿之地肆虐,吓得燕主和太后可足浑氏一天数道诏书,命令慕容评回转。 邺城还有数万守军,可朝廷不敢再往外派了。 刘牢之见守军不出,嚣张地架起抛石机,对着铜雀台来了几记石弹,打坏了一个屋顶,这才满意离去。 离开邺城后,司州军在周边神出鬼没地攻击村镇,各地的求救信如雪花般地飞往邺城。 慕容评收到消息后,有些头皮发麻,他根本不知道司州军不是全在安阳城中,因为目光所及,城头上就有一万守军。 他哪里想到王凝之玩了个巧,一直将所有人放在城头。 慕容评留慕容筑带三万人继续围城,自己则带着七万大军直奔邺城。 大军才走到一半,南、北各传来一个消息。 北边的邺城失去了刘牢之的踪迹,应该是重新遁入太行山中了;南边则是慕容德报信,兖州军正在黄河边集结队伍,北上之意十分明显。 慕容评顾不上南边的事,派人通知慕容筑小心防备,自己则率军返回了邺城。 进入皇宫后,慕容评自然被可足浑氏好一通埋怨,毕竟他带着十万禁军出去,居然被王凝之的一万人给耍了。 慕容评面色不好地反驳道:“邺城尚有数万禁军,足以应付这支孤军深入的司州军,为何封锁城门,任由他们为祸京畿。” 可足浑氏不满道:“太傅此言大谬,难道要将京中禁军尽数派出,留天子和我守城吗?” 慕容评有些恼怒地对燕主慕容暐拱拱手,“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王凝之被困安阳,不先解决了他,晋军便会源源不断地过来。” 说着他将刚收到的慕容德的情报说了一遍。 慕容暐一脸镇定地点点头,“那依太傅之见,眼下该如何处理?” “我会留下部分禁军协防京畿,然后回安阳去,”慕容评答道:“兖州军既然有异动,想来晋军增兵是肯定的,不能因为这支司州军就不顾大局,将所有军队调回邺城。” 可足浑氏不等慕容暐说话,抢先道:“京城以南,交给太傅决断,京畿的防务,朝廷会从北边的州郡调兵。” 几人正讨论间,一名内侍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在门外高喊:“壶关急报。” 慕容暐还没来得及说话,慕容评已经沉声道:“拿上来。” 内侍进来后,慕容评直接抢过文书,快速地看了一遍,这才交由内侍递给慕容暐。 “吴王此时要求出兵相助,其心不可测。”在母子俩看的功夫,慕容评已经说道:“眼下晋军大举进犯,不可再横生枝节。” 可足浑氏同意他的观点,“吴王若是真心相助,应该去进攻河内,而不是率军来邺城。” 慕容暐终于找到机会说话,“若是一口回绝,吴王会不会攻打壶关,南安王能否挡下他?” 慕容评和可足浑氏面面相觑,这才意识到今日的慕容垂过来,可不是听他们号令的。 第199章 慕容垂东进 壶关,慕容垂带着两万人在城外驻扎已有三日。 面对这位当今燕主亲叔叔、战功卓着的吴王,南安王慕容越不敢大意,不仅从郡城潞县赶来,还将兵力集结到壶关,并遣使向朝廷报信。 慕容垂算好时间,单枪匹马来到城下,对着城楼喊话:“请南安王出来一见。” 慕容越不敢怠慢,从城墙上探出头,老老实实地回话,“不知吴王有何见教。” “朝廷是否有回信,”慕容垂问道:“京畿之地如今情况如何?” 慕容越答道:“尚未回信,但据上次传回的消息,太傅已经回京,想必京畿已经安全无虞。” 他不能让慕容垂过去,只能这么答复。 慕容垂忧心道:“黄河以南的晋军必会北上,邺城的危机尚未完全解除,如今你我在此按兵不动,岂不是令亲者痛、仇者快?” 慕容越没有得到朝廷诏令,哪敢开关放人,面露难色,“吴王莫要为难我,若是朝廷下旨,我立马打开城门。” 高弼骑马上前,对着城楼上的守军大喊道:“晋人肆虐京畿,正是我辈为国效力之时,吴王乃天子至亲,战绩彪炳,却被挡在此地,不得入京勤王,是何道理?是什么人在陛下面前进谗害贤,置大燕国安危于不顾!” “休得胡言,”慕容越不敢和慕容垂顶嘴,对高弼却没有顾忌,喝道:“你在此挑拨离间,是何居心?” 慕容垂没有出言阻止,平静地看着城头。 高弼丝毫不惧,继续喊话:“吴王为大燕国开疆扩土,立下不世之功,却被宵小之辈造谣中伤,远离朝堂,如今国家危殆,你们还要阻止殿下为国效力吗?” 慕容越见他越说越难听,唯恐守军被他蛊惑,怒道:“吴王若是真心报国,当从高都和河东出兵,进攻河内,为何一定要经过壶关!” 高弼冷笑道:“河东距此千里之遥,远水如何能救近火,至于高都,我军正在攻打太行陉,殿下担心天子安危,所以才另率一军出太行山勤王。” 慕容越见城头守军都有些意动,喝止道:“你说得天花乱坠也是无用,朝廷未有旨意,私自调兵入京,岂是为臣之道!” 高弼则一口咬死天子年幼,受人蒙蔽,这才疏远了吴王。 双方唇枪舌剑地吵了好一阵,守军则一脸茫然地互相对视。 僵持不下之时,一骑从东边疾驰而来,进入壶关,为慕容越送上最新情报。 刘牢之率军攻破涉县,直奔上党郡城潞县。 慕容垂敏锐观察到城头的动静,高声问道:“可是京畿有变?” 慕容越挣扎了好一会,但一看城头守军的急切模样,无奈回道:“司州军主力已经攻破涉县,进入太行山道。”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慕容垂厉声道:“还不快放我入关,大家一同前往潞县拒敌。” 壶关守军不少家眷都还在潞县,纷纷焦急地看着慕容越。 慕容越长叹口气,无力道:“开城。” 率军入城的慕容垂,首先让麾下将士接管了壶关城防,然后命令慕容越赶紧救援潞县,自己随后就到。 事已至此,慕容越别无他法,带着本部人马离开。 慕容垂却没有急着动身,喊过高弼,奇怪道:“司州军的动向有些怪异,孤军进入太行山道,万一邺城派军围堵,他们岂不是自蹈死地?” 高弼经他提醒,试着分析道:“莫不是河南的晋军已经渡河,拖住了邺城大军,司州军是过来封锁壶关,不让殿下前往救援的?” “有这个可能,这样也可以解释王凝之为何以身犯险,在安阳拖住上庸王了,”慕容垂沉吟片刻,“但我总觉得有些蹊跷,司州这次的行动太违背常理了。” 高弼没有丝毫头绪,直接发问:“殿下打算怎么做?” 慕容垂一脸无奈,“我现在不能退缩,只能率军前往潞县,我给你留一万人,你守住壶关。” 漂亮话都放出去了,他若是在壶关迁延不进,不就成了骗关,自己打自己脸。 高弼知道壶关的重要性,一旦慕容垂东进不利,壶关便是他撤回上党的生命要道,忙道:“殿下放心交给我便是。” 慕容垂叹了口气,有些不安地带着一万人跟在慕容越的后面。 安阳,王凝之面对慕容筑的三万大军,压力顿时小了许多。 赶走百姓之后,城中存粮足够他们这一万人吃上一年,守城物资的消耗也不是问题,拆了房屋就是,所以王凝之自信可以拖很久。 不过自己都打到邺城了,建康朝廷不可能没反应,接下来只需要等小舅子谢玄过来就行,有兖州军接应,便有了突围的机会。 慕容筑经过了之前的尝试,已经放弃了攻城,挖沟筑垒,做好长期围困的准备。 说起来,之前城外王凝之挖下的深沟还是他们填平的,现在又重新开挖。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但王凝之在城头幸灾乐祸地看了几天挖沟工程,也没有看到南边有丝毫动静,反倒是慕容评率大军去而复返,重新来到安阳城外。 所以王凝之又开始煎熬起来,等待总是煎熬的。 慕容评赶到后,没有调整围困的计划,在王凝之的眼皮底下分兵南下。 “小舅子啊小舅子,你该不会搞不定一个卖水的吧?”王凝之站在城头上喃喃自语。 刘桃棒没听懂,好奇道:“郎君在说什么?” “说你没眼力劲,我都站这么久了,你也不知道送点水过来。”王凝之信口胡诌。 刘桃棒赶紧去了。 王凝之双臂搁在女墙上,叹道:“早知道收敛点了,让燕军多攻打些日子,再一点点亮出底牌的,这样还可以消耗些他们的兵力。” 慕容评并不是完全白给的,他的眼光和经验都在,只是贪财惜身,所以比较谨慎,谢玄对上他,王凝之还真是没什么信心。 毕竟往南走,到处是河道,士兵们不需要买水喝。 不过拦下谢玄脚步的,并不是刚刚才出发的卖水太傅,而是原来时空的南燕皇帝慕容德。 慕容评不让他北上,慕容德在返回顿丘的途中,正好遇到谢玄北上。 第200章 谢玄北上 在收到王凝之的传信后,谢玄便集结兖州军到了濮阳,和濮阳太守孙能备下粮草辎重,做好了渡河的准备。 朝廷这次没有拖延,不多时就遣使快马加鞭地对青、兖各州下达了出兵的命令。 谢玄率两万人自白马津渡河,来到北岸的黎阳(今鹤壁市浚县)。 大军还没渡过白沟,探路的侦骑传回消息,前方出现大股燕军,目测兵力不下两万。 谢玄立刻原地布阵,隔着白沟观察情况。 来人是在跟在王凝之之后,率军自顿丘出发,北上勤王的慕容德,他本来已经快赶到安阳了,却被慕容评进言,朝廷下旨让他撤回,把守河道。 不满的慕容德觉得这就是慕容评嫉贤妒能,不想让他在天子面前立功,所以一路拖拖拉拉地南下,等着转机出现,不巧在这里拦住了谢玄。 慕容德的三万人留了一万驻守顿丘郡,所以两人的兵力相当。 谢玄担心王凝之,找来孙能商议道:“我们不能在此耽搁,不如主动出击,兵分两路,快速渡过白沟,打燕军一个措手不及。” 慕容德还不知道他们已经渡过黄河了,这是个机会。 不过这一带地势平坦,又不知道慕容德会从哪一段过白沟,所以打伏击或者击其半渡都不可行,只能硬上。 孙能迟疑了一阵,还是建议道:“不如大军先退回黎阳,等青州军到来后,再一起夹击这支燕军,这样更稳妥。” 慕容德回顿丘是要转头向东的,不会发现黎阳的兖州军。 谢玄不同意,“王使君孤军深入已有一段时间了,若是我们迟迟不能赶到,恐怕他那边军心有变,安阳城不保。” 孙能这下不好再说什么,毕竟谁不知道谢玄和王凝之的关系,他索性沉默不语,拱拱手表示听命。 见孙能这样,谢玄自己又犹豫起来,从他这边来说,孙能的建议确实不错,但想到困守安阳的姊夫,他有些焦躁,“你说王使君能坚持多久?” 孙能回道:“使君是关心则乱,在我看来,王使君素来行事周全,麾下将士又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根本不存在军心不稳一说。” 谢玄想了想,苦笑道:“没能和他一起出兵,心里总是不舒服,但你说得对,姊夫哪里需要我担心,我还是先做好自己的事情。” 于是他下令大军回撤,派遣斥候远远地跟着慕容德。 青州这边,王肃之坐镇历城,领军出征的是刘建,他带着两万人借道济北郡,渡河进入顿丘,远道而来,所以比谢玄晚了几日。 慕容德磨磨蹭蹭地渡过白沟后,没有等到北方的消息,却收到顿丘急报,有晋军渡河,正在攻打卫县。 不敢再耽搁的他加速行军,谢玄则率军远远地吊着,尾随其后。 慕容德赶回时,刘建已经攻破卫县,率军来到顿丘城,双方在城外布阵相对。 不知虚实的两支队伍派出前锋小作试探,不分胜负,各自安营,计划来日大战。 慕容德没有进城,他的兵力不落下风,不打算回城防守;刘建则是别无选择,这个时候退兵,也会被慕容德追击,不如奋力一战。 夜晚,刘建正在帐中苦思明日的应战之策,外面亲兵喊道:“将军,兖州有信使到了。” 他兴奋地握拳击掌,“我怎么将兖州军忘了。” 接到谢玄的传话,刘建快速召集队伍,前往夜袭慕容德大营。 帅帐之中的慕容德正好在接见城里的信使,下令道:“明日我与晋军交战,城中守军需提前做好准备,待我们交手之后,再从城中杀出,从侧面进攻晋军……” 不等他说完,外面传来急报:“殿下,晋军夜袭。” 慕容德大踏步走出帅帐,怒道:“无名鼠辈,也敢来袭营。” 说完他纵身上马,接过长槊,大喊道:“随我来,让这帮貉子见识下我们的厉害。” 营地之内的燕军纷纷行动起来,乌泱泱地跟在慕容德身后,向东边的青州军杀去。 因为就在城外扎营,所以燕军的防备确实稍有松懈,但刘建的夜袭还是在几里之外,便被慕容德布下的暗哨发现了。 偷袭不成,刘建加速推进,很快便杀到燕军营地之外,与一马当先的慕容德撞个正着。 双方在马上交手数个回合,慕容德的长槊势大力沉,刘建抵挡不住,趁着亲卫上前分开二人,调转马头便向后方逃去。 慕容德大笑道:“就这点能耐,何必前来送死。” 他嘴上笑着,手中长槊时而左右斜撩,时而奋起直刺,所向披靡,青州军无一合之将,纷纷避其锋芒。 慕容德在前面杀得正兴起,后面的兖州军已经赶到,直扑燕军的后阵。 正在追杀青州军的燕军毫无防备,被孙能率军冲得支离破碎,转而向两侧逃去。 孙能一路杀穿溃逃的燕军,直奔慕容德,刘建也调转马头,回头掩杀。 慕容德虽然神勇,但手下将士被两支晋军冲散,在城外的原野上各自逃窜,溃不成军。 孙能和刘建一边冲杀,一边命人高喊:“不要放跑了慕容德。” 混乱之中,慕容德见情势不妙,带着一众亲卫向顿丘城方向杀去。 晋军拦不住他,被他杀出一条血路,但刘建和孙能并不放弃,率军紧紧跟在后面。 见晋军穷追不舍,慕容德不敢进城,一路向北逃去。 刘建和孙能这才放弃追杀,回头继续围剿城外的燕军。 大战一直打到天明才结束,黑暗之中,还是有不少燕军逃掉,战场上留下了数千燕军的尸骸。 晋军携大胜之势,对顿丘城进行劝降。 眼见慕容德都已经败逃了,顿丘守将没有过多犹豫,痛快地选择了开城。 谢玄没有亲临战场,坐镇后方听着传回的战报。 等到战事尘埃落定,他这才松了口气,准备带人前往顿丘。 不过还不等他出发,北面的斥候再次传回消息,一支燕军已经通过荡阴,正在快速南下,看旗号,是燕国太傅慕容评。 谢玄一脸担忧地看向北方,策马向顿丘疾驰而去。 第201章 长途奔袭 绵延的群山之中,刘牢之带着司州军正在艰难地跋涉。 在涉县完成补给后,司州军扔下所有的辎重,仅带着数日的口粮,没有往西进攻潞县,而是掉头南下,沿着山道前往陵川。 近四万人在山谷中沉默地穿行,陈特带人在前面探路,并州的上党是他们祖辈心心念念的故乡,这里的一丘一壑,都是他们耳熟能详的存在。 出了陵川,便是泫氏,再往南,是高都,而在高都之南,慕容宝正率军攻打沈劲镇守的太行陉。 慕容垂跟着慕容越来到潞县,城外并没有发现司州军的身影,两人领军入城,派人前往涉县查看情况。 过了一夜,消息传回,司州军几日前便离开了涉县,去向不明。 慕容越低着头,眼神有些不善,他被逼着让出了壶关,司州军却又不来攻打潞县了,他不禁怀疑是不是慕容垂又和王凝之勾搭上了,想一起瓜分大燕。 慕容垂心中的不安得到证实,司州军的目标果然不是潞县或者壶关。 正当他思索时,慕容越抢先发难,说道:“敌军没有来此,想必是返回了京畿,吴王既然是为勤王而来,当尽快继续向东,救援邺城。” 慕容垂不置可否,问道:“南安王不与我同去吗?” “我奉命镇守壶关,朝廷并未召我还京。”慕容越特意在“壶关”二字上加高了语调。 慕容垂毫无表情,只当没听懂。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两条路,一是带着这一万人前往邺城,二是留在潞县观望。 前者的好处很明显,慕容评不在,他有机会进入邺城,掌控剩余的禁军,再激进一点,控制邺城都是有可能的。 当然,风险与之并存,万一可足浑氏在这个时候还惦记着除掉他,那就有点麻烦。 后者则是无功无过,反正壶关已经夺回,可以先看清京畿的局面,再决定要不要动手。 慕容越继续在边上拿言语压他,“吴王该不会是欺骗军中将士,其实根本没想着要入京勤王吧?” 慕容垂不为所动,冷静回道:“南安王不是说无诏不得入京,我先差人去邺城呈上我的奏疏,看看陛下如何回复。” 慕容越愤怒地站起身,“吴王何以前后不一,夺了我的壶关,却又迁延不进。” 慕容垂不慌不忙地也站了起来,看着慕容越,冷然道:“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下,你的壶关是怎么来的。” 慕容越握紧双拳,上前一步,可视线对上慕容垂冷冽的眼神后,他有些发怵,咬着牙说了句:“那就等邺城回复再说。” 慕容垂傲然地点点头,走了出去。 慕容越在后面气得直跺脚,但又没有捋虎须的勇气。 回到军中的慕容垂闭目沉思,手指轻叩,盘算起利弊得失来,自从前往平阳之后,他便不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将领了。 朝廷容不下他,可燕国是他父祖创下的基业,如今天子年幼,妇人干政,奸臣当道,他身为慕容家的子孙,岂能袖手旁观。 左思右想了好一阵,慕容垂写下奏疏,表达了自己愿意率并州军入京,共御晋军的愿望,一片赤诚之心,望天子知悉,勿要相疑。 在慕容垂决意东进之时,慕容宝正在太行陉外指挥作战。 接连攻打了数日,用尽了各种办法,他和兰汗的两万人在关前寸步未进。 兰汗叹息道:“山道难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如退回高都,从长计议。” 慕容宝接连拿下泫氏和高都,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哪里愿意收兵,坚持道:“关内守军并不多,我们再努力下,只要能攻破此关,便可直奔洛阳。” 兰汗不想打击他,要真这么简单,王凝之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这种看不到希望的进攻,让并州军大伤士气,不过慕容宝斗志昂扬,在他看来,只要再坚持进攻几日,守军肯定会崩溃。 不过他没有机会验证自己的想法了。 刘牢之率军从陵川南下,截断了并州军的退路。 高都三面环山,只在东北处有一道缺口,司州军穿过之后,快速绕过高都城,将两万并州军堵在了这个山窝里。 有慕容垂坐镇长子城,兰汗和慕容宝压根没想过会有敌军从北边杀来,他们甚至都没有住在城里,而是为了方便攻关,在关外安营。 刘牢之率军杀来的时候,二人正在关前督战。 听到后方的急报,慕容宝都没反应过来,茫然道:“晋军从哪来的?” 兰汗急道:“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赶紧撤军,能杀出重围最好,不能的话也得进入城中防守。” 慕容宝连连点头,调转马头就往回走。 进攻中的并州军慌忙地退了下来,杂乱无章地跟在慕容宝等人的身后。 关内的沈劲站在山头上,看到远处的司州军,兴奋地大喊道:“集合队伍,随我一起杀出去。” 本就士气低落的并州军被前后夹击,只恨爹娘少生两只脚,慌乱地各自逃命。 高都城中尚有两千守军,但看到数万司州军来袭,根本不敢开城,更不敢出城作战,眼睁睁看着慕容宝的队伍被分割为数段,然后一一淹没在司州军猛烈的攻势之中。 一名将领手持大弓,箭不虚发,裸露的双手布满烧伤的痕迹,皱皱巴巴,凹凸不平,呈现出一种吓人的红色,头盔之下露出的半张脸同样如此。 正是消失了有一阵的郑遇。 他在上次的大火中逃出生天,但身体被烧伤多处,行动不便,前段时间一直在一家猎户那里养伤,还不等他养好伤返回洛阳,就遇上了刘牢之的大军。 憋着一肚子火的郑遇毫不客气,不停地张弓拉箭,将慕容宝身边的亲卫射落马下。 慕容宝和兰汗策马狂奔,但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直到郑遇一箭射翻兰汗,慕容宝这才停了下来,回头看向瞄准自己的郑遇。 一张如同恶鬼般的脸庞吓了他一跳,慕容宝大声道:“不要杀我!” 郑遇默默地骑马上前,伸出惨不忍睹的手掌将慕容宝从马上拽了下来,扔到地上。 第202章 慕容家事 城外的战事结束后,高都城和泫氏城相继投降。 司州再次收复这两座城池,将北部边境推回到羊头山一带。 沈劲看到面目全非的郑遇,伤感之中又带着些庆幸,“活着就好,使君知道你还活着,不知道得多高兴,他一直后悔派你去守泫氏。” 郑遇声带受损,说话有些嘶哑,“可我丢了泫氏……” 沈劲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使君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的,如今泫氏城已经收复,你也回来了,那就还是交给你。” 郑遇不再多说,用力点点头。 刘牢之将慕容宝和伤而未死的兰汗带了过来,“这两人怎么处理,不知道有没有用?” 沈劲笑道:“那就要看慕容垂觉得他们值多少了。” 刘牢之懒得理会这些,说道:“这边交给你了,我先回野王休整几日,顺便探听下安阳那边的动静。” 沈劲称赞道:“道坚这次奔袭,辗转两百多里,连破数城,实在是令人佩服。” 刘牢之谦虚道:“小城何足道哉,倒是往铜雀台砸了几块石头,有些爽快。” 众人一起大笑起来。 宽阔的河道上,谢玄和刘建正率军溯流而上。 慕容评南下后,两人放弃了刚刚夺下的顿丘,回到了停靠在黄河里的战船。 刘建看着荒凉的黄河北岸,叹息道:“好好一块沃土,打来打去的,大家都种不成。” “天下纷扰,四分五裂,哪来的沃土?”谢玄摇头道。 他们放弃顿丘是无奈之举,少民少粮,根本没法守,晋、燕两国边境的区域大多如此,要么是军屯,要么是荒地。 王凝之能守安阳,是因为那里靠近邺城,比较繁华,赶走了百姓之后,能在城中获得足够的粮食供应,边境县城可没有这条件。 刘建不和文化人纠结字眼,问道:“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想要北上的话,绕不开慕容评的大军。” 谢玄凭栏北望,“先去枋头,将燕军调动起来,总会有机会的。” 顿丘城中,慕容评见到了灰头土脸返回的慕容德。 “朝廷不是下旨让你小心提防的,怎么还是如此大意?” 慕容德一脸悻悻的,“我只看到卫县方向的晋军,不成想黎阳方向还有一支。” 慕容评不满道:“你若及时返回顿丘城中,晋军如何能偷袭成功?” 慕容德哼了一声,忍下这口气,没有争辩。 “这次就算了,饶你一回,”大敌当前,慕容评不敢把人得罪死了,“我一会便返回荡阴,给你再留下五千人,你务必守好顿丘。” 慕容德勉强拱拱手,他是个有野心的人,实在看不上现在的慕容评,只知道捞钱享乐不说,不思进取却又揽权不放,不给他们这些拼死拼活的慕容家子弟机会。 慕容评根本不在意他的态度,郑重其事地交代了几句,这才率军离开。 荡阴(今安阳市汤阴县)位于安阳以南三十里,“文王拘而演周易”的羑里便在这一带。 不过对于晋人来说,最有名的则是六十多年前,嵇康之子嵇绍在这里为保护惠帝而死,血溅御服,圣质如初的司马衷说出的那句“此嵇侍中血,勿去”。 用兵趋于保守的慕容评选中这里,等着谢玄主动来攻。 邺城到安阳,到荡阴,再到枋头,几乎成一条直线,从北到南不过百余里,数支大军都停了下来。 身处安阳的王凝之自然最难受,被邺城和荡阴夹在中间不说,城外还有慕容筑的三万大军,简直是插翅难飞。 好在他心态不错,每日就在城头看看燕军,再看看书,日子照样过,城中粮草充足,一万司州军见王凝之如此淡定,也就不觉得焦躁。 在所有人的观望中,变故终于来了。 慕容垂呈上奏疏后,没有等到朝廷回复,直接率军出了太行山,来到邺城西郊。 朝廷虽然不重用他,但慕容垂的身份和战绩摆在那,在军中和百姓之间都极具号召力,这也是他敢冒险东出的原因。 邺城守军看到慕容垂的到来,都在城墙上高呼,城中百姓也是欢呼雀跃,想着总算是可以将晋军给驱赶出境了。 但宫里的反应,则是继续沉默。 王凝之还在安阳,可足浑氏再恨慕容垂,还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对他动手,但指望朝廷认同他的勤王之举,甚至调配兵力给他,那更是不可能的。 所以沉默是最好的选择,慕容垂要勤王,那就自己去。 不过慕容垂又不傻,就这样带着一万人去帮着打王凝之,恐怕打完了就该轮到自己了。 于是他只带着数名亲卫,来到邺城城门外,要求入宫面见陛下。 城门处的守军不敢拦他,直接放行,但到了宫城外,慕容垂还是被拦了下来。 济北王慕容泓站在宫门外,对着慕容垂说道:“贼寇在南,王叔既是为勤王而来,为何不速速南下?” 慕容垂沉声道:“名不正则言不顺,陛下尚未下旨,我来当面讨个旨意。” 慕容泓问道:“不知王叔要什么样的旨意?” “望陛下授权,让我调动京畿军队,围剿安阳晋军的旨意,”慕容垂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总得上下同心,齐心协力,才能击败来犯之敌。” 慕容泓搬出挡箭牌,“此事已交由太傅负责,他如今正在荡阴,王叔可去与太傅商议。” 慕容垂摇头道:“太傅是在防御后续的晋军,我则是要解决安阳的王凝之,并不冲突,也没有需要商议的。” 言下之意很明显,他要的是慕容筑手下的三万人。 慕容泓一时词穷,尴尬道:“王叔稍候,我这就去报与陛下。” 皇宫之中,愤怒的可足浑氏和无奈的慕容暐意见不同。 可足浑氏冷笑道:“吴王割据一方,还不满足,又打起禁军的主意来,若是让他得逞,我们母子不是要听他摆布?” 慕容暐则道:“不至于此,吴王要的也不是京中禁军,而是安阳城外的那三万人,先给他便是,等击退了晋人,太傅回转,一切仍在掌握。” “不行,”可足浑氏强势道:“吴王野心太大,让他在京畿之地有了这样一支队伍,以后想赶走他可就难了。” 慕容暐沉默了一会,幽幽道:“那现在怎么办,朝野内外都看着,就这样将吴王拒之门外吗?” 慕容垂真是给这对母子出了一道难题。 第203章 亦喜亦悲 慕容垂垂手而立,在宫门外耐心地等待着。 御街两侧的官邸里伸出不少脑袋,悄悄向这边张望。 过了好一阵,太尉皇甫真从宫中出来,走到慕容垂面前大声道:“我替陛下问,吴王此来,为勤王,还是夺权?” 慕容垂躬身道:“惶恐之至,自然是为勤王而来。” 皇甫真又道:“既是勤王,当以平寇为先,朝廷已下旨武威王受吴王节制,退敌之后,吴王再入宫觐见不迟。” 虽然加了个中间人,但慕容垂还是目的达成,恭敬称是。 皇甫真传完口谕,笑道:“辛苦殿下了,居然放下关中战事,千里勤王。” 慕容垂正色道:“为国效力,义不容辞。” “殿下的一片忠心,天下皆知,”皇甫真赞许道:“晋人不过跳梁小丑,我就在此恭候殿下奏凯而归了。” 慕容垂拱手告辞,大踏步离开。 皇甫真在原地站了一会,摇摇头,又叹了口气,这才回宫复命。 大敌当前,慕容家还各怀心思,让这个老臣深感无奈。 慕容垂得偿所愿,径直出城回到军中,但只高兴了一小会,噩耗就传来了。 司州军奇袭上党,泫氏、高都陷落,慕容宝和兰汗生死不明。 慕容垂有些木然地坐在帐中。 他这一生,也太难了,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来邺城争上一争,后方又出事了。 上天似乎总在考验他,一次又一次,给点甜头,然后又是一次重击。 就这么呆坐了一整晚后,走出帅帐的慕容垂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平静地下令大军拔营,前往安阳。 至于上党,他传信壶关,让高弼不要轻举妄动,守住壶关即可,同时去信平阳,召儿子慕容农前往长子坐镇,防止司州军继续北上。 慕容家看起来人才济济,那便是因为他们极为看重宗亲,大肆任用,尤其是在军队上,别说汉人了,就是外姓鲜卑人都很难染指。 但一门之中,也难免参差不齐,所以名将多,凑数的也多。 王凝之看到城外出现慕容垂的帅旗,心头一紧,知道坏事了。 按他的设想,刘牢之偷袭了上党后,慕容垂应该在壶关或者邺城和燕国朝廷拉扯,帮自己牵制一部分燕国禁军的。 毕竟双方信任破裂,慕容垂没有安全保障,是不敢轻易南下的,再加上上党被袭,后方不稳,慕容垂更不会介入自己和燕国的战事。 可眼下的情况更好相反,慕容垂明显是和朝廷联手,来揍自己了。 王凝之手中的竹简半天没动,眼神放空,在那苦思缘由。 想了半天,不得头绪,王凝之让刘桃棒去将慕容臧带了过来。 被关了一阵的慕容臧看起来精神还不错,登上城楼之后,看了看城外的大军,心下开始揣度王凝之的用意。 王凝之开门见山,笑道:“看到没,连慕容垂都来了,你们家为了对付我,可真是大手笔。” 慕容臧尬笑了两下,没明白王凝之的意思。 “你说我拿你做交易,他们会不会放我走?”王凝之问道。 这下慕容臧更尴尬了,他有自知之明,“应该是不会。” 王凝之一副遗憾的模样,“你可是燕主的亲兄长,这点价值都没有吗?” 慕容臧直接闭嘴不言了。 王凝之摇摇头,又道:“那你说慕容垂过来后,他和慕容筑谁听谁的?” 这个问题慕容臧答了,“应该是以吴王为尊。” 王凝之好奇道:“慕容垂都在西边单干了,你们朝廷怎么还能接受他带领禁军的?这皇位不是马上就得换人。” 慕容臧有些无语,顿了顿,回道:“想来是王使君威胁太大了,朝廷不得不如此。” 王凝之捏了捏自己的下巴,“这算什么,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原来你们这么忌惮我的,哪怕皇位易主,也要将我除之而后快。” 慕容臧又不说话了。 王凝之思考一阵,无奈道:“那没办法了,一旦慕容垂攻城,我就将你挂在城头,你要是死在他手上,可不要怨我。” 现在大家都被困在城中,慕容臧心里苦,他就算想真心投降,为晋人效力,都没有机会。 唯一的活路,是王凝之不杀他,然后燕军攻破安阳救了他。 在慕容臧看来,王凝之是完了,但自己还可以抢救下,于是他说道:“没用的,这样只会激起他们的愤怒,对王使君并无好处。” 王凝之笑道:“那还是有点好处的,你死在慕容垂手上,邺城朝廷肯定更加不满,说不定他们就当场内讧了。” 慕容臧张大嘴,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忙道:“不会的,朝廷不会认为是吴王杀的我。” 王凝之不耐烦了,毫不客气道:“那你说你有什么用,活着不能交易,死了没人记仇,我留着你浪费粮食吗?” 慕容臧绞尽脑汁,最后冒出来一句,“不如由我居中联系,开城归顺我朝,以王使君的能力,将来荣华富贵不可限量。” 这下换王凝之无语了,“带下去带下去,今天别给他饭吃了。” 慕容臧逃过一劫,忙不迭地下了城墙。 刘桃棒在边上听了半天,问道:“情况对我们不利了吗?” “是啊,”王凝之悠然道:“好日子到头,马上又要开打了。” 刘桃棒嘿了一声,“打就打,反正他们也打不进来。” “一天打不进来,一个月呢,一年呢?”王凝之苦笑道:“你倒是心宽,就怕其他将士不像你这么稳得住。” 刘桃棒很乐观,“有郎君在,粮食也充足,一年都没问题的。” “那一年以后呢,”王凝之起身看向城外,“难道我还要在城里开荒种粮?” “怎么会,肯定有人来救我们的。”刘桃棒笑道:“一年时间,燕人也耗不起。” 王凝之点点他,“这句话在理,建康朝廷虽然不咋地,可邺城也不是一块铁板,就看谁先撑不住了。” 慕容垂赶到安阳的第三日,燕军再次出动,填平挖好的深沟,准备攻城。 在王凝之翘首以盼的时候,刘牢之在野王完成休整,率军一路东进,达到枋头,和谢玄等人会和。 第204章 大战将起 谢玄消息灵通,首先转达了建康传来的消息。 桓豁亲自领军,走武关进入上洛郡,与邓羌交战,目前双方正在僵持之中。 但张蚝攻破了弘农城,大军继续前进,攻打陕城。 刘牢之闻讯有些焦躁,陕城一破,秦军便可长驱直入,抵达函谷关。 这座汉函谷关可没有秦函谷关或者现在的潼关稳固,到时洛阳震动,情况就复杂了。 谢玄还算镇定,安慰道:“只要能救出姊夫,有他在洛阳,局面就能稳住。” “谈何容易,”刘牢之不安道:“慕容评在前面挡着,慕容德在边上盯着,不解决他们,我们根本去不了安阳,更别提安阳外还有燕军了。” 此时他们还不知道慕容垂也来了,给这次的营救再加难度。 但谢玄知道情况不妙,燕军能够毫不忌惮的大军南下,说明邺城稳固,也就是王凝之期待中的慕容家内讧、互相牵制一事并没有发生。 “不急,豫州桓石民正在北上,等他来了,我们便足以一战。” 刘牢之忍不住问道:“桓家的人巴不得使君回不来,会真心相助吗?” 刘建拉了拉儿子,让他不要乱说话,那可是桓家,不是他们可以质疑的。 谢玄笑道:“真不真心不重要,只要他出兵河北,总能带走一部分燕军,桓家就算不喜欢姊夫,还不至于敌我不分。” 有谢玄在,司州、兖州和青州的这几支队伍自然以他为首,好在有他,换了别人,不一定能抗住桓家嫡系的桓石民来夺兵权。 刘牢之勉强接受,又问:“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将队伍好好整合下,”谢玄说道:“要让桓石民觉得,不管他来不来,我们都有伐燕的能力,这样他才会更卖力。” 论治军,谢玄和刘牢之都是个中高手,麾下精锐并不输给荆州军,这些年北方战事频繁,他们得到的锻炼机会也多过安于南方,只在内部平乱的荆州军。 所以刘牢之信心十足,点头道:“我这就下去准备。” 刘建紧紧跟在儿子身后,找到机会低声道:“你为何一定要强出头,我们最好还是别掺和他们之间的争斗了,桓谢王三家,我们都惹不起,听命行事就是。” 刘牢之目光如炬地看着父亲,“我们现在的位置,可都是王使君给的,阿耶说这样的话,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刘建坦诚道:“他们家大业大,我们比不了,就让他们几家去争,谁赢了我们听谁的。” 刘牢之失望道:“如此摇摆,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部下也无法信服,我做不到。” 刘建急道:“我又不是让你撒手不管,反正大家都是听朝廷的,至于朝廷听谁的,那不关我们的事。” 可现在的朝廷,自然是听桓家的,刘牢之不能接受,说道:“我跟随王使君这么久,回不了头了,阿耶若是觉得不好,可以带人离开,对外就说把我从刘家除名了。” 刘建气得直瞪眼,“把你去了,哪还有什么刘家!” 刘牢之笑道:“那不就是吗,所以阿耶应该支持我,我赢了才能赢更多,中立是没有好下场的。” 刘建看着高出自己不少、声名日盛的儿子,无奈选择了放弃,“你可一定要赢,输了我们家就全完了。” “不会输的,”刘牢之自信道:“王使君说过,燕军已不复当年,早就成了一盘散沙,我们各个击破便是。” 桓石民带着两万人过来的时候,兖、青、司三州的七万大军正在外操练。 战旗漫卷,列阵如棋,枪槊林立,鼓声震天。 一个又一个的方阵绵延数里,军容整肃,动作划一,喊杀声响彻云霄。 谢玄带着几人迎接桓石民,这位也是他的姊夫,四姊夫,不过言语间疏远不少。 “可算是把你盼来了,桓将军再不来,我们都要出发了。” 桓石民拱手与众人打了个招呼,笑道:“好大的阵仗,看来确实不需要我了。” 谢玄上前拉住他,“那可不行,荆州军名满天下,我们可都翘首以盼,等着桓将军带我们北上邺城。” 桓石民不动声色地挣开热情的谢玄,拍拍他的手臂,“我军远来,还得休整几日,不如你们先行出发,我随后就到。” 见他推诿,刘牢之有些不耐烦,想要分说几句。 谢玄伸手拦住上前的刘牢之,笑道:“既如此,那便兵分两路,我们北上荡阴,对付慕容评,桓将军率军东进,收复慕容德镇守的顿丘,如何?” 桓石民点头同意,“如此甚好,我休息两日,便领军出发。” 谢玄又带着他欣赏一下三州军士的操练,二人笑语盈盈,相谈甚欢。 刘牢之在后面直撇嘴。 好不容易送走了桓石民,刘牢之急道:“看样子没吓住他,他还是不愿意一起北上。” “这不是很正常,我们这么多人,他怎么敢一起行动,”谢玄笑着解释道:“再说桓家是来占地盘的,我们走后,汲郡不就归他了,若能拿下顿丘,功劳可比我们大。” 刘牢之不屑道:“让他拿着,我们救出王使君,就率军返回,看他怎么在河北立足。” “好了,别说气话,”谢玄严肃道:“大家虽然有些分歧,但眼下还是盟友,有他帮我们看住慕容德,我们才可以专心对付慕容评。” 刘牢之请缨道:“那我这就率骑兵先出发,探探慕容评的底。” 三州加起来,凑到了五千骑兵,这可不是小数目,所以刘牢之有些跃跃欲试。 谢玄吩咐道:“可以,但一定要小心,不要太深入,找机会派人去安阳看看情况。” 安阳城被围之后,谢玄已经很久没有收到王凝之的消息了。 刘牢之拱手称是,将司州步卒交给刘袭统领,自己带着诸葛求和五千骑兵北上荡阴。 不过谢玄的顾虑有些多余,慕容评没有要主动出击的意思,尤其是在知道慕容垂来了之后,更是打定主意,保存实力,等着慕容垂先解决王凝之。 不仅如此,他还以晋人势大,来犯之敌不下十万为由,向朝廷申请增兵,要求再派禁军或者北方驻军给他,巩固防线,以免晋人趁虚而入。 可足浑氏没有同意,慕容评麾下已有七万禁军,慕容垂得了慕容筑手里的三万,手上兵力达到四万,如今邺城都变成弱势群体了,要调兵也是调往邺城。 这便是慕容家,聚是一盘沙,散是满天星。 第205章 强攻安阳 安阳,燕军开始攻城。 慕容筑收到朝廷诏令后,直接将军权交给了慕容垂,他乐得解脱。 面对城头竖起的竹排,慕容垂的解法是放弃抛石机和楼车,只用云梯和冲车强攻。 燕军士兵一手持盾,一手持长刀,往云梯上攀爬。 侥幸逃过巨石、檑木和沸水洗礼的幸运儿,终于到达攻击位置,对着竹排就是一阵猛砍。 漫天的刀光之中,司州军躲在竹排后面,从竹排的缝隙中伸出长枪,对着燕军持刀的手臂猛刺。 一声惨叫之后,幸运儿手中的大刀掉落,云梯上站不稳的身体也在守军的连续攻击之中摔落城下。 再幸运一点的燕军,可能落到战友的身体上,捡回一条命,但是也要忍痛赶紧起身逃开,不然城头的石块又砸下来了。 不过就算能够经历重重劫难逃回大阵,这名燕军也失去了继续作战的能力,还有很大可能会因为伤势过重在营中去世。 看着墙下越堆越高的燕军尸体,慕容筑侧过头,对面容冷峻的慕容垂问道:“如此强攻,会不会伤亡太大?” 慕容垂目光依旧直视前方,“安阳乃京畿之地,居然被晋人所占,举国上下无不震惊,必须尽早拿下,以安民心。” 慕容筑不是听他说场面话的,又道:“话虽如此,但这般强攻,却只见伤亡,不见成效,晋人甚至都没有减员。” “武威王有更好的法子,不妨提出来,可以按你的来。”慕容垂平静道。 慕容筑听出话中的讽刺,不想管了,索性返回营帐,眼不见为净。 慕容垂并不在意禁军的伤亡,继续观察城头的攻守。 他不相信存在无懈可击的防守,一定有破解之道,哪怕要用士卒的命去填,他也毫不犹豫。 但现实给慕容垂狠狠来了一记,第一日艰难毁坏的竹排,第二日奇迹般的又补上了。 竹子而已,城中还有的是。 慕容垂并不气馁,一边继续砍竹子,一边加高楼车,想从更高的地方进攻城头的守军。 王凝之针锋相对,在城头搭建工事,燕军楼车高出城楼一尺,他便加高两尺,双方互相射箭。 所以慕容垂很快放弃了这一做法,毕竟两边一起做木工活,燕军的楼车是不可能高过司州军的,司州军有八米的城墙加成,燕军再加高,人都不敢站上去了。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燕军找来长长的竹竿,在顶端绑上油囊,想借此将火油泼到竹排上,然后点火引燃。 不过王凝之早有准备,燕军的竹竿还没靠近城头,守军便伸出长柄的铁钩将其破坏,火油倾泻而下,司州军随即用火箭引燃。 城下准备进攻的燕军顿时被烈焰焚身,城角变成一片火海,连同一架云梯都被烧成了灰烬。 王凝之看着墙角这片人间炼狱,眼中跳动着火焰。 双方就这样耗了七日,燕军在付出上千人的伤亡后,砍竹子的手艺终于成熟,直接在盾牌上开孔,伸出大刀,士兵的整个身体都躲在巨盾后面,隔得远远地操作。 守军无从反击,一时有些狼狈。 王凝之看得真切,下令守军向后搬开竹排。 进攻的燕军大刀挥了个空,伸出脑袋一看究竟,被司州军的弓弩手一箭正中面门,摔落城下。 但不管怎么说,竹排有了解决之法,威力大减,王凝之果断放弃,腾出人手重新组织防守。 现在还没到拖延时间的时候,他的部署是尽量以杀敌为先。 燕军的抛石机被推了出来,双方进入互相发射石弹的阶段。 慕容垂乘胜追击,哪怕抛石机正在猛砸城头,也没有撤回从云梯进攻的燕军。 抛石机没什么准度,也不分敌我,司州军还可以躲在女墙后,云梯上的燕军则无处藏身,被误杀的不在少数。 望楼上,刘桃棒站在王凝之身侧,虽然燕军的抛石机砸不到这里,但他还是手持巨盾,瞪大眼睛看着前方的天空,丝毫不敢大意。 寻常的进攻,不需要王凝之指挥,城头守军按部就班地应对即可。 躲避石弹之余,司州军将士手持枪槊弓弩,等着探头的燕军。 这样的缠斗,又持续了数日,燕军终于可以靠近城头,对司州军造成杀伤,但双方的伤亡不成比例。 半个月下来,燕军的伤亡超过三千人,而司州军还不到三百。 慕容筑再次坐不住了,这阵亡的可都是他名下的禁军,而宫里已经差人过来问情况了。 他赶紧来到阵前,对慕容垂说道:“吴王以为还需要多久、付出多大代价才能拿下此城?” 慕容垂神色漠然,“战场之事,哪里是可以预估的。” 慕容筑直接亮出朝廷的诏书,“那我该如何回复,难道说死伤惨重,机会渺茫?” 慕容垂无视伸到面前的诏书,回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若宫中有更好的办法,我愿意照办。” 还是这句话,慕容筑都郁闷了,无奈道:“吴王总得给我交个底,总不能把我这三万人都打没了,还没有拿下安阳吧?” 慕容垂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要觉得你行,那就换你来。” 慕容筑忍气吞声,消化了好一阵,用商量的语气说道:“要不还是围城吧,花点时间总比死这么多人强。” 慕容垂听他就憋出这么个高见,重新将视线转回城头,“被晋人打到京畿,这般奇耻大辱,如何能忍?” 慕容筑抖了抖手上的诏书,见慕容垂毫无反应,只得自己回营写奏疏。 其实才打了半个月,以攻城而言,真的算不上什么。 慕容垂依旧信心满满,除了城头的强攻之外,他已经命人在偷偷挖地洞了。 不过安阳北靠洹水,并不是适合打洞的干燥土质,燕军费了好大功夫,才慢慢在攻城的掩护下,挖了一条地道进入城内。 王凝之站在城墙后的一条深沟旁,听着下面传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然后一个镐头打穿土壁,伸了出来。 在两侧等候多时的司州军抓住镐头拖出一人,然后数个强弩对着洞穴就是一阵连射。 几声惨叫之后,洞里安静下来。 前面挖土的几名燕军毫无防护,死在乱箭之下,后面的人已经跑的没影了。 被活捉的那名燕军看着一圈寒芒对着自己,直接闭上了眼。 第206章 僵持之局 看完热闹的王凝之拍拍手,兴趣索然,打了个呵欠,转身要走。 刘桃棒指着那个俘虏问道:“这个人怎么处理,要不要杀了?” 王凝之摆摆手,“先把他和慕容臧关一起做个伴。” 他来到城楼上,想看看慕容垂的反应,可惜隔得太远,什么都看不到。 慕容垂已经知道挖地道失败,坐在马上想了一阵,下令道:“继续挖,将城墙给我挖塌。” 他这是打算用袁绍破公孙瓒易京城的法子,将地洞挖到城墙下,先用木柱撑着,等将城墙的地基都挖空后,再放火烧掉木柱,让城墙坍塌。 但燕军挖地道失败后,再用这一招太明显了,很快便被司州军发现,报给了王凝之。 王凝之派出一队人从先前的洞中钻入,在地下与挖洞的燕军交战,狭小的空间内,双方近身肉搏,互有死伤。 燕军的计划受阻,再次退出地道。 在守军有防备的情况下,挖地道这种耗时耗力的方法,很难奏效。 双方你来我往地斗了一个月,安阳城依旧固若金汤。 慕容垂能想的法子都想了个遍,还是拿城内的王凝之没办法,照现在双方的伤亡比,他这四万人死完了,都拿不下安阳城。 于是在夏天的雨季到来后,燕军总算转入休整期。 在这一个月里,其它地方也没闲着。 刘牢之率军北上后,对严阵以待的慕容评发起了几次试探性的进攻。 慕容评不为所动,骑兵游弋在侧,步兵扎稳营盘,等着刘牢之来攻。 司州骑兵几番尝试下来,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等谢玄率大军赶到,双方十几万大军在荡阴城外对峙下来。 慕容评没有慕容垂那么急性子,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反正拦下晋军的主力,他就是首功,主动出击的风险太大,他根本不考虑。 谢玄召集众将在帐中商议,正好北边的探子传回消息。 “慕容垂出太行山后,直奔安阳,亲自指挥对安阳城的进攻,眼下城外燕军不下四万,邺城方向正在增兵,去向不明。” 帐中几人的面色都有些凝重。 刘牢之闷声道:“不能再等了,必须主动进攻,这样拖下去,使君那边危险。” 孙能提出疑问,“从哪里进攻?荡阴这边防守严密,若是取道向东,战线拉得太长,后勤补给是个问题。” 刘牢之奋然道:“我带骑兵往东去内黄,带几日干粮即可,然后绕道后方,夹击慕容评。” 谢玄否定了这个提议,“不行,这回可不是在大山之中,五千人目标太明显,不可能瞒得过燕军的眼线。” 刘牢之急得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走动,“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就在这等着吗?” 谢玄颇有谢安的风采,镇定自若,笑道:“你太小看王使君了,他既然主动把自己当诱饵抛出去,自然有信心不被吃掉。” “这又不是钓鱼,”刘牢之焦躁不安,“眼下形势这么差,你就别打哑谜了。” 谢玄分析道:“城中有守军一万,粮草充足,以王使君的能力,还不至于被慕容垂的四万人攻破城池,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救他,而是继续把水搅浑。” 见刘牢之面露不耐,谢玄赶紧补充道:“就是放弃直奔安阳,分兵进攻周围郡县,扩大邺城、慕容评和慕容垂之间的分歧。” 刘牢之不同意,“我们让出汲郡,又让豫州军去攻打顿丘,就是为了来救使君,怎么都到这了又退缩,我没法和下面的将士交代,大家可是奔着使君来的。” 谢玄耐心解释道:“北上之前,也不知道燕国是这么部署的,此一时,彼一时,道坚应当知道,强攻慕容评绝非良策。” 刘牢之当然知道,但就是不甘心,双方兵力相当,拼死一搏也不是毫无机会。 “姊夫将多年攒下的兵力交给你,可不让你在这和慕容评死磕的,”谢玄换了个语气,“就算你打赢了,司州军还能剩下多少?” 刘牢之长吐口气,坐了下来,“我听你的。” 谢玄点点头,下达作战任务,“大军后撤至白沟,雨季将至,兖州军抓紧疏通水道,让枋头的战船过来。” “司州军向西移动,到山上扎营,威胁燕军后方。” “青州军向东进入顿丘,协助豫州军进攻慕容德,打通濮阳北上的粮道。” 众将起身,齐声称是。 谢玄强调道:“此番大战,大家需同心协力,切不可贪功冒进,现在是在河北作战,急的是燕人。” 众人拱手,鱼贯而出,各自安排去了。 谢玄留下刘牢之,笑道:“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我们可都是在给你创造机会。” 刘牢之明白,慨然允诺:“我一定救出使君。” 王凝之这边,战事暂时消停了,他正在城头和慕容臧闲聊。 “你们家小皇帝要是信任慕容垂,我们的日子还真不好过,好在慕容垂不讨人喜欢,被排挤到山那边去了,不然我估计几年前就被他赶出洛阳了。” 慕容臧不知道这话真假,迟疑着没有回话。 王凝之又道:“人和人之间啊,一旦有了隔阂,就很难恢复信任了,你说慕容垂这么远跑过来,真的是为了勤王吗?” 慕容臧答道:“他的兵力都在西边防范秦人,攻城的是邺城的禁军,忠于朝廷,他能有什么想法。” “什么忠于朝廷,慕容垂身为皇叔,难道他们敢不听命?”王凝之笑道:“当年太宰慕容恪去世前,让你支持慕容垂继任大司马,你怎么没听?” 慕容臧奇怪道:“这种事你都知道?” 王凝之故作神秘,“我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 慕容臧不信,但还是答道:“太后和太傅都不信任吴王,我能有什么办法。” “说的也是,”王凝之转而八卦道:“听说大司马慕容冲容貌非凡,是不是真的?” 慕容臧有些不适应他这聊天的跨度,“确实如此,凤皇长相俊美,卓尔不凡,用你们汉人类比,应该是潘安卫玠之类。” 王凝之哈哈大笑,“你还得多学习,我看他顶多算是董贤之流。” 董贤颜值出众,极受汉哀帝宠幸,断袖的典故便出自二人。 慕容臧也是读过史书的,听王凝之这么说,有些迷茫。 第207章 攻心为上 调侃完还是个孩子的慕容冲,王凝之进入正题。 “打了这么久,谁也奈何不了谁,要不你跟邺城说说,大家议和,让我走算了?” 慕容臧会错意,“你要放了我?” 王凝之笑道:“那不行,放了你,我不是少了个谈判的筹码,你可以写封信。” 慕容臧丧气道:“之前就说过,朝廷不会因为我和你做交易的。” “那会你们朝廷不是觉得吃定我了嘛,”王凝之说道:“现在打了这么久,你也看得出来,就城外那几万人,根本拿我没办法。” 慕容臧一听,觉得有理,“那你有什么条件?” “这次算我输,没什么条件,”王凝之笑道:“只要你们让城外和荡阴的军队退到北边,我就弃城南下。” “你打算退到哪,汲郡可是我的。”慕容臧趁机谈起了自己的要求。 王凝之摇头,“你这就过分了,谈判也不能漫天要价,我只能同意放了你。” 慕容臧坚持道:“丢了汲郡,我回邺城也没好下场,那我何必多此一举。” “你这话说的,敢情作个阶下囚你还挺满意,都不想回去了。”王凝之笑着摇摇头,“你不干就算了,我自己写封信射出城也是一样。” 慕容臧傻眼了,扭捏道:“那还是我来吧。” 万一真能和谈,由他来促成总是好事。 王凝之命人取来纸笔,“这就对了,我们可是在一条船上,我走不掉,你也活不了。” 慕容臧认命地摊开纸,准备落笔。 王凝之打断他,“别急,想好怎么写了吗?” “不就是将条件列出来,让朝廷考虑?”慕容臧回道。 王凝之好心指点他,“想要促成这件事,首先得让邺城知道不能再打下去。” “这我知道,”慕容臧老实道:“已经打了一个多月,朝廷肯定也明白。”” 王凝之继续道:“接下来是慕容垂的问题,他要是不同意放我走怎么办?你别说什么朝廷的旨意,他不听邺城调令可不是一两天了。” 慕容臧狐疑道:“我怎么觉得你兜兜转转,就是为了对付吴王。” 王凝之一副坦白的语气,“那当然了,他最记恨我,不想好怎么处理他,和谈就不可能成功。” 慕容臧倒也不傻,放下笔,“我不会帮你对付吴王的。” “说得好像你们慕容家有多相亲相爱一样,”王凝之鄙夷道:“邺城比我更想对付他吧?” 慕容臧还有点骨气,“他们怎么样我管不了,但我不干这样的事情。” “行行行,我又没想怎么样他,”王凝之无奈道:“我是想让你建议邺城先召回慕容筑的禁军,别让慕容垂再指挥他们了。” 慕容臧想了想,“原来你是担心吴王有大军在手,不听朝廷旨意,不让你走。” “不然呢,我倒是想让邺城将慕容垂召回去杀了,可你们有那个能力吗?”王凝之言语间尽显不屑。 慕容臧无力反驳,重新拿起笔。 王凝之起身回避,“我就不看了,写完你自己封好,我让那个燕军士兵送回去,这样你也不用担心被慕容垂看到内容。” 慕容臧点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王凝之笑着摆摆手,走了出去。 年轻人就是好忽悠,信的内容有什么好看的,能不能成,只在于朝廷觉得王凝之和慕容垂谁的威胁更大。 刘桃棒跟了上来,小声问道:“这样能行吗?” 王凝之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先试试,不行就接着打,打到他们肉疼再谈。” 下雨天,闲着也是闲着。 慕容臧很快写好信,王凝之命人将上次那名燕军战俘带过来,交给了他。 两人低语片刻,慕容臧总算交代清楚,大家一起来到城头。 燕军已经退后安营,司州军喊了好一阵,总算有一名燕军骑兵过来查看情况。 慕容臧大喊:“我是乐安王慕容臧,要遣使送信去邺城,你去将武威王找来。” 众人在雨中等了一会,慕容筑过来了,得到消息的慕容垂也跟在后面。 慕容臧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补充道:“现在放他下来,你们不要动手。” 说完,守军用绳子拉着吊篮,将那名燕军缓缓放了下去。 燕军士兵落地后,快步跑到慕容筑马前,汇报了情况。 慕容垂没有上前,远远地看着,目光微凝。 这个时候送信,阴谋的味道十分明显,不是拿慕容臧做交易,就是算计自己。 慕容筑回头看了下慕容垂,见他没有表示,便让部下让出一匹马,让这名禁军离开。 慕容臧有些没脸,感谢了两句慕容筑,便下了城墙。 慕容筑调转马头,发现慕容垂已经不在了。 夏天的雨下个没完,慕容评将大军迁到了荡阴城内,只留少量驻军盯防占据高地的刘牢之。 至于后撤的兖州军和东进的青州军,他则根本不理会,交由慕容德解决。 慕容德兵力不足,固守城池,遣使向朝廷申请援军。 所以相隔不过数日,邺城先后收到三封前线的来信。 慕容筑汇报了攻城的情况,禁军损失惨重,徒劳无功; 慕容臧送回了王凝之的求和意愿,他愿意弃城撤军; 慕容德被豫州军和青州军夹击,招架不住,请求支援。 皇宫之中,与太后母子商议的人只剩下太尉皇甫真。 可足浑氏让人将三封信摆在皇甫真面前,问道:“卿以为晋人求和一事,是否有诈?” 她这话一出,皇甫真就知道太后心动了,斟酌着回道:“前线之事,不可只听一面之词,我建议问下太傅和吴王的意见。” 可足浑氏不满道:“太傅在荡阴按兵不动,既不出兵支援顿丘,又不进攻其他两路晋军,实在是有负朝廷重托。” 皇甫真替慕容评解释道:“目前局面仍在掌控,太傅不分兵顿丘,也是担心晋人北上,至于范阳王那边,从冀州派军便是。” 可足浑氏对慕容垂的表现更不满,“那吴王呢,他自己的并州军不动,让禁军上去送死,这算什么?” “吴王只带了一万人入京,”皇甫真又小心地为慕容垂解释:“所以让禁军担任攻城主力,并不奇怪。” 摊上各怀心思的慕容家,皇甫真只能和稀泥,先保证大家不要在这个时候起内讧。 不过可足浑氏明显对议和一事有些意动,“我看罢兵一事可以考虑,这样拖下去,对大家都没好处。” 皇甫真觉得眼下是他们占据上风,不愿意放跑王凝之,“可以下令吴王放弃攻城,以围困为主,这样就不用担心伤亡过大了。” 但可足浑氏打的小算盘,其实是抽回慕容筑,放走王凝之,然后趁这个机会扣下慕容垂,收回并州。 见皇甫真不同意,她决定从慕容评那里寻求支持。 第208章 各自努力 议和信送出后,好些天都没有回应。 王凝之倒没什么,慕容臧先坐不住了,闹着要见王凝之,问道:“会不会是吴王表面上没说什么,背后却派人截杀了信使?” “不会的,”王凝之答道:“这事不少人都知道,慕容筑也在,杀信使有什么用。” 慕容臧想了下,“那会不会是他们想到了破城之法,所以不同意和议。” 他好不容易看到点希望,所以难免患得患失。 王凝之笑道:“那就让他们再试试,等他们死了心再说,议和这种事,总得双方都同意。” 慕容臧神情沮丧,忍不住抱怨道:“为什么一定要打,大家都好好过自己日子不行吗?” “这话就没道理了,”王凝之冷笑道:“想想你们慕容家如今的家业是怎么来的,难道不是趁中原大乱过来捡的便宜?” 慕容臧不服,“那都是上几代人的事了,何必一直咬着不放,而且我们大燕将河北治理得好好的。” “你这就叫得了便宜还卖乖,”王凝之被这小子的强盗逻辑给逗乐了,“好处都让你拿了,罪过全推到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慕容臧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王凝之懒得和他说了,让人将这个一代不如一代的慕容家子弟带了下去。 邺城没有给他回复,并不算意外,本来就还差一个契机,他只是先联系下,提供一个选择而已。 只有等邺城觉得再打下去自己也耗不起,才会考虑议和。 慕容垂带人巡视安阳,来到城北的洹水边,接连的大雨,让洹水暴涨,从太行山麓奔涌而来的河水一路向东流去。 回营之后,慕容垂找来慕容筑,告诉他自己的想法,“挖开洹水,筑堤修坝,水淹安阳。” 慕容筑不为所动,这样的大工程,根本不是现在这三、四万人可以做成的,但他没反对,而是说道:“吴王可以上书,看看朝廷可以征募到多少民夫。” 慕容垂问道:“武威王觉得不可行?” 慕容筑摇头,“可行,但真要做到,至少需要十万民夫,朝廷不可能同意的。” 慕容垂沉默了,攻城受不了伤亡,灌水舍不得民夫,那这仗还怎么打。 慕容筑继续提醒道:“安阳周边的地,大多是邺城官员所有,吴王若是将这里变成泽国,那帮人肯定会出来反对。” 一向没有表情的慕容垂突然苦笑两声,“你觉得朝廷会同意议和,对吧?” 慕容筑点头称是,也不藏着掖着,“安阳迟迟不能拿下,朝中颇多怨言,晋人又四处为祸,邺城疲于应付,若是能议和,大家都没有异议。” 慕容垂心中的愤怒再也压抑不住,喝道:“自太祖辽东即位,不过三十年,定都邺城,更是才十余年,慕容家的子孙便已堕落至此了吗?” “祖辈苦心经营,从棘城到龙城,到蓟城,再到邺城,时至今日,别说进取,连守成都做不到了吗?” 鲜卑人的都城一路南迁,这是他们步步壮大的证明,不是天子守国门,而是天子将国门作为前进的基地。 慕容筑叹了口气,劝道:“吴王这些话,和我说说也就罢了,朝中不会有人听的。” 慕容垂难得发泄一通,重新恢复平静,默然点头。 当年无往不胜的慕容家,怎么就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了? 年轻时骁勇善战、屡立大功的慕容评,怎么就变成了一个贪腐无能之辈? 很多问题,慕容垂都没有答案。 原来由盛转衰,真的就是一个瞬间的事。 连日的大雨后,天总算是放晴了,盛夏的太阳很快将地面烘干。 燕军没有继续攻城,邺城也还是没有回信。 王凝之恢复了每日检查城防,在城头看书的生活。 他不乱,司州军就不会乱。 金墉城这边,谢道韫正在查看文书,王殊坐在一旁学习。 在谢安的努力下,朝廷给司州送来了一批粮食布帛,正好用在了这次的紧急征兵上。 上洛和弘农的战事不利,邓遐如今只剩卢氏和陕城两地,苦苦支撑,若不是桓豁率军进入武关道,只怕这两地也守不住。 邓遐已经给金墉城来信,表达了放弃卢氏,全力防守崤函道的想法。 王凝之不在,谢道韫替他回复了,让邓遐自己决定。 室内极为安静,只有谢道韫翻动竹简和纸张的声响。 王殊突然道:“阿耶被围困两个月,郭敬生死未卜,我好担心他们。” 谢道韫没有停下手里的活,不时提笔回上几行字,说道:“你要对他们有信心,先做好自己的事情,然后等他们回来。” 王殊没心情,小声道:“朝廷为什么不多派些人,将阿耶救出来呢?” “论兵力,燕国比我们只多不少,所以增兵并不能解决问题。”谢道韫给儿子分析道:“如今大家都僵在那,就看谁先沉不住气了。” 王殊耷拉着脑袋,“我沉不住气了,我想阿耶快点回来。” 谢道韫听他声音哽咽,这才放下笔,招呼儿子坐到自己边上,“放心,你阿耶不会有事的,前些天不是有军报传回,燕军停止了攻城。” “可是安阳总有兵粮耗尽的那一天。”王殊并没有安心。 “不会到那一天的,”谢道韫安慰儿子,“你阿耶虽然喜欢冒险,但并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他一定有办法脱困的。” 王殊轻轻点头,“阿娘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谢道韫指着满满一几案的文书,“我没有时间担心,只有将司州的事情处理好,才能让你阿耶早点回来。” 王殊乖巧地哦了一声,“那我去陪下阿弟,不让他来闹。” 谢道韫笑着点点头,看着儿子走远,轻叹口气,继续忙碌起来。 司州的事情太多了,西线战事不利,需要支援,上党收回两县,需要重新部署,河北则兵线拉长,需要远途运送物资。 一桩桩一件件,都极耗心力,谢道韫怎么能不担心王凝之,但是她真的顾不上。 第209章 政治的延续 八月,刘牢之率军攻破位于安阳以西、太行山东麓的县城林虑(今河南林州市)。 同月,谢玄率兖州军乘战船沿白沟向东,配合青州军攻打内黄县。 内黄城西南有一黄水大洼,是黄河改道后形成的,名为黄池,可供战船停靠。 黄是黄河,所以内黄县之名与河内郡的名称其实是一个意思,都是南面黄河,以我观物,所在之处是为内。 顿丘的慕容德被挡在白沟以南,又被桓石民的豫州军绊住,救援不得。 内黄守将紧急向几十里外的慕容评求救。 此时的荡阴城中,慕容评正在接见邺城来的使者,宜都王慕容桓。 慕容评是太祖慕容皝的幼弟,慕容桓是慕容皝之子,两人是叔侄关系。 慕容桓代表宫中,前来询问慕容评议和之事是否可行。 慕容评答道:“晋人刚刚取了林虑,还在进攻顿丘和内黄,议和之事,恐怕只是王凝之的一面之词,想借机脱身。” “这一点朝廷同样怀疑,”慕容桓说道:“但晋国北方各州受王凝之节制,他为了自身安危,命令其他几路退兵,也是人之常情。” 慕容评沉吟良久,这次的晋、燕大战,说起来还是燕国挑起的,在河内和上党两地对王凝之的司州发动攻势。 只是效果不如预期,不仅未能拿下河内,还被王凝之率军夺了汲郡,打到京畿之地。 听说慕容垂先前拿下的上党两县,也被司州军夺回,并州军损失惨重。 想到这,慕容评问道:“吴王那边怎么说?” 慕容桓恭维道:“如此军国大事,自然是先来问太傅的意见。” 慕容评面有得色,笑道:“攻打安阳之事,一直是吴王在负责,他若有信心拿下,议和之事便不用谈了。” “恐怕短时间还拿不下,”慕容桓回道:“武威王有传信邺城,吴王想水淹安阳,需要征调大量的民夫,被他出言劝阻了。” 慕容评赞同道:“为了一个王凝之,确实没必要兴师动众,还让京畿之地洪水肆虐。” 他们俩是一路人,慕容评贪婪,慕容桓奢侈,而且玩得更高端,喜欢修宅子,将后赵时期石家诸王的府邸都修缮了一番。 所以对于议和,这两人都是同意的,只是担心王凝之耍诈,所以才有些犹豫。 慕容桓笑道:“既如此,那我回京的路上,顺便去见下吴王,若他没有破城之法,我们再商议具体的议和方略。” 慕容评点头道:“速做决断,我这边还得派人去救援内黄,就不送你了。” “怎敢劳太傅相送,”慕容桓起身告辞,“早点结束此事,我在邺城设宴恭候太傅。” 慕容桓的一顿饭,佳肴上百道,连他儿子都看不下去。 安阳城中,王凝之在城墙上与司州军将士同食。 他对吃的不讲究,山珍海味可以吃,干粮就水也能对付。 大伙儿一边吃,一边闲聊。 “使君想夫人和小郎君吗?”知道王凝之没什么架子,一名司州军士兵大胆问道。 周围一圈人都偷笑起来。 被困了两个多月,大家已经不怎么聊突围的事情,更喜欢扯些家常。 王凝之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口水,笑道:“当然想了,出征在外,往大了说是为国,往小了说就是为家,怎么能不想家人。” “出来这么久,家里的孩儿肯定认不得我了。”一人说道。 王凝之深有同感,“都是一样,我家小奴看我就很陌生,等回去后,我一定给大家放长假熟悉回来。” 又有一名士兵说道:“马上到了播种的季节,不知道家中是否应付得来。” “这个不用担心,”王凝之安抚道:“州府肯定会做安排,不会耽误农时的,更不会让大家的地荒着。” 紧急征召的司州军多为府兵,到了农忙时,难免担心家中的地无人打理。 众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闲话,打发着燕军没有攻城的时光。 正说着,执勤的一人喊道:“燕军营中有动静。” 王凝之起身看去,只见一队骑兵从南方而来,进入燕军驻地。 “又要进攻了吗?”有人问道。 王凝之摇摇头,“还不好说,大家站好各自位置,盯紧点,别大意。” 众人齐声称是,迅速行动起来。 王凝之又看了好一阵,他觉得邺城肯定愿意议和,但猜不透慕容垂会作何选择。 燕军大帐之中,慕容桓正在与慕容垂和慕容筑寒暄。 “前段时间一直大雨,大军还要在野外露宿,真是辛苦了。” 慕容垂知道这个弟弟的来意,没什么好脸色,“安阳百姓被晋人驱逐,居无定所,那才叫辛苦。” 慕容桓打了个哈哈,“所以宫中派我过来解决此事,看看有没有议和的可能。” 慕容筑不等慕容垂反对,抢先说道:“我看可以,放走一个王凝之,换得安阳城,怎么也不亏。” 慕容桓对着慕容垂笑道:“听说你家库勾在司州军手上,正好和乐安王一起,找他们要回来。” “损兵失城,死不足惜,”慕容垂冷漠道:“但王凝之乃我朝大敌,不可放过。” 慕容桓笑容不减,“吴王不心疼库勾,可天子和太后心疼乐安王和安阳百姓,还是想早点结束这场战事。” 慕容垂冷笑道:“朝廷打算提什么条件?” “晋军全体退至汲郡,交出乐安王和库勾。”慕容桓答道。 慕容垂冷哼一声,“真是好交易,将汲郡就这么拱手送人。” 慕容桓见他如此冷嘲热讽,也不客气道:“此次进攻司州,是吴王提议的,表示司州空虚,可以趁机夺回河内,结果呢?上党两个县得而复失,进攻安阳两月,也未能拿下。” “王凝之直接放弃了洛阳以西的大片土地,带着大军进攻河北,好处全让秦人得了,这便是吴王的谋划吗?” 慕容垂怒道:“若不是你们放跑了刘牢之,泫氏和高都怎么会失陷,被几万人在京畿之地来去自如,这难道怪我吗?” 慕容筑身份不如这两位,硬着头皮劝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不如商量下怎么在和谈中多争取一些。” 慕容垂拂袖而去,“我没什么可说的,这就回并州去,你们想怎么谈就怎么谈。” 他这些天已经想过了,必须在和谈完成之前,撤回上党,不然王凝之一走,邺城肯定找他的麻烦。 对慕容垂来说,这次冒险东出,终究是一场空。 他想趁这场战事获得兵力,甚至掌握邺城的计划,在拿不下安阳的时候,就已经失败了。 第210章 输人不输阵 几天后,邺城的回信送到了安阳城。 王凝之找来慕容臧,笑道:“这下你可以回去了。” 慕容臧压抑住高兴的心情,“真不能将汲郡还给我吗?” 王凝之拍拍他,“大家相处这么久,你这人还不错,这样吧,我把林虑县还给你。” 林虑在太行山东麓,孤悬一方,又不是要道,不值得派军驻防。 慕容臧有些失望,但聊胜于无,要回一点是一点,问道:“你不会出尔反尔,脱困之后,再次率军北上吧?” 王凝之叹了口气,“这次可是你们先动手的,我在西边还丢了两个郡,这笔账都不知道找谁算。” 慕容臧忙道:“那是秦人干的,你找他们去。” “你当我不知道,”王凝之瞪了他一眼,“你们和秦人这回是约好的一起对付我。” 慕容臧赶紧解释,“这都是吴王说河内空虚,朝廷才派我出兵的,不过我可没有动手,那次交战是你们来打我的。” 他一直在汲郡屯田,那次交战是沈劲发起进攻的。 王凝之故作犹豫地点点头,“暂且信你一回,不过我回去后,若是出兵进攻上党,这不算言而无信吧?” 慕容臧啊了一声,“这会不会不合适?” 王凝之嘲笑道:“你还真是心善,不过你拿人家当一家人,别人可未必这么想。” 慕容臧尴尬地笑了两声。 王凝之不再理他,当着他的面给谢玄写信,让他们撤军。 几天后,信送到内黄城外的谢玄手上,他和刘建毫无异议,率军乘船沿白沟撤回枋头。 顿丘境内的桓石民心有不甘,但其他几路军都撤了,他也不敢孤军逗留,直接渡河南下,进入濮阳境内。 慕容垂先行离开后,慕容筑在收到朝廷诏令后,率军撤回邺城。 最后行动的是慕容评,他在确定几路晋军都离开后,这才率领大军北还。 刘牢之离开山中的林虑县,来到安阳城外。 王凝之最后看了眼待了近三个月的安阳城,对着身边的慕容臧说道:“走了,以后可别再被我抓到,不是每次都这么好运的。” 慕容臧默默点头,连放狠话的心思都没有,只想快点回邺城去。 两人在城外分道扬镳,王凝之率部和刘牢之会合,迅速南下。 慕容臧则快马加鞭,向邺城奔去。 双方都没有玩什么花样,这场战争耗时数月,大家都只想早点结束。 王凝之以牺牲西线为代价,向燕国证明了自己的实力,急需回去收拾残局; 燕国则再次失败,断了收复失地的念想,只想过太平日子。 谢玄带人在城外迎接,看到他们回来,众人欢呼雀跃。 王凝之无奈地压了压手,“我这会可是输了求和才回来的,当不起你们这样。” 谢玄笑道:“输什么,不是夺取了汲郡,还全身而退了。” 王凝之一声长叹,“一个没有人的汲郡,还不足以弥补我在西线和上党的损失。” “将失去的再夺回来就是,”刘牢之这次再立大功,信心十足,“现在就回去收拾秦人。” 王凝之摇摇头,“哪有那么容易,西线可没人帮忙,只能靠我们自己。” 说完他面露忧色,又道:“此次西线失利,东线求和,朝廷估计还得找我麻烦。” 桓温和郗超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打压王凝之的机会,尤其是在被王凝之摆了一道的情况下。 谢玄想到这,既愤怒又无奈,“有叔父在,应该不至于太坏。” 刘建拉住想要大放厥词的刘牢之,“我这就回青州去了,你在这边自己小心点。” 刘牢之点点头,十分郁闷。 谢玄也对王凝之说道:“姊夫你着急回去处理秦人那边的事,就先走吧,我在枋头再待几日,等你的人布置好城防,我再回兖州。” 王凝之不跟他客气,“那我就先撤了,桓石民那边,你帮我说几句好话,希望能有点用。” 谢玄点点头,豫州军这次劳师远征,一点好处没捞到,纯粹为王凝之助威来了,桓家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王凝之带人快马走河内郡,经河阳城返回洛阳,大部队则乘船走水路。 几日后,王凝之终于返回了刺史府。 王殊这次没有待在后院等着,收到消息后,就一直站在门外,看到父亲的马过来,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王凝之下马拉起儿子,笑道:“怎么了这是?以前可没见你这么乖的。” 王殊低声道:“我担心阿耶。” “这是长大了,”王凝之摸摸他的头,“知道心疼阿耶。” 姜顺上前牵过马,“郎君看着清减了不少。” 王凝之笑道:“没事,回来养养就好了。” 说着他拉起王殊的手,便往后院走去。 谢道韫难得没有在处理公务,牵着小儿子站在廊下。 王凝之加快脚步,走到谢道韫跟前,看着瘦了一圈的妻子,“让你担心了。” 谢道韫摇摇头,没有作声,眼睛红红的。 王凝之搂着她向屋内走去,一起在榻上坐下,然后慢慢给她讲起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一场又一场的战斗,一轮又一轮的博弈。 谢道韫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自己讲起了这段时间司州发生的事。 两人没有那种久别重逢的互诉衷肠,你侬我侬,而是平淡地聊起了公务。 听谢道韫说起弘农失守,邓遐放弃卢氏,王凝之只是轻轻点头。 这次在西线,司州损失惨重,几乎将趁秦国内乱得到的好处全都还回去了,只剩下陕城还在苦苦支撑。 王凝之见妻子一脸难过,宽慰道:“没什么的,有舍才有得,这次打服了燕国,以后就可以全力对付秦人。” 谢道韫神色黯然,“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一下又全没了。”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王凝之笑道:“好歹我拿回了汲郡,不算太坏。” 谢道韫还是提不起兴致,毕竟西线的崩坏,是王凝之被困、由她主持大局时发生的。 连放弃卢氏,都是她同意的。 王凝之继续安慰妻子,“其实这次是赚了的,燕国国内矛盾越来越大,荆州出兵帮我分担了上洛的压力,秦国和慕容垂肯定都对对方不满,这些都是好处,只是还不明显。” 丢了几座城不可惜,只要百姓和军队还在,就不算输。 现在的首要问题,是要面对桓温的发难和陕城外的秦军。 第211章 再次算计 长安皇宫,苻坚正在和王猛等大臣商议上洛和陕城的战事。 “慕容垂已经撤回壶关,王凝之和燕国朝廷议和,各自退兵,”王猛简单地总结了目前的情况,“我们要做好司州增兵陕城的准备。” 苻坚面露失望,“这样都没有拿下王凝之,他还真是能抗。” 苻融也叹息道:“燕国目光短视,内部纷乱,若无王凝之牵制,正是我朝出兵河北、问鼎中原的大好时机。” 明眼人都能看到燕国的快速堕落,可惜秦、燕之间被慕容垂和王凝之隔开。 秦国走河东,被慕容垂拦住,走崤函道,被王凝之拦住,这两人自己没法吃下燕国,却将垂涎欲滴的秦国拦在了外面。 王猛当初提议进攻司州,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王凝之壮士断腕,真枭雄也,也怪我们轻敌,拿下峣关后,不应该继续南下进攻上洛的,而是应该集中兵力打通崤函道,进入洛阳。” 进攻上洛,威胁到武关,引来了桓豁的荆州军,让邓羌进退维谷,无法向东支援张蚝。 两人不能合兵,各自为战,这也给了司州军调整的时间。 若是邓羌、张蚝携手,一人率部看住陕城和邓遐,一人穿过崤函道强攻函谷关,说不定缺少王凝之的司州早就崩盘了。 悔又无益,苻坚更关心接下来怎么办,“现在放弃上洛,让邓羌率军前往陕城,还有机会吗?” 镇南将军杨安回道:“王凝之回到洛阳,司州的危机解除,如今再去进攻,面对的就是整个司州了。” “不,司州的危机仍在,”王猛心思缜密,“晋国内部不比燕国好多少,桓温篡权之心昭然若揭,对王凝之的坐大早就不满,说不定会借机对司州出手。” 苻坚来了兴趣,笑道:“卿是说荆州会和司州开战?” 王猛说道:“开战倒还不至于,但桓温借朝廷的手打压王凝之是肯定的。” 苻融插嘴道:“那这个时候,我们是不是应该放弃进攻司州,给桓温一个出手的机会。” “阳平公所言,正合我意,”王猛大笑道:“张将军攻陕城这么久,也该歇歇了,先看看晋国内部的热闹。” 王凝之回洛阳的第一件事,是向朝廷递上请罪文书,毕竟出动了数州之军,最后却以他的主动求和而告终。 好在还是收回了泫氏和高都,夺取了汲郡,勉强说得过去。 请罪是个态度,因为被桓温攻击更麻烦,还不如主动点,有谢安等人在朝中斡旋,争取个宽大处理。 在金墉城待了几日后,王凝之便率军再次出发,和刘牢之一起前往陕城。 陕城扼守崤函道的入口,若是失守,秦军可就直达洛阳门口了。 等王凝之赶到的时候,张蚝刚刚退走,回到了弘农城。 邓遐迎援军入城,他对这几个月的艰难仍心有余悸,若不是主动放弃了卢氏,将兵力集中到陕城,只怕也撑不到今天。 王凝之有些奇怪,问道:“张蚝怎么退得这么快,完全没有要和我交战的意思。” 邓遐觉得正常,“他攻城有段日子了,士卒疲惫不堪,应该是回弘农休整,缓缓再战。” 王凝之闻言点点头,笑道:“邓将军好好休息几日,我来接班守城。” 刘牢之却道:“何须守城,歇几日,我们便一起反攻弘农,挫挫秦人的威风。” “不忙,”王凝之赶紧打消他的念头,“先派人出去探下外面的情况,尤其是上洛那边荆州军的动向。” 经过这一次包围圈的事,他吸取教训,不再盲目扩张,上洛和弘农这两郡对现在的他而言有些鸡肋,守住陕城即可。 其他县城他可以支持桓豁去取,正好也缓和下他和桓温之间的矛盾。 不过坐镇石头城的桓温并不这么想,收到桓石民传回的军报后,怒不可遏的桓温当即找来郗超,气狠狠地说道:“王叔平欺人太甚,自己当诱饵,却要我出兵去救他,最后好处全让他得了。” 郗超很无语,这个他事先就提醒过了,可桓温不听。 “可以以伐燕失败为由,召他回京问责。”郗超提议道:“他为了自己脱身,命令其他三路大军回撤,这个罪名跑不掉。” 桓温同意,问道:“你有把握压住谢安石等人吗?他们肯定会帮王叔平说话。” 郗超笑道:“王叔平上次用伐燕之名,在京中博得好大名声,这次主动求和退兵,我也得让江南军民知道一二。” 桓温点点头,“那就交给你了,此间无事,我先回姑孰。” 石头城是个军事据点,住得并不舒服,建康城还有个名义上的皇帝,桓温不想去矮一头,所以北方事了,他就急着回去。 没过两天,关于王凝之被困安阳,他为了脱身,与燕人议和,命令其他几路伐燕大军撤退的消息,就传得沸沸扬扬。 王凝之的请罪书也是在这个时候送到了建康。 郗超上书,要求朝廷召王凝之回京,就伐燕失利和擅自与燕人议和的事作出解释。 谢安和王彪之等人自然上书反对,表示此次伐燕,成功夺回汲郡,并非完全无功,而且司州正在与秦人交战,这个时候怎么能召回前线主帅。 双方又开始在建康城打起了嘴仗。 郗超有桓温作为靠山,行事张扬,肆无忌惮,多次在朝堂上攻击王凝之贪功冒进,被困安阳后又急于脱身,私自与燕人和谈。 在这件事上,王凝之确实存在问题,所以谢安等人左支右绌,只能以陕城的战事为由,尽量为王凝之周旋。 不过很快,秦人退兵的消息便从上洛传回,这个理由不能用了。 郗超再次上书,言辞犀利,表示朝廷自有法度,王凝之兵败求和,朝廷如此不闻不问,威严何在? 谢安等人退一步,同意对王凝之进行问责,但不用回京,上书自辩即可。 郗超不同意,表示此次几路大军伐燕,牵连甚广,岂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进一步要求王凝之、谢玄等人一起回京,接受有司问询。 司马昱见局面就要失控,再次稳定发挥,出来和稀泥,召集众人到他府上面议。 第212章 强势郗超 琅琊王府内,司马昱居中,一边是郗超,一边是谢安和王彪之。 人到五十,司马昱不仅知天命,而且顺应天命,开口道:“你们连日在朝上吵来吵去,有失体统,今日就在我这里拿出个方略。” 说完他闭目端坐,让这三人自由发挥。 郗超看向谢安,他占据上风,没什么可说的,眼神里满是挑衅。 谢安则侧头看向王彪之,示意他先来。 王彪之不客气道:“叔平夺得汲郡,率军一路打到安阳,邺城震动,虽然未竟全功,但大司马上次北伐,也不过如此。” 郗超面露嘲弄,“大司马可没有身陷险境,便主动向燕人认输求和。”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王彪之继续辩解道:“不过是暂时撤军,重头再来便是,如何就是认输了?” 郗超不跟他说虚的,“撤军之时,除了王叔平所率的一万人,其它司、兖、豫、青四州大军均进展顺利,所以他撤军就是为了一人之安危,置大局而不顾。” 王彪之怒道:“如何是一人,你都说了安阳城内有一万人。” 郗超面色不变,“王叔平可以坚守,可以突围,可以等其他几路大军救援,可他选择了向燕人求和,这就是贪生怕死。” 谢安拦住激动的王彪之,看着郗超笑道:“嘉宾此言未免有些过了,叔平若是贪生怕死,当年就不会主动请缨去洛阳。” 郗超漠然道:“我只是就事论事,人都是会变的。” “是啊,”谢安感慨道:“当初叔平初到大司马那里时,嘉宾可是和他志同道合,颇为相得,怎么变成今日这样了。” 郗超不想和谢安打感情牌,没有接话。 他不是要置王凝之于死地,而是大家立场不同,不把王凝之拉下来,桓温就一直进不了建康。 谢玄不成气候,青州只是跟在后面摇旗呐喊,只要解决了王凝之一人,桓温就再无对手。 见郗超默不作声,谢安叹了口气,“叔平这些年劳苦功高,就为这点事将他召回来问责,恐怕天下离心,这就是大司马想看到的吗?” 郗超依旧面无表情,“功是功,过是过,天下自有公论。” 谢安无奈摇头,不再说了。 司马昱见分出胜负,睁眼道:“如何下诏?” 郗超声音冷冽,“召司州刺史王凝之回京,交廷尉问罪。” 司马昱看向谢安和王彪之二人,见两人都沉默不语,于是说道:“那就依卿所奏。” 郗超起身行礼,径直走了出去。 司马昱这才一脸惆怅地说道:“事已至此,大家都尽力了,只能如此。” “不,还没有,”谢安突然笑道:“叔平肯定不会回来。” 王彪之也点头道:“这个时候回来,就只能是任人鱼肉。” 司马昱惊道:“抗旨不遵,那罪名可就更大了。” “罪不罪名,不就是一句话的事,”谢安说道:“可想要治叔平的罪,大司马就必须出兵司州,他会吗?” 司马昱问道:“他不会吗?” 谢安笑道:“我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司马昱听到这个废话,人都傻掉了,呆滞了好一会,喃喃道:“会吗?不会吗?” 出了琅琊王府的郗超在门口遇到王献之,明显他是专门来堵人的。 “嘉宾你助纣为虐,是非不明,颠倒黑白,真是令故太尉蒙羞。”王献之怒道。 这是拿郗超的爷爷郗鉴说事了。 郗超对他更不客气,冷笑道:“你懂什么,也配来教训我,让开。” 王献之没动,“今日必须说清楚,你是不是一定要对付阿兄?” 郗超哂笑道:“是,这下你满意了?” 王献之愤怒地瞪大双眼,紧握双拳,上前一步。 郗超不屑地推开他,上车离开了。 他既然选择了桓温,就没什么好犹豫的,没有人可以阻止他。 王献之在台阶上坐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一会,谢安和王彪之出来了。 王彪之看到他,叹了口气,先离开了。 谢安没走,挨着他坐下来,问道:“被郗嘉宾羞辱了?” 王献之神色黯然地点点头。 谢安安慰道:“不用担心,事情还没到最坏的那一步。” 王献之低声道:“我一点忙都帮不上,阿兄还专门叮嘱过,不让我将这些事说与阿娘听。” “叔平是对的,郗嘉宾不是能用感情打动的人,”谢安笑道:“不过你不要妄自菲薄,你还是能帮得上忙的。” 王献之忙道:“我能做什么?” “和上次一样,为你阿兄争取支持,”谢安指点道:“大司马不是郗嘉宾,他爱惜羽毛,若是大家都说他不对,他就会心存顾忌,畏首畏尾。” 王献之明白了,喜道:“多谢提点,我这就去办。” 说完他便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谢安微笑着摇摇头,继续坐在台阶上看了会天,直到一朵云变成满意的形状,这才起身离去。 民心有用吗?应该是没有的,但世家的态度,还有点用。 王献之不仅游说京中的各大世家,让大家一起上书为王凝之鸣冤,还将王家老五徽之给喊回了京城。 王徽之此前在桓冲的江州做事,这个时候请辞,也是对桓家的一种抗议。 不过不管王家兄弟怎么折腾,召王凝之回京的诏书已经发下去了,正在送往金墉城的路上。 陕城的王凝之还不知道这些,正在听探子汇报上洛的情况。 “荆州军并未与秦军交战,只是守住武关道,不让秦军南下。” 王凝之问道:“卢氏那边呢?” 探子回话:“守军和百姓撤走后,秦军已进驻卢氏,但人数不多,估计最多两千人。” 王凝之又问:“荆州军对此没有反应吗?” “没有,他们大军还在商县,只是派了支队伍盯着上洛城。” 王凝之点点头,让他下去了。 上洛和弘农太平静了,有些不正常。 桓豁的荆州军没有行动倒还罢了,可秦军远途至此,这么耗着图什么呢? 若是见好就收,不准备再打了,应该撤走一部分军队才是。 像现在这样,大军原地不动,更像是在等着什么。 等什么呢? 第213章 山头廷尉 几日后,朝廷的使者抵达了金墉城。 王凝之不在,刘德秀代他接待了使臣,得知为首的是廷尉府官员,此行是要带王凝之回京问罪,刺史府上下一片哗然。 刘德秀使了个眼色,让属吏去通知谢道韫,自己则问道:“使君眼下在陕城督战,天使是在此等候,还是亲自前往?” 使臣奉旨而来,态度傲慢,“自然是前往陕城宣旨。” 收到消息的李寿赶了过来,说道:“陕城地处前线,兵荒马乱,天使此去万一遇上秦军,那就危险了。” 使臣还不知轻重,当即道:“朝中收到军报,秦军已经撤离,陕城并无战事。” 李寿直接不装了,阴恻恻道:“那可不好说,没有秦军,还有崤山里的马贼,都是最近才从河东偷跑过来的,军府还没来得及出兵剿灭。” 使臣打量了一圈,刘德秀假装在忙,其他人则仰面看天,都当没听到,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小心商量道:“那要不刺史府派人去通知下王使君,我就在这里等着。” 刘德秀怪道:“那怎么行,金墉城距陕城甚远,一去一来恐怕得不少日子,不能耽误朝廷大事,还是辛苦天使跑一趟吧。” 使臣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去不行,不去,好像也不行。 正冷场时,姜顺出来解了围,他拉过李寿低声说道:“夫人说了,不要授人以柄,派人带他去,郎君有办法处理的。” 李寿冷哼一声,“那就让他自己去,还派什么人。” 姜顺笑道:“不派人,他都不能活着走出金墉城,城里的百姓听说了此事,已经将府门给堵上了。” 李寿摇头道:“这都是什么事。” 说服了李寿,姜顺对使臣说道:“现任廷尉卿孙兴公是王家故交,所以我们不为难你,不过你出城的时候小心点,最好别说话。” 孙绰和王羲之私交甚笃,在会稽时经常一起游玩,之前他因为上书反对桓温迁都洛阳,被记仇的老头桓从散骑常侍迁为廷尉卿。 使臣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李寿已经不耐烦地说道:“跟我走吧。” 一脸懵地来到门口,使臣吓了一跳,赶忙退到李寿身后。 外面一群百姓正凶神恶煞地盯着他们这几人。 一人高声喊道:“朝廷为何要带走使君,这还有天理吗?” 其他人纷纷附和,大有将几名朝廷使者生吞活剥的架势。 李寿回头瞪了使臣一眼,不情愿上前压了压手,对百姓们说道:“大家不要激动,夫人让他去陕城见使君,看看使君怎么说。” 一名壮汉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柄刀,厉声道:“何必那么麻烦,让我宰了他们,使君再治我的罪便是。” 李寿觉得这主意不错,和自己所想一般,但谢道韫发话了,他不能违抗,笑道:“给我下去,京城来的天使们都被你吓到了。” 门外的百姓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丝毫不把使臣放在眼里。 李寿率先踏出府门,高声道:“别挡着了,让条道,我送天使出城。” 众人这才缓缓后撤,让出一条车道来。 几名使臣赶紧爬上马车,由李寿带路,慢慢向城外驶去。 短短一条出城的道,几人如同过街老鼠一般,隔着车帘都能感受到外界的怒火,在车中噤若寒蝉。 出城之后,李寿在马上说道:“我就送到这了,你们路上小心,去了陕城更得注意,那里的军士可没有洛阳的百姓好说话。” 使臣在车里谢过,完全不复刚来的天使派头。 走了老远,一人在车内低声道:“路上该不会有危险吧?” 使臣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以刺史府方才的说辞来看,见到王凝之之前他们应该是安全的,但能不能活着离开就难说了。 至于带王凝之回洛阳,他已经放弃了这个想法。 使团抵达之前,王凝之便收到了金墉城的快马来信。 被朝廷追责并不意外,但直接出动廷尉拿人,还是让王凝之有些诧异。 邓遐和刘牢之等人的意见一样,提议直接将使团给人间蒸发了,朝廷问起来,就说没见到,最后把事情推到秦人身上就行。 天高皇帝远,没什么可顾忌的。 王凝之不同意,“你们太粗暴了,朝廷的颜面还是要考虑的。” 刘牢之急道:“这个时候可不能回京,此次伐燕,和大司马已经彻底决裂了,到了建康岂不是任他摆布。” 邓遐也道:“如今秦人还在附近,使君若是离开,恐怕军心不稳。” 大敌当前,主帅被朝廷押走,这结果可想而知。 王凝之笑道:“放心,我不会回去的,等使臣来了,我打发了他们便是。” 陕城不久前才经历了一场大战,看着城门上火烧刀砍的痕迹,几名使者战战兢兢地入了城。 王凝之还算客气,设宴招待了几位。 使君连宣旨的流程都省了,直接将谕旨交到了王凝之手上。 王凝之打开看了看,措辞倒还算温和,只是要求他回京接受问询。 “诸位也看到了,眼下我确实走不开,秦军还在弘农虎视眈眈,为了司州百姓安危,我恐怕暂时不能跟你们回去。” 使臣老实多了,连声称是,根本不敢提秦军已经停止进攻一事。 王凝之又道:“身为廷尉,应当以伸张正义为要,不可沦为他人爪牙,山头廷尉一说,虽不关廷尉之事,但有污廷尉之名。” 这指的是当年庾亮想剥夺苏峻的兵权,召他回京被拒绝后,又遣使前往劝说,苏峻说出了那句有名的“我宁山头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头”,随即起兵造反。 此言颇得这个时代金句只能意会的特点,前一句的山头大概是指上山举事,后一句的山头可能是指埋骨青山。 简单来说,就是我宁可造反,也不会坐以待毙。 这比当年李广迷路后,不愿接受审讯,说出“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后,引刀自刭的行为,要激进得多。 从此,不听征召之人被称为山头廷尉。 苏峻之乱,攻破了建康城,宫殿被毁坏,太后被吓死,桓温的父亲桓彝也死在了那场战乱,影响深远。 自那之后,世家大族间的争斗趋向于政治层面,逐渐收敛。 使臣被王凝之的话吓得冷汗直流,只敢点头,不敢说话。 第214章 京城纷乱 送走了几名使者后,王凝之找来邓遐和刘牢之。 “还是得闹出点动静,让朝廷在大司马那里能有个说辞。” 刘牢之说道:“我上次就提过,是时候反攻弘农了,让秦军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王凝之暂时不想与秦国大动干戈,沉吟了片刻,摇头道:“还是去取卢氏,先看看秦军救不救。” 刘牢之十分积极,“我愿率军前往。” “那就道坚去卢氏,”王凝之笑道:“应远率军埋伏在弘农南下的山道中,若是张蚝出兵救援,正好伏击他,若是他来攻打陕城,应远不用急着回救,可先尝试进攻弘农。” 两人起身领命。 王凝之又吩咐刘牢之,“卢氏守军不多,破城不难,你不要围得太死,放一些守军逃往上洛,试探下邓羌和桓豁的反应。” 刘牢之问道:“我用不用一路追到上洛城?” “那倒不必,追一下,意思到了就行,”王凝之回道:“邓羌在山中肯定设有哨卡,你去了也是无用。” 刘牢之应了,两人各自下去准备。 王凝之为保万一,又写信给河内的沈劲,让他在上党派一支队伍出羊头山,在慕容垂那里制造点摩擦。 人家都是养寇自重,王凝之已经是群寇环伺,还得主动挑衅,也是很无奈了。 谢安那里,王凝之也去了一封信,大方地表示可以将汲郡交给桓温,增加建康和姑孰谈判的筹码。 反正洛阳和建康相隔千里,先让他们吵着,自己先处理不怀好意的秦军。 刘牢之来到卢氏后,大军在城外驻扎了一晚,便兵临城下。 按王凝之的要求,留下西门不攻,围住其他三门便准备起来。 城中守军极为自觉,当晚便开城出逃,直奔上洛。 刘牢之率军在后面追杀一阵,便折回了,没有入城,仍住在城外的营地中。 弘农方向,张蚝并无反应,他探到司州军南下,但选择了按兵不动。 上洛的邓羌同样如此,收下卢氏逃回来的败军后,再无动作。 等了几日的刘牢之和邓遐因携带干粮有限,相继率部回到陕城。 “秦人这回是铁了心要打我,”王凝之对二人吐槽道:“从长安运粮到上洛和弘农,可不比我们从洛阳运粮到陕城轻松。” 邓遐说道:“若是耗到冬日,大司马那里又有话说,还是有点麻烦。” “所以得主动出击,”王凝之已有定案,“我打算上书朝廷,并派人去商县联系桓豁,表示愿意出兵协助荆州军进攻上洛,拿下城池后归荆州所有。” 没想到两人同时拒绝,邓遐先前在荆州军效力,如今身份尴尬,不愿意去给桓豁打下手; 刘牢之则表示桓家人肯定让他去攻城,他不愿意给荆州当马前卒,死伤是自己的,好处让别人拿。 王凝之觉得有理,桓豁在商县,这两人去了都有点不够看,看来只能自己跑一趟了。 “是我考虑不周了,这样,上洛我亲自去,应远驻卢氏,道坚守陕城,伺机而动。” 两人听王凝之这么说,又觉得不合适,互相对视了一眼,表示可以前往上洛。 王凝之笑道:“咱们之间就省了这些客套,等你们坐上刺史之位那天,能让我安心待在洛阳,我就满意了。” 两人大喜,恭声称是。 王凝之已经上书朝廷,以高都和泫氏两县置并州,表邓遐为并州刺史,以陕城置雍州,表刘牢之为雍州刺史。 其实也算侨置,尤其是陕城,和雍州不沾边,但先把名号立起来,慢慢再扩张就是。 这么做主要是为了提升二人的身份,尤其是邓遐,他跟随王凝之多年,一直在司州下面挂着,得不到提升。 虽然大家都没有怨言,但王凝之身为领导,不得不考虑大家的积极性。 邓遐不提升,他的部下就只能原地踏步,但大家这么辛苦,图什么呢? 军中之人,将脑袋掖在裤腰带上,可不是为了理想而战,至少不全是。 王凝之自己暂时升不动,但鼓动朝廷给这两人象征性地授个刺史,还是有可能的,毕竟虚名的成分比较大。 分完工后,王凝之遣人向桓豁送信,带着两万人和邓遐一起南下卢氏,留下五千人让他屯田,自己带着一万五千人西进。 朝廷这边,派出的使臣无功而返后,郗超上书朝廷,怒斥王凝之不遵诏令,行为恶劣,建康应直接派人前往捉拿。 奏疏递上去后,朝中议论纷纷。 建康的人很容易联想到前车之鉴,毕竟苏峻之乱才过去四十年,不少人还对当年京城的惨状有所印象。 各大世家纷纷上书反对,表示王凝之虽然求和,但拿下汲郡,又全身而退,就算不论功,也不能算有过,朝廷如此行事,让边镇寒心。 连徐州刺史郗愔都上书为王凝之辩解,令郗超十分尴尬。 然后王凝之申请和荆州军联手进攻上洛的奏疏递到建康,朝廷立马同意,下诏桓豁与王凝之一起出兵。 桓温一方正在声讨王凝之求和一事,对于这样的提议无法拒绝,除非他们愿意让桓豁单独出兵,与邓羌交战,不然桓温根本站不住制高点来指责王凝之。 一个畏战的人,如何能大义凛然地指责作战的人。 桓豁的私信很快也递到了桓温手上,他从荆州出兵,长途走武关道攻打上洛,消耗甚大,对方还是邓羌,他若是独立作战,必须再增兵才行。 邓羌有近五万人部署在上洛和峣关一带,桓豁还不至于托大,贸然出击。 朝中吵了一段时间后,郗超独木难支,想让桓温入京,给这帮嘴硬的世家上上强度。 王凝之远在司州,怎么都不可能是第二个苏峻,桓温就在姑孰,相距建康可是隔日达。 不过桓温考虑之后,拒绝了郗超的提议,因为再闹下去,就只能出兵讨伐王凝之了。 可在京城如此反对的情况下,桓温很担心会打出一个烂摊子,到时候更是无法收场。 他已经五十九岁了,没有心气再去打一场这样的内战。 第215章 上洛城外 桓温虽然没有前往建康,但还是呈上一封措辞严厉的奏疏,指责朝廷敷衍塞责,这么一点事情,耗日持久,未有决断。 朝中众人一合计,被桓温发配到廷尉府的孙绰出面承担责任,表示愿意亲赴司州,调查王凝之求和一事。 谢安也适时提出,王凝之退兵一事,导致其他几路大军无功而返,所以唯一的战果汲郡不该由司州掌握,朝廷应当重新派人担任太守。 这就是将汲郡的归属交给桓温来处理了。 有了这两个台阶,加上桓温也不支持继续扩大事端,郗超只能见好就收。 不过汲郡是个烫手山芋,孤悬河北不说,还夹在王凝之和燕人之间,没有人愿意接手。 只能说王凝之的小算盘打得太精了,黄河南岸的司州、兖州和青州都直接或间接的受他控制,汲郡不管是派军还是运粮,都得从王凝之的眼皮底下过,万一哪天翻脸,汲郡直接就失联。 桓温送到汲郡的人马和钱粮,搞不好全成了王凝之的。 最后还是郗超出了个主意,任命桓伊为汲郡太守。 桓伊,字叔夏,小字野王,目前任大司马参军,善于吹笛,论音乐为江左第一。 桓伊和桓温同样出身谯国桓氏,但他不属于桓温的龙亢桓氏,而是铚县桓氏,所以两人只能算疏族,连辈分都扯不清的那种。 郗超想到他,还是花了点心思的,桓伊懂军事,和其他世家的关系都不错,姓桓且出身大司马府,但又不是桓温这一支。 汲郡这样的位置,简直就是桓伊的天选之地,他既有胆识前往任职,又不用担心周围的王、谢见死不救,还是桓温的同族和旧部。 各方博弈之下,王凝之私自求和一事落下帷幕,虽然孙绰还得去司州走个流程,但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王凝之从卢氏出发,沿洛水西行,抵达上洛城五十里以东的拒阳县(今商洛市洛南县),在山中扎营。 桓豁所在的商县(今商洛市丹凤县)距离上洛城约百里,得知王凝之出兵的消息后,他带着四万人北上,来到上洛城南。 王凝之探得消息,沿途清理邓羌布置在山中的岗哨,来到上洛城东的山头安营。 让李盛留守营地后,王凝之带着刘桃棒和一队亲卫来到桓豁大营。 桓豁之子、宁远将军桓石虔在营门处迎接。 王凝之老远便笑道:“怎敢劳镇恶相迎。” 桓石虔拱拱手,王凝之身为他们这一代人中的翘楚,哪怕是桓家子弟,对他也并无恶感。 从这点看,桓温篡位这事,哪怕是在家族内部,得到的支持都很一般,不然就算他被熬老头,儿子也不行,可桓冲、桓豁并不差,只要延续桓温的路子,胜负尚未可知,怎么都不至于桓温去世没几年,桓家就被陈郡谢氏给挤了下去。 两人寒暄过后,一起来到桓豁的中军帅帐。 同为刺史,王凝之比桓豁还是差了不少,除荆州外,桓豁还统领着益州和梁州。 “见过桓使君,我带司州军前来,听候调遣。” 桓豁笑道:“叔平客气了,我可不敢指使你,大家通力合作,夺回上洛。” 王凝之放低姿态,桓豁也不会顺杆爬。 “桓使君以为当下是该强攻,还是拦截粮道,等邓羌主动出击?”王凝之问道。 桓豁之前便已想好对策,“冬日将至,山中驻军极为不便,我看不能再等了,必须及早解决此事。” 王凝之点头道:“那我负责进攻东门,峣关方向的动静也由我派人盯着。” 桓豁说了声好,又道:“久闻司州军能攻善守,这次便看叔平的了。” 王凝之赶紧抬手谦虚道:“司州才经历了河北的大战,我这次带来的兵力有限,荆州军南征北战,灭国讨贼,天下无双,我们只配在边上摇旗呐喊。” 两人互相吹捧了几句,又说了些世家间的奇闻轶事,一起用了餐,王凝之这才起身道:“大军在外,不敢离营太久,我先告辞了,攻城的事,还需准备几日,到时会遣人来告之桓使君。” 桓豁笑道:“那我就不留你了,我们城下再见。” 王凝之行礼出了大帐,桓石虔一直将他送到营门口,这才返回。 “你觉得怎么样,他会全力攻城吗?”桓豁问儿子。 桓石虔想了想,“他就带了两万人,还留了五千在卢氏,就算全力,也指望不上。” 桓豁笑道:“那我们先看看他的能耐,有眉目就大家一起上,没希望的话我们应付下就回去。” 桓石虔点头同意,父子俩对拿下上洛并无兴趣,他们的目标是阻止秦人南下,而不是进攻关中,所以上洛城价值不大。 晋人在算计的时候,邓羌也没闲着,他的性格就不甘于被动守城,城中只留一万人,分兵三万,在城北和城西的山头驻扎下来,互为犄角。 上洛是一个被群山环绕的县城,城外除了斜贯南北的武关道,其余都是山间小道。 三方势力各自抢占山头后,一时间,县城周围旗帜林立,放眼望去,草木皆兵。 回营的王凝之找来李盛,吩咐道:“你带几个小队出去探探,再找些隐蔽处设置暗哨,别让秦军偷摸过来。” 李盛应下,问道:“我们此行并没有携带器械,攻城的事如何处理?” “谁说我们要攻城了,”王凝之笑道:“秦军出城设防,我们人少,根本靠近不了城池,只需要在山里打几场,对荆州和朝廷有个交代就行。” 他亲自过来,不就是为了司州军不给荆州军当炮灰。 李盛懂了,笑着下去准备。 和桓豁一样,王凝之这会对上洛也没有兴趣,不过是为了在朝中有个交代,这才出兵敷衍下。 桓豁在意武关道的安全,王凝之则看重崤函道,两人都不会为了上洛,去和手握几万大军的邓羌拼个你死我活。 接下来的几日,李盛带着小队在山中和秦军打了几场小规模的遭遇战,双方都是以探路为主,人数不过百人,互有胜负。 但只要有了交锋,王凝之便有了说辞,立即遣使向桓豁汇报。 桓豁看着信函上动辄数百上千的伤亡数字,对儿子苦笑道:“我们还是想太多了,别说尽全力,他王叔平都没想要去城下。” 这样的伤亡,一看就是虚报。 桓石虔则打了个呵欠,“不管怎么说,他也算动手了,我们还继续看着吗?” 王凝之好歹还做个戏,他们连军营都没出。 第216章 如父如子 直到冬天到来,秦、晋之间的战事再无进展。 司州长史刘德秀传信王凝之,廷尉卿孙绰到达金墉城。 王凝之松了口气,总算是不用在前线表演了,他去信桓豁,说明此事,表示自己必须回去接受讯问。 桓豁对这样的无赖行径一笑了之,选择了撤军,将商县留给桓石虔,自己返回了江陵。 王凝之将卢氏和陕城交给刘牢之,带着邓遐返回了金墉城。 孙绰有些年没见到王凝之了,对这个故友之子有些陌生起来,“叔平久在洛阳,和我们这些人都疏远了。” 王凝之上前行礼,笑道:“孙公哪里话,那些年在会稽,多蒙孙公教诲,凝之不敢忘。” 孙绰仔细打量了下他,叹息道:“犹记当年兰亭盛会,如今物是人非,令人唏嘘。” “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王凝之在他对面坐下,“这世上的事,沧海桑田,兴衰有时,时光只解催人老,怎堪回首。” 孙绰品味了下这几句话,赞许道:“不想叔平久在军中,还能有如此感悟。” 王凝之苦笑道:“就因为一直在军中,见惯了生离死别,才会对昔日的曲水流觞、挥麈而谈失去兴趣,不念过往,只争朝夕。” 孙绰笑了笑,略带玩味地说道:“在建康看来,叔平争的有点多了。” 王凝之知道他代表了大部分世家的态度,淡然道:“身在险地,别无选择,我为这八十年战乱不休的中原,也得争上一争。” “可你现在是在将中原、甚至江南之地再次拉入战争之中。”孙绰说道。 在建康看来,王凝之再这么下去,和桓温开战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 “这是我的问题吗?”王凝之反问道:“我收复中原,收拢流民,难道做错了吗?” 孙绰直接挑明道:“可大司马不愿看到继续扩张的司州,你这是在玩火。” 王凝之沉默一阵,“那朝廷呢,打算认输,对大司马进行劝进吗?” 孙绰闻言咳了两声,“那倒也不至于,只是大家不愿意看到江南再起战火,生灵涂炭,这次大家帮你渡过难关,可不是每次都这么幸运的。” “我可不是靠运气走到今天的,”王凝之哂笑道:“大司马不对我出手,除了京中各家的声援,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信心拿下我,或者说他不确定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拿下我。” 孙绰无奈道:“这不就是我刚才说的,江南重燃战火的局面,为何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呢?” 王凝之看着他,诚恳说道:“走到今天,我绝不可能坐以待毙,朝廷可以投降,但我不会。” 孙绰叹息一声,“你这性子倒是像极了逸少,宁折不弯。” 听他提到父亲,王凝之表情肃穆,“阿耶若还在,肯定会支持我克复中原,而不是为了保全家族,罔顾大义。” 孙绰劝说无功,放弃了,“ 那你自己注意分寸,江南世家愿意帮你,不代表他们会支持你和大司马开战。” 王凝之点点头,笑道:“孙公放心,我志在恢复中朝疆域,司州军的兵锋,绝不会朝向自己人。” 这话等于没说,但孙绰摇摇头,不再多言,他是代表各大世家的利益而来,并不是桓温的说客,言尽于此就够了。 桓温真要对王凝之动手,这帮墙头草管不了,也不会管。 孙绰来都来了,打算游历下洛阳的山山水水再回去,王凝之让弟弟操之作陪,自己则以公务繁忙为由推掉了。 至于孙绰这趟差的公事,哪有什么公事? 王凝之回到后院,看到王殊正在和何无忌一起习字。 谢道韫姗姗来迟,点评道:“今日应答不错,不像往日那般随意。” 很明显,她方才躲在后面偷听了。 王凝之笑道:“见人说人话,孙兴公才情出众,我自然得投其所好。” “那怎么没见你服个软,”谢道韫问道:“你就不担心各大世家放弃你?” 王凝之撇撇嘴,不屑道:“他们本来也不是支持我,只是想维持现状而已,哪来的放弃。” 两人正说着,王殊看到父母,兴奋地跑了过来,打断了二人的交流。 “阿耶可算回来了,我最近习字和射箭都有进步,要不要看看?” 王凝之笑道:“真不错,那先射几箭我看看。” 姜顺赶紧命人在院中竖起靶子,又让人取来弓箭。 王殊力道不足,用的还是小弓,但举手投足之间,还是能看出点功力,拉了个满弓后,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王凝之十分捧场,高声喝彩。 王殊得到鼓励,又射了几箭,虽不是箭箭命中,但差之不远,可见平日里没有疏于练习。 姜顺在旁边补充道:“小郎君这几个月一点没偷懒,世家子弟里面,这么勤奋的可不多。” 王凝之闻言,得意地对谢道韫说道:“这都是因为有我这个好榜样。” 谢道韫笑眼盈盈地看着儿子,头也不回地说道:“那敢情好,最近州里又积累下不少事务,你赶紧去处理了。” 王凝之的笑容僵在脸上,“我才回来,不得休息两日?” “那怎么行,要做个好榜样,”谢道韫笑道:“阿奴的功课也攒下不少,你一并检查了。” 王凝之打了个哈哈,赶紧转移话题,喊过何无忌,问道:“这么久没回去了,有没有想家人?” 何无忌端正答道:“府上人待我很好,我不想家。” “你这孩子,”王凝之笑道:“他们对你再好,也不是你父母,想就想,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何无忌涨红了脸,有些窘迫。 王殊从旁说道:“他想的,阿耶不如将他家人调到这里来。” “偏你话多,”王凝之说道:“何长史在陈留为官,岂是说调动就调动的。” 王殊不乐意了,“阿耶跟舅父说一声,调换一下就是了,这有什么难的?” 王凝之皱了皱眉,“不许胡说,朝廷官职,怎可私相授受。” 王殊见父亲突然严肃起来,有些委屈。 谢道韫拉过儿子,转身走到屋内。 见其他人都看向自己,王凝之吩咐道:“以后在阿奴面前说话,你们都注意点,不要让他觉得在司州地界就可以为所欲为。” 几人连忙应了。 姜顺小心辩解道:“小郎君不过是随口一说,并不是那个意思。” 王凝之点点头,“我知道,我也不是指责你们,只是防微杜渐。” 与何无忌又聊了几句,王凝之让众人散了,向屋内走去。 第217章 凝之教子 谢道韫正在低声和儿子说话,看到王凝之进来,就住了嘴。 王凝之在榻边坐下,“怎么,觉得委屈了,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王殊走到他身边站着,低头轻声道:“没有。” 王凝之招手让谢道韫过来坐,继续对儿子说道:“这几年,我在城里的时间很少,在你的教育上参与不多,但这不代表我不关注,你知道吗?” 王殊有些惶恐,看向母亲,不知道怎么回答。 谢道韫狠下心,侧过头不看儿子。 王凝之叹道:“你连回答个问题,都要你阿娘帮忙吗?” “不是的,”王殊赶紧说道:“我不知道阿耶什么意思,所以不敢回答。” 王凝之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在怕什么?” 王殊快哭出来了,“我怕阿耶失望,觉得我没有努力,没有学好。” 王凝之看了谢道韫一眼,拉过儿子,让他坐在两人中间,“不,恰恰相反,我对你的成长是满意的。” “真的?”王殊抬起头看着父亲。 王凝之点头道:“当然是真的,你从小跟着范武子学儒,跟着你阿娘学书法文章,这两年又跟着李寿学武艺,每样都做得不错。” 王殊心情转好,嘿嘿笑了两声。 谢道韫忍住没翻白眼,这傻小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先扬后抑。 果然,王凝之接着说道:“但是,所有学的这些都浮于表面,你骨子里还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学而无用。” 王殊眨巴眨巴眼,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他有点懵。 “你问问自己,学儒、学书、学武都是为了什么,能答得上来吗?”王凝之问道。 王殊迟疑道:“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 “这个回答不坏,但是还不够,”王凝之笑道:“你是我的长子,琅琊王家的子弟,母亲出身陈郡谢氏,天下没多少人比你更尊贵了。” 王殊以为自己懂了,忙道:“我知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仅仅明白道理还是不够,”王凝之说道:“虽然你跟范武子学儒,他对儒家典籍的研究也确实厉害,但我不希望你做他那样的人,儒学不是经学,而是入世之学。” 王殊长长地哦了一声。 见儿子不以为然,王凝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知而不行,是为不知,你学那么多,到底有什么用?” 王殊又懂了,“无用之用。” 这话出自《庄子》,说的是有一棵树,用来作舟船,则沉于水;用来作棺材,则很快腐烂;用来作器具,则容易毁坏;用来作门窗,则脂液不干;用来作柱子,则易受虫蚀,所以成长了上千年,也无人砍伐。 庄子对此的评价,是正因为这棵树不成材,所以才得以终天年,是为无用之用。 王凝之无奈地看向谢道韫。 谢道韫憋着笑,赶忙撇清自己,“这可不是我教的。” 王凝之想了一会,说道:“从明天开始,你跟着我,我去哪你去哪,白天只许听和看,晚上我来教你。” 王殊对此很开心,连连点头。 王凝之打发儿子离开,“你去跟何无忌说下,从明天开始,一起跟着我。” 看着儿子兴冲冲地走远,谢道韫终于忍不住了,笑道:“现在知道教他不容易了吧,一会什么都懂,各种不服,一会又可怜兮兮,让你狠不下心。” 王凝之报以苦笑,“我带段时间看看,他现在完全不谙世事,单纯得像个傻子。” 听他这么说,谢道韫不高兴了,“有你这么说自己孩子的吗?我们刚成亲那会,你还只知道在静室发呆呢,阿奴不比那时的你强?” 王凝之干笑两声,无力反驳,转而说道:“等朝廷对邓遐的任命下来,我打算奏请由范宁接任河南太守,你觉得如何?” “你不是才说范武子不好的,怎么又想着用他?”谢道韫好奇道。 王凝之回道:“他随我多年,又出身顺阳范氏,早就该提升了。” 谢道韫很少想这些利益关系,但她聪明,很快明白王凝之的话只说了一半,“他父亲得罪了大司马,被贬为庶人,你这是向不受大司马待见的世家释放信号。” “你这么说也没问题,”王凝之笑道:“但顺着你的思路,他还是王坦之的姊夫,那我是不是还有向太原王氏示好的意思?” “难道没有吗?王文度丁忧结束,朝廷肯定是要重用的。”谢道韫说道。 王凝之无奈地看着妻子,“你把我想得太心思深沉了,我用范宁,一来是他重视教育,我需要他在司州大兴儒学,二来他有出身,任命他容易在朝中通过。” 谢道韫怀疑道:“真的这么简单?” “哪里简单了?”王凝之不满道:“我希望他建学校,传授儒学,但我不要培养腐儒;他出身是不差,但得罪了大司马,朝廷也会顾忌的,哪样不得我操心解决。” 谢道韫笑得很开心,“我懂了,你说这么多,但主要还是无人可用。” 太守不比府上的衙属幕僚之类,可以由长官挑选任命,比如刘德秀,跟随王凝之的时间更久,但太守之位就没他的份。 在司州中下层官员的任命上,王凝之可以自主,甚至无视九品中正制,但到了太守这一级,那已经是朝廷有数的大员了,不可能随意指派。 唯一的例外是刘牢之,但他是靠军功领的边郡,算是特例。 南渡之后,风气日差,高门鄙视军事,所以常需要任用寒门来领军,在原来的时空,刘牢之同样如此。 寒门也是世家,不是庶民,纯粹的泥腿子根本摸不到入仕的门槛。 王凝之有心改变这个局面,但只能一点点来,比如他任命了一些书院出来的学生担任衙门小吏,甚至县令,又在军中提拔了郑遇和李盛等人。 对王凝之来说,现在已经不缺人了,缺的是安置人的位置。 所以他反驳谢道韫道:“这叫人尽其才,我还打算过阵子让子重回建康任职,不要占司州的位置了,腾出来给别人。” 王操之任荥阳太守有几年了,回中枢任职,对他和王凝之都有好处。 谢道韫问道:“你打算让谁接手荥阳?” “还在考虑,打算问下你叔父。”王凝之笑道:“这次的事,叔父出力不少,我总得投桃报李。” 谢道韫一脸不信,“你才没这么好心,指不定在算计什么。” 王凝之哈哈大笑,“知我者,你也。” 第218章 司州困局 荥阳北接黄河,与河内、汲郡隔河相望,西边是虎牢关,南边是豫州的颍川,东边是兖州的陈留。 境内水运畅通,通过济水、汴水连接山东和两淮,所以不管是从经济还是军事来看,这里对司州都至关重要。 但眼下王凝之和桓温的关系越来越僵,荥阳和颍川之间可没什么关隘,一马平川,双方真动起手来,这里最有可能成为第一战场。 所以王凝之愿意将荥阳拿出来,不是因为大方,而是想找盟友替自己扛雷了。 时至岁末,各方都消停下来,司州进入难得的平静期。 这一年,如果以控制地域来看,王凝之损失了上洛和弘农的几个县,辛苦拿下的汲郡还被朝廷给了桓伊,但从实力来看,影响并不大。 毕竟他消化了原属于苻廋的陕城军,提前将上洛和卢氏等地的百姓迁入洛阳,这些都是收获和及时止损。 但来年的情况只会更复杂,所以王凝之让各处主将布置好防守后,回金墉城议事。 沈劲、刘牢之和郑遇等人,相继返回。 大厅之内,众人看到坐在王凝之身后的王殊,都有些诧异,但随即换上一副了然的神色。 王凝之不解释,也没让王殊向大家问好,待人到齐后,出言笑道:“只有趁这个时候,外面天寒地冻的,大伙才能抽空见上一面。” 邓遐是之前和王凝之一起回来的,没有冒雪赶路,跟着笑道:“崤山和太行山中的雪都很厚了吧?” 郑遇被烧伤之后,言语更少了,坐在末座没有说话。 刘牢之点头道:“不错,白茫茫一片,连洛水都被掩盖了。” 虽然朝廷的诏令还没下来,但谢安已经来信告知了进展,所以王凝之提前说道:“应远的并州刺史和道坚的雍州刺史,年后任命就该下来了,你们有个准备。” 两人大喜,其他人纷纷向二人表示祝贺。 王凝之笑道:“下次再见,大家便是平起平坐了,你们可不要忘了这些年的交情。” 刘牢之连称不敢,出席拜道:“使君言重了,牢之一如既往,唯命是从。” 邓遐见状,也走出坐席。 王凝之拦住二人,笑道:“不必如此,大家志同道合,才一起走到今日,以后继续同心协力,收复故土就是。” 两人齐声应了。 沈劲一脸羡慕模样,“我要不是上次奇耻大辱地输给慕容臧,怎么也得和你俩争上一争。” 众人都大笑起来。 邓遐更是笑道:“你再努努力,说不定冀州可以轮到你。” 王凝之笑着打断几人,“你们可住嘴吧,这些话要是被外人听了去,朝廷不得又派人来拿我。” 刘牢之笑道:“我回来的时候,遇到廷尉卿正在城外赏雪,看来都不用另派人手。” 厅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着玩笑,很快就将许久不见的陌生感冲淡了。 王凝之见大家聊得差不多了,开始进入正题,“并州只有两个县城,雍州更是侨置,要想有名有实,还得大家一起再想想办法。” 三个敌人,挑哪个动手,这是个问题。 刘牢之识大局,率先表态,“峣关被夺,潼关坚固,进攻关中不是个好主意,侨置就侨置,我这不着急。” 邓遐沉吟道:“可若是进攻慕容垂,秦人和燕人会作何反应?” “燕人应该不会救援,他们不趁机夺壶关,慕容垂都得谢天谢地,”王凝之笑道:“秦人那边不好说,但若是我们和荆州军联手,能扼守住商县和陕城,他们也可能调转矛头,进攻河东。” 秦、晋、燕三国,再加上王凝之和慕容垂,五方势力之中,撇开领导者的因素,最弱的其实是慕容垂。 他和王凝之实力上差别不大,但孤立无援。 就像这次,秦人进攻上洛郡,荆州哪怕不情愿,也不得不出兵为王凝之挡下一路。 相比之下,邺城的可足浑氏和慕容评明显不如桓温,他们本来就没什么进取心,上次一起进攻王凝之,结果还引火烧身,成了唯一的受害者。 所以王凝之进攻慕容垂,邺城作壁上观的可能性很大。 沈劲说道:“那我们进攻慕容垂,不是便宜了秦人,要是他们夺回了河东和平阳,我们就算拿下上党,也是夹在秦、燕两国之间,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这就是司州的困局,金角银边草肚皮,司州就是肚皮。 王凝之解释道:“这我也想过,对于慕容垂而言,河东、平阳和太原这南北一线肯定更加重要,上党自成一国,所以我们若是和秦人一起进攻,慕容垂的防守重心不会是我们这边。” 意思很简单,趁秦人和慕容垂在河东和平阳死磕的时候,司州抢先拿下上党。 众人讨论了一下,觉得可以一试,总比坐以待毙强。 大体方略定下来后,一群人各抒己见,讨论起细节来,一直到日暮时分,才勉强有了个初步计划。 随后王凝之设宴招待,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王殊和何无忌老实地在边上看着,直到众人散场。 一身酒气的王凝之才将二人喊到身边,问道:“今日之事,感觉如何?” 王殊试探着说道:“阿耶这是在笼络人心?” “你可真是我亲儿子,”王凝之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一整天,你就听到个这?” 王殊惭愧道:“军事上的事我又不懂。” 王凝之摇摇头,看向何无忌,“你说说看。” “今日讨论的是大事,使君不应该让我旁听的。”何无忌先如此说道。 王凝之叹道:“你俩还真是浪费了这大好机会,都在关注些什么东西。” 何无忌见王殊瘪着嘴不吭声,稍显犹豫地说道:“使君善于揣摩人心,不管是官员任用,还是军事行动,都是从他人的角度来看的。” 王凝之眼神一亮,笑道:“有点意思,你继续说。” 何无忌看了眼王殊,不说了。 他觉得完全不说,有些对不起王凝之的栽培,但说得太多,王殊会没有面子。 王凝之鼓励道:“阿奴还小,正需要多加学习,你不要顾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让你旁听,自然是信任你的。” 但王殊其实没觉得有什么,他在洛阳这样的环境长大,压根就没想过要和别人去比,所以也一脸期待地看着何无忌。 第219章 好心的郗嘉宾 何无忌斟酌了下,说道:“敌人之中,以燕国最为强大,使君对河北的考虑却最少,足见使君对邺城朝廷的轻视。” 这里的强大,是指的人口,毕竟燕国占据河北的广袤平原,耕种面积比关中平原大上好几倍。 王凝之拊掌称赞,“不错,那你觉得进攻慕容垂的风险如何?” “关键在于秦人会不会攻打河东,”何无忌说着说着已经放开了,“若是秦人坐山观虎斗,或者继续进攻陕城,那我们会比慕容垂更危险。” 王凝之点头道:“依你之见,秦人会吗?” 何无忌思路清晰,眼神明亮,“使君若能在上党取得突破,绊住慕容垂,他们自然会趁虚而入。” 在带儿子回后院的路上,王凝之还在感慨,“小小年轻,便能有如此见解,真是后生可畏。” 王殊笑道:“何阿兄可厉害了,就是平日里有点拘谨,不怎么爱表现。” 王凝之忍不住又敲了儿子一下,“他厉害,你得意个什么劲,让你跟他取长补短,互相进步,你取到什么了?” “我跟他学了射箭啊,”王殊委屈道:“今天这种事,之前又没有学习的机会。” 说话间,两人进屋,谢道韫听了个半截,问道:“没什么机会?” 王凝之简单将情况说了下,叹息道:“真是个人才,可惜小了点,现在还用不上。” 王殊在一旁笑道:“过几年不就可以了,他肯定愿意为阿耶效力的。” 王凝之和谢道韫对视一眼,一起摇了摇头。 这个傻儿子,真是天真烂漫,一点都没开窍啊。 打发儿子去睡觉后,王凝之对谢道韫说道:“不管是朝中的事,还是北方的战事,估计这两年都要见分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谢道韫皱眉道:“目前来看,战事我说不好,但朝中的事远没到那一步。” 桓温的不紧不慢大家都知道的,以他的做派,眼下还没到图穷匕见的时候。 王凝之担心道:“等我这边有所突破,他就不会再等了。” 桓温的走流程,是建立在一家独大的前提下,若是王凝之的势力再扩张,就是逼着桓温下定决心了。 关键王凝之还不能熬老头,一来他要靠收复失地的这杆大旗聚拢民心,所以不能无所作为; 二来他费了好大劲挑拨邺城和慕容垂的关系,现在不进攻,谁知道后面会怎么发展,万一趁司州和秦国交战,慕容垂取了邺城,那可就麻烦了; 三来秦人咬着司州不放,不进行祸水东引的话,拼消耗也是司州吃亏。 所以不管怎么看,对慕容垂的进攻势在必行。 谢道韫对王凝之的焦虑不是很理解,“这只是你的猜测而已,说不定到时候大司马权衡利弊,直接回荆州了。” 王凝之哈哈笑道:“那样最好,大家都省事。” 第二天,前来议事的众将一一离去,返回各自驻地。 王凝之在城门口相送,约定开春后上党再见。 接下来的几日,王凝之都在府中盘点治下的人口、钱粮和兵员情况,为来年的征战做准备,直到一封书信打破了这平静。 谢安来信,表示朝廷有意授吴隐之荥阳太守一职。 吴隐之,濮阳人,字处默,曹丕挚友吴质的六世孙,自幼家贫,入仕后不改本色,以廉洁正直着称于世。 王凝之对这个人选并不满意,是个好官,但他更希望由一个世家的官员来接手,而不是出身寒微的吴隐之。 于是他回信谢安,询问是否有其他的人选。 谢安则连倒苦水,他本来是打算让郗恢来的,论出身和各方关系,这是个理想的人选。 可郗超否决了这一任命,表示堂弟郗恢年纪尚轻,不足以担此大任。 两人在司马昱那里拉扯了几个回合,互不相让。 吴隐之的名字还是郗超提出的,这人名声极好,也不是桓温的人,谢安都不好反驳。 王凝之对谢道韫吐槽道:“真是世道变了,嘉宾给我推荐了个好官,我却还不想要。” 谢道韫笑道:“你真是自找麻烦,子重在荥阳不是做得挺好,你非要多此一举。” “我还不是想着他去了京城,对我的帮助更大,”王凝之搬石头砸到自己的脚,有些郁闷,“如今子重的位置还没敲定,荥阳先被嘉宾给算计了。” 虽说谁来当太守,都是王凝之的下属,但这样的局面明显不是他想要的。 然而事情还没完,过了几日,建康又传信过来,郗超建议以高都和泫氏设立上党郡,命车胤为上党太守。 这个更没法反对,王凝之都上书以这两个县设立并州了,郗超这个提议还比较含蓄,只是设置上党郡。 至于人选,车胤虽然做过桓温的长史,但他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不畏权贵,并不算桓温的嫡系。 郗超这操作,王凝之没看懂,谢安在信中同样表示了疑惑。 王凝之不得头绪,问谢道韫:“嘉宾是觉得这两人清廉奉公,来我这,能给我找不痛快?可我也不是奢侈享乐的人啊。” 谢道韫同样毫无头绪,“你是怎么样的人,郗嘉宾肯定清楚,不至于在这方面使手段,会不会觉得这两人不通军事,会耽误你的行动?” “军队都在我手上,轮不到他们说话,”王凝之否定道:“况且嘉宾并不知道我会在上党开战,他这个安排毫无道理。” 谢道韫帮他一起想,又道:“会不会郗嘉宾觉得你经常不守规矩,所以找两个为官清正的人过来盯着你,这两人官声极佳,在朝中颇有影响力,若是拿些小事弹劾你,你会很麻烦。” 王凝之点点头,“这个倒是有可能。” 他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遇上处事死板的下属,很容易产生摩擦。 但王凝之隐约觉得不该只是如此。 这两人是朝中寒门官员的代表,靠学识一路晋升,若王凝之不是别有心思,对这样的任命简直求之不得。 他正要在司州淡化九品中正制的影响力,郗超就给他送来这两盏明灯,这也太好心了。 王凝之受之有愧,心生不安。 第220章 远来的新人 在这样一种不安中,太和六年到了。 王凝之在金墉城过完新年,便带着一家人前往荥阳,和王操之一家团聚,顺便为他送行。 谢玄带着家人也赶了过来,大家虽是邻居,但平日里难得一见。 王凝之还是第一次看到谢玄的长子,虚岁四岁的谢瑍,看着呆头呆脑的,确实不怎么灵光的样子。 比他年长一岁的王家老二,已经跟在哥哥王殊后面闹了,谢瑍还在边上流鼻涕。 王凝之笑道:“你家这小子过两年不如送到我那去,和我家小奴一起学习,范武子的水平你知道的,这样的先生可不好找。” 谢玄倒是不反对,谢家虽说已经由儒入玄,但儒学是底子,总是要学的。 “姊夫还有心思想这些,听说车胤和吴隐之就要来了,姊夫打算怎么处理啊?” “真是不好处理,都是好官,”王凝之抱怨道:“这事还得怪你叔父,在京城不拦住,我只能咬牙认了。” 谢玄替谢安辩护,“你都说了是好官,怎么拦?郗嘉宾这一招很高明,知道朝廷不好反对,也知道你不好将这两人怎么样。” 王凝之笑笑,“是啊,换做其他我不满意的,我花点心思,几天就给送回去,偏偏是这两人,有点不好下手。” 司州是王凝之的地盘,想给两个太守找点麻烦,让他们自觉走人,简直轻而易举。 但这两人是少有的寒门好官,王凝之不想凭空污人清白。 “上党还好说,荥阳有点麻烦,”谢玄又道:“我看姊夫还是在太守府里面安插些人手,万一有什么意外,也能及时控制住局面。” 王凝之还没说话,一直旁听的谢道韫忍不住了,“你们这样算计两个朝野公认的好官,觉得合适吗?” 谢玄打个哈哈,给王凝之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王凝之笑道:“我说了不好下手的,是阿羯一直在挑唆。” 谢道韫瞪了弟弟一眼,“你就是这么当一州之主的?一点度量都没有,连个正直的好官都容不下。” 祸从天降,谢玄无辜地看着王凝之,“姊夫,我可是在帮你出主意。” 王凝之一脸正色,“不需要,能得到这样两位大才,是司州之幸。” 谢玄被他的无耻打败,气得猛喝一口热茶,烫得龇牙咧嘴。 不过谢道韫没有被糊弄过去,又对着王凝之说道:“知道是大才就好好用,别老想着怎么防范他们,只要是于国于民有益,我相信他们会支持你的。” 王凝之点头称是,“我这不是亲自来荥阳迎接了,这样的待遇,足见我的诚意。” 谢玄一脸佩服地说道:“姊夫真是厉害,就这么跑一趟,对子重说是为他送行,对我说是共度新年,这会又变成礼贤下士了。” 谢道韫帮腔道:“你还少说了一样,他对两个孩子说是出来散心。” 王凝之被姐弟俩一起抢白,审时度势,笑道:“说不过你们,我去陪孩子玩会。” 说完他一溜烟就跑了。 谢玄感慨道:“姊夫这处境,内忧外患,还真是不容易。” “不是一直都这么过来的,”谢道韫摇头道:“对比以前,司州已经好很多了,只是麻烦也越来越大。” 以前是地广人稀,缺衣少食,现在是强敌环伺,虎视眈眈,困难总是在变化。 谢玄提醒一直不说话的王操之,“子重回京后,多留心郗嘉宾,尤其是他与什么人来往,京城的情况可不太对。” 王操之应道:“阿兄与我说过了,让我和子敬一起,多去郗家走动。” 王、郗二家两代联姻,郗超再怎么使手段,也不可能斩断这关系。 谢玄笑道:“姊夫让你回去是对的,就子敬那性子,受不得一点委屈,估计被郗嘉宾说几句,他转头就走了。” “现在好很多了,”王操之解释道:“子敬知道阿兄在外不易,有时也能忍一忍。” 王家这几兄弟,在王凝之的影响下,多少有些不同了,只是世家子弟的秉性在那,又在京城那样的环境里,很难有质的改变。 王操之回京后,从桓冲那里离开的王徽之会来司州,在刺史府任职,顶替升任河南太守的范宁。 王凝之这样安排,倒不是为了给弟弟镀金,而是真的想让这几兄弟看看江南以外的世界。 三家人在一起聚了几日,谢玄就准备回去了。 “真不用我留下来,和姊夫一起见见车胤和吴隐之吗?” 王凝之拒绝道:“你这往大了说,可是擅自离境,别到时候大家一见面,就为这么点事闹得不愉快。” 谢玄怪道:“看来姊夫已经想清楚了,知道怎么应对这两人。” “管好你的兖州就行,我的事还不需要你操心,”王凝之不屑道:“广积粮,勤练兵,等着和我一起伐燕。” 谢玄笑着点头,又向谢道韫和王操之等人告别,骑马护送着马车离开了。 何承也在队伍之中,他过来和何无忌待了几日,对儿子的成长十分欣慰。 有人走,也有人来。 几日后,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来到荥阳城外,除了结伴同行的车胤和吴隐之之外,还有前往汲郡任职的桓伊。 王凝之在城门口迎接众人,他虽然位高,但这几人都比他年长。 寒暄之后,桓伊说道:“我是路过叨扰,王使君不要介意。” 王凝之笑道:“大家以后都是邻居,提前亲近下是应该的,何来叨扰一说,说得我以后都不敢去汲郡了。” 桓伊客气道:“汲郡疲敝,流民四散,还需王使君鼎力支持。” “这个好说,”王凝之一口答应,“桓府君放心收拢流民便是,粮食的问题我来解决,至于军队,若是有需要,我也可以派一支队伍过去。” 桓伊先谢过,“等我到了汲郡,了解完情况,再向王使君求助。” 他远来赴任,朝廷给的兵马钱粮还在后面,但不过两千人的规制,想在汲郡站住脚,少不得要和司州、兖州搞好关系。 车胤和吴隐之都没说话,听着二人畅谈,对王凝之的第一印象还算不错。 到了太守府,几人落座,王凝之自然坐了主位。 “诸位辛苦,边郡不如江南秀丽,但别有一番风景,想必大家来的路上,已经领略过了。” 车胤笑道:“山水之美,确实看过了,就是不知道人情如何?” 第221章 全力以赴 见他这么快进入正题,王凝之淡然一笑。 “边境小民,比不得江南的诗书人家,首要仍是温饱问题,黄河两岸战乱频发,民风彪悍,但恩怨分明,不失纯粹。” 车胤微微颔首,显然对这番描述还算满意,“听闻使君在洛阳设学校,兴儒学,不知情况是否属实?” “设学校是有的,兴儒学则言过其实,”王凝之坦诚道:“司州之地,岁岁征战,仓廪未实,衣食不足,远远还没到实施教化的时候,目前的教育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车胤笑问:“使君句句不离战事,就不怕我们退缩了吗?” “总要将实情告知诸位,”王凝之答道:“上党和汲郡才经历了战火,百姓流离,田园荒芜,又有燕军袭扰,确实有些棘手。” 吴隐之见他略过了荥阳,问道:“荥阳郡情况如何?” “荥阳没有这些问题,”王凝之笑道:“吴府君只管放心施政,安全的事我来保证。” 吴隐之点点头,不再多问。 车胤又问:“我此去上党,使君可有什么指点?” “不敢当,”王凝之沉吟道:“依我之见,上党眼下还是战场,府君不如暂时在河南或者河阳落脚,组建班底,等北方稳固,再行北上。” 上党现在就两个县,还设了一州一郡,车胤去了不得和邓遐抢地方。 车胤不悦道:“朝廷既然任命我为上党太守,我岂能因为前线危险就躲在后方。” “府君误会了,”王凝之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前线之地,流民都避而远之,所以是由军士进行屯田,府君去了,也无事可做,不如在后方先准备着。” 车胤明白过来,拱手向王凝之说道:“是我唐突了,使君勿怪。” 王凝之笑道:“边境不比江南,很多事都得因地制宜,府君若不嫌弃,可以暂时在河阳城处理公务。” 江南多地也设有侨置的州郡甚至县,有地管地,无地管民,所以王凝之这个提议并不奇怪。 车胤笑道:“却之不恭,那我就先愧领了,等了解清楚上党的情况,再做决断。” 桓伊见王凝之的安排甚为妥当,笑着问道:“使君不可厚此薄彼,也得教下我到了汲郡如何处置。” “汲郡情况不一样,”王凝之笑答:“燕军上次受挫,暂时不会主动出击,桓使君只需沿淇水和清水布置少量守军即可,万一燕军来犯,兖州和司州收到消息,水军可快速从枋头支援。” 桓伊叹服,“难怪使君能在司州坚守多年,胸中自有丘壑,一切尽在掌握。” 王凝之谦虚道:“不过勉力维持而已,这些年反反复复,有胜有败,只能说尽我所能了。” 三人又打听了下边境的其它情况,王凝之知无不言,一一告之。 简单的接风宴之后,王凝之便带着家人先返回了金墉城。 结伴北上的三人看着渐渐远去的车队,对这个年纪轻轻、便能威震一方的王家子弟有了新的看法。 车胤是京城清谈场上的常客,桓温和谢安的座上宾,叹息道:“十几年前,这位王使君为了他父亲王右军的事,去江陵寻求桓公帮助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今日再见,简直判若两人。” 桓伊若有所思,问道:“听说他在那时,便力劝大司马北伐,可有此事?” “确实如此,”车胤想起往事,不禁心生感慨,“当年他和郗嘉宾都是北伐的坚定支持者,谁曾想二人会变成今日这番局面。” 他们几人对朝中情况看得分明,王凝之愿意交出汲郡和荥阳,那是想寻求盟友,可郗超代表桓温,想做的是分裂司州,于是才将家世一般的几人调来。 吴隐之话语不多,沉声道:“只要他不辜负朝廷和百姓,我愿意听他调遣。” 车胤和桓伊对视一眼,他俩情况不同,所以未作表态,三人就此散去。 回到洛阳的王凝之变得忙碌,司州这台战争机器再次运转起来。 这次的目标是上党。 与以往不同,这次要进攻的,是亲自坐镇长子,对王凝之严加防范的慕容垂。 所以没有任何花哨可言,双方在羊头山一带布满哨兵,只要王凝之大军一动,慕容垂立刻就会做出反应。 春节过后,司州军开始换防,去年征战河北的士卒部分转为守城,重新集结的常备军和府兵则开赴河内。 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地经陆路或者水运,到达河阳,然后沿着曲折的太行陉送往高都。 王凝之将卢氏和陕城的防守交给李盛,要求就一条,守住崤函道,寸步不让,城池丢了,那就在山中层层设防,一直守到函谷关。 邺城方面,王凝之也不是毫无防范,他去信兖州的谢玄和青州的王肃之,让他们屯兵黄河南岸,使北岸的燕军不敢轻举妄动。 三月,刘牢之从卢氏返回洛阳。 王凝之带着他一起前往河阳,准备去野王与沈劲会合,而邓遐已经在泫氏备战了。 对手是慕容垂,王凝之将手中能打的牌全亮了出来。 来河阳不久,就遇上这场大战的车胤拦下王凝之,问道:“使君这是又要伐燕?” 王凝之点头,“慕容垂屡次寻衅,边境不宁,我决定主动出击,攻取上党。” 车胤面有怒容,高声质问:“如此大事,我身为朝廷任命的上党太守,为何毫不知情?” “军事行动,府君不必多问,此战若胜,上党便可光复。”王凝之不打算让他参与进来。 一身甲胄的王凝之,完全不复正月里温文尔雅的模样,表情严肃,眉头紧锁,但车胤丝毫不惧,坚持道:“既是出兵上党,我理应同行,在军中效力献策。” 王凝之仍是一口回绝,“此事不容商议,府君有心了,我会命人送回战报。” 他不了解车胤,更谈不上信任,眼下大战在即,没必要增加这种未知的因素。 车胤还要再争,王凝之已经飞身上马,带着众人向野王疾驰而去。 尘土飞扬之中,车胤后退几步,大怒道:“穷兵黩武,刚愎自用,王叔平你怎敢如此。” 第222章 主动出击 车胤的声音之大,周围一圈士兵都看了过来。 留下来押送粮草辎重的诸葛求在马上冷笑道:“不知所谓,我看使君对你们这些人还是太客气了,就应该带去战场,看看燕人的长槊够不够锋利。” 刘牢之升任刺史后,身边人也是水涨船高,所以面对有名无实、寄人篱下的车胤,手握兵权的诸葛求根本不放在眼里。 周围士卒都大笑起来,他们都是王凝之的人,自然听不得有人诋毁他。 什么穷兵黩武,你不打别人,别人就打你;什么刚愎自用,以王凝之这些年的战功,凭什么听你一个没上过战场的人。 车胤对着大放厥词的诸葛求怒目而视,诸葛求不甘示弱,瞪大眼睛看着他。 好在车胤一介文官,做不出更过分的挑衅举动,而诸葛求身边的人担心他惹祸,忙将他拉开,才没有引发进一步的冲突。 前往野王的王凝之自然不知道他走后的这段小插曲。 各路大军抵达野王后,分批从太行陉进入上党,在高都和泫氏住了下来。 王凝之在野王停留了几日,完成整军,然后让刘牢之和沈劲各率一支队伍先行出发。 此次出征,算上上党两座城池的守军,司州军的兵力约有四万,而根据探子的回报,慕容垂在长子和壶关一带的守军当在三万上下。 潞县还有南安王慕容越的几千人,他们有趁机占据壶关的可能,但介入王凝之和慕容垂大战的可能性很小。 整体来看,司州军并不落于下风,除了对方的主帅是慕容垂这一点。 王凝之并不着急发动进攻,他的动静瞒不过慕容垂,自然也瞒不过秦人。 两个邻居打起来,苻坚和王猛估计正在偷着乐,只等着在谁背后再来一下。 在这方面,司州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 秦国要进攻司州,只能走崤函道,而司州从陕城就开始严密布防,这点秦人已经领教过了; 但进攻慕容垂的河东,选择就多了,自西向东有龙门渡和蒲板津,自南向北有风陵渡、浢津和茅津,想从哪走,就从哪走。 所以王凝之才赌秦人会撤军,转而进攻河东,他在上党的进展越顺利,秦人进攻慕容垂的可能性也越大。 三月末,大军聚齐,王凝之跟随粮草辎重一起来到最前线的泫氏城,召集众将做了最后的部署。 诸葛求率一千骑兵先行,清理慕容垂留在长子以南的岗哨; 郑遇率一千步卒抢占周边高地,随时汇报并州军的动向,烽火传讯; 邓遐率步卒两万,走因尧帝之子而得名的丹朱岭,直奔长子; 刘牢之率步骑兵一万,前往长子城以东的黎亭,也就是刘渊曾经就食过的黎侯岭,夹在长子和壶关之间的一处山岭; 沈劲率领剩下的八千人,押送粮草辎重最后出发。 王凝之介绍完分工,补充道:“此次进攻,不求速度,邓、刘两位将军北上后,相互呼应,不要离得太远,我会跟随沈将军一起出发,居中调度。” 众人齐声称是。 王凝之又道:“正面交战,我相信大家足以应对,在这里就提醒一点,不要贪功冒进,贸然追击对手,只要能击退慕容垂,我一样给大家请功。” 诸将都笑起来,当世而言,慕容垂虽然厉害,但远远没到天下无敌的程度,王凝之如此重视加谨慎,大家都有些奇怪,但还是听命而行。 会议结束后,大军分批出发,向北而去。 长子城中,慕容垂在司州军集结的时候,便已收到情报。 他一边加强了对南边的巡查,一边遣使邺城,告知朝廷王凝之的动向,希望邺城可以出兵,夺回汲郡。 慕容宝和慕容农都在他身侧,出言问道:“邺城会趁这个机会出兵吗?” 慕容垂摇头,“现在不会,但若是我胜了,他们应该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慕容宝上次被司州俘虏,为了洗刷屈辱,他主动请缨,“我愿率军出战,迎击敌人。” 不过慕容垂这次没有给他机会,吩咐道:“你去壶关坐镇,让高弼带一半壶关军过来。” 慕容宝不服气,“高弼一介文官,过来有什么用,不如让他继续守城。” “让你去,是因为壶关更加重要,”慕容垂瞪眼道:“我会亲自出战王凝之,你把壶关守好,不管是司州军、还是邺城军,都不要放过。” 慕容宝不满意这个安排,嘟囔着答应下来。 解决了兵力和后方的问题,慕容垂率军渡过浊漳水,在城外布阵扎营,等着王凝之的到来。 邺城这边的反应,正如王凝之和慕容垂所想的一样。 可足浑氏和慕容评对再次发兵攻打司州毫无兴趣,收到慕容垂的上书后,只是下令顿丘的慕容德和潞县的慕容越,加强对司州的侦查。 若是王凝之输了,打下落水狗他们还是很愿意的,毕竟好处不能全让慕容垂拿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司州军的调动果然引起了秦国朝廷的注意,大家再次入宫商议此事。 苻坚起了个头,“王凝之进攻慕容垂,动机明显,就是想让我们也转移目标,但朕以为不该被他牵着鼻子走。” 打打和和,天王就不要面子的吗? 王猛笑道:“陛下所言极是,但上洛方向可以暂时放弃,命邓、张二位将军齐力打通崤函道。” 苻坚叹息道:“之前朕就这么提议的,你们非说山路难打,白白浪费许多时间。” “此一时,彼一时,”王猛解释道:“那时候王凝之部署在崤函道的兵力可比现在多,我们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大。” 苻融有些犹豫,说道:“我觉得进攻河东更好,虽说间接帮了王凝之,但确实对我们更有利。” “并不冲突,”王猛答道:“我们先拿下崤函道,取得进入洛阳的门户,再考虑是否进攻河东,也来得及。” 坐山观虎斗的秦军占据主动权。 他们的目标不是河东,也不是洛阳,而是全部。 第223章 建康风起 姑孰,大司马府。 时至深夜,桓温还在和从建康赶回的郗超秉烛夜谈。 “王叔平受挫于秦,求和于燕,又自出昏招,主动让出了荥阳,在上党和汲郡也不能再如臂使指了,嘉宾你这几个任命,做得漂亮。” 郗超笑道:“这还得都归功于京中世家的怯懦,要是他们积极要求去前线,我倒有些难办,幸好这帮人舍不得江南。” “如今王叔平声势大减,其他人不成气候,我欲进入建康,时机是否成熟?”桓温一脸殷切地看着他的首席谋士。 “本想收复河朔,天下归心,然后再顺势为之,”郗超叹道:“可惜几次北伐西征皆未竟全功,想要入主建康,始终差点大势。” 桓温也是一声长叹,“我如何不知,只是时不我与,焉知何日才能收复故土?” 他已是花甲之年,关中、河北仍遥不可及,近在咫尺的建康成了最后的念想。 郗超眼神转为犀利,“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想要立威天下,莫过于效仿伊、霍,行废立之事。” 桓温乍听此言,惊了一下,但马上点头道:“不错,正该如此,如有不服者,也好先行除之。” 郗超早有准备,“调走吴隐之和车胤等人,便有这方面的考虑,他们虽无家世,但素来刚正,在朝野颇有声望,这种人闹起来,最为棘手。” 杀人立威,要的是抓典型,像吴隐之和车胤这样的寒门,杀了毫无威慑力,但他们在民间声望还高,所以一旦下手全是负面作用,郗超只能先调走他们。 “嘉宾想得长远,有你相助,何愁大事不成,”桓温喜不自胜,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天子素来谨慎,并无过错,以什么理由废之,又立谁为新帝?” 郗超诡异一笑,“宫墙深深,外人如何得知,不如诬以床笫之事,至于新帝,公以为谁最恭顺,便可立谁。” 两人相视而笑,显然都想到了同一个人选,琅琊王司马昱。 于是新年伊始,建康一带流言四起。 浊漳水以南不到十里,有一座小山,名为潜山。 邓遐率两万司州军途经长平古战场,来到潜山脚下安营,与渡水的慕容垂对峙。 刘牢之让刘袭统率步卒驻守黎亭,自己带骑兵突前,沿浊漳水北上,阻断壶关的增援。 王凝之和沈劲随后也通过羊头山,在邓遐和刘牢之之间择地扎营,相距二人都不过十里左右,但不在一条直线上,而是稍稍往南。 三路大军落位后,诸葛求的骑兵完成驱赶并州军岗哨的任务,与刘牢之会合。 慕容垂带着两万人出城迎战,兵力稍逊一筹,但他背靠长子城,壶关的守军也在赶来的途中,所以他丝毫不乱,稳扎营地,等着司州军的下一步动作。 慕容农年轻气盛,请缨道:“不如让我带骑兵出营冲杀一阵,挫挫晋军的锐气。” 以兵种配比来看,慕容垂不算尚未赶来的壶关军,仅现在手上便有一万骑兵,对上两万纯步兵的邓遐,明显更占优势。 慕容垂思考片刻,点头道:“我给你五千人,你前去叫阵,但若是晋军不出战,你不可强冲晋军营地。” 慕容农答应下来,领命而去。 相隔不到十里,慕容农这边刚出发,邓遐便收到消息,营地之中快速地行动起来。 等慕容农赶到时,司州军的营地外已经布满鹿角拒马,排列整齐的盾牌之后,透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的长枪,弓弩手藏在阵后,连营地后的潜山上,都站立着严阵以待的晋军。 慕容农围着营地转了半圈,无从下手,又派人在外面叫骂了好一阵,但司州军阵中安安静静,一点反应都没有。 折腾到午后,慕容农无功而返,回营向慕容垂汇报情况。 慕容垂并不意外,命令他第二日沿浊漳水去接应南下的壶关军,不要单独和刘牢之的骑兵交战,先等援军过来。 翌日,慕容农再次出发,在壶关以南的西涧遇到刘牢之的五千骑兵。 在慕容垂的严令下,慕容农没有继续上前,留下侦骑后,主动向后撤离。 刘牢之见状,知道慕容农是想等壶关军出来夹击自己,传令黎亭的刘袭带步卒向他靠拢,同时派人向王凝之传信。 收到情报的王凝之没有犹豫,立刻命沈劲带五千人北上,拦截慕容农。 慕容农愤怒地再次回撤,直接退回了军营。 慕容垂则对儿子的表现十分满意,两军交战,主动进攻的司州军补给线更长,压力更大,所以该着急的是他们。 “明日你继续带骑兵出击,如果晋军的目标是壶关,没有向你逼近,你就快速奔袭晋军的辎重所在,记得两翼多散侦骑,不要陷入包围。” 慕容农一脸兴奋地下去准备。 翌日,慕容农带五千骑兵出发后,慕容垂带着剩余的并州军拔营,向邓遐的驻地靠近,打算替儿子拦下这支司州军,也试下他们的战力。 从壶关到潜山,方圆数十里的区域内,双方的军队犬牙交错,剑拔弩张。 慕容农居中,离开大营后,沿浊漳水向东走了一段,在撞到沈劲的队伍后,调转方向,迅速南下。 沈劲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并不在意,反而调头北上,找了个水浅处渡过浊漳水,向空虚的长子城靠近。 刘牢之率骑兵堵住壶关军南下的通道,命刘袭率步卒与沈劲合兵,进攻长子城。 赶到王凝之大营的慕容农,面对的是辎重车结成的圆阵和阵中张弓搭箭的三千守军。 王凝之敢放沈劲离开,自然是做好了抵御并州骑兵的准备。 慕容农再次围着大阵转了一圈,找了个方向尝试进攻,但很快被遮天蔽日的箭雨挡回。 他不死心,又命人砍伐树木,打算纵火焚烧司州军的车阵。 王凝之早有准备,车阵化整为零,一分为三,成掎角之势,缓缓地向慕容农的骑兵靠近。 车阵外围有盾牌保护,再加上伸出的长枪,如同一只浑身带刺、无从下口的刺猬。 骑兵对上这样的车阵,只能在周围转圈,还不能靠得太近,因为随时会有箭矢从车阵中飞出。 车阵移动起来后,纵火便无从谈起了,慕容农耗了一阵后,终究还是舍不得拿骑兵冲阵,选择了撤离。 第224章 混乱的上党 潜山脚下的司州军军营外,慕容垂的一万五千人已经就位。 没有什么试探,并州军当即展开了进攻。 双方的步卒在营门处展开缠斗,并州的重装步兵冒着箭矢,一点点搬开和焚烧鹿角,给骑兵腾出道来。 邓遐没有携带战车,命盾牌手和长枪兵在营门后摆下数道封锁线,同时将阵型往两翼展开。 司州军兵力占优,但对面骑兵,只能选择原地列阵。 很快,连营门在内的障碍物都被清理一空,完成任务的并州军步兵向两翼移动,露出后面黑压压的五千骑兵来。 慕容垂骑马站在最前面,一手握缰绳,一手握长槊,战马打着响鼻,不知是焦躁,还是兴奋。 看到前方的一片空地,慕容垂手中的长槊高高举起,猛地向前一伸。 并州铁骑在他的命令下,开始冲刺起来。 邓遐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冷静地看着在飞扬的尘土中疾驰而来的并州骑兵。 “立盾!” 前排的司州军赶紧半跪于地,藏身在大盾后面,一面面盾牌拼成盾墙,士卒们除了紧握盾牌后的挽手之外,更多的是靠身体抵住盾牌。 “出枪!” 长枪兵齐声大喝,猛地将枪杆斜插入地里,锋利的枪尖从盾牌上方伸出,明晃晃地对着冲刺而来的并州骑兵。 “放箭!” 躲在阵中的弓箭手齐刷刷地张弓放箭,密密麻麻的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向并州军倾泻而去。 并州骑兵俯身在马背上,他们身着铁甲,一般的箭矢根本伤不到人。 不过两轮弓箭的功夫,骑兵的洪流便猛烈地撞上了司州军的盾牌军。 不少骑士操纵马匹高高跃起,从长枪上方掠过,将盾牌后面的司州军踩于马下,还有一些骑兵提前挥舞长槊,打翻盾牌,直刺后方的司州军,鲜血飞溅。 但也有不少并州骑兵被盾牌拦下,要么是马匹直挺挺地撞上盾牌,马上的骑士顿时飞了出去,落入司州军阵中,被无数刀枪加身,死于非命;要么马匹被长枪刺穿,发出一声悲惨的嘶鸣,倒了下去。 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前行,司州军的第一道防线被冲垮。 邓遐面容冷峻,继续在台上发号施令。 “弓手后撤!” 失去前排保护的弓箭手迅速从两侧离开,躲到第二道防线后面,继续进行攻击。 慕容垂下令破阵的骑兵向两翼移动,进攻司州军的侧翼,同时也是为了将进攻的通道让给后续冲锋的骑兵。 没了速度的骑兵在阵地战中并无多少优势,和司州的刀盾步兵混战到一起。 司州军举盾格挡居高挥下的长槊,然后毫不疼惜地将刀口对着战马砍去。 失去战马后,手持长槊的并州骑兵在近身肉搏中完全施展不开,被蜂拥的司州刀盾步兵乱刀砍死。 但骑兵的每一轮冲锋,都可以带走司州军的一道防线,单纯的血肉之躯根本无法扛住骑兵的巨大冲击。 双方的步卒在两翼也展开激烈的交锋,步兵的厮杀相对沉闷,除了兵器相交的撞击声,便只有一声声闷哼。 没有呻吟,没有哀嚎,在这样挤作一团的混战中,受伤者要么被补刀,要么在昏迷中被踩踏致死,根本无处可逃。 司州军的士兵每次上阵,都像是带着必死之心,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往往会选择搏命一击,若能换掉一名敌人,那便含笑而终。 骑兵的冲杀持续了半个时辰,最终五千骑兵还是未能冲破两万人组成的大阵。 慕容垂带着剩下的骑兵突出重围,准备再来一次。 经过五千人连续不断地冲击,司州军的防线已经退得很深,慕容垂已经可以看清指挥者邓遐的面容。 不过不等他下令,北边的探马来报,司州军已经兵临城下,正在攻打只剩三千人的长子城。 慕容垂看着没剩几道防线的司州军大营,有些遗憾,但还是果断地选择率骑兵为步兵开道,掩护大军撤离。 看着对方退走,邓遐握着长枪的手上满是汗水,他都准备要亲自上阵了。 慕容垂撤退后不久,便遇上同样撤回的慕容农,父子俩合兵一处,向长子城进发。 王凝之逼退慕容农后,率军前往邓遐大营。 他携带有粮草辎重,所以速度要慢上不少,慕容垂父子离开半日后,王凝之才赶到潜山脚下。 营地内外的情景触目惊心,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随处可见断臂残肢和倒在地上的战马。 邓遐刚刚整理完队伍,让大家原地休息,清点伤亡,还没来得及打扫战场。 王凝之到达后,命同行军士帮忙清理现场,自己则沿着一条血道走进营地。 邓遐上前迎接,快速汇报道:“慕容垂率军进攻到一半,紧急退去,看样子是后方出了问题。” 王凝之点头道:“应该是世坚或道坚进攻长子城了,他不得不回救。” 三千守军不足道,可粮草辎重还在城中,慕容垂就算全歼了邓遐部,也无法弥补这样的损失。 邓遐叹息道:“鲜卑骑兵名不虚传,我都准备退到山上防守了。” “以步战骑,确实困难,”王凝之看着遍地狼藉,问道:“伤亡如何?” 邓遐答道:“战斗前后都不到一个时辰,阵亡千余人,主要是抵挡骑兵冲阵的前排盾兵,再有就是互相厮杀的步卒。” 王凝之和他一起坐下来,“慕容垂返回后,世坚和道坚那边的兵力就劣势了,我们还得快速支援过去。” 司州军的作战思路很简单,慕容垂是厉害,但就只有一个慕容垂。 王凝之将麾下众将分散,但又不拉开太远,使慕容垂根本无法全力对付某一人。 邓遐表示明白:“使君留守营地,我收拾队伍,从西边渡河,威胁长子城的侧后方。” “好,你先出发,我在此地留一日,明日拔营前往浊漳水南岸,”王凝之提醒道:“随时通报位置,不要太深入,防止平阳方向有援军过来。” 邓遐楞道:“秦军在河东还没有动作吗?” 王凝之叹了口气,“没有,秦人在陕城方向增兵,意图打通崤函道。” 邓遐站起身,惊道:“那洛阳不是危险了?” “暂时还撑得住,”王凝之笑道:“放心,真要被打到函谷关,我就先回去,这里交给你们。” 上党的行动已经开始,他没什么好犹豫的,更不可能中途放弃,只能咬牙坚持。 真到了那一步,就向兖州借兵,洛阳还是稳得住的。 只要能拿下上党,将慕容垂撵到河东去,付出点代价,也是值得的。 第225章 烫手的皇位 建康城中,关于天子在继位前便患有痿疾,喜好男宠的消息正传得沸沸扬扬。 无论何时,这种涉及宫闱秘事的小道消息都是民间最喜闻乐见的。 不仅如此,这条消息明显还是精心设计过的。 首先司马奕这毛病是在藩王时期就存在的,其次他在身边养有男宠。 两相一合计,一个结论便呼之欲出,司马奕的三个儿子全都来路不正,虽不能断定具体是谁经手的,但嫌疑人总逃不过那几名男宠。 百姓们对这件事的讨论热情高涨,消息传播得极快,宫中和各大世家没过几日便全知道了,邻近的两淮和三吴之地也开始有了传闻。 “听说了吗?原来天子只好男色,宫中的妃子都是掩人耳目的。” “啊,那真是可惜了。” “不是那样,我听说是天子有病,根本不能人道。” “啊,那天子找男宠岂不是……” “这些都不重要,现在的问题是三个皇子怎么来的?” “啊,那不是有人霍乱后宫?” “什么有人,不就是那三名男宠!” “啊,那他们还挺不容易的。” “你到底能不能好好聊?” …… 诸如此类的对话传遍街头巷尾。 在这种人人一脸诡异地看向皇宫的时刻,王凝之出兵上党的消息送到建康,完全没有激起一点水花。 不过郗超知道后,觉得这是上天都在助他们一臂之力,他立刻传信桓温,表示可以进行下一步行动了。 王凝之率军出征,无暇南顾,等他有所反应,建康的事已经木已成舟了。 桓温得到信号,立刻率军抵达石头城,绕过朝廷,直接上书褚太后,表示外面传言四起,他在姑孰都听说了,皇子血统不正,若是立为太子,司马家基业不保。 他进一步表示,为延续晋室天下,必须废除当今天子,改立丞相、琅琊王司马昱为新主。 太后褚蒜子收到信,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出身官宦世家,天生丽质,父亲是皮里阳秋的褚裒,母亲是谢琨之女谢真石; 自幼被选作当时还是琅琊王的司马岳王妃,几年之后,二十岁的她便成为皇后; 然后她便开始了这一生数不胜数的糟心事:司马岳在位刚刚两年,便因病驾崩,留下两岁的儿子司马聃继位; 她临朝听政,召父亲褚裒入朝,褚裒身为外戚,担心招人猜忌,于是拒绝了,申请出任藩镇,然后在石虎死后、后赵大乱之时,上书要求北伐,结果大败而归,几个月后便羞愧而死; 父家靠不住,还有母家陈郡谢氏,亲舅谢尚还算给力,镇守豫州十二年,可自他死后,接手的谢奕不过一年便身故,传到谢万手上就弄丢了豫州;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的儿子司马聃两岁继位,十九岁就驾崩了,没有留下子嗣; 她只能继续临朝,立司马丕为帝,新皇帝却是个不省心的,沉迷于长生不老之术,根本无心政事,没几年就服用丹药把自己整没了; 褚蒜子再次出面,立司马奕为帝,这回总算安稳了几年,虽说大权早已旁落,但她终于可以在宫里过个舒心日子了,平日烧香敬佛,无人打扰; 没想到桓温又来这一出。 褚蒜子召谢安入宫,向他展示了桓温的书信。 谢安在听到京中的流言后,便有了心理准备,也派人向北边的王凝之和谢玄等人报信了。 可王凝之已经出兵上党,谢玄也在黄河南岸驻军,为王凝之牵制河北军,眼下根本顾不上建康的事。 谢安苦笑着对太后说道:“大司马已经率军抵达石头城,此事恐怕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关键是后宫的这盆脏水,根本没法说清楚,司马奕又是个木偶人,素来没什么威望,消息一传出,别说普通百姓了,连世家都有不少相信的。 太后叹息道:“我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谢安劝道:“姑且听之,先保全晋室,后面再想办法。” 太后摇摇头,无话可说。 谢安出宫后,径直来找司马昱,将这件事说了。 司马昱和谢安同年,都已经五十二岁了,没想到桓温这么离谱,让自己这个爷爷继孙子的位,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这不是高兴天上掉下个皇位,而是害怕。 桓温之心,举朝皆知,自己这皇位,怕不是为禅让做准备的。 谢安见他这样,命人去将王彪之和王坦之请来。 蓝田侯王坦之结束丁忧,刚刚回朝,被朝廷任命为侍中,还没来得及上任,便遇上这件事。 两人赶到后,听说此事,并不十分意外。 王坦之直言道:“当此之时,若要抗拒此事,必须要有外部助力。” 说完他目光如炬地看向谢安。 谢安知道他指的什么,无奈道:“叔平正在用兵上党,阿羯配合着屯兵濮阳,想要他们武力阻止大司马,恐怕是不可能了。” 他说的武力,不是指率军南下勤王,而是出兵荆州和豫州边境,让桓温有所顾忌,不至于在建康为所欲为。 王坦之怒道:“王叔平怎么如此好战,去年的伐燕,好不容易帮他平息了事端,这才过了半年多,他又不消停了。” 谢安解释道:“边境的详细情况,非我等所知,但叔平这么做,自然有他的考虑,绝不是因为贪功好战。” 王彪之叹道:“那现在还能怎么办,若是我们不同意,是不是石头城的军队就要进入建康了?” “可以同意,但这皇位我可不坐,”司马昱忙道:“和大司马商议,让他从宗室里另选一人。” 在司马昱看来,这是妥妥的亡国之君,他可不想落到自己身上。 谢安无奈道:“殿下继位,还有和大司马转圜的余地,换了旁人,恐怕就真的大势已去了。” 司马昱连连摇头,“我看不到还有什么机会,现在换我上去,就只是屈辱。” 王坦之明白谢安的意思,只要北方战事结束,王凝之等人拦不住换帝,但拦下禅让还是有机会的,于是跟着劝道:“殿下不可放弃,晋室传至今日,怎可断送在我辈手里。” 王彪之也道:“只要没到最后一步,就不可轻言放弃。” 他们的底线,其实是桓温直接出兵建康,因为那就彻底没得谈了,谁站出来谁灭族。 但只要桓温还想着走流程,事情就仍有转机。 第226章 伊霍之事 三人好不容易说服了胆怯的司马昱,然后开始分工。 谢安和王坦之去见桓温,堵他的嘴,换皇帝可以,但不能再有别的过分举动。 王彪之则翻阅典籍,查找相应的礼仪规范。 废立天子这事,最近的一桩,是景皇帝司马师废曹芳,立曹髦,但这个明显不合适,按这个来,妥妥就成了天道好轮回。 那就往远了看,废立之事的样板是伊尹和霍光,伊尹放逐太甲的详情遥不可知,但霍光废昌邑王刘贺、立宣帝刘询的记载还是很详细的。 于是王彪之拿出《汉书》,按里面记录的流程准备起来。 谢安和王坦之抵达石头城的时候,郗超也在。 桓温见到他们,先发制人,不满道:“如此丑闻,安石你在京城这么久,居然都没有发现,如今民心浮动,实在是不好收场。” 谢安还是好涵养,被平白加了个罪名,仍淡定说道:“大司马怪罪的是,我愿接受朝廷处置。” 他这么一说,桓温倒觉得不好意思了,松口道:“我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只是事已至此,总得拿出个解决办法来。” 谢安点头道:“大司马愿意效仿伊、霍,我等是过来听候差遣的。” 见事情如此顺利,桓温看了眼郗超,示意他来说。 郗超当即道:“废立之事,相王态度如何?” 王坦之出言答道:“夺孙辈之位,相王本不愿担此恶名,但我们一再相劝,为了晋室基业,他这才勉强同意,但要求大司马善待天子。” 郗超直接道:“这个自然,但宫中出此丑事,不追究是不行的。” 王坦之摇头道:“宫闱之事,不宜扩大,还是到此为止吧。” 他和谢安商量好了,一口咬定这只是司马奕私生活的事,不让桓温借题发挥,牵连到旁的上面。 郗超冷笑道:“如此大事,怎可不了了之,产下假皇子的贵人,三名嬖人,宫中内侍,必须全抓起来严加审讯。” 王坦之说道:“不可,皇家之事,岂可让人随意审问。” 郗超早有准备,“谯王目前任御史中丞,可以让他负责此事。” 谯王司马恬是司马懿六弟司马进的玄孙。 谢安见此,平静道:“如此逆伦之事,何须审理,我建议将贵人、皇子、嬖人和相关内侍,直接在宫中尽数杀之,以免民间再加议论。” 郗超仍不满意,坚持道:“不可轻易杀之,以免有漏网之鱼。” 谢安不与他说,直接面对桓温拱手道:“大司马行伊、霍之事,是为晋室天下着想,如今当务之急,是尽快平息朝野的议论,不可为二三小人而本末倒置。” 王坦之更是说道:“废立之事,人心惶惶,在这个时候还大肆株连,恐怕京城难以安宁。” 郗超的用意很明显,人到了他们手上,审出什么结果还不是他说了算,到时候就可以随便挑几个不顺眼的放进去。 天子的事是不好说,可男宠怎么进宫的,搞出皇子这事的背后有无外臣参与,这些都可以说道说道。 但桓温被他俩说动,微微点头,“安石此言,颇得我意。” 郗超很无奈,在王、谢二人走后,抱怨道:“公为何如此轻易答应他们,若是将那些人拿到手上,便是在世家头顶悬了一柄刀,后面的行动会更顺利。” “连谢安石这样的人都说出尽数杀之的话,再逼迫恐怕适得其反,”桓温解释道:“真要有人站出来反对,另想办法就是了。” 郗超想了想,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一说法,问道:“公打算何时入建康?” “等宫里的事处理完,朝廷有了相应的礼仪,我就过去,”桓温笑道:“辛苦嘉宾回去盯着,有问题随时差人报之我。” 建康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另立新君的时候,上党的战事仍在焦灼之中。 王凝之的策略是奏效的,将长子和壶关隔开,不让上党的并州军合兵一处,然后手下的几员大将轮番地与慕容垂作战。 虽说慕容垂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仍不落下风,但壶关的慕容宝和高弼被打得出不了城。 而慕容垂已经传信平阳,让慕容令率军前来增援。 所以王凝之虽然暂时占据上风,但只要一日没拿下长子和壶关,他就还是很危险。 就在这种情况下,后方的泫氏城在运送粮草辎重过来的时候,还带来了谢安的书信。 另有一个不速之客,车胤。 王凝之来不及看信,皱眉道:“前线危险,府君到此所为何事?” 车胤一脸愤懑,“我乃上党太守,使君居然问我为何而来?” 王凝之见他这个态度,不想和他多说,一边拆信,一边喊来刘桃棒,“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找人将车府君送回去。” 车胤大声道:“王叔平你好大的胆子,上党可不是你的司州。” 王凝之一目十行地看完信,捶了捶额头,没有理会车胤的大喊大叫,闭目沉思。 “桓温居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真是挑了个好时候,现在该怎么办?” 刘桃棒看王凝之的神态,就知道是出了不好的事情,不耐烦地拉过车胤,“我家郎君忙得很,没空和你啰嗦,你先回去等着吧。” 车胤挣脱道:“你算什么人,也敢赶我走。” 刘桃棒愤怒道:“我是不算什么,但你又算什么,现在的上党郡可是我们打下来的,前前后后不知道死了多少司州军,你居然有脸说我家郎君。” 王凝之睁开眼,恢复了平静,“放开他。” 刘桃棒冷哼两声,松开了手。 车胤整理了下衣衫,说道:“王叔平你如此行事,是完全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 王凝之嗤笑道:“朝廷,什么朝廷,大司马的朝廷吗?我在这里为国征战,收复故土,建康城里却正在上演大戏,你居然来指责我?” 车胤愣了愣神,“什么大戏,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凝之抖了抖手里的书信,“谢安石来信,京中传闻,天子患痿疾,三名皇子是嬖人所出。” 车胤张大嘴,半天没说话。 王凝之继续说道:“天子马上都要换人了,你还在这里跟我大谈朝廷如何如何,不觉得很可笑吗?” 第227章 王凝之的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车胤喃喃自语道:“难怪将我和吴处默调出京城,居然是为了这个。” 王凝之讽刺道:“你想太多了,就算你们在京城,也翻不起多大水花,调你过来,主要是为了让你像现在这样,不知所谓地拖住我,给我找麻烦。” 车胤在一旁的坐榻上瘫坐下来。 他在荆州效力多年,是桓温一手提拔起来的,对桓温的野心不能说全然不知,但确实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很多人都没想到,毕竟王敦当年都打进京城了,想换个太子还没能成功,桓温居然来了个更狠的,直接换皇帝。 王凝之心中焦虑,没空和他理论这些,叹息道:“府君还是回去吧,如果你非要觉得自己是上党太守,那就去泫氏城待着,但不可插手军事行动,司州的将士们也不会听你的。” 车胤目光有些呆滞,半天没有动。 王凝之再次让刘桃棒带他出去。 这回车胤没有挣扎,在刘桃棒的搀扶下站起身,往大帐外走去。 王凝之提起笔,准备给谢安回信。 车胤突然转身问道:“若是你没有对上党开战,会出兵阻止大司马吗?” 王凝之头都没有抬,“我不做假设,但我可以告诉你,有我在北边,大司马至少还能有点顾忌。” 车胤点点头,若有所思,“那就预祝使君大获全胜。” “多谢,”王凝之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回道:“府君回去不要为这事上书朝廷了,徒劳无功,上党这些年饱经战火,正需要像你这样的好官。” “好官?”车胤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跟着刘桃棒出去了。 王凝之回信谢安,说了下自己这边的情况,让他暂时不要和桓温起冲突,等自己这边结束,再想办法挽回建康的局面。 他知道桓温活不了多久了,根本走不到篡位那一步,可朝廷不知道,所以他可以利用这一点,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支持。 当然,前提是要他打赢上党之战。 长子城外,邓遐驻军在西边的发鸠山脚下,沈劲在北,进攻三十里外的屯留城(今长治市屯留区南),刘牢之在东,率骑兵驰骋于长子和壶关之间。 王凝之则在城南的浊漳水边上,抓紧准备攻城器械。 慕容垂数次出击,但司州的侦骑一直在城外巡视,他不管去哪里,都是面对两支队伍的夹击。 壶关的慕容宝和高弼尝试过几次率军出击,前来和慕容垂会合,但被刘牢之和沈劲联手拦下。 他们的反应慢了一点,而王凝之这次的进攻比他们想象的要坚决。 慕容垂站在城头上,看着城外军容齐整的司州军,眉头紧锁。 “阿爷无须担心,”慕容农说道:“平阳的援军最多不过十日便可抵达,我们只要等到那时,便可轻易击败晋军。” 慕容垂摇头道:“王凝之善于攻城,而我军却不擅长守城,此消彼长,坚守待援并非良策。” 慕容农换了个思路,“那不如索性放弃长子城,我们向北杀去,进入壶关,那里城高防坚,粮草充足,肯定能撑到援军过来。” 这个提议有些道理,慕容垂微微颔首,“若想两军会合,我们杀入壶关确实容易些。” 可这么一来,长子城中的粮草辎重和百姓就全放弃了,以王凝之的一贯作风,肯定第一时间全部弄走。 慕容垂还未有决定,王凝之已经骑马来到城外,派人高喊慕容垂出来一叙。 他俩也算老交情了,还有些同病相怜的意思。 慕容垂探出身子,淡定道:“两军交战多时,王使君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 王凝之先调侃了一句,“我倒是想劝降,可惜你肯定不会同意。” 慕容农怒斥道:“要战便战,哪来这么多废话。” “你这孩子怎么如此暴躁,小心被我抓到不放回去了,”王凝之大笑道:“你那兄长可比你乖巧多了。” 这是在嘲笑之前被他抓到的慕容宝。 慕容垂拦下暴怒的儿子,说道:“王使君有话便说,何必和孩子一般见识。” 王凝之笑道:“吴王殿下说得是,你是在等平阳的援军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慕容垂不为所动。 “是的话我就得劝劝你,”王凝之大声道:“我已经下令放弃陕城了,秦军想必很快就会从茅津渡河,进入河东。” 慕容垂摇头道:“王使君如果还是这般巧言令色,那就不用再说了。” 王凝之被怼了回来,也不尴尬,继续笑道:“殿下应该知道我这话是真是假,陕城守不住,我还有函谷关,可秦军一旦进入河东,殿下就连平阳都保不住了。” 秦军只要成功渡河,便可大军压境,没有慕容垂的河东和平阳两郡拿什么抵挡? 慕容垂摇摇头,不打算再听了。 王凝之有备而来,再次喊道:“殿下是不是打算退出长子,前往壶关?” 慕容垂仍不吭声,但也没有转身离开。 “殿下若去壶关,可就陷入我和邺城的包围之中了,”王凝之高声道:“而我拿下长子,你就算来十万人都未必能攻破,到时东西之路断绝,身处壶关的殿下如何自处?” 说完,他不等慕容垂的反应,自己调转马头离开。 刘桃棒紧紧跟上,低声道:“怎么话说到一半就走?” “你懂什么,”王凝之笑道:“给他一个背影,让他们琢磨去吧。” 慕容垂其实就这么几个选项,不想继续被司州军溜来溜去,就只能据城等援军,或者突围去壶关合兵。 王凝之故意全指出来,看着高深莫测,其实冷静下来,不难想到。 慕容垂便很快反应过来,但慕容农和其他并州军将士还没有。 慕容农问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为了动摇我军军心,”慕容垂对王凝之的这些小手段毫无办法,“他这么说,就是为了让我们觉得,不管怎么做,都会落入他的圈套。” “那他说的河东和壶关那些事都是骗人的?”慕容农问道。 慕容垂叹了口气,“你这么想,就已经上当了。” 第228章 激战正酣 王凝之当然不算骗人,但他说的全是猜测,以及最坏的可能性。 秦军可能会进攻河东,但未见得就能一鼓作气拿下河东和平阳;邺城对慕容垂是不满,但还不至于敌我不分。 可王凝之将这些话大庭广众地喊出来,并州军很难不受影响,他们会不可避免地担心后方的平阳,而将领一级的,也会想到邺城和并州的关系,觉得这时候去壶关,不是个好主意。 回营的王凝之派人通知沈劲和邓遐,让他们来城下会和。 他调回除刘牢之所率骑兵外的所有人,摆出攻城的架势。 长子城外的并州军探子很快将消息传回城中,报与慕容垂知道。 守城还是突围,这是一个问题。 不过慕容垂的决断很快,他留下儿子慕容农和步卒守城,亲率骑兵出了长子城。 他决定做自己擅长的事情,领骑兵迎战攻城的司州军。 听说慕容垂出城,向西而去的消息后,王凝之淡定地派人通知邓遐和沈劲,让他们靠拢,合兵一起来长子城。 过了一日,王凝之拔营,率军来到南门,调整器械位置,进行攻城的准备。 慕容垂的主动出击,减缓了邓遐和沈劲的步调,让他们没有按时来到城下。 但司州军几支队伍的兵力调整过后,王凝之手下有近一万人,攻城已经足够了。 初夏时分,阳光虽然不那么炙热,但有些刺眼。 慕容农看着一字排开的数十架抛石机和床弩,晋军高高竖起的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光,让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 王凝之身着甲胄,骑在马上看向城头,不时地向搬运物资的士兵们发号施令。 他有自知之明,战场厮杀他是不行,但城池攻守,他不输任何人。 抛石机经过试射后,终于调整好距离,巨大的石弹呼啸着砸向城头。 慕容农对此早有准备,高声喝令并州军躲在女墙下,再以大盾作为掩护。 几轮攻击下来,城头一片狼藉,王凝之喊停,让几架楼车登场。 高大的楼车在几十名士兵的推动下来到城墙边,楼车上的士兵这次不是放箭,而是向城头散落的物资投掷雉尾炬,就是浸泡了火油的草把。 刚刚被石弹砸得一塌糊涂的城头,到处是攻击用的滚木,加热金汁的木材和没有着甲的民夫,火势很快就蔓延开来。 见火势起来,王凝之让楼车退后,抛石机和床弩一起攻击。 并州军在城头上抱头鼠窜,被石弹和弩箭击中,血肉横飞,残肢遍地,大火在火油的加持下越烧越旺,城头很快就变成一片火海。 司州军停下了攻击,远远地看着城头窜起的烈焰,偶尔有几道舞动着的身影,但很快就消失在了大火里。 城下众人的视野里,只剩下升腾的火焰。 慕容农早已退到城下,在城门洞里来回踱步,显得焦躁不安,“晋军是不是疯了,这样的大火,他们也无法登城。” 他命令士兵们准备好清水,只等火势小一点,便立刻回到城头,扑灭余火,重新落位,不让晋军登城。 不过在南门的大火还烧着的时候,王凝之已经命令大军移动,来到西门外。 经过一次演练,司州军已是轻车熟路,再次向西门发动进攻。 不过这次慕容农学乖了,在王凝之转移的目标的时候,就下令将西边城墙上的易燃物全部搬了下去,使得王凝之的火攻没有奏效。 但城头没有了守城物资,王凝之便命云梯上前,进行强登,楼车上的士兵转为放箭。 城头守军只能以长枪和箭矢进行阻拦,双方在城墙的每一处垛口展开较量。 被刺中的司州军士兵从云梯上坠下,跌落墙角,身后的士兵立刻攀上几步,在盾牌的保护下,向垛口后方刺去。 还来不及高兴的守军被一枪刺中,遇上一个力气大的司州士兵,更是猛地挑起长枪,将人甩落,虎虎生风中伴随着一声惨叫。 不过云梯上终究不如城头站得稳,所以司州军的伤亡明显更大。 王凝之强攻一阵,下令云梯后撤,再次出动抛石机。 城头的守军赶紧蹲下来躲好,可一地的尸体还没有收拾,不少被巨大的石弹砸中,飞溅的血肉和残肢,让藏身在女墙后的并州军士兵接受了一轮洗礼。 大家颤抖着用手抹去脸上的血肉,人人如同厉鬼,拿武器的手都有些不稳了。 好在在这一轮的进攻结束后,王凝之终于下令收兵了。 探马回报,邓遐在野外与慕容垂遭遇,双方发生交战。 邓遐依旧选择结阵坚守,让慕容垂的骑兵冲阵。 惨烈地交锋了半个时辰后,沈劲率军赶到,慕容垂在司州军完成合围前,领骑兵向西而去。 邓遐收拢部队,清点伤亡,又损失了近千人。 合兵后,司州军匆忙掩埋了阵亡士兵的尸骸,继续向东,赶赴长子城。 慕容垂冲出包围后,并没有走远,调转马头,跟在司州军后面。 沈劲让邓遐先行,自己率军结阵殿后,一点点地向长子城移动。 王凝之收兵,便是因为邓遐和沈劲终于赶到了。 三人合兵后,加起来的兵力已不足三万,这段时间与慕容垂的缠斗,已经伤亡了超过五千司州军士卒。 每一场遭遇战,慕容垂总能依靠骑兵的优势,稳稳吃掉一部分司州军。 王凝之来不及感伤,重新整军,将部队分为两支,在长子城外的东北角安营,留出了慕容垂最方便回城的西门。 经过一天的激战,双方疲惫不堪,这一晚,大家都选择了休息。 不过慕容垂并没有进城,而是选择了来到城北,骑兵只有在外面才能发挥最大的效果。 天刚刚亮,司州军军营就行动起来。 用餐的时候,王凝之将沈劲和邓遐诸将召集到一起,简单说了下建康和陕城方面的情况。 建康的事大家并不关心,而陕城其实还没丢,但王凝之确实去信李盛,让他找准机会,率军撤离,让秦军可以放心地渡河进入河东。 陕城经过几轮攻击,早已摇摇欲坠,主动撤离才能保存更多的实力。 然后王凝之公布了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第229章 弃死取先登 第一抹阳光洒向长子城头时,司州军已经拉开阵势,在城东和城北准备着新一轮的进攻。 王凝之全副武装地骑马出现在东门之外,帅旗招展,华盖高举。 他将北门交给沈劲,稍加进攻,牵制守军,主要是盯住虎视眈眈的慕容垂,进攻则交由东门外的邓遐负责。 王凝之挥了挥手,战鼓响起,抛石机边上的士兵松开手中的绞绳,数十枚石弹划过天际,向城头飞去。 慕容农躲在女墙后,高声指挥士兵们藏好,不要乱动,等望楼上传出指令再起身。 经过了头一天的考验后,慕容农对于守城稍微有了点心得,不再那么慌乱了。 司州军的进攻果然还是老套路,抛石机之后,楼车被推了上来。 但相比昨日,城头并州军的防备已经做得更好了,他们在守城物资的上面覆盖了一层浸湿的牛皮,哪怕是雉尾炬,也无法将其点燃。 邓遐侧过头向王凝之说道:“看来守军已有准备,火攻完全没效果。” 王凝之点点头,冷静地吩咐道:“楼车撤回来,抛石机继续,床弩往前推,换鉄箭。” 在他的调度下,抛石机的石弹不停,而几个小队的司州军士兵则顶着大盾,推着三弓床弩一点点向城墙移动。 之前用的踏橛箭是木杆,只有箭头和翎是铁制的,王凝之让人打造了一批纯铁的,射程虽然短了不少,但不易被破坏。 王凝之策马上前几步,指挥士兵们调整床弩的角度,尽量让宝贵的铁制踏橛箭在城墙上排出道来。 望楼上的并州军哨兵发现了司州军的不寻常举动,大声地向城头示警。 慕容农知道踏橛箭的厉害,破解之法他同样知道,可以用火烧,也可以用大刀砍断靠近城头的几根,让攻城士兵不能跃上城头。 可抛石机的进攻不断,收到指令的城头守军根本不敢探出头。 慕容农大怒,猛地站起身,拔出刀来,喝道:“不听令者,斩。” 在他的带动和威慑下,城头的并州士兵们战战兢兢地拿起大刀,向城墙外的踏橛箭砍去。 一刀落下,火星飞溅。 “将军,这箭是铁的,砍不动。” 慕容农急道:“那就泼火油,放火。” 一名士兵慌慌张张地拿来装有火油的皮囊,从垛口探出半个身子,对准踏橛箭往下泼油。 一枚石弹飞来,正好砸中他的身体,连一声哀嚎都没有,城墙处就只剩下血淋淋的半截身体,杵在那儿没有倒下。 城头一阵慌乱,运气不好的当然不止这一人,虽说抛石机没准头,但这样的攻击,不仅触之即死,而且死状凄惨,死无全尸,比慕容农手上的刀威慑力更强。 在付出了数十人的代价后,火油终于在踏橛箭上烧了起来,但沾上的那点火油根本烧不断鉄箭,大部分的火油都流到了地上。 一顿操作下来,基本没起到效果,城头还遍布碎尸,并州军对慕容农的瞎指挥心生不满。 可慕容农实在没招了,守城对他本来就很难,更何况对手还是手段层出不穷的王凝之。 在城头的一片沉默中,司州军的抛石机终于停下来了。 举盾的重装步兵上前铲土,扑灭了城下的大火,接着是一架架云梯被推了上来。 慕容农知道危险了,赶紧命人在城头点起数道烽火,向城北的慕容垂示警,让他赶紧出兵,打断司州军的进攻。 司州军的登城战开始了。 楼车上,居高临下的司州军往城头倾泻箭雨。 一队队步兵将盾举在头顶,手持刀枪往云梯上爬去。 城头守军先是泼下滚烫的金汁,然后是檑木滚石,进攻的司州军士卒一个个掉落下来,死于非命。 王凝之眉头微皱,眼神微凝,紧咬牙关,不让自己的脸上出现任何表情。 攻城就是拿命去填,尤其是头一批上去的,几乎是必死。 只有等城头的物资消耗掉一部分,甚至出现短缺的情况下,进攻的士兵才有可能一鼓作气登上城头。 很快,墙角下就堆满了司州军士卒的尸体。 楼车上的士兵等到搬运物资的民夫上城,再次换上雉尾炬,向他们投掷。 没有受过训练的民夫看到城头的惨状,就已经心惊胆战了,再被雉尾炬砸到身上,更是高呼救命地扔下物资,在城头乱跑、打滚。 部分物资来不及保护起来,便被油火引燃。 城头再次混乱起来。 楼车上的士兵看得分明,大声向城下呼喊,示意赶紧大举压上。 邓遐看向王凝之,说道:“那我去了。” 王凝之还是没有张嘴,表情严肃地点点头。 邓遐招呼手下的精锐一起上前,他们的目标是踏橛箭。 举盾来到城墙下后,邓遐看着这队追随自己已久的老兵,厉声道:“成败在此一举,先登者,赏千金,升三级。” 众人齐声大喊,排着队沿着城墙狂奔起来。 一手持盾,一手持枪,士兵快速地沿着踏橛箭组成的小道狂奔起来。 偶有一两处箭矢入墙不够扎实,被一脚踩落,踏空的登城士兵便从空中落下。 剩下的士兵则不管不顾,继续高喊着往上冲。 长子城不高,一声大喊还没有结束,司州军士兵便已冲到城头,举盾前推,长枪挥舞,想为后面的战友腾出道来。 可先登城者仍然难免一死,往往一人登城,数柄武器便齐刷刷落到身上,能换掉对方一人,已经算是极限了。 不过城头已经彻底失控,在云梯和楼车的攻击下,守军已经手忙脚乱,随着不断地有司州军从踏橛箭登城而上,城墙处的守军终于出现缺口。 邓遐看准时机,一手拎着一柄长枪向上奔去,快到城头的时候,他纵身而起,双枪挥舞,将墙边的几名燕军打得飞起。 旁边的燕军过来补位,被他挺枪直刺,巨大的力道透过鳞甲,将两名并州军通了个对穿。 邓遐奋起神力,连枪带人的挥舞起来,将周遭的并州军打得东倒西歪。 在他的带领下,数名司州军士兵相继登上城头,成功夺得一块落脚点。 “不要放跑了慕容农。” 登城的司州军齐声高喊,不停地往两侧杀去,为身后的登城军让出地方。 长子东城,城头失守。 第230章 拿下长子城 知道了头一天的攻城经过后,慕容垂十分满意自己出城迎战的决定。 若是父子俩都在城中,司州军的进攻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城破也是迟早的事。 这一天的攻城开始后,慕容垂率领骑兵靠近北城。 经过这段时间的较量,他的一万骑兵也阵亡了一千多,但有这八千多骑兵在手,他对北城外严阵以待的沈劲不屑一顾。 在攻城上,沈劲只让抛石机和床弩时不时来上几记,云梯摆在边上压根没用,楼车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城头放箭,能分散一点守军就行。 他自己都站在后阵,盯着大军出动的慕容垂。 慕容垂还在思考如何进攻,是直接全军出击,杀穿沈劲的阵地,还是兵分两路,一路牵制沈劲,一路绕道进攻东门外的王凝之。 可这回事情变得太快,城头的一道道烽烟告诉他,慕容农已经撑不住了。 慕容垂迅速作出决定,分兵但不绕道,从两翼突破沈劲的防线,前往城东救援。 司州军的阵地防守是厉害,但拿来去如风的骑兵没有办法。 看到骑兵分成两队冲了过来,沈劲立马知道了慕容垂的想法,他当即下令,将结阵的战车展开,尽量地往两侧移动,覆盖更大的区域。 并州军要是选择绕道,沈劲确实毫无办法,但城头的烽火来得太快,慕容垂已经没有时间再走远路,去进攻王凝之的后阵了。 王凝之在后阵不可能没有防备,若是急切间打不穿,城池和儿子就全没了。 所以慕容垂决定兵行险着,直接从城墙下杀过去,正面攻击还在攻城的司州军,以最快的速度为城里的守军解围。 沈劲调转床弩的方向,对着来势汹汹的并州军发射。 几支箭矢穿透了数名骑兵的身体,他们摔落马下,但战马仍然随着大部队向前冲刺,落地的数人不过片刻功夫,便变成一滩烂泥。 慕容垂这次亲自领兵冲锋,长槊左右挥舞,将战车的盾牌击飞,露出藏身后面的枪兵来,他一槊将人刺死,反手砸下,三两下便将木质的战车打垮。 有他在前面带路,沈劲布下的防线很快出现缺口,并不断扩大。 八千多骑兵像洪水一般涌入,冲垮了薄弱的司州军两翼,继续向城东奔去。 沈劲败而不乱,重新结阵,紧跟在慕容垂的大军身后。 转角处,慕容垂迎头撞上王凝之的车阵,数排战车挡住了骑兵的去路,一千弓箭手肆意地往并州军阵中放箭。 慕容垂勇不可当,依旧奋战在前,率领手下精锐为大军开道,箭雨对他们伤害有限,马匹受伤,那便下马步战,一点点冲破防线。 在邓遐登上城头的时候,慕容垂终于成功突破,来到东门外。 看到司州军已经登城,嘴里还高喊着“不要放跑了慕容农”,慕容垂大怒,他一眼便看到了华盖下的王凝之,直接率军向他杀来。 王凝之招手让后方的车阵上前,同时十几架床弩对着慕容垂展开攻击。 慕容垂俯身在马背上,长槊挥舞,隔开飞来的弩箭,继续向王凝之杀来。 王凝之终于选择了退后,但进入车阵之后,他再次转身,指挥士兵给床弩换上寒鸦箭,向慕容垂发射。 寒鸦箭与踏橛箭不同,是指一次发射十余支箭矢,如群鸦飞舞,故得此名,虽然威力小了很多,但胜在覆盖面积大,算是霰弹了。 慕容垂确实厉害,一杆长槊舞得密不透风,但他坐下的战马没这本事,被一箭射中,将他抖落下来。 王凝之见状,直接带人高喊:“慕容垂死了!慕容垂死了!” 但其实他看得真切,慕容垂落马后,立刻飞身跃上了另一匹战马,继续向他冲来。 不过司州军的喊话,还是让后方的骑兵们大惊,毕竟隔得太远,他们根本看不到前方的情况。 看着慕容垂又被车阵拦下,王凝之对着他冷笑几声,再次向后方撤去。 慕容垂总算冷静下来,知道王凝之这是在引诱自己去追击,果断放弃,反身向城下杀去。 不过耽误了这半天,城下已经摆满了战车,司州军背靠城墙,躲在战车后,对着这支勇不可当的骑兵放箭。 紧随其后的沈劲也赶了过来,两支司州军将慕容垂的骑兵堵在了城下。 慕容垂看了下情况,选择再次转头向立足未稳的沈劲发起进攻。 他审时度势,决定放弃长子城,去北门会合慕容农,先退向北边的屯留。 沈劲刚刚赶到,阵型还没摆好,又被慕容垂率骑兵冲击,抵抗不住,节节败退,战车根本来不及摆好位置就被并州骑兵打垮,全靠步卒举盾,舍生挡在骑兵面前。 王凝之见状,命人传令沈劲,让他不要这样阻挡,直接让开道,在两侧用弓弩射马,能留下多少是多少。 慕容垂再次杀出重围,顺利来到北门外,慕容农领着残兵打开城门,父子俩合兵一处,向北逃去。 沈劲率军在后面追赶了一阵,又斩获了几百掉队的并州军,然后被王凝之紧急命人喊了回来。 邓遐这边,早已打开城门,放外面的大军进城。 城中百姓紧闭屋门,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慕容农出城时匆忙掉下的物资。 王凝之没有急着进城,坐在马上不动,举目向北方看去。 直到刘牢之率骑兵出现在视野里,向慕容垂追击而去,他这才入城,登上北城的城楼,继续看向北方。 不是谁都可以追击慕容垂的,沈劲就不行,但被王凝之嘱咐了好多次的刘牢之可以。 “可惜,道坚来晚了一点,要是他早来半个时辰,说不定真的能留下慕容垂。”邓遐在边上叹道。 王凝之摇摇头,“这样的局面都让他逃出去了,多个道坚,也未见得就能成功,只要他想走,我们确实很难留住。” 沈劲走了过来,汗颜道:“今日都怪我作战不力,两次被他突破。” “你做得已经很好了,”王凝之叹道:“慕容垂可不是易与之辈,我们侥幸拿下长子,全靠出其不意。” 慕容垂在上党的兵力不足,他应该是没想到王凝之会这么快反击,而且抽调了四万人过来打他。 他派去壶关调兵的慕容宝慢了一步,直接被堵在了城里,导致长子和壶关各自为战,王凝之的大军却可聚可散。 不过现在慕容垂还没有输掉上党,王凝之拿下长子的代价不小,而平阳的援军就快到了。 兵力优势的一方,马上就变成慕容垂了。 王凝之折损这么多兵力,就收获了一座破败的长子城,所以谁能在上党笑到最后,还尚未可知。 第231章 为何而战 长子城通往泫氏的道路上,车马如织,往南的队伍运送阵亡将士的尸骸和受伤的士兵,往北的队伍运送粮草和辎重。 刘牢之的追击,在慕容垂的后军步卒那里狠狠咬了一口,但在慕容垂的骑兵反身前,他便率部选择了后撤。 王凝之的提醒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刘牢之从壶关城外长途奔袭,也有些人困马乏。 战事至此,进入短暂的休整期。 慕容垂失去长子城,损失了大量的后勤补给,屯留城小,无法供大军就食,他只得退往壶关,等待援军的到来。 但援军的到来,意味着他的补给将进一步吃紧,所以慕容垂提前分出兵力,前往上党北部山区的铜鞮(今长治市沁县南)和襄垣(今长治市襄垣县)等县城征集粮食。 泫氏城中,上党太守车胤看着一车车的尸骸和伤兵,有些手足无措。 不过来来往往的队伍并不需要他的指挥,在泫氏城稍加休息后,他们便继续着南来北往。 在荆州和建康为官这么多年的车胤,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前线的惨状,那些前些天他还在军营里见过的鲜活生命,如今已变成了残缺的尸体。 后续有的伤兵没有离开,一些手足受伤,肢体残缺的士兵,他们从此离开军队,决定留在上党这块战斗过的地方。 他们会分得一块土地,与府兵不同,这块土地完全属于他们自己。 这些人的存在,终于让车胤不再是孤家寡人,虽然还是很寒碜,但至少不会无事可做。 但这些伤员并不怎么在意车胤的存在,对这个没话找话的太守甚至有些不耐烦。 “府君若是无事,可回衙门里去,我们不需要什么照顾,等战事结束,使君会给我们分地,让我们好好过日子。” 车胤看着他们个个带伤的模样,说道:“那怎么行,你们现在这个样子,衙门如何能够不管?” “不需要衙门管,有军医照顾我们,”一名伤员说道:“我们以后的生活军府会管的。” 车胤在他们中间坐下,问道:“王使君解决了你们的后顾之忧,所以你们才甘愿为他舍生忘死地作战吗?” “府君的这些话我们不太明白,”另一名伤员警惕道:“司州军民都是为生存而战,使君同样如此,身处前线,亲临战场。” 车胤又问:“主动进攻燕国,如何能算是为生存而战?” “我们不主动出击,那就是等着他们来打了,”一名伤员笑道:“为什么不在他们的田地上作战、抢他们的粮食呢?” 车胤苦笑着摇头,边境军民的思维确实异于江南,他们的危机感更强,对生命的态度也更加漠视。 话不投机,车胤正准备离开,外面有人喊话:“邓使君回来了。” 车胤赶紧往外走,到城门口拜见自己名义上的顶头上司。 邓遐跳下马,摘下头盔递给亲卫,问道:“车府君怎么还在此地,这里可不太安全,平阳的援军就要来了,长子到泫氏一带都可能成为战场。” 车胤怪道:“为何你们说话都是一个态度,我可是朝廷任命的上党太守,难道就应该躲在后方吗?” “不是让你躲,而是你在这里并无用处,”邓遐笑道:“不如去河内或者洛阳帮帮忙,那里更需要人手,你可以去帮着协调民夫运送物资,或者安顿百姓、恢复生产也行。” “可我是上党太守。”车胤对邓遐的话有些吃惊。 “这有什么,我还是并州刺史呢。”邓遐想了想,直白道:“朝廷为什么授予你上党太守我就不多说了,眼下大敌当前,纠结这些毫无意义。” 车胤沉默了一阵,问道:“王叔平何在?” “在长子城,”邓遐回道:“他和沈世坚负责守城,我和刘道坚在外面策应,我这次回来,是接洛阳的援军北上。” 车胤想到那一车车的尸骸和伤员,伤感道:“损失如此之大,还要再增兵,司州撑得住吗?” 这下换邓遐沉默了,良久之后,他才说道:“我不知道,但撑不住,先死的是王叔平,然后是我。” 车胤默默点头,他知道邓遐的意思,朝廷没有一兵一卒北上,他们只能倾尽所有,不成功,便成仁。 杀身成仁。 长子城的王凝之没想这么多,他正在抓紧时间加固城墙,沈劲则负责部署各处的防守兵力。 在几天的时间里,一万司州军日夜加工,引浊漳水进护城河,加高城墙,安置器械,只等平阳的慕容令率军赶来。 除此之外,王凝之去信李盛,让他派少量部队伪装成秦军,渡河或者走轵关陉进入河东查探情况,刺激紧张的河东守军。 潞县方面,王凝之派人将一封密信射入城中,倒不是约慕容越联手进攻壶关,而是警告慕容越,并州大军进入上党,让他谨防慕容垂过来借粮。 邺城估计还在做渔翁的美梦,那就让他们做到底,千万别掺和。 拿下长子城的王凝之,已经有资本和慕容垂在上党耗上一耗,就补给而言,需要从平阳穿越太岳山进入上党的并州军,压力已经比从洛阳北上的司州军大了。 因为司州的补给线有关隘,有城池,相对安全,平阳这条线还需要面对司州军的偷袭。 天气炎热,刘牢之率骑兵埋伏在山道的出口外。 几名并州侦骑从山中出来,四散着向周围探查情况,十分小心。 藏在小山后的刘牢之恼怒地站起身,张弓搭箭,将一名靠近的骑兵射落马下。 其它伏兵也箭雨齐下,将这几名侦骑射死。 诸葛求上前道:“看来伏击行不通,要不要先撤?” 他们只带了数日干粮,就是过来埋伏平阳军的,没想到慕容令行军谨慎,前进缓慢不说,还一直广撒侦骑开道,司州军根本没有动手的机会。 刘牢之摇头,“再等等,偷袭不成就转为小股部队骚扰,打不了前军就等后面的辎重,能拖一日是一日。” 诸葛求说道:“那就先分为两队,将军与我各领一支,一支留在这里继续监视,另一支回去取粮,循环往复。” 刘牢之盘算了下时间,点头道:“就这么办,你的人将干粮留下,先回长子城取粮,顺便向使君汇报,有紧急情况,我会燃起三道烽烟。” 诸葛求领命,率军去了。 刘牢之率军后撤一段区域,继续埋伏。 第232章 秦人出动 屯留以西,有毛儿岭,岭上有关,名上党关,为上党郡的西边门户所在,是平阳通往上党的必经之路。 慕容令带三万大军停于此处,外出的探马迟迟没有归来,很明显,山外有司州军的伏兵。 军情紧急,他没有时间耽误,一边继续放出侦骑,一边率军保持阵型,缓缓向前推进。 刘牢之见没有机会偷袭,索性就相隔数里,毫无顾忌地在一旁跟着。 慕容令将粮草辎重围在中间,骑兵在旁游弋,枪盾保护两翼,行动虽然迟缓,但无懈可击。 刘牢之几次率部冲锋,都被慕容令提前化解。 并州军枪盾摆好阵型,弓箭手蓄势待发,骑兵从两侧包抄。 刘牢之只得放弃,兜一圈后选择回撤,司州的骑兵数量有限,禁不起这样的硬碰硬。 一直到慕容令大军进入屯留,刘牢之和诸葛求轮番上阵,都没有抓到机会,只得率军返回长子。 王凝之得知消息,笑道:“慕容垂真得感谢我,不然哪还有这么个好儿子。” 他指的自然是历史上慕容令被金刀计所骗,回燕后死于非命的事。 不过这话的信息量有点大,沈劲一脸惊讶,“这里面还有使君的事?不可能吧。” 王凝之看着他们几人的古怪神色,骂道:“一个个的,怎么满脑子如此龌龊,想想就知道不是那个意思啊。” 刘牢之笑道:“谁在意别家的事,反正刚收到消息,我有儿子了。” 众人纷纷向他道贺。 王凝之笑道:“那你还得加把劲,早点把慕容家父子赶走,我放你回去看儿子。” 几人说笑一阵,沈劲道:“如今并州援军已到,应该很快就会反攻长子,使君还是尽早返回泫氏,将这里交给我们便是。” 刘牢之也道:“不错,秦人那边尚未有动静,使君可回去再做安排。” “现在还不能走,”王凝之笑道:“我和慕容垂都在这里,秦人进攻河东的可能性才会更大,要是我回去,长安又该瞎想了。” 沈劲劝道:“长子城的防守我已了然于胸,再加道坚和应远从旁策应,不会出问题的,使君没必要以身犯险,被困在城中。” “这话可矛盾了,”王凝之点点他,“既然这么有信心,那我呆在这里有什么问题。” 见其他人还要再劝,王凝之笑道:“我有分寸的,实在是此战太过重要,我想和大家待在一起。” 刘牢之最是听话,闻言不再纠结此事,问道:“我这就带骑兵出城,使君可有什么交代的?” “慕容垂应该会兵出壶关,到屯留合兵,然后从北面进攻长子城,”王凝之吩咐道:“你的任务有两个,尽量拖延他们大军的行进速度,然后分出探马,监视平阳方向的后勤队。” 刘牢之懂了,领命而去。 王凝之又派人通知邓遐,让他出兵北上,屯兵在长子以东、壶关以南的黎亭,伺机而动。 各支队伍安排就绪后,接下来就是等待。 长安,各处的情报纷至沓来,苻坚心情不错,召集众人商议下一步的安排。 “陕城守军突围,邓、张二位将军大获全胜,正在整顿兵马,准备继续沿崤函道攻打,争取早日进入洛阳,而王凝之这会还在上党和慕容垂争锋,真是愚不可及。” 杨安笑道:“他得不到晋廷支持,只能挑个弱点的下手,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大殿之中一片欢快的氛围,所有人都认为王凝之和慕容垂都在自寻死路,本就是相对弱势的两方,不抱团取暖,还选择互掐。 苻坚有些扬眉吐气,总算从内乱的余波中恢复过来,笑道:“洛阳那边,就交给邓、张二位将军,河东这边,不知哪位愿意为朕去取?” 吕光和杨安同时起身道:“我愿往。” 不等苻坚说话,王猛问道:“两位将军若进攻河东,是打算走哪里?” “自然是直接走最近的蒲板津”,吕光抢先答道:“只要能拿下蒲阪,河东旦夕可下。” 杨安则答道:“多路并进,如今陕城已经拿下,河东的黄河渡口皆为我所有,分兵进攻,让邓、张二位将军出兵茅津、浢津,自华阴出兵风陵渡,长安出兵蒲板津,尽快在河东取得落脚点。” 王猛点点头,对苻坚说道:“杨将军所言,更为合理。” 吕光不服,说道:“邓、张二位将军连下数城,又有进攻崤函道的重任,怎可分兵渡河,还是让我领军出战,保证拿下河东。” 苻坚支持王猛,折中道:“既是如此,吕将军率军进攻蒲津渡,杨将军进攻风陵渡,陕城那边,朕会下旨让他们出兵佯攻,分散守军。” 众人齐声称是。 王猛又道:“陛下当征调兵马以为后备,拿下函谷关后,就出兵进入洛阳,以图中原,拿下河东后,也需继续北上,进攻平阳,将燕人赶到太行山以东。” 苻坚振奋道:“卿言甚合朕意,这一次,不仅要将他们夺走的全拿回来,还要彻底地击垮他们。” 王凝之趁着五公之乱拿到的地盘,已经全吐了出来,但慕容垂占据平阳和河东可有一阵子,苻坚这口怒气憋很久了。 秦军的调动情况暂时还没传到上党,但李盛派出的假秦军先有了动作。 慕容垂前往屯留,和慕容令汇合后,还没出兵长子,便收到了河东急报,表示郡内出现秦军的探子,正在窥视各处渡口。 “不如阿爷回平阳坐镇,将上党交给我,”慕容令自信道:“晋军久战疲乏,我率军围城,必能夺回长子。” 慕容垂摇头,“不能围城,有王凝之在城中,军心就不会涣散,反倒是你的补给线太长,又没有保护,坚持不了多久。” 慕容令急道:“河东不可不管,若是有失,平阳危险。” 慕容垂沉吟片刻,发现一个无奈的事实,以他的兵力部署,根本无法阻止秦军进入河东,尤其是在王凝之接连丢失弘农和陕城之后。 河东的缺口实在是太多了,完全没法封堵。 想到这,慕容垂叹了口气,“王凝之真是疯了,秦军都要打到他家门口,他还在这和我抢上党。” 可转念一想,好像是自己先响应秦人,进攻泫氏和高都的。 “他还真是睚眦必报,连洛阳的安危都不顾了。” 第233章 桓温行废立 建康城中,废帝的流程终于走到最后一步。 太后褚蒜子下诏,废司马奕为东海王,桓温使人入宫收回了天子玺印。 司马奕着单衣,戴白帽,步行出了西堂,然后坐牛车出了神兽门,离开皇宫。 群臣哭着和他拜别,现场十分凄凉。 桓温派出数百名武士,押送着当了七年天子的司马奕返回东海王府。 听得旧人哭,但新人也笑不起来。 送走司马奕之后,桓温率百官到琅琊王府奉迎司马昱。 司马昱在朝堂更换服装,戴平顶头巾,着单衣,面向东方,接受了天子的印玺绶带,即位为帝,改年号为咸安。 桓温直接住在宫中,调兵驻守。 至此,废立之事完成,桓温命毛安之负责宿卫禁宫,司马家彻底沦为鱼肉。 第一个被摆上砧板的是武陵王,就是那个无文才、好练兵的司马曦。 桓温不允许司马家还有这样的人存在,直接上书诬告,说司马曦接纳亡命之徒,意图不轨,要求免去他的官职,以王爵身份返回封地。 司马昱无力反对,直接表示同意。 但桓温的目的显然不仅仅是如此。 没过几日,桓温再次上书,表示司马曦父子和殷涓、庾倩等人意图谋反。 殷涓是殷浩的儿子,当年殷浩去世,桓温派人吊唁,但殷涓既不回信,又不回访,而是与武陵王司马曦一同游玩。 这样的举动,让当年他爹殷浩和桓温一起玩竹马攒下的交情彻底断绝。 以桓温的小心眼,自然将陈郡殷氏的这一支摆上了断头台。 至于庾倩,那就更不用说了,颍川庾氏,树大根深,桓温要杀的就是这样的鸡。 新天子的弟弟和两家高门,这就是桓温的目标,或者更准确的说,是第一批目标。 桓温做事,十分周全,不仅上书,还逼迫新蔡王司马晃到西堂自首,表示阴谋反叛确有其事,他就是参与者之一。 这下连人证都有了,御座上的司马昱面对桓温,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桓温下令将这帮人全抓了起来,送进了廷尉府。 一时间,建康惊悚,人人自危,谁都不知道下一个倒霉的是谁。 事情到了这一步,京中的各大世家全都消停了,老老实实待在家中。 谢安、王彪之和王坦之同样如此,这个时候站出来抗议,无非是平添几条冤魂。 桓温屠刀在手,终于听不到反抗的声音了。 接下来的几日,桓温先是杀掉了司马奕的三个儿子和他们的母亲,毕竟这是废帝的缘由; 紧接着,他又将殷涓、庾倩和庾柔等人满门诛杀; 最后轮到司马曦父子,桓温上书,要求杀掉这二人。 在一片惶惶而不可终日的氛围中,只要屠刀没砍到自己身上,京城的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但一向懦弱的司马昱这次选择了抗争。 他回信桓温,“若是晋室的国运久长,那么请公奉行之前的诏书,放过武陵王,若是晋室国运已去,那么我愿意让贤。” 这样的抗争看着有些衰弱无力,但对付桓温,足够有效。 桓温刚刚才废了一帝,自然不能接受新帝又撂挑子不干,那他忙活一场,岂不是成了笑话? 所以在司马昱这番恳切言辞后,桓温放过了司马曦父子,将他们流放边疆了事。 京城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我们将视线拉回上党。 河东的消息传来后,慕容垂对王凝之的全盘谋划已经了然于胸,知道王凝之就是在等秦人进攻河东和平阳,迫使自己不得不回撤,让出上党。 洛阳之前还有崤函道和函谷关,可只要秦军渡过黄河,河东和平阳便是一马平川。 慕容垂和慕容令都不在,还带离了不少军队,缺兵少将的河东和平阳拿什么抵御秦人的虎狼之师。 看着长子城头飘扬的王凝之帅旗,慕容垂在马上发呆了许久。 慕容令在边上等了半天,忍不住说道:“阿爷,打还是不打,速做决断。” “怎么打?”慕容垂一张脸看起来更加愁苦了,“攻打长子,不是一两天的事;攻打刘牢之,他见面就跑;攻打邓遐,他占据高地,而且离我们太远。” 慕容令知道河东危险,还是建议道:“阿爷还是速速返回平阳,上党交给我便是,我就守着壶关和屯留,和王凝之耗下去。” “我一走,就换成他进攻了,”慕容垂摇头道:“上党北面的几个县城并无多少粮草,我已经派人去征集过了,你留下来,兵多了迟早也会被他耗死,兵少了会被他破城。” 慕容令着急地挥舞了几下马鞭,“阿爷,眼下可不能犹豫。” 慕容垂叹了口气,“我心中已有决定,只是有些说不出口。”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慕容令急道。 慕容垂没有理他,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大喊道:“请王使君出来一叙。” 城头上立马探出半个身子,王凝之大笑道:“我在,就等着殿下相邀。” 慕容垂已拿定主意,说道:“给我几天时间,让我将上党的军队带走。” “这个好说,”王凝之喜道:“不过丑话说在前面,百姓可不能带走,要是被我发现,那我可不会客气。” 慕容垂压下怒气,点头道:“这个自然,但粮草辎重我要带走。” 王凝之想了想,表示同意,“可以,但不能抢夺百姓的粮食。” 慕容垂也答应了,又道:“上党关我可以交给你,但是壶关不行,我得交给潞县的南安王慕容越。” 王凝之摆摆手,“那就没得谈了。” 河东和平阳情况紧急,可洛阳也只是稍好,何况还有建康的事在那摆着,王凝之没有时间继续在上党耗着了,不拿下要塞壶关,就得多花兵力驻防。 慕容垂握着马鞭的手青筋直冒,最终还是选择了再退一步,“粮草不足,我明日会从壶关撤军,同时派人去通知慕容越。” 王凝之杀人诛心,笑道:“连这套弄虚作假的把戏,你们鲜卑人都学会了,真是没白来中原一趟。” 慕容垂的意思,是他会放弃壶关,也会通知慕容越,但时间上,王凝之无疑占得先机。 “那就这么说定了。”慕容垂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寒着脸说道。 王凝之见他要走,连忙大喊两声,说道:“殿下遣使潞县,记得先借粮,慕容越不答应,你再说要退兵的事。” 慕容垂的一口钢牙险些咬碎,猛地一挥马鞭,带着大部队离开了。 第234章 凝之取壶关 潞县,南安王慕容越正在接见慕容垂的使者。 “我军走山道而来,粮草辎重运送不易,又有晋军袭扰,所以军中供应不足,眼下大家一同抗敌,希望南安王殿下能支援一批粮食。” 慕容越紧了紧眉头,果然是借粮来了。 “这个恕我不能做主,你回去转告吴王,我会立即向朝廷汇报此事,有回复后我会派人去壶关通知。” 使者急道:“恐怕等不了那么久,还请殿下先提供一批,让我军渡过燃眉之急。” 慕容越摇头,“兹事体大,我不能擅自决定,你先回去吧。” 使者有些犹豫,斟酌着说道:“我临行前,吴王殿下告诉我,若是再无粮草补给,我军就只能放弃壶关了。” 慕容越震惊道:“怎会如此,情况已经这般紧急了吗?” 使者点点头,“没有补给,便只能提前退兵,否则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慕容越眼珠转了转,遗憾道:“实在是没办法,我这就遣使去邺城,看看是否来得及。” 使者一脸失望地离开了。 慕容越当即喊来副将,让他差人去壶关盯着并州军的动向,同时集结队伍,只要看到并州军撤离,就立刻动身前往,接管壶关。 壶关城中,慕容宝和高弼已经清点完队伍,带上所有的粮草和辎重,向西出发,前往屯留。 刘牢之带着骑兵在壶关以东的山头看着他们离开,没有急着进城,派人向南边的邓遐汇报。 长子城头,沈劲站在王凝之身后,一起向北边的屯留看去。 “慕容垂真的就这样放弃上党了,援军来了都没打上一场。”沈劲的语气里还带着不可思议。 王凝之叹道:“我不是也放弃了弘农和上洛,都是无奈之举,我很能理解他。” 沈劲点了点头,突然问道:“那你为何同意放他走?我们若是出兵追击,肯定能有所斩获。” “大家都这么惨,就别再互相消耗了,”王凝之苦笑道:“我还指望他在河东拖住秦军,不然这好不容易换来的上党就烫手了。” 慕容垂若是守不住河东和平阳,肯定会撤往太原,将那里作为新的根基之地,到了那时,王凝之在上党就得面临秦军的兵锋了。 沈劲明白了,“我们真是绕了一大圈,又回来了,最大的对手还是秦人。” “是的,一直都是,”王凝之赞同道:“眼下秦军已经进入崤函道,我得尽快回去了。” 沈劲看了眼王凝之,似乎有话想说,又忍住了。 王凝之笑道:“问吧,在我这还藏着掖着的。” 沈劲挠挠头,“我就是想知道,建康的事你打算怎么办?现在秦军入寇,好像不是和大司马翻脸的时机。” “说实话,我也还没想好,”王凝之双手搭在城墙上,有些惆怅,“翻脸是不合适,但什么反应都没有,好像也不合适。” 沈劲嘿了一声,“我就是好奇,反正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大家肯定都支持你。” 王凝之摇摇头,“越是这样,越是难做决定,毕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沈劲尴尬地摆手,“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王凝之打断了他的解释,笑道:“容我再想想,京城的闹剧应该还没结束,我先把秦人给应付过去。” 沈劲连连点头。 相距三十多里的屯留城外,慕容垂看着空无一人的城头,有些不舍。 他当断则断,并不怀疑自己的决定,但临了还是有些失落,除了对失去上党的无奈外,还有几分对邺城的担忧。 燕国的虚弱人尽皆知,王凝之拼尽全力也要夺得上党,下一步自然是双线并进,进攻邺城。 当然,前提是他能在秦人的进攻中活下来。 但慕容垂对此并无怀疑,洛阳不是那么好打的,秦人长途跋涉,肯定会在王凝之那里碰壁。 反倒是自己的河东,无险可守,只能和秦人硬拼了。 慕容令在边上说道:“走吧阿爷,以后我们还会回来的。” 慕容垂眼中少有地透出对未来的怅惘,“希望如此。” 长长的队伍向西而去,穿过上党关,返回平阳,那里将是他们新的战场。 王凝之派郑遇率军在边上跟着,等慕容垂走后,立刻接手了上党关。 慕容垂不留一点念想,也不和王凝之再做纠缠,彻底地放弃了整个上党郡。 壶关城外,慕容越率五千人正在快速靠近,收到慕容垂撤军的消息后,他一刻也没有耽误,立刻点上人马赶来。 不过城门已经关上了。 慕容越差人在城下大喊,“这是南安王慕容越,还不速速打开城门,让我们进城。” 城头上寂静无声。 连喊了好几遍,才有一个百姓模样的人探出脑袋,回道:“城中守军刚刚撤走,你们稍等。” 慕容越不耐烦地在马上拉着缰绳。 又过了一会,城门被缓缓打开,露出几个百姓来,还有他们身后空无一人的大街。 慕容越喝道:“还不赶紧让开。” 几名百姓见外面乌压压的一片,又被慕容越催促,立刻往城里跑去,穿过城门洞,便失去了踪影。 慕容越纵马上前,带领大军进入城内。 城内极为安静,家家闭户,看着就像一座空城。 慕容越只当是守军撤离,百姓恐慌,并没有太在意,一路骑马向太守府而去,五千人排着长长的队伍进城。 就在此时,城头一声鼓响,唰的一下站起一排排司州军,箭如雨下,落到毫无防备的燕军头上。 城外,听到鼓声的刘牢之策马狂奔,率领骑兵赶到,在城门口围杀还没来得及进城的燕军。 城门处的燕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挤作一团。 慕容越已经走得远了,听到后面的动静,调转马头一看,城头站满了弓箭手,城中的巷道里也冲出不少司州军,将自己的队伍截成数段。 为首的将领,乃是邓遐,他手持长枪,,浑身是血,正杀得兴起。 茫然无措的燕军被刘牢之和邓遐前后夹击,稍微抵抗了一阵,便纷纷扔下武器,选择了投降。 慕容越自身难保,根本无力约束,挣扎了一会,也在邓遐杀近后,选择了放弃。 司州军成功夺得壶关这一要地。 第235章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翌日,王凝之来到壶关。 城中还是一片寂静,街道上的血迹已被清洗干净,除了城头的守军换成了司州军,其他的没有任何改变。 邓遐将慕容越带了过来。 王凝之笑道:“我与你们慕容家还真是有缘,隔三差五就来一个做客的。” 慕容越表情讪讪的,没有接话。 慕容家的王爷实在太多,王凝之也不是个个都看重的,直接问道:“这样,你带我的人去拿下潞县,事成之后,我向朝廷保举你,留在司州为将,如何?” 慕容越要是有骨气,就不会主动投降了,闻言默默点头。 王凝之命人将他带了下去,对邓遐说道:“上党北部山区还有几个县城,你抓紧派些士卒过去,维护下治安。” 邓遐点头道:“车胤要过来,我让他待在哪个城?” 王凝之想了下,“以长子城作为郡城,让车胤居中处理公务,军队的事别让他插手,你就在壶关驻军,盯着点邺城。” 邓遐问道:“不用我回洛阳一起对抗秦人吗?” “不用,上党刚刚收复,民心未定,需要你在此坐镇,”王凝之笑道:“秦人那边,先拖着就行,等我反击的时候再来找你。” 邓遐点点头,“兵力方面如何调配?” 王凝之盘算道:“慕容越在壶关和潞县差不多有一万人,我分走一半,再从司州军里面拨一万人给你,剩下的我带回洛阳。” 邓遐表示同意,上党的防御中心在壶关,不需要那么多的人马。 王凝之在壶关住了一日,等收到顺利拿下潞县的消息后,便启程返回了。 沈劲和刘牢之与他同行,大军穿越羊头山,经过泫氏城。 车胤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听说大军路过,赶紧过来见王凝之,问道:“怎么撤军了,战事如何?” 王凝之笑道:“上党基本已经收复,剩下的几个县城,邓使君正在处理,估计过几日就会派人来接府君北上。” 车胤惊讶于司州军的效率,“不是说平阳有援军过来,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王凝之简单介绍了下,说道:“慕容垂和我一样,多面受敌,所以不能久战,只能放弃上党,回去保河东。” 车胤问道:“这好像在使君的意料之中?” “算是吧,”王凝之点点头,“我不也放弃了洛阳以西的土地,慕容垂得不到邺城的支撑,只能作此选择。” 车胤听出了王凝之的言外之意,他和慕容垂一样,都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情况。 “大司马行废立之事,使君怎么看?” 王凝之苦笑,“怎么都来问我,大司马可没和我商量,你是他的旧部,该直接去问他才是。” 车胤盯着王凝之的脸,“天子无故被废,使君难道不打算发声吗?” “建康的人都认了,我为何要发声?”王凝之觉有些好笑,“若是他们有点反抗的血性,我出来说上两句还有意义,现在我去说,只怕立马就会被打成乱臣贼子。” 车胤有些失望,“他们在大司马的屠刀之下,自然害怕,可使君你手握重兵,怎么也如此懦弱?” “我懦弱?”王凝之反手指了指自己,气极反笑,“京城世家的命是命,司州军民的命就不是命了?” 车胤坚持道:“这不一样,他们反抗是以卵击石,使君却是有能力的。” 王凝之冷笑道:“想让我出兵,可以,拿诏书来,我立刻领军南下。” “天子被软禁宫中,哪来的诏书?”车胤不依不饶,“使君身为封疆大吏,有拨乱反正之责。” 王凝之被他闹得心烦,喝道:“不需要你来教我做事,我的职责是保境安民,开疆扩土,而不是给京城世家当打手。” 这帮人太可笑了,一个个全躲起来当孙子,却指望自己挺身而出,赢了他们跟着沾光,输了他们没什么损失。 车胤也怒了,说道:“使君当我是来做说客的吗?我是为大义才这么说的。” 王凝之想到车胤的出身,缓了缓语气,“你心中有大义,可他们没有,事情发展到今日,京城没有一家站出来,你觉得我出兵合适吗?” “至少应该表明态度,让大司马知道这天下不是他一人说了算的。”车胤高声道。 王凝之叹了口气,“我刚刚在上党大战了一场,秦人正沿崤函道进攻,马上就到函谷关了,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表明态度?” 车胤语塞,顿了一会,说道:“可以写封奏疏,谴责大司马的行为。” “然后呢,”王凝之问道:“大司马若是将我定为叛逆,出兵讨伐,谁会帮我?还是看着洛阳再次变成一片废墟?” 这下车胤沉默了,高高昂起的头颅低了下去,看着有些丧气。 王凝之见状,对这位理想主义者心生怜悯,叹道:“我要为司州百姓负责,不可能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去对抗大司马,你若是真有心,可先联系一些朝臣,等我解决了秦人的威胁,大家再一起想想该怎么办。” 车胤木然地点点头,显然认为王凝之这话是托词。 “我会联系兖、青、徐三州,若是能得到他们的支持,至少可以自保,”王凝之又道:“你联系上的人,若是愿意,可以来司州安身。” 听王凝之说得如此具体,不像是敷衍自己,车胤总算恢复了神采,忙道:“那我能不能上书一封,为天子鸣冤?” 王凝之皱了皱眉,“徒劳无功,何必做这种事,给自己惹麻烦。” 车胤一脸严肃,“天子蒙冤,如果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天下人便会以为这是对的。” 王凝之揉了揉眉心,有些为难。 这个时候车胤去挑衅桓温,肯定会被罗织罪名,召回建康,到时候为难的还不是自己。 车胤知道他在想什么,言语间恢复激昂,“我不需要使君保护,就算被召回朝,我也会据理力争,死而无憾。” 王凝之佩服这样的人,但又很无奈,摇头道:“你要做就去做吧,我尽量帮你周旋,但鸣冤就鸣冤,不要上升到攻击大司马。” 车胤一脸疑惑,“那我还能说什么?” 王凝之思考片刻,“你就攻击郗超吧,说天子那些事都是他编出来的。” 车胤勉强同意,他在荆州多年,知道郗超是桓温的头号智囊,攻击他也不算冤枉。 王凝之见他点头,松了口气,“我急着回洛阳,就不和你多说了,后面遇到什么事,不要着急,可去洛阳找我。” 车胤并不是不知好歹,感激道:“多谢使君体谅。” 王凝之摆摆手,大军再次出发,穿过太行陉,进入河内郡。 第236章 常觉亏欠 抵达野王后,王凝之与沈劲告别。 “你派些人从轵关陉进入河东,关注秦人和慕容垂的战况,随时报与我知道。” 沈劲称是,问道:“汲郡那边怎么处理?” 桓伊到汲郡后,几次约沈劲相见,都被沈劲以上党战事为由推脱了。 “桓伊不是大司马的人,”王凝之回道:“你能照顾就照顾下,日后伐燕,还得从汲郡路过。” 沈劲笑着点点头,“我一直有个疑惑,你好像有一种特别的看人方式,当初第一次见我,也是这样相信我。” 一旁的刘牢之也是一脸好奇,毕竟十几岁的他就被王凝之一眼相中,带到身边。 “我说是直觉你信吗?”王凝之挑挑眉,这个确实不好解释。 好在沈劲并不纠结此事,“我信,反正你还没看错过。” 王凝之笑着掩过此事,带着刘牢之等人继续南下,由河阳渡河,进入洛阳。 到达谷水附近,刘牢之带着本部人马向西,前往函谷关,王凝之则向东,先回金墉城。 “真不先回城看看儿子吗,”王凝之问道:“不差这几日的。” 刘牢之的妻子如今正在金墉城,但他还是拒绝道:“我担心前线,还是先去看看再说。” “不要急于求战,还是多想办法骚扰秦军的粮道。”王凝之吩咐道:“我会重新征调人马,看看卢氏那边的情况。” 刘牢之点头答应,“秦军远来,我知道该怎么处理。” 从陕城到函谷关就有足足两百多里,还是危险的崤函道,陕城距长安更是四百余里,秦军长途跋涉地进攻,后勤保障十分吃力。 两人分别后,王凝之快马加鞭,返回金墉。 洛阳的氛围还好,虽说在西线接连失城,但百姓们似乎并不太担心,秦人离洛阳八关还远着,这就是洛阳人的底气。 王凝之的返回更是重振了大家的信心,尤其是知道他此行还拿下了上党之后。 王殊出城迎接了父亲,他自接触政务后,对于露脸不再像以前那么抵触,言行举止十分得体,无可挑剔。 王凝之笑着扶起行礼的儿子,拍了拍他壮实不少的身体,“看样子再过几年,你就可以替我出征了。” 王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得出来,他对出征的事兴趣不大。 父子俩一起回府,刚进门,五岁的二儿子就跑了过来。 不过他不是找王凝之,而是找兄长王殊的。 王凝之为他取名为洛,表示他是在洛阳出生和成长的。 这几年王凝之在家极少,所以王洛对父亲并不熟悉,看到后,只是怯生生地喊了声“阿耶”,就缠着王殊玩耍。 王凝之牵过他的手,一起进入屋内。 谢道韫正在处理公文,抬头看了眼父子三人,笑道:“我还得一会,你们先出去,不要吵我。” 王凝之上前夺下她的笔,“我来处理,你休息一下。” 谢道韫推开他,“你才回来,还不如我清楚,就别添乱了,我一会就好。” 王凝之对小儿子撇撇嘴,做了个可怜的表情,牵着他来到廊下,父子三人坐成一排。 “你们阿娘一直这么忙,我又总是不在,想想真是对不住你们。” 王洛懵懵懂懂,没有回话,看向王殊。 王殊则像个小大人一样,“阿耶忙于战事,阿娘忙于公务,我们能理解的。” “你们理解是一回事,我们亏欠是另一回事,”王凝之叹道:“你小时候我陪你还多一点,小奴出生到现在,我都没怎么管过他。” 王殊接触的政务越多,越能理解父亲的不容易,笑道:“有我陪着小奴呢,还有何阿兄。” 儿子这么懂事,王凝之却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待不了两日,又要出门了。 谢道韫出来时,只见王凝之抱着王洛,王殊在他边上,父子三人一起看着天。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王凝之调整好情绪,笑道:“今日一家团聚,等着你一起吃饭。” 谢道韫从他的眼神中便明白了一切,笑着点点头,“那走吧,姜顺应该早就准备好了。” 不过这顿饭吃得也并不踏实,知道王凝之回来,刘德秀、范宁和王徽之等人都过来找他。 王凝之将几人一一拒之门外,但家人团聚的气氛还是难免被破坏,他愧疚道:“想好好吃顿饭都不安生。” 谢道韫笑着宽慰他,“大家知道你待不了几天,所以才急着过来找你,你赶紧去吧。” 她虽然接管了司州的日常内政,但在众人眼里,她并不能取代王凝之。 王凝之无奈地放下碗筷,“那我先去了,晚上再和你们好好说会话。” 刘德秀来找他,是为了新帝登基的事,他拿不准刺史府应用什么态度上书,该不该表示庆贺。 王凝之进入工作状态,问道:“其他州是何态度?” 刘德秀答道:“据我了解,其他刺史府都上书了,为新帝贺。” 王凝之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废话,恐怕除了司州和新设立的并州、雍州,其他州早就按旧例上书恭贺了。 大部分州郡本就在桓家人手里,徐州的郗愔是个糊涂人,兖州的谢玄听谢安的,都不会在这种事上做出反常举动。 “算了,我们不凑这个热闹,”王凝之交代道:“上书恭贺就免了,朝廷不会为这点事找我麻烦的。” 打发走刘德秀,下一个是范宁。 “使君拿下上党,那边应该很缺人,可以考虑从学院选一批人送过去。” 王凝之无奈道:“武子你是河南太守,不是上党太守,更不是普通的书院先生,来跟我说这个,会不会不合适?” 范宁表情严肃,“我教了他们多年,自然要对他们负责,如今洛阳没有位置了,不然我也不会来麻烦使君。” 王凝之点点头,“行吧,我替你写封信给车胤,你跟他商量就行,不超过县令的任命,应该没有问题。” 范宁不满意,说道:“唯才是举,为何就只能到县令这一级?” “你别跟我胡搅蛮缠,”王凝之无奈道:“那是并州,不是司州,总不能官员全由我来任命吧?” 范宁还要再争,他又不傻,并州和司州有什么区别,不过王凝之让刘桃棒将他给请了出去。 最后进来的是王徽之。 自家兄弟,王凝之更没有好脸色,不等他开口,先说道:“你最好是有必须找我的理由,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王徽之啊了一声,“那要不我走?” 第237章 不可言之事 王徽之过来,其实是想诉苦的。 他受不了刺史府里的琐碎杂事,但事关兄长,他又不敢耽误,强打精神干了几个月,终于熬到王凝之回来,便打算跑路了。 可还没等他开口,王凝之便一脸不爽地看着他。 王徽之转动眼珠,试探道:“阿兄是不是过几日又得出征?” 王凝之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是什么德行,“别拐弯抹角的,说正事。” “其实也没什么,”王徽之硬着头皮,委婉道:“这不是新帝登基,京中乱糟糟的,我想回去看看阿娘和子敬。” 王凝之直直看着他,没说话。 王徽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忙道:“不回去也行,可以先写封信问候下。” 王凝之还是没说话,只是眉头慢慢皱起来。 “好吧,我说实话,”王徽之小声道:“刺史府的事情太多了,我没有那个耐心。” 王凝之微微点头,“那你走吧,回建康,或者去会稽也行。” 王徽之傻眼了,“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王凝之起身,作势要离开,“你自己去找姜顺,让他安排车马送你回去。” 王徽之有点紧张,上前拦住兄长,结结巴巴道:“我也不是非得回去,有没有……就是不那么琐碎的事情,我可以做的。” “没有,”王凝之甩开他,“政务上的事就是这样,你要干不了,就离开洛阳。” 王徽之慌了,大喊道:“阿兄,我又没说不干,你怎么赶我走?” “难道不是你自己想走吗?”王凝之冷着脸说道。 “当然不是。”王徽之高声道:“我只是怕能力不足,耽搁了阿兄的事,所以想换个差事,不是偷懒不干。” 王凝之一脸狐疑,“是这样吗?” 王徽之赶紧道:“就是这样,我可不是那种好逸恶劳的人。” “那就好,”王凝之笑着拍拍他,“自信点,你这段时间做得很好,你阿嫂和刘长史都向我称赞你。” “是吗?”王徽之闻言有些得意,“我也觉得还不错。” “不过一直让你待在金墉城是有点难熬,”王凝之想了想,问道:“不如放你几天假,你去汲郡看看桓伊,用你的琴会会他的笛,给阿兄长长脸。” 王徽之傲然道:“阿兄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桓子野虽然不错,但我绝不会输给他。” “你都能为阿兄分忧了,真不错,”王凝之一边往后院走,一边说道:“那你去找李寿,让他安排人送你去野王,你和沈劲一起去会会桓伊。” 王徽之沉浸在兄长的表扬中,等王凝之走远,这才反应过来。 好像哪里不对,自己不是来撂挑子不干的吗?怎么原来的事没推掉,又多了一份差事? 王凝之回到屋中,只有谢道韫一个人在。 “孩子们呢?” 谢道韫笑道:“谁知道你这么快,我让他们出去玩了。” 王凝之拿过一个凭几,在谢道韫身边歪着靠在上面,“没什么大事,我三言两语打发了。” 谢道韫侧头看了他一眼,“别人不好说,子猷应该是厌烦了俗务,想回建康去,你同意了?” “他想得美,”王凝之一脸坏笑,“我让他去汲郡找桓子野散散心,回来接着干。” 谢道韫好奇道:“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不用说服,夸他几句就可以轻松拿捏,”王凝之笑道:“过两天我就出去了,我不在,他只能老老实实继续干。” 谢道韫摇头,“何必如此,他是真待不住,你勉强不来的。” 王凝之舒服地换了个姿势,闭上眼,“过几年我可以放他走,但现在由不得他。” 谢道韫点点头,不再说此事,转而聊起了热门话题:“京中的废立之事你怎么看?” “我没眼看,”王凝之打了个呵欠,“大司马这是日暮途远,倒行逆施,可终究还是差了一点。” “还差什么?”谢道韫问道:“他现在要求禅让,你觉得朝廷拦得住?” 王凝之睁开眼,拉过妻子的手,“差了一个我,若是我旗帜鲜明地支持他,他可能会更大胆一点。” 桓温的最大战果,还一直停留在几十年前的消灭成汉,后面的几次北伐都乏善可陈,所以缺少了振臂一呼、天下云集的气势。 这些年,王凝之虽然有胜有败,但坐镇洛阳,扛起了收复故土的大旗,比桓温的功利性北伐影响更大。 若是此时的王凝之愿意支持桓温,带头劝进,那事情就简单得多。 谢道韫叹道:“当年大司马若是听你的,坚决一点,也许……” 她没说完,王凝之倒是不忌讳,接口道:“也许我早就是新朝的从龙之臣了。” 谢道韫没有接这话,再次换了话题,“秦人不会打到函谷关吧?” “不好说,这要看秦主苻坚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了,”说起这个,王凝之还是很头疼的,“如今秦人在潼关外聚集了十万大军,虽说劳师远征,十分不易,但我以一州之力对抗一国,压力也很大。” 谢道韫问道:“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先去卢氏看看,”王凝之苦笑道:“必须在崤函道之外开辟新的战场,让秦军不能专心于函谷关。” 谢道韫点头,“希望这次的危机能早点解除,洛阳都很久没有离敌人这么近了,我都有些不适应。” 王凝之揉了揉她的手,温言道:“放心,我会处理好的,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慕容垂和王凝之休战,两人同时回兵对付秦军,也够秦国喝一壶的。 王凝之地利,慕容垂善战,都不是好欺负的主。 谢道韫叹了口气,“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快了,”王凝之起身搂住妻子,“等逼退了秦人,我就回洛阳,以后会减少出征,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谢道韫将脑袋搁在王凝之的肩膀上,悠悠道:“我不是怕辛苦,只是局势瞬息万变,我有些拿不准你的态度,担心处理不好。” 这话仍有些隐晦,但王凝之懂了。 刘德秀和范宁为了一点小事,专门过来问一下他,也是同样的道理。 司州的事,大家再怎么大刀阔斧地干,都不带犹豫的。 可涉及到朝廷或者司州以外的事,大家就有些把握不好分寸。 这确实有点难,因为王凝之从来没有清晰地表达过自己的态度。 当然,他也不可能在现在这个阶段明确表态。 第238章 崤函古道 在金墉城待了两日后,王凝之沿着洛水西行,经过宜阳(今洛阳市宜阳县)和黾池(今洛阳市洛宁县西),来到卢氏城外。 秦军合兵后,目前的进攻路线,是顺着黄河,经潼关、弘农、陕城,然后走崤函北道,过函谷关进入洛阳。 其实还有另一条线,是在过陕城之后,绕崤山南下,走宜阳,顺着洛水进入洛阳。 王凝之选择走这条路,便是为了提前部署,防止秦人攻击函谷关不利,转头走崤函南道,所以他沿途检查了黾池和宜阳的城池防御。 卢氏位于群山之中,只能作为打游击的据点,而不是合适的粮道,所以秦人在集中兵力进攻崤函道之后,对这座山中小城更加忽视。 王凝之只花了五天时间,便进攻加劝降,再次夺回卢氏城。 入城之后,王凝之派人前往黾池和陆浑,往卢氏运粮。 他打算以卢氏为中心,东向上洛,北向弘农,对秦军的补给进行骚扰,不求在正面战场取得胜利,但求逼退长途远征的秦军。 邓羌和张蚝夺取陕城之后,继续向东,沿着崤函道前行。 李盛率领司州军退防新安城(今三门峡市渑池县),他带人在山中设伏,这里是他当猎手时的熟悉区域。 司州军对秦军的骚扰无孔不入,尤其是脱离大部队进行取水的、方便的,都会被从草丛中飞出的暗箭取走性命。 虽然造成的伤亡不大,但十分难缠,尤其是在夜间,秦军必须分出大量的士兵巡夜,才能保证剩下的人能睡个安稳觉。 进入山林的李盛,再次变为那个经验老到的猎户,在黑暗中观察着自己的猎物,带着麾下的司州军果断出击,不管得手与否,立即远遁。 邓羌收到属下的汇报,只觉得扫兴,对张蚝说道:“晋人真是穷途末路了,这种程度的偷袭能有什么用,根本影响不到我们前进。” “他们的目标应该是粮草辎重,”张蚝说道:“对我们的威胁是有限,但后勤队遇上他们,还是很麻烦的。” 邓羌奋然道:“随军的粮草,已经足够我们拿下函谷关了,到那时,这种见不得光的小手段便彻底没用了。” 秦军一路势如破竹,呈碾压之势,正所谓一力降十会,只要打开进入洛阳的通道,什么阴谋诡计都是徒劳。 张蚝的想法类似,司州军虽然不好对付,但双方兵力差距太大,秦军在夺取陕城之后,补给的压力也小了许多。 “不错,保护好辎重即可,没必要为这么点人耽误了行军的进度。” 秦军来到新安城外时,李盛已经返回城中,在城头有条不紊地布置城防。 刘牢之率军沿谷水西进,在新安以东十里外的山中停下休整。 秦人还不知道有援军赶到,所以刘牢之决定发动夜袭,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他对刘袭和诸葛求等部将下令道:“将队伍分成十队,每队一千人,从两侧山路靠近秦军营地,多带火油,以焚烧军营粮草为主,不要恋战。” 众将拱手称是。 刘牢之又道:“不管成功与否,放完火便立即撤退,各自从山中返回,若是敌人追击,可继续化整为零,不要缠斗。” 众将齐声应下,纷纷下去准备。 是夜丑时,茂密的山林间人影闪动,刘牢之带人在黑夜的掩护下慢慢靠近秦军的营地。 邓羌和张蚝都是宿将,虽说有些轻视对手,但营地布置仍不失警惕,几处山头上都设置有岗哨,哨兵在篝火旁来回走动。 刘牢之知道各处情况都差不多,决定率先发动,吸引其他地方的注意,为剩下的九支队伍争取机会。 他带人摸到小丘下面,几人都是手持强弩,腰插短刃。 秦军哨兵正在百无聊赖地打着呵欠,浑然不知危险已经靠近。 刘牢之弓着腰,往前挥了挥手,几人突然提速,手中的弓弩齐发,几声利箭入体的声音之后,他们快速抽出短刃,上前给每个哨兵的脖子抹上一记。 鲜血喷出,洒在几人的黑甲上,看得并不分明。 刘牢之再次招手,身后的一千人迅速登上小丘,做好了进攻的准备。 不等秦军发现这个哨点失联,刘牢之已经一声大喝,如猛虎下山般,带着这支千人队伍向小丘下的营地杀去。 喊杀声在寂静的夜间听得格外真切,一时间整个营地都骚动起来。 刘牢之率军撞开鹿角,进入营地后并不停留,一边向营帐燃放火箭,一边横穿营地,寻找着粮草辎重的所在地。 其他的九支队伍得到信号,也纷纷从山中杀了出来,对营地各处发起了进攻。 邓羌和张蚝已经起来了,两人上马持槊,在营地内来回奔驰,召集亲卫骑兵对夜袭的司州军进行围剿,大部队则负责救火。 不过营地内已经乱成一片,到处都是司州军的身影,不少人放完火之后,冲开营地的栅栏,消失在了黑夜里。 火势越来越大,城中的李盛也得到通知,来到城头查看情况。 见秦人军营混乱,机不可失,他点起两千人,打开城门杀了出去,在营地的外围击杀取水救火的秦军士兵。 刘牢之在军营中转了半圈,终于找到了辎重营的所在,不过张蚝已经拦在了他的身前。 两人相视一眼,虽然还不知道身份,但已经认准了对手。 刘牢之手持长枪,快速奔跑起来,路过一名秦军骑兵时,一枪隔开对方刺来的长槊,在对手瞪大的眼珠中,再次挺枪直刺,将这名骑士从马上挑了下来。 见张蚝正在靠近,刘牢之将手里还未咽气的秦军士卒向他砸去,同时飞身上马,一手猛拉缰绳,一手高举长枪,战马高高扬起前蹄,调转方向,向张蚝杀去。 张蚝先一槊将生死不明的士兵打飞,然后架住刘牢之的当头一枪,猛地向上抬起。 刘牢之的战马退后两步,张蚝的战马则是弯了下腿。 两人的眼神中同时透出凝重来,再次催马上前,在辎重营外厮杀起来。 第239章 袭扰粮道 在周围火势的映衬下,刘牢之的脸愈发红了,激烈地交手数个回合之后,他的双手微微有些发麻,不自觉地舒展了两下,然后重新握紧长枪。 张蚝同样如此,趁着调转马头的间隙,调整了下手型,横槊当胸。 两人的这一轮交锋,打了个旗鼓相当。 正在此时,诸葛求率军赶到,一部分人齐刷刷地向空中抛出装有火油的皮囊,另一部分则眼疾手快,用火箭射去。 皮囊在空中被射得对穿,变成一片火雨落下,顷刻间便引燃了辎重营的车厢。 张蚝大怒,猛夹马腹,向刘牢之冲去,长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槊锋闪着寒芒,就像黑夜中的闪电。 锵! 刘牢之举枪格挡,枪杆被巨大的力道压得如同满月,撞击之声震得两人的耳膜生疼。 身下的马匹禁受不住,发出一声悲鸣。 刘牢之见势不对,不再硬抗,直接侧身,枪尖顺着槊杆疾削而上,一点寒星直取张蚝的咽喉。 张蚝急转槊杆格挡,槊锋顺势斜挑刘牢之的右肋。 电光石火之间,两匹战马交错而过。 刘牢之的战马前蹄发软,直接向前趴倒,他果断跳下,手持长枪,转身面向张蚝,肋下的鳞甲上出现一道清晰的划痕。 张蚝调转马头,看到刘牢之落地,毫不客气地再次策马向他冲来。 刘牢之看准时机,在地上一滚,避开向他刺来的长槊,然后反身一枪,直接刺在马腹上,鲜血淋淋。 战马吃痛,猛烈地颠了起来。 诸葛求等人完成放火任务,过来支援刘牢之,将手中的箭矢对准张蚝,倾泻而去。 张蚝一边挥舞长槊,抵挡箭雨,一边从马上跳下,寻找掩体。 刘牢之打得兴起,有些不甘心,还要上前追击。 诸葛求高喊道:“将军,该撤了。” 刘牢之看了眼围上来的秦军,恨恨地捡起一柄长槊,用尽全力向张蚝掷去。 张蚝举槊荡开,两人的眼中都闪着火光。 刘牢之转身,和诸葛求一起带着司州军往外杀去,不一会,便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在他们身后,烈焰滔天,邓羌和张蚝无心追击,全力组织人手灭火。 秦人大军出动后,李盛讨不到好,率军撤回城中。 大火一直烧到天明方才被浇灭,好在营地离谷水不远,在大军的及时抢救下,还是有一小半的粮草免于焚毁。 邓羌和张蚝看着黑漆漆的营地,面面相觑。 他们扎营和布防都没有问题,也派人盯着新安城,这支不下万人的队伍,究竟是从哪里杀出来的? 两人刚心生疑惑,又同时想到答案,“难道上党的战事已经结束了吗?” 张蚝说道:“听闻王凝之帐下有一红脸猛将,名为刘牢之,方才应该就是了。” 邓羌没遇上刘牢之,无心讨论这个,“如今粮草损失大半,晋人援军已到,我们是继续强攻,还是先撤回陕城?” 张蚝险些死在晋军的箭下,哪里愿意撤军,“不用走,派军回陕城重新运粮便是,我们这么多人,分两万出去负责辎重,都不影响攻城。” 邓羌算了算,他们此行带了六万大军,司州就算加上援军也不足两万,确实不用太紧张。 “不用那么多,陕城还有人马,我们分出一万人回去押送粮草,其他人明日开始攻城。” 主意已定,秦军收拾了劫后的军营,重新安顿下来。 刘牢之派人联系了李盛,让他固守城中,自己在外面作为呼应。 焚烧辎重虽然未竟全功,但秦军势必重新前往陕城筹措粮草,刘牢之打算孤军深入,只要能拖慢后勤进度,攻城的队伍只能回转。 新安以北有山,名为青要,《山海经》有云:又东十里,曰青要之山,实惟帝之密都。 刘牢之率军来到这个黄帝行宫所在的山下,再次布置任务。 刘袭和诸葛求率军袭扰攻城的秦军,他则亲率三千人,带数日干粮,奔袭六十里外的硖石,阻断秦军的粮道。 崤函北道战火连绵的时候,王凝之已在卢氏完成休整,率军北上,出现在弘农城外。 邓羌和张蚝在弘农和陕城都留有驻军,所以对于司州军的突然出现,城内守军并不慌乱,紧闭城门,派人通知前方的主帅和后方的潼关。 王凝之没有要攻城的意思,率军在城外挖沟,将弘农城外的洛水支流谷水引得四处流淌,秦军的运粮通道被他破坏得千疮百孔,成为一片泽国。 破坏总是比建设容易,这是为了阻断关中对弘农和陕城的支援。 等邓羌知道后方、乃至后后方都被司州军袭扰之后,攻城不利的他再次陷入抉择。 新安并非坚城,再给他和张蚝几天时间,拿下城池不是问题,但前面数十里还有函谷关,继续深入,粮食供给的问题只会越来越大。 连日的攻城,让张蚝的锐气减弱不少,闷声道:“这样下去不行,至少得先解决弘农的问题,让长安的粮食可以经潼关运过来。” 邓羌郁闷道:“晋人真是无耻,就不能堂堂正正地打上一场吗?不是夜袭军营,就是偷袭粮道。” 两人被长长的崤函道折磨得进退两难,进攻虽然困难,但两人干劲十足,并不退缩,可后方粮道接二连三的出问题,让他们不能安心。 张蚝试探着问道:“要不先回陕城,从长计议,等准备充足,再一鼓作气杀入洛阳。” 邓羌有些心动,“我觉得可以,正好回去看看进攻河东的队伍怎么样了。” 他俩收到朝廷诏令,还分出了部分队伍进攻弘农和陕城北面的浢津和茅津,为进攻河东作掩护。 达成一致后,两人不再犹豫,直接拔营而走,原路返回。 刘牢之探得他们的行军路线,但秦军这次回师不紧不慢,防守严密,他没找到可趁之机,跟了一日后便放弃了,率军进入新安城。 李盛终于等来援军,一路败退至此的他紧绷的一根弦松动了,苦笑道:“将军再不来,我也不愿意退了,就与新安共存亡。” 刘牢之知道他的压力,接连败退,放弃城池和百姓,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被秦军撵着跑,只能化身猎户,在山林之间猎杀落单的秦人,这样的日子太难,也持续太久了。 “辛苦了,好好休息,秦军一时半会回不来的,这里交给我。” 李盛摇头,“我不怕辛苦,死都不怕,但这样的败退,实在愧对使君的信任。” 刘牢之用力拍拍他的手臂,“别胡说,兵力悬殊,你能做到这样,使君肯定是满意的。” 李盛确实累了,苦涩地笑了下,没再多说什么,将城防交给刘牢之后,孤身下了城楼。 第240章 联手抗秦 邓羌率军返回陕城后,王凝之也南撤到卢氏。 然后从上洛传回一个让他稍感意外的消息。 之前失踪的郭敬并没有死,而是投降了秦人,继续担任上洛县令一职。 “邓羌出征陕城后,秦国另派游击将军郭庆镇守上洛,随即郭敬从狱中被放出,官复原职。” 王凝之挥手让探子下去,面色恢复平静,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 刘桃棒则对这个子侄辈的行为十分不满,大声道:“他怎敢如此?” “这不是常有的事,”王凝之笑道:“投降我们的县令也多了去。” 刘桃棒怒目圆睁,“他与那些人如何能一样,当年郭宝为救郎君而死,郎君那么多年一直将他带在身边,别人都可以降,他不行。” “没什么不行的,”王凝之摇头道:“秦人占领上洛后,总需要有人治理,郭敬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刘桃棒愤怒地在王凝之面前走来走去,“天下谁不知道他是郎君带出来的,这么没骨气,郎君的脸都被他丢光了。”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王凝之放下手里的笔,“你没听见吗,郭庆可是出身太原郭氏,郭敬跟他说不定是同宗,可以找回出身。” 刘桃棒不屑道:“没有郎君,他不过是会稽的一个无名部曲,谈什么出身。” 王凝之想了想,笑道:“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安于现状的,人各有志,强求不来,再说他也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刘桃棒冷哼两声,怒气冲冲地出去了。 王凝之摇摇头,他是真不在意,在事情没有搞清楚之前,他可以认为郭敬此举,是为了照顾上洛城中没有逃出的百姓。 在这个时代,县令投降实在是稀松平常,胜利方通常也不会换人,而是选择维持现状。 秦军在崤函道的步伐被司州军绊住的同时,吕光和杨安已经各自率军进入河东。 两人合兵一处,昼夜不歇地攻打蒲阪,半个月后,蒲阪守军突围,沿涑水向北逃去。 吕光和杨安穷追不舍,相继攻破解县(今运城市临晋镇)和猗氏(今运城市临猗县),到达河东郡郡城安邑(今运城市夏县)。 回到陕城,收到河东战报的邓羌和张蚝有些焦躁,他俩被挡在崤函道外,吕光等人却是进展顺利,已经拿下了大半个河东郡。 邓羌不满道:“长安的粮草来得如此之慢,莫不是优先供应了河东?” “我们再上书催促,”张蚝也道:“上党战事结束,王凝之肯定会抽调兵力充实崤函道,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不过等两人的奏疏送回长安时,河东郡已是风云突变。 安邑守军在坚守数日后,选择了开城突围,吕光和杨安照例在后面追赶,一路斩获颇丰。 但当秦军追至闻喜城郊时,乐极生悲,慕容垂父子率伏兵从两侧山中杀出。 鲜卑铁骑以逸待劳,横冲直撞,将疲惫的秦军截成数段,安邑的败军反身作战,闻喜的守军也从城中杀出,配合骑兵对混乱的秦军进行围剿。 慕容垂将放弃上党的憋屈全都发泄出来,带着并州精锐在秦军阵中来回冲杀,吕光和杨安为他的气势所慑,选择了避其锋芒,率部掉头突围。 河东战场的形势瞬间逆转,换成慕容垂一路驱赶着秦军,从闻喜一直追到了蒲阪。 吕光等人在蒲阪守军的支援下,这才止住了败退的脚步,率残军进入城内。 慕容垂扬眉吐气,在蒲阪城外安营,派慕容令回头接收被秦军攻破的城池。 不过数日功夫,安邑、解县和猗氏重新回到慕容垂的手上。 长安收到河东大败的军报后,苻坚震怒,传令邓羌和张蚝停止进攻洛阳,转而出兵河东,搅动河东的黄河防线。 苻坚则亲率大军出长安,来到蒲阪对岸的临晋(今渭南市大荔县),做好了渡河的准备。 慕容垂探得各路消息,见好就收,率军回撤,沿涑水布防,重新稳住阵脚。 消息传到王凝之这里,他立刻传令刘牢之,命他率军西进,威胁陕城,替慕容垂分担来自黄河南岸的秦军。 王凝之自己则再次率军北上,来到弘农城外,拦截长安方向的补给。 弘农和陕城被王凝之和刘牢之一头一尾的封锁,对河东的支援有心无力。 尤其是上游的王凝之,对城外的村庄和道路大肆破坏,邓羌不得不派出重兵,才能保证潼关过来的补给不断绝。 三方势力围绕河东的这一段河道,兵力交错,秦人主攻,王凝之和慕容垂主守,进入了僵持阶段。 邓羌和刘牢之在陕城外,吕光和慕容垂在解县城外,发生了数次交锋,但都是以试探为主,并未爆发大的战事。 入秋之后,三方对这样的消耗都不堪重负,各自撤军回城。 王凝之将李盛召到卢氏,让他负责骚扰秦军的两侧粮道,这样的安排更符合他的特点。 刘牢之也将新安交给诸葛求,返回了金墉城。 二人几乎前后脚赶回,在城外相遇。 王凝之拿起马鞭点了点刘牢之,“我可是有两个孩子了,你还得抓紧啊。” 刘牢之挠挠头,“两个又不算多,你得抓紧才是。” “瞧这话说的,你先追上我再说吧。”王凝之被反将一军,大笑道:“赶紧回去吧,我一会过来看你儿子。” 刘牢之确实心急,不跟他客套,急冲冲去了。 王凝之回到家中,和谢道韫打了声招呼,带上王殊、王洛和何无忌,一起到刘牢之府上道贺。 刘牢之喜气洋洋地抱着儿子出来见客。 几个大孩子逗弄着襁褓之中、几个月大的婴儿,王凝之则和刘牢之在一边闲谈。 “秦军不知道会消停多久,你留心着点。” 刘牢之笑道:“使君放心,我待上几日,就回前线去的。” 王凝之点点头,“我就不回去了,整个洛阳的西线都交给你。” 说着他又将郭敬的事情说了,又道:“你派人去上洛探探情况,如果他配合的话,说不定可以趁机夺回上洛城。” 刘牢之对郭敬的选择同样不在意,他更关心上洛的归属问题,“荆州军还在商县,若是我们拿了上洛,会不会引发冲突?” 王凝之沉吟片刻,摇头道:“应该不会,区区一个上洛,还不值得荆州对我大动干戈,再说了,京城的废立之事我还没表态,大司马不会为这么点事自找麻烦。” 刘牢之问道:“眼下战事平息下来,京城那边怎么说?” “麻烦已经来了,”王凝之苦笑道:“车胤上书抗议,朝廷已经下诏,给他安了一个妄议朝政的罪名,派人召他回京。” 刘牢之叹了口气,“一介腐儒,这不是添乱吗?” 王凝之轻笑一声,“是啊,确实是迂腐,但天下要是没有这样的人,也太让人寒心了。” 刘牢之怪道:“难道你打算替他挡下?” “当然,”王凝之点头道:“他回京必死无疑,而我替他挽回下,顶多费点口舌。” 刘牢之对这些弯弯绕绕的事不怎么上心,不再多问。 王凝之在他家用过餐,这才返回刺史府。 第241章 怜子如何不丈夫 谢道韫看到王凝之父子三人一起进来,调侃道:“真是忙啊,回来了都不归家。” 王凝之坏笑道:“道坚跟我显摆他儿子,我当然不能认输了。” 说着还朝妻子眨了眨眼。 谢道韫还了他一个鄙夷的眼神,“最近不出去,就先教好这两个。” 王凝之连连点头,拉着老二坐在自己身边,换上一张正经脸,开始考教老大。 “京城的事你都知道了,有什么看法?” 王殊立马答道:“大司马废主立威,杀人逞凶,非人臣也。” 王凝之不置可否,“说点实在的,比如你在阿耶的位置,会怎么做?” 王殊迟疑着说道:“联系持同样看法的朝臣,为天子鸣冤,抗议大司马的行为。” “那我明确告诉你,这样的朝臣凤毛麟角,”王凝之说道:“废立之事,还是我和你阿娘的叔父,琅琊王家和陈郡谢家的代表主持的。” 王殊这下更卡壳了,小嘴张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谢道韫替儿子解围,“这些事情对于他,是不是还早了些?” 王凝之点头表示认同,“是早了点,所以我让他随便说,不论对错。” 王殊闻言松了口气,忙道:“那阿耶应该保持中立,不闻不问。” “你都说大司马僭越了,我若置之不理,不也是非人臣所为。”王凝之步步紧逼。 王殊胆子大起来,就什么都敢说了,“阿耶不是置之不理,而是默默积攒实力,有朝一日必能拨乱反正。” 王凝之笑道:“你这标准还挺灵活,不愧是我的儿子。” 谢道韫瞪了眼眉开眼笑的父子二人,“不要嬉笑打闹,好好说话。” 王凝之咳嗽一声,清了下嗓子,“那我再问一个问题,上党太守车武子上书指责中书令郗嘉宾,说他污蔑天子,罪不容诛,但朝廷下诏申饬车武子,召他回京问罪,你怎么看?” 王殊想了想,回道:“车太守仗义执言,实乃我辈楷模,令人钦佩,但他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殊为不智。” “那你觉得我应该保下他吗?”王凝之问道。 王殊犹豫了好半天才说道:“不应该,这会让阿耶陷入险境。” 王凝之笑道:“可我已经决定要救下他,你猜猜看我是怎么想的?” 王殊眼睛眨巴眨巴地思考了好一阵,“阿耶是觉得像车太守这样的人,是天下读书人的典范,不应该就这样陷于权利争斗,蒙冤而死。” “可以说直接点的,”王凝之大笑道:“你不就是想说阿耶在收买人心吗?” 王殊嘻嘻笑道:“还是不一样的,阿耶是在结善缘、种善因,至于结善果,那是水到渠成的事,不能说是收买。” “不错,最近进步不小,”王凝之满意道:“有原则,不迂腐,知道什么是现实了。” 王殊得意地看向母亲,等着表扬。 谢道韫无奈道:“好了,是不错,但不要骄傲,在外面只能多听多看,可不许这么口无遮拦。” 不过王凝之的考核没完,还有个更难的,“再说一件事,郭敬有消息了。” 王殊喜道:“郭阿兄找到了吗?” 王凝之点点头,“他投降了秦人,现在是秦国的上洛县令。” 王殊的笑容僵在脸上,连谢道韫都有些错愕。 王凝之问道:“这件事你怎么看?” 王殊紧咬嘴唇,像是愤怒,又像是难过,良久才道:“肯定是秦人逼迫他的,郭阿兄不是这样的人。” “据我所知,是太原郭氏的郭庆将他重新启用的,两人说不定是同宗,没听说存在逼迫。”王凝之无情地戳穿儿子的幻想,“再说就算有逼迫,这是降敌的理由吗?” 王殊和郭敬相处日久,有些不能接受,哽咽着大声道:“说不定是秦人拿城中百姓的性命威胁他,他才不得已如此的。” 王凝之看着儿子,眼神转为严厉,“看着我,平复一下心情,重新说。” 王殊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他使劲眨着眼,努力控制住情绪。 谢道韫心疼地看着儿子,但她知道这一关是他必须要过的,只能侧过头不看。 王洛挣开王凝之的手,上前抱住王殊,声音稚嫩地说道:“阿兄不哭。” 王凝之没有拉开小儿子,依旧表情严肃地看着长子。 王殊终于止住了眼泪,抽噎着坚持说道:“郭阿兄身陷囹圄,为了城中百姓,忍辱负重,也是有可能的。” “要是换了旁人,不是郭敬,你还会这么想吗?”王凝之没有因为儿子的眼泪就放过他。 王殊平复下来,“不会,但我了解郭阿兄,他不是苟且偷生,或者为了荣华富贵就投敌的人。” 王凝之微微颔首,“希望如此,我会派人去联系他,如果他不肯回头,我会率军攻破上洛城,亲自将他押回金墉城斩首。” 王殊的身体抖了下,“是,阿耶这样做很对。” 王凝之起身拉开懵懂无知的小儿子,揉了揉王殊的脑袋,“我私下和你说的事,不许外传,你下去后自己再多琢磨下。” 王殊乖巧地点点头,“我知道的,阿耶放心。” 王凝之叹了口气,“你长大了,这些事会见得越来越多,有些离得远,有些就发生在身边人身上,你要学着去接受,去理解,去思考该怎么处理。” 王殊昂起头,“阿耶说的这些我懂的,只是需要点时间适应。” “好,不着急,想到什么随时和阿耶说,”王凝之鼓励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比你差远了。” 王殊笑着和父母道别,牵着弟弟的手出去了。 谢道韫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有些难过,“如果我们一直待在会稽,会不会他们未来就不用面对这些?” 王凝之想到原来的历史,叹息道:“你知道不可能的,三吴之地承平日久,暗流涌动,眼下的平静只是表象。” 谢道韫何尝不知江南糜烂到何种地步,她只是心疼儿子,所以才发出那样的感慨。 王凝之何尝不心疼儿子,劝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在我看来,洛阳可比建康和会稽好太多了。” 谢道韫勉强点头,她并不是抱怨什么,生在王谢这样的家族,风光的背后,本身就暗藏着巨大的风险。 王凝之见她还是情绪不高,笑道:“你这担心好没道理,不是还有我在,又不是让他现在就面对这些,只是提前适应下,你要忧心,也该是为我才对。” 谢道韫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满脑子全是算计,哪需要我替你担心。” 王凝之抱屈道:“怎么能这么说我呢,分明是这世道太坏了,将我一个老实人逼成这样。” 谢道韫想起刚成亲时王凝之的呆傻模样,深以为然。 第242章 有赌未为输 朝廷前来传唤车胤的使者路过洛阳,被王凝之拦下。 王凝之以上党刚刚收复、车胤抚民有功为由,向朝廷申辩,希望朝廷能给车胤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但他对车胤指责的废立之事,不置一词。 廷尉府的使者不敢得罪王凝之,灰溜溜地带着王凝之的奏疏回京复命。 郗超对此十分不满,在朝堂上当众指责道:“王凝之身为司州刺史,却干预廷尉府和并州的事,手未免伸得太长了,简直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谢安悠悠然拱手道:“这话未免言过其实,王叔平和车武子刚刚立下大功,朝廷不褒奖也就罢了,却为了些许小事兴师问罪,岂不是令边境军民寒心。” 郗超怒道:“一个不遵朝廷诏令,一个擅自拦下朝廷使者,这如何是小事?” 王坦之出言道:“这事本来就是朝廷小题大做,车武子身在上党,对建康的情况并不了解,妄自揣测而已,他对嘉宾你的指责确实是一面之词,但为了这么点事就召回问罪,以后谁还敢上书言事?” 话里话外,这是说郗超小心眼,因为车胤攻击的是他,他就公报私仇。 郗超哪里受得了这气,对御座上的司马昱拱手道:“此事涉及到我,我可以回避,但王凝之和车胤行为失当,朝廷若毫无表示,如何服众?” 司马昱被问到脸上,无奈道:“那依卿之见,该怎么处理?” “车胤一定要召回京城问罪,王凝之干预朝廷办案,必须下旨斥责。”郗超答道。 司马昱没有回话,看向谢安。 谢安微微点头。 司马昱这才道:“那就按卿的意思办吧。” 郗超行礼告退,下去准备。 司马昱见他走远,轻叹道:“为了一个车胤,怎么又闹起来了,就不能消停几日吗?” 谢安笑道:“陛下勿忧,此事就让王叔平和他打擂台,我们助助威就行。” 司马昱站起身,“我真是如坐针毡,一刻也待不下去。” 说完他径直去了,留下几名重臣在那苦笑。 王彪之摇摇头,“咱们这位新天子,只想早点将这烫手的位置让出去,给谁都不在乎了。” 王坦之也道:“现在有王叔平顶在前面,我们只需要摇旗呐喊,这都不愿意,实在是太不把祖宗基业当回事了。” 谢安在宫中依然是一副闲散模样,笑道:“来得太容易,就不珍惜,人之常情。” 这话不仅是说司马昱的皇位,也是说司马家的天下。 几人在宫中肆无忌惮地聊这些,可见他们也并不真把司马昱当回事。 朝廷的申饬诏书送到洛阳,王凝之一笑了之,连基本的上书自辩或者请罪文书都省了。 至于朝廷前来抓捕车胤的人,在路过太行山的时候,直接失去了踪影。 郗超等了好一阵,别说回信,连人都搞丢了,他再次上书朝廷,指责王凝之对朝廷使者下手。 这回换邓遐出面解释了,他上书朝廷,表示上党刚刚收复,太行山中还隐藏着不少燕军残兵,不是很太平,使者可能是被他们抓走了,他正在抓紧搜捕。 郗超气得牙痒痒,对这帮人的搪塞毫无办法,若要解决,就只能出兵了,但桓温不同意。 王凝之拿下上党后,声势更胜之前,若是出兵讨伐,有建康的暗中支持,肯定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 郗超找到桓温,“不可再等了,必须尽快入主建康,然后昭告天下,先定下君臣之分,继而陈兵荆州和豫州边境,威胁司州,逼王凝之妥协。” 桓温直接道:“你觉得他会吗?” “不管他会不会,我们只能这么做,”郗超急道:“再拖下去,就更没机会了。” “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桓温苦笑道:“若是王叔平放弃司州和中原之地,率军南下与我争锋,鲜卑人和羌人势必会趁虚而入,到时我就算拿下王叔平,又能得到什么呢?” 郗超一脸的难以置信,“都已经到这一步了,公还觉得可以回头吗?” 桓温沉默以对。 郗超仍不放弃,力劝道:“王凝之不会挥师南下,放任胡人再次荼毒中原的,他现在就是在赌,公不要上当。” 桓温叹了口气,“你让我再想想。” 他现在收手,仍不失为大晋的忠臣,兄弟子侄皆位高权重,家族兴盛,可若是走到那一步,一切就都不好说了。 桓温输不起,从一人之下到至高无上的那一步,有些难迈出去。 郗超认为自己看透了王凝之的虚张声势,所以对桓温的犹豫不决十分失望,他用力地甩了甩广袖,离开了大司马府。 桓温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家贫好赌,欠下不少赌债,被债主逼上门,只得求助于好友袁耽。 袁耽当时正在居丧,但也没有拒绝,出面帮桓温与债主对赌,十万钱一把,最终赢回上百万。 那时的意气风发、豪情万丈,似乎又在他的眼前出现。 不过袁耽只活了二十五岁,便英年早逝了。 岁月如流,一晃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他今年六十岁,已经很久不曾赌过了。 王凝之没有收到朝廷的下一步行动,以为车胤这事已经过去,便不放在心上。 河东和弘农的秦军依旧偃旗息鼓,但王凝之和慕容垂都知道,这是秦人在积蓄力量,下次的进攻肯定更加猛烈。 王凝之还好,地利让司州军可以节约不少兵力,但慕容垂不行,他只得从上党和太原调兵南下,在河东郡层层设防。 两人在上党的交易之后,已经达成默契,想要抵抗秦军,任何一方都不够格,只有两人联手,才有可能阻止秦军东进的步伐。 一直到这年岁末,几国之间再无战事。 王凝之完成了对上党的整顿,开始窥探东边的邺城。 进攻燕国,对他而言势在必行,一来燕国已经彻底摆烂了,二来他可以得到兖州和青州的支援,兵力上相对充裕,不需要调动西边抵抗秦国的队伍。 王凝之已经开始畅想拿下河北,再不用看别人脸色的日子了。 第243章 见招拆招 咸安元年岁末,桓温返回姑孰。 不久,大司马桓温上书朝廷,表示黄淮之间的州郡近些年地域变化甚大,应该取消之前在江南设立的侨置州郡,恢复北面几个州郡的正常管理。 道理上没什么问题,但具体的实施方案,有两点值得注意的变动。 一是将鲁阳划归荆州的南阳郡,当年洛阳还是军阀占据,王凝之便是从鲁阳起家的。 所以这些年鲁阳一直在司州治下,但其实鲁阳原本就属于南阳,也在洛阳八关之外,这算是物归原主; 二是郗愔一直担任徐、青二州刺史,但之前徐州和青州的部分土地在燕人手里,尤其是青州,基本是侨置,所以郗愔的实际管辖区域并不大。 但如今徐州、青州都已收复,郗愔一人再兼管两州就不合适了,桓温表奏朱序接任青州刺史一职。 朱序,字次伦,义阳(今南阳市桐柏县)人,将门世家,门荫入仕,几年前平定司马勋叛乱,因功拜征虏将军,封襄城县子。 桓温的上奏有理有据,但这样明显针对王凝之的举动,让谢安等人有些难办,只得以岁末年初,朝廷需要操办诸多仪典为由,暂缓对此事的讨论。 王凝之很快收到消息,叹了口气。 鲁阳还好,还了就还了,可青州不管是位置还是兵力,对王凝之都太重要了。 朱序虽然不是桓家人,但他在荆州入仕,领军征讨司马勋也是受桓温举荐的,属于根正苗红的桓温嫡系。 他当了青州刺史,王肃之的青州长史和刘建的济南太守估计都保不住,不仅让王凝之失去了对青州的掌控,还使谢玄的兖州受到来自东边的威胁。 王凝之的伐燕大计还没启动,就先被断了一臂。 谢安来信,询问王凝之的态度,朝廷拖不了多久,现在还能争取一下的,是青州刺史的人选问题。 但其实选择很有限,朝中有资格坐上这个位置的,要么是朱序和毛穆之这样的桓家旧部,要么是郗恢和谢石这样的高门。 前者朝廷不乐意,后者桓温不同意。 谢道韫看着发呆的王凝之,问道:“这是在试探你的反应吧?” 王凝之点点头,“是啊,若是我毫无反应,接下来不知道还有什么招在等着我。” 谢道韫面带忧色,“你打算怎么办?” “必须得亮下獠牙,”王凝之揉了揉眉心,“先从鲁阳开始。” 谢道韫惊讶道:“鲁阳的影响又不大,为何选择那里?” 王凝之答道:“鲁阳对大局的影响不大,但可以表明我的态度,我打算将鲁阳百姓集体迁到洛阳,然后在广成关驻军。” 广成关是洛阳的南大门,看守的正是荆州通往洛阳的要道。 谢道韫犹豫了下,说道:“这么安排,鲁阳百姓会同意吗?” 王凝之苦笑,“那自然得使点手段,反正我不会亏待他们的。” 谢道韫没问他打算怎么做,叹道:“你们相争,最后遭罪的还是百姓。” “我没得选,一旦退让,就是万丈深渊,”王凝之语气坚决,“他不愿意开战,我也不愿意,我们都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线在哪。” 岁末,司州长史刘德秀返回鲁阳老家探亲,透露了朝廷要将鲁阳划归荆州的消息。 鲁阳县令向朝廷请辞,不等朝廷通过,便举家搬往洛阳。 城中人心惶惶,小道消息不断,有人称司州的均田制即将作废,鲁阳的土地将重新分配给之前逃往南阳的世家。 守军也开始打包行囊,清点辎重,做好了撤离的准备。 百姓们见状,更加恐慌,拦住准备返回金墉城的刘德秀,群情激愤,高声质问。 “分给我们的土地,朝廷是不是不认可?” “使君不管我们了吗?为何连守军都要撤走。” “我们要见使君,听听他怎么说。” …… 刘德秀一脸无奈,“这是朝廷的决定,使君也没有办法。” 有人高声道:“我们不愿意被划归荆州,使君为何不向朝廷争取。” 刘德秀欲言又止,隐晦道:“朝廷连天子都换了,使君又能做什么呢?” 底下高声不断,“不管朝廷派谁来,我们都不认,到时候关闭城门,将来人赶走。” 一群人齐声附和。 这倒是出乎了刘德秀的预料,司州百姓果然彪悍,不按常理来。 刘德秀思考了片刻,改变主意,没有说出劝他们去洛阳的话,“大家的想法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报告使君,大家放心,使君不会不管大家的。” 众人还是相信王凝之的,闻言慢慢散去。 不过王凝之收到消息后,有些犹豫,让百姓硬抗朝廷,风险太大了,万一被桓温定为叛逆,那就是血流成河。 之前的计划,是为了向桓温展示民心所向,没那么过激,但足以恶心到在乎名声的桓温,争取在青州的主动,毕竟青州百姓也可以逃往兖州。 可闭城抗旨,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刘德秀咬牙道:“动静闹大,更能让天下侧目,于我们更有利。” 王凝之没有同意,“不行,荆州一定会出兵的,到时候鲁阳百姓不知道会死多少,而我还不能出兵救他们。” 对抗朝廷就是反叛,这等于是给了桓温机会。 刘德秀又道:“对治下的无辜百姓出手,大司马也会顾忌的。” “他不会,占理的情况下他会毫不犹豫的出手,”王凝之再次拒绝道:“我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你还是按原计划去办吧。” 刘德秀长叹一声,又像是松了口气,“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离开后,王凝之闭上眼,坐在原地没有动。 谢道韫从屏风后出来,“感觉刘长史也不是真的想劝你那么做。” “是啊,”王凝之睁开眼,略显疲惫地看着妻子,“他是以一个下属的身份,从利弊的角度给我建议,但作为鲁阳人,他更希望我能保全百姓。” 谢道韫笑道:“你的选择我很欣慰。” “妇人之仁罢了,”王凝之自嘲道:“也可能是回报还不够大,若是能用一城百姓的性命换取青州,我大概就会同意了。” 谢道韫挨着他坐下,柔声道:“你不会的。” “我会。” “你不会。” “我肯定会。” “你肯定不会。” “好吧,我不会。” 第244章 针锋相对 新年伊始,司州各处的守将和太守回金墉城相聚。 独立出去的刘牢之和邓遐也赶了回来,令王凝之意外的是,车胤和桓伊都来了。 众人欢聚一堂,说起了些各自的近况。 简单来说,与燕国相邻的郡县正在恢复,而与秦国相邻的正在备战。 车胤找到王凝之,感谢他为自己撑腰,挡下了朝廷的使臣。 王凝之谦虚了几句,笑道:“我在朝中就是个狂悖的形象,不差你这一桩。” 车胤却道:“我虽然承你的情,但那几名朝廷使者是无辜的,不知道王使君将他们怎么样了?” 他这话一出,周围都安静下来。 沈劲看不过去,当即不满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既然知道是为了救你,那你用什么立场来责问使君?” 王凝之摆摆手,笑道:“无妨,那几人被我关起来了,等过阵子事情过去了,再放回去。” 车胤拱手道:“我不是不领情,而是觉得若王使君杀了他们,这罪名应该记在我头上。” 沈劲还要嘲讽,被王凝之瞪了一眼,冷笑两声,不说话了。 王凝之说道:“车太守多虑了,我不是嗜杀之人。” 刘德秀也看不惯车胤这逻辑,将鲁阳的事说了,又道:“使君派军队帮百姓搬家,又拨出存粮发给大家,他要是你想的那种人,就应该放任百姓作乱,那才是最有利的。” 鲁阳和青州的事大家已经知道,见刘德秀说到这,所有人都看向王凝之。 王凝之笑了笑,“我没那么高尚,不然也不会将鲁阳百姓迁回洛阳,只是青州易主,伐燕的事又得耽误了。” 汲郡的桓伊对伐燕十分上心,问道:“就算青州刺史换人,使君向朝廷申请北伐,各方应该还是会出兵的吧?” “哪是这么简单,”王凝之摇头道:“再次伐燕,必然直取邺城,仅仅出兵是不够的,还需要统一指挥、互相配合。” 邓遐突然问道:“朱序的任命确定了吗?” 王凝之道:“还没有,但郗家的郗恢和谢家的谢石被否决后,朝廷暂时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晋国有出身、又有资历担任刺史一级的,不是跟随桓温南征北战的旧部,就是各大世家的中流砥柱。 邓遐叹道:“可惜我的表兄袁真刚刚去世,不然他倒是可以。” 袁真出身陈郡袁氏,和邓遐既是同乡,又是表亲,历史上邓遐被免职,就是因为袁真反叛,桓温担心邓遐有二心。 王凝之表情古怪,暗道:“你这表兄就算了,要不是有我,他也是被桓温满门抄斩的主。” 众人又聊起庾家,庾倩、庾柔被桓温诛杀满门后,庾希不等桓温找上自己,已经逃离了建康,广州刺史庾蕴服毒而死。 显赫一时、枝繁叶茂的的颍川庾氏,至此死的死,逃的逃,令人唏嘘不已。 王、谢、郗这几家已经出了王凝之、谢玄和郗愔这样的封疆大吏,桓温不可能接受这几大世家再出一人担任青州刺史,所以这个位置确实找不到人。 大家想到伐燕受阻于内部夺权之事,都有些丧气。 王凝之笑道:“都还没定,大家不要灰心,先做好自己的事情。” 桓伊看到了燕国的虚弱,感慨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等燕国出个明主,或者秦国灭了燕,难受的就是我们了。” 邓遐振奋精神道:“没有青州,我们也可以,有司州和兖州,再加上上党,足以一战。” “难,司州还得防备秦人,”王凝之无奈道:“总不能为了伐燕,将洛阳给丢了。” 刘牢之突然道:“要不别忍了,直接联合几州一起向朝廷抗议,若是无果,那要战便战,来个痛快。” 他这个建议一出,所有人又一起看向王凝之。 王凝之摇了摇头,“不许胡说,你想和谁开战?” 刘牢之表情不忿,但没有再说话。 王凝之岔开话题,众人扯了会闲话,这才散去。 邓遐、刘牢之和沈劲则留了下来。 王凝之笑道:“怎么,你们这是想逼我跟大司马开战?” “不开战也不能一退再退,”刘牢之重申自己的观点,“至少得表达不满,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王凝之说道:“我不是在鲁阳有所行动了,你急什么,先看看大司马的反应。” 邓遐不信这个,“我觉得没用,虽然撤离了百姓,但城池终归是让出来了,怎么都算我们退让,他占据上风。” 沈劲也道:“大司马肯定会得寸进尺,我们不能开这个头。” “你们还真是好战,”王凝之思考了一下,“这样吧,你们先回去各自准备,我去一趟兖州和徐州,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尽量争取徐州的支持,这样才有胜算。” 刘牢之突然想起来,说道:“郭敬我派人联系上了,他愿意配合,眼下上洛防守空虚,重新夺回不难,你看需不需要立刻行动,还可以威胁荆州军占领的商县。” 王凝之想了想,“不急,单独行动意义不大,你先做准备,等我通知,到时候几条线同时发难,才能让大司马停手。” 几人兴奋起来,大声称是。 王凝之知道桓温的盘算,所以想用政治手段拖住他,可面前这几人不是这种性格,他们这几州的实力加起来虽然还是不如桓温,但并非没有一战之力,所以一味忍让令他们很是不满。 尤其是西线被秦军按着打,北线有机会又按兵不动,让他们各有各的憋屈。 聚会结束后,王凝之带着王殊返回后院。 谢道韫还没休息,这种场合,她没有去屏风后偷听,正等着王凝之回来跟她讲讲。 王凝之将任务交给儿子,自己舒服地在一旁躺下。 王殊详细地复述了一遍众人的议论,总结道:“几位将军都倾向于和大司马硬碰硬,阿耶和几个太守则更愿意保持平衡。” “你还是年轻,”谢道韫笑道:“你阿耶可不是受气的性格,他是在找机会,而不是找平衡。” 王凝之伸了个懒腰,“被你看穿了呀,那帮文臣心里还是不愿意闹得太僵的,都没怎么说话,我总得照顾下他们的感受。” 王殊发问:“阿耶在三位将军面前也没表现出要交战的意思啊?” “那是为了稳住他们,”王凝之解释道:“他们太急了,我要是从一开始就旗帜鲜明地站在他们那边,只怕这几人立马就要兴兵南下了。” 王殊若有所思,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 谢道韫问道:“你有把握说服郗刺史吗?” 眼下的形势很明朗,若是郗愔站在王凝之这边,以徐州的地理位置而言,对桓温控制建康的威胁是最大的。 “那当然,他可是我舅父,”王凝之笑道:“而且我此去不光是为了他,还有一个人你漏算了。” “谁?” “庾希。”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是能得到王凝之的支持,颍川庾氏的金字招牌还是有号召力的。 第245章 游说徐州 上元节刚过,王凝之便启程离开了金墉城,前往荥阳。 太守吴隐之将王凝之迎入府中,对他的突然到访有些疑惑。 王凝之简单说道:“我欲前往徐州,与郗刺史一晤,讨论下京城的变动。” 吴隐之直截了当,问道:“使君是准备和大司马开战吗?” “还没到那一步,”王凝之坦率道:“但大司马废立在前,屠戮世家在后,如今又将手伸向司州,我总得回去讨个说法。” 吴隐之点头,“若是开战,荥阳一马平川,豫州军旦夕可至,我该如何应对?” “不关你事,”王凝之笑道:“我会命人防守在密县和新郑一带,若是豫州大军突破了这道防线,你直接开城便是。” 吴隐之不再多问,说道:“那我还是希望不要到那一步。” 王凝之留下陈特率军驻守密县,带着刘桃棒和刘袭等人继续东进,到达兖州郡城廪丘。 谢玄对他的来意则十分清楚,抢先说道:“我不能主动进攻,最多在豫州边境屯兵,牵制一下他们。” “瞧你那点出息,”王凝之不屑道:“怎么,看到庾氏和殷氏的下场,你害怕了?” 谢玄争辩道:“害怕还不至于,但我不做挑事的一方。” “这是叔父教你的?”王凝之啧啧道:“你们谢家还真是无欲无求,我要是大司马,就先拿你开刀,看看谢家上下是不是洗干净脖子等着。” 谢玄涨红了脸,“姊夫这话太无礼了,我又没说不帮你,只是眼下这情况,让我出兵挑起内讧,我实在做不到。” 王凝之打断他的话,“不说这些虚的,我就问你,要是大司马对司州出兵,你怎么办?” “我刚才说过了,我会在派军前往豫州边境,为姊夫拖住豫州军。”谢玄答道。 王凝之撇撇嘴,“还好我不指望你,你这虚张声势给谁看呢?大司马又不傻。” 谢玄赌气地坐下,抱怨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带上整个家族跟你造反吗?” “怎么就变成我造反?”王凝之都乐了,“你这么混淆黑白,那真是没得聊了。” 谢玄哼了一声,自知说错话,不与他争。 王凝之知道谢家就是这个德行,点到为止,“豫州就不需要你牵制了,你盯着一点河北,不要让燕军趁虚而入。” 这个对谢玄不难,他立即答应下来,“可以,我会和汲郡保持联络,联手不放燕军过境。” 王凝之并不多逗留,笑道:“那我走了,你多保重。” 谢玄看着姊夫的背影,大声道:“一定要到这一步吗?” 王凝之顿了顿,没有回头,叹道:“听说庾友因为儿子娶了桓豁的女儿,免遭屠戮,你们谢家和大司马交情不错,到时候帮忙保住你阿姊和我那两个孩子就行。” 谢玄张大嘴,终究没说什么。 王凝之则大步离开。 刘桃棒紧紧跟在他后面,低声道:“既然如此凶险,需不需要先派人将夫人和小郎君带离洛阳?” 王凝之轻笑道:“不用,我逗他的,让他良心不安,在河北的事情上卖力点。” 刘桃棒汗颜,“郎君这语气,连我都被骗过去了。” 王凝之暗自叹了口气,凶险还是有一点的,所以他做了多手准备。 离开廪丘后,王凝之没有去青州,径直南下,来到彭城。 郗愔对这个外甥的到来有些惊讶,问道:“叔平不在司州抵御秦人,怎么到我这来了?” 在这个潜心修道、不问世事的舅父面前,王凝之委婉说道:“听闻朝中动荡,世家多有被屠戮的,眼下朝廷又要罢去舅父的青州刺史一职,我有些担心,所以过来看看。” 郗愔淡然道:“我已年迈,正打算向朝廷告老,别说青州了,徐州我都打算交出去。” 王凝之转了下眼珠,急道:“舅父不可,昔日外祖父坐镇京口,协调世家,平定内乱,于晋室有再造之功,如今大司马行废立之事,晋室危殆,舅父怎可在这个时候弃官而去?” 郗愔素来喜静,不好交游,所以王凝之的话让他有些不解,“废帝一事,皆因皇家子嗣之故,何来的危殆之说?” “那不过是嘉宾编造出来的,”王凝之一脸愤怒,“我之前就与舅父说过,嘉宾辅佐大司马,有转移晋祚的想法,如今已是变本加厉,毫不掩饰了。” 郗愔摇头,“我问过嘉宾了,他说没有这回事,他辅佐大司马,是为了收复河山,中兴晋室。” “舅父莫要被他骗了,”王凝之对郗超火力全开,“嘉宾的所作所为,天下谁人不知,在建康清除异己,大肆屠戮,这哪里是要中兴晋室,分明是为大司马扫清道路。” 郗愔将信将疑,京城的事他有所耳闻,但并没有放在心上,更不会将这些事与儿子联系到一起。 这父子俩其实差别很大的。 郗愔忠于晋室,郗超忠于桓温; 郗愔为人糊涂,郗超精明强干; 郗愔热衷敛财,郗超轻财重施; 郗愔信奉天师道,郗超却是虔诚的佛教徒。 真要说共同点,可能只有都写得一手好字和重孝这两条了。 王凝之继续上眼药,“嘉宾如今权势滔天,早就不将收复故土放在心上了,不然眼下正是伐燕的良机,他却在这个时候将青州刺史换成大司马的人,摆明是想拖我的后腿。” 郗愔对外甥的慷慨陈词一时难以消化,“叔平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我怎么听说秦人正在进攻司州,你却说是伐燕的良机?” “秦人受阻于函谷关,不足为虑,”王凝之对自己的困难轻描淡写,对郗超的所作所为则肆意攻击,“嘉宾就是知道我要率司、兖、并、青数州之兵伐燕,这才要求朝廷免去舅父的青州刺史一职。” 郗愔感觉难以置信,自己儿子有这么厉害,已经在朝中为所欲为了? 王凝之给出最后一击,“我是不敢去建康了,嘉宾一定会杀了我,舅父若是不信,可将嘉宾招来,我可以与他当面对质。” 郗愔觉得有理,“叔平你别急,先在我这放心住下,我这就差人送信给嘉宾。” 他只是不理世事,尤其是朝事,但王凝之说得如此严重,他还是愿意求证一下的。 王凝之忙道:“舅父不可说是我来了,最好以疾病为由,让嘉宾过来。” 郗愔点点头,“我理会得,你先下去吧。” 王凝之乖巧地行礼告辞,在府中仆役的带领下到客房住下。 第246章 彭城卢竦 随行的刘袭站在王凝之面前,听候差遣。 王凝之低声道:“你这就南下,前往广陵(今扬州)和海陵(今泰州)一带,打听庾希的下落,他不会跑远,应该是在打京口的主意。” 刘袭问道:“找到之后,我该如何处理?” “告诉他不要轻举妄动,等我联系,”王凝之交代完,又问:“你在徐州军中可还有相熟之人?” 刘袭果断道:“有,我阿兄刘轨仍在徐州军中,使君有何吩咐?” 王凝之思忖了片刻,“你联系下,让他偷偷在军中放出风声,说大司马意图篡位,认为徐州军是个威胁,有意更换徐州军中的各级将领,并将部分士卒迁到荆州安置。” 刘袭应下,快步去了。 王凝之又看向刘桃棒,“这次你也得帮我个忙。” 刘桃棒咧着一张大嘴笑道:“郎君直说便是。” “你在彭城找一下教众,看看领头的是谁,”王凝之知道刘桃棒是虔诚的天师道信徒,斟酌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没别的,就是我想从他们那里打听点事。” 刘桃棒笑道:“这个好办,我这就去将人给郎君带来。” 王凝之提醒道:“不要大张旗鼓,自然一点,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找道友一起参详教义。” 刘桃棒点头道:“明白,不该问的我不问。” “很好,”王凝之笑道:“这事很重要,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 刘桃棒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地去了。 王凝之在榻上躺下,仰面看着头顶的承尘。 他隐约记得天师道在海贼王孙恩之前也闹过事,闯入过建康,后来桓温还以此为由入京,吓得谢安和王坦之以为是找他俩算账。 时间上应该差不多,就看人能不能对得上了。 为了能给桓温添堵,王凝之决定冒险一试,将天师道也拉进棋局。 渡江之后,天师道从普通百姓向世家大族发展,其中的关键人物是葛洪。 葛洪着有《抱朴子》一书,将道教的神仙理论和儒家的纲常名教联系在一起,表示想要成仙,需要先修儒学。 他又以黄帝为例,表示治世和登仙不冲突,大家完全可以一边当官,一边修仙。 这套理论一出来,无比契合当下既放不下荣华富贵,又追求长生不死的士族,所以天师道在世家高门之中的传播极快。 王羲之就很信这一套,做官之余,各种采药炼丹,最终长生未得,反而深受其苦。 王凝之自然不是要天师道举兵,而是想利用他们在民间和世家间的影响力,给桓温施压。 琅琊王氏对天师道的笃信天下皆知,王凝之本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刘桃棒的办事效率很高,不过两日,他便带着一人进府拜见王凝之。 来人自称大道祭酒卢竦,目前在彭城担任衙吏。 王凝之皱眉道:“我昔日在会稽时,见过杜明师,你是他的弟子吗?” 杜明师是指的杜子恭,王凝之刚穿越那会迷迷糊糊,王羲之请这位天师道领袖上门为儿子看过病。 卢竦知道面前这人身份不一般,恭敬道:“不是,明师的弟子是祭酒孙泰,如今在会稽传道。” 天师道分区而治,各地首领均称为祭酒,之前刘桃棒以此称呼王凝之,便是这个缘由。 王凝之点点头,看着有些不满意,“我来是为了京城之事,卢祭酒有办法联系上东海王吗?” 东海王即废帝司马奕,目前还在建康居住。 卢竦不明白他的用意,试探道:“办法是有的,只是不知王使君意欲何为?” 王凝之愤然道:“天子无辜被废,我自然是想问问近况如何。” 卢竦并不傻,问道:“王使君为何找我等去办这事?” “大司马视我如仇雠,我若派人进京,只怕会引起轩然大波,”王凝之不耐烦地解释道:“你们人面广,大家又都是同道中人,互相帮助下不是应该的。” 卢竦连声称是,答道:“王使君放心,我这就差人去办,若有消息,立即来报。” 王凝之摆摆手,“你和孙祭酒联系下,告诉他我想见他,让他来一趟彭城。” 卢竦眼中闪过不悦,但还是恭恭敬敬地答应下来,退了出去。 刘桃棒没有去送,等他走远,这才问道:“郎君对他也太不客气了,这样他能尽心办事吗?” 王凝之笑道:“这种人都是野心家,认的是实力,在我这个位置,看不起他才正常,难道他还指望我参拜他这个祭酒吗?” 刘桃棒点点头,又问:“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王凝之想了下,“算了,先看看京城那边的动静再说。” 刘桃棒突然道:“郎君是不是认为我是教众,所以有些事不想和我说?” 王凝之怪道:“胡说什么,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那就好,”刘桃棒看着有些闷闷不乐,“我虽然信教,但还分得清轻重,郎君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王凝之笑道:“你要这么说,那我非得给你安排点事情了。” 他想了想,又道:“最近我都住在刺史府上,不用你护卫,你多参加下教中的活动,帮我宣扬下司州的好处。” 刘桃棒这才满意地离开了。 卢竦出了刺史府,面色有些难看。 他的弟子许龙上前迎接,低声问道:“王凝之刁难师父了吗?我们和他可没什么交情,不用理他。” 卢竦摇摇头,“倒不是为难,王凝之野心不小,想借废立之事向大司马发难,这次来是希望得到我们的支持。” 许龙喜道:“那不是好事吗?我们正好扩大自己的影响。” 卢竦阴沉着脸,“问题是他看不上我们,想让我帮他联系孙泰,真是岂有此理。” 许龙尴尬道:“他是会稽人,可能是对孙祭酒这一支更熟悉。” 卢竦点点头,“所以这次一定要展示我们的实力,你亲自跑一趟,去京城见一下东海王,告诉他我们可以帮他复位。” 许龙面露惊讶,“这是王凝之的意思?” “不是,他只是让我先取得联络,”卢竦不满道:“但我又不是个跑腿的,哪能听他指派,这事要做,首功就该是我们拿。” 许龙懂了,“我这就去办,但若是东海王不同意怎么办?” “谁在乎他同不同意,”卢竦嗤笑道:“王凝之只是为了师出有名,找个由头罢了,他不同意也可以说是迫于大司马的淫威,根本不影响什么。” 皇位上的都是个吉祥物,更别说被撵下皇位的。 第247章 废帝的价值 正月的建康城,废帝带来的血腥味已经散去,恢复了一片繁华景象。 许龙穿过寒碜的竹篱城墙,天师道人的身份让他在京城畅通无阻,很快就来到东海王府外。 门口的匾额处空荡荡的,因为朝廷刚刚下旨,降封东海王司马奕为海西公。 许龙来得还算及时,再晚一点,司马奕就要离开京城了。 通报进去后,司马奕很快便接见了许龙。 作为废帝,接见朝臣他是不敢的,但道友拜访,还不用那么紧张。 但许龙开口的一句“陛下”就让司马奕坐不住了,赶紧阻止道:“我已退位,道长不可胡乱称呼。” 许龙坚持道:“陛下无辜被废,我教中人极为愤慨,欲助陛下重登大宝。” 司马奕吓得脸色都变了,赶紧让身边的人出去看着,低声道:“道长莫不是来害我的,这种话可不能瞎说。” 许龙十分淡定,“只要陛下愿意,我师彭城卢祭酒自当效力,天下教众千千万,助陛下杀入宫中、夺回皇位,又有何难?” 司马奕摇摇头,“道长别说笑了,就凭你们,手无寸铁的,拿什么跟禁军斗。” 许龙故作神秘道:“这个不用陛下担心,我既然敢入京来见陛下,自然是还有别的助力,绝对有实力跟大司马斗上一斗。” 见他如此自信,司马奕猜测道:“你来自彭城,这个助力莫非是指的郗刺史?” 许龙为了保证天师道的首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道:“我教信徒甚多,一旦打出助陛下复位的旗号,天下教众莫不云集景从,区区禁军何足道哉。” 这牛吹得司马奕一愣一愣的,一时间没有接话。 好在屏风后及时传来几声咳嗽,他清醒过来,摇头道:“道长你去吧,今日说的这些,我就当没听到。” 许龙不满地看了眼屏风,还要再劝。 司马奕已经招来仆役,下令将他礼送出去。 许龙离开后,屏风后转出一位妇人,却是司马奕的保母,说道:“这种人是为投机而来,不能相信。” 司马奕点点头,“我知道,这事就算成了,我也不过是从昔日大司马的傀儡变成他们的傀儡。” 保母不屑道:“我看成不了,这帮见不得人的真要有那本事,早干嘛去了。” 许龙走出王府,郁闷地回头啐了一口。 突然几个人从墙角处冲了出来,将他按倒在地。 许龙用力挣扎,大喊道:“我是天师道卢祭酒座下弟子,何人如此放肆?” 几名壮汉不甘示弱,“什么卢祭酒,没听说过,我们是御史台的。” 许龙一愣,“御史台为何抓我?” 几名大汉押着他起身,“休得多问,进了御史台你就知道了。” 许龙心中暗暗叫苦,应该是一直有人盯着司马奕这个废帝,自己大意了,好在没被抓到现行,只要自己咬死是交流教义,官府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毕竟司马奕肯定不会戳穿自己的。 不过到了御史台,许龙发现御史中丞赫然是王凝之的亲弟弟,王操之。 许龙大喜,不停地朝王操之使眼色,表示自己想和他单独聊一下。 王操之倒是没拒绝,挥手遣散了一干下属。 许龙急道:“我是奉司州王刺史之命,前来拜见陛下的。” 王操之哦了一声,“是吗,那你和海西公都聊了些什么?” 许龙看他这态度,心生疑窦,“王中丞不知道吗?” 王操之摇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只知道你去拜见了海西公。” 许龙犹疑不定,试探道:“都是误会,中丞不如遣人去彭城问下王使君。” “去彭城做什么,我阿兄人在洛阳,”王操之漠然道:“我劝你还是从实招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许龙反应过来,大喊道:“你们兄弟联手,设局害我?” 王操之站起身,面露不屑,“不要高估了自己,你算个什么东西。” 说完他走了出去,招手让那几名壮汉过来,“让他招供,天师道信徒不满大司马擅权,想助废帝夺回皇位。” 一人问道:“这个人如何处理?” 王操之木然道:“他嘴太不严了,明日你就上报,犯人受刑不过,死在狱中。” 废帝府外的动静早就有人发现了,一条劲爆的消息很快传遍建康城:徐州天师道祭酒卢竦意图兴兵,助废帝复辟。 而在此之前,郗超收到父亲病重的书信,已经向朝廷和桓温告假,离开了建康。 所以这条消息在京城发酵的时候,郗超正在赶赴彭城的路上。 谢安隔日便发现了这件事的猫腻,喊来王操之,直接问道:“这是叔平授意的吧,他想做什么?” 王操之摇摇头,“我不知道谢公在说什么。” “连我都不能说吗?”谢安皱眉道:“他将天师道拖进来,却又主动暴露他们,有什么目的?” 王操之默不作声,王凝之没交代的事,他一个字也不会多说。 “可人是你抓的,这事瞒不过去,”谢安仍在喃喃自语,“天师道要是知道了,不得立马和叔平翻脸。” 这个问题王操之解释了,“人是御史台抓的,与我何干,我果断出手,是为了避免事态的进一步恶化。” 谢安闻言,苦笑了两声,“叔平怎么变成这样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牺牲无辜的人。” 他懂了王操之的意思,许龙在废帝府外表明了身份,留着是祸患,死在狱中,反而是为了保护天师道,以免牵连更多。 王操之沉默一阵,这才道:“谢公可以退,阿兄不能。” 说完他起身行礼,走了出去。 谢安发了会呆,突然有点理解皇位上的司马昱。 这京城,真是一日都待不下去了。 郗超心急火燎地赶到彭城,郗愔已是花甲之年,病重的理由很有说服力。 不过他来到徐州刺史府外的时候,发现一切平常,进进出出的衙吏恭敬地向他行礼。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相熟的,郗超赶紧问道:“我父亲在哪?” 那人一脸的莫名其妙,“使君正在后堂……” 不等他说完,郗超已经快步穿过中庭,向后堂跑去。 还没到门口,他便听到堂中传出的爽朗笑声。 进门一看,郗愔坐在主位,正在招待客人。 一人坐在下首,一脸玩味地看着他,正是王凝之。 第248章 明反和暗反 看到儿子回来,郗愔笑道:“嘉宾来得好快。” 郗超向父亲行礼,问道:“阿耶信中不是说病重的,这是怎么回事?” 王凝之在边上笑道:“当然是我的主意,不这么说,你会回来吗?” 郗超压抑着怒气转向王凝之,“叔平为何如此?” 王凝之轻松笑道:“也没什么,我跟舅父说你马上就是新朝的从龙之臣了,他不信,非要喊你回来问问。” 郗超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恨恨道:“你这么做,不觉得卑鄙吗?” “说得像你就很高尚似的,”王凝之嘲讽道:“为了拥立之功,夺走父亲的青州,算计表兄的司州,诛戮数代交好的庾氏和殷氏,你一点都不觉得亏心吗?” 事已至此,郗超索性不瞒了,“那又如何,等桓公登上大位,收复河朔,夺回关中,一统天下,现在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王凝之冷笑连连,“说得轻巧,进攻关中观望于灞上,进攻河北止步于安阳,他哪里有一统天下的魄力。” “那都是因为朝廷掣肘,”郗超怒道:“等改朝换代,桓公心无旁骛,必能一鼓作气,荡平天下。” 王凝之见他生气,反而笑起来,问道:“你扯这么远做什么,咱们就说现在,我不服他,他有把握搞定我吗?” 郗超怒气不减,“你可以回司州试试,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 王凝之愈发得意起来,“试试就试试,大司马今年六十了吧,我也想看看是我先撑不住,还是他先撑不住。” 郗超气得冲到王凝之面前,低头俯视着他。 王凝之慢悠悠地站起身,继续诛心,“让我想想,桓元子若是不在了,桓家是该桓豁还是桓冲掌权,他们敢不敢篡位,或者将桓家交给世子桓熙,那样最好了,我一定将他的脑袋挂在建康城门上。” 桓熙,字伯道,桓温长子,能力平庸,不堪大用。 二人剑拔弩张,怒目相视,一旁的郗愔总算是听了个明白。 “嘉宾,你怎么如此糊涂,我们郗家可不能出叛臣。” 郗超不跟父亲顶嘴,退到王凝之对面坐下,“阿耶不要被王叔平给骗了,他的心思和桓公并无二致。” 王凝之一脸鄙夷地看着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可没有在京城威逼皇室,清除异己,将各个州郡强行纳入自己名下。” 郗超平静下来,“我就问你,若你收复了河北,会不会有不臣之心?” “这话好生可笑,”王凝之摇头道:“还没发生的事,就可以凭猜测给人定罪吗?” 郗超不为所动,“你敢不敢在阿耶面前发誓,说你一点别的想法也没有,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晋室江山。” 这下换成王凝之被逼到死胡同,但他没有犹豫,掷地有声地说道:“我不发这种誓,未来的事谁都无法保证,但至少现在,是我在前面收复故土,而你们在后方谋朝篡位。” 郗超报以冷笑,对父亲说道:“阿耶看到了吧,他也是别有用心,并非是什么忠臣。” 郗愔被他俩气得直喘粗气,这两个反贼,居然还在自己面前吵起来了。 “都给我回房待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门。” 王凝之听话地行个礼下去了,离开的时候不忘给郗超一记蔑视的斜眼。 郗超不服气,对父亲说道:“阿耶,只要拿下王叔平,桓公大事可成,等天下一统,我便辞官不做,陪着阿耶炼丹修道,从此不问世事。” 郗愔对儿子的想法十分恼怒,“怎么,你还想在我这拿下王叔平,送到京城去邀功?我们郗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号人?” 见父亲气极,郗超赶紧道:“我这就下去,阿耶你先消消气。”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后,郗愔坐在原处平复了好一阵,也没想明白该拿这两人怎么办。 帮儿子吧,那就是谋逆,以眼下的情况看,就算一时成功了,还指不定以后怎么样; 帮外甥吧,他也没存好心,只是一个年轻点的桓温。 真该早点辞官不做的,也不至于被架在这里,左右为难。 王凝之回房后,看到刘桃棒已经在等着了。 “有什么消息吗?” 刘桃棒答道:“刘袭差人递话过来,徐州军中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但庾希不在广陵,他正动身前往海陵寻找。” 王凝之点点头,“你怎么样,这边的教众愿意听你说司州的事吗?” “当然,”刘桃棒得意道:“他们听说司州可以分地,都很动心,在徐州和扬州这一带,可没有这待遇,他们只能在庄园里当佃农。” 这很正常,王凝之的地盘都是新打下来的,可以自由分配,徐州和扬州可是世家的大本营,普通百姓拿什么和他们抢。 王凝之表扬道:“很好,干得不错,还要让他们知道,上党如今还有不少闲置土地,只要他们愿意去,保证按人口分地。” 刘桃棒连连点头,“我说了,他们都羡慕司州有郎君这样的大祭酒,真心为教众着想。” “你不用专门强调我是大祭酒,”王凝之无奈道:“进了司州,大家都得遵守律令,而不是教规,这个你也得说清楚。” 刘桃棒笑道:“这没什么冲突的,大家自然是既遵守律令,又遵守教规,再说郎君你同时是刺史和大祭酒,这两样不都是你说了算。” 王凝之跟这个夯货解释不清楚,“反正你按我说的办就行,事情要说清楚,不能隐瞒,更不能骗人。” 刘桃棒应下,干劲十足地出去了。 第二日,建康的消息传回,彭城祭酒卢竦的弟子许龙去京城拜见废帝,表达了助他复位的想法,被御史台的人抓了个正着。 于是郗愔再次将两人召到面前。 这回他先看向王凝之,“叔平你太胡闹了,为何要将天师道扯进去?” 王凝之装无辜,“没有的事,只是我不方便进京,想着道长容易接近海西公,这才让他们帮忙问候下,我哪知道他们有这心思。” 这话谁都不信,郗超讽刺道:“敢做不敢认,算什么英雄。” 王凝之回怼道:“你去将卢竦找来,我们当面说清楚,看看我是怎么和他说的。” 郗超见他如此笃定,有些拿不准,又道:“那子重抓的人,人还死在了御史台,这总是事实吧,你怎么解释?” 王凝之推得一干二净,“京城的事,我哪里知道,你也不要将御史台的事全算在子重头上,你敢说你没有安插人手进去,你没有派人盯着海西公?” 见两人又吵起来,郗愔喝道:“喊你们过来,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听你们吵架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冷哼。 第249章 亮明车马 郗愔看着面前这两人,有些头疼,不知道该怎么调解。 王凝之主动说道:“舅父不用为难,若是郗家选择向桓元子效忠,我绝无二话,就算绑了我去姑孰邀功,我也认了。” 郗超对他的无耻言论十分愤怒,“你不要拿话刺激阿耶,真这么硬气,就回你的洛阳去,大家各凭本事。” 王凝之则不屑道:“我不与你说,你就是一个只知道狐假虎威、在背后使阴招的小人。” 被他倒打一耙,郗超都懵了,“分明是你来徐州挑事,还有脸说我?” 郗愔敲了两下身前的几案,“再吵,我将你们都扣在彭城,然后上书帮你们辞官。” 郗超不吭声了。 王凝之小声嘀咕道:“那怎么行,嘉宾就一个为虎作伥的,可有可无,我还得回司州抵御秦人。” 郗愔瞪他一眼,“叔平你少说两句,真要那么在意秦人,就不会跑我这来了。” 王凝之一脸委屈,“嘉宾划走我的鲁阳,又准备将青州送到桓元子手上,我再不过来抗争下,司州迟早被他给拆了。” 郗愔看向儿子,“你能放弃那个想法吗?” “不能,都到最后一步了,”郗超摇头,“再说这事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郗愔又道:“那你跟我一起辞官,我们回会稽,让他们去争,我们不管了。” 郗超沉默,明显是不愿意。 王凝之小心地举起手,“舅父,我倒是有个法子。” 郗超一脸警惕,“阿耶不要听他的,他嘴里没个真话。” 郗愔不理儿子,“你说说看。” 王凝之笑道:“将嘉宾留在彭城一段时间,桓元子那边,我来想办法,若是我成功阻止他,郗家便与此事无关,若是我失败了,郗家再去做从龙之臣不迟。” 郗超立马表示反对,“不行,你这是想软禁我,削弱桓公在京中的力量。” 王凝之侧过头看着他,“你对他这么没信心吗,那我也不回洛阳,如何?” 郗超还是不同意,对父亲说道:“他肯定已经提前布置下了什么阴谋,我必须回建康去。” 郗愔面对两人的目光,一时难以抉择。 王凝之适时压上最后一根稻草,“就一个月,舅父将嘉宾留在彭城一个月,事情便见分晓。” 郗愔最终点点头,同意了王凝之的要求。 他优先还是想阻止桓温篡权,其次想保全儿子和家族,王凝之的提议完全符合他的想法。 郗超无力地坐下,从他被骗回彭城的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主动权。 王凝之的脸上这会反而不见得意之情,他对郗超真诚说道:“嘉宾你为何执迷不悟,你若是支持我……” 郗超起身打断了他的话,“不用说了,我不是那种人。” 王凝之叹了口气,“我也曾有过和你一样的想法,但事实证明,他真的不是明主。” 郗超转身离开,“桓公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平定巴蜀,立下灭国之功,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比他强。” 王凝之不服气,“成汉算个什么,能与现在的秦、燕两国相提并论吗?” 不过郗超没理他,径直去了。 王凝之讨了个没趣,悻悻地和舅父告辞,返回了住处。 既然困住郗超,那就该进行下一步行动了。 建康城中,天师道要助废帝复位的消息甚嚣尘上,平静不久的潮水再次翻涌起来。 鲁阳百姓背井离乡,前往洛阳的事,早就传得街知巷闻,最新的情况则是青州和徐州的不少百姓同样动了心思。 这些真真假假的传言已经够让桓温头疼的了,然后更大的麻烦来了。 刘牢之在上洛县令郭敬的配合下,里应外合袭取了上洛城,重新将司州的势力扩张到威胁荆州的武关道; 庾希在海陵得到表兄武沈的帮助,在沿海搜集渔船,召集民众,夜袭了京口,太守卞眈弃城而逃,庾希释放囚徒,分发武器,声称得到海西公的密旨,讨伐桓温。 京口距离建康不过百余里,和姑孰到建康的距离差不多。 这下桓温坐不住了,率军沿长江东进,前往石头城。 王凝之知道庾希坚持不了多久,收到消息后,向郗愔请命,要求南下进行斡旋,避免建康再遭战火。 这是之前说好的事,郗愔同意给王凝之一个月的时间,所以没有拒绝。 王凝之带着刘桃棒火速南下,抵达与京口隔江相望的广陵。 在朝廷派军围剿庾希之前,王凝之的奏疏已经送达,表示京城动荡,百姓不安,内乱再起,朝廷需要给天下人一个说法,以安民心。 司马昱自然是不接这个话,权当没收到。 但谢安等人立马将这份奏疏转送至桓温处,交由他来定夺。 桓温已经抵达石头城,郗超不在,他缺少了政务上最得力的帮手,一时间千头万绪,不知从哪里入手。 好在郗超虽然人被困住了,但还是派人给桓温送来了情报。 内容简单明了,不管是天师道,还是庾希,包括青州、徐州和京城的暗流,都是王凝之在背后捣鬼,只需要将他拿下,事情便迎刃而解。 而眼下王凝之离开洛阳,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但这个决定对桓温来说,却不是那么好做的。 首先王凝之得到了谢安和王坦之等人的支持,又无明显过错,桓温找不到动手的理由; 其次王凝之身在广陵,受到徐州军的保护,若是桓温悍然出兵,很可能会和本就心生不安的徐州军发生冲突; 再则庾希还在京口作乱,这个时候对付王凝之,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联手,那时局面愈发不可控制。 桓温思量再三,决定先不理王凝之,等拿下庾希,再做计较。 不过王凝之既然敢来,肯定是做了周全的准备。 几天后,桓温的平叛队伍还没到达京口,青州水师已经沿海岸南下,抵达长江的入海口,为首的正是青州长史王肃之。 他以京城周边出现叛乱为由,率军南下勤王。 青州的奏疏照样从京城转一道弯,送到了桓温的手里。 桓温停下了东进的脚步,他知道解决不掉庾希了,除非再调大军前来。 可那么一来,就是一场真正的大战了。 继王敦和苏峻之后,第三场发生在京城建康周边的内乱。 以王凝之和他的势力范围来看,这场动乱的规模将会更大,甚至可能直接将晋国带向末路。 第250章 约见江都 王凝之从广陵南下,来到长江边的一座小城,江都。 这个时候的江都,和扬州这个名称还扯不上关系,也没有遇上那个吟诵着“我梦江南好”的男人,只是一个时而废弃、时而设立的小县城。 王凝之派人给桓温送信,请求与其在江都见面,为表诚意,他提前赶到此处等候。 这次会面是他早就想好的,不管谈判结果如何,这应该是他和老头桓的最后一次碰面了。 桓温收到信,看完后没说什么,随手递给了身边的王珣。 王珣接过,他身份尴尬,匆匆扫过,不置一词。 桓温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时候再见,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王珣思量片刻,还是接口道:“我愿与桓公一道前往,看看叔平有何话说。” 桓温若有所思,点点头,“那就去见一面吧。” 大军重新出发,战船停靠到江都县外的码头。 王凝之在码头候着,看到桓温下船,上前一丝不苟地行礼道:“参见桓公。” 桓温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叹道:“连叔平都已有白发了,我怎么能不老呢。” 王凝之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提前预备下的许多措辞全没用上,看着身前奔腾不息的大江,低声道:“人生长恨水长东,总是无可奈何的。” “人生长恨,水长东,”桓温缓缓重复了一遍,感慨道:“好句,叔平若是投身此道,想必会成为一代大家。” 王凝之笑道:“谬赞了,不及桓公‘木犹如此,人何以堪’一句。” 桓温摇摇头,“我是真心称赞你,你却还在跟我耍小心思。” 说完他带头向城中走去。 王凝之汗颜,赶紧跟上,不忘小声和王珣打了个招呼。 王珣拱手回礼,面色平静,没有任何表示。 桓温入城后,直接走上了城头。 众人在墙下等了好一会,城上这才传唤王凝之上去。 登城马道处,刘桃棒等人被拦了下来,桓温的亲卫只让王凝之一人通过。 王凝之安抚住焦躁不安的部下,孤身一人快步走上城头。 桓温正看向对岸的京口方向,听到脚步靠近,笑道:“你连庾家和天师道都用上了,还有没有我不知道的?” 王凝之老实道:“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戏,桓公真要出手,他们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但你就是想把事情闹大,”桓温直言道:“我杀得越多,你越开心。” 不料王凝之却否认了,“没有,入局的人越来越多,我知道桓公就不会再杀了。” “这是在威胁我吗?”桓温的脸上闪过一丝厉色,“你们全部加起来,我也不过多费点功夫罢了。” “是,”王凝之点头道:“桓公兵强马壮,肯定能将我们一一剪除,但之后呢,天下人能否信服?桓公入主了建康,还能收复故土吗?百年之后,又有谁能继承公的遗志?” 一连串的问题,让桓温陷入了沉默。 他之所以没有继续出手,就是想到了这些问题。 天下人服不服,桓温并不在意,但他已经年过花甲,几个成年的儿子都有些平庸,并不是合格的接班人,兄弟里面最出众的桓冲,对取代晋室没有丝毫兴趣。 桓温看了眼王凝之,“我若还是你这个年纪,你死定了。” 王凝之想了想,“或许吧,但有的人哪怕只能做一日天子,也会铤而走险的,幸好桓公不是那样的人。” “幸好什么,”桓温看着他,“幸好我将这大好河山留给你了吗?” 王凝之微微摇头,“倘来的天下,我才不要,就像桓公二十年前想的那般,先收复河朔,平定关中,再论其它。” 桓温喟然道:“年轻真好啊。” 王凝之不卑不亢地回敬道:“桓公也曾年轻过的。” 桓温的条件其实比王凝之更好,消灭成汉后,他在晋国国内已经没有对手,却因为被司马昱推出来打擂台的大名士殷浩,白白浪费了几年时间。 他刚开始北伐时,秦国还是苻健在位,燕国的都城还在蓟城,若是提兵北上、坐镇洛阳的是桓温,三国之间肯定不是现在的局面。 桓温是有能力打入关中,也有能力夺回河北的,但他将大好机会一一放过。 等王凝之到洛阳时,北边的燕国已经迁都邺城,由古之遗爱慕容恪执政,一代战神慕容垂领军,西边则是弑君夺位的苻坚和王猛这一对千古君臣。 桓温面容苦涩,说道:“是啊,当年你来荆州找我,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十几年后,会是现在这一番局面。” 王凝之坦诚道:“那时我和嘉宾一样,都视桓公为明主,希望公可以平定天下,然后众望所归,取代晋室。” 桓温回忆了下这些年的蹉跎,突然道:“现在呢,我若是现在进入建康,然后以你为将,出兵荡平天下,你会同意吗?” 王凝之果断摇头,“十年前我肯定会很高兴地答应下来,但现在不行了,我不确定我在前方厮杀的时候,后面等着我的是什么。” 他指的是双方信任的破裂,桓温始终没有真正相信王凝之。 但还有另一个原因,他在洛阳拼死拼活地干了这么多年,也不甘心为他人做嫁衣了。 若是打不下天下,那是他没那个能力,虽死无憾,但能打下来,却交给别人,不仅是他,他的一众部下都不会答应。 桓温也就这么一问,他知道不可能了。 以今时今日王凝之的地位,就算他答应了,桓温也不敢信。 不然桓温现在对司马家做的事,过不了几年王凝之就会一样样地复刻在桓家身上。 一个平定天下的主帅,会有无数人等着他往前再迈一步。 桓温就是这么想的,可惜他没做到先决条件。 “你就那么有信心可以消灭秦、燕,恢复中朝疆域吗?” “没有,但我想试试,”王凝之看着他,坚定道:“山河破碎,百姓流离,不能重归一统,这天下的战乱便永无停息之日。” 桓温最后问了一句,“你冒险求见我,就不担心被我所杀,苦心经营付诸东流吗?” 王凝之笑了笑,“我知桓公,亦如桓公知我。” 第251章 慎始敬终 城头上安静下来。 不远处的大江上,桓温带来的数十艘战船停泊在码头,甲板上士兵手里的武器清晰可见,江水拍打着船舷,飞珠溅玉。 隔岸向东看去,那里是京口,庾希正在聚众反抗;而向西看去,那里是建康,一步之遥的建康。 桓温的视线一直往南,那里是建康的后花园、三吴之地,曾经的山越蛮夷之所,如今已被南渡的北方士族和原来的东吴士族瓜分殆尽。 如果他能入主建康,下一步就该收拾这帮人了。 他要厘清土地,安置流民; 他要恢复旧制,大兴教育; 他要辟举寒门,任贤使能; 他要整顿吏治,裁撤冗员…… 桓温想了很多,最后化为一声轻叹。 王凝之知道自己赌赢了,桓温已经提前选择了放弃。 但看着身前这位须发花白的老人,王凝之心中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 桓温的功败垂成,对于他是一种警示。 王凝之正想着,桓温出言打断了他的遐想,“我可以放过你,但庾希不行。” 不杀庾希,等于是否定了桓温行废立的合理性。 桓温可以接受自己无法入主建康,但不代表他愿意承认自己是个乱臣贼子。 王凝之劝道:“庾家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当年桓公和庾征西约定一起平定天下,他也算是公的伯乐,就给庾家多留下点血脉吧。” 庾征西是庾翼,庾希的叔父,桓温之前的荆州刺史,两人私交甚好,庾翼曾向当时的天子成帝举荐桓温,表示桓温有英雄之才,应该委派以中兴晋室的重任,不可以用寻常的皇家女婿来看待。 桓温念及往事,略显踌躇,但还是摇头道:“不行,他如此大张旗鼓地反我,我留他不得。” 王凝之想了想,用商量的语气说道:“不如将此事交给我来处理,我会劝庾希开城投降,然后让他上书请罪,饶他一条命就行。” 桓温回头看了王凝之一眼,“妇人之仁,你是怎么走到今日的。” 王凝之倒也坦率,“我答应保他一条命,不想食言,这事算我欠桓公的,但我一定处理好。” 桓温选择放弃后,心情也轻松起来,笑道:“那叔平打算怎么补偿我?” 王凝之正色道:“桓公于晋室之功,堪比殷之伊尹,周之姬旦,汉之霍光,我会上书朝廷,要求为桓公封王。” 桓温咦了一声,“本朝有制,非司马氏不能封王,叔平不知道吗?” “桓公的功劳,足以越过这一条,”王凝之笑道:“朝廷给桓公封王,庾希带来的那点小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桓温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叔平好手段。” 王凝之这么做,看似是在为桓温吆喝,但异姓封王的先例一开,进一步打压了司马家的权威,虽然司马家也没剩下多少就是了。 “不敢当,”王凝之谦虚道:“我会处理好这几件事,再返回洛阳。” 桓温想起一事,“朱序不错的,让他去青州,可以帮得上你。” “好,”王凝之果断回道:“但我要拿回都督青州的差事,不然伐燕没法进行。” 这是应有之义,总要先确定上下级,才能一起出兵,不然大家平级,都是刺史,各自领军,这仗没法打。 桓温笑道:“这事我不管,你自己入京去办吧。” 王凝之点头答应。 桓温一拊掌,“那我回姑孰了,你尽快解决这些事。” 王凝之躬身道:“桓公放心,我这就遣人前往京口,说服庾希后,便进京解决后患。” 桓温点点头,下楼去了。 王凝之一直将他送到码头上,然后看着他登船。 桓温在踏上跳板时,问了最后一句,“你真的会做得比我好吗?” 王凝之拱手,“桓公不妨拭目以待,看我是否说到做到。” 桓温摇摇头走了,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说桓家以后会怎么样。 他可以是霍光,但桓家不能是霍家,他也不会让身居高位的兄弟子侄主动让出位置来。 王珣见二人神色,知道已经谈妥,这才低声和王凝之说道:“这招险棋,叔平你赢了。” 王凝之摇头,“审时度势而已,再正常不过的选择,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王珣知道他指的是庞大的桓氏家族,一旦桓温不在,这艘大船开向哪里还尚未可知。 两人拱手告别,王凝之目送这支船队原路返回。 刘桃棒和刘袭等人这才靠近,问道:“成了吗?” 王凝之点点头,“基本算成了,但还需要收个尾。” 他先吩咐刘桃棒,“你回彭城通知我舅父,表示大司马已经撤回姑孰,我承诺的事情已经做到。” “然后你再去找卢竦,告诉他我已查清,许龙自作主张,阴谋煽动海西公复位,死有余辜,看看他怎么反应。” 他接着吩咐刘袭,“你去一趟京口,让庾希开城投降,说我已经和大司马和谈,保下他一条命。” 两人领命而去,王凝之留在江都等消息。 但不过半日,刘袭便折返,带回一条让王凝之无语的消息,“庾希拒绝开城投降。” 可能是觉得投降后,就算不死,这辈子也完了,所以庾希趁现在手上有城有兵,居然选择了负隅顽抗。 王凝之摇摇头,真是愚不可及,庾家破落至此,还真不是没有道理。 “京口城中,你有没有相熟的,去把这个蠢货给我抓出来。” 刘袭笑道:“就等着使君这句话,东海人何谦,与我们兄弟是军中旧识,这几年一直跟在庾希身边,使君给我点人马,我保证将庾希擒来。” 徐州兵多出自京口,因为这里是当年流民南下的主要聚集地。 王凝之问道:“你阿兄现在在哪?” “我阿兄远在下邳,恐怕赶不及,”刘袭回道:“听说先前弃城逃走的卞耽正在筹集队伍,准备杀回京口,我若是去晚了,只怕庾希被他拿了去。” “又不是什么香饽饽,还值得抢,”王凝之笑道:“那便这样,你去找县令,传我的命令,借城中守军一用,我现在写信与舅父解释,一会与你同去。” 刘袭高声应下,急不可耐地去了。 他是从京口走出的,自然抵御不了率军杀回京口的诱惑,这何尝不是一种衣锦还乡? 王凝之对部下的这点小心思洞若观火,并不觉得有什么。 第252章 京口归属 江都是个小城,城中不过千余守军,王凝之带着刘袭和一千人,渡江来到京口城外。 庾希听说王凝之带兵来了,登上城墙要求直接对话。 王凝之在刘袭的保护下靠近,高喊道:“始彦为何不听劝告,是要与我兵戎相见吗?” 庾希回道:“叔平莫要被桓元子骗了,他肯定是权宜之计,先让我们罢手,然后逐个击破。” 王凝之被他这脑回路给惊到了,就凭你一个京口城,外加几百渔民和囚犯,桓温要对付你,还用得着权宜? “始彦不要冲动,大司马已经撤军,你要是担心安全,我可以差人护送你去洛阳。” 庾希仍然摇头,“反都反了,哪里有中途罢手的道理,庾家人宁可死,也不向桓温低头。” 这时候还显摆上血性了,王凝之正要继续劝说,远处突然出现一支队伍。 桓温虽然走了,可之前逃走的晋陵太守卞眈从曲阿带了两千人杀了回来。 卞眈是名臣卞壸之子,父兄三人在苏峻之乱中以身殉国。 王凝之上前拦住,见完礼后,说道:“卞府君稍候,我已和大司马说好,京口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卞眈自然不同意,他是晋陵太守,京口是他治下,之前选择了弃城跑路,现在不将功补过,朝廷追究起来,他罪责难逃。 “王使君说笑了,京口的事,还用不着外人插手。” 王凝之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命人让开了道,笑道:“那卞府君自便,我退后为你掠阵。” 临走的时候,王凝之不忘和城楼上的庾希高喊:“我说的话还是有效,始彦若是改变主意,可随时来找我。” 卞眈和庾希两人对他的话十分不满,但都没说什么。 带着刘袭和一千人退到江边,王凝之问道:“你看好哪边赢?” 刘袭不屑道:“两千人攻什么城,庾希还没蠢到那个地步,只要不出城,他就不可能输。” 王凝之有点郁闷,更觉得无聊,专门跑一趟,结果是看两个菜鸡表演。 卞眈在城下喊了半天口号,庾希并不理他,可要攻城,他连个云梯都没有,带着两千人在城外转来转去,最后选择了就地安营,等待援军。 王凝之没有返回江都,这天就住在了船上,等着这场闹剧的收尾。 到了晚上,本就被江水声吵得睡不踏实的王凝之被一阵喧闹声惊醒。 刘袭在外面说道:“使君勿忧,是庾希带人正在夜袭城外的营地。” 王凝之来到甲板上,夜幕之下,卞眈的营地里火光滔天,人影闪动,喊杀声在夜风中远远地传了过来。 两人看了一阵,刘袭说道:“庾希败了。” 刚开始时,庾希手下那帮乌合之众占了偷袭的利,还打得像模像样的,可等到晋陵军开始反击,这帮渔民和囚犯就扛不住了,一个个往后跑去。 庾希根本约束不住,只得跟着众人一起往回跑。 卞眈也是个无能的,这种时候居然不敢直接跟着杀进城中,反而停下脚步,整顿队伍,开始灭火。 王凝之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这样也好,明天庾希就该向我投降了。” 刘袭一想也是,笑道:“这种世家出来的贵公子,不打上一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斤两。” 王凝之转身回房,“我怎么觉得你这话,将我也捎带进去了。” 刘袭笑容僵住,赶紧解释:“他们这种人,怎么配和使君相提并论。” 王凝之往后摆摆手,“晚了,等我睡醒了再与你算。” 不过王凝之这一觉还是没睡多久,庾希兵败回城,根本等不到天亮,就偷偷从城上放人下来,求见王凝之。 刘袭本来不想通报的,但好巧不巧,庾希派来的人正是他的老熟人何谦,晾着不合适,只得硬着头皮来敲王凝之的门。 王凝之眨着眼开了门,“又怎么了,你最好告诉我是庾希过来了。” 刘袭赔笑道:“差不多,差不多,是何谦来了。” 王凝之一边晃着脑袋,一边往外走去,“真是折腾,要降就降,还整这么多事。” 何谦看到王凝之,恭敬地上前行礼,说道:“庾将军让我来问下,去洛阳的事还算数吗?” 王凝之点点头,“算,马上就可以走。” 何谦松了口气,随即又看向刘袭。 刘袭知道他的意思,两人本来是想着合计拿下庾希,给何谦一个进身之阶,可现在庾希直接降了,这就让刘袭有些不好开口。 何谦见他不说话,忙又使了个眼色。 王凝之眼尖发现了,也看向刘袭,怪道:“有事赶紧说,不然我可就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刘袭忙道:“庾希倒了,何谦无处可去,想跟使君谋个差事。” “多大点事,值得你们在这挤眉弄眼的。”王凝之说完,起身离开,“不许再吵我。” 何谦愣在原地,“这是答应还是没答应啊?” 刘袭笑道:“当然是答应了,我就说使君好说话的。” 何谦惊讶道:“我怎么看着王使君不是个好打交道的。” “这你就不懂了,”刘袭解释道:“使君这叫真性情,不拿我们当外人,难道你还指望他对你倒履相迎?他真那样做,你敢受着吗?” 何谦干笑两声,“你这话听着让人怪不舒服的,但确实是这个道理。” 刘袭拍拍他,“赶紧回去吧,等天亮了,我们就过来接人。” 王凝之这一觉一直睡到巳时才醒,等他梳理洗漱完,再用过餐,刘袭早已点好队伍等着了。 卞眈看到王凝之再次过来,忙上前拦住,问道:“王使君为何来到城下?” 王凝之笑着回复:“庾希找我,我去会会他。” 卞眈一脸的戒备之色,“王使君一定要介入我竟陵之事吗?” 王凝之见他如此蛮缠,收敛了笑意,“卞府君之前弃城而逃,置百姓于不顾,现在是用什么立场在和我说话?” 卞眈辩解道:“我不是逃走,而是出城调兵。” “你这个理由可不算新鲜,弃城而逃的都这么说,”王凝之已经惦记上京口了,所以并不在意得罪卞眈,“我建议你早点回京城待罪,不要在这胡搅蛮缠,耽误我的事。” 卞眈怒气上涌,还想据理力争,刘袭已经带着一众亲卫靠了上来。 第253章 京口刘寄奴 卞眈看着眼前的这群彪形大汉,有些发怵,强作镇定,大喊道:“王叔平,你敢动我?” 王凝之扒开凶神恶煞的刘袭和一干亲卫,“我有何不敢的,你弃城而逃,我抓你回京城受审,谁敢说什么?” 卞眈喝道:“我就算有罪,也轮不到你来抓。” 王凝之不想和这种人浪费时间,“念在我们两家还有点关系,你现在离开,我不与你计较,否则就先拿下你,再进城不迟。” 卞眈出身济阴卞氏,他在苏峻之乱中阵亡的兄长卞眕娶的是郗鉴的女儿,王凝之母亲郗璇的妹妹。 这点关系其实不值一提,在当下世家相互联姻的情况下,只要想扯,高门之间多少都能沾上点边。 王凝之这么说,只是为了给卞眈一个台阶。 果然,卞眈见王凝之不像吓唬他,色厉内荏地喊了几句要回京弹劾王凝之的话,便带着人离开了。 王凝之摇摇头,带人来到城下。 城上的庾希见卞眈被王凝之赶走,赶紧命人打开城门,下来迎接。 王凝之看着狼狈的庾家领头人,叹道:“始彦何必如此,早听我的,哪用遭这个罪。” 庾希不复昨天在城墙上的血性,垂着头拱手道:“多谢叔平搭救。” 王凝之带头进城,说道:“始彦你写道奏疏,向朝廷认个错,表示这一切都是误会,然后我会安排人送你去洛阳。” 庾希停下脚步,“我两个阿弟全家被杀,一个阿弟自尽,还要我认错?” 王凝之回过头,看着庾希一副掺杂着愤怒、无助和凄凉的模样,叹了口气,权利之争,成王败寇,曾经的风光无限,转眼变成泡影。 “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要做意气之争,庾家的冤屈,会有昭雪的那一天。” 庾希握紧双拳,“桓元子要夺权,我们庾家让给他就是,为何要斩尽杀绝。” 王凝之见他还是如此幼稚,叹道:“权力哪有靠别人让的,只有凭自己的本事去夺,才能心安理得。” 庾希咬紧的牙关松开,脸上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受教了,认罪书我会写,还得麻烦叔平尽快安排我们去洛阳。” 和他一起逃出的,还有儿子庾攸之和兄弟庾邈一家。 王凝之一口答应,“今日你们好好休息,明日便跟随青州水师北上,走水路前往洛阳,到了那里,你去找子猷,他会安排。” 庾希心如死灰,别无他想,躬身行了一礼,有些落寞地下去了。 王凝之找来何谦,让他和刘袭重整队伍,接管城防。 翌日,庾希带着家人坐船离开,知道王凝之留下何谦,他都没有多问一句。 王凝之在京口待了两日后,刘桃棒从彭城赶回。 “郗使君就说了句知道了,卢竦我没找到,许龙在京城的事情传出后,他这个师父就消失了,眼下徐州的教众仍对此事争论不休。” 王凝之点点头,“让他们闹去,天师道这些年发展得太快了,不知道藏了多少野心家在里面,我这算是给朝廷提个醒。” 刘桃棒是单纯的教徒,对教中的别有用心之人也是深恶痛绝,“郎君放心,我已经和一些教众取得了联系,以后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会通知我。” 王凝之有些惊讶,“你还能想到这些,不错,这个对我很重要。” 刘桃棒嘿嘿笑道:“我跟在郎君身边这边多年,哪能一点长进都没有。” 王凝之又表扬了他几句,突然想起一事,交代道:“我要前往京城一趟,你不用跟着我,留在京口帮我寻个人。” “郎君吩咐便是。”刘桃棒回道。 王凝之一边想,一边说道:“是个孩子,与你同姓,名裕,小字寄奴,父亲应该是郡中的小吏,居住在京口这一带。” 刘桃棒不住点头,见王凝之不说了,“就这些吗?” 王凝之绞尽脑汁又想了想,“他的母亲在生育他不久之后便去世了,他是寄养在别家长大的,继母出身兰陵萧氏,他还有同父异母的弟弟。” 刘桃棒挠挠头,对这些奇奇怪怪的信息有些摸不着头脑,“郎君直接说他父亲是谁,我不是更好找。” 王凝之恼怒道:“我哪知道他父亲叫什么。” 刘桃棒神色古怪,找一个孩子,不知道人家父亲是谁,却连人家母亲去世,继母是谁都知道,很难不让人联想,“那他母亲是?” 王凝之看他诡异的神情,就知道这个夯货想歪了,怒道:“不知道。” 刘桃棒一副我懂的表情,“郎君放心,我一定将这个小郎君找到。” 王凝之实在忍不住了,踹了他一脚,“刚夸你几句,你就现原形了,动动你的猪脑子,我来过京口吗?” 刘桃棒认真想了下,还真是没来过,毕竟他一直跟着,“那这个刘寄奴是谁的儿子?” 王凝之又提起腿,“他自然是他耶的儿子。” 刘桃棒跳着躲开,往外跑去,“郎君放心,这些信息足够了,我一定能找到人。” 王凝之苦笑着摇摇头,后世的人,也没多少会专门去了解刘裕他父亲是谁啊。 至于刘裕和刘邦的那点关系,得是刘裕起家之后才攀得上的,现在的刘裕还是个孩子,他父亲一介小吏,谁会为这种人往上追溯几十代。 刘备在卖草鞋的时候,肯定不会说自己是中山靖王之后,只有混出头才有资格说祖上是谁。 搞定了刘裕的事情,王凝之将京口交给何谦,带着刘袭乘船进京。 桓温离开之后,京城的人都松了口气,知道又逃过了一劫。 王凝之在石头城登陆,带着亲卫队浩浩荡荡地前往建康。 他这次进京,是和朝廷谈条件的,拦下了桓温,保全了晋室,司马家自然得给他相应的报酬。 虽然王凝之知道桓温是自己放弃的,但朝中众人不知道。 站在他们的角度,是王凝之顶着压力,联合司州和青州的兵力,又借了兖州和徐州的势,加上庾家和天师道等反抗力量,这才迫使桓温做出了让步。 王操之和王献之兄弟带人在城门处等候,众人声势浩大地返回乌衣巷的王家老宅。 第254章 拒虎迎狼 王凝之在家中待了一日,陪母亲和俩兄弟闲谈。 前面几次他回来,京中还会有不少人送来拜帖,到了现在,已经没有人这么干了。 京中世家都会去王操之和王献之那里旁敲侧击,而不是直接找上王凝之。 一直在外征战、常在军中的王凝之,和京中虚浮的世家子变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就像当年的桓温一样,大家害怕他,但也瞧不起他。 第二日参加朝会,王凝之照例骑马前往皇城。 桓温会选择坐牛车,试图融入名士圈子,但王凝之不会。 马蹄叩在青石板上,清脆悦耳的哒哒声,如暮鼓晨钟,打破了御道上的宁静; 而牛车的车轮滚动,声音沉稳,连绵不绝。 大家的终点一致,都是御街尽头的大司马门。 宫门外,和王凝之站在一起的,是谢安、王彪之、王坦之和陆纳等人。 几人相互寒暄,话题都是些奇闻轶事,儒道释玄。 王凝之站在中间,不时聊上几句,只要他愿意,融入这个圈子并不难。 宫门开启后,大家停止了闲话,依次进入。 当上皇帝的司马昱气色还不如之前,无精打采地坐在那,唯一不变的是仍旧惜字如金,努力践行着垂拱而治的圣人之道。 好在今日朝会,郗超不在,来的是王凝之,让他不用那么紧张。 行完礼,在众人等待的目光中,王凝之开始奏事。 不过真正能拿到台面上说的事情并不多,所以王凝之只提了两桩。 一是庾希夺取京口反抗桓温一事,王凝之表示既然庾希已经开城认罪,将其贬为庶民即可; 二是桓温封王之事,王凝之表示大司马功盖伊霍,朝廷当破除旧例,封其为王。 两件事一起说,传达给司马昱和朝廷的意思,就是这件事暂时打住,但桓温的条件是要王爵。 司马昱连皇位都无所谓,更别说王位了,至于庾希,他反的是桓温,现在桓温都饶他一命,司马家又何必咬着不放。 大臣们见他这个态度,更是无人反对,虽说封王一事违背祖训,但眼下,还有谁在意司马家的祖训呢? 所以王凝之的上奏顺利通过,朝会草草结束。 接下来的高层议事,才是权利分配的重头戏。 “青州可以交给朱序,但为了接下来的伐燕,我要都督青州军事;” “司州同时和秦、燕两国交战,需要得到朝廷的支持,尤其是战船和武器装备;” “晋陵太守卞眈弃城,当夺职处理,我建议由现在的青州长史王肃之接任;” …… 王凝之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要求一条条列出。 他每说完一条,谢安等人的眉头就皱上几分。 都督青州军事,这一条还不算过分,反正不交给王凝之,也是交给桓温选中的朱序,朝廷可以接受; 战船和军备,这个有点麻烦,毕竟朝廷也不富裕,但王凝之为国作战,可以打个折扣满足; 最麻烦的是晋陵,桓温在姑孰已经让京城世家坐立不安了,再来一个王凝之,这京城都要成炼狱了。 西边一个桓温,东边一个王凝之,一言不合就领军入京,京城世家的安全谁来保证? 几人相视一眼,王坦之率先表态:“青州的事没有问题,军备朝廷不多,但可以提供一些战船,至于晋陵,那绝对不行。” 王凝之挑挑眉,笑问:“为何不行?” 京口他是一定要拿下的,不然建康有事,远在洛阳的他根本鞭长莫及,更别提让他眼红的京口兵了。 王坦之劝道:“京口有拱卫京城的重责,叔平你又不会留在此地,拿下京口,并无多大益处,不如换个别的条件。” 王凝之摇摇头,“我可不是狮子大开口,等着你们还价的,京口我势在必得,不然每次建康出事,都得我从北方赶回来,我耽误不起。” 这话中威胁的意味明显,几人都有些无奈。 王坦之选择退一步,说道:“那不如将京口交给一个大家都信任的人,叔平你之前不是一直推荐郗恢的,就让他来接手,如何?” “朝廷是觉得危机解除,想过河拆桥了吗?”王凝之冷笑道:“不同意也可以,我这就带着家里人返回洛阳去,以后京城再发生什么事,大家自己解决,我不管了。” 这话太不客气,现场的气氛有些僵硬。 王彪之出来当和事佬,劝道:“叔平不要生气,这不是还在商量吗?” 谢安则是绵里藏针,笑道:“叔平这气性越发大了,现在可是在建康,不是在司州军中,总要给我们说话的机会吧?” 王凝之拱拱手,表示歉意,“我在刀尖上待久了,自然不如大家从容,但京口归属没得商量,我也是为了建康的安全着想。” 当年郗鉴坐镇京口,确实起到了调解建康王导和上游庾亮矛盾的作用,所以王凝之这套说辞,倒也不是张嘴就来的胡说。 谢安敏锐地提出另一个问题,“叔平是说大司马封王后,还会有进一步的行动吗?” “我可没这么说,”王凝之笑道:“但大司马还在姑孰等着,江南大半在桓家人手里,朝廷竟然还舍不得一个晋陵。” 王彪之叹道:“叔平既然理解朝廷的难处,就应该知道目前朝廷还能掌控的,委实是不多了。” 王凝之点点头,“所以我愿意为朝廷分忧,晋陵在我手上,便能保证建康的安全。” 见王凝之绕来绕去,就是不肯松口,众人都有些头疼。 他们需要王凝之对抗桓家,但又不希望王凝之成为第二个桓温,这个尺度实在是不好把握。 一番讨论下来,大家还是未能达成一致。 王凝之知道他们还需要私下讨论,借故道:“该说的我都说了,我还需要安排返程的事,就先回去了。” 众人起身,目送王凝之迈着大步离开。 几人齐声叹气,慢悠悠地重新坐下,半天都没人说话。 王凝之锋芒毕露,他们已经压制不住了。 “王叔平比当年的桓元子更难对付,”王彪之并不因为两人是同族,就支持王凝之,“桓元子那会,至少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向朝廷索取。” 王坦之一语道破真相,“有没有可能,是朝廷也不如当年的朝廷了?” 谢安总结道:“你们说的都对,朝廷还不如当年,王叔平却比桓元子更难缠,不让他满意,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可交出京口,建康就彻底成了砧板上的肉。 前门拒虎,后门迎狼,这样的保护,大家有些难以接受。 第255章 江山如画 王凝之没有给朝廷留下多少思考的时间。 何谦已经接管了京口,王肃之的青州水军就在入海口,随时可以登陆。 晋陵郡,朝廷是愿意得给,不愿意,也得给。 在家中又待了一日后,王凝之不等朝廷下诏,便带人返回了京口。 派人通知王肃之率军前来后,在等待的功夫,王凝之终于见到了“气吞万里如虎”的刘寄奴。 不过眼下他还只是一只乳虎。 刘桃棒在一旁邀功道:“郎君的消息实在是有些不准,他父亲刘翘,原来是郡里的功曹,不过两年前就去世了,要不是我多方问询,仅凭刘裕这个名字根本找不到人。” 他絮絮叨叨的时候,刚刚十岁的刘裕紧张地站在边上,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 王凝之上下打量着着这位历史上东晋的掘墓人,比自己儿子王殊还小两岁,身量却相差无几,衣衫有些破旧,穿在身上还有点小。 想想两人的成长条件,王凝之默默点头,猛人果然天生一副好体格。 “知道我是谁吗?” 小刘裕点点头,“知道,司州的王使君。” 王凝之直接问道:“愿意和我去洛阳吗?我家长子大你两岁,你以后与他一起学习。” 刘裕一脸惊讶,随即惭愧道:“我只是略微识一点字,恐怕担不起这样的重任。” 王凝之大笑道:“那还是得补补课的,不过这个不要紧,只要你愿意,可以先随我北上。” 刘裕当然是愿意的,父亲去世后,刘家断了收入,刘裕只得和继母一起,拾起老刘家的祖传技能:卖草鞋,一家人才勉强度日。 如今被王凝之看上,他终于能不为吃饭发愁,怎么可能不愿意? 可一想到家里的情况,刘裕脸上的欣喜转瞬便消失了,“使君,不是我不愿意,而是家中尚有母亲和两位幼弟,我不能离他们而去。” 刘裕是个孝子,对继母萧文寿十分孝顺,闻名乡里。 王凝之点点头,“这个好说,你回去收拾下,全家人随我一起迁往洛阳。” 刘裕这才一脸喜悦地拜倒在地,“多谢郎君。” 王凝之让刘桃棒带他下去,安排人将刘家一起带过来。 刘桃棒安排好后,回来复命,怪道:“这小子是有点不一样,如此大的事,他居然都不问下为什么。” “有什么好问的,”王凝之笑道:“若是惹得我不高兴,不带他了,他都没地后悔去。” 刘桃棒觉得不可能,“小孩子哪能想这么多,我看他说不定就是高兴傻了。” 王凝之随意地嗯了一声,“也许吧。” 不过刘桃棒的好奇心还没得到满足,继续问道:“这小子到底是谁,郎君是从何得知的?” 王凝之解释不了,索性装神秘,“别瞎打听,这事可不能说。” 刘桃棒不仅不生气,反而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等王肃之的青州军登陆京口后,朝廷见躲不过去,只得认下这个既成事实,补发了一道诏书,将青州长史王肃之任命为晋陵郡太守。 王凝之交代四弟,“京口的重要性我就不多说了,有它在,建康才能听到我的声音,所以你的首要职责,就是帮我守好。” 王肃之答道:“阿兄放心,我知道轻重。” “京城的那些事,你不要掺和,他们爱怎么折腾,都随他们去,”王凝之补充道:“但是在京口乃至整个晋陵,必须按我的规矩来,不许世家藏匿人口,虚报田地,更不许私藏武装。” 王肃之前半句还在点头,后半句则有些迟疑,“京口这一带是南下的聚集地,多是以大大小小的世家为主,普通流民都是依靠他们生活,恐怕不太好彻底清查。” “一步步来,”王凝之指点道:“你先对一些小世家下手,清查他们的庄园,逼他们交出藏匿的人口和田地,等官府在百姓间有了支持,你再对其他家动手。” 王肃之还是觉得不妥,“这里离京城太近了,如果闹出动静来,有些难以收场。” 王凝之有些无奈,还是出身的问题,自己这个弟弟从根子上,就不愿意为了普通流民和世家对着干。 牺牲世家的利益分给这帮泥腿子,在他看来是没有必要的。 “那你先做调查,”王凝之换了套说辞:“把晋陵郡的土地、人口和世家情况都列个清单报给我。” 这个要求王肃之没有反对。 王凝之又喊来何谦,“晋陵的军队我全交给你,你加紧训练,将不合格的踢掉,不够就重新招募,觉得有前途的给我送到洛阳去,那里有更大的舞台。” 何谦立即领命,又问:“晋陵军以多少为限?” “多多益善,”王凝之笑道:“告诉他们,愿意从军者,家人皆可以在我治下分得土地,而且我会派船来接,还供应一年的口粮。” 京口的人口密集程度远在洛阳之上,更别提刚刚收复,人烟稀少的上党了。 只要他们愿意去,王凝之有的是土地可以分配。 何谦大喜道:“那便没有问题了,我看很多人都愿意。” 只要能解决后顾之忧,京口愿意从军的流民多了去。 世家看不起军人,可老百姓只要能吃饱饭,干什么都行。 安顿好晋陵的事,王凝之坐船回到江都,准备走陆路返回。 刘裕的两个弟弟还小,王凝之安排他们和母亲坐船前往,刘裕则坚持要和王凝之同行。 王凝之答应了,一路上风餐露宿,快马加鞭。 刘裕初学骑马,有些吃不消,但仍咬着牙坚持下来。 赶到荥阳时,他的大腿内侧都被磨破皮,走路一瘸一拐的。 王凝之暗自点头,一行人在虎牢关外转坐船,先前往野王。 甲板上,王凝之正在思考下一步行动。 如果要伐燕,少说得筹集十万人,以眼下的司、兖、青、并四州来说,问题并不大,但如何行动是个麻烦。 谢玄、邓遐、刘牢之、沈劲和朱序等人,该如何分配作战任务呢? 正想着,刘裕慢慢走了过来,在王凝之身后站定。 王凝之回头看了看,“不好好休息,跑出来做什么。” 刘裕看着对岸的群山,心驰神往,“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河北,真的和京口大不一样。” 王凝之笑着问他:“这么好的河山,是不是想着要打下来?” 刘裕点点头,“等我再长大一点,一定为使君效力,收复河北。” 王凝之哈哈大笑,“那感情好,我就等着那一天了。” 刘裕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是不是哪里说错话了。 王凝之看着眼前的高山大河,豪气顿生,“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来都来了,怎么能不争上一争。 第256章 大战前的筹备 河内郡作为伐燕的后勤保障基地,司州的物资经河阳三城,源源不断地从河南运送过来。 然后一部分经太行陉运往上党,一部分向东运往汲郡。 沈劲对即将开始的大战跃跃欲试,介绍完物资准备情况,赶紧问道:“叔平打算如何部署兵力,分几路进攻?” “没那么快,”王凝之摇头道:“青州的朱次伦还没到,得等他一下,然后我还需要一点时间部署针对秦人的防线。” 为了这次伐燕,王凝之将手下能打的将领基本都调了过来,在关中方向主要依靠崤函道和黄河进行防守。 这也是为什么他找朝廷索取战船的原因。 黄河在这个时代的泥沙淤积还没有那么严重,不是枯水期的时候,下游行船基本没有问题。 从洛阳北边的孟津关到陕城(今河南三门峡市西)这一段则水流湍急,暗流很多,勉强可以航行,事故频发; 但只要过了陕城,一直到潼关,这一截河段就可以顺利通航了。 而黄河的最大支流渭水,横穿关中平原后,在潼关汇入黄河。 所以王凝之的水军,只要能通过陕城那一段险途,便可以直接从黄河进入渭水,直达长安城外。 历史上刘裕灭后秦,便是由王猛之孙王镇恶走水路直达渭桥,然后登陆作战,攻入长安城。 当然,这是建立在王镇恶的孤注一掷和后秦内外交困的基础上。 王凝之不追求这样的战果,只求通过崤函道、武关道和黄河这三条线,拖住秦人的进攻步伐。 再加上仍在河东作战的慕容垂,王凝之有信心守住西线不失。 沈劲点点头,他知道这次大战非同小可,不确保后方稳定,王凝之是不会贸然出击的。 “桓子野那边怎么样,”王凝之问道:“物资送到汲郡存放,他还配合吗?” 沈劲回道:“很配合,他还跟我说想参与这次伐燕呢,不过他刚来没多久,手里没什么人。” 王凝之嗯了一声,“你去跟他说,让他出一千人,到时候跟着我。” 人少不是问题,只要有这个志向,王凝之都愿意带着。 沈劲答应下来,笑道:“兖州也在往汲郡运送物资,所以桓子野那边最近忙得不可开交。” 王凝之算了下时间,“你可以早点带人过去帮帮他,反正大军到时候也是从汲郡北上,河内这边,我让子猷过来,提前适应下。” 沈劲无不应允,毕竟他要随军出征,河内需要人留守。 离开野王后,王凝之渡河返回金墉城。 金墉城仍是一片宁静景象,相较于繁华的建康,这里要朴素得多,大街上没有令闲人避让的牛车,路上也没有褒衣博带的世家子。 刘裕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江南人嘴里的废都。 王凝之笑道:“是不是觉得这座城太小了,有些失望?” 刘裕摇摇头,“城外还有那么多村镇,不过是少了道城墙而已。” “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重建洛阳城吗?”王凝之问道。 刘裕在马上思考了片刻,“使君更乐意进攻,而筑城劳民伤财,眼下毫无必要。” 王凝之笑道:“不用这么委婉,主要是没钱,一座坚固而又华丽的大城,可以令百姓安定,异邦臣服,不能说是劳民伤财,大修宫殿那种才是。” 刘裕点点头,表示懂了。 来到刺史府外,王殊已经带着何无忌等在那里了。 王凝之为几个半大小子做了介绍,让何无忌带着刘裕下去安顿,自己带着儿子走向后院。 “阿耶,你这次回去,是不是有向朝廷申请伐燕?”王殊迫不及待地问道。 王凝之点头道:“算是吧,还有一些琐事,一并处理了。” 王殊急道:“阿耶这次出兵,会带上我吗?” 王凝之停下脚步,“怎么了,你想跟我一起去?” “阿耶,我都十二了,”王殊看着父亲,“我想去看看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的。” 王凝之点了点儿子,“这么急着问,是不是知道你阿娘不同意,想在我这里钻空子。” 王殊嘿嘿笑道:“这不是迟早的事嘛,我就想去见识下。” 不过王凝之拒绝了,“不行,再过几年吧,战场没什么好看的。” 王殊拉着父亲的胳膊,“阿耶,让我去吧,我保证一直待在你边上,一句话也不说。” “那也不行,”王凝之拖着他继续往前走,“你阿娘不会同意的,我可不想为了你这点事被她埋怨。” 王殊不高兴道:“你们这是互相推脱,阿娘说的是阿耶肯定不会同意。” “原来你都问过了,”王凝之笑道:“这件事没得商量,我们肯定不会同意的。” 王殊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谢道韫看到父子俩进来,儿子脸上的表情出卖了自己。 “怎么,这么快就被你阿耶给拒绝了?” 王殊哼哼两声,没有说话。 王凝之笑道:“小小年纪,完全不知道战场凶险,那种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还不是受你影响,”谢道韫白了他一眼,“你长期出征在外,他以你为榜样,自然觉得自己应该早点接触这些。” 王凝之闻言,欣慰道:“不错,他要是像你这么说,说不定我就会考虑下了。” 王殊立马窜了过来,问道:“是真的吗?” “假的,”王凝之取笑道:“战场是不可能的,但我可以让你去河内,那里离前线就很近了。” 王殊喜道:“那也行,我就知道阿耶不会让我失望的。” 见谢道韫有些不满,王凝之赶紧打发儿子离开。 “他总要接触这些的,先让他看看后勤物资的补给和伤亡士卒的转运,对一场战争有更直观的体会。” 谢道韫忧心道:“可他才十二岁。” “我又不是让他上战场,”王凝之解释道:“我出征后,子猷会在河内坐镇,阿奴跟着他就行,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谢道韫叹道:“我倒不是担心他的安全,而是觉得他太小了,现在就接触这些,不是什么好事。” “可他是我儿子,”王凝之笑道:“一直在洛阳待着,成长得太慢了,就算以后不需要他出征,他也不能对军旅之事一窍不通吧?” 谢道韫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第257章 司州水军 大战的气息越来越浓。 朱序抵达青州后,王凝之立刻传令,命朱序整顿好青州事务后,集结三万青州军,等候他的下一步指令,随他一同北上伐燕。 五月,朝廷承诺的战船长途跋涉,沿之前桓温北伐时疏通的水道,从长江进入淮水,再由济水进入黄河,到达孟津。 王凝之亲自赶赴孟津关,接收这支数量庞大的船队。 晋朝水师最强大的时候,是在灭吴之后,一方面为了渡江,王濬在蜀地造船七年,另一方面则是统一孙吴后,收编了强大的东吴水师。 再往后,就是急剧的衰落期了,直到永嘉南渡。 偏安江左之后,水师的重要性再次提升,建康重拾了孙吴时期的防守策略,凭借天险和水军,防守来自北方和长江上游的敌人。 所以在眼下,晋国战船充足,对王凝之的这条要求答应得很爽快。 王凝之这次出门,带上了三小只,为他们讲解道:“曹魏时期,京兆杜氏的杜畿就曾在孟津这里打造楼船,可惜在一次试航中,遇上了大风,楼船沉没,他也溺水而死。” 三人之中,王殊读书最多,抢着说道:“我知道,后来他的孙子杜武库在世祖武皇帝的指挥下,率水军渡江,灭了孙吴。” 杜武库是指的杜预,他博学多才,所以时人如此称呼,他也是史上第一个同时进入文庙和武庙的人。 世祖武皇帝自然是司马炎了。 王凝之笑道:“我不是想说这个,而是想告诉你们这几种战船的区别。” 这个时候的战船,大体分为四类。 一是楼船,船头较高,船身较宽,外观似楼,所以得名,但缺点就是太高,不稳定,杜畿就是那个不好的例子; 二是斗舰,船的两舷设有女墙,士兵们可以躲在后面放箭,这是主力船只; 三是艨艟,船体狭长,机动性好,覆盖生牛皮,具有冲击力,赤壁之战中,周瑜放火用的就是这种船; 四是走舸,就是快速的小型战船,黄盖在实施火攻前,大船后面便拖了几条走舸方便跑路。 王凝之一边讲,一边观察着三人的神色。 王殊满是好奇,根据父亲的讲解,对着不同的战船一一看过去;何无忌则边听边点头默记,显得十分严肃;刘裕还有些不适应,局促地四处张望。 讲解结束,战船的清点也告一段落。 有了这批战船,王凝之就可以进行下一步行动了。 “你们知道我为何要征调这么多战船过来吗?” 这回王殊没有回答,看向何无忌。 何无忌沉声道:“为了逆流而上,从水路牵制进攻崤函道的秦军。” 王凝之点头,“在这么一截困难的河道行船,少不了舟毁人亡,你们怎么看?” 这下何无忌都不吱声了,反而是听了个一知半解的刘裕答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能达到目的就行。” 王凝之继续问道:“那是战船重要,还是士卒重要?” “当然是人重要,”王殊答道:“船没了可以再造,人没了可就真没了。” 王凝之对儿子的回答没有表态,问另外两人,“你们觉得呢?” 何无忌先答,“人重要,只要人还在,就可以另想办法。” 刘裕想了想,“我这么说可能不对,但我觉得在达成目的前,船更加重要,因为只有船过去了,这次的行动才有意义。” 三个人的回答侧重点都不同,王殊觉得人最重要,何无忌觉得人比船重要,刘裕则是纯粹的军人视角。 王凝之没有点评几人的对错, 便让他们下去。 王殊不乐意了,“阿耶还没有说我们之中谁是对的。” “自己下去想,”王凝之笑道:“你们要记住,战场上的事,很难用简单的对或错来评价,牺牲或者说取舍,都是必然会经历的。” 三人行礼下去了,一路上王殊还在不停地和另外两人讨论。 这一点王凝之还是很欣慰的,至少儿子没有染上世家子弟最常见的傲慢习气。 战船在孟津重新做了分配,楼船只能当指挥船使用,走舸在黄河之中起不到效果,所以用来牵制秦军的只能是艨艟和斗舰。 王凝之传信刘牢之,让他在上洛、弘农和陕城周边闹出点动静,让秦人以为司州军要反击,从而掩护水军的前进。 不过最大的危险还是来自黄河本身。 数十条战船从孟津出发,在群山之中的河道里穿行,一路走走停停,小心地试探着前进。 饶是如此,还是不断地有战船因暗流倾覆,落水的士兵游得快的,才能逃出沉船时形成的涡流,被后面的船只搭救,不然就会和战船一起,没入浊浪之中。 船队抵达陕城东边的颠軨坂时,战船损失了十之二三,士卒也减少了数百人。 颠軨坂又称虞坂,是春秋时期晋国假道伐虢的必经之道。 司州军在此停下休整,检查船只。 几天后,收到消息的刘牢之率军赶到,登上战船,继续向西,来到陕城外的茅津渡口。 装备齐整的司州水军,对布防在渡口的秦军展开进攻,不费吹灰之力,便成功夺取了这个连接陕城和河东的渡口,破坏了渡桥。 之后,司州水军继续西进,又拿下了弘农城外的浢津,大军势如破竹,直到夺取了风陵渡口,这才停下脚步。 沿途的守军不停地向长安发送急报,表示晋军水师大举进犯,再不阻拦,就要进入直通长安的渭水了。 长安得知司州的行动后,觉得有些棘手,秦国可没有这样的水军,他们的船只只能在渭水里面跑跑货运。 虽然知道王凝之派出的这点兵力,根本不足以威胁到长安,但放任这些战船在潼关外耀武扬威,甚至进入渭水骚扰,秦国的补给变得越发困难。 所以苻坚只能下令蒲阪、弘农和陕城的秦军,在渡口或者河岸上对司州的船队进行攻击,不让司州水军靠岸。 同时在渭水进入黄河的河口处,停靠数艘大船堵住水路,不让司州船只通过。 双方在潼关到陕城的这一段河道内,来回拉锯,秦人不敢下水、晋人不敢上岸,都奈何不了彼此。 不过刘牢之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在此完成了兵员的分配,船上的补给更是充足,根本不惧怕继续和秦军耗下去。 半个月后,刘牢之在南岸找地方下船,带人穿过崤函道,直奔孟津。 真正的战斗,在河北。 第258章 战前会议 河内野王,司、兖、青、并、雍几州刺史齐聚一堂。 王凝之当仁不让地坐了主位,为众人介绍新加入的青州刺史朱序。 “次伦来的正是时候,收复河北的时机已经成熟,有你相助,这次一定可以完成大业。” 朱序谦虚道:“诸位筹备良久,我不过是恰逢其会,愿听王使君调遣。” 五州之中,司、并、雍本就是一体,青州的军事归于王凝之,唯一拥有独立地位的是兖州的谢玄。 他笑道:“大家就不要互相客套了,还是尽快商议出进攻方略来,我们这边如此大的动静,肯定瞒不过燕人的耳目。” 王凝之却摇摇头,“上党和汲郡都有消息传回,邺城方向并无大军调动的迹象。” 邓遐证明道:“不错,燕人除了加大对太行山东麓的巡查,再无其他动作。” 谢玄惊叹两声,说道:“濮阳对面的顿丘,还经常能看到慕容德麾下的军队在活动,没想到邺城竟然懈怠至此。” 要不是有朱序在,王凝之肯定会说“要不你看看建康的情况,和邺城有什么区别?” 但眼下,他只是说道:“所以说燕人给机会了,我们一定不能错过。” 刘牢之性急,带头道:“使君下令便是。” 王凝之也不客气,“此次伐燕,并州邓应远领军三万出太行,沿漳水东进,搅动邺城西侧的守军;青州朱次伦领军三万,从濮阳渡河,进攻顿丘,威胁邺城的东侧;兖州谢幼度、雍州刘道坚随我一起,合兵六万,从汲郡北上,直取邺城。” 众人一同起身,高声称是。 王凝之又道:“此次伐燕,首要目标是拿下邺城,应远和次伦的动向必须及时向我汇报,以便我能随之做出调整。” 两人齐声应下。 见大家都是一副志在必得的兴奋模样,王凝之提醒道:“论兵力,燕军仍在我们之上,又是在他们的地盘上作战,所以诸位不可大意,尤其要警惕鲜卑骑兵,不要孤军深入,陷入敌军的包围。” 刘牢之笑道:“燕人也就长槊骑兵值得一说了,其余皆不足为虑。” 除了朱序外,这些人都与燕人交战多年,彼此知根知底,不会惧怕对手,但也不至于小看。 众人又商议了一下细节,主要是各自出兵的时机和如何联系之类的。 两日后,朱序和邓遐率先离开,他们离得较远,需要早些行动起来。 谢玄找到王凝之,问道:“朱次伦初来乍到,青州军都还没熟悉,恐怕不是慕容德的对手。” 王凝之瞅了他一眼,“人都走远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谢玄苦笑两声,“姊夫别逗我了,我能想到的事,你会不知道?我就是有些担心,万一他一下被打垮了,出师不利,会影响大军的士气。” 他觉得王凝之是不信任朱序,所以分给他一个苦差,让他去和难缠的慕容德死磕。 按理说来,朱序带着青州军归入王凝之帐下,谢玄带着兖州军和对岸的慕容德交战,这才是正常的安排。 朱序才接手青州,连麾下的裨将都不熟悉,这样的情况下去和慕容德交手,只能说是凶多吉少。 王凝之不以为意地笑道:“你就这么看我,大战在即,我还忙着清除异己?” 谢玄赶紧解释道:“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姊夫这样的安排不妥。” 王凝之问道:“那你憋到现在才说?” 谢玄尴尬道:“我这不是信任姊夫,想着肯定还有什么后招的。” 王凝之笑着替他说完,“结果一直到商议结束,朱次伦人都走了,我也没再提后续的事。” 谢玄点点头,他在王凝之这个领路人面前,态度还算端正。 王凝之为他解惑,“你说的没有问题,但我若是直接将青州军纳入我的麾下,朱次伦心里肯定不舒服,所以我必须给他一个独立作战的机会,一来让他熟悉青州军,二来向他释放我的善意。” 谢玄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姊夫是担心他一来就被架空,后面就更难一条心了。” 王凝之点头道:“主要还是时间紧,所以只能这么处理。” 谢玄表示理解,但还是担心道:“可我还是觉得他不是慕容德的对手。” “这不是还有你,”王凝之笑道:“他进入顿丘后,你带着兖州军沿着顿丘边界活动,为他助威,让慕容德不能集中兵力对付青州军。” 谢玄完全明白过来,如此一来,还可以在朱序那里卖个好。 至于没有提前说,那是肯定的,还没开打,就说你不行,所以我为你准备了援军,这话也太得罪人了。 六月,各地的行动相继展开。 邓遐率军出太行山,宣告了晋人的又一次北伐正式开始。 朱序率青州水军西进,在顿丘靠岸,被早有准备的慕容德率部拦下,无法第一时间完成登陆,双方沿着漫长的河岸进入缠斗。 王凝之命王徽之留守河内,同样留在野王城的还有那三个小子。 王徽之有些紧张,“阿兄,你确定要让我负责后勤吗?” “不是让你全部负责,只是让你居中分配。”王凝之严肃地对这个不着调的弟弟说道:“调度的事情洛阳都会安排好,你的任务就是清点好每一批物资,然后转运送回来的伤亡士卒。” 王徽之吞了吞口水,“阿兄,你相信我能做好吗?” “我当然相信,”王凝之鼓励道:“你只要不偷懒,就肯定能做好。” 他又补了一句,“你想偷懒的时候,就想想阿兄我正在前线,危机四伏。” 王徽之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放心,这回绝对不偷懒,一笔笔我都亲自过目。” 王凝之满意地拍拍他,“那就没问题了,你是我阿弟,这样的重任必须交给你,我在前面才能安心作战。” 王徽之一副大义凛然状,坚定地点头答应。 王凝之又对王殊说道:“你就跟在五叔身边,不要插嘴,更不要乱跑,多看多记,回来我会考你的。” 大战的气息正浓,王殊也有些兴奋,连连点头,“阿耶放心,我知道的,绝不捣乱。” 王凝之又对何无忌和刘裕说道:“你们就跟在小郎君身边,寸步不离,帮我看好他。” 两人躬身称是。 安排好一切,王凝之也该出发了。 上次止步于安阳,这回一定要更进一步。 第259章 大战开启 咸安二年六月,王凝之率军途经汲郡,进入黎阳。 在收到朱序登陆受阻的军报后,王凝之命谢玄率两万兖州军与大部队分开,东进顿丘,协助朱序对付慕容德。 王凝之则带着四万人一路北上,对沿途村镇秋毫无犯,抵达荡阴。 这次出征,王凝之还带上了之前投降的慕容越。 在他的劝说下,荡阴守将开城投降,王凝之取得了北上的第一个据点。 不远处的安阳城,他的老对手慕容评也已经就位。 邺城朝廷在收到晋军三路袭来的消息后,同样分三路抵抗。 宜都王慕容桓领兵五万,东出邺城,抵挡邓遐的上党军; 范阳王慕容德领军三万,驻守顿丘,迎战朱序的青州军; 上庸王慕容评则自领大军十万,南下安阳,面对王凝之。 拿下荡阴后,王凝之收到邓遐传来的军报,他已经和慕容桓交上手,双方在武安县外遭遇,上党军初战告捷,慕容桓向东撤退。 慕容评还是老套路,扼守要道,想耗到晋军撤离。 王凝之小作试探,命刘牢之率骑兵五千,离开荡阴,向东进攻内黄。 慕容评见招拆招,分兵两万驻守长乐,继续封堵司州军北上的路线。 王凝之见他如此谨慎,索性再让沈劲带一万五千人东进,协助刘牢之。 如此一来,荡阴城中只剩下两万人,慕容评若是大胆来攻,各路的晋军势必需要回救。 但慕容评还是稳定发挥,继续稳扎稳打,丝毫没有主动进攻的意愿。 这下可苦了慕容德。 因为刘牢之和沈劲会和后,放弃了内黄,两万人渡过白沟,攻破了顿丘的繁阳城,然后继续南下。 顿丘郡内,慕容德手上只有三万人,但需要同时面对谢玄、朱序、刘牢之和沈劲的七万大军。 他一连数封求救信送往安阳和邺城,但慕容评不为所动,而邺城的可足浑氏和慕容暐,也不同意再抽调京城剩余不多的禁军。 谢玄成为这支队伍的主帅,他先是出兵接应朱序上岸,然后步步为营,将慕容德逼回顿丘城(今濮阳市清丰县西南)。 等到刘牢之和沈劲率军赶来,大家合力将顿丘城围得水泄不通。 荡阴城内,王凝之正在和慕容越闲话。 “你觉得慕容德有投降的可能吗?” 慕容越摇头,“除非能抓到他,因为他肯定会突围的,哪怕回不了邺城,他也会逃去龙城,或者去并州投靠吴王。” 他跟着王凝之有段时间了,日子过得还算不错,虽然没了在燕国烂大街的王爵,但他在洛阳当个富家翁,倒也轻松自在。 王凝之又问:“你觉得慕容评拦得住我吗?” 慕容越叹了口气,“拦不住,他老了,毫无锐气,我们鲜卑人怎么能选择如此被动的防守。” 王凝之笑了,“那换做是你来统领这近二十万大军,你能拦得住我吗?” 慕容越有些黯然,“我也不能,想避免现在的局面,只有主动出击才行,不能等到大军入境,再来想怎么处理。” “你这会倒是看得清楚了,”王凝之大笑道:“不错,若是燕军能主动进攻,打乱我的部署,我估计连洛阳都出不了。” 慕容越成了个局外人后,看得格外透彻,“最后的机会,应该是吴王出兵邺城那次,若是他大胆一点,直接进宫夺权,朝廷或许还有得救。” 王凝之不这么看,“那会已经很难了,慕容垂没有慕容恪的威望,你们慕容家的王爷又多,他难以服众,若是起了内讧,我和秦人都不会坐失良机的。” 慕容越想了想,确实如此,慕容垂要是夺权,至少得处理掉可足浑氏和慕容评,那小皇帝怎么办? 换掉还是直接取而代之?都不太好。 主要还是没那个时间让慕容垂将沉没中的大燕拉回来了。 “现在想来,太宰去世那会,按他的遗命让吴王接任大司马,也许是唯一的机会。”慕容越喃喃自语道。 王凝之嗯了一声,“慕容垂取代慕容评辅政是一种可能,但你们内部的权利过渡很难平稳进行,可能直接就四分五裂了。” 一个王朝到了末期,总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有的人可以凭一己之力稍微减缓下沉的速度,但终究不可能挽狂澜于既倒。 对于一个行将就木的王朝,中兴的难度并不在重建之下,慕容垂就算接手了,面临的困难未见得就比历史上他重建后燕要小。 顿丘城内,被困的慕容德一脸倦容。 邺城和安阳的已读不回,让他知道不会有援军前来了。 这并不令他感到意外,但足够让他失望透顶。 他早就上书朝廷,表示南岸的晋军有异动,很可能会再次出兵,可朝廷一直置若罔闻。 邺城的等死状态,让有心报国的慕容德无可奈何。 慕容德被朝廷孤立冷落,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慕容垂,慕容垂十分欣赏这个进步神速的兄弟,将他比作昔日东吴的吕蒙,两人娶的还是段氏鲜卑的一对姐妹。 所以在慕容垂割据一方之后,邺城朝廷当然不会对他青睐有加的这个小弟加以重用了。 历史上慕容垂投奔前秦后,邺城直接将慕容德给免职了。 这个时空,因为他一直在顿丘前线抵抗晋军,朝廷才没有动他。 但现在,到了慕容德必须做出决定的时候了。 他是想报国,但还不想殉国,尤其是为这样一个腐朽不堪的朝廷。 晋军攻城的第五日,慕容德率部从北门突围。 谢玄对此早有预料,专门安排了刘牢之的五千骑兵在外面等候。 慕容德的大军突围至北门外十里处被刘牢之拦下,他让步卒先行撤离,自己则带着骑兵殿后,与刘牢之展开激战。 加速的骑兵队伍像两道洪流猛烈地撞到一起,水花飞溅,双方各有不少士兵落马。 但队伍的冲锋并未停止,失去主人的战马依旧跟随着大部队一起狂奔,直到双方换了个方位。 第一轮冲刺结束,慕容德和刘牢之调转马头,再次策马向前。 他们都深知骑兵的最大价值在于冲锋,若是落位进行缠斗,那和步卒有什么区别。 第260章 你攻我守 大地震颤,上万匹战马在骑手的驾驭下开始狂奔。 第一轮冲锋结束后,刘牢之调整了策略,司州骑兵在他和诸葛求的带领下,从燕军的两翼进行包抄,避免直接冲击。 这其实是无奈之举,鲜卑骑兵的人马皆具甲,手持长槊,正面碰撞的优势更大。 司州军从两翼迂回,可以减少伤亡,拖住对手,等待步兵主力的赶到。 慕容德发现了司州军的意图,冲到半途时,带着亲卫骑兵直奔刘牢之,将他率领的左翼从中截断。 双方主将很快在战场上直面彼此。 司州军的骑兵整体不如鲜卑骑兵,但刘牢之麾下这支小队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同样的具甲铁骑。 在撞上的一瞬间,双方手中的枪槊或刺或扫,在战马速度的加持下,将身着铁甲的对手打飞,落入马蹄之下。 铁甲可以保护骑兵免于箭矢的伤害,但奔腾而过的战马以千钧之势踏下,来不及躲避的坠马骑兵直接被踏成肉泥。 刘牢之和慕容德第二次在战场上交手,上回还是在青州的临淄城外。 两人的战马交错而过时,双枪猛地撞到一起,战马同时扬起前蹄,止住了前进的脚步。 慕容德反应极快,俯身在马背上,挺枪直刺刘牢之。 刘牢之亦不遑多让,双手持枪斜撩,挡下这致命的一击。 接连的碰撞之后,两人夹紧马腹,腾出一只手握住缰绳,操纵马匹回身,继续战斗。 不过两人的亲卫都已杀到,一通混战,将两人分隔,重新拉开一段距离。 刘牢之冷静下来,重新率部迂回包抄,在外围缠住对手,不让慕容德离开。 慕容德并不着急,他的步卒还没走远,所以耐着性子和刘牢之在广袤的平原上进行了一段你追我赶的竞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这才带头冲锋,杀穿了司州军的包围,扬长而去。 谢玄姗姗来迟,看着浑身是血的刘牢之,问道:“怎么样,你没事吧?” 刘牢之郁闷地摘下头盔,“没事,鲜卑骑兵一心要走,我还是留不住。” 谢玄笑道:“那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钱,怎么会那么容易交代在这,不过区区一个慕容德,还不足以改变战局。” 拿下顿丘后,谢玄等人没有继续追击撤至魏县的慕容德,而是转头向东,攻克了内黄,向安阳进发。 王凝之收到消息,率部离开荡阴北上,与谢玄等人合兵安阳城外,与慕容评的大军形成对峙。 除了还在太行东麓作战的邓遐,其他将领齐聚王凝之的帅帐。 王凝之首先表扬了谢玄等人,“不过半月时间便拿下顿丘,大涨我军士气,我已上书朝廷,为诸位请功。” 众人谦逊一阵,又齐声感谢。 朱序还是看得清形势的,主动道:“多谢使君派军增援,不然我恐怕还在和慕容德纠缠。” 王凝之摆摆手,“那可是个老对手,与我们交手多次,不好对付,若是燕军都是这样的将领,我可不敢轻言北伐。” 刘牢之深以为然,“慕容家还是有些能人的,就是燕国朝廷不肯重用,宁愿让一个昏聩的老朽之辈领军。” 王凝之笑道:“就算慕容评不行,他手上这十万人可是鲜卑的主力,战斗力不弱。” 谢玄问道:“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我看慕容评是打定主意,不会主动出击了。” 王凝之点点头,介绍道:“如今的情况是慕容评挡在我们正前方,邓应远首战告捷后,邺城增兵西线,慕容桓重新稳住局面,东线就是保存实力撤退的慕容德了,他的兵力应该也会得到补充,有所增加。” 这就是慕容评的应对策略,拖得越久,前来增援的燕军就越多,而晋军劳师远征,肯定没有燕军能耗。 刘牢之的提议简单粗暴,“我看可以强攻,燕人刚刚失了顿丘,士气肯定受挫,只要猛攻一路,打开缺口,燕军肯定溃败。” 谢玄不同意,“太冒险了,安阳离邺城这么近,慕容德也相距不远,大战一旦开启,他们肯定会出兵救援,到时候我们就危险了。” 朱序则说道:“既然慕容评按兵不动,我们不如还是先集中兵力对付慕容德,将他赶走再说。” 还是谢玄摇头道:“没用的,从顿丘的情况来看,他肯定会选择保存实力,避而不战,大不了退到邺城附近,我们是拿他没办法的。” 建议接连被否定,众人齐刷刷看向王凝之。 王凝之先安抚众人的急躁情绪,“幼度说的在理,大家想得未免太简单了些,过了安阳可就是邺城了,哪有那么容易让我们突破的。” 大家尴尬地笑了笑,首战功成,自然都想乘胜追击。 王凝之又道:“好在安阳并不是什么险隘,我们打不过去,可以绕着走,看看能否将慕容评调动起来。” 众人安静听令。 “沈世坚率军两万,攻打太行山麓的林虑县,刘道坚率五千骑兵同行,呼应邓应远的上党军,在邺城西侧制造威胁,”王凝之一一部署,“谢幼度你率兖州军攻打安阳东边的长乐城(今安阳县永和乡),截断慕容德对安阳的支援。” 大家起身,拱手领命。 王凝之笑道:“大家量力而行,不要焦躁,切记及时通报燕军的动向,若是慕容评分兵,我会和朱次伦一起攻打安阳。” 众人再次称是,鱼贯而出,下去准备了。 夏日炎炎,在炙热的阳光下,晋军的军营中忙忙碌碌,两支队伍先后离开大营,朝东、西两个方向而去。 这么大的动静,没法瞒过不远处的慕容评,他很快猜到了晋军的动向,但仍不为所动,只是传信邺城和魏县,让朝廷在邺城以西加强防御,至于东侧,自然是交给慕容德解决了。 传信之后,他分出四万人,在不远处的洹水上下游布阵,保护安阳的两侧,自己仍领六万大军,挡在王凝之的正前方。 慕容评的想法很简单,只要安阳不失,晋军主力就不可能绕后攻击邺城,再怎么花里胡哨地分兵四出,最后还是得绕回安阳城这里来。 第261章 天子病重 邺城皇宫,各地的奏报纷至沓来,摆在了燕主慕容暐和太后可足浑氏的面前。 全是坏消息。 邓遐攻破了邺城以北的临水县(今邯郸市磁县),兵锋距邺城已经不足三十里; 沈劲占领了上次被王凝之交出的林虑县,山中小县城,谁来都开门; 刘牢之的骑兵再次出现在邺城城郊,京畿百姓纷纷逃往城中躲避; 谢玄围攻长乐城数日,城池岌岌可危,幸亏慕容德率军支援,这才勉强保住城池不失。 可足浑氏拿着军报的手都颤抖起来,“好啊,太傅手握大军,居然稳坐安阳,对四处的战火不管不顾,真是岂有此理。” 慕容暐替慕容评解释道:“上党的晋军,翻山越岭而来,只要宜都王防守得当,看似凶险,实则不足以威胁到邺城,太傅坐镇安阳,是为了挡住晋军的主力。” “那也不能放任敌军在京畿肆虐,”可足浑氏不满道:“京中还有十万禁军,可分出几万人,先夺回北方的临水县,稳定民心。” 慕容暐点头同意,问道:“那派谁领军前往?” 可足浑氏想了下,慕容臧曾被晋人俘虏,慕容冲还小,宗室无人,那就派个老臣出马吧,于是说道:“太尉皇甫真老成持重,可以解决目前的危局。” 燕国这些年人才凋零,慕容恪、阳鹜和悦绾等重臣相继离世,慕容垂被逼走又带走了一批人,朝中还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年轻时战功彪炳的慕容评和四朝元老皇甫真了。 慕容暐当即下诏,命皇甫真领军五万,攻打临水县,拱卫邺城北门,同时传令宜都王慕容桓,让他向东推进,阻止沈劲和刘牢之的骚扰。 相距不远,邺城的动静瞒不过王凝之的耳目。 他直接拔营而走,率领大军向安阳以东的长乐城移动,摆出支援谢玄的架势。 王凝之这么一动,慕容评和慕容德同时做出反应。 慕容评率军沿洹水东进,继续相隔一段距离,紧跟王凝之的大军。 长乐城在洹水北岸,慕容评背水结阵,阻拦王凝之大军渡河。 慕容德则率军后撤,脱离了和谢玄的交战。 他不信任慕容评,担心王凝之率军绕道后方,截断自己的退路。 事情正如他所想,王凝之与慕容评僵持一日后,再次向东南方向移动,前往内黄。 洹水和白沟在内黄以北交汇,王凝之绕了个远路,照样可以渡河。 这下慕容评犯难了,继续跟着王凝之,那就让出了安阳;不跟着吧,长乐城有失,晋军肯定会以此为据点,通过河道源源不断地运送物资过来。 到那个时候,慕容评的拖延战术就失去了意义。 思量再三,慕容评一边向朝廷请求援军,一边回师安阳,但留下四万人驻守在长乐城外,配合慕容德一起进行防守。 王凝之诱敌失败,在内黄休整两日后,率军来到安阳和长乐城之间安营。 谢玄带着兖州军向他靠拢,两支队伍隔着洹水相互呼应,暂时放弃了对长乐城的进攻。 邓遐这边,得知皇甫真率五万大军赶来后,将临水县洗劫一空,率部返回了太行山东麓的涉县。 刘牢之担心被慕容桓的大军包围,也率骑兵撤回林虑县,和沈劲合兵一处。 王凝之组织的第一轮进攻告一段落,在燕国用优势兵力封锁各处后,他暂时没想到更好的破局办法。 现在可以一试的,是像历史上的王猛那样,集中数员猛将用骑兵向慕容评的大阵发起突击,以求正面击溃对手。 但慕容评现在没有因卖水卖柴而失去军心,邺城还没有逼迫慕容评出战,王凝之也没有秦国那么强大的骑兵,所以他对这一招并不看好。 思来想去,王凝之决定再耗一阵,加大邺城对慕容评消极应敌之策的不满,从而寻得战机。 他传信刘牢之,命其率骑兵北上,与邓遐合兵,进攻广平郡的武安和邯郸等地,又与谢玄商议后,命朱序带着青州军南下,取道顿丘,进攻阳平郡。 进一步扩大战场,分散燕军的防守力量,尤其是夹在长乐和阳平郡中间的慕容德,让他东西不可兼顾。 北方战火交织,酝酿着下一轮大战的时候,建康城再次出现变故。 五十三岁的司马昱病重,快不行了。 他被桓温推上皇位,本以为要成为一个实行禅让的亡国之君,没想到被王凝之一通操作,桓温退回了姑孰。 可王凝之也不是什么好人,在北方做大做强,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还趁机夺走了建康边上的晋陵郡。 被臣子轮番到家门口逞凶,哪怕是司马昱这样的泥菩萨,也又急又怒,最终一病不起。 这其实还遂了他的意,死了好啊,不死还不知道后面有什么更屈辱的事在等着他。 谢安、王彪之和王坦之等人则犯起了愁,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不容易桓温消停了,王凝之北伐去了,大家过了几天舒心日子,结果皇帝又不行了。 真是当个吉祥物都干不好。 几人私下商议,王凝之这回肯定是鞭长莫及、指望不上了,不知道桓温会怎么利用这次的皇位更替一事。 王坦之提议,“我看不如主动点,就说陛下不豫,下旨召大司马进京辅政,趁天子还在,我们尚可控制局面,先定下新皇继位之事。” “他要是来了不走,我们可没有办法,”王彪之烦恼道:“上次的废立,庾氏和殷氏惨遭屠戮,这回不知道轮到谁家?” 谢安笑道:“我赞同文度的意见,还要以事态紧急为由,接连多发几道诏书过去,催促大司马赶紧过来。” 几人都是聪明人,一下便懂了谢安的意思。 越是这样,桓温越会多疑,越不敢来京城,等拖到司马昱驾崩,太子司马曜顺利继位,朝廷也算是度过了这一关。 桓温这个人,还是容易拿捏的。 王坦之又问:“要不要以国丧为由,诏令王叔平回转?” 可怜的司马昱还躺在病榻上,大家都开始盘算怎么利用他的死做文章了。 谢安摇摇头,“叔平不会听的,这种时候,就算桓元子再来建康,他也不会中断伐燕。” 相比收复失地,这几人更愿意朝局稳定,可惜王凝之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不过不管他们是否下诏,天子病重的消息还是通过王献之和王肃之,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北方的王凝之这里。 第262章 五朝老臣 七月末,王凝之收到天子不豫的消息。 他找来洹水对岸的谢玄,告之此事,想提前商量下对策。 谢玄怪道:“姊夫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不过是陛下生场病而已,你不会就打算撤兵吧?” 王凝之拍拍脑门,谢玄还没收到谢安的书信,以为司马昱只是病重,但王凝之却知道,这个窝囊皇帝终于要修道成仙了。 “你听我的,过不了多少日子,天下驾崩的消息就会传来,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谢玄将信将疑,“就算是这样,我们都已经开打,建康的事也够不着。” 他以为王凝之是担心建康出变故,想回去看看,稳定朝局。 王凝之却道:“我不是说建康的事,我是说我们这里,或许可以利用此事做些文章。” 可怜的司马昱。 谢玄的脑子转得很快,“姊夫是说佯装撤军,诱使敌人追击?我看慕容评不会上这个当,他只想目送我们离开。” “慕容评确实是不动如山,可其他人呢?”王凝之笑道:“比如慕容德和慕容桓,我看他们就不一定能忍住这诱惑。” 谢玄嗯了一声,思忖道:“眼下处于僵局,贸然退兵,燕人未必敢追,还是得再次交上手,显得事发突然,他们才会心动。” 王凝之抚掌笑道:“就是这个意思,你回去之后,重新进攻长乐城,我会传令朱序,让他出兵骚扰魏县,干扰慕容德,等建康的消息传来后,我会在顿丘郡内等你们过来。” 商量已定,谢玄看着王凝之,好奇道:“姊夫怎么如此确定陛下撑不过去了?”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王凝之无奈道:“这事跟我可没关系,陛下那是让大司马给气的,可见修心比修道还难啊。” 谢玄见他东扯西拉,也懒得深究,“那我先走了,等姊夫信号行动。” 王凝之点点头,“撤退的时候,记得把粮草辎重丢下,果断点,最好是直接放弃军营,不要一点点扔,搞得跟钓鱼似的,慕容德可不是傻子。” “姊夫你不懂钓鱼,就别乱举例了,”谢玄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扳回一城,“我知道该怎么做,这个不用你教。” 王凝之笑道:“是是是,这次能不能钓到慕容德,就全看你的了。” 送走谢玄后,王凝之又差人送信给沈劲,让他联系邓遐和刘牢之,命他们向南移动,绕过皇甫真看守的邺城北大门,来到邺城西线,找机会与慕容桓交手。 安排好这些,王凝之又仔细地盘算了下细节,确定在时间上没有问题,这才长吁口气,对着刘桃棒说道:“咱们又要换皇帝了。” 刘桃棒算了下,嘿嘿笑道:“郎君马上就是五朝元老。” 按出生算,司马昱是王凝之经历的第六个皇帝,以入仕算的话,则是第四个,当然,这里面算上了废帝司马奕。 王凝之啧啧道:“不到四十岁的五朝元老,可真是稀奇。” 南渡之后,晋国形成了独一无二的门阀政治,世家轮流坐庄,天子垂拱而治。 在这样的情况下,司马睿之后的几个皇帝都还不长寿,明帝、成帝、康帝都只活了二十多岁,穆帝更是十九岁就早逝了。 司马奕倒是突破了这个界限,可刚刚三十岁就被桓温给废了,换上了五十二岁的司马昱。 皇位的不断更迭,更是让司马家的威望一点点跌至谷底,变得毫无存在感。 不说刘桃棒这样的人,就说这天下的普通百姓,都已经对谁是皇帝浑不在意了。 七月二十八日,朝廷数道诏书召桓温入京接受天子托孤,但桓温推脱不至,于是病榻上的司马昱立司马曜为太子,遗诏大司马辅政,如先丞相王导旧例。 司马昱有七个儿子,但现在还存活的,只剩下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兄弟。 同日,司马昱驾崩,享年五十三岁。 消息先传到姑孰,桓温十分淡然,放弃了篡位之后,他更在意桓家的传承,对入京辅政之事并不热衷。 他连自己的接班人都还没想好,哪里顾得上司马家的那点事。 毕竟只要牢牢掌握手上的数州之地,不管谁当皇帝,桓家都还是桓家。 消息传到河北,已经是八月初了,王凝之立即通知各处,让各营挂起白幡,准备撤退。 王凝之的大营是第一个行动的,他当着慕容评的面,收拾行囊,缓缓退往荡阴,随即留下守军,继续率军南撤。 谢玄和朱序收到消息后,也选择了率部离开前线,向南边的顿丘郡撤军。 仓促之间,两人没有王凝之的从容,遗留下粮草辎重无数。 慕容德赶到长乐城外,知道王凝之已经提前撤离后,赶紧派人向慕容评送信,请求一同追击,夺回顿丘郡。 慕容评果然稳妥,回复道:“王凝之退而有序,追击是不会成功的,不如先稳固防线,等他们撤走后,再从长计议。” 收到回信的慕容德怒不可遏,“从长计议,从长计议,等你们计议完,河北之地都被晋人蚕食完了。” 他觉得慕容评就是不想帮他收回顿丘,才找出如此拙劣的理由。 晋国天子驾崩,大军急切间回转,就算有所防备,只要一路尾行,肯定能抓到机会。 问题是追击需要骑兵,而他手上的骑兵数量不够。 于是慕容德再次去信慕容评,言辞恳切,向他借一万骑兵,并许下各种承诺,以后唯太傅马首是瞻云云。 慕容评想了想,同意了。 朝廷内部一直指责他消极防守,有损鲜卑人颜面,让慕容德带人去冲一阵,成了有他一份功劳,输了正好堵上那帮人的嘴,还可以得到慕容德的效忠。 这样的买卖,可以做。 慕容评阵中大军不动,他从长乐城外的四万人中抽调出一万骑兵,交给慕容德指挥。 如此一来,慕容德手上便有了两万骑兵、两万步卒,信心十足地开始准备追击。 而谢玄和朱序合兵后,五万多人渡过白沟,一路急行军,向顿丘退去。 第263章 血染黄河 慕容德得到援军后,率领大部队向东边转移。 慕容评派来的定襄王慕容渊不解,“晋人正在慌忙撤离,我们不赶紧追上去,往东做什么?” “晋人多诈,”慕容德解释道:“他们不会想不到我们会追击,抛下粮草辎重,便是为了减缓我们的脚步。” 慕容渊不屑道:“那又如何,我们两万骑兵冲上去,他们纵然有所防备,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慕容德摇摇头,“我与晋军多次交手,他们的步卒刚毅不屈,不可小觑,不如先放他们南下,路过繁阳、顿丘等城池,他们还会分兵驻守。” “我计划在大河北岸截击,那时他们即将渡河,戒备心会降到最低,又分散了兵力,是我们进攻的最佳时机,等击溃了这支队伍,我们再回头一一收复顿丘的各处城池。” 慕容渊叹道:“范阳王料事如神,足智多谋,令人佩服。” 慕容德对他的吹捧有些不安,忙道:“过奖了,我们还是赶紧出发吧,骑兵虽然行动迅速,但我们需要绕道避开晋军的耳目,所以不可拖延。” 两人率领鲜卑骑兵一路向东,绕过晋人占领的阴安县(今濮阳市清丰县西北),提前来到黄河边上。 两万步兵则紧随其后,日夜兼程,做好了等骑兵冲垮晋军阵型,就加入战场、收割晋军的准备。 谢玄和朱序的队伍,果然如慕容德所预料的那样,在途经繁阳和顿丘两座城池时,稍作停留,分兵驻防,然后才继续南下。 五万大军赶到渡口时,比绕路的慕容德还晚了一日。 慕容德探得消息,传令后面的步卒加紧跟上,自己则毫不犹豫地率领两万鲜卑骑兵向谢玄杀来。 谢玄此时正在发愁,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没有派出斥候探那么远的位置,所以对于慕容德的行踪并不清楚。 可眼下都到了渡口,慕容德却还没有来,这就有点尴尬了。 谢玄对朱序说道:“难道他不打算追击,只想等我们撤军,好收回那几座城池?” 朱序对慕容德并不了解,揣测道:“会不会在等后续部队赶到,或者等我们半渡而击?” “可我们不能再等了,”谢玄有些无奈,“如果在此地拖延,慕容德肯定能看出问题,到时候他放弃进攻,我们就白忙一场了。” 不等朱序回答,大地传来的震动已经告诉谢玄,燕军来了。 两人立刻各就各位,指挥麾下的士卒背水列阵,用战车和长枪挡在外围。 他们抛下了粮草不假,可路过几座城池的时候,带上了不少辎重车,就是为了此刻。 慕容德远远便看见了晋军的列阵,知道晋军仍有防备,但他都追到这了,怎么也得试试这支队伍的成色,于是高举长枪,带领队伍再次提速。 鲜卑铁骑一往无前,撞向晋军的战车防线。 排列整齐的防线顿时变得不规则起来,高举长槊的鲜卑骑兵捣毁战车,击飞盾牌,漏出了后面的弓弩手。 身着鳞甲的鲜卑骑兵并不怎么畏惧弓弩,长槊左右挥舞,想要彻底破坏这道防线。 慕容德与慕容渊分兵,各率本部骑兵进行冲杀,将晋军逼得节节败退,而他们的身后,是奔流不息的滔滔大河。 相较于之前的却月阵,这次的地势虽然一样,但不仅少了床弩的攻击,河道上也没有战船的支援,所以晋军抵抗得颇为费力。 这是没办法的事,诱敌的机会稍纵即逝,根本没有那个时间调战船和床弩过来。 战车被燕军冲得七零八落后,谢玄组织长枪手一层层地布阵,用盾牌和长枪阻敌。 慕容德在阵中来去自如,杀敌无算,肆意宣泄着心中的压抑,晋军阵中,没有可以阻挡他的人,他带着麾下亲卫如入无人之境,晋军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征袍。 长长的河岸边听不见水流声,充斥着痛苦的呻吟和绝望的呼喊。 战马与士卒的尸体堵塞了道路,鲜卑骑兵便换个角度重新冲锋,将这支五万人的晋军死死压制在黄河边上。 可晋军的抵抗正如慕容德所知道的那般顽强,虽说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但仍不见溃败,大军有条不紊地一次次重新组织防线。 慕容德变得焦躁起来,这样的冲锋,鲜卑骑兵的损失也不小,晋军败而不乱,让他离最终的胜利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好在东边再次传来震动,急行军的燕军步卒即将赶到战场,为晋军压上最后一根稻草。 谢玄皱皱眉,居然是对方的援军先到,这下有点麻烦了。 朱序也觉得情况不对,来到谢玄身边,问道:“王使君的队伍到哪了,他再不来,我们可就撑不住了。” 五万步卒对抗两万骑兵,借助事先准备的防御工事,勉强可以支撑,可再加上两万步卒,那肯定是扛不住的。 谢玄一副镇定模样,“放心,他肯定会出现的,只是时机还未到。” 朱序有点懵,“还在等什么?燕人的援军都到了。” 他没好意思说,难道等着给我们收尸吗? 谢玄笑道:“燕人的步卒这么快赶到,肯定是昼夜行军,士卒疲惫不堪,战力大减,主要是想借势吓唬住我们,我们不可上当,稳住阵脚,他们打不进来的。” 话虽如此,但对方的援军赶到,自己人还不知道在哪,晋军的士气难免受到影响,不少人回头看向临时搭建的将台。 好在谢玄镇定自若,依旧一脸的云淡风轻,一道道命令发下去,让各支队伍依令行事。 在他的影响下,晋军总算安定下来,重新将视线放回眼前的敌人身上。 谢玄对朱序说道:“府君还是尽快归位,这样的情况我们不知道面临过多少次了,没问题的,可以顶住。” 朱序点点头,“是我心急了。” 其实他就是没有谢玄那么相信王凝之,所以心中忐忑。 这样的大战,胜负有时候就在一瞬间。 比如现在,燕军的步卒加入战斗,进一步压缩了晋军的生存空间。 谢玄说的没错,他们确实是急行军赶来的,但如果能一波便冲垮晋军,那么胜利的兴奋会让他们暂时忘记行军的疲惫。 只是这一次,慕容德失算了。 第264章 顿丘大捷 黄河边上的战斗仍在继续。 晋军已经被燕人的骑兵分割为一个个小的方阵,各自为战。 慕容德的步卒加入战场后,一方面配合骑兵阻止晋军结阵,一方面弓箭手对晋军的后排进行攻击。 双方缠斗到一起,战争进入白热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断地有人倒下,晋军且战且退,已经快被逼到水边了。 谢玄的额头冒出汗来,淡定的面容下隐藏着他的抱怨:“姊夫你还在等什么,我真要扛不住了。” 此时的王凝之正骑在马上,听着斥候传回的消息。 “燕军步卒已经加入战斗,现场有些混乱,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王凝之点点头,他其实早就赶到了,只是发现了燕人的援军,这才停下脚步。 他本来的目标只是燕军骑兵,但这支急行军的步卒主动送上门,他没道理不贪。 听说双方混战到一起,王凝之这才果断下令,大军加速前进,从两侧包抄。 之所以要等这一会,就是为了不给他们脱身的机会。 翘首以盼的谢玄终于看到了王凝之的帅旗,和披甲执锐向这边冲来的三万司州军。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瞬间想明白了姊夫为何姗姗来迟。 三万生力军从两翼对燕军展开进攻,谢玄和朱序组织里面的晋军展开反击,战场上的形势再次发生逆转。 慕容德在看到王凝之帅旗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败了。 他的骑兵已经连续战斗了数个时辰,步兵本就是匆忙赶到,战斗力大打折扣,这样的情况下,顺风作战还可以保证战斗力不减。 可如今晋人的援军赶到,燕军被夹在中间,血液里的亢奋退去,逐渐陷入恐慌。 慕容德奋起余勇,率军冲锋了两回,但无济于事。 晋军的兵力是燕军的两倍,没有了骑兵的优势后,人困马乏的燕军已不堪再战。 慕容渊有点慌了,找到慕容德,高喊道:“不行了,赶紧突围吧,不然大家都走不了。” 慕容德厉声道:“不能就这样逃,你我先合力杀出一条道,掩护步卒突围出去。” 慕容渊怒了,“是你说晋军可追,我才跟你来的,现在想让我为你的人殿后,不可能。” 说完他不等慕容德翻脸,便带着自己的人马开始突围。 慕容德愤怒地举起长枪,恨不能将他捅个对穿。 在这么一块开阔地上,晋军想完全阻止骑兵突围是不可能的,但抢先行动的慕容渊反而成了出头的椽子,成功地吸引了晋军的注意。 在王凝之和谢玄的指挥下,晋军开始向这支突围的骑兵队伍靠拢。 慕容渊冲到一半,发现不对,想要回头找慕容德一起,可已经联系不上了。 慕容德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趁着晋军的主要精力放在慕容渊那边,他聚拢麾下的骑兵,选择了慕容渊的反方向,开始破阵。 两支骑兵队伍一东一西地往外突破,慕容德的步卒则伺机从中间逃走。 但兵力的劣势在这种时候显露无疑,晋军的包围圈就算出现缺口,也能及时补上。 骑兵队伍在慕容德的率领下杀出重围,但靠腿的步卒却被晋军死死地拖住,无法脱身。 慕容德不甘心,再次率军回身反杀,可除了徒增伤亡外,能逃出的步卒依然寥寥无几,不少人已经放下武器,选择了向晋军投降。 慕容渊周围的晋军更多,杀了一层,外面又套上一层,而他身边的骑兵被不断挤散,队伍越来越小,速度越来越慢。 谢玄和朱序组织人手在阵中开始高声劝降,“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慕容德环视身侧,只剩下四千多骑兵还跟着自己,他叹了口气,垂下滴血的长枪,调转马头,向北方逃去。 立功不成,反而赔上了慕容评的一万骑兵,慕容德不敢再回邺城,率军一路北上,逃往鲜卑人的旧都龙城。 黄河边的战斗终于接近尾声,在慕容德逃走,慕容渊被擒之后,其他燕军士卒再无心抵抗,纷纷选择了投降。 四万燕军,最终除了零星的逃兵之外,就只有慕容德带走了四千多人,剩下三万多人选择了投降。 战场上尸横遍野,数千具遗体枕籍交错,除了燕军,还有晋人。 在王凝之率军赶到前,晋军的战损一直是高于燕军的,所以前后算起来,双方的阵亡人数相差不大。 但晋军赢了,只有胜利,才能让牺牲变得有价值。 打扫战场的功夫,王凝之来到谢玄身前,问道:“你怎么样?” 谢玄苦笑,“姊夫你真是好算计,可万一我要是没撑住,你这会看到的就是我的尸体了。” “别瞎说,”王凝之有些歉意,“机不可失,你知道的,我也相信你肯定能抗住。” 谢玄摇摇头,“这回是真凶险,我都在想要不要抛下大军,渡河跑路。” 王凝之上前拍拍他,“你不会的,刚才那句话才是你的真实想法。” 谢玄有些疲惫,叹道:“燕军逼近的时候,我真想过逃,不过我想着姊夫你肯定会赶到的,这才又坚持了一会。” 王凝之沉默地点点头,片刻后才说道:“如果在以前,我肯定会让你打不过就逃,不要作无谓的牺牲,但到了你现在这个位置,再那么说就不合适了,你应该能理解。” 谢玄知道他的意思,“我懂的,并没有怪姊夫。” 如果只是小规模的战斗,凭二人的关系和谢家的地位,就算选择逃命,王凝之也可以帮他兜住,可这样的大战,一旦跑了,最好的结果就是贬为庶民,家族蒙羞。 这时朱序走了过来,兴奋道:“此战大胜,慕容德兵败逃走,我们总算是折断了燕军的一翼。” 王凝之称赞道:“次伦此战临危不惧,指挥得当,当记一大功。” 朱序看了眼谢玄,有些不好意思,“真正指挥若定的是幼度,我不及他。” 王凝之笑道:“你俩都是大功,就不要互相谦让了。” 谢玄恢复过来,也笑道:“邺城还未拿下,现在就讨论功劳大小,是不是早了点?” 三人都大笑起来。 天气炎热,尸骸不能久放,晋军将燕军的尸体集体焚烧之后,己方的阵亡士卒被就地掩埋,一一标记。 伤员则被送往后方的野王,然后视伤势情况,看看是就此退伍还是养好伤后归队。 三万多燕军俘虏被打散,通过渡口,送往对面的濮阳和荥阳各县安置。 休整了几日后,王凝之率军重新北上。 第265章 武城伏击 邺城以西十余里,是武城遗址,当年曹操击败袁绍后的练兵之所。 曾经这里还有一个人工开凿出来的玄武湖,曹操在此操练水军,以图南下。 再后来,他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荆州水师,但还是输给了赤壁的那场大火。 一百多年来,玄武湖经历了开掘、兴盛、废弃、堵塞、干旱、芦苇丛生,最终重新变为陆地。 五千司州骑兵躲藏在武城西侧的土丘后,刘牢之站在高处,目光如炬地盯着北方。 大地的尽头,出现了一支仓皇逃窜的队伍。 邓遐带着上党军撤离的时候,被慕容桓领军追击,他且战且退,一路向南逃亡。 上党军不断抛下之前劫掠到的物资,吸引追军拾取。 慕容桓喝令无效,带着本部人马继续追击,与大部队渐渐拉开距离。 双方你追我赶,长长的队伍绵延数里,直到宽阔的漳水出现在邓遐的面前。 这也是慕容桓紧追不舍的原因,晋军跑得再快,也不可能飞渡漳水,迟早会被他追上。 看到晋军终于停下脚步,慕容桓的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这份功劳是他的了。 不过邓遐的脸上同样挂着略显狰狞的笑意,他高举长枪,下令大军调转方向。 慕容桓还以为这是晋军的困兽犹斗,可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刘牢之率骑兵从西边杀出,一路风驰电掣,直奔慕容桓这个主将。 在燕军经过的道路两侧,沈劲带着司州军从芦苇丛中杀出,将松垮的燕军队伍冲得更加凌乱。 慕容桓的队伍几乎是一触即溃,燕军士兵撒起脚丫就往回跑,还有不少人选择直接向东,跑往邺城。 邓遐和刘牢之一样,紧盯着慕容桓的身影,率领麾下精锐径直杀向这位燕军主帅。 慕容桓的反应也不慢,在晋军伏兵出现的那一刻,他就做出了选择。 调转马头,向十余里外的邺城逃去。 邓遐上前阻拦,长枪飞舞,将慕容桓的一名亲卫刺落马下,正要上马追赶,刘牢之带人杀到,大笑道:“这个人交给我,战场留给邓将军。” 说完他将诸葛求和大部队留下,自己带着亲卫骑兵在慕容桓身后穷追不舍。 邓遐也不在意,大喊道:“人头带回来可得算我的。” 刘牢之远远地挥了两下长枪,表示知道了。 接下来的战场上,只剩晋军一边倒的追击和杀戮。 诸葛求率骑兵不断地拦截逃跑的燕军,邓遐和沈劲则指挥步卒上前围杀。 情况与来时正好逆转,燕军在前狂奔不止,晋军在后紧咬不放。 十余里的追击之路上,布满了双方丢下的辎重,和束手待缚的燕军俘虏。 沈劲见差不多了,拉住杀红了眼的邓遐,带着大部队和俘虏前往林虑县。 这里距离邺城和临水都不过一、二十里的距离,万一有燕军前来救援,他们可就讨不到好了。 刘牢之这边,他夹紧马腹,纵马狂奔,手上长枪滴血,不断地有慕容桓的亲卫被他打落马下。 慕容桓根本不敢回头看,整个身子伏在马背上,马鞭挥个不停,一路疾驰。 跑着跑着,邺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眼前了,慕容桓暗自窃喜,在马背上扭过脑袋,向后方看去。 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刘牢之脚踏马镫,直直地站了起来,然后手中的长枪化作一道寒光,向他袭来,破空之声有些刺耳。 巨大的力道,让枪尖透过慕容桓身上的鳞甲,又扎进了战马的脊梁。 在邺城城头守军的注视下,宜都王慕容桓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刘牢之上前拔出长枪,抽出佩刀,不紧不慢地砍下死不瞑目的慕容桓的头颅,高高的举起,向城头守军示威。 守军哪受得了这个气,顿时城头箭如雨下,不过距离尚远,根本沾不到刘牢之等人。 刘牢之完成了对邺城的第二次羞辱,不等守军出来追击,带着人扬长而去。 只留下慕容桓的无头尸身,警示着邺城中的贵人们。 王凝之赶回荡阴时,邺城西郊的这场伏击早已结束。 相较于顿丘的战事,这场伏击的规模小一些,斩获也少一些,但对邺城造成的恐吓效果,却要远远超出。 慕容评知道自己的一万骑兵打了水漂,而且慕容德已经逃走之后,他再次向朝廷申请援军,驻防安阳以东的长乐城。 可邺城已经派不出兵了,皇城只剩下五万禁军,这是最后的家底了。 邺城的慕容家权贵们知道了慕容桓的惨状后,也都不同意再往外增兵,京中开始出现迁都回龙城的声音。 慕容暐和可足浑氏见群情激奋,赶紧传令慕容评,表示朝廷大军都在他手上了,要求他尽快出兵,解决掉入侵的晋军。 双方好一通掰扯,最后皇甫真带着五万人前来与慕容评会合,燕人在安阳集结了十四万大军,准备和晋军决一死战。 收到消息的王凝之重新作出部署,他带着司州军驻守荡阴城,谢玄和朱序带着本部人马在城外安营,守护荡阴的东面,刘牢之和邓遐率军出林虑,在荡阴西侧的山麓等待时机。 此前的几轮交锋,晋军也有所伤亡,但王凝之能调动的兵力加起来仍有十万上下,依旧处于劣势,但差距有所缩小。 更重要的是,顿丘和武场的两场伏击战,让晋军士气大振,还将慕容评逼向不得不主动出战的境地。 大战在即,王凝之难免紧张,命人喊来慕容越,打算和他聊上几句,找找自信。 “慕容评要来和我拼命了,你觉得现在的形势如何?” 慕容越看着有些无奈,“该打的时候不打,不该打的时候乱打,上庸王哪还有什么机会。” 王凝之挑眉道:“他虽然不行,但你们鲜卑骑兵的实力还是在的,真要冲起来,我可抵挡不住。” 慕容越叹了口气,“没用的,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再说使君也不会给骑兵冲起来的机会。” 王凝之笑道:“说的也是,现在是他找我打,我为什么要配合他。” 攻守之势异也,王凝之有的是手段进一步消耗掉燕军所剩不多的锐气。 第266章 强渡荡水 十四万燕军来到荡阴城外,乌泱泱的一片,黑云压城。 摆在慕容评面前的可攻击对象有三个,一是荡阴城,二是城东扎营的晋军,三是城西山上的晋军。 首先被他排除的是攻城,鲜卑人本来就不擅长这个,而王凝之却特别精通此道,况且晋军的主力其实是在城外; 其次被他排除的是抢占山头,晋军已经占据要地,出兵进攻的难度和攻城相差无几,就算不计伤亡地打上去了,晋军只需要往山里一躲,燕军还是白忙一场; 所以他只剩一个选择,攻打在东门外安营扎寨的谢玄和朱序。 可晋军的营地选择颇为巧妙,荡水在荡阴城外转了个弯,流向东北,晋军的军营就在荡水和荡阴城的这个夹角处,两面环水,一面环城,只有一面留出缺口。 燕军想要进攻,只能从这一个方向,而且还要面对来自城头的攻击。 慕容评找来皇甫真,向他表明困难,“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想打,这样的局面,强攻的伤亡很大的,还不一定能成功。” 皇甫真也没办法,叹道:“可一直这么拖下去不是办法,不将晋军驱逐,邺城便不安稳,朝中已经开始有人在提议迁都了。” 慕容评愤懑道:“本来按我的部署,邺城绝对是安全无虞的,偏偏宜都王和范阳王非要主动出击,这才损兵折将,导致局面不利。”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皇甫真只得劝慰道:“如今我军的兵力仍然多出对手,又是在自己的领地上作战,还是有优势的,只要一战破敌,先前的损失便都可以挽回。” 慕容评叹息道:“说得轻巧,你当我不想一战功成,晋军的布阵,确实有些棘手。” “不管怎么样,先试试再说。”皇甫真说道:“陛下和朝廷都看着在,我们总得拿出点行动来。” 慕容评无奈地点头,“知道了,明日我就率军进攻城外的晋军营地。” 翌日,燕军营地内大军涌出。 一支前往山脚列阵,预防刘牢之和邓遐偷袭;一支在荡阴城北,牵制城中守军;慕容评自领大军来到东门外,指挥燕军进攻谢玄和朱序。 战斗在巳时打响,面对晋军营地的层层防护,燕军的骑兵没有上前,慕容评派出的是步卒。 双方的弓弩手开始互射,燕军的重甲步兵上前搬开最外围的拒马。 战场就在东城外,所以城头的晋军能够配合输出,石弹和弩箭向密密麻麻的燕军倾泻。 谢玄和朱序分列两侧,指挥着各自的部下进行反击。 相较于骑兵的冲击力,一步步往前挪动的重装步兵显得更加困难,双方在营门处手持盾牌互相推挤,长枪刺不透盾牌,谁都奈何不了谁。 弓弩手的杀伤也很有限,两边的远程火力都无法靠近对手,铺天盖地的箭矢都被重装步兵和盾牌手挡下。 战斗一直持续到午后,烈日炎炎,酷热变成了双方最大的敌人。 在炽热的阳光下,身着重甲的步兵先顶不住了,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内衫,身上的铠甲被晒得滚烫。 沉闷的厮杀与挤压之中,不少人因为中暑而倒下。 慕容评见状,不再坚持,鸣金收兵。 几个时辰打下来,双方的战损都不大,斩获最丰的可能是肆意攻击的城头守军,再有就是酷热的天气了。 好在营地后面就是荡水,中暑的人被抬到水边的阴凉处休息片刻,便恢复过来。 回营的慕容评和皇甫真都是一脸愁容。 慕容评闷声道:“今天的情况正如我先前所说,不是我不愿意进攻,而是晋军死守的话,你说的那些优势就不存在了。” 皇甫真点点头,但仍不死心,说道:“不如分兵到荡水对岸,架设浮桥,攻击晋军的营地后方。” 慕容评不愿意折腾,可也不便拒绝,“那从明日起,我们便分兵作战,我继续从营门处进攻,你则绕道后方架设浮桥。” 皇甫真答应下来,眼下的形势,容不得他们犹豫。 燕军的行动很快被城头的王凝之发现,他立刻通知了谢玄,同时派人去上游做准备。 搭设浮桥,最简单的自然是用船,将船只连到一起,在上面铺上木板,便是一座简易的浮桥。 皇甫真一边命人沿河道收集船只,一边现场伐木,打造浮桥。 双管齐下,不过三日功夫,所需的材料便被他集齐了。 谢玄也没有闲着,从城头借来几架床弩,安置在河岸,盾牌手和弓箭手早已就位,就等着燕军搭桥。 夏季的荡水没有很深,皇甫真命令一些水性好的燕军士卒跳下水,在河中推着船只移动,排列整齐,然后用铁索连接起来。 晋军开始攻击,弓弩手对着水里的燕军士卒进行射击,这些人为了行动方便,脱去了铠甲。 不过他们也不是傻子,身子伏在船下,一点点推着船向前挪动。 晋军射出的箭大多被船板挡住,射入水中的箭矢则失去力道,没有对燕军造成多大杀伤。 燕军的弓箭手为水中的战友争取时间,同样在对岸放箭,迫使晋军的弓箭手不得不稍稍后撤,寻求盾牌的保护。 这个时候,床弩开始显现威力,巨大的弩箭直接将船只打碎,甚至洞穿了船后的燕军士卒,搅得浑浊的水面上出现了碎木和鲜血。 皇甫真见此情形,命令燕军在船只两侧绑上盾牌,并拉开距离,数座浮桥一起搭建。 虽然还是不能完全抵挡床弩的攻击,但毕竟谢玄的床弩数量有限,所以浮桥的进度还是肉眼可见地快了起来。 荡水边的战斗打响时,营门处,慕容评再次发起进攻,面对的是朱序。 晋军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应敌之策,盾牌一层套一层,长枪见缝插针,重装步卒手持盾牌挡在最前面。 战场之上,前排是长枪和盾牌的刺和挡,后面是弓弩手的对射。 看着声势浩大,喊声震天,其实大部分都做了无用功。 慕容评知道是这个结果,但他舍不得出动骑兵,只想这么耗着,给朝廷一个交代就行。 他将渺茫的希望寄托在皇甫真那里,说不定会出现奇迹呢? 第267章 火烧浮桥 荡水河畔,燕军的浮桥初见规模,皇甫真迫不及待地指挥士卒们开始强渡。 相较于营门处,河道这边的防守相对薄弱,只要燕军能成功在对岸登陆,晋军精心构筑的防线便会出现缺口。 谢玄冷静地观察着燕军的动向,他让盾牌手掩护长枪上前,对着桥上和水里的燕军就是一通乱搠。 战斗刚刚开始,鲜血便染红了水面。 燕军搭好浮桥,士气正盛,身着铁甲的步兵手持盾牌埋头向前冲,水里的燕军也举起长枪往岸上刺去。 双方在每一座浮桥的登岸处展开激战,近距离的厮杀,桥上的燕军撞开盾牌,水里的燕军手中长枪如毒蛇般钻入,刺向盾牌后面晋军的小腿。 惨叫声响彻云霄。 在燕军悍不畏死地攻击下,他们在北岸成功夺取一小块落脚点,皇甫真大喜,命令手下士卒快速跟上。 谢玄见登岸的燕军越来越多,放弃了河岸这第一道防线,下令大军后撤一段距离,重新组织防线。 王凝之一直在城楼上观看这一场抢滩大战,见时机成熟,向上游放出信号。 几艘装满干柴和芦苇的小船被点燃,从上游放下,顺着水流冲向燕军的浮桥。 还有几十名晋军手持长杆,前端绑着铁叉,在水中远远地推着火船前行。 等皇甫真发现火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了。 燃烧着熊熊大火的小船撞向浮桥,上面的燕军士兵哭爹喊娘地跳下水,往岸上爬去。 桥板和下面的船只被大火引燃,又被后面的火船一冲,立刻散了架,往下游漂去去,撞向下一座浮桥。 晋军重复地放了几批火船,燕军辛苦搭建的浮桥便全部作废。 刚刚兴奋完成登陆的三千多燕军顿时傻了眼,面对着重新围上来的数倍晋军,他们回头看了看对岸,依稀可见皇甫真那张气急败坏的脸,然后选择了投降。 谢玄将这批俘虏押送到城中安置,看到王凝之,笑道:“姊夫这招不错,可惜只能用一次,下次他们就知道怎么防了。” 破解之法显而易见,因为荡水的水流不够急,所以王凝之还派人在后面推,燕军只需要依葫芦画瓢,在浮桥前安排人手用长杆拦下火船即可。 “哪还有下次,”王凝之不屑道:“这次不过是为了抓些俘虏,进一步打压他们的士气,不然我何必这么麻烦。” 谢玄秒懂,“水军要过来了吗?” 王凝之点点头,“我已经下令停靠在黄池的战船进入荡水,估计过两日就该到了。” 谢玄闻言,都替皇甫真感到悲哀,“姊夫这算计,看来他们还得再受一次打击。” 回营的皇甫真极为不甘,功亏一篑的感觉让他抓狂,但险些成功的表象又让他心怀希望,决定再来一次。 重新收集材料后,皇甫真卷土重来,这回他学聪明了,不仅派人在水中拦截,还派出一支队伍往上游去截杀晋军。 不过王凝之早就撤回人手,放弃了火船这个麻烦的做法,水势不够,他又不会借风,操作难度太大,只要燕军有防备,就不可能奏效。 皇甫真听说上游什么都没发现,暗自窃喜,看来晋军已经技穷了。 搭设浮桥的行动再次开始。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燕军的搭建工作更为顺利。 谢玄只出动了弓弩手在岸边进行压制,没有像前次那般派人沿河岸设防。 浮桥的初具雏形让皇甫真倍感意外,他的眼神从欣喜、兴奋,转为困惑、迟疑。 不过他的复杂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在士卒的提醒下,皇甫真向东看去。 数艘斗舰正在加速驶来,船下开孔伸出两排棹,整齐地划动着,女墙后是严阵以待的晋军,高悬的拍杆让人胆寒。 皇甫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下令鸣金收兵,召唤燕军撤回。 看着船头的拍杆高高落下,杆头绑着的巨石将浮桥砸得粉碎,退到岸上的燕军想象要是自己被砸中的画面,吓得浑身一哆嗦。 皇甫真这下终于死心了,老老实实地率军绕道渡河,回到了慕容评的大营。 慕容评听说了他的遭遇,深表同情,“晋人选中这里与我们交战,恐怕就是看中了这条荡水。” 皇甫真一脸的灰败之色,叹道:“太傅可还有其他法子,再这么耗下去,朝廷真的会考虑迁都回龙城了。” 历经数代努力,燕国才将都城从龙城(今辽宁朝阳)迁到蓟城(今北京西南),再迁到邺城,要是退回去,只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慕容评哪有什么办法,倒退三十年,他会毫不犹豫地率军冲锋,鲜卑铁骑所向披靡,但现在,他觉得迁都回龙城,也不是不行。 毕竟邺城离边境太近了,又一马平川,晋军过来就跟串门似的。 两位老臣相顾无言,都觉得前景一片暗淡。 荡阴城中,王凝之招来谢玄等人,准备部署反击。 “荡水一战,燕军强攻计划受阻,士气低迷,打不进来,却又退不回去,所以现在到我们进攻的时候了。” 谢玄点头笑道:“姊夫一环扣一环,这一仗还没开打,就胜负已分。” “不可大意,”王凝之警告道:“十万人的大战,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满盘皆输。” 谢玄端正道:“姊夫吩咐就是。” “我会下令左翼的应远和世坚绕道,进攻安阳,迫使燕军回师救援,”王凝之说道:“只要对方一动,我们立刻全军压上。” 一旁的朱序出言道:“万一他们大阵不动,分兵回去救援呢?” 王凝之笑道:“他们已经丧失斗志,觉得继续在这里待着也是徒劳,而我恰巧给了他们一个回师的理由,慕容评怎么会错过。” 谢玄也道:“如果是选择相持,回安阳城比驻守在荡阴城外更合适,慕容评选择全军撤离,并不算失策,只是战事进行到今日,不出错已经不足以挽回局面。” 王凝之称赞道:“幼度说得不错,我只是不想进攻燕军的营寨,所以将他们调动起来而已,这一次,将会是一场堂堂正正的正面交锋。” 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268章 逃无可逃 荡阴城西的刘牢之和邓遐率军绕道山北,会合了沈劲从林虑县带出来的队伍。 合兵之后,沈劲率步卒埋伏安阳到荡阴的官道两侧,刘牢之和邓遐则率骑兵在官道上游荡,击杀燕军的探马。 在晋人截杀了几波安阳派往前方大营的信使后,慕容评总算收到消息,有一支晋军抄自己的后路去了。 慕容评找来皇甫真商议,“眼下天气炎热,士卒疲乏,攻打荡阴受阻,后方粮道又受到袭扰,我看不如暂且退回安阳,从长计议。” 进攻接连失利的皇甫真不复之前的锐气,点点头,“那我回邺城一趟,向陛下详细汇报前方的情况,如果京中不同意再出动禁军,我看看能否从冀州调兵过来,争取早日击退晋军。” 燕国的兵力,并州军被慕容垂带走,幽州军需要拱卫北疆,防范代国,所以眼下还能调动的,除了京中的最后五万禁军,就只剩冀州军了。 慕容评早已丧失信心,对于增兵之事都兴趣寥寥,“希望朝廷能体谅前方的困难,眼下晋军士气正盛,我们该避其锋芒才是。” 显然,他对朝廷逼他出战一事仍心存芥蒂。 皇甫真拱手道:“太傅放心,回京之后,我自会向陛下陈述。” 两人商议片刻,决定由皇甫真率军前行,清理挡在路上的晋军,慕容评则率军殿后,防止晋军追击。 十几万人的撤离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么大的动静根本瞒不过城楼上的晋军,所以慕容评和皇甫真都没有遮掩,当着晋军的面就收拾起行囊来。 看得真切的王凝之立马找来朱序,让他率青州军渡过荡水,从右翼迂回,提前去燕军撤退的官道埋伏。 慕容评和皇甫真知道晋人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开,所以花了点时间调整阵列,让步卒和辎重居中,骑兵在两翼保护。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慕容评暂且留下,看守荡阴的晋军,皇甫真带着五万人先行离开。 先头部队行至羑水附近,便遇上了刘牢之和邓遐率领的骑兵。 见对方不过数千人,皇甫真并不慌乱,派出左翼的骑兵队伍迎敌。 刘牢之和邓遐一直等着这一刻,五千司州骑兵开始冲锋,正面迎战鲜卑铁骑。 战马的步子越来越大,马蹄翻飞,凌乱的蹄声越来越急促,骑兵们在广袤无垠的平原上飞驰起来。 许久未曾下雨,干涸的大地上万马奔腾,卷起漫天尘土。 刘牢之和邓遐平举长枪,冲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紧紧跟随的五千骑兵,滚滚黄尘为他们平添了几分气势。 两支队伍终于相遇,前排骑兵们的冲锋戛然而止,手中的枪槊猛烈地撞向正面的敌人。 两道汇聚的钢铁洪流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幸存的骑兵继续向后方冲去,为身后的战友开道。 在这种毫无花哨可言的碰撞下,刘牢之和邓遐如同两柄闪着寒光的利刃,带着各自的亲卫狠狠地扎进了燕军的队伍。 残肢乱飞,战马悲鸣,溅起的鲜血很快沾满了扬尘,化作一个个泥点落到地上,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血腥混杂的味道。 在他们的带头冲锋下,晋军率先杀透敌阵,马不停蹄,继续向皇甫真所在的步军大阵冲去。 皇甫真赶紧下令盾牌、长枪上前阻拦,同时命令右翼的骑兵过来参与围堵。 刘牢之和邓遐突然分为两队,绕开燕军的大阵,一南一北脱离了战场。 不等皇甫真松口气,两侧的沈劲和朱序先后率军冲出,高喊着杀向原地列阵的燕军。 顷刻之间,刚刚变得明朗的天空又被箭雨覆盖。 刘牢之和邓遐率军杀了个回马枪,再次冲向燕军的骑兵,不让他们组织起对晋军步卒的攻击。 有了骑兵的拖延,晋军成功摆出战车阵,将弓弩手护在中间,其他步卒则在沈劲和朱序的带领下,向燕军的大阵发起冲击。 有了保护的弓弩手换上火箭,射向燕军阵中的辎重车,星星点点的火苗窜起。 皇甫真手忙脚乱,一会组织正面防守,一会喝令中军灭火,一会传令骑兵回救,一会命人通知慕容评。 但失败的气息开始笼罩这支燕军,晋军接二连三地出现,让他们惊慌失措,而阵中的大火逐渐蔓延。 燕军的溃败是从内部开始的,守卫辎重的士卒为了躲避大火,慌不择路地向外逃去,冲垮了皇甫真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防线。 逃跑一旦开始,就会快速传染到全军,数万燕军无视长官的喝令,放弃抵抗,四散奔逃。 沈劲和朱序的任务从破阵变为围堵,无头苍蝇一般的燕军根本没有方向,只想快点逃离战场。 晋军的步卒阵型慢慢展开,一点点将逃命的燕军拦下,然后合围其中。 在刘牢之的号令下,战车阵向骑兵靠拢,配合骑兵队伍封堵同样想要逃窜的燕军骑兵。 偌大的战场之上,燕军的反抗寥寥无几。 大局已定,晋军照例开始高喊口号进行劝降。 四处碰壁的步卒率先选择了投降,一队队燕军放下武器,蹲在了地上。 骑兵仍不死心,在夹缝中寻找着脱身的机会,可随着投降的燕军越来越多,晋军腾出更多的兵力对骑兵进行围堵。 双方各投入了五万人左右,加起来十万人的大战,在短短两个时辰内便分出了胜负。 燕军本就是战败撤军,被埋伏的晋军一袭击,根本无心恋战,大战从一开始便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皇甫真早已放弃了指挥,呆呆地站在那,直到沈劲上前将他俘虏,他都没说什么,反而一副解脱的模样。 负责殿后的慕容评还没出发,便收到了皇甫真遇袭的消息。 他的第一反应,自然是立即出动,前往支援。 不过还不等他下令,晋军营地便先动了起来,谢玄率军在营门处列阵,摆出了追击的架势。 荡阴城头,王凝之的帅旗招展,他正等着慕容评的行动。 见此情形,慕容评稍加思量,明白再无退路可言,下令五万多步卒留下拦截晋军,亲自带领近三万骑兵前往救援皇甫真。 如果天佑大燕,他顺利解了皇甫真的围,还可以再回来救援这支步卒队伍。 第269章 慕容评退走 羑水河畔,晋军正在抓紧时间收拾俘虏。 简单来说,就是收缴武器,扒下铠甲,然后驱赶着仅着内衫的燕军远离战场。 解决了皇甫真,后面还有慕容评,所以晋军没有时间押送走俘虏,更不可能分人看守,甚至连杀俘的时间都不够,只能选择放他们离开。 释放他们之前,浑身是血、宛若杀神的刘牢之在阵前高声喝道:“我们不日就将攻打邺城,你们要想活命,就别回去了,下次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燕军俘虏唯唯诺诺,在弩箭的威胁下,一个个跳入羑水,涉水前往北岸,各自逃命。 皇甫真位高权重,自然不可能被放走,沈劲将他留在身侧,命亲卫看着他,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邓遐在边上可惜道:“要是能将这些人送回上党就好了,我那太缺人了。” 沈劲笑道:“慌什么,等拿下邺城,还愁补充不到人口吗?到时候男男女女一起给你送过去,省得你操心。” 战后的上党,多的是土地,少的是种地的。 刘牢之解决完俘虏的事,接口道:“抓紧时间布阵吧,燕军要不了多久就该到了。” 开战之前,大家便对这场大战有诸多猜想,目前的进展都在预料之内,接下来就该是燕军的骑兵赶来了。 晋军大部分都是步卒,所以逃是逃不掉的,只能原地结阵,养精蓄锐,等着燕军骑兵过来。 沈劲接管了全部的四万多步卒,在防守骑兵方面,朱序不如他有经验,所以主动让出了指挥权。 战车顶在最前面,架上盾牌,长枪斜刺而出,露出锋利的枪尖,队伍的中间,是密密麻麻的弓弩手,背后是被俘虏们搅得浑浊不堪的羑水。 刘牢之和邓遐率骑兵拉开一段距离,让战马和骑士休息片刻。 喧闹的战场上平静下来,之前阵亡的双方士卒尸身仍躺在地上,无暇收拾。 但不全是因为没时间,这些散落在地上的遗骸,还可以起到阻碍鲜卑铁骑冲锋的作用。 一场大战,影响到走势的因素很多,称职的将领会将每一点利好都用上。 炙热的阳光下,大地开始震动,蒸腾的热浪中,一道黑线扭曲地出现在了晋军的视野里。 燕军到了。 沈劲站在几辆战车搭成的将台上,在阳光下努力睁大眼睛,观测着燕军的距离。 “弓弩手准备。” 燕军的先锋一万人已经踏入方才的战场,遍地的残尸和冒着烟的辎重车让他们的步调稍微慢了几分。 慕容评人在后阵,传令前军:“不可减速,冲上去。” 后方的他还没有看清战场的情况,但这一轮长途奔袭,势在必行。 “放箭!” 沈劲的话音刚落,铺天盖地的箭雨遮住了太阳,将疾驰而来的燕军笼罩其中。 有鳞甲的保护,鲜卑铁骑顶着漫天箭雨继续冲锋。 “举枪!” 在方才的战斗中,晋军缴获了不少武器,其中就有数量众多的枪槊。 有战车的保护,沈劲没有按照常规,将这些武器作为障碍插在阵前,阻碍骑兵冲锋,而是分发给阵中的长枪手。 “掷!” 一柄柄枪槊呼啸着从晋军阵中飞出,刺向即将撞上来的钢铁洪流。 燕军骑兵举起手中的武器格挡,将飞来的枪槊打飞,但距离太近,还是有不少人被击中,掉落马下。 乱飞的枪槊掉入半空,又绊到了马腿,最前排的燕军骑兵接二连三地因为马失前蹄,滚落阵前,又被后方的自己人纵马踏过。 一轮结束,沈劲再次高喊。 弓弩手箭雨不停,长枪兵蓄力再发。 战车阵的最前方,很快就铺满了燕军的尸骸,遍地的血肉,一片泥泞。 慕容评这才赶到,发现现场居然没有皇甫真的大军,只有严阵以待的晋军。 他短暂地迷惑了一会,立马知道晋军已经解决了皇甫真,遣散了俘虏。 不然这散落一地的铠甲和源源不断的投枪没法解释。 慕容评紧急下令,命令前军收兵,撤回本阵。 他来晚了一步,皇甫真的大军已经被打散,他继续在这里死磕晋军已经没有意义。 现在摆在慕容评面前的选择,是回师去救后方的步卒,还是直接回安阳,或者干脆回邺城去。 既然朝廷想迁都,那就迁吧,再打下去,军队都要打没了。 慕容评如是想。 不过刘牢之和邓遐没打算放他轻松离开,率领剩下的四千多司州骑兵,从侧翼杀出,奔向回撤的燕军前锋。 沈劲见慕容评放弃进攻,也下令战车阵展开,结成一个个小的方阵,向两侧移动,阻断骑兵的退路。 司州骑兵在刘牢之和邓遐的带领下,并不与这支燕军骑兵进入缠斗,而是在战场上来回穿插,扰乱燕军的行动,为步卒的包围争取时间。 偌大的平原上,晋军的圆形战车阵见缝插针,将鲜卑铁骑分割开来。 带头冲锋的燕军刚刚被慕容评下令回撤,便被司州骑兵冲了一轮,然后被战车阵困住,面色迷茫地看向慕容评的方向。 慕容评虽然丧失了勇武之气,但眼光仍在,知道晋军的兵力还不足以形成合围,从容指挥中军上前破阵,救援被围困的前军。 新的一万人加入,晋军果然招架不住,并不恋战,选择后撤。 刘牢之和邓遐率骑兵冲杀一阵,掩护沈劲的步卒大阵撤回岸边,他们也再次回到侧翼游弋。 但刚来时的冲锋和随后的混战,燕军已经折损了近两千人,失去主人的战马在战场上孤单地站着,不少伤而未死的士卒躺在一片狼藉的土地上呻吟。 慕容评见晋军已经重新摆好阵型,弧形的车阵中透出的寒芒,让他选择了退缩。 既然皇甫真已经兵败,人都散了,他还是先回安阳吧。 见慕容评的大军终于动了,却是调转方向,前往东边,刘牢之和邓遐赶紧率军跟上。 他们的任务,就是看住这支骑兵队伍,敌进我退,敌退我进。 沈劲松了口气,下令晋军步卒原地休息。 朱序对他方才的指挥颇为赞叹,“以步战骑,还能不落下风,司州军果然名不虚传。” 沈劲摇摇头,指着前方分不清敌我的遍地尸骸,“没别的,就是拿命去拼,死战不退,战车的后面是盾牌,盾牌的后面是长枪,长枪的背后是弓弩手,弓弩手的背后是我,每个人,都宁死不退。” 司州军走到今日,不知牺牲了多少人,靠的就是这份信念。 第270章 兵临邺城 荡阴城外,五万燕军步卒在主将东海王慕容庄的命令下,拔营而走,试探着向北移动。 然而晋军的反应迅速,谢玄立即率兖州军出营,紧随其后。 大军没走多远,便看到荡阴城城门大开,王凝之带着守军出城,与谢玄合兵一处。 晋军加起来不过四万多人,比燕军略少,但慕容庄没有要交战的意思,保持阵型,缓缓向北进发。 慕容评留下的指令,是让慕容庄将队伍平安带回安阳,如果一切顺利,燕军的骑兵在解救了皇甫真之后,会前来接应。 所以慕容庄一边忐忑地前行,一边望眼欲穿地看着前方。 他哪里知道,慕容评为了保存手上的剩余兵力,已经选择了撤离。 太傅的想法很简单,他甩不开刘牢之和沈劲等人,就算回头会合慕容庄,肯定也是打不过晋军的,那不如给自己留下一支保命的队伍。 这样不管是回邺城,还是迁都龙城,他都不至于被秋后算账。 慕容评这种朴实的想法,害惨了眼巴巴的慕容庄。 大军战战兢兢地走了数里之后,发现了前方尸横遍野的战场,沈劲已经整理完队伍,率军横在正前方。 慕容庄下令大军停止前进,举目四望,不见慕容评和鲜卑骑兵的身影。 王凝之喊来慕容越和慕容渊,吩咐道:“你们上去劝劝吧,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了。” 无独有偶,沈劲也押着皇甫真来到阵前,意思很明显,你们的太尉也降了。 慕容庄北看看,南看看,一时不能决定,毕竟五万大军在手,双方都是步卒,他想要突围,机会还是很大的。 慕容渊刚刚投降,想要表现下,上前高喊道:“大势已去,东海王降了吧,不要让将士们白白牺牲。” 皇甫真和慕容越都没有出声,但神色黯然。 王凝之见他还在犹豫,下令大军上前,沈劲也带着队伍逼近。 慕容渊着急喊道:“东海王不要迟疑了,就算你能逃回邺城,又能改变什么呢?朝廷还会治你一个失利之罪。” 慕容庄环视身边的士卒们,大家正一脸殷切地看着他,显然都不想再战了。 战斗至此,不管是燕国的上层,还是底下的小兵,都知道败局已定,再怎么挣扎,也不过是徒增伤亡,拖延一点时间而已。 皇甫真叹了口气,上前几步,高喊道:“降吧殿下,是我们输了。” 他的头盔被摘下,花白的头发在风中有些凌乱,眼含热泪,身体颤抖着。 一个王朝能有多长?可能还不及一个人的一生。 皇甫真从慕容廆时期就为慕容家效力了,经历了慕容廆的草创、慕容皝的立国、慕容儁的鼎盛,直到慕容暐的衰落。 哪怕从慕容廆自称大单于算起,也不过才六十年的光阴,而从慕容皝自立为王算起,更是只有三十余年。 以鼎盛时期的消灭冉魏、占据河北、迁都邺城来算,至今不足二十年。 皇甫真见证了整个燕国的兴衰,他清楚地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在慕容垂脱离邺城的管控,王凝之逐年蚕食燕国的领土后,这个腐朽的朝廷没有迎来救世主。 他不是,慕容评更不是,御座上的慕容暐不是,干预朝政的可足浑氏也不是。 慕容庄看着皇甫真这位四朝老臣,最终扔下了手里的武器。 燕军降了。 王凝之坐在马上,眼前的情形让他有些恍惚起来,辛辛苦苦到了收获的时候,突然觉得这一切不那么真实。 谢玄一直跟在边上,他没有发现姊夫的失态,叹道:“这支队伍一降,安阳无可守,我们终于可以打到邺城了。” 王凝之回过神,点头道:“不错,尽快清点俘虏,押送回汲郡安置,大军抓紧时间,先夺取安阳,不给邺城调整的时间。” 众人得令,各自下去安排,灭国的功劳在向他们招手,所以大家劲头十足。 慕容评绕道渡河、前往安阳之后,身后的刘牢之和沈劲放弃了追击,率军返回。 王凝之听完他们的汇报,思忖片刻,分析道:“以慕容评的性格,知道慕容庄投降后,他多半不会带着那两万多骑兵进入安阳。” 晋军现在占据兵力优势,骑兵入城就是死局。 刘牢之赞同道:“不错,他要么返回邺城,要么继续向北逃。” 王凝之嗯了一声,又道:“还不至于直接北逃,邺城还有禁军拱卫,又是一座坚城,我们还需要花点功夫。” 邓遐笑道:“燕军兵败如此,已经毫无士气,坚城又能如何,还不得人来守。” “话虽如此,总还是有一番较量的,”王凝之说道:“困兽犹斗,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是要沉得住气。” 他下令大军渡河,原地扎营,休息一晚,然后率军前往安阳。 慕容评如大家所想的那般,将大部队留在城外,自己进城休息。 辗转反侧地睡了一晚后,亲卫给他送来紧急情报,晋军已经过来了。 慕容评登上城头,看着远远向这边走来的晋军,第一次体验到了王凝之的视角。 黑云压城。 但慕容评的选择截然不同,在发现晋军的第一时间,他便下令撤离,出城会合那两万多骑兵,返回邺城。 如果要守城,邺城肯定比安阳更合适,反正都到这了,也不差这三十多里地。 邺城的城防、兵力和物资储备,都远远胜过安阳。 慕容评的选择在王凝之的意料之中,他留下沈劲驻守安阳,自己则带着大部队继续北上。 邺城的恐慌可想而知,这段时间以来,不断地有战败的消息传回,还不断地有败军逃回。 如今连他们的太傅都灰溜溜地退了回来。 慕容评率军回城后,递上一份请罪书,便回家待罪去了。 可足浑氏气得想砍了他,但慕容暐劝住母亲,说道:“如今京中的兵力加起来尚有七、八万,粮草充足,城墙坚固,足以一战,但若是这个时候内部起了纷争,那就彻底完了。” “要不是他屡战屡败,何以至此?”可足浑氏怒道:“斩了他,可以提升士气,稳定军心。” 慕容暐苦笑道:“上庸王在朝中经营多年,这回还带着部队入城,我们要是对他动手,还不一定谁先死。” 母子俩都是一阵绝望,相顾无言。 这时,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一脸恐慌,结结巴巴地说道:“晋……晋军到了,就在城外。” 慕容暐从御座上站起,长叹一声,“慌什么,燕国还没亡呢。” 说完他不理会可足浑氏,迈着大步向宫外走去。 身为慕容家的子孙,都到这个时候了,他不想继续窝在宫里。 第271章 如何攻城 邺城始建于春秋时期,由春秋五霸之首的齐桓公修筑。 西门豹破除迷信,解决河伯娶妻陋习的地方便是邺城。 不过邺城真正得到发展,是在曹操手上,他击败袁绍之后,将邺城按照王都的规模进行了营建,作为其逐鹿天下的大本营。 这也是邺城作为都城的开始,目前已历经曹魏、后赵、冉魏和前燕四朝。 慕容评率军入城的第二天,王凝之带人抵达邺城西侧的金明门。 金明门以北,在西城墙上筑有三台,由北至南分别是冰井台、铜雀台和金虎台。 居中的铜雀台高十丈,有屋百余间,雕梁画栋,两侧的冰井台和金虎台高八丈,三台之间用浮桥式阁道连接。 所谓的曹操欲“揽二乔于东南兮”,其实曹植的原文是“连二桥于东西兮”,指的便是这两座浮桥。 刘牢之指着居中的铜雀台笑道:“我往那砸过一记石弹,看样子是修缮了。” “你可真是不讲究,”王凝之笑道:“铜雀台上,不知发生过多少才子佳人的故事,要是毁了多可惜。” 铜雀三台和背后的铜雀园是建安诸子们的宴会雅集之所,见证了雄健深沉、慷慨悲凉的建安风骨,但后来也见证了暴君石虎的一桩桩恶行。 随行的众人深以为然,谢玄说道:“砸了容易,再建可就难了,就像洛阳城。” 王凝之哎了两声,“洛阳可不是我拆的,我去的时候就是断壁残垣了,我那是废物利用。” 众人齐声大笑。 打到邺城城下,胜利在望,大家的心情都不错。 说笑一阵,王凝之拉回正题,“都说说吧,你们有没有破城之策?” 沈劲率先说道:“试试老办法,以攻城车作为掩护,用火油焚烧城门,说不定能逼他们出战。” 王凝之摇头,“这个法子我给他们演示过了,很难奏效,而且城中不缺粮食,就算封死城门,城中也不会乱。” 邓遐提议,“我看还是强攻,先用抛石机压制城头,床弩往城墙上安插踏橛箭,然后配合云梯和楼车,登城作战。” 王凝之看着眼前巍峨的城墙,叹道:“太高了,眼下我们的攻城器械都不符合要求,得重新制作才行。” 谢玄笑道:“那就只有当年魏武的法子了,水淹邺城。” 曹操当年攻打审配镇守的邺城,便是派人围着城池开凿壕沟,然后引入漳水,经过三个多月的水淹后,城中人饿死大半,最终审配的侄子选择献城。 这个提议王凝之倒是没否决,说道:“这个就得征调民夫了,将士们得防止敌人出城,不能用在开凿沟渠上。” 邺城的守军并不少,只是丧失了正面作战的勇气,可挖渠灌水这种事一旦开干,他们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不突围,就得和晋军拼命。 当然,王凝之更希望他们选择投降。 众人盘算了一下,如此大的工程,少说得出动十万民夫,毕竟已经入秋了,开凿壕沟必须赶在两个月内完工。 不然到了冬天,施工困难是一方面,漳水还会冻结,拿什么淹城。 新收复的郡县,像上党、汲郡和顿丘这些,肯定是出不了人了。 王凝之看向谢玄,面露期待,“司州这些年征调民夫太多了,我看这回就由兖州来吧。” 谢玄面露为难之色,“十万人太多了,我恐怕凑不到。” 王凝之继续一脸殷切地看着他,“那你能出几万?” 谢玄迟疑了片刻,“最多七万。” 王凝之抚掌大笑道:“好,那就七万,剩余三万由青州出,我再从河内和荥阳调两万,总共十二万,争取早日完工。” 谢玄瞪大眼,“我怎么感觉被算计了,司州这不是能出吗?” 王凝之摆摆手,“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先努力把事情做好。” 其他人都在边上窃笑,包括朱序,因为出三万人对青州并不困难。 安排好民夫的事,众人返回大营。 民夫过来还需一段时日,王凝之决定在南门外试试水,给邺城的鲜卑贵族和军民们长长见识。 抛石机在城外一字排开,这回没有使用石弹,而是放上了陶罐,里面装有火油,用布帛封口后点燃,然后抛了出去。 陶罐在众人的目视下飞出,落在了城外的地上,不仅如此,火焰在空中就熄灭了,所以现场只有破碎的陶罐和流了一地的火油。 城头的燕军士卒大声地嬉笑起来。 晋军众将领有些尴尬,纷纷侧过头,不去看王凝之。 王凝之倒觉得没什么,笑道:“你们这帮人,就缺少我这种实验的精神,一次失败而已,再来就是了。” 他重新换了个陶罐,装上半罐油脂和硫磺,在罐体里面引燃,然后用厚布包裹起来,再次抛射出去。 在众人的期待中,陶罐精准地落在城头上,摔得粉碎的同时,里面的油脂溢出,火焰顺着油脂蔓延开来。 守军赶紧上前灭火,一个陶罐的火很容易就被扑灭了。 晋军众将这下笑着围上来,邓遐问道:“威力小了点,不能再做大一点吗?” 王凝之鄙视地看着这帮人,“需要测试懂不?不是想做多大,就能做多大的。” 沈劲笑道:“小的也行,抛得更远,不要砸城墙,直接往城里面抛几个看看。” 这个主意不错,众人纷纷叫好。 于是王凝之再次上前装了一个,然后加大抛石机的配重,抛了出去。 陶罐飞得又高又远,直接越过了城头,落入城内。 城头守军的视线跟着陶罐移动,然后是齐刷刷地长吁一口气。 晋军众将都是聪明人,看守军的反应,就知道是失败了,催着王凝之再来一发。 王凝之叹了口气,油脂和硫磺可都不便宜,这样的攻击成本有点高了,心里盘算着,他又重新装了一个抛出去。 城头这回大呼小叫起来,很明显,不知是谁家的屋顶被点燃了。 众人终于看到热闹,心满意足。 等王凝之将手上的这批材料都做成燃烧弹抛了出去,城内的喧嚣一直传到城外,邺城上方冒起滚滚黑烟。 不管效果怎样,晋军用一场大火宣告了攻城的开始。 第272章 水淹邺城 邺城城楼之上,慕容暐正带着左卫将军孟高、殿中将军艾朗观看晋军的攻城。 躲在家中的慕容评被喊了过来,正站在慕容暐身后。 看着南城的大火,慕容暐有些不知所措,良久才道:“晋人如此手段,莫不是要将整个邺城外围变为焦土?” 邺城的设计,开创性地采用了中轴对称、分区布局,这也成为后世都城的标准。 南城为普通居民区,北城东为铜雀园,中为皇城,西为贵族聚集地。 王凝之当下用燃烧弹攻击的,便是寻常百姓居住的思忠里。 左卫将军孟高答道:“陛下勿忧,晋军此番得手,皆因出其不意,守军只需做好防备,是可以及时灭火的。” 慕容暐点点头,转过身子看向慕容评,“太傅以为眼下应当如何应对?” 慕容评脸上略显不自然,“败军之将,不敢多言,陛下还是另询他人吧。” “太傅怎可如此说,”慕容暐坚持道:“如今晋人兵临城下,当战?当退?当降?还得太傅拿个主意才是。” 慕容评不想出战,但降还不至于,退又不好意思说,于是沉默不语。 但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慕容暐叹道:“太傅觉得邺城守不住了吗?” 这话慕容评得接,赶紧道:“并非如此,城中兵多将广,粮草充足,城池高深,晋军一时半会是打不进来的。” “一时半会么,”慕容暐重复了一遍,又道:“若是太傅亲自指挥守城,可以撑多久?” 慕容评立马拒绝道:“臣老矣,近来因为战事失利,身体每况愈下,实在难以当此大任。” 慕容暐点头道:“既如此,朕也不勉强,太傅回去好好调理身体,国家需要你的时候还多着呢。” 慕容评拱手称是,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孟高忠于天子,对慕容评这样的表现十分不满,怒道:“上庸王这是打算置身事外了吗?若不是他一再耽误,局面怎会糜烂至此!” 慕容暐摇摇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他既然不打算接手,守城的事便交给你们二人了。” 两人俯身称是。 孟高说道:“一味死守不是个办法,还是得调兵前来救援。” 慕容暐苦笑,“哪里还有人,今天刚有消息传回,范阳王已经率军前往龙城,只怕朝廷马上就要失去幽州了。” 孟高一脸的难以置信,“他怎敢如此?” “应该是对朝廷失望了吧,”慕容暐还有几分清醒,“他一再上书,要求河北之地多加防范,可朝廷一直无动于衷。” 孟高仍不能接受,“大敌当前,范阳王这是叛国啊。” 慕容暐看着城中的火势慢慢得到控制,悠悠道:“哪还有什么国,我们鲜卑人能不能重整旗鼓,以后就看吴王和范阳王的了。” 孟高听出天子话里的丧气,劝道:“陛下不可这么想,还有机会的。” 慕容暐摇摇头,吩咐道:“趁现在晋军还没有围城,我写封信,你找人帮我给吴王送过去。” 他想将邺城和燕国的情况和这位吴王叔说一下,至于慕容垂会做什么选择,他就管不了了。 几天后,晋军开始试探性地攻城。 依旧是远程火力,通过抛石机和床弩对城头进行攻击。 慕容暐每日都到城头上来查看情况,见此情形,疑惑道:“晋军连护城河都不填,这般攻城,能起到什么效果?” 孟高也有些不解,“都说王凝之善于攻城,应该不至于毫无章法才是。” 几人在城头胡乱猜测,可都不知道王凝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晋军大营之中,王凝之没有玩什么花样,就是在平平无奇地挖沟。 邺城引漳水做了一圈护城河,又在铜雀台下挖了一道沟渠,引漳水穿城而过,作为邺城居民的日常用水。 王凝之现在想要做的,就是将这条沟挖大挖深,让更多的水进入城内。 晋军还在加紧赶制攻城车,计划以它作为防护,躲在后面拓宽护城河的河道。 几日之后,挖土的动静终于被城内的守军发现。 他们起先是迷糊,觉得穴攻邺城会不会有点太看不起人了。 毕竟有护城河在呢。 等发现晋军的目标正是护城河和入城的水渠之后,燕军这才反应过来。 时隔一百多年,水淹邺城的一幕又要再次上演了。 慕容暐再次找来慕容评,“晋人正在挖渠,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慕容评这回直接多了,“陛下是准备迁都了吗?” 可慕容暐摇摇头,“城中尚有七万多人,朕觉得可以出城一战。” 此言不合心意,慕容评再次沉默。 慕容暐几乎是哀求了,“请太傅最后再试一次。” 这不仅是因为慕容评的地位,还因为慕容评手上有一支队伍。 慕容评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愿意出战,而是就现在的形势,就算我们能打赢这一场,邺城的危机也无法解除。” 邺城离边境太近了,王凝之这么频繁地过来串门,谁都不愿意继续呆在这种地方。 慕容暐拿出了杀手锏,“朕也不瞒太傅,范阳王已经去往龙城,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慕容评一惊,他这些天关在府上,还真不知道慕容德悄摸地干大事去了。 “他这是造反?” 慕容暐点点头,旋即又摇摇头,“若是我们都被晋人拿了去,他就不是造反了,而是燕国的新主人。” 慕容评那叫一个气,早知道他就不回邺城了,居然让慕容德给抢先了,他赶紧说道:“邺城无可守,我们得赶紧在大水灌城之前,突围出去,这样还有一线生机。” 说完他又补充一句:“不能让吴王和范阳王那样的乱臣贼子得逞。” 慕容评很清楚,一旦眼前的小皇帝出事,慕容垂和慕容德都等着继承燕国的大统呢。 但慕容暐不同意,“我已经让孟将军整军,出城做最后一搏,希望太傅能够参与进来,这样才有机会。” 慕容评急了,“陛下不要听信小人的谗言,他们懂什么,如今晋军势大,就该避其锋芒,忍一时之气。” 在他的计划里,他是要带着小皇帝和城中的几万守军一起北逃的,这样去了龙城,他还是太傅,日子照样过。 不然就他自己逃走,拿什么站稳脚跟? 一没有大义名分,二没有足够的兵力,不说慕容垂和慕容德视他如仇敌,估计代国都得趁机来找他麻烦。 第273章 城里城外 城墙上的君臣没有达成一致。 天子手上还有最后的五万禁军,慕容评有两万多鲜卑骑兵,谁都奈何不了谁。 城墙外,晋人的民夫陆续赶到,抓紧赶工,拓宽河道后,他们正在堵塞下游出口,加高河岸,试图让漳水漫灌进城内。 王凝之带着众将在外围巡视,行动进展至此,还算顺利,如果燕军想要搏命,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不然等漳水涨起来,彻底封锁城池,他们想出城迎战,都得涉水而过。 “这几日大家不可懈怠,各处都要加大巡视,若有异状,立刻燃放烽烟示警,拦下出城的燕军,尤其是查找燕主慕容暐的下落,他是我们的首要目标。” 邓遐问道:“他一个无知小儿,为何要大费周章?只要能拦下大军,攻下邺城,他就算逃了,以他的能力,又能做什么。” 王凝之解释道:“就算攻克邺城,燕国还有冀州和幽州,拿下慕容暐,对我们后续攻略这两州大有裨益,还可以让并州的慕容垂成为燕国的天然继承人,声势更盛。” 晋人现在还不知道慕容德已经去了龙城的事,所以王凝之的分析其实出现了疏漏。 不过谢玄还是笑道:“你可真是为慕容垂着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有什么私下交易。” 众人都知道这是玩笑,一齐笑起来。 就算成功拿下河北,王凝之也还需要时间消化,所以慕容垂在西线拖住秦军对他十分重要。 哪怕慕容垂称帝,首要问题也是先解决来自关中的威胁,暂时顾及不到河北。 “你再乱说,朝廷又要派人来拿我了。”王凝之笑道:“到时候我就将使者捆了,丢到你的兖州去。” 谢玄笑笑,没有接这话。 朱序和桓伊等人肉眼可见的不自在,只有邓遐和刘牢之等人仍放肆大笑。 王凝之察言观色,揭过这个话题,说道:“你们都下去准备吧,加强戒备,尤其是民夫的位置,不要让他们成为防守的缺口。” 众人高声称是,各自回去镇守自己的防区。 贯穿邺城东西的水渠暴涨很快被城中军民发现,他们虽然看不到城外的情形,但也知道这是晋军在外面灌水了。 时值深秋,邺城军民的心和天气一起凉下来。 城中出现恐慌,百姓们将家中的存粮和值钱之物都放到高处,然后沿着宅子挖渠,加高门槛。 粮价开始暴涨,不少人囤积居奇,大发国难财。 孟高心急如焚,对慕容暐说道:“陛下,不能再等了,等城外的水涨起来,别说出战,就是突围都困难。” 慕容暐无计可施,“朕找过太傅,他不同意出战,就凭你们手上的五万人,就是倾巢而出,也不是晋军的对手。” 孟高恨极了慕容评这个小人,“他这是想等陛下妥协,等局面再坏一点,最后不得不同意和他一起撤退。” “朕知道,可又能怎么办呢?”慕容暐不蠢,但庸弱无能,面对这样的局面,始终下不了殊死一搏的决心。 孟高厉声喝道:“陛下当给太傅下旨,他若是不从,我直接率军进攻他的宅邸,将其诛杀,然后收编他的队伍。” 慕容暐张了张嘴,却还是无法做此决断。 孟高的眼神由期盼转为失望,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本想把命送给这个国家,但现在看来,只能送给这位天子了。 所有人都知道,再拖下去,局面只能越来越坏,燕军将彻底丧失主动。 王凝之在等燕军出城,但没有等到。 大水已经漫过了护城河,将城门和城墙浸泡在水中,守军将城门的缝隙全部堵死,暂时保证了水进不去。 城内也封堵了那条入城的沟渠,因为它的威胁比城外的护城河还大,早就漫了出来。 百姓们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水源,只能在城中打井取水,一时间,连水都成了稀罕物,需要花钱购买。 围城两个月后,城中怨声四起,普通百姓能有多少存粮,又能有多少家财,这般坐困愁城,连水都需要买,日子很快就过不下去了。 城中开始出现骚乱,哄抢,尤其是南城的百姓聚集地,一片混乱,官府根本不敢进入。 北城的贵族们都家有恶奴,倒还稳得住局面。 尤其是慕容评,手握兵权,钱粮更是不计其数,城中骚动后,他将大军调回府邸周边驻防,防守之严密,已经不亚于边上的皇宫。 不少贵族送上财物,寻求他的庇护,他是来者不拒,答应时机成熟,带这些人一起返回龙城,慕容鲜卑的龙兴之地。 消息传出后,鲜卑贵族们更是踏破了他家的门槛。 慕容暐自然得知了这个情况,不过他拿这位爷爷辈的守财奴毫无办法。 进入冬季后,城中的形势愈发严峻。 百姓们买不起炭,又不能出城砍柴,取暖都成了大问题。 不少人拆了房屋,数户人家挤在一起,艰难度日。 王凝之站在加高的堤坝上,他虽然看不到城中的具体情形,但这并不难猜测。 围城一旦开始,百姓的命便如同草芥,根本无人在意,所有的资源都会被军队垄断。 如果最后守城胜利,主将还会被载入史册,大书特书,而城内的累累白骨却无人问津。 谢玄走了过来,看了下王凝之的神色,试探着问道:“姊夫不忍心了?” 王凝之答非所问,“没想到慕容暐和慕容评这么能拖,都这样了,还在城中窝着不动。” 谢玄笑道:“姊夫你就是不忍心了。” 王凝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幼稚,阵前不许说这些。” “我这不是私下说嘛,”谢玄叹道:“当年魏武水淹邺城,据说城中饿死大半,再这么下去,历史就要重演了。” 王凝之没理他。 战争就是这么残酷,他手下死伤了那么多人,又调动了十几万民夫过来挖渠,大冬天的在野外安营,他再怎么不忍心,也只能坚持下去。 谢玄当然不是来劝王凝之收手的,他没那么迂腐,只是猜到姊夫难受,过来陪他聊上几句,宽慰一下。 这个冬天,城内城外的人都很煎熬。 第274章 燕人突围 南城的骚乱愈演愈烈。 百姓们组织起来,到北城的贵族聚集地抢食,被全副武装的禁军拦下。 双方在街头爆发冲突,愤怒的百姓们在扔下几十具尸体后,这才悻悻退回。 但这只是个开始,百姓们在死亡的威胁下,又将目光投向了城南的三座城门。 自西向东,依次是凤阳门,中阳门,广阳门。 他们没有选择,要么逃出去,要么等死。 城中是不缺粮食,但百姓们缺。 百姓们的有组织暴乱,慕容暐和慕容评很快都知道了。 两人登上宫城的墙头,向南城看去,沉默的里坊,正酝酿着危险的气息。 慕容暐率先打破沉默,“太傅是在等什么?等朕同意突围,还是漳水冻结?” 小皇帝难得带了点怨气。 慕容评假装没听出来,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漳水就算结冰,也不可供人马通行,对突围并无益处,反而是个阻碍。” 慕容暐继续追问,“那太傅的意思,就是应该立刻突围了?” 慕容评拱拱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城中粮草充裕,足以支撑。” “南城都出现骚乱了,太傅不会不知道,”慕容暐步步紧逼,“若是他们攻击南门,我们该如何处理?” 慕容评终于说了句有用的,“若是如此,我们应该趁机从北门突围,这样胜算较大。” 慕容暐实在忍不住了,冷笑道:“突围的话,不知道太傅辛苦攒下的钱财能不能带走?” 慕容评有些恼怒,低着头没有说话。 慕容暐也不是要和他翻脸,点到为止,说道:“既如此,突围一事便交由太傅安排,我们尽快返回龙城。” 得到准话的慕容评松了口气,不再推辞,“多谢陛下信任。” 慕容暐轻轻摇了下头,回宫去了。 他除了信任慕容评,还能怎么办? 若百姓真的大闹起来,他能将那帮人全杀光吗?还是他愿意拿出宫中的存粮,分发给南城的百姓?又或者无视慕容评,自己带着禁军突围? 他一条都做不到。 暗流涌动的南城,百姓们在沉寂了数日之后,终于发动了对守军的攻击。 他们的目标是东南角的广阳门。 百姓们从里坊的各处窜出来,蜂拥着冲向城门,一部分人上前拦截守军,一部分人搬开城门洞里的障碍物。 暴动的消息传到北城,时刻准备着的慕容暐和慕容评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一个率军来到厩门,一个来到广德门,默默等待着城外水势的变化。 皇帝和太傅都决定了要突围,所以留在南城的守军并不多,百姓们没有遇上多大的阻力,就压制住了守军,开始找工具掘开封堵城门的夯土。 水顺着城门的缝隙流入城内,大家欢呼雀跃,一拥而上,齐力将城门打开。 冰凉的漳水奔涌而入,将众人淋了个透湿,大家冻得直哆嗦,但仍奋力地往外跑去。 城外的晋军发现动静,第一时间燃起烽烟,通知各处。 收到消息的王凝之还在大营之中,他立刻赶往广阳门,一路上消息不断,得知是百姓打开城门后,他敏锐地发现了问题。 燕军这是要逃,不然城中尚有数万守军,百姓哪能这么轻易打开城门? 王凝之紧急命人通知北城外的刘牢之,让他率骑兵拦住出城的队伍,尤其是不可放跑了慕容暐。 燕军若要突围,北门是最直接的,所以王凝之将刘牢之的骑兵放在那里。 出城的百姓涉水来到护城河边,大声向对岸的晋军呼救。 他们聚成一团,漳水从他们身边流过,灌入城内。 王凝之赶到时,数千百姓挤满了城墙到护城河之间的狭窄区域,在冰水和寒风中瑟瑟发抖,还有更多的人堵在了城门里面。 见此情形,王凝之立即命人通知下游的晋军,让他们赶紧掘开堤坝,释放漳水。 他现在还不能掘开护城河旁加高的小堤,不然漳水四溢,危害更大。 百姓们见晋军同意他们过河,放下高悬的吊桥,疯抢着上前,连滚带爬地逃出那片泽国。 但吊桥就那么宽,又因为晋人对护城河的开掘,放下后距离岸上还有一跳的距离。 成千上万的百姓在后面拥挤着向前,不少人被推到了护城河里,在水中扑腾,然后在无数人的注视下沉了下去。 呼喊声、咒骂声和哭声响彻云霄。 王凝之命人高声指挥,让他们不要急,后面的人可以去打开另外的城门,一样会有晋军接应。 其实他更想让大家稍安勿躁,等泄洪之后,大家都能出来。 可在这样一个时刻,这样的命令,站在冰水中的百姓们是不会听的,他们只想早点逃出来。 人在惊慌恐惧的时候,实在是不能要求他们太多,尤其还是这么多人挤在一起。 出城的百姓衣衫尽湿,站在晋军的包围中,一脸的惶恐。 王凝之命人将他们带到营地,燃起一堆堆篝火,驱赶众人身上和心里的寒意。 南边的三座城门都被打开,逃出的百姓越来越多,不少人站在篝火旁,远远地看着城池的方向。 下游的堤坝被掘开后,漳水慢慢退去,但还是有不少从打开的城门处涌入城内。 北城处,城头的守军大声地向下呼喊,“水开始退了。” 慕容暐和慕容评当即命人清理城门洞,准备突围。 其它方向的晋军将领得到王凝之的通知,知道了城内发生的事,紧急召集队伍,向北门而去。 但在他们赶到之前,两支燕军已经成功出城。 慕容评准备充分,一边放下吊桥,一边命人架上早已准备好的厚实跳板,大军策马奔过护城河,向岸上的晋军发起进攻。 晋军在城门处的守军兵力不足,被慕容评率领的鲜卑骑兵杀散。 慕容暐傻眼了,他毫无准备,只能老老实实地等着慕容评为他清理出一条道来,这才渡过护城河。 五万多人的队伍,又是步卒,速度可想而知。 杀散晋军的慕容评上前接应,要带着慕容暐先走。 他知道晋军就快到了,总得留下一部分燕军殿后,而这些还没出城的士卒们正好合适。 这个时候,由不得慕容暐同不同意了。 慕容评命手下亲卫将小皇帝护在其中,鲜卑骑兵开道,禁军步卒逃出来的紧随其后,还在后面的就顾不上了。 大军刚要出发,不远处一支骑兵杀来,为首的正是刘牢之。 他晚了一点,但还是赶上了。 第275章 进入邺宫 慕容评见刘牢之来得如此之快,有些着急,分出一半骑兵上前阻拦。 既然已经打定主意逃回旧都,他不想在此多做纠缠,于是亲自护着慕容暐,绕过刘牢之,继续往北逃去。 刘牢之带着诸葛求和刘袭等人冲锋在前,勇不可当,马不停蹄地杀穿了无心恋战、急于跑路的鲜卑骑兵。 然后晋军的骑兵一分为三,刘牢之带着大队继续向前追击逃走的慕容评,刘袭和诸葛求则各领着本部一千人,阻拦想要逃走的燕军步卒,为大部队的到来争取时间。 数支队伍在城北竞相追逐。 最前面的是慕容评和慕容暐的骑兵,紧随其后的是刘牢之的队伍,再后面是诸葛求和刘袭的骑兵队,排在最后、人数也最多的是燕军的步卒。 而在这些你追我赶的队伍两翼,晋军的步卒正在快速靠近。 战斗进行得并不激烈,完全没有你死我活的狠厉,整个战场就像是在进行着一场竞速赛,燕军只想逃走,而晋军却想将人拦下。 跑着跑着,燕军的步卒彻底失去了皇帝慕容暐的身影,一部分人执着地继续向北,一部分人向两侧逃去,还有一部分人干脆停下了脚步。 诸葛求和刘袭等到了晋军步卒的到来,抛下了方才的比赛对手,率部策马向北奔去。 邓遐和朱序等人则留下来处理放弃抵抗和四处乱窜的燕军。 慕容评的想法还是奏效了,有了这些步卒殿后,晋军确实无法全力追击。 王凝之留在城南没有动,拿下邺城,已经是不世之功,若是能抓到慕容暐,那更是锦上添花,可就算拿不到,也只是后面会麻烦点。 慕容鲜卑有慕容暐这个名义上的共主在,可能就不会四分五裂了。 下游泄洪之后,漳水逐渐退去,宽阔的护城河显露出本来面目。 流入城中的河水四溢,大部分涌入沟渠之中,顺着恢复通畅的水渠流出城去,剩下的则被土地吸收,化作满地的泥泞。 王凝之将首功留给谢玄,命他率军进入城内,彻底清查一遍,尤其是北城。 突围这种事,可不是人人都能参与的,应该还有不少人留在了皇宫和各自的宅邸。 尤其是宫中的贵妇,比如太后可足浑氏,以及她的堂侄女皇后可足浑氏。 谢玄领兖州军入城,先占领皇宫,将宫中的所有未逃走之人驱赶至听政殿前的广场上,一时间莺莺燕燕,哭喊咒骂,好不热闹。 留下来的大多是女子和老弱,谢玄留下军士看守后,继续带人搜查皇宫东侧的戚里,将没有随大部队逃走的皇亲国戚一一赶出府邸,到显阳门外集合。 南城的搜查较为顺利,大部分百姓都已经逃到城外去了。 等到谢玄通知王凝之入城,已经是傍晚时分。 王凝之率军从中阳门进入城内,沿着笔直的御街向宫城前进。 马蹄踏在尚未干涸的泥浆之上,哒哒声都变得不那么清脆。 邺城百姓跟在大军后面,各自返回家宅,他们刚刚庆幸自己的房屋还在,但随即又哀叹于仅有的家私被河水浸泡,满是泥垢。 悲喜交加之间,落日的余晖被高耸的城墙遮盖,整座城池愈发的凉意逼人。 王凝之策马穿过数道宫门,一直来到听政殿前。 谢玄上前说道:“宫中大多是两代燕主的后妃、公主以及女官、宫女之类,隔壁的戚里倒是剩下不少贵族官吏,没有追随燕主一起逃走。” 王凝之点点头,想了片刻,“将这些人分开,有身份的后妃和公主关到一起,寻常女官和宫女关到一起,不可虐待,提供食物和炭火取暖。” 谢玄应下,自去处理。 王凝之又来到显阳门外,这里的人就比较多了,不少贵族和官吏的整个家族都留了下来,包括家仆在内,依旧聚做一团。 慕容臧也在其中,看到王凝之过来,想要上前叙旧。 光线昏暗,刘桃棒没看清是谁,喝道:“不许动,不然放箭了。” 王凝之身前的亲卫齐刷刷地举起强弩。 慕容臧忙停下脚步,大喊道:“不要放箭,是我,慕容臧。” 刘桃棒策马上前分辨了下,还真是老熟人,笑道:“你这也太冒失了,要不是我谨慎,你不就死在乱箭之下了。” 慕容臧尴尬地赔笑道:“多谢刘将军,我这不是一直在等着王使君过来,有些急了。” 刘桃棒歪了歪脑袋,将他带到王凝之面前。 王凝之笑道:“原来是乐安王殿下,又见面了,你怎么没和你那当皇帝的弟弟一起离开呢?” 慕容臧连称不敢,“王使君说笑,可不是什么殿下了,我愿为使君效力。” 王凝之点点头,有个慕容臧这样的人,他办起事来会容易许多,于是吩咐道:“你去将这些没有逃走的贵族和官吏挨个登记,让他们返回各自家中,不许出门,然后你将名单交给我。” 慕容臧高声称是,带着自己府上地人忙碌起来。 王凝之分出一支队伍跟着他,监督他的行动,也看管那些被放回家的贵族和官员。 清点的工作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广场上总算安静下来。 听政殿是燕国朝廷的日常朝会之所,隔壁的文昌殿才是燕主接待宾客、举行大礼的正殿。 王凝之坐在听政殿中,查看着慕容臧呈上来的名单,随口问道:“为什么有这么多大臣没有追随燕主离去呢?” 慕容臧解释道:“他们不少都不是鲜卑人,而是河北之地的汉人,所以对返回龙城并无兴趣。” “这么说倒也可以理解,”王凝之又问:“那为何你们慕容家也有不少人留了下来?” 慕容臧叹了口气,诚实地交代道:“使君想必还不知道,范阳王慕容德在顿丘兵败后,已经率领败军前往了龙城,我们现在过去,还不知道他会怎么对付我们。” 王凝之眉头微蹙,又放松下来,那可是历史上建立南燕的慕容德,做出这样的举动并不算意外。 慕容臧小心地看着王凝之的脸色,见他不再多问,反而不安心,想起一事,主动说道:“使君上次问起的凤皇,也没有随大军一起逃走,使君要不要见见他?” 王凝之疑惑了下,将视线从手上的名单移到慕容臧的脸上。 慕容臧脸上透出几分古怪,又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第276章 下一步安排 被赶出来的慕容臧一脸郁闷和不解。 那次聊天,王凝之主动问起慕容冲的相貌,又说他是董贤之流,慕容臧还以为这位王使君是在暗示什么。 结果自己刚刚提了一嘴,就被他生气地撵了出来。 正在宫门外值守的刘桃棒见慕容臧这么快就出来了,还在那嘀咕什么,上前问道:“怎么了,交代你的事情没办好?” 慕容臧看到刘桃棒,又来了主意,笑道:“没有,事情都办好了,我是在想别的。” 刘桃棒顺嘴道:“什么事想得这么专注?” 慕容臧神秘地看了看四周,然后靠近刘桃棒,低声问道:“你家使君,好娈童不?” 刘桃棒往后一跳,一脸的嫌弃,喝道:“你在胡说什么,我家郎君岂是那种人。” 慕容臧这下确定自己是搞错了,忙解释道:“我就问问,一直听闻晋人士大夫喜好男宠,尤甚妇人,所以才跟你打听下。” 刘桃棒瞪着他,“我家郎君和那帮人怎么能一样。” 慕容臧连连点头,“是我唐突了,你别见怪。” 刘桃棒见他态度不错,满意地点点头,“少瞎想那些没用的,好好办事就行,郎君不会亏待你的。” 两人正说着,谢玄远远走了过来,笑道:“你俩在这密谋什么呢?” 不等刘桃棒答话,慕容臧想起谢玄和王凝之的关系,赶紧答道:“我在感谢刘将军对我的照顾。” 说完他还朝刘桃棒不停眨眼,一脸的哀求。 刘桃棒见他那副可怜模样,点点头,没有戳穿他。 谢玄看着二人的古怪模样,“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刘桃棒想起慕容臧刚才说的话,连连后退了几步,“我跟他可没什么关系。” 谢玄一脸疑惑,不知道这两人在搞什么鬼,但也懒得理会,径直越过两人,往听政殿里去了。 刘桃棒见谢玄走远,对着慕容臧摆手道:“你赶紧走吧,再跟你聊下去,我都不清白了。” 慕容臧赔了个礼,一脸忧愁地离开了。 谢玄进入殿中,看到王凝之正在查看文书,直接问道:“姊夫不会打算夜宿皇宫吧?那可有点不合适。” 王凝之头都没抬,“你就不能帮我分担些正事,一天天地乱操心,邺城刚刚收复,我手上的事情还多着呢。” “这怎么就不是正事了?”谢玄在他案前坐下,“我可是在替阿姊看着你,当初桓元子灭蜀,不就收了一位亡国公主,后来还传为笑谈。” 桓温灭了成汉后,纳了末代皇帝的妹妹为妾,偏偏他老婆南康公主司马兴男既善妒,又刚烈,于是老头桓便将这位美人偷偷藏起来。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还是让司马兴男知道了,她拎着刀就找上门去。 李氏当时正临窗梳头,长发垂地,姿貌端丽,看着凶神恶煞的司马兴男,言辞凄婉,甘心赴死。 司马兴男扔下手里的刀,上前抱住李氏,叹道:“我见犹怜,何况老奴。” 本来王凝之是问心无愧的,偏偏慕容臧刚刚才过来说了一通慕容冲的事,他摇摇头,苦笑道:“那你就在这待着吧,正好我和你商量下后续怎么处理。” 攻破邺城后,抓到的后妃和王公贵族如何处理,百姓如何安置,官吏如何设置,都需要一一考虑。 谢玄方才的话只是玩笑,他知道王凝之不是好色之人,不然这些年身边也不会只有阿姊一人了,但他是真的担心王凝之会留宿宫中。 这个问题说大不大,但影响非常不好。 王凝之无暇想这些,问道:“我打算将那些后妃和王公送到建康去,让朝廷处置,然后迁一部分百姓到上党,你觉得如何?” 说起正事,谢玄收起思绪,斟酌着回道:“是不是留下几个慕容家的人,像慕容臧那样的,也可以稳定鲜卑民心。” “这个我有考虑,”王凝之点头道:“留下来的人中,还有慕容恪的幼子慕容绍,我打算启用他。” 燕人念慕容恪的好,任命他的儿子,无疑能起到很好的安抚作用。 谢玄笑道:“姊夫想得周到,那就没问题了,不过任命留守邺城的人选还需谨慎。” “我打算亲自坐镇邺城,”王凝之说道:“待河北彻底平定下来之后,再考虑其他。” 谢玄迟疑了下,还是说道:“邺城毕竟是燕国都城,姊夫逗留此地,恐怕会引起非议。” 邺城可不比废弃的洛阳,一应宫殿俱全,王凝之呆在这,很难让人不产生联想。 王凝之不在意道:“岂可因噎废食,河北现在的形势,我怎么离得开,当初大司马灭蜀之后,安置不当,导致战祸又持续了两年之久,我不想重蹈覆辙。” 桓温在永和三年灭蜀,带着成汉的皇帝和宗亲前往建康,可蜀地并未就此平静,成汉将领作乱,另立新帝,夺回成都,一直打到永和五年,蜀地才真正归于晋。 谢玄劝道:“姊夫留一员大将在此,你回洛阳指挥,也是一样的。” “不是收复的问题,而是治理,”王凝之反问道:“你觉得谁有能力代替我管理河北,保证不出乱子的?” 谢玄语塞,这个他如何敢保证。 王凝之又道:“你就是顾虑太多,我既然到这来了,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守护这一方水土,管理这一境百姓,而不是你在意的那些虚名。” 谢玄解释道:“那可不是虚名,姊夫立下灭国之功,何必在这些事情上让人诟病。” “随他们说去,”王凝之不屑道:“那帮人懂什么,总有一天我会回建康去收拾他们。” 谢玄无奈了,姊夫的态度越来越明显,让他有些左右为难。 建康的世家大族,包括王、谢两家在内,都不希望看到王凝之成为第二个桓温。 可王凝之已经攻占了邺城,若是进一步收复整个河北,他的崛起之势将比当年的桓温还要不可抑制。 世家们用王凝之拦下了桓温,可如果王凝之继续扩张,变成了比桓温更大的威胁,他们又用谁来制衡王凝之呢? 谢玄想到了自己,轻轻叹息一声。 第277章 擒获慕容暐 一直忙到后半夜,王凝之总算理出点头绪来,放下了手中的文书。 谢玄打了个呵欠,“不知道去追慕容暐的人怎么样了?” 王凝之起身伸了个懒腰,“慕容评高估自己的领导力了,龙城距离邺城千里之遥,步卒肯定是逃不到那里的,骑兵跑久了也会散。” “姊夫的意思是抓到他们没问题?”谢玄问道。 王凝之摇头,“我只是说他们的队伍保不住,至于能不能抓到人,那要看运气。” 谢玄好奇道:“抓到了燕主,姊夫打算怎么处理?” “扔给建康,让他们高兴下,”王凝之揉了揉眉心,“走吧,我不离开皇宫,你也不安心。” 谢玄有些不好意思,笑道:“表面上还是顾及点,省得那帮人找麻烦。” 王凝之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走了出去。 两人从司马门出宫,早有人收拾出了几处王公的宅邸,供他们暂时居住。 慕容暐和慕容评出城后,率军沿着漳水一路北上,途径广平,进入巨鹿境内。 步卒慢慢掉队了,骑兵被刘牢之冲得七零八落,北上的途中布满一脸迷惘的燕军士卒。 刘牢之大声鼓励麾下的将士们,“拿下慕容暐,使君肯定不吝赏赐,钱财美女,官位田宅,应有尽有。” 晋军的骑兵们纵情欢呼,奋力疾驰。 前方的燕军听到后面的动静,更是没了斗志,骑兵脱离大队的越来越多。 慕容暐有些扛不住了,他没上过阵,骑术也平平,能坚持这么远已是大不易。 孟高见状,对着慕容评高声喝道:“陛下需要休息,我们人数仍占上风,不如先解决了这支追兵,再继续赶路。” 年迈的慕容评其实也有些累了,但他哪里敢回头,厉声道:“不可停下,你将陛下带上,继续赶路。” 孟高怒道:“如何能与陛下共乘一骑!” 慕容评比他更生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讲究这个,你要不愿意,那就将陛下绑在马背上。” 孟高还要在争,慕容暐打断他,“事急从权,我愿与将军共乘,抓紧赶路吧。” 眼下逃命第一,天子的身份又不能让他跑得快些。 孟高无奈,只能称罪,然后纵身一跃,上了慕容暐的马匹,接过缰绳,挥舞马鞭,继续赶路。 追逐从白天一直持续到晚上,亢奋的晋军自然是不知疲惫,可逃命的燕军受不了这个罪,人数越来越少。 后面的刘牢之并不理会这帮逃兵,只要他们不挡道,任由他们离开。 见燕军人数变少,刘牢之命令晋军半数人下马,空出马匹跟着自己继续追赶。 在他的提前准备下,晋军可以换乘马匹,一点点拉近距离。 慕容暐两人一骑,马匹更是不堪其重,突然前蹄一软,将背上的两人甩了出去。 孟高抓紧慕容暐,在空中艰难转了个身,自己后背着地,护住慕容暐。 慕容评冲出一大段,见小皇帝人没了,着急地调转马头,想要重新带上他。 可刘牢之已经带人疯了似的杀了上来,几名愣在原地、挡住道路的燕军被当场格杀,鲜血四溅。 孟高和艾朗二人带着数十人拦在慕容暐面前,喊道:“陛下快走,我们抵挡一阵。” 可慕容暐真的跑不动了,呆坐在地上,没有动弹。 孟高让艾朗带上慕容暐先走,自己留下殿后。 说完他举起手中长槊,迎向刘牢之。 刘牢之咦了一声,挥枪隔开孟高的一刺,大笑道:“鲜卑还有勇士吗?” 孟高厉声喝道:“如何没有!” 他举起长槊横扫,打落一名靠近的晋军。 刘牢之策马上前,挺枪架住他的长槊,两人在慕容暐身前厮杀起来。 刘袭和诸葛求等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纵马冲向慕容暐,与数十名忠心的护卫战作一团。 慕容评见形势不对,顾不得回救小皇帝了,带着自己人继续往北逃去。 孟高与刘牢之交战数个回合,力有不逮,被刘牢之当胸一枪扫落马下,跌在慕容暐身前,口吐鲜血。 艾朗拿起长槊,上前两步,打算继续作战。 呆滞的慕容暐被血溅到身上,总算有了反应,大声喊道:“我愿降!我愿降!” 他一口气喊了数声,直到交战的双方停了手。 月光撒在众人身上,慕容暐绝望的呼喊声充斥着这一小块战场。 占据河北数十年的慕容燕国,在这样一个不知何处的地方,以这样一种不那么光彩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刘牢之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慕容暐。 慕容暐喊完投降,俯身看向躺在地上的孟高,他满脸是血,气息奄奄,显然是不行了。 刘牢之那一枪,已经断了他的生机。 孟高最后看了眼自己效忠的君主,挣扎着说了句,“活下去。” 鲜血不断地从他的嘴里溢出。 慕容暐连连点头,说不出话来。 孟高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一下,但却无力地脑袋一歪。 刘牢之长叹一声,“是条汉子,护主而死,死而无憾。” 慕容暐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又恢复了痴呆的模样。 刘牢之看向北方,慕容评已经跑得没影了。 不过对于晋军来说,抓到慕容暐就够了,像慕容评这样的人,跑了就跑了,说不定对晋人来说,还是件好事。 带上慕容暐和这些降卒,刘牢之顾不上休息,原路返回。 沿途其实都是燕国的郡县,里面还有燕国的官军和百姓,可大家都没有出城勤王。 慕容暐和慕容评就没打算在中途停留,毕竟邺城都守不住,这些郡县如何能抗住王凝之的大军,还不如直接退回龙城,再做打算。 邺城北门,王凝之带人在门口迎接慕容暐。 怎么说他都是燕国的皇帝,该有的体面还是得给。 慕容臧和慕容绍等人也被王凝之带在身边,看着衣衫带血、狼狈不堪的慕容暐,这些人都垂下了头。 王凝之上前行了一个外臣的礼,说道:“军士无礼,冒犯陛下了。” 慕容暐苦笑道:“王使君客气了,如今我已是阶下囚,哪还有什么陛下。” 王凝之笑道:“陛下就不该听慕容评的话,选择逃走,早些投降,也不至于搞成现在这样。” 慕容暐为自己争取最后一丝尊严,解释道:“狐死首丘,我只是想回去死在祖先的墓地里。” 第278章 慕容家的私心 王凝之是一个务实的人,所以没有折腾这位小皇帝,让他带着百官再出降一次。 慕容暐已经抓到,接下来自然是收复冀州了。 王凝之将这个任务交给沈劲和邓遐,命二人整理队伍,一个向东,一个向北,逐个郡县的收复失地。 他又命慕容绍和慕容臧分别跟着二人,尽量劝降各处城池,只要开城投降,并同意将守城将士换成晋军的,各级官吏仍维持现状。 至于其他人,谢玄和朱序率军返回兖州和青州,刘牢之则需要回到西线,抵御秦人。 大军在邺城休整,准备出发的日子,慕容臧在王凝之的授意下,去见了慕容暐,告诉他即将被送往建康的事。 慕容暐看着这个身为皇兄,却率先投敌的兄长,问道:“去了建康,我还能活吗?” “当然可以,”慕容臧安慰道:“晋人灭了成汉,不也没杀李势吗?王使君这人还不错,我一会再去找他说说。” 慕容暐点点头,又想起慕容垂和慕容德、慕容评等人,“你说咱们慕容家,还有复兴的机会吗?” 慕容臧紧张地四处看了看,“这种话不可以再说了,要是被人听去,岂不是自找麻烦。” 慕容暐叹道:“我只是不想慕容家的基业就这么断送在我手上。” “先想想我们自己吧,”慕容臧也叹了口气,“眼下我们还有利用价值,就怕以后冀州、幽州和平州都被晋人攻取,那时我们的处境可就难了。” 慕容暐没想那么远,问道:“你刚不是才说王使君人不错的,你为他效力,他应当不会干那兔死狗烹之事吧?” “慕容家又不是只有我一人,”慕容臧低声道:“我想效仿当年的成汉,就是不知道你舍不舍得一个阿妹了。” 慕容暐吃了一惊,“你想把谁送给王使君?” “不是送,”慕容臧继续压低声音解释道:“我打听清楚了,王使君就只有一位正妻,育有两子,并无妾室,以他的身份来说,不管是妻妾还是子嗣,都算少的。” 慕容暐自然知道王凝之的地位,本身就出身高贵,现在又立下不世之功,前途无可限量,若是慕容家的女儿能进他的门,并不算辱没。 但这事有个问题,慕容暐说道:“我看王使君不像贪恋女色之辈,不然早就妻妾成群了。” 慕容臧笑道:“女色他可能是不在意,但子嗣太少,总是问题吧?况且纳慕容家的女子为妾,对他也是有好处的。” 慕容暐点点头,“这倒是,你觉得谁比较合适?” “自然是清河,”慕容臧早就想好了,“清河今年十六,年龄合适,又是天子亲妹,身份也合适,容貌就不用说了,那是万里无一。” 慕容暐再次点头,“那我们怎么和王使君说呢?” “正是这点有些麻烦,”慕容臧无奈道:“王使君的正妻是谢使君的阿姊,所以这段时间我都不方便提及此事。” 慕容暐叹道:“你不日就将出发,我也将启程前往建康,再不说可就没机会了。” “所以我才着急,”慕容臧回道:”等你们去了建康,晋廷还不知道会将清河她们赏赐给谁呢,但肯定不如王使君了。” 将亡国公主赏赐给大臣,是一种常见的安排。 慕容暐听他这么一说,咬咬牙,“你去跟王使君说,我要见他。” 慕容臧先问道:“你打算怎么和他说?” “就用你方才那些理由,”慕容暐答道:“放心,我会注意措辞的。” 慕容臧点点头,他主动说这个事,就是想慕容暐去提,毕竟亡国之君的身份还是有点用的。 听说慕容暐要见自己,王凝之有些疑惑,但还是抽空去见了他。 “不知陛下找我何事,如果是担心去建康的安全问题,那陛下大可以放心。” 慕容暐先谢过王凝之,然后道:“我是在担心那几个年幼的阿妹,她们若是去了建康,恐怕会被赏赐给朝中的达官贵人吧?” 听他这么说,王凝之有些为难,慕容家那么多人,他可管不了,“确有这种可能,但陛下放心,朝廷不会亏待诸位公主的,肯定会寻找合适的世家子。” 慕容暐干笑了两声,“我倒是有个想法,诸妹之中,以清河最为出众,也最得族人喜爱,王使君不妨纳了她,对你治理河北会有好处的。” “清河?”王凝之第一下没反应过来,面露疑惑。 “正是,”慕容暐介绍道,“清河的容貌冠绝天下,王使君一定会喜欢的。” 王凝之这下总算是想起来了,“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这是慕容冲那个姐姐啊。 “不不不,不必如此,朝廷会妥善安置的,陛下放心。” 慕容暐急切道:“使君如此推诿,莫非是不愿与我鲜卑扯上关系?” 这话大了,河北可有不少鲜卑人,所以王凝之解释道:“并非如此,只是我并无纳妾的想法,你们可以另择一人,我尽量安排便是。” “使君只有一妻二子,实在是与身份不符,”慕容暐说道:“从长远看,麾下众将也难免会为此事担忧。” 道理如此,但话不好听,这个时代夭折的很多,王凝之只有两个还未成年的儿子,确实不算保险。 王凝之听了这话,有些不高兴,再次拒绝道:“此事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慕容臧见两人说僵了,忙打圆场道:“我们虽然有点私心,但这件事,对使君也是有好处的,纳了慕容家的女子,北方的州郡肯定会更容易接受使君。” 王凝之还是摇头,“不用再说了,此事没得商量。” 说完他便径直出去了。 慕容臧对着慕容暐叹口气,“你太急了,那些话怎么可能说得那么直白?” “我哪知道他一下就生气了,”慕容暐替自己辩解道:“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和功劳,随时可能更进一步,下面的人为了前途,肯定希望他多些子嗣,我这话有什么问题?” 慕容臧无奈道:“道理是没问题,但你也不能直接说他儿子少,家业难继啊,这话谁爱听?” “那现在怎么办?”慕容暐不觉得自己说的有问题,但还是想补救下。 慕容臧敲了敲脑门,“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了。” 第279章 纳妾风云 慕容臧的法子,是既然私下交易不行,那就索性豁出去,将问题摆在台面上。 慕容暐带着慕容臧和慕容绍等宗室、皇甫真和封孚等重臣,一起求见王凝之。 眼下各路大军还未出发,这么大的动静,邺城所有人的目光都移了过来。 河北尚未平定,王凝之还指望这帮燕国的王公和旧臣帮忙,只得答应见见他们。 慕容暐这回学聪明了,姿态放低,只是说为了河北的平稳,百姓的安定,希望王凝之能够纳清河为妾。 其他人也纷纷帮腔,毕竟都投降了,谁不希望找个靠山,以后的日子能好过点。 王凝之安抚了众人几句,让他们先下去,表示自己会考虑的。 慕容暐还要再说,被慕容臧拉住,带着众人一起告辞。 出来后,慕容暐不解道:“事情还没敲定,为何就不说了?” 慕容臧解释道:“王使君有所松口,这事就不能再逼了,我接下来会去找他那几名将领说说此事,从侧面再争取下。” 他在司州军中待过一阵子,好歹混了个脸熟。 燕人离开后,王凝之叹了口气。 来这个时空十几年了,要说他对纳妾一事很抵触,那倒也不至于,只是他以前确实没想过这事。 一来他和谢道韫感情甚好,互相扶持走到今日,二来他有两个儿子,是不多,但也没什么问题,三来他真的忙,大部分时间都在军中,根本没空想这些。 可现在确实不一样了。 若是能顺利拿下河北,他的下阶段重心会由军事转为民政,那么结好慕容家,对他来说确实是很重要的。 慕容燕是一个比较重视汉人的政权,比如渤海封氏和魏郡申氏等汉家大族,都在朝中占据高位。 所以王凝之想实现在河北的平稳过渡,获得鲜卑和河北大族的认同,通过接纳慕容家的女子来释放善意,是一条捷径。 慕容臧私下去找了邓遐和刘牢之等人,他们对这件事是乐见其成的。 人都有私心,他们已经决定追随王凝之,所以对现在立场仍不清晰的谢家就有些不满。 虽然谢玄在军事上服从了王凝之的调配,在兖州明显还是独立于王凝之的势力范围之外,或者说谢玄在王凝之麾下的地位过于超然。 邓遐和刘牢之这些年为王凝之鞍前马后,立下的功劳可不比谢玄少,但地位上还是差了谢玄一大截。 刘牢之的雍州刺史是侨置的虚名,邓遐的并州只有上党一郡,根本无法和占据整个兖州八郡五十六县的谢玄相提并论。 当然,这里面有出身的问题,但如此种种,两人对谢家的态度可想而知。 因为涉及到从邺城迁移百姓到上党的事,所以邓遐对此事更为关切,他直接找到王凝之,问道:“纳一慕容家的女子,可以稳定河北民心,使君何乐而不为?” 王凝之皱眉道:“此事我尚在考虑,应远不要受他人怂恿。” 邓遐见王凝之不悦,忙道:“并非是受他人蛊惑而来,我是想着要迁移邺城百姓去上党,若能得到慕容家的支持,事情便能顺利些。” “此事我自会安排,无需你费心,”王凝之不满地打断他,“你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整理好队伍,出兵收复河北,至于其他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邓遐连声称是,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不敢再说。 王凝之对他一贯和善,这次的言辞已经算严厉了,也是想警告下这位膨胀的悍将。 出门的时候,正好遇上刘牢之,邓遐不敢多说,挤眉弄眼了一阵,走了出去。 刘牢之一脸迷惑,不知道邓遐是什么意思,上前向王凝之行礼道:“我来向使君辞行,明日便出发,返回函谷关。” 王凝之脸上的怒意仍在,冷笑道:“是不是还顺便来做个说客?” 刘牢之眼珠转了转,明白刚才邓遐什么意思了,立马道:“没有,我就是来辞行,再问下使君有没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王凝之脸色稍缓,让他坐下,“用兵的事就不用我交代你了,你回去后,守住崤函道即可,再就是与慕容垂取得联系,一起对付秦军。” 刘牢之点点头,“知道了,眼下还不是反击的时候,我有分寸的。” “有分寸就好,”王凝之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和我提,不要受他人影响,军务之外的事你又不擅长,小心被人利用。” 刘牢之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道:“是慕容臧找过我,但我可没收他的好处,只是觉得他说的有那么几分道理。” “他主要是出自私心,”王凝之打断道:“我在司州实行均田制和府兵制,他们肯定知道,纳妾的提议,看似为了河北稳定,其实是这些王公大族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和家产。” 燕国在慕容恪治理时,整体较为宽松,通俗点讲,就是老好人做派,主要依靠个人魅力实现各方势力的和平相处。 慕容恪死后,王公贵族更加肆无忌惮地抢占民户,导致国库空虚,所以悦绾任尚书左仆射后,推行改革,打压豪强,一下就为燕国增户二十多万。 悦绾的行为自然惹怒了利益受损的王公贵族,御座上的慕容暐也不可能做到像苻坚支持王猛那样支持他,他也没有桓温那样无需考虑天子意见、强制推行土断的实力,所以改革不到一年,悦绾便暴毙而亡。 有一种说法广为流传,就是这件事是慕容评派人干的,结合慕容评奢靡贪婪的一贯作风,可信度颇高。 刘牢之压根没想到这茬,连忙解释道:“这帮人心眼太多了,我险些上了他们的当。” 王凝之揉了揉眉心,“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心思简单,就不要掺和这些事了。” 刘牢之赶紧保证下次不会了,这才行礼退下。 好巧不巧,刘牢之出门时又撞上了谢玄,忙朝他使了个眼色。 谢玄匆匆而来,根本没注意,简单拱了拱手,就大踏步进去了。 刘牢之替他哀叹了两声,加速逃离了现场。 第280章 谢道韫北上 谢玄还未走近,便开口问道:“姊夫是要纳鲜卑慕容家的女子吗?” 王凝之的面前,案牍名册堆积如山,诸如府库的财物和粮食,各地的驻军和户籍,官吏的出身和履历,他都需要一一查看。 “你想说什么,”他头都没抬,反问谢玄,“你这个态度,是来找我问罪的吗?” 谢玄在他对面坐下,毫不胆怯道:“前些天我还与姊夫说笑,提及桓元子的事,今日这一幕就要重演,我自然得来替阿姊问上一问。” 王凝之仍没有停下手中的笔,“是吗,那我若说是,你打算怎么办呢?” “姊夫为何如此?”谢玄急道:“邺城已经拿下,河北不过是花点时间的事,根本不需要通过这个事来稳定民心。” 王凝之看完手中的一份官员档案,标记了几行字,这才搁下笔,看向谢玄。 “说得轻巧,花点时间的事。你知不知道秦人还在进攻崤函道,慕容垂和慕容德仍割据一方,对鲜卑人的号召力很大,还有北边的拓跋代国,一旦我进入幽州,就会与他们这支鲜卑人撞上,那依你之见,这点时间是多长,十年,还是二十年?” 谢玄语塞,但还是坚持自己的态度,“就算这样,你也不能嫌阿姊年老,就另觅新欢,鲜卑人的事,总还有其它的解决办法。” “胡说八道什么!”王凝之怒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是今天才认识我吗?阿羯你用脑子想想就知道我是为了什么,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 谢玄被他一吼,缩了缩脖子,可依旧不松口,“鲜卑人四处张扬此事,阿姊的颜面何在?姊夫如此看重鲜卑人,以后阿姊该如何自处?” 王凝之听他这么说,微微点头,“这话还像个样子,但我并不是看中鲜卑人,只是想早点解决河北的问题,你阿姊那边,我会派人去接她来邺城,亲自和她解释,这个不用你操心。” 谢玄是为谢道韫鸣不平来的,但主要是担心谢道韫的地位,而不是纳妾这件事本身。 以王凝之的地位,纳妾不算什么,但纳一位亡国公主,对方残余的家族势力还不小,这事就有点不一样了。 不过这事仔细想想,若是慕容鲜卑毫无价值,那王凝之也就不会考虑纳清河了。 谢玄仍一脸不爽,“慕容家现在就不老实了,姊夫不打算敲打敲打吗?” “这个不用你教我,”王凝之挥手让他走人,“你出去后,找到慕容臧,打他一顿出出气,然后就给我滚回兖州去。” 谢玄笑道:“那可真是便宜他了。” 他替谢道韫叫屈的目的已达成,又得到王凝之的承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这天下午,兖州刺史谢玄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包围了慕容臧的宅邸,将他抓到门前的大街上,用马鞭狠狠抽了一顿。 谢玄边打还边放出话,“这是为你四处挑唆的事,与旁人无关,你若是不服,可以来廪丘找我。” 他当然不会将话挑明,那样显得谢家太跋扈,但慕容臧私下联系王凝之麾下诸将,这顿打挨得不亏。 慕容臧心知肚明,一声不吭。 谢玄也有分寸,没有真的把他打成什么样,不过是羞辱了一番,便带人扬长而去。 王凝之听说后,一笑了之,反倒是挨了打的慕容臧有些惴惴不安。 经过这件事之后,慕容家的王公和旧臣知道了王凝之的手段,都老实下来,不敢再在背后搞小动作。 数日之后,邓遐和沈劲出兵冀州,刘牢之返回函谷关,谢玄和朱序率部各归本州。 邺城的泥泞街道已经被清理干净,街头巷尾慢慢恢复了人气。 王凝之命皇甫真暂代魏郡太守,与封孚一起巡视各处,安抚魏郡百姓,废除苛政,恢复生产。 得到邺城的燕国国库后,王凝之发了一大笔横财,经济上总算不用捉襟见肘了,他接下来的目标,便是那些王公大族手里的土地。 不过在这之前,他先带着人在门口迎接谢道韫。 谢道韫由河阳三城渡河,途径野王时,又带上了王殊,然后继续北上,来到邺城。 马车到达邺城城门处时,王殊等人看到等候的王凝之,惊讶地赶紧下马,向他行礼。 王凝之拉起儿子,笑道:“不错,看起来骑术有点进步。” 王殊得意道:“那是自然,我在野王可没少与何阿兄、寄奴一起骑马。” 王凝之随口敷衍道:“挺好,挺好,就是要这样,要有一副强健的体魄。” 王殊见父亲一边说话,一边向马车里偷瞄,怪道:“阿耶在看什么?” 王凝之拍拍儿子,“说了你也不懂,走吧,先进城。” 说完他让刘桃棒带着队伍前进,自己则掀起车帘钻进了马车。 谢道韫正靠在车厢上,见他进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还是这么不守规矩,像什么样子,河北的百姓知道了岂不笑话?” 她指的自然是王凝之到城门迎接的事。 王凝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有什么,让这帮北方伧父见识下江南名士的真性情。” 谢道韫摇摇头,“如今你身份不一样了,少做这样的事,也不用故意说这些逗我开心。” 王凝之靠过去挨着她坐下,叹了口气,“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什么事?”谢道韫故意问道。 王凝之抓了抓头发,“没人和你说吗?就是纳燕主之妹的事。” “这种事当然要你亲口说,”谢道韫悠然道:“别人传回去的话,我才不会当真。” 王凝之点点头,沉默一阵,这才道:“确有此事,但我不是贪恋女色,而是为了尽早收复河北,尽管这么说有点无耻,可我真是这么想的,鲜卑人的残余势力仍然很大,我想先以此稳住他们,然后再一点点的分化和瓦解。” “我知道,”谢道韫打断他,“你不用和我解释这么多。” “不,我要解释,”王凝之坚持道:“这件事确实不是非做不可,阿羯也找我说过,不纳的话无非是多花点时间,多费点功夫,但我已经花了太多时间,死了太多人了。” 谢道韫叹了口气,“是啊,从鲁阳到邺城,十几年了,当年在会稽,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今日。” 马车顺着御道来到止车门,刘桃棒在车旁说道:“郎君,到宫门了。” 王凝之跳下马车,吩咐道:“你让人带着他们先去府上安顿,我带着夫人去宫里转转。” 刘桃棒应了一声,自去安排。 王殊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没有闹着要一起,乖乖地听话,去了王凝之暂住的相府。 大部队离开后,刘桃棒命人打开宫门。 王凝之掀起车帘,笑道:“邺城皇宫与建康的大不一样,今日我们一同领略一番。” 谢道韫搭着他的手,下了马车,看着前方巍峨的宫殿,眯了眯眼。 “这就是皇宫啊。” 第281章 邺城皇宫 两人默默无言,沿着笔直的石板路前行,刘桃棒带人远远地跟在后面。 宫中的宦官和宫女们大多都已经逃亡,剩下的一部分宦官被慕容暐等人带走和遣散,一部分宫女被王凝之配给了军中将士。 还剩一些白头宫女和宦官,无处可去,王凝之允许他们继续待在宫中,做一些基本的清扫工作。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邺城的这座皇宫。 两人拾级而上,来到皇宫正殿文昌殿的门口。 谢道韫看着高耸的殿门,冬日的天有些阴沉,无人的大殿显得幽深昏暗,殿内只点有两盏小灯,微弱的灯火一闪一闪,摄人心魄。 王凝之在边上叹息道:“维护这样的一座宫殿,代价有点大了,所以我在想要不要拆了它。” “你倒是实在,”谢道韫迈步走了进去,“这样华丽的一座皇宫,你就不心动吗?”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 王凝之赶紧跟上,让刘桃棒找人来上灯。 谢道韫一直走到御座前才停下,转过身,看着一盏盏被点亮的灯,灯火闪耀,如梦似幻,将整座大殿映衬得富丽堂皇。 王凝之和刘桃棒等人站在御阶之下,跳动的灯火中,他们的面容看得并不真切。 谢道韫笑道:“原来天子看到的,是这样一番景象。” 王凝之慢慢往上走,“想要高高在上,就得孤家寡人。” 谢道韫点点头,“这滋味,也不怎么样。” “有人喜欢,”王凝之笑道:“如今的天子,不仅离百姓越来越远,离臣子都越来越远了。” 谢道韫走过去摸了摸御座的扶手,“这东西的诱惑就那么大吗?” 王凝之看着她,“也许不是权力的诱惑大,而是没有权力,很多事情都做不了。” 谢道韫若有所思的转过身,“不做不行吗?” 王凝之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我来这世间走一遭,总想改变点什么。” 谢道韫没明白,但也没追问,缓缓走出了大殿。 两人回到殿前,王凝之指着西边说道:“紧挨着宫城的是铜雀园,远远的城墙上那三座高台就是铜雀三台了,要过去看看吗?” 谢道韫摇摇头,“今日有些乏了,我想先回去休息,明日再看吧。” 王凝之点点头,命人将马车赶过来,方才已经走过一遍了,回去还是坐车好了。 车轮在石板上滚动的声音在宫墙间回荡。 谢道韫叹道:“这样的声音,自大殿建成后,就没出现过几次吧?” “谁在乎呢,”王凝之摇摇头,“也许过段时间,这座大殿都将不复存在。” 谢道韫登上马车,“那还是很可惜的,建这样一座宫殿,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王凝之跟着上车,“可能我会将材料运到洛阳去,重建洛阳城。” 谢道韫没再说话,靠在车厢上闭目休息。 马车安静地返回了相府,在大门外停下。 随行的仆役侍女们鱼贯而出,迎接两人进入府内。 王殊跑了过来,跟在父母身后来到后院。 谢道韫有些疲惫,靠在榻上休息,让王凝之检查儿子最近的功课。 王凝之松了口气,拿出严父的架势,“说说吧,这几个月在野王城,你都做了些什么,没和你五叔瞎胡闹吧?” 王殊规规矩矩坐在王凝之对面,“没有,阿耶在前线作战,五叔和我都忙着调配粮草辎重,转运伤员。” “有什么体会呢,说来听听?” 王殊老实道:“刚开始捷报频传,我们都很开心,后来伤员越来越多,阵亡的名单越来越长,又调动民夫去前线,我们便开始担心,直到攻破邺城的消息传回,我们这才放下心来。” “真正的战争和你之前想的,是不是不太一样?” 王殊嗯了一声,“亲眼看到大量伤员的时候,我有些惊慌,想到还有很多人客死他乡,又有些难过,原来战争不止有胜负,还有生死。” 王凝之的语气慢慢由轻松变得严肃,“那你觉得我主动发起这场战争,是不是做错了?” “当然不是,”王殊立马答道:“阿耶是为了收复故土,这是义战。” “可战争就是战争,”王凝之刁难道:“收复了冀州,我还要去打幽州,打辽东,甚至打高句丽,你觉得如何?” 王殊瞪大眼睛,“阿耶要打,自然有自己的道理,我没觉得什么。” “这话敷衍了,”王凝之摇头道:“说你真实的想法。” 王殊笑了两声,“化外之民,不服政令,当恩威并施,加以教化,一味地动用武力,并不能解决问题。” “那界限在哪,什么时候该施恩,什么时候该教化,什么时候该动兵呢?” 王殊回答道:“正是阿耶问的顺序,先施恩,再教化,若不从,便出兵。” 王凝之点点头,又问了些学问上的事。 王殊对答如流,显然出门在外,他也没有懈怠。 王凝之想了想,吩咐道:“你去找刘桃棒,让他带你去见一个叫慕容冲的人,这人比你长两岁,曾是燕国的大司马,你将他带在身边,尽快收服他。” 王殊问道:“要收服他做什么?还需阿耶明示。” “暂时不需要做什么,让他跟在你身边,听你的命令就行,”王凝之笑道:“算是我对你的一个考验吧。” 王殊笑着点点头,出去了。 王凝之来到榻边坐下,“阿奴真是长大了,言行举止都有模有样的。” “还不是跟你学的,”谢道韫无奈道:“你就不担心那个慕容冲有什么歹念?” “阿奴身边还有何无忌和刘裕呢,我也会派人暗中观察,”王凝之笑道:“再说了,他若是连个慕容冲都搞不定,我将来怎么放心将这一大摊子交给他。” “阿奴可没你这么多心思,”谢道韫回道:“他还小,你不要拔苗助长。” 王凝之点头道:“放心,我有分寸的,现在都是让他和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打交道,并不是让他真的去处理什么事情。” 谢道韫赶路而来,又在宫中转了一圈,确实累了,打了个呵欠,说道:“那事我不反对,你就别在我这坐着了,去忙你的吧。” 王凝之握着她的手,“那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带你去铜雀台上转转。” 谢道韫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和衣躺了下去。 第282章 河北形势 王凝之轻轻出门,让侍女们进去伺候着,自己则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 刘桃棒办完事回来,学着王凝之的模样往天上看去,“这是要下雪了?” “就你话多,”王凝之被他打断思路,又吩咐了几句:“你多派几个人保护阿奴,暗中盯着就行,要是那个慕容冲有什么异常举动,随时跟我汇报。” 刘桃棒应下,笑道:“小郎君厉害着呢,我看慕容家这小子,也就长相能和小郎君比比了。” 王凝之扫了他一眼,“你可闭嘴吧。” 回到外厅,王凝之继续处理公务。 冀州的各个郡县在沈劲和邓遐的大军赶到后,纷纷选择了开城投降。 这些都在王凝之的预料之中,慕容暐被擒,慕容垂和慕容德还未称帝,意味着燕国已经亡了,所以冀州郡县的官员暂时没有效忠的对象,只能选择投降。 但再往北,情况就不一样了,慕容评去了幽州,他回不了龙城,因为对他视若仇雠的慕容德,已经抢先出关,占据了龙城所在的平州。 收到消息的王凝之并不着急,毕竟这两人是不可能合到一处了,而且更微妙的情况是,慕容评的幽州,还卡在了慕容德的平州和慕容垂的并州之间。 慕容家开始满天星了,当然,慕容评有点凑数的嫌疑,但他真的没地方可去了。 西边是慕容垂,东面是慕容德,南面是王凝之,北面是拓跋鲜卑,没一个好相处的。 四方势力都盯着他,老头辛苦大半辈子,临了肯定要做个亏本买卖了。 慕容垂在收到邺城失陷的消息后,命太原的慕容楷火速出兵,抢占了幽州的代郡和上谷郡。 这两个郡位于太行山以西,控制着从并州进入幽州的通道。 慕容评则依靠西面的太行山和北面的燕山,勉强维系着剩余的四郡之地。 但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因为等王凝之解决了冀州,肯定不会让他这么舒服待着,幽州的南面全是平原,可没有什么关隘可守。 慕容暐和可足浑氏一行人终于离开邺城南下,去往建康,王凝之留下了清河公主和慕容冲,让这些人临行前稍微安心。 再加上慕容臧和慕容绍等人正在为王凝之效力,这帮投降了的鲜卑慕容氏子孙,总算是找到了靠山,逃脱了被清算的命运。 王凝之则借助慕容家这么多年的经营,将渤海封氏的封孚、渤海高氏的高泰、魏郡申氏的申绍和申胤等人,一一纳入自己麾下,快速组建自己在河北的势力。 他没有急着对大族动手,慕容家空出来的领地足够他分配给手下将士,还有邺城的百姓,被他迁移了四万户去填充空虚的上党郡。 调配之后,各地重新分配土地,依照司州的制度,实施均田制和府兵制。 咸安二年的岁末,登基不久、才十一岁的司马曜便凭空得了一份灭国之功,献俘太庙。 建康已经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了,朝廷刚刚晋封桓温为南郡王,而以王凝之的功劳,封爵是肯定的,难道这么快又要册封第二位异姓王了吗? 众人商议了一番,决定按桓温灭蜀的旧例,先给王凝之一个郡公。 爵位是定了,但封哪个郡又让朝廷头疼了。 就像当年朝廷本来打算授予桓温豫章郡公,被时任尚书左丞的荀蕤劝止,理由是奖赏太过,灭个蜀就封豫章,那再大的功劳拿什么赏? 所以后来朝廷只给桓温封了个临贺郡公,临贺郡在广州。 直到桓温二次北伐,收复洛阳,朝廷这才将他的爵位改为南郡公,南郡就是江陵,荆州的州府所在。 王凝之灭燕封爵,若是像桓温的南郡公看齐,那就得封河南郡公了,可洛阳这地方毕竟不一样,所以朝廷不愿意。 可随便找个偏远的郡,又怕王凝之不乐意。 建康的朝事大多诸如此类,看着这些大臣很忙,操了不少心,但其实都是些无关大局的事。 司马曜上台后,晋国的形势更差了,南有桓温,北有王凝之,疆域是在扩大,可属于司马家的却越来越少。 比如王凝之拿下邺城,送回来的就只有燕国的天子、后妃和王公贵族,外加印玺和仪仗若干,对燕国的国库和所得土地是只字不提。 连一份起码的土地人口名册都没有送回建康。 不过这些事并不用司马曜烦心,因为他还小,太后褚蒜子第三次临朝听政。 桓温放弃篡位后,郗超本来还有点执念,可随着王凝之攻取邺城的消息传回,他再也看不到希望,直接辞去官职,去了徐州。 谢安和王坦之等人掌控朝局,但就现在的晋国形势,他们再怎么长袖善舞也是无用。 岁末的建康,终于体会到了来自北方的寒意。 王凝之的崛起,远比当年的桓温更加强势,更加不把建康放在眼里。 邺城,铜雀台,谢道韫正在凭栏远眺。 王殊带着何无忌、刘裕和慕容冲等人在下面的铜雀园里骑马。 王凝之站在谢道韫身侧,笑道:“冀州的事进展顺利,等到年后春暖花开,就可以出兵幽州了,拿下慕容评,然后沿太行山和燕山设防,让大军好好休养一阵。” “再然后呢?”谢道韫问道:“是不是还得拿下平州、拿下并州、进入关中?” 王凝之没有否认,“这是我的目标,但实现起来,不知道还要多久。” 谢道韫侧头看向他,“最后是不是还要进入建康?” 王凝之摇摇头,笑道:“我更喜欢洛阳。” “我猜也是,”谢道韫转过身,看向下边骑马的儿子,“阿奴不用上战场吧?” “不用亲自上,”王凝之斟酌了下措辞,“但他还是需要有统兵的能力,不然如何服众?” 谢道韫轻声嗯了一下,看着儿子兴奋地在铜雀园中疾驰,不时抬头看向上方的父母。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王凝之看着她,“你说就是了。” “如果谢家不支持你,你打算怎么处理?”谢道韫也看向他。 王凝之叹了口气,“我说实话,你可别生气,这根本就不重要,因为谢家也不会反对我,叔父就是这么个人。” “那你还让阿羯去打慕容臧,损坏他的声誉?”谢道韫质问道。 “这种事他干比较合适,”王凝之笑道:“我又没处理他,损什么声誉,为姊出头,传出去那可是佳话。” 谢道韫终于笑了,“阿羯就是老实,所以总被你利用。” 第283章 都城之议 冀州诸郡县陆续归顺之后,沈劲和邓遐率军返回了邺城。 王凝之命邓遐返回上党,关注河东的情况,让沈劲留守邺城,自己则带着家人返回了洛阳。 雪花飘落,又是新的一年。 新帝登基,建康朝廷改元宁康,是为宁康元年。 这次回洛阳,王凝之抽空巡视了一番金墉城周边的情况,如果要重建洛阳城,他不打算选在原址了。 一来金墉城周边布满了村镇,全部迁走是件麻烦事,二来王凝之也想跟原来时空的隋唐一样,建一座全新的洛阳城。 他带着儿子和一众护卫沿着洛水西行,寻找合适的地方。 汉魏的洛阳城正如其名,在洛水以北,山南水北为阳,故名洛阳。 王凝之的设想,却是要改变这一点,建一座洛水穿城而过的大城。 这样可以更充分的利用漕运,来保证洛阳的物资供应。 想到这,王凝之考起了儿子,“你觉得洛阳和长安作为都城,优势各在什么地方?” 王殊思考了一会,“长安的优势在于关中的四塞,以关中作为立国的根本,足以养活一支争夺天下的大军。” “洛阳的优势在于地处中原,漕运畅通,八关虽然多了些,但是也还能守。” 王凝之笑道:“你这明显是觉得长安更好。” “本来就是,”王殊说道:“洛阳八关之内,地域狭小,养不了多少人,粮食太依赖外部供应了,一旦被人堵住,基本就是死局。” 王凝之提醒道:“你这只考虑了乱世,若是治世,反倒是长安的粮食问题更严重。” 这个容易理解,繁华的都城容易人多,关中平原一旦挤进去太多人,自有的耕地肯定是养不活那么多人口的,同样依赖中原供给。 出现这种情况,洛阳的优势就大多了,因为交通便利。 运往长安的粮食都需要经过洛阳,然后不管是走水路还是山路进入关中,都费时费力。 所以历史上多次出现关中政权面临粮荒,到洛阳就食的情况。 王殊挠挠头,“我是以现在的情况来看的,如果是太平盛世,那自然是洛阳好。” 王凝之点点头,“邺城相比洛阳,又如何呢?” “相去甚远,”王殊分析道:“邺城的优势,在于西有太行山,南有漳水、黄河,防守的地利和漕运的畅通都有一点,但均不及洛阳,而且离江南太远了,只能作为割据河北势力的都城。” 王凝之满意道:“不错,那建康呢?” 王殊撇撇嘴,“建康就不用说了吧,还不如邺城。” “怎么就不如了?建康城虎踞龙盘,可是一块好地方。”王凝之笑问。 王殊答道:“离中原太远了,偏安一隅,消磨斗志。” 王凝之大笑道:“说得好,幸亏你不是建康长大的。” 两人正说着,王凝之停下马,向南看去。 两山对峙,如同一个天然的门阙,伊水中流,故名伊阙。 这就是后世的龙门,之所以换了这个名字,便是因为隋唐的洛阳皇宫大门正对伊阙,而天子即是真龙。 王凝之指着伊阙对儿子说道:“新的洛阳城,便以此门的延线为中轴,城池分布在洛水两侧,北城为宫城,南城为里坊,大体参考邺城规制。” 王殊问道:“阿耶已经下定决心要拆了邺城吗?” “不是拆掉邺城,而是拆掉皇宫,将材料运到洛阳来,”王凝之纠正他的说辞,“其他府邸和里坊不动的。” 王殊又问:“大修宫殿,耗费甚巨,眼下是不是还没到时候?” “总要先筹备起来,”王凝之笑道:“洛阳城可不是一天建成的。” 王殊点点头,表示理解,“阿耶还得考虑朝廷那边的反应吧?” “不需要,”王凝之挑眉道:“朝廷更愿意修缮建康的皇宫,所以不会支持我的,我上书说明情况就行。” 父子俩找到地方后,调转马头,返回了金墉城。 谢道韫正在教王洛写字,见这爷俩进来,问道:“看得怎么样,今天外面可有点冷。” 父子俩到火盆旁坐下,哈着气,烘着手。 王凝之答道:“基本选好了,就在正对着伊阙的地方,我计划跨洛水建造新城。” “你还真是能挥霍,刚刚得了燕国国库,转眼就大兴土木。”谢道韫放下笔,让小儿子继续练习。 王凝之抗议道:“这怎么能叫挥霍呢,如果有一座城,我为了享受,去修一个更好的,那是挥霍,如今洛阳就只剩一个金墉城,我不重建又能怎么办。” 说着他又将刚才与儿子的对话复述了一遍,笑道:“邺城和建康都被他否定了。” 谢道韫无奈地看着王凝之,“你多少也顾忌一点,少说这种大话,将阿奴都教坏了。” 在她看来,刚刚打下河北,就开始畅想统一天下后的都城,简直膨胀得厉害。 王凝之笑道:“又不是现在就动工,只是先选址,这有什么。” 王殊嘻嘻笑道:“我开始其实是觉得长安城最好的,可惜阿耶没打下来。” 谢道韫拿这两人没办法,转而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返回邺城?” “还得一阵子,”王凝之笑道:“子敬从建康传来消息,朝廷正在讨论给我加官进爵的事,我等任命下来再走。” 谢道韫点头,“那估计得到正月末了。” “我给朝廷的请功奏疏里,为阿羯他们都申请爵位了,”王凝之说道:“不知道朝廷最终会怎么决定。” 灭国的功劳太大,足以诞生一批公侯,就看朝廷舍不舍得给了。 谢道韫不是很看好此事,“朝廷没那么大方,我看多半就赏点金银布帛,然后提升个虚衔。” 王凝之叹道:“我倒是觉得朝廷肯定会给阿羯封爵,然后忽视邓应远和刘道坚这些司州旧部。” 这么说的意思,是他觉得朝廷的小算盘,就是想压制自己麾下的人,然后将谢玄培养成一方独立的势力。 谢道韫想到叔父谢安,觉得不会,“你这就是小人之心了,几人都是一方刺史,功劳相当,朝廷不会这么明显的厚此薄彼。” 王凝之笑道:“那我们就等着看吧。” 第284章 不相通的悲喜 这个春节,除了强势崛起、意得志满的王凝之,其他各方势力都不是很如意。 秦国虽然收回了崤函道的一部分,又拿下了河东的据点蒲阪,但整体东出的进展不大,被慕容垂的骑兵和王凝之的水军拖住了脚步。 入冬之后,秦军的行动便停止了。 苻坚将诸将召回长安城,重新商议接下来的行动。 王猛简单介绍了燕国的情况,总结道:“王凝之拿下邺城,燕主请降,但鲜卑人仍占据并州、幽州和平州,尚有一战之力。” 苻坚感慨道:“若不是被王凝之和慕容垂挡住,眼下进入邺城的,该是我们才对。” “王凝之根基薄弱,所以进入邺城后,得依仗慕容家来收复冀州,这无疑是个隐患,”王猛为众人分析道:“加上他和建康朝廷的貌合神离,他想彻底消化河北,恐怕麻烦不小,我们还有机会。” 苻融叹息道:“可惜慕容家人心涣散,若是慕容垂、慕容德和慕容评联手,王凝之哪能这么轻易取得冀州。” 王猛笑道:“阳平公这话颠倒因果了,正是因为慕容家内部不和,王凝之才敢进攻邺城的。” 大殿之中,秦国君臣都有些无奈。 关中是好,可关隘保护自己的同时,也限制了自己进攻的步伐。 进攻晋国,要么走武关道,要么走崤函道,要么翻越秦岭走蜀道,没有一个容易的; 进攻河东,慕容垂的鲜卑铁骑卡在那,两侧是连绵的太行山和吕梁山,也只能死磕。 眼看着王凝之从洛阳扩张到冀州,秦国君臣分外眼红。 “谁不知道慕容恪死后,燕国可欺,”苻坚郁闷道:“问题是我们过不去,这才白白便宜了王凝之。” 君臣齐聚,就是为了商议此事,依旧是王猛率先提议,说道:“东进受阻,我觉得我们可以考虑在北方取得突破,一是西北的凉,二是东北的代,前者内乱不止,可以取之增强国力,后者与并州、幽州相接,可以取道南下。” 苻坚有些不满,“朕以为不妥,如此迂回作战,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进入河北之地。” 邓羌等人也说道:“朝廷只需再增兵,肯定可以拿下河东和洛阳。” 王猛笑着对苻坚说道:“陛下志在天下,凉、代两国总是要拿下的,眼下不过是调整下进攻顺序,先易后难,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苻坚摇头道:“万一我们拿下代国,而王凝之拿下幽州,我们在北方同样是面临慕容垂和王凝之的合力,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要快,”王猛继续解释道:“王凝之刚刚拿下冀州,民心未附,不可能这么快进攻幽州的,而慕容评已经走投无路,我们可以试着劝降他,让他和我们一起进攻代国。” 他这么一说,众人就觉得有理了。 慕容评四面楚歌的局面大家都清楚,他确实没什么好的选择,归顺秦国对他来说完全可以接受。 苻坚喜道:“还是景略洞悉全局,我们若是能拿下代国和幽州,那进攻慕容垂和王凝之可就简单多了。” 王猛谦虚道:“这只是个提议,具体慕容评会不会接受,还得陛下派合适的人和拿出令他心动的价码,至于代国,那更是得依靠诸位将军的英勇了。” 苻坚笑道:“慕容评愿意归顺,并与我们联手拿下代国,封他个燕王都不是问题,至于代国,朕想不会难住诸位将军吧?” 邓羌、张蚝和吕光等人高声称是,进攻河东和洛阳不利,让他们都憋了一口气。 大殿中的低沉情绪被王猛的提议冲散,大家开始热烈地讨论起如何出兵的事。 建康皇城。 新年之后,王凝之等人灭燕的封赏不能再拖了,众人在朝堂上再次讨论起此事。 王凝之的封爵最先确定,河南郡不行,琅琊郡也不行,最后选了琅琊隔壁的东莞郡(今临沂市沂水、莒县北部),加封王凝之为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东莞郡公,司、冀两州刺史,都督司、冀、青、并、雍、幽、平七州诸军事。 接下来是谢玄,他比不上王凝之,但也因公封了个康乐公,康乐是个县(今宜春市万载县),所以谢玄这个是县公,其他官职不变。 至于邓遐和刘牢之,朝廷以二人提拔刺史未久,拒绝了王凝之为他俩做的封爵申请,表示等二人日后再立功劳,封赏不迟。 消息传到洛阳,王凝之毫不意外,对着谢道韫笑了笑。 “我就说了那帮人鼠目寸光,以为这样可以离间我们的关系,却不知道处事不公,只会让他们离我越来越近。” 谢道韫对朝廷的这个决定很是惊讶,“这么简单的道理,建康就没人懂吗?” “不是不懂,就是单纯的不想让我痛快,”王凝之笑道:“朝廷觉得给二人封爵,他们也只会感激我,所以干脆就不给了。” 谢道韫都无语了,呆滞好一阵,问道:“难道叔父什么都没做吗?” “你指望他做什么,”王凝之反问道:“力排众议,为我的人索要爵位吗?这就不像是叔父能做的事情。” 谢道韫想了想,点头承认,叔父谢安确实不是这种人。 王凝之又道:“建康现在就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不甘心等死,却又无药可救。” 谢道韫不再纠结此事,“反正你的封赏一点没差,是不是要回邺城去了?” 王凝之一脸不爽,“怎么没差,我不想要这个东莞,不给琅琊也就罢了,东莞算怎么回事?” 谢道韫再次迷惑,“东莞郡有什么问题?” 王凝之张了张嘴,无从解释,胡扯道:“我就是觉得不好听,不知道能不能和朝廷说下,换个别的郡,差点的我也认了。” 谢道韫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觉得呢?” 王凝之叹了口气,“我这不是随口一说,东莞郡公就东莞郡公吧。” 这个名字,总让他觉得不正经,加上郡公两个字都盖不住。 第285章 绣衣使者 进入二月,王凝之带着王殊返回邺城。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打算巡视冀州各郡,安抚民心、招揽人才之外,了解各地的治理情况也是重中之重,尤其是隐匿土地和人口的问题。 当年燕国悦绾没做成的事,他要重新来过。 当然,这事尚需时日,因为冀州除了时下普遍的豪族问题,还有复杂的胡汉问题,鲜卑之外,还有丁零和乌桓等族。 其中丁零即是曾生活在贝加尔湖的敕勒人,南迁之后被称为丁零,又因常年居于北地,冰雪覆盖,需要使用高大车轮的车子,所以又被称为高车; 白狼山一战中,张辽阵斩乌桓的单于蹋顿,乌桓部众四散,一部分融入鲜卑族,一部分融入汉族,但仍有一部分保持着乌桓的旗号,实力不容小觑; 最为强大的鲜卑,除了慕容氏之外,尚有宇文氏、段氏、乞伏氏和拓跋氏等分支,与地方郡县的管理若即若离,保持着相当的独立性。 至于人数最多的汉族,鲜卑慕容氏是胡人中比较重视汉族群体的,像封奕和阳骛等汉人,甚至做到国相和太尉的位置,进入了统治集团的核心圈子,这自然不是鲜卑贵族希望看到的。 所以在燕国境内,一直是民族矛盾和士庶矛盾并存的状态,朝廷在压制,但没解决。 王凝之接手的,便是这样一个要素复杂的河北。 他这次出行,带上了长子王殊和皇甫真、封孚等人。 一路上还算顺畅,不管是胡是汉,部族或者世家对自身利益的考虑,一般会优于国家,所以头上顶的是燕国还是晋国的旗号,他们并不会过分在意。 王凝之一一接见各郡的官吏和部族的首领,脸都笑得僵硬了。 这样的场合,王殊还没有说话的份,与何无忌、刘裕老实地站在边上,像几个小书童。 一路北行至常山郡,太守申绍带人在城外迎接,他是后赵司徒申钟之子。 皇甫真代为介绍道:“申府君曾任尚书左丞,因为上书建议革新,被外放至此。” 王凝之称赞道:“有胆识、有见识,当年邺城若肯用你,恐怕我到不了此处。” “王公言重了,”申绍谦虚道:“改革之事,尚书左仆射悦绾尝试过,不过失败了,我不敢说自己就比他高明。” 王凝之笑道:“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府君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吗?” 申绍若有所指,“放不放弃,我说了不算,毕竟问题在那,解决之道也在那。” 王凝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接见其他官吏。 到了晚上,王凝之命人找出当年申绍的上书。 他出来前,就对这位敢于批评朝廷贿赂成风,致使民不聊生的申绍做过功课,一应卷宗都带在身边。 奏疏拿来后,王凝之让王殊看了一遍。 内容其实很简单,大部分都是批评朝廷所托非人,宰执不是出身行伍,就是皇亲国戚,根本不知道民间疾苦,又赏罚不分、纲纪废弛、竞相奢靡之类。 解决之道,则是老生常谈的精简官员、节抑浮靡和赏功罚罪等等。 王凝之见儿子看完,问道:“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他敢在燕国太后擅权、太傅贪婪的背景下,上这样一道奏疏,勇气可嘉,”王殊简单点评道:“但燕国不会用他,也在情理之中。” 王凝之怪道:“这是为何?” 王殊笑答:“燕国天子年幼,太后和太傅掌权,他这样的上书,交上去不被砍头就不错了。” 王凝之点点头,“但他身居高位,还能保持清醒,这已经是难能可贵了,所以我打算重用他,你觉得什么差事合适?” 王殊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问题,挠了挠头,“调回邺城,让他出一份详细的改革方略?” “他出不了,”王凝之否定道:“他只看到了朝中的问题,对民间的问题了解得还不够。” 王殊想了想,又道:“那给他换个郡,让他再多了解一些民间疾苦。” 王凝之摇摇头,笑道:“你知道绣衣使者吗?” “知道,”王殊答道:“是汉武帝时期设置的一个官职,算是御史的一种,但只听命于皇帝,负责督察官员,专治逾制不法之事。” “你觉得安排这样的暗探,来监察各级官吏合适吗?” 王殊沉吟了好一阵,这才答道:“汉武帝晚年的巫蛊一事,罪魁祸首江充便是绣衣使者,所以我觉得此事还需要谨慎。” 王凝之笑道:“说得不错,但没有这样的人,如何能彻查不法之事?靠官员的私德、还是御史明面上的巡查?恐怕都不行吧。” 王殊闷声嗯了一下,知道父亲的考虑是对的。 王凝之又道:“巫蛊之祸,首要是汉武帝的责任,而不是江充,是武帝的猜忌和轻信导致了后面的悲剧,将罪责全部推到绣衣使者身上,是在为天子遮羞。” 教育完儿子,王凝之命人喊来陈特。 并州乞活当年的核心区是兖州的陈留和冀州的广宗(今邢台市广宗县),所以陈特在冀州还有些关系,正好派上用场。 人到了之后,王凝之交代道:“我会派太守申绍巡视各地,检查不法之事,你带人暗中随行,一来保护他,二来用你的人另做一份调查。” 陈特问道:“需要调查哪些事情?” “你们看到的所有事,”王凝之说道:“各级官员、高门大户、寻常百姓的日常总总,照实汇报即可。” 陈特点头,应声下去了。 安排完这件事,王凝之又盘算了一下,喊来皇甫真,“如今慕容评占据幽州,我若继续北上,你觉得他会作何选择?” 皇甫真早就想过此事,“他应该会据城而守,向并州的慕容垂和平州的慕容德求救。” 王凝之接着问:“那你觉得他们会出兵相救吗?” “不好说,”皇甫真沉思道:“想要二人出兵,慕容评肯定需要放开边塞,可他只剩下幽州几郡之地,此举无异于引狼入室,结果很可能是一样的。” 王凝之笑道:“那可不一样,他们都姓慕容,而我不是。” 皇甫真面露苦涩,“若是他能想到这个,燕国怎么会亡?” 王凝之若有所思,常山郡以东就是中山了,与幽州的范阳相接,正好过去看看慕容评的反应。 第286章 为难的慕容评 率部撤到幽州的慕容评,目前还剩下四郡之地。 范阳、燕、北平、辽西。 他四周都是敌人,摆在他面前的也恰好是四封书信。 秦、并州、代、平州。 秦国想拉拢他,一起对付代国,甚至许诺事成后封他为燕王,若是能进一步拿下平州,就将这块慕容家的龙兴之地封给他; 并州的慕容垂较为客气,只是让他交出幽州,表示大家仍是一家人,应当共同对抗外敌; 平州的慕容德则是在信中大加斥责,表示邺城失守,全是慕容评的责任,他怎么还有脸占据幽州; 代国君主拓跋什翼键娶的是慕容皝的女儿,算起来他得叫慕容评一声叔,他来信,是想让慕容评让出南下的通道,让他进入中原。 慕容评确实在思考退路,幽州他肯定是守不住的,可总得卖个好价钱不是? 秦国的筹码最高,但也最难,出兵攻打代国这事,慕容评不想干,也干不了。 慕容垂没条件,但也没好处。 慕容德就算了,他还在气头上。 至于代国,拓跋什翼键想走幽州南下,是因为是秦国那里碰了壁,就他这实力,拿什么进入中原? 思来想去,看着选择很多,其实没一个靠谱的。 正想着,外面传来消息,范阳南边出现了王凝之的旗号和数千人马。 慕容评虽然贪,但还不傻,知道王凝之不是来打他的,毕竟带的兵力不够。 所以他知道,王凝之的到来,其实就是第五封信。 四个恶邻加一个秦国,这下全齐了。 不过王凝之没待太久,转了一圈后,便往南继续巡视去了。 冀州已经够乱的了,王凝之暂时没有出兵吞下幽州的实力,让慕容评挡在那,反而可以为他争取点时间。 王凝之跑一趟,就是来告诉慕容评,不着急,你还有时间。 他觉得待价而沽的慕容评,怎么着也得给自己来个多方竞价。 王凝之走后,慕容评开始写回信。 秦国那边,他不同意出兵,但表示可以稍微在边境上牵制一下代国,龙城就算了,秦国需要承诺保障他在幽州的利益; 并州那边,他告诉慕容垂他可以让出范阳郡,但要保留其它三郡和自己的兵马; 代国那边,他要求拓跋什翼键先替他拿下平州,他可以拿幽州来换; 平州那边,他没有回信,他和慕容德实在是没法做交易。 数封回信送出去之后,慕容评长叹了一口气,他真的太难了。 几方势力收到回信的反应各不一样。 秦国自然是全盘答应,毕竟有没有慕容评,他们都是要进攻代国的。 慕容垂思虑再三,拒绝了慕容评的提议,拿下范阳郡,等于是给慕容评把守南大门,去对付王凝之。 收益不大,投入却不小,这笔买卖不划算。 慕容垂有想过佯装答应,然后出兵范阳郡之后,率部偷袭幽州,可慕容评手上还有一支队伍,周围又群狼环伺,很容易偷鸡不成蚀把米。 至于代国,拓跋什翼键收到回信后,反手就卖了慕容评,将信送到慕容德处,并约他一起进攻幽州,瓜分这块领地。 好在慕容德还算理智,拒绝了这个提议,并去信告诉了慕容评,让他小心提防无耻的拓跋什翼键。 慕容德虽然痛恨慕容评,但还不至于勾结外敌攻打自己的叔父。 慕容评这下又纠结了。 代国居然包藏祸心,交易终止。 慕容德的底线则让他赢得了慕容评的信任。 慕容评去信慕容德,和他探讨交换领地的事。 几方势力来来去去的派使者送信,热闹非凡,但实质性的进展并不多。 慕容评本来就在北边防备着代国,所以对秦国的承诺等于没有。 不过事情很快有了变化,因为长安真的出兵了。 苻坚派吕光和杨安领六万大军北上,进攻代国的都城盛乐(今内蒙古自治区和林格尔县)。 秦军出动之后,各方的反应就有些精彩了。 拓跋什翼键有点迷糊,他正在慕容家拱火,怎么自己后院先起火了。 慕容评也有点疑惑,秦人怎么这么急,自己这还在综合评估各方报价,他们就已经觉得买卖达成了。 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啊。 慕容垂和王凝之的想法差不多,立马知道了秦人这是要开辟新战线了。 两人的反应也类似,立即往秦国接壤处增兵,试图将秦国拖入以一敌三的局面。 慕容德在拒绝了慕容评交换领地的奇思妙想后,沦为这场纷争中的看客。 以平州的位置和意义,慕容德自然不可能拿它去换幽州。 明眼人都知道,孤零零的幽州,是不可能逃出群狼的魔爪的。 而眼下,离得最远的秦国率先出手了。 拓跋什翼键顾不上搅和幽州的事了,出兵抵抗秦军。 慕容评则处境尴尬,秦人要是拿下了代国,那他该不该放秦人入境? 好在慕容垂和王凝之帮了他的忙。 去岁冬季,洛阳的水军在冰冻前撤离,如今春暖花开,黄河水大涨,他们再次来到潼关到陕城的这一段河道,威胁黄河边上的陕城和弘农。 慕容垂则出兵蒲坂,想要夺回秦人在河东的唯一一个据点。 一时间,各处战火重燃,冲突不断,虽然还未发生大战,但各方都在增兵,随时都有扩大战争规模的可能。 王凝之交代刘牢之,水军骚扰的同时,陆地上也要发动攻势,争取夺回陕城,不能被秦人压在崤函道里面打。 秦军对此早有准备,一方面固守蒲坂城,任由慕容垂在外面叫阵,绝不出城迎战。 鲜卑铁骑是厉害,但没法攻城。 另一方面则在陕城和弘农之间修筑多个堡垒,安置守军和粮草,抵御水军的上岸偷袭,保护粮道的安全。 所以秦国在南边受到的挑战并不大,虽说看着有些被动,但无伤大雅。 真正的大战,还是发生在秦、代之间。 吕光北上之后,在朔方郡带上了向导匈奴人刘卫辰,继续向盛乐挺进。 刘卫辰,匈奴铁弗部首领,杀死侄儿夺权上位,周旋于各国之间,反复无常。 他最常做的事情,是被拓跋什翼键揍,率部逃走,然后找秦人帮忙找回场子。 不过在历史上,他最有名的是儿子,赫连勃勃。 第287章 纷争再起 代国的诞生,还在司马睿建康称帝之前。 拓跋鲜卑的首领拓跋猗卢与北方的汉人领袖、闻鸡起舞的刘琨结为兄弟,共同抵御匈奴人建立的前赵,经刘琨上表,晋愍帝封拓跋猗卢为代王。 不过拓跋猗卢称王仅仅一年,就被儿子杀害,代国自此进入混乱的二十年,直到在后赵当了十年质子的拓跋什翼犍王者归来。 拓跋什翼犍比上不足,打不赢氐人建立的秦国和鲜卑同族建立的燕国,但收拾周边的匈奴、乌桓和敕勒等部族,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些年,代国跨越阴山,占据黄河、雁门以北的广袤草原,与燕国联姻,欺负归附秦国的匈奴铁弗部,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眼下秦军来犯,拓跋什翼犍召集众人商议对策。 与中原的情况不同,草原部族在面对外敌入侵的情况下,一般没有据城而守这个选项,但是会多出一个远遁。 就是不战不降,直接逃走,等敌人退了再回来。 草原很大,中原势力很难在连路都没有的草原上和游牧民族玩捉迷藏的游戏,仅仅靠后勤补给一项就足以将他们拖垮。 所以现在摆在拓跋什翼犍面前的是两个选择,和秦人硬刚,或者暂时向北遁逃,等秦人将这片草原交给鲜卑人,再回来捏软柿子。 拓跋什翼犍倾向于第一个选择,在黄河边上和秦人较量一场。 但他麾下的文武大臣都愿意选择第二个,毕竟这一套是成熟作业。 王凝之在冀州转了一圈后,返回了邺城。 历史上慕容垂复国,在燕国故地基本是一呼百应,这里面除了慕容垂的暗中谋划外,王猛的过早离世,导致前秦对关东的治理并不彻底,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所以王凝之虽然眼下依仗慕容家,但长远来看,肯定是要去除慕容家影响的。 最简单的办法,自然是扶持一支力量与慕容家打擂台。 人选是现成的,关东士族。 除了前面提到的渤海封氏的封孚、魏郡申氏的申绍和渤海高氏的高泰外,北平阳氏的阳瑶、清河崔氏的崔逞和清河房氏的房旷、房默兄弟都被王凝之一一纳入麾下。 与当年接手洛阳时的一穷二白不同,王凝之在得到冀州后,没有南渡的北方士族很快便接受了他的征召,加入了王凝之的幕府。 思考了一番,王凝之调五弟徽之、桓伊和范宁北上邺城,打算在铜雀台组织一场大型集会,让大家互相了解下。 王徽之和桓伊作为晋国名士的代表,而范宁作为传统儒学的代表。 王凝之也需要用这样的一场盛会,来表明邺城已经在他的治下恢复秩序。 不,现在应该称呼它为临漳城了,因为要避愍皇帝司马邺的讳。 不觉已是春末,气候宜人,暮色姗姗来迟。 王徽之在铜雀台上监督仆役和侍女们加紧布置现场,美酒香茗酸酪,各式茶点和小食,摆在了一张张案几上。 按理这种事不该王徽之出马的,但他知道此事的重要性,想在北方士族面前为兄长争脸,这才亲力亲为。 日暮时分,夕阳洒在漳水上,波光粼粼。 三座高台的檐角下,羊角灯次第亮起,在逐渐昏暗的暮色中,将亭台楼阁的倒影映在古朴的城墙之上。 三台间的两条浮桥阁道上,更是流光溢彩,璀璨照人。 王徽之手持七宝麈尾,衣袂飘飘,在入口处代兄迎接贵客。 北方士族也谈玄,但行事作风上远不及南渡士族的潇洒放诞,来客看到宛若仙人的王徽之,都面露惊叹之色。 这种场合,王徽之还是知道分寸的,世家子该有的修养他都有,只是平日里不屑为之。 他与客人寒暄数语,带着大家一一落座,相谈甚欢。 范宁的到来,又是另一番景象。 他是久负盛名的儒学大师,在洛阳多年,着书立学,开院授课,北方士族对他更为熟悉。 范宁不善交际,径直入座,不过有人相询,他也不吝言语。 很快,王徽之和范宁身边就各自聚集了一帮人。 皇甫真和慕容绍也来到了现场,他们是鲜卑人,虽然通晓汉学,但自持身份,并没有加入讨论的队伍,在一旁冷眼旁观。 王凝之在掌灯之后才匆匆赶到,身后跟着王殊和他的几个小伙伴。 众人纷纷站起相迎。 王凝之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笑道:“今日集会,不为公事,大家还是随意些方好。” 皇甫真作为在场地位最高的原燕国人,拱手回道:“王公客气了,能听来自南方的大才论道,实乃我辈之幸。” “过谦了,”王凝之看着众人笑道:“我还担心他们被诸位难倒呢,不过皇甫公的话,我有一处不是很认同。” 皇甫真面色一滞,问道:“不知道王公指的什么?” “南北之说,”王凝之正色道:“学问不分南北,只是之前交流得太少,以后大家不妨多亲近下。” 说完他带头笑了起来。 皇甫真见他只是玩笑,也笑道:“王公说的是,今日群英荟萃,正要好好讨教下。” 他与北方士族过从甚密,知道这帮人也是骄傲到骨子里的。 传承数百年的大族,怎么可能会因为一时的衰落而丧失傲气,所以皇甫真只是代表他们稍微谦让下,并不会真的认为南方的那帮人水平更高。 王凝之举杯,“今日诸位可开怀畅饮,坐而论道乃是雅事,就不要被那些繁文缛节给约束了,只论学问,不及其他。” 说完他满饮一杯,示意集会可以开始了。 王徽之来到平台中间,笑道:“久闻河北世家于玄学一道造诣颇深,不如今日先从《庄子》开始,如何?” 崔逞没有饮酒,吃了几口酸酪,大笑着问道:“不知子猷打算说哪一段?” 王徽之转过身面向他,笑道:“无用之用,如何?” 这是玄学的经典议题,探讨有用之用和无用之用的问题。 通俗点讲,就是一个东西如果没用,那它存在的价值在哪? 对于时下的世家来说,无用之用,方为大用,正是他们悠游度日的最佳注脚。 王徽之选择这个切入点,无疑是对北方明哲保身的世家带了点讽刺。 南渡的世家虽然也没什么作为,但不妨碍他们看不起留在北地、甚至为胡人效力的世家。 第288章 不欢而散的清谈首日 《庄子》中的这一段,是关于一棵没用的树,最终躲避了砍伐,得以终享天年的故事,结语是“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 这个故事理解起来并不困难,就是说无用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无用,方得快乐,方得自由,方为大用。 崔逞听懂了王徽之的言外之意,有些不满,看向王凝之。 不过王凝之只是一边饮酒,一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众人,并没有要介入的意思。 于是崔逞回道:“子猷以为何为无用?” 王徽之抖抖手中的七宝麈尾,“委身于敌,却又顾影自怜,自觉生不逢时,明珠暗投,这不是无用,隐遁深山,不问世事变迁,不随机而动,才是真无用。” 这就是赤裸裸的打脸了,完全没有按正常的玄学理论来。 崔逞站起身,大笑道:“我以为前面那段不对,大敌当前,举家遁走,然后广置田产,纵情于山水之间,佯装看不到故园的惨状,才是假无用。” “此言大谬,”王徽之当即道:“天下兴衰有时,君子藏器于身,伺机而动,乃是正道。” 崔逞一脸冷笑,“兴衰一词,恐怕不足以解释南渡之事,此中自有因果,怎可颠而倒之。” 两人言辞趋于激烈,其他众人都没有插话。 这番言论也不是玄学讨论的范畴,而是单纯的互相攻击了。 王凝之终于拍拍手,笑道:“两位离题了,当罚酒,今日相聚,说好的只论学问。” 王徽之和崔逞齐齐拱手,回各自案上取一樽酒,一饮而尽。 一段小插曲过后,清谈终于转入正题。 关于无用之用,在清谈场上已经讨论得太多了。 对于当下的世家而言,这是一个完美的逃避现实的理由。 王徽之自小在会稽和建康耳濡目染,对于这一套太熟悉了。 乱世之中,无用是保全自身的一种方式。 世家或占据高位,或积蓄家财,但又不想有所作为,所以需要批判功利主义,这是无用论的土壤。 如此种种,都是老生常谈了,所以话题很快从无用之用转移到道家的“无为”和儒家的“有为”上面来。 这下进入范宁的表演时间,他一改平时的温吞,掷地有声道:“玄学一道,助长虚浮之风,取代儒雅之气,王弼、何晏等人摒弃经典,不遵礼法,用华丽的言辞掩盖事实,以繁杂的文辞迷惑世人,致使仁义沉沦,礼崩乐坏,中原沦丧。” 他这话一出,热闹讨论的现场顿时安静下来,因为范宁这是从根本上否定了玄学。 王徽之看向兄长,没有吱声,他不知道该站哪边了。 反倒是高泰出言支持范宁,“武子此言振聋发聩,我亦心有戚戚,玄学诞生至今,于国于民有何好处,但不少人却借此登上高位,岂不谬哉!” 他们两人都是讲究礼法的,所以看不上推崇自然的玄学。 崔逞开始反击,“儒学大行其道之时,又为国为民做了什么,一味地强调道德文章,也没见那帮儒生治理好国家。” 双方言语再次激烈起来。 王凝之下场,笑道:“学问没聊上几句,又开始互相指责了,所以说你们这些人,谁都没有超然物外,就不要拿那些旧事出来做文章了。” 崔逞犹自不服,辩解道:“王公所言不差,我等确实未能免俗,但玄学之道,争辩是常有的事。” 王凝之点点头,“叔祖说得不错,理越辩越明,但玄学的有无、儒学与玄学、再加上道家和释家,是辩不出个高下的。” 众人都同意这个观点,但他们这帮人,很多人过的就是清谈场上比高下的日子,所以该争还是得争。 崔逞倒也不想得罪王凝之,转而说道:“大家的看法相去甚远,王公以为这样的聚会意义何在呢?” 王凝之狡黠一笑,“无用之用,方为大用,叔祖不是知道答案吗?” 众人都笑起来,场面上总算是暂时恢复和气。 崔逞笑着摇摇头,“王公睿智,不会打此机锋,还请告之。” “诸位都是有才之人,儒道释玄都有涉猎,我安排此次聚会,是很想听听大家的想法,”王凝之诚恳道:“但双方的分歧,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高下我就不评判了,我说说自己的体会吧,玄学脱胎于儒学之中,本身不存在对立,如今的矛盾,其实是玄学之外的因素造成的,比如一味地放诞,身居高位而不作为。” “庄子不入仕,所以可以自得其乐,嵇康也不入仕,所以可以悠游打铁,这样的人,是在进行一场自我修行,是可以肯定的。” “但如今,玄学过于追求学问之外的东西,比如任诞、比如享乐、比如长生之道,这些都让玄学开始走向另一条路,我不希望看到这样。” 说到这,众人才察觉王凝之的目的,原来他是范宁一方的。 王徽之有些讪讪的,因为他事先并不知道兄长会这么说。 不过王凝之转头又道:“诸位肯定以为我是在否定玄学,但其实不然,我觉得玄学有可取之处,只是不可本末倒置,让玄学凌驾于其他学问之上。” “眼下虽然做不到百家争鸣的盛况,但我希望能出现新的学说,新的方向,让更多的人找到适合自己的道路,而不是为了某些目的,跟风随大流地投身于玄学。” 王凝之虽然补了这两段,但整体上还是在贬低玄学,至少他不希望看到如今玄学盛行的情况。 众人都沉默下来。 王凝之笑道:“今日就先到这,大家回去想想,明日我们再来一场,到时希望大家能有不同的见解。” 大家齐声称是,各自散去。 王徽之打起精神,送众人离开。 等他回来时,王凝之正面带笑容地看着他。 王徽之无奈道:“阿兄你要来这么一下,事先也和我说说啊,方才我多下不来台。” “怎么,被我利用了,心里不舒服?”王凝之笑道:“今日的事,我也是顺势而为,你们完全聊不到一起去,才给了我借题发挥的机会。” 王徽之想了想,确实是这样,在建康的时候,大家都是围绕着玄学本身来讨论的,可到了这里,不知不觉就变味了。 第289章 名士风采 王徽之上了一次当,学乖了,提前问道:“阿兄明日作何打算?” “你以为我找这些人过来,是为了给你们泼冷水吗?”王凝之笑道:“我的目的不是要否定玄学,而是告诉关东世家,我不看重这个。” 王徽之委屈道:“阿兄不早说,那你喊我过来不是杀鸡给猴看吗?” 王凝之起身伸了个懒腰,“你是我阿弟,我怎么会那么对你,喊你过来,是想让关东世家看看,就算比玄学,他们也是不行的。” “这还差不多,”王徽之得意道:“明日让我好好挫下河北这帮人的威风,就他们这点道行,都不知道在骄傲些什么。” “好好好,”王凝之吩咐道:“明日只论学问,就别含沙射影了。” 王徽之兴奋地点点头,又道:“我去找下桓子野,明日与他合奏一曲,让这帮粗鄙的伧父长长见识。” 王凝之瞪了他一眼,“说话有点分寸,我们现在可是在河北。” 王徽之干笑两声,快步去了。 王凝之喊过在后面看热闹的几小只,问道:“今日这场聚会,你们有什么想法没?” 这种情况下,肯定是王殊第一个答话了,他说道:“南北之间的矛盾,与学问无关,双方都是在借题发挥,所以讨论不出什么东西来。” 王凝之嗯了一声,“还有吗?” “阿耶的目的,应该是想在河北建学院,推行儒教,但这件事需要世家的支持。”王殊继续说道:“世家若是不愿意出人出力,阿耶的计划就失败了一大半。” 河北不同于从零开始的洛阳,世家的影响根深蒂固,若是王凝之在此开设学院,招收的全是寒门子弟,那就相当于是和世家宣战了。 王凝之不置可否,点了点慕容冲,“凤皇以为呢?” 慕容冲没想到王凝之还会考核自己这个跟班,有些惶恐,结结巴巴地说道:“关东士族前些年在朝堂上还算尽心,只是玄学一道,我辈鲜卑人难以领会,所以未曾与他们探讨过。” 王凝之笑道:“那样不是更好,他们可以专心政务,少了些花里胡哨的攀比。” 慕容冲这段时间一直跟在王殊身边,相处得还算融洽,几个年纪相仿的人一起学习,让他度过了亡国的艰难阶段。 此刻见王凝之一团和气,慕容冲忍不住说道:“但他们可没有什么忠心可言,处处以家族利益为先。” 王凝之笑道:“这个问题,寄奴可以回答你。” 刘裕当即大声道:“不服就揍,一味惯着,当然不会有忠心。” 王凝之哈哈大笑,刘裕的文化较差,看问题简单粗暴,话也有点糙,但道理上是不差的。 世家大族,都是被惯坏的,不听话就杀一波,留下听话的就行。 桓温就是这么做的,另一个时空的刘裕也是。 慕容冲有些咋舌,重新认识了王凝之这个汉人,他做起事来居然比鲜卑人还粗暴。 不过王凝之笑完后,还是批评了刘裕,“一看你最近就在功课上偷懒了,说话如此粗鄙。” 刘裕不以为然,嘿嘿笑了几声。 王凝之最后看向老成的何无忌,“你觉得关东士族能做到什么程度?” 何无忌端正回答道:“明里肯定是不敢反抗的,但阳奉阴违少不了,大概是不会全力支持,选择多观望一段时日。” 王凝之虽然招募了一些关东的世家子弟,但这与全力支持还差得远。 世家必须要有人出仕来维持家族地位,但真心投效和混口饭吃差别还是很大的。 这个可以拿桓温举例,历史上从谢安开始,东晋的高门子弟进入桓温幕府的数不胜数,但真到了篡位的关键时刻,那帮人一个个全站在了桓温的对立面。 王凝之点点头,对几人说道:“你们去吧,我私下与你们说的事,不许外传。” 慕容冲觉得这话是说给他听的,忙道:“王公放心,我可以发誓,绝不会说出去。” 王凝之笑着摆摆手,“不是针对你,你不用这么紧张。” 王殊为有些不知所措的慕容冲解围,“凤凰还不熟悉阿耶,我会和他说的。” 说完他带着几人行礼下去了。 王凝之只是习惯性的提醒,并不是针对谁。 第二日的聚会,王徽之果然来了个华丽的开场。 他抚琴,桓伊吹笛,两人在高台的栏杆处,一坐一立,微风拂过,褒衣博带在风中飞舞,长发飘扬,清扬的声音顺着风传入临漳城中。 城内不少人驻足而立,侧耳倾听这若有若无的美妙音符,仿佛来自天上的仙乐。 铜雀台上的众人更是陶醉其中,酒不醉人人自醉。 一曲终了,台上寂静无声,众人久久未能回过神。 王凝之对这个效果很满意,又觉得有些遗憾,应该把顾恺之找来的,有这个一人三绝在,还可以再震撼下这帮关东士族。 缓过神来的众人纷纷喝彩,为适才的演奏表示惊叹。 在名士风采这方面,南方士族可以碾压北方。 有了这个开场,今日的清谈就顺利多了。 王徽之和桓伊本身就是此中高手,再加上范宁作为补充,不管是儒道玄,还是音律文章,都让关东士族见识了南渡士族这数十年的成果。 王凝之在边上和皇甫真闲话,“皇甫公对这些似乎不是很感兴趣?” 皇甫真笑道:“王公不是一样,组织这场盛会,应该不是为了让玄学在河北重新兴盛起来吧?” 王凝之直言不讳,“恰好相反,我是想借此证明玄学不应该成为显学,从而推行儒教。” “他们今日相谈甚欢,不是与王公的目的背道而驰了?”皇甫真说道:“若是他们起了争胜之心,恐怕日后玄学会更加繁荣。” 王凝之笑道:“那也得追得上才行,说实话,就关东世家目前的水准,根本就是望尘莫及。” 皇甫真苦笑着摇摇头,知道了王凝之的意思,他是想彻底打垮这帮关东世家的骄傲,让他们彻底臣服。 不管是从玄学、儒学、名士风采,还是武力,他都要征服这帮关东世家。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了。 第290章 桓温与郗超 黄河之畔,拓拔什翼犍率军正在与吕光对峙。 正值黄河汛期,河水暴涨,代国军队中虽然没有水军,但是凭借暂时的天险,他们还是成功将吕光拦在了对岸。 桃讯是融冰形成的,不会持续很久,所以吕光并不着急,一边安排准备渡河,一边调集物资,防止代军跑路,需要长途追击。 秦、代两国的僵持,让慕容评十分难受。 慕容垂再次给他来信,用唇亡齿寒的道理来劝他不要与秦人合作,代国被灭,幽州肯定跑不掉,就算投降,到时候寄人篱下,还不知道氐人会怎么对付他们这帮鲜卑人。 慕容评不是不懂这个道理,而是他只想安度晚年,所以想选择一方有能力保障他的势力。 他环视一圈,周围都是自保都费劲的,尤其是本家的慕容垂和慕容德,在他看来,只是在苟延残喘。 可悲的是,他发现能让他觉得安全的,除了不相邻的秦国,就是南边的王凝之。 王凝之在攻破邺城后,对慕容皇室成员还不错,又纳了清河对鲜卑人释放善意,这些都让慕容评觉得自己选错了路。 但现在他的处境很尴尬,当初丢下燕主慕容暐跑路,结果又没有逃到龙城,现在再回头,王凝之身边的燕国旧臣肯定不会同意,他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姑孰城。 桓温斜靠在榻上,边上坐着郗超。 老头桓病了,让人去徐州将郗超请来,见他最后一面。 郗超看着清减了不少,脸色有些淡淡的,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 “嘉宾还在怪我吗?”桓温声音有些苍老,但还算稳定。 郗超摇摇头,“我仔细想过,王叔平崛起后,机会确实已经错过了,桓公的放弃,其实比我更有远见。” 桓温笑了笑,“什么远见,不过是老了,胆小了,若是倒退二十年,我肯定会和他王叔平斗上一斗。” “这话也不尽然,”郗超前前后后都想得很明白了,“桓公就不是主动出击的人,而王叔平太狡猾,他会一直隐藏自己的野心,直到积攒到足够的实力。” 桓温想了下,表示认同,“当年王叔平刚到南郡时,与现在真是判若两人。” 但其实两人都看错了王凝之,刚来那会,他确实只想抱个大腿,既能北伐成功,收复中原,又不用亲自上阵,继续做一个优游山水的世家子弟。 可惜这个世道让王凝之失望,大腿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稳固,他这才自己上了。 郗超不想再纠结这些事了,问道:“桓公这次喊我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交代的?” 桓温长叹一声,“我时日无多,有些担心桓家的以后,所以想请你过来商议下。” “桓公打算如何安排?”郗超问道。 桓温眼神有些飘忽,“伯道资质平平,恐怕不足以带领桓家,我打算将桓家交给幼子,你觉得如何?” 幼子不是指的桓玄,而是桓冲的字。 伯道则是桓温的长子桓熙,南郡王世子。 郗超并不吃惊,桓熙的能力他自然是清楚的,沉吟了片刻,他说道:“世子已经年长,这个时候让丰城公接手桓家,恐怕会有波澜。” 桓温眼中闪过厉色,“我还活着,谁敢造次,我会尽快完成这个安排,王爵可以给伯道,但桓家需要幼子来领导。” 郗超摇头,“不妥,若是要做此安排,必须废掉世子,不然迟早还是会出问题。” 他说得有些隐晦,指的是桓温故去之后,新的南郡王桓熙和丰城公桓冲不可能和平相处。 桓温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桓熙无罪,只是平庸,因为这个就剥夺他的世子之位,桓温有些犹豫。 郗超提出另一个忧虑,“眼下荆州、江州、豫州和扬州都在桓家人手上,不管以后江东有何变动,桓家都不可能继续保持现在的鼎盛,哪怕是丰城公接手,也绝无可能。” 桓温笑容苦涩,“是啊,所以我才想着让幼子接手,他至少可以保证桓家不被清算,哪怕稍微失势,也不会跌落谷底。” “这倒是,”郗超点头道:“丰城公一向与朝廷友善,我想保住两州之地应该是没问题的。” 桓温也是这么想的,“扬州肯定是留不住的,江北的豫州迟早会被王叔平惦记上,桓家若是能保住荆州和江州,于愿足矣。” 桓冲虽然心向朝廷,但还不至于将桓家的领地拱手让给司马家,扬州作为京畿之地,桓冲大概率会选择放弃,缓和双方的矛盾,但其它地方,桓家是不会让的。 郗超听他说及王凝之,回道:“若是以后有王叔平入主建康之事发生,桓公现在做的这些安排都是徒劳。” 桓温轻叹,“这也是我找你前来的原因之一,你觉得王叔平会那么做吗?” “他会,但不会那么急,”郗超回答得斩钉截铁,“王叔平拿下邺城,灭了燕国,都没有回建康邀功,说明他根本没把江南放在眼里,至少他会等到拿下整个关东,甚至取得关中之后,才会率军南下。” 桓温往后靠了靠,仰面发了会呆,“他这是要重演本朝取得天下的过程吗?” “不用那么复杂,”郗超的回答依旧不疾不徐,“只要他统一了北方,南下便是泰山压顶,根本不会有什么阻碍。” 桓温想到了自己原本的计划,三次北伐,一次讨伐关中,一次收复洛阳,一次出兵河北。 若是都能成功,他进入建康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无奈地摇摇头,桓温将话题带回,“废世子之事,我还需要考虑下,但桓家交给幼子,这个我是确定了的。” 郗超表示理解,沉默片刻,提议道:“我再为桓公做最后一件事吧,世子那边,桓公挡他几日不要相见,我稍后放出风去,试探下他的反应。” 桓温问道:“嘉宾是想看下他知道我打算将桓家交给幼子后,反应如何吗?” 郗超的眼中终于有了光彩,“不,我是想给桓公一个废除他世子之位的理由。” 第291章 关东士族 铜雀台上,集会已经接近尾声。 无论是出身门第、容貌仪止和言语中虚无玄远的意境,王徽之都凌驾于关东士族之上,尽显江左名士风采。 加之又有桓伊和范宁从旁呼应,不管北人的问题如何刁钻,几人都应对自如,游刃有余。 王凝之见时候差不多了,起身笑道:“来日方长,诸位就放过他们三人吧,再议下去,只怕这夜间的寒意,都挡不住他们额头的冷汗了。” 这自然是给关东士族留了个台阶,北方虽然是清谈的发源地,但长期的战乱和政权更迭,让关东士族在玄学上几乎是原地踏步。 相较于曹芳时期的正始之音和魏晋交替时期的竹林七贤,晋朝建立之后,玄学的发展进入一个暂时的没落阶段,即淡化思想上的创新,而追求行迹上的放达。 没有嵇康的才华,但喝酒、打铁之类还是可以模仿的。 至于南渡之后的士族,因为背井离乡的失意,玄学的核心变成了如何寻求超脱生死,虽说有些偏离,由养生变成了修仙,但却根植到了世家大族的日常生活之中。 高泰听王凝之这么说,主动拱手道:“王公说笑了,今日盛会,方知我等皆是井底之蛙,实在汗颜。” 高傲的崔逞也终于服气,叹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今日我也算闻道了。” 这是庄子《齐物论》里的一句话,表示生死不是对立,而是一体两面,循环往复,所以不必为死亡而悲伤,应该坦然接受这种自然规律。 王凝之笑道:“还是消极了些,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做学问也好,修道也好,隐逸也好,都是一种选择,像我这般俗务缠身,也是一种选择,自得其乐即可。” 众人点头称是。 王凝之又道:“诸位平日政务繁忙,我看这样的聚会可以成为常例,不如让武子在下面的铜雀园开设一家书院,既能教授河北子弟,又能为大家提供一个交流的场所。” 他这话一出,关东士族的诸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毕竟王凝之在洛阳收受和任用寒门子弟的事不是什么秘闻。 还是崔逞出面提问,“不知这书院的学生,可有什么要求?” 范宁的回答言简意赅,“有教无类。” 这是孔子的原话,教育不分高低贵贱,一视同仁。 崔逞不满意这样的官方回答,诘问道:“话虽如此,但将出身完全不同、受教完全不同的人硬放到一起,对先学之人岂不是不公平?” 王凝之笑着回答道:“此言有理,有教无类不假,但授课还是得区分的,到时候辛苦一下武子,做一个入学的考试,据此分班。” 见关东士族仍犹疑不定,王凝之指了指身后的王殊几人,“我的长子和慕容凤皇都会参加考试,保证一视同仁,诸位不会是对自家孩子没信心吧?” 他这么一说,关东士族不好再说什么,纷纷笑着答应下来。 书院的设立,肯定是对世家地位有影响的,但他们这帮人毕竟占据先机,一味地露怯,不仅有损颜面,还容易惹怒王凝之,不如先答应下来。 这件事说定之后,众人便各自散去。 王徽之将众人送走后,来到兄长面前坐下,得意道:“怎么样,是不是让那帮竖子见识到了我的厉害?” “你这张嘴是改不了了吗?”王凝之拿这个五弟没办法,“今日表现是不错,但后面日子还长,你要是被人比下去,那我可就将子敬招来了。” 王徽之不屑道:“就他们,还想赶上我,这辈子是没戏了。” “你在骄傲什么,不知道我就不喜欢这虚浮之气吗?”王凝之实在忍不住,喝道:“你但凡争点气,我就可以将魏郡、甚至冀州交给你,现在开个书院,都得借助范武子的名声,你还在这得意上了。” 王徽之顿时蔫了,“大家擅长的领域不一样而已。” 站在一旁的几小只都在憋着笑,十分辛苦。 王凝之瞪了几人一眼,“还不下去复习功课,谁要是在入学考试上失手,看我怎么收拾。” 刘裕顿时苦着一张脸,跟在王殊身后下去了。 王凝之赶走他们,又对王徽之说道:“知道你不喜政务,我也不勉强,但书院的事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只要在临漳开设成功,我就会推广到其他郡县,所以你一定给我处理好。” 王徽之立马道:“阿兄放心,我理会得,不过是教教学生,我可以的。” “你是什么身份,哪里需要你亲自教,”王凝之见他没懂自己的意思,解释道:“你只需要能镇住关东士族的那帮学生就可以了,授课的事,让范武子安排。” 这下王徽之更开心了,欣然道:“那就更没问题了,老一辈我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他们教出来的小辈。” 王凝之摇摇头,这个弟弟在官场是完全指望不上,只能将他竖为名士的标杆,为王家造造势了。 初步解决世家和书院的事情后,王凝之重新将目光放回幽州。 秦国和代国在河套一带开战,慕容评想必是坐立难安了,王凝之想知道这个生意人对未来考虑得怎么样了。 王凝之招揽的燕国旧臣,大多与慕容评不对付,级别太低了又显得诚意不足,思来想去,王凝之决定让慕容绍跑一趟,去探探慕容评的底。 慕容恪的儿子,慕容评总会给点面子。 慕容绍没有二话,爽快地答应下来,问道:“若是他选择归顺,王公打算如何安置?” “送到建康去,”王凝之很坦然,“该有的官爵赏赐都不会少的,足够他颐养天年,我想这也是他最想要的。” 慕容绍想了下,又问:“王公不担心我一去不复返吗?” “去哪,并州吗?”王凝之笑道:“慕容评已是冢中枯骨,你肯定不会选择他,慕容德虽占据龙城,但实力有限,只有你兄长慕容楷所在的并州,是个不错的选择。” 慕容绍点点头,“王公不觉得我会逃去并州吗?” 王凝之笑了笑,“你不会,我想你应该更愿意继承故太宰的遗志,治理好关东,让鲜卑人能在这块土地上安定下来。” 慕容绍叹了口气,拱手道:“王公胸怀,远非常人所及,佩服之至。” 第292章 桓家风波 桓温在见过郗超之后,病情加重,接连数日拒绝了长子桓熙的探视。 桓熙心中不安,找来叔父桓秘和二弟桓济商量。 桓秘不受桓温重用,桓济领的是桓温之前的临贺县公,娶了司马道福为妻。 “郗嘉宾来了之后,姑孰城内流言四起,”桓熙先不提父亲桓温的病情,而是聊起了郗超,“据说阿耶有意让丰城公执掌桓家。” 桓秘不满道:“幼子心向建康,让他掌权,迟早将桓家卖了个干净。” 桓济身为司马家的女婿,却没把这层关系放在心上,问道:“阿兄可有向郗嘉宾打听过?” 桓熙摇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郗嘉宾只听阿耶的话,从来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我现在去找他,不是自取其辱。” 眼下桓温领扬州,桓豁领荆州,桓冲领江州,桓石民领豫州,在场的三人都是不如意的,自然对桓温死后的权力划分格外上心。 尤其是桓熙,他做了多年的世子,眼看着就可以继位了,却传出这样的消息,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 桓秘比较积极,立马说道:“传言说不定就是你父亲的意思,想借此试探下你,你要是听之任之,恐怕流言就成事实了。” 桓熙恼怒道:“阿耶糊涂,丰城公如何能守住桓家家业,数十年经营,岂不是拱手送人?” 桓济在一边附和道:“此言是也,必须采取行动,让阿兄顺利接手桓家。” 见两人都这么说,桓熙下定决心,说道:“我打算带人直冲阿耶的寝室,你们可愿助我?” 桓秘和桓济对视一眼,有些犹豫,拱拱火可以,可真要对桓温动手,两人都有些胆怯。 桓熙怒道:“方才说得好好的,这会又退缩了,不与我一道,我现在就拿下你们,若是同行,事成之后,我保准你们能执掌一州。” 桓秘和桓济果然心动,当即表示同意。 三人约定各自回去召集人手,今晚便一齐闯入桓温的居住之所,将桓家的未来定下来。 夜色弥漫,郗超坐在桓温的榻边,桓温依旧斜靠在榻上,两人都没有说话,闭目养神。 突然从院外传来一阵喧嚣,呼喊声、厮杀声、兵器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房中的两人仍毫无反应,显然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了然于胸。 过了一阵,一阵急促的脚步在屋外响起,伴随着铠甲的磕碰声,“来人已经拿下,请问该如何处置?” 郗超睁开眼,看向桓温。 桓温轻轻地说了声,“带进来。” 房门打开,桓熙、桓秘和桓济被五花大绑地带了进来,在桓温面前跪成一排。 三人都是面如土色,没想到桓温早有准备,而且看着也不像马上就要去世的样子。 桓温坐起身,看着地上的三人,叹息一声,“就你们这点能耐,我怎么放心将桓家交给你?” 桓熙输就输了,倒也干脆,挺直腰杆道:“阿耶何必说这种话,你不想将桓家交给我,可以想出一万个理由,可丰城公绝非能带领桓家之人,我不服。” 桓温问道:“那你说说看,要是交给你,你打算怎么带领桓家?” “我会先联手建康,对付北边的王凝之,”桓熙还真的畅想过此事,立马回复道:“若是能夺得关东之地,阿耶没做成的事,我就可以做成。” 桓温并不生气,淡淡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对付王凝之?” 桓熙见桓温的态度,突然觉得还有戏,振奋精神道:“王凝之眼下在河北,我们可以联手豫州、青州、兖州和荆州,一起进攻洛阳,断他的后路,只要能拿下他的老巢,他在河北肯定站不住脚跟,到时不攻自乱。” 桓温气极反笑,“但凡你有一点脑子,都说不出这样的话来,青州和兖州凭什么听你的,王凝之在洛阳经营十余年,是你想拿下就能拿下的?” 桓熙大声道:“阿耶就是太犹豫了,不去做怎么知道做不到,就算只有豫州和荆州,我觉得也是有机会攻入洛阳的。” 被儿子这样指责,桓温一下子沉默了。 桓熙则乘胜追击,“欲成大事者,如何能惜身,王凝之不就是搏命拼出来的,我也可以。” 郗超听不下去了,冷笑道:“王叔平可不会像你这么蛮干,丢一点饵下去,你就急不可耐地扑了上来。” 桓熙对郗超怒目而视,“你这个叛徒,是不是看到王凝之如今势大,打算改投入他的门下?” 郗超摇摇头,不和这个傻子争辩。 桓温摆摆手,也不想理这个除了野心外、一无是处的儿子,命人将他们三人带了下去。 桓熙仍不放弃,一边挣扎,一边高喊道:“阿耶带领桓家走到今日,只能进、不能退了。” 这话并没有打动桓温,桓熙还是被带了下去。 郗超一脸淡然,“桓公现在可以下定决心了。” 桓温有些疲惫,躺回榻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上方,良久才说道:“其实他说的有些是对的,是吧?” 郗超对这些早已释然,“对不对都不重要了,要成大事,性格和能力缺一不可。” 桓温眨了两下眼,轻叹一声,放松下来,“当年要是听你的,那该多好。” 郗超知道他指的是进攻邺城的事,摇头道:“我也没有坚持,还是心存侥幸了。” 桓温笑道:“论坚决,还得是王叔平,从洛阳一城开始,他就一直北伐,最终灭了燕国。” “是啊,”郗超叹道:“他是真的敢想敢做,也一步步做到了。” 房中安静下来,桓温像是睡着了。 郗超见状,悄悄起身,准备离开。 桓温又睁开眼,问道:“嘉宾是要回徐州了吗?” 郗超点头称是,“我再没什么能为桓公做的了。” 桓温突然道:“我死之后,你去帮王叔平吧,有你在,他或许能早点进入建康。” 郗超苦笑一声,“桓公是想让我待在他身边,以后能帮着保住桓家吗?” “不用了,”桓温看着他,笑道:“你为我做得足够多了,以后做你自己就好,你我都知道,王叔平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郗超没再说什么,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第293章 慕容兄弟 范阳郡,郡城涿县。 获准进城的慕容绍在慕容评的府上,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长兄慕容楷。 两人相视一笑,都有些了然。 坐在主位的慕容评有些唏嘘,“你们兄弟来的目的,我大概知道了,只是没想到我们慕容家,会分崩离析到这个程度。” 慕容楷没开口,眼神示意兄弟先说。 慕容绍并不客气,拱手道:“我奉王公之命前来,商议幽州归顺一事,叔翁有什么要求,不妨直言。” 慕容评笑容苦涩,“我现在还有什么资格提条件,若不是秦、代交战,王凝之想必都不会派你过来吧?” “叔翁所言甚是,”慕容绍坦诚道:“若不是河套有变,再过些时日,王公当亲率大军北上,收复幽州。” 慕容评默默点头,他对自己的处境很清楚。 这时慕容楷插嘴道:“叔翁也可以考虑下我的提议,若并、幽二州合兵,再加上平州,吴王叔未必不能重建大燕。” 慕容德派人联系过慕容垂,表示愿意奉他为主,但两人的领地被慕容评的幽州居中截断,所以慕容垂才让镇守太原的慕容楷亲自跑一趟。 慕容评问道:“吴王在河东和秦人的近况如何?” “战线仍在黄河边上,”慕容楷自信道:“眼下秦人大军北上,想必吴王叔可以成功拿下蒲阪。” 慕容评喟然道:“不仅是秦军北上的缘故,还得感谢王凝之在崤函道的进攻吧?” 这个问题令慕容楷沉默,而慕容绍接口道:“王公在西线水路并进,目标直指陕城,秦人正是知道这点,才想着在北方开辟新的战场。” 慕容评呆坐一阵,说道:“拓跋部的人不是秦军的对手,并州马上就要面临秦军的南北夹击,吴王拿什么保证幽州的安全?” 慕容楷解释道:“只要叔翁放开边关,我会和范阳王一起出兵拱卫北境,绝不让秦人度过燕山。” 慕容评嘿了一声,显然这个承诺有些苍白了。 慕容绍则道:“若叔翁愿意交出幽州,让幽州百姓免于战火,王公愿意送叔翁去建康,高官厚禄,朝廷爵位,财帛田产,应有尽有。” 慕容评仍是不置可否,说道:“你们兄弟好久不见了,先下去叙叙旧吧。” 兄弟俩起身行礼,退了出来。 慕容楷叹道:“看来是你赢了。” “叔翁所图,无非是安享晚年,”慕容绍面上并不见得色,“而你们给他的,却是继续作战,恢复大燕,他不会选的,不然大燕也不会亡得这么快。” 慕容楷脸上闪过一丝迷惘,“父亲在时,燕国何其强盛,北拒代,南吞晋,西伐秦,这才短短数年,怎么就成这样了?” 没有幽州和平州,仅靠并州一州之力,他有些看不到希望。 慕容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想,说道:“也许这块土地只是接受了父亲,而不是接受了我们鲜卑人的统治。” 接着他给兄长讲了个故事,“我随晋军去劝降冀州的郡县时,不少地方的官员和百姓都还记得父亲当年的恩情,说太原王的儿子,便如同他们的父母,于是相继归顺。” 慕容楷眼眶有些泛红,笑着拍了拍兄弟的肩膀,“我先走了,你多保重,不要给阿爷丢人。” 慕容绍看着他的背影,喊道:“阿兄为何不劝我去并州?” 慕容楷顿了顿,没有回头,“各自努力吧。” 他没有和慕容评辞行,慕容评也没有阻拦他出城。 慕容家的子弟最终还是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慕容绍得到了慕容评的回复,他可以交出幽州,但不愿意去建康,想继续留在河北。 这与王凝之的安排有些出入,慕容绍不敢答应,他继续留在涿县,派人紧急回临漳城报与王凝之。 王凝之很爽快地答应了,表示可以让慕容评南下,任高阳太守,居于博陆(今保定市蠡县南)。 双方很快达成一致,王凝之表奏沈劲为幽州刺史,命其率军北上,收编慕容评的队伍,重新布置太行山和燕山的防线。 沈劲兴奋地前来见王凝之,问道:“需不需要夺回被慕容垂抢占的代郡和上谷郡?” “你还是悠着点吧,”王凝之摇头道:“慕容楷可不好对付,眼下我们还需要共同对抗秦国,你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沈劲连称好的,又问:“那平州的慕容德呢,我该怎么和他相处?” 王凝之交代道:“他的实力还不足以威胁到你,你到了之后,守好关隘,别去招惹他就行。” 慕容德初到平州,资历声望都不够,能站稳脚跟,和边上的高句丽搞好关系就不错了,暂时还没有能力惦记山海关以内。 沈劲无有不应。 王凝之又道:“你把慕容臧带去,给他安排个太守之位。” 沈劲犹豫道:“幽州边境,怕是不妥?” “无妨,你亲自掌军即可,”王凝之笑道:“他还算听话,暂时用他安抚下幽州的异族百姓,后面我会找机会调整的。” 沈劲见他已有计划,点头答应下来。 河套平原,吕光终于率军渡过黄河,正面撞上等待已久的代国大军。 双方在大黑河与黄河交汇形成的平原上展开激战,拓跋什翼犍的外甥刘库仁英勇善战,率领数万骑兵来回冲杀,秦军不能取胜。 刘库仁,本姓独孤,字洛垂,是匈奴独孤部的首领,又迎娶代国宗室之女,官至南部大人。 秦军虽然准备充分,但代国以逸待劳,双方战了个势均力敌,各自后撤。 这一战,双方损失都不小,代国的群臣又开始纷纷上奏,要求撤回燕山以北,避免和秦军的硬碰硬。 大臣们都表示,秦军远征,将他们拖入漠南,代军再伺机而动,方为上上之策。 拓跋什翼犍有些烦躁,他觉得自己已经定都盛乐,不是昔日的游牧部落了,每次敌人一打来,就弃都城而北遁,实在是有损天子威仪。 可大臣们都不同意,他麾下其他部族的将士也鼓噪起来,军心浮动。 代国的转型没有秦国和燕国那么彻底,各族部落还保持着相当大的独立,因为地方偏远,招揽的汉族人才不多,整体的汉化进程也比较缓慢。 所以哪怕拓跋什翼犍百般不愿意,但在群臣和其他部族将士的一再劝谏下,他还是只能选择放弃盛乐,率军北撤。 第294章 嘉宾北上 撵走拓跋什翼犍之后,吕光一路率军南下,抵达雁门。 从范阳返回的慕容楷亲自坐镇雁门关,守卫并州的北大门。 吕光尝试了下攻关,在扔下几百具尸体后选择放弃,率军向东北方向进发,来到平城(今山西大同)。 平城是代国的南都,但代军主力都已撤走,秦军轻松占领此城。 吕光志不在此,继续沿着太行山东进,抵达代郡郡城代县(今张家口市蔚县代王城镇)。 慕容楷则率军抵达代县数十里外的平舒(今大同市广灵县平城村),保持对秦军的监视。 双方的队伍在太行山的北部山脉中耗时多日,一直从代县追逐到了上谷郡的居庸(今北京延庆)。 秦军无法进入并州,也打不开进入幽州的通道。 吕光不甘心地劫掠城外的村落,想要继续耗下去,但此时沈劲已经北上,率军抵达军都山,随时准备出关和并州军一起夹击秦军。 收到斥候的回报后,吕光无奈退回平城,一边向长安奏报最新进展,一边差人去寻找拓跋什翼犍的主力位置。 吕光率军大老远跑一趟,既然南下的路被堵了,决定拿代国出出气。 临漳城内,王凝之正在查看冀州和幽州的户籍档案。 在得到河北之后,如果再算上兖州和青州,他治下的人口数量已超过千万,这还不算世家大族的隐匿人口和未登记的依附民或流民。 所以对王凝之而言,眼下的首要任务不是进攻,而是快速完成河北土地和人口的再分配,重新招募军队,提升战力。 正当他和皇甫真等人为这些事忙得不可开交之时,桓温病重、桓家内部出现动荡的消息传到临漳城。 王凝之放下手中的案卷,叹息道:“英雄迟暮,险被二三宵小所趁。” 皇甫真是研究过桓温这个晋国实际掌权人的,“桓元子这个人,自持身份,行事瞻前顾后,又差了点狠劲,所以总是先胜后败。” “但他真是一时之选,”王凝之笑道:“他麾下的荆州军,可不比你们鲜卑军弱,桓家这些年也是人才辈出,可惜了。” 慕容绍有感于这句话,说道:“再多的人才,还得一个合格的家主来领导,桓元子不在,桓家恐怕就此没落了。” 王凝之点点头,“你们慕容家何尝不是,鼎盛之时,有席卷天下之势,太宰去世后,便人心涣散,不可复振。” 慕容绍苦笑,又有些好奇,问道:“不知王公怎么看待并州的吴王叔?” 燕国虽然灭亡,但他还是习惯用旧称来称呼慕容垂。 王凝之也不在意,回答道:“若是当年真的由吴王接任大司马,统领燕国兵马,我应该是很难渡河的。” 慕容绍却摇摇头,“旧事就不提了,我问的是现在,王公以为吴王叔在并州能做到哪一步?” “很难再有进展,”王凝之实话实说,“他凭借并州的地势和麾下的鲜卑铁骑,割据一方是够了,但想打出并州,已经没有机会。” 光一个秦国就够慕容垂受的,更别提边上虎视眈眈的王凝之,虽然眼下双方在一同抗秦,但王凝之的灵活天下皆知。 不死心的慕容绍提出另一个问题,“王公以为平州的范阳王如何?” “他也不错,但想从龙城再次杀回中原,同样没有机会,”王凝之笑道:“当年要不是中原大乱,你们慕容家是不可能占据河北的。” 皇甫真叹息道:“要是之前朝中是吴王和范阳王掌权,岂会堕落得如此之快。” 王凝之挑挑眉,“这话是在提醒我,不要重用慕容评吗?” “王公哪里需要我提醒,”皇甫真说道:“慕容评这高阳太守,应该做不了多久吧?” 王凝之大笑,“这可不能怪我,我让他去建康,是他不愿意,非得留在北地。” “鼠目寸光,只看到眼前利益,”皇甫真鄙夷道:“他想着去建康,肯定就只是一份闲职,而留在这,还能为自己捞点好处。” 王凝之连慕容臧都只打算临时用下,更别说慕容评这样的人了,等缓过这一阵,随便找个理由就将他给换了。 “他其实很具有代表性,”王凝之不客气道:“你们从辽东进入中原,满眼看到的都是奢靡和享受,又没有足够的自制力,所以很快便沉沦其中。” 皇甫真习惯了王凝之的交流方式,反驳道:“王公这话,也可以送给南渡的高门士族,看到了秀丽的江南山水后,从此不愿北归了。” 王凝之反手指了指自己,“我就不是这样。” 皇甫真笑道:“另类而已,鲜卑人中,不也有慕容垂和慕容德这样的。” 王凝之大笑着点点头,“说得好。” 几人相谈正欢,刘桃棒面色古怪地从外面进来,说道:“郗超来了,已经进城。” 王凝之歪头疑惑了一下,随即大喜,对着皇甫真和慕容绍说道:“你们先忙着,我去见一个老朋友。” 说完他便慌慌张张地起身,飞快地冲了出去,刘桃棒紧紧跟在身后。 皇甫真看着他们远去,对慕容绍说道:“输给这样的人,其实不冤,对吧?” 慕容绍点点头,笑道:“世人都说他狡诈善变,但相处久了,我反而觉得他有一份真性情,应该是名士圈带给他的。” “他才不屑于做名士,”皇甫真说道:“我看他将来要颠覆的,不止是一个苟且偷生的朝廷,而是整个天下。” 慕容绍不信,“无非是重新推崇儒学那一套,还算不上颠覆。” “你还是小瞧他了,他的胸襟远不仅如此,”皇甫真叹道:“不过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你应该还有机会。” 王凝之跑出府门,骑上马,来到御道上,顺着宽阔的石板路往南。 路上的行人车马纷纷避向两侧,为他和身后的护卫让出一条道来。 王凝之一边策马,一边四处寻找,前方的人群逐渐散开,空出的御道中央只剩下一个人在缓步向前。 郗超看着拉紧缰绳,在他面前停下的王凝之。 骏马的嘶鸣声中,伴随着王凝之的大笑和喊声。 “嘉宾,欢迎来到河北。” 第295章 我有嘉宾 铜雀台上,王凝之和郗超一起站在护栏处。 郗超看着意气风发的王凝之,感慨道:“没想到最后得到河北的,竟然是你。” “说得我好像很容易一样,”王凝之没有侧过脸,目光仍看向远方,轻笑一声,“我从洛阳到这里,可花了十几年。” 郗超若有所思,“所以你从去江陵那天起,就一直在为此做准备吗?” “你高估我了,”王凝之摇头,“最初我与你一样,只想在桓公帐下做个幕僚,助他收复失地、甚至问鼎天下。” “那你是什么时候改变想法的?”郗超诘问道。 王凝之想了想,“不好说具体的时间,失望是会慢慢积累的,桓公放弃洛阳、迟迟不肯北伐、不愿放我北还、执着于国内夺权这些,都将我越推越远。” 郗超苦笑,“真是讽刺,你帮他都没做到的事,自己却做到了。” “因为我想法简单,”王凝之坦然道:“朝廷腐朽不堪,对于北伐并无好处,只会掣肘,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去建康夺权。” 郗超懂了,“原来如此,等你拿下北方,建康城随时都能为你打开。” 王凝之笑笑,没有接话。 高台上安静下来,隐约能听见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又从下面的书院中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郗超突然道:“桓公命不久矣,你知道了吧?” “嗯,刚听说,”王凝之回道:“我本想着等他不在了,再去徐州请你的。” 郗超没怀疑这句话的真诚,“是桓公让我来的。” 这下王凝之有些意外,咦了一声,“他这是在为桓家铺后路了吗?” “我和你的想法一样,”郗超叹道:“但桓公说不是,他说我做得够多了。” 王凝之点点头,“但他不在之后,桓家肯定守不住现在的这么多州郡,就算我不出手,也是便宜了别人。” 郗超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心里总还是有些顾念旧情,问道:“你觉得桓公会如何安排桓家?” 这个问题对王凝之来说太简单了,他答道:“桓公会让丰城公接手扬州,王爵则传给幼子桓玄,这样在桓玄成人前,桓家可平稳过渡。” 郗超听他口气平淡,又问:“你觉得这个安排不合理?” “如果只看桓家自身,是合理的,丰城公不是贪权之人,迟早会将桓家还给桓玄,”王凝之笑道:“但是联系外部来看,等桓玄成人还得十几年,谁知道那会桓家还剩下什么。” 郗超默然,就算撇开王凝之,建康惦记桓家的也多了去,桓冲真的能抗住压力吗? 甩甩头,郗超将思绪拉回河北,“你最近是不是在忙着整顿鲜卑贵族和关东世家?” “是啊,”王凝之说道:“幽州已经归顺于我,还得花些时日整顿边防,想必你还不知道,秦人正在进攻代国,试图穿越太行山和燕山,进入河北。” 郗超笑道:“你还真是没有一日消停的。” “忙点好,”王凝之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真闲下来,心也就松散了。” “那你打算让我帮你做什么?”郗超直接开口问道。 王凝之提供了两个选项,“你要愿意留在河北,那就帮我看着那帮燕国旧人,要是想回建康,那就别让朝廷给我添乱。” 郗超思考片刻,“先留在这里吧,建康一时半会不会有什么变化,我这个时候回去,能做的不多。” 王凝之笑道:“可以,那就先委屈你在冀州当个长史,有你在,我可以空出来去幽州看看,沈劲去了那边,我还真有点不放心。” 冀州的麻烦在于燕国的旧势力,而幽州则是多方势力环伺,敌友莫辨。 郗超摇头笑道:“你还真是放心我,就不怕我惹出麻烦来。” “能有什么麻烦?”王凝之撇撇嘴,“眼下军队已经完成调动,我只是想让大家都体面点,真要闹起来,我的刀也是可以杀人的。” 不管是胡汉矛盾,还是门阀之争,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王凝之现在做的,是通过推行儒教和提拔寒门,尽量调和这些问题。 郗超放声大笑,“说了这么久,只有这句话,方显出你王叔平的锋芒来。” “我可不是什么老好人,”王凝之也笑道:“这世道,就容不下那样的人。” 两人的笑声回荡在铜雀台上,顺着高处的风飘向远方。 翌日,王凝之便召集麾下诸人,当众介绍道:“这位郗超郗嘉宾,大家应该都不陌生,从今日起,他便是冀州长史,大家以后多亲近。” 郗超对着众人拱拱手,“幸会,久闻燕赵之地多豪杰,今日一见,方知所言不虚。” 皇甫真作为代表,客气道:“长史客气了,高平郗氏名满天下,我辈也是久仰大名。” 听他们寒暄了几句,王凝之这才笑道:“政务繁琐,我实在是疲于应付,有了嘉宾和诸位,我总算可以去燕山看看了。” 慕容绍问道:“听说秦军数次进攻太行山和燕山的关隘,不知具体情况如何?” “秦将吕光进攻失利,已经率军退回平城,”王凝之介绍道:“代军主力撤往漠南后,阴山一带空虚,尽为秦人所有。” 漠南是指戈壁沙漠以南、阴山以北的区域,漠北的范围就大了,戈壁沙漠以北的广袤地区都算,但这只是简单的划分,两者之间并没有明确的地理界限。 比如汉武帝时期,卫青三次北击匈奴,击溃匈奴主力,是为漠南之战;而霍去病的封狼居胥、禅于姑衍、登临瀚海,则是发生在漠北。 所以慕容绍接口说道:“南下受阻,秦军恐怕会进入漠南,继续向北驱逐拓跋部。” 王凝之点点头,表示认同,“秦国只需大军北上,占据草原之地,松散的代国军队恐怕就会各怀心思,代主拓跋什翼犍很难控制。” 草原政权的凝聚力较弱,各部落认你为主,是希望你带着大家夺取更大的草场,或者劫掠更多的人口财物。 所以秦军一旦摆出要长期占领漠南的架势,拓跋什翼犍就很困难了。 他想打,底下的部落不同意,可不打,失去草场的部落要造他的反。 第296章 北方局势 将冀州交给郗超和皇甫真等人后,王凝之带着慕容绍北上,进入幽州。 沈劲还在军都山一带监视秦军的动向,所以王凝之在涿县停留一日后,继续北上,来到蓟县(今北京市西城区)。 代郡和上谷郡被慕容垂夺走后,如今他和王凝之以太行山为界,共同抵抗北面的代国,或许要说秦国了。 知道王凝之的到来后,沈劲第一时间返回了蓟县。 “吕光的大军停在了平城,但据斥候汇报,秦国仍在向北增兵,我看代国这回是躲不掉了。” 王凝之沉吟片刻,“并州军动向如何?” 沈劲看了眼坐在一旁的慕容绍,答道:“慕容楷如今屯兵代县,和我一样等着秦军的下一步行动。” “你派人去联系他,”王凝之吩咐道:“若是他想取平城,我愿意出兵助他。” 沈劲一脸惊讶,旋即道:“你是想用出兵平城换回被并州占据的代郡和上谷郡吗?我觉得他们不会同意的。” 王凝之摇摇头,“我没打算做交易,大家同仇敌忾,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要不是慕容绍在边上,沈劲都忍不住要吐槽了,这话就不像你王凝之能说出来的。 王凝之瞟了他一眼,“不许腹议,就按我说的去做。” 沈劲嘿嘿两声,“我哪敢,这就去办。” 等他走远,王凝之问慕容绍,“你应该看出了我的用意吧?” 慕容绍犹豫了下,点点头,“王公不需要阴山和漠南,但并州需要。” 王凝之笑道:“这就是我之前和你说的,慕容垂被困在并州,很难有发展,但眼下恰好是个机会,拓跋部也是你们鲜卑人,慕容垂若是能击败吕光,继而吞并代国,就可以将势力范围扩张到草原上。” 慕容绍有些看不懂,问道:“王公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帮他?” “我也是在为自己争取时间,”王凝之直言不讳地说道:“现在我空有土地和人口,但还不能转化为战力,所以需要一个帮手为我拖住秦国。” 慕容绍仍然不解,“王公为何认定秦国会将精力放在对付并州上?他们也有可能集中全力进攻洛阳。” “他们不会,”王凝之自信道:“秦主苻坚是个极为爱面子的人,一旦秦军在河套一带失利,他肯定会卷土重来,而在洛阳之外的崤函道,他可是连夺我数城,是占据上风的一方。” 慕容绍觉得不可思议,“秦国能人辈出,难道没人能劝住他吗?” 王凝之笑道:“有啊,王猛能劝苻坚,可王猛现在不想攻晋,他想再等等。” “等什么?”慕容绍好奇道。 王凝之挑眉道:“谁知道呢,也许是等晋国内乱,等秦国再强大一点,总不过是这些理由。” 慕容绍闻言,不敢再问了。 其实还有个理由王凝之没说,因为有些玄乎,对于北方的诸多政权而言,南渡的晋国仍是天下正朔所在,没有合适的理由,他们不愿意贸然进攻。 正朔法统这种事,说起来有些虚无缥缈,但时下的人都认这个。 比如前燕立国时,摒弃了后赵,认为自己是继承的西晋法统。 但日子一久,这个逻辑就有点问题了,前燕凭什么否定后赵呢? 因为石家人残暴,还是因为后赵是胡人政权? 前者有些没道理,后者则威胁到自身的合理性,所以在慕容恪执政时期,前燕改为继承石赵的法统。 王凝之对这些五行德运和正朔之说并不感冒,但南渡的晋国因为世人的这些观念而获得喘息之机,却是事实。 几天之后,慕容楷回信,表示愿意与王凝之合作,在吕光率军离开后,双方一起进攻平城。 王凝之将这件事交给沈劲,让他带两万人进驻飞狐口,随时准备西进。 吕光在平城的行动,自然是得到了长安的首肯,既然攻打太行山和燕山的关隘失败,那就退而求其次,先把代国和凉国灭了,增强实力。 所以在渡河的兵力达到十万,邓羌也前来相助后,秦军大部队离开平城,向北边的阴山进发,追击北逃的拓跋什翼犍。 慕容楷探得消息后,立马通知了沈劲,两人火速出兵,直奔平城。 王凝之则返回了涿郡,坐镇幽州刺史府,等着前线的消息。 夺取河北后,他计划减少亲自出征,将战事交给手下的将领,自己的工作重心转向内政。 幽州和冀州都是相对和平的收复,所以对百姓的影响并不大。 对于王凝之而言,好消息是人口都还在,土地也没荒芜,坏消息则是人口、土地很大一部分掌握在鲜卑贵族和关东士族手上。 北上之前,王凝之与郗超商议过,测量土地是第一步。 燕国已经亡了,这帮人的特权自然没了,土地多,那起码得多纳税吧? 若是他们不服,抗拒测地和纳税,那就更好了,王凝之正愁找不到理由出手。 所以王凝之在涿县逗留,也有威慑幽州的意思在里面。 好巧不巧,涿县所在的范阳郡以南,便是慕容评所在的高阳郡。 王凝之派出的巡视队伍,明里的申绍和暗里的陈特,此刻都在高阳郡内走访。 慕容评前些年掌控朝局,没少捞钱,可邺城失守,他率军出逃,一辈子攒下的家财全便宜了王凝之。 虽然他后来选择了投降,但总不好开口去找王凝之要回来,只得从头来过。 慕容评之前在幽州搜刮了点,但时间太短,大环境又很紧张,所以带到高阳的财物并不多。 他儿孙满堂,却没有一个成器的,只得靠他这个年过花甲的老人了。 在这个时代,想要过好日子,最起码得有两点,田产和家奴,所以慕容评首先将目光放在了这两样上面。 家奴还好说,他本身就养有亲卫,又暗自招募了一些燕国灭亡时的逃兵。 田产麻烦点,前面说了,幽州和冀州没怎么动荡,耕种的土地都是有主人的,他堂堂燕国的上庸王、太傅,总不能带着部下去开荒吧? 小打小闹,慕容评也是看不上的,于是他直接盯上了当地的大族,高阳许氏。 第297章 高阳许氏 王羲之在会稽时,常来往的好友里,有一位许询,擅长玄言诗,与孙绰齐名。 永嘉年间,许询的父亲许皈随着北方士族一起南迁,但高阳许家还是留下了许皈的弟弟许迈这一支。 南渡之时,做出这样选择的北方士族不少,但大体而言,留在北方的这一脉大多没落了。 许迈在燕国治下任过太守,随后告老,在高阳的许家老宅颐养天年,安然离世。 慕容评盯上许家,一是因为许家眼下无人入仕,二是因为许家家业还在。 他的手段也很简单,差人去许家庄园大肆搜查,查出两名没有登记在册的家仆,便以此为由,命人逮捕了高阳许家的当代家主许叔之。 这事要说不算什么,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许家数百人的庄园里,有两个来路说不清的人,认个罚也就是了。 但慕容评别有用心,自然不是大事化小的人,他的人随即又在庄园的土地面积上发现了少报的情况,许家的库房里检查出若干甲胄之类。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许叔之不傻,对慕容评的目的心知肚明。 毕竟他之前一直生活在燕国,慕容评的口碑在那摆着。 许家人当然不甘心,若现在还是燕国治下,他们无力反抗也就罢了,但慕容家都倒了,慕容评还这么肆无忌惮,许叔之都有些迷糊了。 他主动要求面见慕容评,试探道:“我愿交出城东的那个庄子,不知府君能否网开一面?” 慕容评大义凛然状,“问题还没查清楚,你先等着。” 可这种世家大族的家底,哪里禁得起慕容评的这种查法,许叔之忙道:“请府君明示,如何才能放过我许家。” 慕容评没回答,挥挥手让人将许叔之给带了下去。 但随后他便命人传话,许家必须交出一大半的田产,只能保留老宅所在的那一片庄园。 许叔之气得破口大骂,直说慕容评贪得无厌。 可慕容评也有苦衷,他之所以要这么多,是因为还要上交一部分出去,不然他处理许家这事在州里没法交代。 双方谈判破裂,慕容评加大搜查力度,又将几名许家人逮捕入狱。 消息传到王凝之这里,是明暗两条线。 申绍反馈高阳太守慕容评正在查办许家隐匿流民、虚报土地的事;陈特则打听到慕容评步步紧逼,其实是为了谋取私利。 王凝之将两份文书都递给慕容绍,“你说我该怎么处理?” 慕容绍看完,表情复杂,一方面这位叔祖确实死性不改,丢尽了慕容家的脸,另一方面他觉得慕容评撞到了王凝之的枪口上,恐怕难有善终。 见慕容绍不说话,王凝之笑道:“现在处理,慕容评还只是预谋,等他将这件事做实,那可就真没活路了。” 慕容绍叹息道:“王公这是打算放他一马吗?” 他懂了王凝之的意思,慕容评查许家,本身是没问题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但他存私心,想趁机捞好处,这就不一样了。 但眼下许家还没松口,慕容评还没得手,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王凝之点点头,“他算是帮我开了个好头,我可以饶他一命。” 度田一事,冀州和幽州的地方官员都不是很上心,因为盘根错节的关系,大多数官员选择了敷衍塞责。 慕容评虽然动机不纯,但却是真刀真枪地在查。 慕容绍苦笑道:“王公用人,真是难以揣摩。” 王凝之笑道:“你跑一趟高阳郡,告诉慕容评,彻查和严惩许家,但不能藏私,事后我会另外赏赐他。” 慕容绍起身称是,问道:“严惩许家,会不会引起其他世家的不满?” “所以要说先查,污蔑是不行的,”王凝之吩咐道:“许家的处理,我会亲自过问,你们放心办就是了。” 慕容绍领命而去。 王凝之思量片刻,提笔写下一道文书,交给刘桃棒,“封好,给陈特送去,告诉他,这段时间别的事先放放,给我盯紧高阳郡。” 刘桃棒大声应了,快步离开。 真是无心插柳,王凝之正愁如何在鲜卑贵族和关东士族之间找到突破口,慕容评就帮了他一个大忙。 高阳许氏的规模正合适,不是顶级门阀,但在南北都还有些影响力。 就冲着这点,王凝之就打算饶了慕容评这一回。 慕容绍马不停蹄,直奔高阳,一脸怒意地出现在慕容评的面前。 慕容评看到自家晚辈,有些不明所以,问道:“这是怎么了?” “叔翁在这里做的好事,王公已经知道了。”慕容绍一开口,便是晴天霹雳。 慕容评眼珠转了转,“我做什么了,不就是按王公的要求,度量土地,清查藏匿人口吗?” 慕容绍怒道:“还狡辩,叔翁真当世上有不透风的墙吗,你对许家做的事,王公都已经探查清楚了。” 慕容评张张嘴,低声道:“肯定是许家不服,诬告于我。” 慕容绍叹了口气,“我现在过来,就是为了救你,现在事情还在查办之中,你秉公处理即可,案子办好了,王公会额外有赏赐,你就别惦记许家的家产了。” 慕容评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显得局促而又尴尬。 慕容绍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退了出去。 事情到了这一步,剩下的就简单了。 慕容评查出的问题,本来就是都存在的。 像虚报田亩、隐匿流民、私养部曲之类的问题,基本是所有世家共有的。 要么不查,一查一个准,哪家都一样。 许叔之没等到慕容评的第二轮谈判,心里有些慌了,再次求见慕容评,却遭到了无情的拒绝。 随着许家被关入牢内的人越来越多,带进来的消息也越来越不乐观。 在许叔之看来,这是慕容评决定撕破脸,要吞掉整个许家的家产了。 许叔之不愿坐以待毙,他收买了看守,向外传递消息,一方面是告知其他世家,王凝之要对他们出手了,另一方面,他又命人赶紧联系南渡的那一支,毕竟王、许两家在上一辈那里,还是有些交情在的。 第298章 杀鸡儆猴 高阳,慕容评对许家的清查仍在继续。 得到王凝之的传话后,慕容评愈发地卖力了,许家的各处宅邸和庄园都被他翻了个遍,勒令所有人员不得外出,接受调查。 王凝之这边,则依旧稳坐钓鱼台,在涿县等着关东士族的反应。 范阳是卢氏的大本营,所以王凝之很快迎来第一位客人,范阳卢氏的卢嘏。 燕国灭亡之后,卢嘏便闲赋在家。 王凝之客气地招呼他坐下,询问他的来意。 卢嘏先表达了自己未能参加铜雀台盛会的遗憾,又笑道:“王公不可厚此薄彼,难道我们幽州就没有饱学之士吗?” 王凝之见他绕圈子,也乐得陪他兜一会,“是我疏忽了,幽州的大才若是有意前往,我自当在临漳城中扫榻以待。” 卢嘏谢过,接着说道:“我与慧远法师有旧,已去信邀请他北上,到时一同赴会,王公不要觉得我们唐突才好。” 慧远自幼通晓六经,尤善《老》、《庄》,但混乱的时局让他最终转投佛教,成为道安的弟子。 王凝之笑道:“法师莅临,是我的荣幸。” 卢嘏又说了会闲话,无非是不经意透露出关东世家之间的联姻,以及他们对王凝之收复河北的感激与支持之类。 王凝之表达了谢意,宾主尽欢,慢走不送。 等卢嘏走远,王凝之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吐槽道:“这帮人还真是看不清形势,都什么时候了,还以为抱团我就会害怕。” 刘桃棒摩拳擦掌,“要动手了吗,这些人说话真不爽利,郎君何必搭理他们。” “那不得给他们个机会,”王凝之笑道:“这些世家拿我当外来的胡人看呢,以为我不敢动手,真是不知所谓。” 之前占据关东的后赵和前燕,还是比较倚重这帮士族的,只要他们选择投效,一般都可以得到不错的待遇。 这既是稳定民心的需要,也是胡人需要这帮汉族的精英帮着治理国家。 可王凝之没有这些顾虑,他要的是这帮人听话地交出土地和人口,而眼下正是最好的机会。 因为河北的权力更迭,关东世家正处于衰弱期。 高阳的形势愈演愈烈,慕容评在王凝之的授意下,对许家人抓而不判,并且进一步将手伸向郡内的其他世家。 王凝之这无疑是在向卢嘏等人宣战,表示自己不受威胁,不吃他们那一套。 正当恼怒的关东士族按耐不住、蠢蠢欲动的时候,郗超从临漳城率两万大军一路北上,与从涿县南下的王凝之在高阳会合。 明晃晃的刀枪之下,关东士族立刻冷静了下来,这才想到王凝之除了世家子的身份之外,还是一个亲自率军攻灭燕国的武将。 大军在城外安营,王凝之没有进城,径直进入军营之中。 郗超看到他,笑道:“怎么动静搞得这么大,不是才在铜雀台上你好我好的吗?” “我说是意外你信吗?”王凝之简单说了下慕容评的情况,摇头道:“我本来是想着先清查完一轮,再派暗探走访的,这不是有人等不及了。” 郗超叹道:“你这也是胆大,万一卢家动手,你可就危险了。” “我一直派人盯着呢,”王凝之笑道:“我又不傻,还能被这帮人给算计了。” 郗超一想也是,王凝之走到今日,什么尔虞我诈没见过,还不至于在这阴沟里翻船。 “接下来怎么办?” 王凝之想了想,“明日我便率五千人入城,亲自将许家这事给处理了,你在城外帮我守着,看看有没有不长眼的。” 郗超点头,问道:“慕容家会不会有问题?” “不会,”王凝之答道:“慕容评被慕容家的人排挤,就算他们知道我这是在拿他当刀使,但我对付的是关东士族,他们没理由介入的。” 两人商议已定,第二日便准备各自行动。 不过王凝之率军入城前,一位远来的客人让他停下了脚步。 许询的长子许元之到访。 王凝之看向郗超,“许家人好快的动作,这么远都从会稽赶过来了。” “这恐怕得怪你名声不好,”郗超笑道:“许家人应该是担心你大手一挥,屠刀落下,将北方的许家一脉直接抹去。” 王凝之捏捏下巴,“江左那帮人天天怎么背后议论我呢,我怎么看也不是个屠夫啊?” 郗超命军士们先退下,等候通知,“许玄度的影响可不小,又与你家颇为亲近,你还是小心应付下他这个长子吧。” 王凝之在帅帐中接见了许元之,两人昔日在会稽时时常碰面,还算熟悉。 许元之还当自己面对的是旧友,简单行礼后,直接道明来意,“还请叔平高抬贵手,放过高平这一支许家。” 王凝之咦了一声,笑道:“国家自有法度,你若是担心处置不公,一会可与我一同入城,旁观案件的审理。” 许元之就是不愿意上公堂,他很清楚那些问题一定有的,于是再次恳求道:“叔平你看在你我两家世交的份上,便饶了他们这一次,我保证他们如实上报田产和人口。” 王凝之沉默地看着他,直到许元之不自然地低下头,这才说道:“晚了,许叔之在牢中有时间联络关东世家,又将你大老远地请来,却不肯向我递上一封认罪书,我如何能饶他。” 许元之抬起头,看向一脸严肃的王凝之,这位年轻时的朋友让他感到陌生。 郗超适时地进来打断二人,向王凝之行礼道:“城中还等着,王公该出发了。” 王凝之站起身,目不斜视地往外走,路过许元之的时候,轻声说道:“他要是听话,我可以留他一条命。” 看着王凝之策马而去,身后是军容齐整的五千人,郗超对面如死灰的许元之说道:“你还是重新认识一下吧,他早已不是会稽时的王叔平了。” 许元之木然地点点头,问道:“许家这些人还有救吗?” 王凝之唱了白脸,郗超自然得唱红脸了,他回答道:“那就要看他们配不配合,王叔平不也说了,这人也不是非杀不可,但得听话。” 许元之谢过郗超,“我明白了,小小的许家无关轻重,但若是执迷不悟,他也不介意用许家的人头来吓唬其他家。” 郗超摇摇头,“你还是没明白,他可不是在吓唬。” 第299章 当众审判 许元之的到来,并没有让王凝之心软,反而坚定了他处理许家的决心。 这次的事,王凝之本来只想震慑关东士族,但既然南边的士族要来凑热闹,那他也不会拒绝这个向他们亮獠牙的机会。 城内的台子已经搭好了,慕容评将审讯的场地改在了府衙外的广场上。 许家的核心人物被一个个带了出来,等候着审判。 广场周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王凝之和军队的到来引起了一阵骚动,但很快平静下来。 五千全副武装的甲士快速占据了广场的外围,留出的缺口处,王凝之带着亲卫步入会场。 慕容评等人起身,拱手相迎,围观的百姓们则纷纷叩拜。 王凝之摆摆手,在侧面坐下,没有要喧宾夺主的意思,示意慕容评可以开始了。 这件事本身不算复杂,许家的问题概括起来就三条:虚报田产,隐匿人口和私藏甲胄、豢养私兵。 在别的朝代,可能最后一条都算谋反了,但在魏晋时期,世家大族养些部曲实在是稀疏平常的事,毕竟乱世之中,自己的安全主要得靠自己保障。 可默认不代表合理,王凝之不允许自己的治下还存在成规模的私人武装,所以这一条被他专门拿出来强调。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当众审判世家,这种事谁都没见过。 其他世家派了不少人混在百姓之中,打探消息之余,也想挑起百姓对王凝之的不满。 “谁不知道慕容评贪婪成性,肯定是他想夺取许家的家产,肆意罗织罪名。” “河北才消停多久,这就开始动手清算了。” “嘘,小声点,没看到边上的军士吗,这就是告诉大家,不交出家产,就得死。” “那也不会算到我们这些小民身上吧?” “这可说不好,听说王使君岁岁征战,如今又在北边和秦国、代国交战,肯定需要大量的土地和财物赏赐给手下的将士。” …… 流言在人群中快速传播,越传越夸张。 府衙的人高声宣读完许家的罪状后,停了下来。 交头接耳的现场百姓赶紧住嘴,现场恢复了安静。 慕容评看向王凝之,等着下一步的安排,他已经彻底老实了,不敢自作主张。 王凝之等了一阵,等现场的人慢慢都看向他,他这才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围观群众,又看了眼瘫在地上的许家众人,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大家是不是以为我贪图许家的家产,所以才来这么一出?” 如此直白的开场,现场百姓又是一阵哗然。 王凝之继续说道:“我初到河北,你们不了解我,不信任我,这很正常,但若是有人恶意挑唆,想朝我泼脏水,这我是不能忍的。” 说完他朝人群中点点头。 早就混迹在百姓之中的陈特等人立刻动手,将方才一些大放厥词的人按倒在地。 百姓们骚动起来,纷纷后退,原本密密麻麻的人群顿时出现了一些空白处,十几名被按倒在地的大汉正在奋力挣扎。 有的人还不死心,大喊道:“为何抓我,我不过是随口说了几句闲话。” 人群也喧哗起来,这次不是有人拱火,而是他们真的怕了。 这时围在四周的甲士上前几步,铠甲的撞击声和武器顿地的声音再次让百姓们冷静下来。 王凝之举起手,“把他们带上来。” 十几名大汉被押到中间,王凝之命人抬起他们的头,面向周围的百姓,“大家仔细看看,这些人你们可曾见过,是你们周围的人吗?” 百姓们这才明白他的意思,纷纷朝被抓的人看去。 这些人是世家派来捣乱的,大部分都是些生面孔,有几个脸熟的,也被百姓认出来是城中大族的家仆。 这下百姓们不吱声了,他们是容易被煽动,可还不是傻子。 但还是有人困兽犹斗,高声喝道:“大家不要被他迷惑,今日是对我们动手,明日就轮到你们了,这帮南人贪心得很,不会收手的。” 王凝之笑道:“你还真是忠心,不知道你背后的主人知道你这么卖力地表现,是该高兴,还是害怕呢?” 那人正费解这句话的意思,王凝之已经命陈特将他带了下去,吩咐道:“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撬开他的嘴。” 陈特领命,上来几个人架着大汉就退到府衙里面去了。 惨叫声只响了一下,便戛然而止。 众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现场只剩下王凝之的声音,“大家不用紧张,看起来还需要点时间,我与你们说下今天这事。” “清查土地和人口之事,是我下令的,但对于你们之中的大多数人而言,这事本就没有影响,所以你们根本无需担心。” “就算之前有所隐瞒的人,只要现在坦白交代,如实登记,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但许家的情况不一样,查出的问题刚才府衙的人已经宣读过了,这是其一;其二,许家拒不认罪,在狱中还通过收买狱卒联系外界;其三,许家与其他世家联合,想逼我让步。” “我是个讲道理的人,大家有意见、有不满,都可以提,但想通过别的手段让我就范,那不妨先掂量下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场内一片寂静,只有王凝之的声音在回荡。 说完这些,他重新坐了下来。 府衙里面传出几声微不可闻的闷哼,然后陈特带着人走了出来。 他身后的两人拖着一个依稀能看出是人的东西,扔在场地中间。 一道刺眼的血路从府门处延伸过来。 陈特高声道:“王公,他招了,来自范阳,是卢家的人。” 王凝之皱皱眉,“怎么搞成这样,岂不是死无对证了?” 陈特上前踢了地上那人一脚,喝道:“死了没,没死自己再说一遍。” 那人挣扎着抬起头,一脸是血地费力将自己的身份报了出来。 王凝之看了下众人,又道:“还是有些屈打成招的意思,恐怕大家不会信服,好在这里还有十几个人,你都带下去好好问问。” 陈特一脸狞笑地看着那些人,大手一挥,几十名甲士冲了上来。 那帮人争先恐后地跪地喊道:“不用麻烦了,我愿招。” 第300章 放逐许家 命人将这帮乌合之众带下去后,王凝之看向面色惨白的许叔之。 “怎么样,你也瞧见了,我可不是有耐心的人,你现在交代,还可以保住你和家人的性命。” 许叔之迟疑着问道:“我若是将那些人供出来,许家能保全吗?” 他指的是全部,而不仅仅是人。 王凝之冷笑道:“你高估自己的价值了,有了刚才那帮蠢货,不需要你,我也能将他们一个个抓出来。” 许叔之忙道:“我还知道更多情况,请王公给个机会。” 陈特在边上喝道:“居然还敢谈条件,是小看我们的能耐,觉得我们查不到吗?” 许叔之连称不敢,趴到地上,“求王公赐一条活路。” 王凝之轻声叹道:“早这样不就好了,非得闹上一场,会稽的许元之来了,你带着家人跟他南下去吧。” 许叔之浑身一抖,答应下来。 王凝之的意思很明白了,人可以走,身外之物全留下,高阳许氏,从此远离高阳。 让陈特将许叔之带下去交代问题后,王凝之站起身,对百姓们说道:“清查土地和人口一事,不是我需要补充军队,更不是为了贪财,而是要将隐瞒不报的土地拿出来,分给那些没有身份只能为奴的流民。” “还有在场的诸位,若是家中正丁田亩数少于五十的,官府会在这次清查之后,为你们补到这个数,多余的不论,但需要按实际田亩数课税。” 在晋朝的土地税赋政策里,以十六岁至六十岁为正丁,十三岁到十五岁、六十一岁到六十五岁为次丁,按户数缴纳绢帛。 这是人头税,丁男每年交纳绢三匹,绵三斤,丁女及次丁男减半,边郡的再减。 至于土地税,立国之初国家施行的是占田制,因为人口减少、土地荒芜,所以朝廷鼓励百姓开荒,以男子七十亩、女子三十亩为限。 其中需要课税的,则是男子五十亩,女子三十亩。 这些政策的施行,是促成太康之治的主因之一。 不过这样的好日子不过十年,晋国就急转直下,尤其是北方,再次乱成一团。 王凝之的话让在场的百姓十分陌生,朝廷分地,还有这种好事吗? 众人互相对视,心存疑惑,但都不敢说话。 王凝之看出大家不信,随手指了指站在前面的一人,“你出来。” 被点到的幸运儿看了下身侧,可两边的人纷纷避开他,将他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汉子哆嗦着上前,跪倒在地,“使君明察,我家没有多余的地,更没有收留流民。” 王凝之笑道:“站起来回话。” 中年汉子颤颤巍巍地起身,低头垂手。 王凝之问道:“你说你家没有多余的地,可是丁亩少于五十?” “正是,”那汉子答道:“使君可以差人去查,我绝对不敢虚报。” 王凝之笑道:“很好,你现在就去府里,将家里的人口和土地如实登记在册,我立马让衙门从许家的田产里给你补齐。” 汉子忍不住抬起头,大喜道:“真的吗?” 说完他又觉得不合适,赶紧低下头。 “自然是真的,我骗你作甚,”王凝之点头道:“只要你如实上报,以后按规矩课税,我保证没人会找你麻烦。” 那汉子赶紧跪地行了个大礼,然后兴冲冲地去了。 王凝之又问:“就这么简单,诸位还有疑问没?” 看热闹的百姓们这下激动了,高声问道:“我现在去登记,马上就能分到土地吗?” 王凝之笑道:“那我可不敢保证,现在只能说先到先得,但大家放心,我算过高阳的人口和土地,丁亩五十,绝对不是问题。” 众人喜笑颜开,蜂拥着往衙门里面跑去。 见事情解决,慕容评走过来,请罪道:“此次我险些犯错,请王公责罚。” 王凝之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小心,怎么也无法将他和那个年轻时英勇善战的鲜卑将领联系到一起,叹道:“府君辛苦了,等高阳的事办完,我会挑几个庄园送给你。” 慕容评尴尬地点头谢过。 年迈的他享乐多年,眼下又为子孙所累,哪里还有什么雄心壮志。 将城中的事交给慕容评等人之后,王凝之率军返回了城外的军营。 郗超看到他,问道:“这么快就解决了,杀人没?” 王凝之瞟了他一眼,怪道:“杀谁,许家的人吗?” “许元之都来了,你怎么会杀许家的人,”郗超笑道:“你看着不讲情面,但骨子里却是个心软的人。” 王凝之不屑道:“我只是不滥杀,许家人杀之何益?今日有人大庭广众之下供出范阳卢氏,若他们不乖乖过来求饶,你看我杀不杀。” 郗超点点他,“还嘴硬,卢家和你又没有交情,你当然杀得心安理得,可许家不过沾了上一代的一点渊源,你便轻易放过了,就你这性子,以后南下建康,岂不是畏首畏尾。” “还想不到那么远,”王凝之笑道:“这次正好让许家的人回去传传话,让那帮人有个心理准备,别挑衅我就行。” 郗超摇头道:“对付那帮人,可不能手软,不然他们怎么会服。” 桓温杀起好朋友殷浩和庾翼的家人,可是没有一点犹豫的,郗超觉得成大事者,就该如此。 “知道了,”王凝之从善如流,“到时候让你领军南下,杀个血流成河。” 郗超知道他这是玩笑,便不再多说。 毕竟王凝之说的也对,现在还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建康的人要醉生梦死,那就随他们去吧,太早把那帮人逼急了,对眼下的王凝之不是什么好事情。 到了北方之后,郗超才能真正明白王凝之对建康的态度,那就是你们先玩着,等我搞定了北方,饮马长江之时,你们再过来给我执鞭坠蹬。 乱世是靠实力说话的,不是出身血统,更不是名士风范。 等刀架到脖子上,多高的门阀、多大的名士,也得服软,不是每个人都是嵇康的。 王凝之想起一事,又道:“卢家还打算请慧远法师过来,到时你接待下,就不要让高僧掺和到这些俗事了。” 郗超应下,笑道:“真令人期待下一次的集会。” 这个虔诚的佛教徒期待的不仅仅是高僧的到来,还有关东士族的反应。 第301章 慧远法师 许家被没收全部家产,驱逐出高阳后,关东士族进入集体静默期。 王凝之又待了数日,见他们仍无表示,便率军返回了临漳城。 临漳附近的土地先前多被鲜卑的王公贵族占据,所以燕国亡了之后,这些土地直接充公,王凝之处理起来没遇到什么阻力。 其他地方的清查,则依旧不温不火。 关东士族交出了一些瞒报的土地和隐匿的人口,但汇总上来的数据,还远远没有达到王凝之的预期。 这两桩事是隐约有些关联的,少报的地,还得再藏些人进行种植。 隐匿的人口确实不好查,但土地就在那,不是你藏得住的。 王凝之命人按尺寸绘制详细的地图,标注上普通百姓们报上来的土地数据,剩下的开垦土地就在世家大族手里。 再结合世家大族报上来的田亩数,哪些区域存在瞒报,便一目了然。 所以关东世家再怎么假意配合,王凝之这边都不可能被蒙蔽。 双方即将彻底翻脸之时,慧远法师应卢嘏之邀北上,来到临漳城。 郗超出面迎接了这位高僧,并宣布将在铜雀台上组织一场盛大的集会,由慧远讲道。 卢家人率先有了反应,由卢嘏带人来到临漳城。 紧接着,渤海封氏、高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赵郡李氏等大族相继派人前来。 临漳城内的局势风云变幻,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王凝之毫不在意,正在考教儿子对这件事的看法。 王殊答道:“北方高门仍心存侥幸,认为只要交出一些土地和人口,面子上过得去,阿耶便会放过他们。” 王凝之问道:“那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理?” “找出一家作为代表严惩,”王殊不客气道:“只有断了他们的念想,他们才会好好合作。” 王凝之点点头,但随即道:“怎么个严惩法,诛杀、贬为庶人还是流放?” 王殊眨了眨眼,“效果最好的,自然是诛杀,但也最难控制火候。” “你还考上我了,”王凝之笑道:“今夜之后,便见分晓。” 慧远讲经的日子已到,城中高门云集,这帮人是负隅顽抗,还是彻底臣服,都将有个答案了。 郗超匆匆赶来,说道:“范阳、常山、赵郡和博陵等地同时出现匪患,凭空冒出一些匪徒占山劫道,人数多在数百之间,骚扰百姓。” 王凝之冷笑道:“就这么点手段吗?真是高看他们了。” 郗超问道:“事发仓促,各地百姓都有些慌乱,是不是得立刻派军前往剿灭?” 王凝之嗯了一声,“这个你不用管,安排好城内的事,我会让慕容绍率军前去处理这些蟊贼。” 郗超答应下来,又道:“世家都带了不少人入城,我们要不要在铜雀台附近安排一支军队,防止他们铤而走险。” 王凝之想了想,“可以,但不要动静太大,偷偷埋伏即可,我倒想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胆量。” 郗超有些迟疑,“没必要冒这个险吧?” “无妨,我会事先在楼内做好部署,”王凝之的脸上露出几分讥讽来,“杀人这种事,他们更不会是我的对手。” 郗超笑了笑,快步下去安排。 王殊这才开口道:“北方士族好大的胆子,制造匪患的事都做得出来。” “这是老套路了,”王凝之解释道:“他们觉得我初来乍到,为了平稳过渡,肯定会选择大家各退一步,然后他们再派人向我效忠,事情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王殊惊讶道:“数百年的世家,怎么会如此幼稚?” 王凝之摇头道:“这倒不是幼稚,只是一种大家默认的规则,毕竟就算我杀了卢家崔家,还会有李家高家,世家是杀不完的,大家还是得回到合作的路子上来。” 王殊若有所思,“阿耶这话是说,世家不是靠杀能解决的?” “当然不是,”王凝之笑道:“士庶之别会长久存在,这个很难彻底消除,重要的是如何去约束士族,和给庶族一条上升的通道。” 王殊恍然大悟,“所以阿耶一直在开设学院,就是想让寒门、甚至庶族的人入仕,与世家进行抗衡。” 王凝之叹道:“谈何容易,寒门就很难了,更别提庶族。” 寒门是没落的世家,往上数数还能找到个显赫的祖宗,自小接受个基本的教育。 庶族平民连字都不认识,这就不是现在的书院能解决的了。 王凝之对晚上的事犹豫了下,但还是暗下决心,吩咐儿子道:“晚上你与我同去,记得里面穿上软甲,不可大意。” 王殊答应后,王凝之又招来何无忌几人,“今晚我给你们各自配上几名我的亲卫,你们先去楼里准备,站好位置,保护好小郎君。” 几人齐声称是极,一脸的兴奋,显然对即将到来的事跃跃欲试。 几个小辈离开后,刘桃棒说道:“他们还小,真要临时出什么事,如何应付得来,还是让我来安排吧?” 王凝之点点头,“主要肯定是靠你这边,不过阿奴也不小了,总得适当让他见识下外界的险恶,你去安排你的就行。” 刘桃棒领命去了。 华灯初上,铜雀台上人影浮动,早到的客人已经落座,大批的侍女和仆役穿行其间,一片热闹景象。 不过客人们都没什么谈兴,见面寒暄了两句,便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闭目养神。 王凝之还没有到,他和郗超正陪着慧远法师闲话。 “法师远来辛苦,临漳城的风气可不如建康和江陵,希望法师不要失望才好。” 慧远合掌道:“王公说笑了,在我眼中都是一样的,没有高下之分。” “是我落入俗套了,”王凝之笑道:“儒家也说有教无类,想必是一样的道理。” 慧远答道:“我幼时立志儒学,后又学习《老》、《庄》,最后才入的释家,学问一道,殊途同归。” 王凝之赞同道:“法师这话不差,只谈学问,各家皆有所长,众生各取其道。” 慧远看向王凝之,“王公似乎有所指,莫非今日不是谈学问?” 以慧远的身份地位,对北方的情况当然不会全然无知。 王凝之看向铜雀台的方向,悠然道:“这个我说了不算,来的都是客,如果有人想谈点别的,我总不好拒绝。” 第302章 铜雀台上 夜幕降临,铜雀台上灯火通明,王凝之和郗超陪着慧远步入会场。 在座的人纷纷起身相迎,行礼问候,现场的压抑氛围总算得到缓解。 王凝之坐在主位上,郗超陪在身侧,身后是王殊等几人。 慧远法师坐在下首一点的地方,面向大家,这是主讲人的位置。 王凝之环视了一圈各大世家的来人,简单地介绍了几句,便不再多说,让慧远开始今日的讲道。 佛教传入的时间还短,所以这时的佛教徒宣讲佛学,一般是用本土的儒家和道家思想来解释佛学,是为格义。 慧远同样如此,他精通儒、佛、玄三家,主张内佛而外儒玄。 “……求圣人之意,则内外之道可合而明矣。常以为道法之与名教,如来之与尧、孔,发致虽殊,潜相影响;出处诚异,终期则同。” 这是说佛祖和尧、孔子的立论出发点虽然不一样,但殊途同归,肯定儒佛一致论。 慧远讲完,进入提问环节。 一人问道:“听闻法师幼年学儒,后又学道,听道安法师讲《般若经》后,放言‘儒道九流,皆糠秕耳’,继而转入释家,若是儒道释一致,法师为何辗转如此?” 刚一上来火药味就有点浓。 王凝之玩味地看着这人,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低声问郗超,“这是谁家出来打头阵了?” 郗超侧身回答道:“平原华氏的人,博平侯华歆的后人,华轶被元皇帝所杀后,华家的人便留在了北方。” 曹魏太尉华歆的曾孙华轶永嘉年间为江州刺史,因不服晋元帝司马睿在江南自立,被其派军攻杀,传首建康。 王凝之摇摇头,叹息道:“甘当马前卒的小喽啰。” 却听慧远大师冷静答道:“三家虽一致,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在儒道门外逡巡而不得入,释家却与我大开方便之门,故有此叹。” 华家那人仍不满意,又问道:“如今玄学正盛,佛学方兴,道教信徒遍布天下,是不是意味着儒学有其不合时宜的地方,所以失去了显学的地位?” 这话明显是对着王凝之来了,他眉头微皱,但还不打算介入。 慧远知道其中的关节,答道:“此言大谬,玄学生于儒,佛、道两家与儒学亦有互相补充之处,显学之说,乃是庸人之谈,不足为道。” 这话有些锋芒,华家的人退下,不再吱声。 卢嘏亲自出马,问道:“沙门不敬王者,衣着袒服,既然来到天朝,难道不应该顺应我们的风俗礼仪吗?” 出家人不拜皇帝,身着露出右肩的僧袍,这些都是时下的热门争议。 慧远一脸庄重,答道:“方外之宾,志在破除愚昧,超脱妄惑,从而教化世人,是故礼仪服饰不与世人相同。” 卢嘏转入正题,“河北之地饱经战火,胡人肆虐,刚刚平复,如今又匪患四起,大师以为该如何施行教化?” 虽然这是针对自己的问题,但王凝之还是饶有兴趣地等着慧远的回答。 不过慧远对这样的问题避而不答,挑明道:“你所问非为教化,是我所不知也。” 时下的高僧多与当权人物打交道,僧人内部亦良莠不齐,有的热衷名利,有的竞相豪奢,但是慧远的策略则是对权贵不亲不疏,对政治不闻不问。 王凝之失望地接过话头,笑道:“这个问题还是由我来回答吧,匪患四起,都是分配不均的缘故,有人因为祖上的一点功劳,良田千顷,家中奴仆侍女不计其数,有人终日劳作,却不得饱食,只能铤而走险了。” 他这么一说,下面的人一片哗然。 卢嘏咬咬牙,高声道:“王公此言差矣,家产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并非不义之财,难道还要与他人平分吗?” 王凝之大笑几声,“这话就有些挑拨了,我有让你们平分吗?现在是你们少报田产、藏匿流民,损公肥私,这才导致百姓们走投无路,落草为寇。” 虽然大家都知道匪患一事是关东世家自导自演的闹剧,但不妨碍王凝之将逼反百姓的帽子扣到他们头上。 卢嘏怒道:“百姓没有田产,可以去开荒,去他乡,与我们有何关系?瞒报田产和藏匿流民之事,我们已经如实交代,王公还不满意,莫不是想让我们像许家一样,交出所有的家产才肯罢休?” 现场的气氛顿时僵住了。 王凝之缓缓站起身,“真是扫兴,法师可是你请来的,就是为了借这个机会,当众质问于我吗?” 卢嘏没有回答。 他的初衷,其实是为了讨好王凝之,所以找来慧远为铜雀台的集会撑场面,但没想到王凝之咬住他们不放,他这才用这个机会发难。 王凝之轻笑几声,摇摇头,“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许家人我也没杀,你们还真当我好说话,来这么一出。” 他从郗超手中接过一叠文书,抖了抖,“这是我命人调查的冀、幽两州的土地耕种情况,实际测量的数据和你们交上来的相差甚大,你不会想告诉我,这是大家用的尺度不一样吧?” 卢嘏仍然嘴硬,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不过是你巧取豪夺的借口,想以此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王凝之笑道:“你们这帮人真是愚不可及,证据都摆在这了,还要狡辩,我明日便让人张贴在城中,着人向百姓解释,每处庄园占地多少亩,百姓可比你们清楚。” 卢嘏气极,高声道:“你出身琅琊王氏,家中未必就比我们干净,却假惺惺地在这拿百姓说事,你要治理河北,需要的是我们的协助,而不是那帮流民。” “终于肯说实话了吗?”王凝之冷笑道:“你怎么会蠢到觉得我需要你们的协助?我需要的是听话的人,而不是自以为是的人。” 卢嘏看向其他世家的代表,喊道:“王凝之如此跋扈,诸位就打算听之任之吗?” 众人表情各异,有的人回避,有的人惊慌,有的人眼神闪烁不定,有的人正在寻找机会。 王凝之挥挥手,“将这个目无尊长的大放厥词之辈给我拿下。” 几名士兵从平台入口处跑过来,将卢嘏按在他身前的几案上,准备带走。 第303章 刺杀行动 甲士的入场,让这场集会彻底变了模样。 众人纷纷站起身离席,避让这几名凶神恶煞的壮汉。 卢嘏仍在挣扎,大声指责王凝之虚伪贪婪,让其他世家的人不要上当。 既然已经撕破脸,王凝之索性与众人说个明白,他让人堵上卢嘏的嘴,说道:“我已经让慕容绍领军北上,去会会那帮山匪流寇,你们最好与这件事没有关系,不然将士们手里的刀可不认得百年世家的招牌。” 渤海高氏的高泰挤出人群,对着王凝之问道:“王公此举恐怕不妥,河北才刚刚平定,百姓民心未附,如此大兴刀兵,岂不人人自危?” “乱匪滋生,我出兵平乱,还百姓一个清朗世界,他们为何要自危?”王凝之答道:“你若是担心我趁机栽赃陷害,夺取世家家产,则大可不必。” 高泰见他一语道破,拱拱手,退了下去。 清河房氏的房默出列道:“王公命慕容将军率军前往,地方郡县难免恐慌,不如另择将领,以免横生枝节。” 王凝之笑道:“你多虑了,军有军规,此次只平乱匪,不及其他,若慕容将军有逾矩之事,我自当严惩。” 房默听完行个礼,退入人群。 见王凝之如此坚持,其他人都不再多言。 王凝之又道:“今日聚会,未能尽兴,实为憾事,好在法师还要在城内盘桓些时日,大家可私下再交流一二。” 慧远合掌,诵了声佛号。 在场的众人纷纷上前向王凝之和慧远行礼,然后一一离开。 很快,宽阔的高台上就只剩下王凝之、郗超和慧远几人。 王凝之面带歉意,对慧远说道:“我治理不善,让法师见笑了,卢嘏是法师旧人,我也没留情面,法师不要怪我才好。” 慧远则回道:“王公行事自有法度,无需考虑我这方外之人。” 王凝之叹了口气,“法师适才所讲,我是认同的,学问上儒道释可以归一,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没法和他们讲学问,空口白牙地告诉他们以后会好的。” 慧远听他言辞真诚,破例多说了两句,“王公有王公的道,我佛法中情无取舍,王者教化百姓,沙门救度众生,大家和而不同。” 王凝之倒不是追求众生平等,非要将关东士族打落尘埃,但这帮人如此不识时务,不杀杀他们的威风,自己在河北根本无法站稳脚跟,均田和府兵更是无从谈起。 “法师所言极是,听闻法师有意淘汰堕落的僧人,消除佛门乱象,这与我整顿世家官场,并无二致。” 慧远称是,但明显不打算和他继续探讨这些问题。 王凝之看着一片狼藉的会场,说道:“辛苦法师了,我这就差人带你下去休息。” 郗超主动请缨,笑道:“便由我领法师前往客舍吧。” 集会虽然出了点小插曲,但关东士族整体还算克制,会场上并没有发生更为恶劣的事件,郗超总算松了口气。 慧远合掌谢过。 于是郗超在前面带路,慧远谦让了下,和王凝之一起走在后面。 王殊带着几个小伙伴跟在最后,亲卫们在前后左右护卫着。 王凝之一边走,一边继续和慧远交谈,这个时代的佛学与他记忆中的佛学相去甚远,所以他觉得颇为新奇。 一行人出了铜雀台,下了城楼,停下脚步告别。 慧远的随行人员一直在城下等候,这时也提着灯笼来到慧远身侧。 王凝之笑道:“今日收获颇丰,以后还得多向法师讨教。” 慧远双手合十,“王公见解不凡,独到之处,令人茅塞顿开,我亦收获匪浅。” 郗超在边上笑道:“今日已晚,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 众人面对面告完辞,郗超转过身准备带路,王凝之站着没动,打算先目送他们离开。 相较于城楼上的灯火通明,城墙脚下则略显昏暗,高悬的羊角灯垂下的光有些柔和,将众人的身影照得影影绰绰。 一片祥和之中,变故陡生。 慧远的一名侍从突然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而狰狞的脸,举起手中的灯笼杆猛地向王凝之刺来。 灯笼干的前端在灯火下闪着寒芒。 电光石火之间,王凝之勉强做出了反应,向后退了两步。 但灯笼杆还是当胸刺中了他,让他踉跄着坐到地上。 刺客仍不罢休,还要再上前补刀,可刘桃棒已经挡在王凝之身前。 两边的亲卫也亮出了手里的强弩,只是忌惮误伤他人,这才没有直接出手,但开始大声呼喊,快速移动,打算形成合围。 刺客见他们反应迅速,知道再无机会,在夜色之中跑了几步,扑通一声,跳入了不远处的长明沟中,就是那条引漳水进城的水道,流经铜雀台下。 事发突然,从刺客暴起杀人到跳水逃走,不过几个呼吸的事,大部分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呆呆地愣在原地。 刘桃棒顾不上追击刺客,命亲卫将王凝之团团围住,自己则俯身查看王凝之的伤情。 王殊被挡在外边,急得红了眼眶,握紧双拳,何无忌则在他身边安慰道:“王公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刘裕则冲着一旁的亲卫高声喊道:“你们还不去抓刺客,赶紧去堵住水路,封锁城门,不要让他逃出城。” 慕容冲则脸色惨白,仿佛见鬼了似的,一脸的惊慌失措,浑身颤抖。 郗超适才转身带路,并没有看到发生的这一幕,但事情清晰明了,他厉声喝问慧远,“法师的随从是哪里来的?” 慧远还算淡定,合掌答道:“这是卢嘏派去接我的人,一路同行到此,长史若是不信,可派人详查。” 郗超点点头,命人将慧远及其他随行人员尽数拿下,带离现场。 慧远没有抗议,跟着甲士下去了。 包围之中,刘桃棒站起身,大声喊道:“王公受伤,除小郎君外,其他人都退下,关闭城门,全城搜捕犯人。” 众人不知情况如何,还想上前打探,但一圈亲卫已经不耐烦地亮出长刀和硬弩。 郗超压下心中的不安,带着众人离开。 王殊这会镇定下来,跟着刘桃棒挤入亲卫的包围之中。 第304章 刺客身份 防守严密的卧房之中,王凝之解开外衫,脱下皮甲,露出里面的环锁铠。 也就是后世常说的锁子甲,铠如环锁,射不可入。 胸口处的铁丝稍稍变形,凹进去一点。 王凝之在刘桃棒的帮忙下脱掉环锁铠,解开内衫,还好没有破皮,他长吁了一口气。 刘桃棒递上那根灯笼杆,心有余悸地说道:“我让人检查过了,这根竹竿尾部有个机关,可以弹出一支箭头,淬有剧毒。” 王凝之接过试了试,设计算不上多巧妙,但因为这些随从人员是在铜雀台下等候,所以躲过了盘查。 王殊在边上后怕道:“今日真是凶险,若不是阿耶反应快,退了那两步,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挑了个好时机,”刘桃棒恨恨道:“聚会散去之后,大家都有些松懈,怎么也不会想到刺客一直就隐藏在法师身边。” 王凝之笑道:“一击得手,立刻水遁,这刺客看起来对城内环境十分熟悉,可能不是从范阳的人,你去将陈特给我喊来。” 刘桃棒去后,王凝之吩咐儿子,“这几日我会假装伤重,城中的事我会交给郗嘉宾处理,你就在我这守着,偶尔出去露个脸就行。” 王殊问道:“阿耶是在试探郗长史,还是慕容家的人?” “你还真是有长进了,”王凝之笑道:“不过这种话要藏在心里,看着就行。” 王殊点点头,知道父亲的意思,防人之心不可无,但没必要说出来。 陈特很快赶来。 王凝之吩咐道:“把我中毒昏迷的事情偷偷传出去,然后将慧远身边的那几人仔细盘查一遍,看看都是些什么来路。” 陈特应下,问道:“卢家那边怎么处理,集会结束后,卢嘏立刻就出城了。” “这个你不用管,”王凝之说道:“卢家那边我会出动军队处理,你负责刺客的事情就行。” 陈特点头,急匆匆去了。 王凝之又吩咐王殊,“你五叔在汲郡,你派支队伍去接他回来。” 王殊答应下来,又问:“阿娘那边是不是也得派人传个话,省得她担心。” 王凝之笑道:“这个我来安排。” 洛阳隔得比较远,时间上需要控制好,不然容易穿帮。 至于其他人,让子弹再飞一会,不着急。 王凝之被刺杀、中毒昏迷的消息很快便以临漳城为中心,向四周传去。 王徽之很快便返回了临漳城,配合郗超主持大局,稳定民心。 城内慕容渊的府邸,几名慕容家的子弟齐聚一堂,皇甫真也被喊了过来。 慕容冲坐在末座,低声道:“我看得很清楚,刺客就是慕容凤,他伪装在慧远大师的身边,一击即中。” 慕容凤是慕容桓之子,就是那个在临漳城外被刘牢之斩首的宜都王慕容桓,慕容凤时年十四岁,比慕容冲小一岁,昔日两人颇为相熟。 皇甫真问了个关键问题,“王凝之真的中毒昏迷了吗?” “我看着是刺中了,”慕容冲迟疑了一会,说道:“这几日内宅不让外人进入,所以具体情况不得而知。” 慕容渊不满道:“清河不是在他身边,就不能帮着打探下消息吗?” 慕容冲和皇甫真同时说道:“不可以。” 慕容冲是担心姐姐的安危,皇甫真则是担心引发王凝之的部下对他们这帮燕国旧臣的猜忌。 慕容渊很快想到王凝之的厉害,挠挠头,“是我欠考虑了,但如果慕容凤被抓到,我们还是会受到牵连。” 皇甫真说道:“所以我建议主动向他们坦白,撇清我们的关系。” 慕容越对这种懦弱的行为表示反对,“我们不反抗也就罢了,怎么可以出卖自己人!” 皇甫真分析道:“王凝之受伤如何尚未可知,眼下王徽之和郗超坐镇城中,关闭城门,大肆搜捕刺客,城中守军又都是他们的人,我们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慕容越提议道:“慕容绍领军在外,若是能说服他回来接应,我们就可以逃出临漳城,此后不管是去平州还是并州,都比待在这里强。” 他这话一出,其他人都没有响应。 现在的日子虽然不及燕国在时,但去平州和并州明显也不是什么好选择,况且这个提议还有较大风险。 谁知道慕容绍怎么想,逃走又能否顺利。 慕容越看到大家的反应,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再多说。 于是这场小规模的慕容家内部会议结束,最终大家采纳了皇甫真的提议,由慕容冲向王殊坦白刺客是他们慕容家的人。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慕容冲的行动一直在何无忌的监视之下。 所以王殊很快就知道了慕容家的这次私下聚会。 刘裕怒道:“就知道这帮胡人信不过,王公才受伤,他们就私下行动,肯定是有什么不轨之事,我看刺杀的那个白脸说不定就是他们鲜卑人。” 鲜卑人身材魁梧,皮肤白皙,所以又被蔑称为白虏。 王殊还沉得住气,“事发突然,他们有些惶恐,暗中商议对策也算正常,现在还不能断定凤皇就有问题。” 何无忌也道:“不错,眼下人心惶惶,我们更需要谨慎,不可逼急了鲜卑人。” 鲜卑军队虽然被打散到各处,但城中还有不少鲜卑人和其他胡人,双方现在都互相提防,很容易引发事端。 十一岁的刘裕理性不了,急道:“那也得让人将他们严加看管起来。” 三人正说着,仆役传话进来,慕容冲回来了。 王殊想了下,吩咐道:“寄奴你带人到后面躲着,辛苦何阿兄在这里陪我会会他。” 刘裕不同意,“还是我留在外面吧。” 何无忌推了他一下,笑道:“你这是不放心我吗?就一个慕容冲而已,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王殊也道:“没事的,你快去吧。” 刘裕这才绕过屏风,招呼人埋伏在后院中。 进门之前,慕容冲主动交出了佩刀,又让看门的侍卫搜查了自己,这才步入厅中。 王殊坐在主位上,冷眼看着慕容冲的这一套流程,何无忌则站在他的侧前方。 慕容冲进门后,老实地行了一礼,直接说道:“那个刺客我认识,是慕容桓之子慕容凤,但刺杀王公之事,与我们无关。” 王殊和何无忌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第305章 临漳余波 为了让王殊相信他的话,慕容冲将方才的慕容家小聚一事也交代了。 “我们这帮人确定过,大家都没有与慕容凤联系,应该是他自己为了报父仇,和卢家的人相互利用。” 王殊没有相信他的一面之词,问道:“为何你那日没有当场说出来?” 慕容冲犹豫了下,低声承认道:“我担心家中还有其他人参与刺杀,若是当场指出刺客是慕容凤,我们这些慕容家的人都得下狱,甚至被处死。” 何无忌盯着他,说道:“王公对燕国旧臣,尤其是你们慕容家可不薄,但你们仍心怀观望,岂不令人心寒!” 慕容冲躬身道:“这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慕容家的其他人并不知情,你们要问罪,我绝无二话。” 何无忌看向王殊,等着他发话。 王殊思考一会,吩咐道:“既然如此,凤皇你与何阿兄带兵参与城中的搜捕工作,慕容凤可能藏在什么地方,想必你比我们更清楚。” 慕容冲忙道:“我愿参与抓人行动,但慕容凤自小在城中长大,对这里的一切十分熟悉,我并无把握能抓到他。” 王殊点点头,“你尽心没有,我们能判断的。” 说完他便让何无忌带着慕容冲离开了。 刘裕从后边跑了出来,问道:“就这么放过他吗?” “先看看,反正他又跑不了,”王殊沉声道:“让他代表慕容家参与搜捕刺客,可以稍微稳定下城中胡人的心思。” 刘裕不以为然,“胡人不可轻信,对他们再好,那帮人也还是会有二心。” “照你说的,难道全杀光吗?”王殊摇头道:“鲜卑人进入河北数十年,已经和我们汉人相差不大,如果你是指慕容家的人,那他们和那些关东士族的情况是一样的。” 刘裕没太懂,但也不深究,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王殊的视线穿过庭院往外看去,“眼下人心惶惶,我们不可能封城太久的,先看这几日能不能抓到慕容凤吧。” 他没解释太多,但父亲王凝之的意思,恐怕除了城中的郗超和慕容家,外面的那些部将、甚至黄河南岸的舅父谢玄,都在审视之列。 消息经过数日的发酵和传播,至少黄河两岸的州郡都是知道了。 王凝之坐在榻上,翻看着谢玄和邓遐等人差使者送来的问候信。 这些信,有的是给郗超的,有的是给王徽之的,但因为临漳城城门封闭,外人不得轻入,他们只能走正规渠道打探消息,所以这些信通过城门后,最后全到了王凝之的手上。 信的内容倒也平常,主要是关心王凝之的伤势,哪怕性子比较急的邓遐,也就多问了两句后面该如何安排。 王凝之一一看完,将一叠信交给王殊,问道:“城中百姓情况如何?” “因为满城搜捕刺客的缘故,百姓们家家闭户,不敢出门。”王殊接过信,答道:“但陈将军并没有大肆抓人,所以城中还算稳定。” 王凝之缓缓点了下头,“你让慕容冲去抓人还是不够,一会你去找郗嘉宾,让他直接在城中张榜悬赏,将慕容凤的身份公布出去,慕容冲告密的事,也一并宣扬出去,还要强调他是第一时间就上报了。” 王殊嗯了几声,看完信,问道:“阿耶还打算装几天,我觉得这事不能拖太久,再抓不到人,也得开放城门了。” 王凝之笑道:“就这两天吧,你母亲快到了,等她过来,就将这事了了。” 洛阳到临漳不算远,谢道韫收到消息,几日便可赶到。 王殊放下手里的信,好奇道:“阿耶从这些信里看出什么了吗?” “没有,”王凝之笑道:“有的事是为了目的,有的事纯粹只是为了彰显手段,就像你让慕容冲去抓人,你觉得有用吗?” 王殊嘻嘻一笑,“没用,慕容凤明显是早有准备,不可能轻易被抓到的。” 这么大一座城,慕容凤又在这里长大,想在茫茫人海中抓到他,谈何容易。 “去吧,”王凝之吩咐道:“你母亲到了后,你亲自带人去城外接她。” 王殊笑着答应了。 城中的搜捕如大家所预料的那样,一直没有下文。 陈特唯一的收获,是将慧远身边那几名卢家派去的侍从盘查了一遍,但剩下的几人都是从范阳出发的,根本不知道慕容凤的身份,更别提他的行踪了。 不过有了这几人,卢家算是完了,幽州的沈劲已经出征平城,所以郗超传令慕容绍,让他暂时放下那些突然冒出来的山匪,率领大军进入范阳,包围卢家,一个都不许放过。 两日后,谢道韫赶到临漳城外。 王殊早已在城外等候,看到母亲的车驾,上前在车外说道:“阿娘辛苦了。” 谢道韫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儿子,“搞这么大阵仗做什么,还不快带我去看看你阿耶。” 王殊点点头,在外面没有多说什么,浩浩荡荡的队伍护送着谢道韫前往王凝之居住的府邸。 王凝之正在翻看陈特交上来的审讯记录,听到动静,抬起头,谢道韫正快步走了进来,王殊远远落在后面,和刘桃棒一起停在门口。 “不急不急,不是和你说了,我好着呢。” 谢道韫没有说话,直接上手,扒开王凝之宽大的衣衫,检查他胸口的伤势。 王凝之配合地张开双臂,笑道:“真没事,我穿了几层甲,那支箭根本就没碰到我的皮肤。” 谢道韫仔细确认过一遍,这才停下手,有些疲惫地坐下。 王凝之拉好衣衫,拍拍妻子的手,“这次是我大意了,我以为他们会在台上动手,毕竟那里人多,容易制造混乱。” “就不能更稳重些处理吗,非要逼他们动手?”谢道韫眼眶泛红,仍有些后怕,“若是有个闪失……” 王凝之赶紧打断她,“呸呸呸,不会的,我多谨慎啊,保证下不为例。” 谢道韫无奈叹了口气,“往日你老是出征,我在家心惊胆战,好不容易现在你待在城中了,却又冒出刺客的事,真是没有省心的时候。” 王凝之笑着转移话题,“怎么没有,你刚才没发现阿奴又成长了不少吗?这几日他在外面表现不错,冷静沉稳,处置得当,有点我的风采了。” 最后一句尽显无赖本色,谢道韫摇摇头,“学得和你一样,心机深沉,一天天不知道在算计谁。” “这话说的,”王凝之笑道:“算计别人,总比被人算计好。” 第306章 处置卢氏 谢道韫入城之后,临漳的城门第二日便打开了。 王凝之依旧没有露面,他的伤情仍显得扑朔迷离,但谢道韫的紧急赶来,无疑会加大外界对他伤势的猜测。 临漳城内恢复了平静,暗流在幽、冀二州之内涌动。 范阳,慕容绍对卢家的围捕不是很顺利,自东汉名儒卢植起,卢家在范阳两百年经营,势力盘根错节,早就编织了一张巨大的权力网。 地方官员上任,都得先去卢家拜会,不然根本寸步难行,各级衙吏与卢氏沾亲带故的,更是不知凡几。 慕容绍的身份特殊,在有心人的宣传下,鲜卑人对汉人动手和王凝之过河拆桥的流言四起,对他的抓人形成了很大的阻力。 而卢家人在刺杀行动之后,已经藏匿起来,各处的庄园里只剩仆役和佃农在把守。 不少百姓围在卢家的庄园之外,慕容绍担心引起民愤,率军进庄园搜索无果后,并没有拿这帮仆役和佃农怎么样,只是让军士封锁了卢家的祖宅和田庄,然后将消息送回临漳城。 收到回报的王凝之叹了口气,对谢道韫说道:“你也看到了,不是我想杀人,而是这帮人自寻死路。” 谢道韫面带忧色,“幽州正出兵与秦国交战,这个时候在后方大动干戈,会不会影响北方的战事?” “不会,”王凝之解释道:“沈世坚只是去协助太原的慕容楷,不管能否拿下平城,他都不会扩大战事,算算时间,他应该快回来了。” 谢道韫脸上仍有些犹豫,“你这大刀只要挥下,世家对你的看法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直以来,王凝之都还是世家的自己人,虽然他在司州进行了均田,但因为司州在一轮轮的战火之后,早就没什么世家存在,所以他的行为并没有影响到世家大族的实际利益。 可他一旦动手屠了卢家,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王凝之冷笑道:“我何须在乎他们怎么看,卢家若不对我出手,我还可以给他们一个体面的退场,但现在不行了,不杀光卢家,关东士族岂不认为我软弱可欺?” 谢道韫摇摇头,没有再劝,她心软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担心王凝之的名声。 范阳卢氏可不是小门小户,加之与其他世家之间的联姻,一旦被屠灭满门,无疑会是轰动南北的一场大地震。 王凝之又道:“这件事,慕容绍是做不好的,一会我会让陈特带人北上,暗中调查卢家人的藏匿地点,过几日,我亲自过去,将卢家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谢道韫看着他皱起的额头,伸手抚平了下,叹道:“希望这是个结束,而不是另一个开始。” 王凝之知道她害怕什么,抓住她的手,故作轻松道:“放心,我又不是屠夫,杀人不是目的,剩下的世家只要乖乖配合,我会给他们留点情面的。” 谢道韫默默点头,卢家的刺杀也让她愤怒,只是她还下不了王凝之这样的决心。 几天后,冷眼旁观得差不多的王凝之招来郗超。 “这些天辛苦嘉宾了,收网的时机已到,我要亲自去一趟范阳。” 王凝之没有说自己是假装受伤,不过以郗超的聪明,他早就从王殊等人的反应中看出端倪,可他没有点破此事。 “这次是只解决卢家,还是其他世家也一并敲打下?” 王凝之答道:“这个不取决于我,卢家肯定是没了,至于其他家想不想继续存在,那得看他们的表现了。” 郗超点头表示明白,又问道:“既然刺客是慕容家的人,需不需要借这个机会拿下他们家的几人?” “暂且不用,”王凝之想了想,说道:“慕容绍和慕容评做事还算尽心,慕容冲则是主动坦白此事,我没有什么出手的理由,这个时候也没必要节外生枝。” 郗超笑道:“本想用关东世家来制衡慕容鲜卑,没想到卢家人这么鼠目寸光,居然急不可耐地出手了。” “就是狂妄,”王凝之面露不屑,“多年以来受惯了吹捧,他们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郗超笑了笑,“他们还是有实力的,只是没想到你是个异类,根本不在乎名声,直接出动军队来解决他们。” 王凝之眨眨眼,“我又不是名士,要什么名声,我就是个武夫。” 两人都大笑起来。 王凝之的出来重新理事,让关东世家的最后一丝念想都断了。 临漳城的军队开始集结,在城外声势浩大地训练了两日。 王凝之率亲卫骑马出城,与大部队会合,一路北上。 两万大军径直进入范阳,接管了城防,又将慕容绍的队伍替换了下来。 慕容绍前来跟王凝之请罪,“此地百姓多有阻挠,我行事遭多方掣肘,以至力有未逮,请王公责罚。” 王凝之拉起他,“不怪你,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 这话倒不全是安慰,慕容绍若真是强行出手,在世家背地里的运作下,搞不好会引发新的胡汉冲突,所以王凝之真不怪他。 慕容绍汗颜道:“多谢王公体谅,我查到些情况,卢家的人在我赶到前便分散逃逸了,虽说具体信息不得而知,但想来应该是被其他世家收留。” 王凝之点头道:“不要紧,只要查到一个,就杀一个,谁敢收留,就杀一门,我就不信他们之间还有什么真感情。” 这件事查起来并不困难,外逃的,可以先从卢家的姻亲查起,比如与范阳卢氏世代联姻的清河崔氏。 王凝之出发前,已经命人去清河郡问话,正在等崔家的回复。 范阳这边,王凝之则没有慕容绍的顾虑,直接率军进入卢家祖宅,将留下的仆役、佃农召集起来,带到围观的百姓面前,命人喊话。 “卢家派人行刺郡公,证据确凿,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恢复自由身,现场分配土地,你们从此与卢家再无瓜葛,二是与卢家共存亡,那么现在就送你们去刑场。” 仆役和佃农们面面相觑,这也算两个选择吗? 第307章 卢氏末日 在明晃晃的刀枪面前,卢家留下的人作何选择,不言而喻。 虽说有一些卢家的死忠混在人群之中,但在这样的情况下,跳出来就是自寻死路。 王凝之命人取来土地图册,现场为这些人划分土地,一一登记。 陈特得到王凝之的授意,对卢家的仆役、佃农和围观的百姓喊话。 “郡公有令,提供卢家人员去向的,额外授田二十亩,协助逃脱和知情不报者,现在主动交代,既往不咎,执迷不悟者,与卢家同罪。” 喊了几遍之后,人群之中出现骚动,几名大汉被推了出来。 显然,他们并不是普通的家仆。 陈特看着面如死灰的几人,命人围了上去,喝道:“你们是现在就坦白,还是要我带回去慢慢审问。” 几人互相看了眼,低头耷脑,齐声道:“愿意交代。” 王凝之挥手让陈特带上队伍,跟着这些人去实施抓捕。 看着依旧聚集在一起的人群,王凝之想了想,说道:“卢家的人自寻死路,与你们无关,往日种种,都过去了,我可以不追究。” “但今日既然已经恢复你们身份,又重新分配土地,你们以前的那一套就不行了,以后必须遵纪守法,按期纳税服役。” 他说得严厉,那帮人反而觉得安心,乱糟糟地答应了几声,各自散去。 王凝之就待在卢家的庄园里,等着陈特回来。 刘桃棒跟在他身后,一起参观这座百年庄园,啧啧称奇,“真是大气,会稽和建康可没有这样的庄子。” “高门世家两百年的积累,自然非同一般,不过也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王凝之一边走,一边说道:“远的就不提了,就拿卢嘏的祖父卢谌来说,武皇帝爱才,将公主下嫁于他,可永嘉之后,卢谌先寄身匈奴汉国,后为鲜卑段部效力,再后入仕羯赵,最后效命冉魏,半生流离,死在襄国。” 刘桃棒数了数,咋舌道:“转投这么多家,他这么有才的吗?” “也许吧,毕竟文才也算才,”王凝之摇头道:“不过主要还是他的名气在那,所以那些胡人舍不得杀他,想借他的大名为自己造势。” 刘桃棒哦了一声,“那卢嘏比起他祖父,还算有些血性。” 王凝之笑道:“你又说错了,若是我保证卢家的利益不受损,他早就跪在我脚下了,卢嘏之所以搏一把,是觉得我伤及卢家的基业了。” 刘桃棒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田庄,觉得难以置信,“他家这么多的田地,这么大的庄园,这么多的仆役,就算交出一部分,又能影响什么呢?” “话虽如此,但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王凝之叹道:“关键是卢嘏如果能成功杀了我,既解决了眼下的困局,又可以取悦建康,说不定还可以让卢家重新在朝中占据高位,岂不是一举两得。” 刘桃棒没想这么多,只觉得弯弯绕绕,有些头疼。 晚间的时候,陈特才率军返回,数十名卢家人被串成一串,带了回来。 而抓捕的事出现缺口,后面就容易多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视死如归的,在死亡的威胁之下,不少人选择了出卖他人,换取自保。 卢家人被一个个从亲朋故旧的家中被搜出,连带着收留他们的家族,一并被军队抓捕。 几日之后,卢家人已成过街老鼠,无处藏身,不少人为了不被牵连,直接将藏匿的卢家人变为尸体,扔到了大街之上。 人性在这种时候显露无疑。 陈特按卢家的族谱一个个盘点,再加上卢家藏身的家族,被抓的人很快突破千人。 王凝之离开庄园,回到涿县城中,开始命人布置刑场。 范阳太守是卢嘏的堂兄卢邈,人还没有抓到,所以王凝之亲自接管此事。 眼看卢氏满门都要被摆上断头台,其他世家开始有了动静。 不是为卢家求情,而是为各家嫁到卢家的女子求情。 但这些人的初衷也不是为了这些女子,而是想试探王凝之的底线。 王凝之不为所动,任谁来劝,卢氏的人他都不打算放过一个,强势回应道:“不夷三族,已经是我宽容,若有不服的,尽管向卢家学习,我不介意多杀几个。” 这话一出,其他世家便立马消停了,真要夷三族,这帮人一个都跑不了,因为全都是沾亲带故的。 各地的抓捕行动陆续结束,陈特前来汇报结果:“卢氏一门,除卢邈、卢嘏依旧在逃外,其他人均已捕获,包含已死的在内,共计一千一百五十人,还有收留卢氏余孽的家族,只算窝藏点的一脉,又抓到数百人。” 这是王凝之特别交代的,对于窝藏卢氏的家族,可以稍微放宽,只诛一门。 他不是要赶尽杀绝,但这次不杀得人头滚滚,后面麻烦只会更多。 王凝之点点头,“卢邈、卢嘏人在哪,查到了吗?” “就在崔家,”陈特说道:“已经有人供出来了,等处理完范阳的这些人,我就去清河抓他们。” 王凝之往清河崔氏送信有段时日了,但一直没有回复,他也想看看这个从汉末兴盛至今的大族能给自己什么惊喜。 “从明天开始行刑,记得一个个验明正身,卢家嫡系的人头,全给我挂到城墙上去。” 陈特高声称是,快步去了。 王凝之坐那没动,他不打算去行刑现场了。 卢家死有余辜,但不代表所有人都是如此,但这个时代就这样了,讲什么只诛首恶,那是在搞笑,对百年大族而言,杀几个人根本不疼不痒。 刘桃棒了解王凝之,看出他情绪不高,问道:“事情已了,郎君不如回临漳去?” 王凝之摇摇头,“还早着呢,我还得亲自跑一趟清河,看看崔家到底在搞什么。” “崔家说不定已经吓破胆,将卢氏兄弟给偷偷处理掉了,”刘桃棒说道:“郎君不必前往,让陈特率军去就行了。” 王凝之拒绝道:“不行,这场大戏必须得我来唱完,陈特的分量还不够。” 只要能解决范阳卢氏和清河崔氏,其他关东世家便不足为虑。 第308章 崔家低头 涿县的行刑,一直持续了数日。 刑场之上血流成河,城头上挂满了卢家的人头。 两百年的世家,至此烟消云散,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关东其他世家噤若寒蝉,不管内心怎么想,至少明面上都向王凝之表示了臣服,交出瞒报的土地和人口。 至于那些匪患,在王凝之的大军北上之后,便已销声匿迹。 范阳卢家说没就没了,乱匪这样的威胁更是毫无意义。 王凝之没有等到清河崔氏交人,所以在范阳事了之后,立刻率军南下,进入清河郡。 崔逞和崔潜等人收到消息,带着族人出迎十余里,早早地在城外等候。 战马之上的王凝之不复临漳城中的褒衣博带,一身甲胄,头盔下露出的半张脸,不怒自威。 崔逞已在王凝之府中任职,此次家族面临生死存亡,崔潜紧急将他召回,想要一起面对杀红了眼的王凝之。 骑兵带起的尘土,扑簌簌地落在道路两旁的崔家人身上。 亲卫们纷纷闪开,拦在崔家人面前,手中的长枪在阳光下闪着光,后面一排军士则举起了手中的硬弩,箭尖刺眼。 崔家人何曾受过这个气,但卢家的血迹未干,连一向高傲的崔逞都低下头,恭敬地向王凝之行礼。 王凝之踏马而出,也不和他们磨叽,平淡说道:“我已查明,卢邈、卢嘏兄弟就在清河,你们是要我动手,还是主动交出来。” 崔潜本来打算将卢家兄弟直接人间蒸发了,但崔逞阻止了他,王凝之都做到这一步了,若是拿不到首恶,此事就不算完。 到时候大军在崔家一通搜捕,说不定查出别的问题,崔家可没必要给卢家殉葬,不如牺牲几名族人,将卢氏兄弟交出去。 于是按出发前商量好的说辞,崔逞上前说道:“特来向王公请罪,族人囿于亲情,私自收留了卢氏犯人,事先我等并不知情,这两日才查明情况,已经将二人逮捕,等候王公发落。” 陈特在一旁冷笑道:“好生巧合的说辞,王公在北上之前便已质询过崔家,你们迟迟不回复,如今大军压境,人就刚好查到了?” 崔潜解释道:“收到王公的公文后,我们一直在家族内部查问,但卢氏犯人娶的我崔家女子,又花重金收买人心,几个族人不识大体,这才犯下大错,我已将这几名族人拿下,一并交由王公处置。” 王凝之仍不满意,说道:“燕国在时,你曾任黄门侍郎,如今却隐居乡里,莫不是觉得我不配?” 崔潜立马道:“不敢,王公若有驱使,无有不从。” “很好,”王凝之下令道:“将卢氏兄弟押往临漳城,崔家族人藏匿犯人,着清河城中斩首示众,范阳太守之位空缺,由崔潜接任。” 交出卢氏兄弟倒还罢了,毕竟崔家已经服软; 但在清河城中处决崔氏的人,还要示众,这就是赤裸裸的打脸了; 至于让崔潜接任范阳太守,更是羞辱,天下人谁不知道范阳卢氏和清河崔氏的关系。 但崔家人不敢拒绝,咬碎了牙答应下来。 王凝之这才点点头,又道:“听闻崔府君家有麒麟儿,自小才智过人,被称作冀州神童,为何不去临漳城入学?” 崔潜之子崔宏,历史上辅佐道武帝拓跋珪,拓跋鲜卑将国号由“代”改为“魏”,便是他的提议,他的长子则是鼎鼎大名的崔浩。 当然,这个时候拓跋珪才两岁,崔宏还顶着神童之名,尚未出仕。 “都是世人谬传,”崔潜知道王凝之的意思,无奈道:“不过小儿从未出过远门,也是时候出去长长见识了。” 王凝之笑道:“崔府君这话不差,天地广阔,总窝在一个地方不算能耐。” 崔家人敢怒不敢言,纷纷低头。 王凝之心满意足,不再进入清河城,留下陈特和部分军士,自领大军返回临漳。 陈特没有和崔家人套交情的意思,率军离开,直奔清河。 崔家人再次接受漫天尘土的洗礼,不过这回总算可以举起衣袖捂住口鼻。 一阵咳嗽之后,崔潜对崔逞说道:“今日虽家族得以保全,但我等颜面扫地,真不知其他世家会如何看待我们。” 崔逞恢复了高傲,“他们不是一样选择了屈服,大家都一样,有什么资格嘲笑我们。” 崔潜一想也是,叹道:“去年都还在传他王叔平礼贤下士,卢家的事情之后,这风评只怕得翻转过来了。” “我看不会,”崔逞说道:“这次是卢家自寻死路,才连累的我们,若不是发生这种事,只要交出隐瞒的土地和人口,王叔平并不会拿我们怎么样。” 崔潜苦笑道:“哪有你说的这般轻巧,这只是他的第一步。” 崔逞并不在意,“以后的事,现在说还太早了。” 他知道崔潜指的是设立书院和提拔寒门之事,但这些都暂时还影响不到崔家的地位。 哪个世家不是大风大浪过来的,大不了就退一步,不学卢家这样就行了。 返回临漳后,王凝之收到建康传回的最新消息。 南郡王桓温去世,爵位由其幼子桓玄袭封,桓家部众由丰城县公桓冲统领。 原世子桓熙与桓秘、桓济密谋夺权,被流放至长沙。 一个时代落幕了。 王凝之叹了口气,让人带上酒,前来找郗超。 郗超正在府中发呆,听说王凝之过来,慌忙起身相迎。 王凝之径直入内坐下,“心情不佳,特来找嘉宾饮酒。” 郗超让人取来酒具,两人都不说话,默默满饮数杯。 沉寂之后,还是郗超率先开口,“桓公离世,于叔平你去一大敌,为何心情不佳?” 王凝之又饮一杯,郁闷道:“为他可惜,有进一步的能力,却没有进一步的决绝,又为自己焦虑,人已到中年,前路依旧艰难。” 郗超理解地点点头,桓温算是给王凝之做了个不好的示范,从风光无限到憋屈落幕。 “我北上之前去见他,他觉得遗憾,但也放下了。” 王凝之苦涩地轻笑两声,“我现在有些懂他了,敌人太多,千头万绪,有时候真的会让人停下来,思考继续下去到底值不值。” 关东士族的问题稍微解决,但北方的战事还没下文,慕容垂和慕容德仍割据一方,秦人对洛阳虎视眈眈,他和建康朝廷形同陌路…… 如此种种,让心性强大的王凝之在收到桓温的死讯后,都难免心生怅惘。 第309章 桓温离世 两人边喝边聊,王凝之极少饮酒,推杯换盏之间,很快就有了些醉意。 “当年桓公若是坚决一点,眼下江东、巴楚、中原和关东全是他的,一统天下又有何难?”王凝之抱怨道:“我们也可以早日悠游于会稽山水之间,何须像现在这般劳心费力!” 郗超还很清醒,若有所思,叹道:“也不尽然,世事难料,桓公的基础是比你好,但底下人心不齐,地盘越大,越容易出问题。” 论家族的助力,桓温的兄弟子侄肯定是稳稳压过王凝之这边一头的,王凝之的几个兄弟名气是大,但能力都不在内政上,更别说领军了。 至于琅琊王氏的其他人,像王导的后人和王彪之等人,基本是和谢安一个路数,安于现状,并不看好王凝之在北方的大动作。 所以王凝之借着酒劲吐槽道:“人心不齐,至少还有人可用,只是管理上的问题,可你看看我,走到今天,除了那几个不成器的兄弟,王家有谁站出来支持我了?” 郗超笑道:“你这么说,我都要为幼恭、子重、子猷和子敬几人鸣不平了,他们这些年可没少帮你,如何就不成器了?” 王凝之摇摇头,“幼恭和子重资质平平,最多治理一郡之地,子猷和子敬恃才傲物,根本处理不来俗务,他们能帮我的实在有限。” “那总还是帮得上忙的,”郗超安慰道:“真要像桓氏兄弟那样,能力强,可各怀心思,你又该担心了。” 王凝之再饮一杯,笑道:“你说得好像也有些道理。” 两人一直喝到月上中天,王凝之这才一拍几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打扰已久,我该回去了。” 郗超赶紧扶住他,又将外面的刘桃棒等人喊进来。 刘桃棒接过王凝之,和几名亲卫搀着他就要离开。 王凝之突然扭过头,“嘉宾,你回去送送他,建康恐怕从此多事了。” 郗超点点头,“好,我跑一趟。” 等王凝之一行人走远,郗超重新坐下来。 一位妇人带着醒酒汤步入厅内,“怎么喝成这样,听说王叔平都醉得走不了路。” 郗超接过妻子递上的醒酒汤,一饮而尽,摇头笑道:“他装的,是有些醉,但还不至于如此。” 他的妻子周马头出身汝南周氏,祖父便是被王导默许、王敦所杀的周顗周伯仁。 听郗超这么说,周夫人怪道:“王叔平这是不信任你吗?” 郗超笑了笑,“那倒也不是,他是真想大醉一场,但又不敢,所以半真半假吧。” 周夫人摇摇头,“你们这相处也是累,还要靠猜,那他让你回去为大司马送葬,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郗超答道:“目的有二,一来他对桓公的死有些怅然,二来桓公一去,建康会有什么变动,他也有些担心。” 周夫人问道:“我们才来冀州不久,他不会又让你回建康做事吧?” “还不好说,”郗超叹道:“本来我北上,只是想先看看王叔平的态度,没想到他毫无芥蒂地重用我,所以我就留了下来,而且桓公在世,我也不愿意去建康。” 周夫人理解他的想法,陪着叹息一声。 出了郗超府门的王凝之没有骑马,选择了坐车。 正如郗超所言,桓温的死又是一次动荡,尤其是扬州的归属,又将进入各大世家的争夺。 王凝之是鞭长莫及,但他不希望出现一个拖后腿的建康。 对他而言,最好的建康,就是眼下清谈务虚、醉生梦死的建康。 回家之后,谢道韫看着昏昏欲睡的王凝之,无奈道:“才经历了刺杀,也不知道注意点。” 王凝之摆摆脑袋,清醒过来,“没喝多少,就是心情烦躁。” “烦什么呢?”谢道韫温言问道:“大司马的死,还是建康的变动?” 王凝之叹道:“都有,据说桓公当年路过大将军的墓,连呼‘可儿,可儿’,如今桓公去世,不知道他去地下见了大将军,又该说什么。” 大将军是指的王敦,可儿的意思则可能是可爱的人、能人或者有意思的人。 所以桓温看王敦,应该是有些惺惺相惜的,但王敦的功败垂成,又加重了桓温的犹豫。 谢道韫无奈道:“你还有心思想这些,说明也不是很担心。” 王凝之笑道:“说的也是,就是有点烦,确实算不上很担心,建康那帮人,只要我不去找他们麻烦,他们乐得轻松,哪里敢来招惹我。” 眼下的建康城,天子年幼,太后临朝,谢安、王彪之和王坦之几人共同掌权,其中又隐隐以谢安为首,所以王凝之这话,听来就有些刺耳了。 不过谢道韫懒得和他计较,在北方待得越久,和建康就越疏远,现在别说她了,连谢玄都慢慢觉得建康城的那一套有些不合时宜。 大乱之世,偏安一隅,得过且过,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玄学研究得再高深,名士风度再让人膜拜,也无法掩饰他们身为执政者的无所作为。 所以谢道韫只是说道:“那你是打算让郗嘉宾回建康了吗?” “暂时不急,”王凝之对妻子没什么隐瞒,说道:“眼下大家都盯着扬州的归属,我是没什么机会的,没必要去趟这趟浑水,对我来说,豫州和徐州更为重要。” 谢道韫点点头,“豫州也在桓家手里,你是想趁着大家的目光都在扬州的时候,对豫州下手吗?” 王凝之大笑道:“你看你说话越来越不讲究了,什么叫对豫州下手,那我不是成了造反吗?” 谢道韫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再跟我装糊涂,我可就不聊了。” “别别别,”王凝之忙道:“我这不是还在找机会,总不能直接带兵南下吧,万一阿羯出兵拦我可怎么办?” “又在试探,”谢道韫怒道:“阿羯要是想拦你,你在河北能这么顺利吗?” 王凝之苦笑道:“这回你可是冤枉我了,真不是试探,打河北和打豫州怎么能一样,万一朝廷下令,叔父也同意,那你说阿羯是拦还是不拦?” 谢道韫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是不满。 王凝之见状,又道:“所以出兵肯定是不行的,没必要弄得大家都很尴尬。” 以王凝之对谢安和谢玄的了解,真到了他和建康图穷匕见的时刻,搞不好这两人都会选择撂挑子不干。 第310章 屠龙者终成恶龙 一通解释下来,谢道韫勉强接受,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王凝之摇头道:“我手伸不了那么长,先得解决北边的事,所以对我来说,江南最好是维持现状。” “大司马不在,权力出现缺口,如何能维持现状?”谢道韫想了想,没有继续往下说。 因为对于扬州的归属,陈郡谢氏无疑是有力的争夺者之一,比如众望所归的谢安。 王凝之尴尬地看向妻子,“我的意思自然是支持丰城公桓冲了。” 谢道韫又瞪了他一眼,“看我做什么,我没有意见。” “就知道你能理解的,”王凝之轻松笑道:“我打算让嘉宾将卢家那两兄弟一并带回,在建康斩首示众,然后为桓公争取追封,提议由丰城公接手都督中外诸军事和扬州刺史。” 谢道韫叹了口气,“你终于成了下一个桓元子。” 桓温当年就没少干这样的事,人虽然不在建康,但时不时抓点人回建康杀给那帮世家看。 王凝之皱皱眉,有些不乐意这样的说法,“我可不是他。” 谢道韫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的话不吉利,解释道:“我是说行事风格。” 王凝之摇摇头,低声嘀咕了一句,“屠龙者终成恶龙啊。” 翌日,郗超前来辞行。 王凝之将自己的安排说了,又道:“这次回去,恐怕那帮人不会给你好脸色,辛苦嘉宾了。” 郗超洒脱一笑,“我来河北的那天,就想到这个了,但其实有什么区别呢?以前他们怕我,现在还是怕我。” 王凝之笑着点点头,“你是会安慰自己的,那我们继续努力,让他们一直怕下去。” 以前桓温会杀人,现在王凝之也会了,郗超作为这两人的代表,本来就与建康那帮人格格不入。 郗超问道:“还有别的事要交代吗?” “没了,”王凝之说道:“你就回去好好送个别,再递上我的奏疏,建康的人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郗超挑挑眉,“真是期待那些人的反应。” 王凝之有些兴趣索然的样子,“你还是太把他们当回事了。” 郗超笑着起身,诚恳说道:“多谢你让我回去这一趟。” 王凝之摆摆手,“说这些做什么。” 郗超为桓温效力多年,能回去送他最后一程,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阴山之北,邓羌和吕光联手,大败拓跋什翼犍的代军,不少部落选择了向秦军投降。 拓跋什翼犍则领着败军继续往漠北逃去。 不过两位秦将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后方传来消息,慕容楷和沈劲联手,攻下了刚被秦军占领不久的平城。 沈劲登上平城城头,看着四周围绕的群山,感慨道:“真是个好地方。” 他身侧的慕容楷笑道:“这话不应该我来说吗?” 平城(大同)正好处在游牧与农耕的分界线上,中原王朝控制平城,可以阻止游牧民族南下,而游牧民族控制平城,就等于拿到了进入中原的钥匙。 “好地方,也得占得住才行。”沈劲说道:“我可准备回去了,你有把握挡住秦军的进攻吗?” 慕容楷想到晋军的攻城手段,“如果是你们,那还真不好说,可秦军哪里会攻城,也就能在野外欺负下拓跋部了。” 沈劲警告道:“不可大意,秦军之中也有能人的,王公便多次提醒我,遇上王猛要加倍小心。” “多谢告知,”慕容楷说道:“不过王猛还在长安,相较于平城,还是蒲阪更让秦人揪心。” 沈劲表示同意,“我回去后,会与王公汇报这边的情况,希望我们能在河东一带再次合作,将秦人封锁在河西。” 慕容楷喜道:“如此便多谢了。” 沈劲点点头,准备离开。 慕容楷突然问道:“王公这样帮我们,是觉得我们根本构不成威胁吗?” 沈劲笑了两声,“当然不是,能够合作的,怎么会是无关紧要之辈。”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眼下大家的目标一致而已,至于将来,总会在战场上相见的。” 慕容楷也笑了,拱手道:“这话实诚,大家各凭本事吧。” 沈劲回了一礼,下楼率军离开,返回飞狐口。 建康。 桓温的死讯传到后,朝中众人都松了口气。 桓家虽然依旧强大,但没了桓温这个主心骨,建康的这些世家有信心一点点蚕食掉桓家的势力。 所有人都知道,这第一步,就是要拿回建康的禁军军权和扬州刺史一职。 不过不等他们开始谋划,郗超便带着卢氏兄弟和王凝之的奏疏返回建康。 卢家刺杀王凝之失败,被灭了满门的消息早已传回建康,但很快被桓温的死讯给冲淡。 卢氏兄弟的到来,无疑是重新提醒建康的这些世家,就算桓温不在了,桓家要没落了,可在遥远的北方,还有一个不亚于桓温的存在。 王凝之的奏疏则更为要命,他一方面为桓温请封,表示大司马劳苦功高,朝廷应该多加追赠,另一方面则声称当下局势动荡,为了平稳起见,理应让丰城公桓冲兼领扬州刺史,同时掌管建康的禁军。 收到奏疏的朝中诸人很是无奈,没想到王凝之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没多久前,大家还是一同对抗桓温的盟友,转眼他就站到桓家那边去了。 王坦之叹道:“王叔平这是在为自己争取时间,他不想让桓家过早地被削弱,从而增强朝廷的实力。” 谢安则笑道:“本来还想着他会提议和我们一起分割桓家,没想到他来这么一出。” “应该是北方的战事绊住了他,”王坦之分析道:“他眼下无暇南顾,便想让江南维持现状。” 几人都是聪明人,王凝之的用意很快就被他们猜了个明明白白。 可如何破解王凝之的这一招呢? 王彪之并不站在王凝之这边,开口道:“既然他暂时顾不上这边,我们何必理他,先从桓幼子那里入手,拿回禁军军权和扬州。” 谢安提醒他,“你是不是忘了王叔平在京口有驻军的,我们若是强行夺回扬州,他肯定会主动挑起事端,逼桓家出手。” 王坦之也道:“不错,他只需要打着为桓家鸣不平的旗号出兵,桓家人难道会拒绝和他联手吗?到时候建康城又危险了。” 三人同时叹了口气,没实力,就是这么任人鱼肉。 第311章 以一敌三的郗超 三人正发愁,外面传来通报,郗超到访。 主人谢安笑着说道:“兜兜转转,没想到我们又对上了郗嘉宾。” 其他两人则是报以苦笑,显然是对郗超的难缠还记忆犹新。 进门之后,郗超向三人行礼,“好久不见,诸公一向可好?” 谢安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叹了口气,“本来还不错的,可桓元子去世,就有些不好,你这一来,就更不好了。” 郗超怪道:“谢公这话我就不懂了,诸位向来忌惮桓公,如今他去世了,你们不是该高兴吗?至于我,就一个送信的,如何惹得谢公不好了?” 谢安抬手示意郗超入座,感叹道:“故人凋零,如何高兴得起来,嘉宾远来,不也是为了给他送行吗?” 王坦之接口道:“嘉宾不要妄自菲薄了,你从河北来,怎么会是个送信的?范阳卢氏的血迹想必都还没干。” “那是卢家自取灭亡,怪得了谁,”郗超淡然道:“公然行刺郡公,对抗官府,只诛一族已是手下留情了。” 王彪之说道:“叔平刚刚收复河北,便大肆屠戮,就不担心激起民愤吗?” 郗超差点笑出声,“卢家死有余辜,百姓们还因为卢家的垮台和其他世家的后续配合,分得了不少田地,有什么好愤恨的。” 谢安不禁问道:“你这么说,难道王叔平还要再杀吗?” 郗超答道:“只要他们如实上报田产和人口,按时缴纳赋税和服役,就不会有事。” 王凝之的这一招其实已经是妥协之举,他更想将土地收回,从而实施均田制,但上一个这么做的人叫王莽,他的下场大家都知道了。 所以王凝之在河北选择了折中的法子,就是光武帝刘秀施行过的度田令,丈量土地,核实人口户籍,作为纳税和服役的依据。 其实就是承认世家大族所占的土地,但不许瞒报田产,不许藏匿人口,以此来削弱世家,增加纳税土地和服役人口,增强国家实力。 可就算是这样柔和的手段,刘秀当年也没少杀,甚至还激起了民变。 在座的都通晓这段历史,所以王坦之说道:“王叔平在司州实施均田,在冀州实施度田,朝廷推行的却是占田,何其混乱!” “都是权宜之计,”郗超解释道:“司州地广人稀,土地无主,所以用均田,再配合府兵来招募军队,冀州地多人多,但世家瞒报隐匿的问题严重,所以用度田。” “至于朝廷的占田,早就名存实亡,一来百姓根本占不到那么多土地,二来官吏占地大多超出品级所限,朝廷也不追究。” 按晋国的土地政策,百姓最多可占地七十亩,按五十亩纳税,但问题是不管你有没有占到这么多地,都得按这个数交税; 官员这边,一品官有权占地五十顷,然后每品递减五顷,至九品可占地十顷,一顷为一百亩,这还没算荫亲属、荫佃客、荫门客那些,全是不用交税和服役的。 看起来是有限制,但其实朝廷并不严查,也不惩处,法令完全就是一纸空文,世家所占田产都远远超出这个数。 朝廷的情况,三人都清楚不过,所以不在这个问题上再做探讨。 谢安问道:“王叔平以求稳为由,支持桓幼子接任扬州刺史,这是不是太牵强了些?” “桓公劳苦功高,刚刚去世,朝廷就要剥夺桓家的扬州,岂不令天下人寒心?”郗超正色道:“叔平的这项提议,也是为了保全诸位的故友之情。” 王坦之说道:“不然,爵位可承袭,官位却不是,桓公离世,大家都很悲痛,但这不是将禁军和扬州交给桓幼子的理由。” 郗超冷笑两声,“冠冕堂皇的话就不必说了,朝廷可以不给,但我们会为桓家争取。” 谢安一拍脑门,“果然如此,你们就不能消停下吗?” “我们就是不想多生事端,这才有此提议,”郗超毫不退让,义正严词道:“是诸位想趁机夺权,这可怪不得我们。” 话说到这,对话陷入僵局,几人都停下来平复心情。 沉寂一阵后,王彪之说道:“扬州刺史可以让桓幼子兼领,但都督中外诸军事并非常设官职,断无继承的道理。” 郗超对这个早有预料,反正建康夹在京口和姑孰之间,京城禁军就算被他们拿到,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但他还是没有松口,问道:“朝廷打算将京中禁军交给谁?” 王彪之直接道:“就交给安石,如何?” 郗超思考片刻,点头道:“可以,但王子敬必须进领军将军府。” 王献之本就在谢安帐下,这个要求不算过分。 总算达成一致,谢安长吁口气,“如此安排,嘉宾你是不打算留在建康吗?” “不了,”郗超笑道:“诸位恐怕也不想在京城经常见到我。” 王坦之坦诚道:“你和叔平都是不安分的人,建康容不下你们。” 郗超看向北方,一脸期待,“是啊,可天下那么大,希望你们有朝一日能去看看。” 说完他站起身,行礼告辞。 郗超走后,三人都在想他最后这句话。 谢安摇头叹道:“居然被他说成井底之蛙了。” 王彪之不在意道:“我老了,走不动了,只能窝在这里。” 他只比王羲之小两岁,今年已是六十九了。 五十四岁的谢安和四十四岁的王坦之同时叹息一声。 顺利解决王凝之交代的事后,郗超又去见了京中的王操之和王献之兄弟,交代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 在郗超这个表哥面前,这两兄弟只有唯唯称是的份。 “冀州和幽州需要来自外部的人才,你们在江南多留心下,”郗超说道:“不论出身,只要有能力,你们都可以推荐到临漳去。” 王操之点头道:“这个我知道,只是我回京有一阵子了,不知道阿兄打算什么时候安排我北上?” 他习惯了在地方为官,回建康反而有点不适应。 郗超想了想,“这个叔平倒是没提,不过你既然有这个想法,主动和他说便是,他应该会安排的。” 王献之插嘴道:“听说铜雀台富丽堂皇,集会也颇具规模,我想去见识下。” 但这个想法被郗超无情扼杀了,“子敬你还不能走,我才为你争取了进入领军将军府,你先在禁军中培养些嫡系将领再说。” 王献之无奈答应下来,他自从收到王徽之的信,便对铜雀台心驰神往。 搞定了这两兄弟,郗超不再逗留,当即离开了建康,前往姑孰。 他要去送桓温最后一程。 第312章 重返崤函道 临漳城中,王凝之正在听陈特的汇报。 “卢家灭族、崔家低头之后,其他世家基本都老实了,各处郡县正在为重获身份的藏匿民分发土地,局面暂时稳定下来。” 王凝之吩咐道:“他们的屈服只是暂时的,对世家田产的暗查不可松懈,这是个长期的任务,必须时不时敲打下他们。” 陈特称是,然后迟疑着说道:“我收到情报,卢嘏有一子卢循因为年幼,不在族谱之上,所以之前漏掉了,眼下不知躲在何处,需不需要重新展开搜捕?”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王凝之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陈特赶紧道:“一个小儿,想必是被谁家偷偷藏起来了,只要放出风去,肯定能查出来的。” 不过王凝之摇了摇头,“算了,先前杀了也就杀了,现在再为了一个黄口小儿大张旗鼓地搜查,让人看笑话。” 陈特请罪道:“是我办事不力,请王公责罚。” “以后注意就行,”王凝之摆摆手,“下去吧。” 陈特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王凝之之所以呆了一会,是因为在原来的时空里,他是在会稽死于孙恩之手,卢遁作为孙恩的妹夫和继承人,当时应该就在叛军之中。 这个世界还真是小,孙恩的苦主刘牢之和刘裕如今都在王凝之手下。 不过王凝之来不及感慨太多,外面有信到,是沈劲差人送来的。 内容是平城顺利拿下,交给了慕容楷,他已率军返回。 王凝之稍微稳固了北边的防线后,重新将目光放回崤函道,盯上了陕城。 目前他对秦国的进攻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主要是因为峣关和潼关都在秦国手上,他们随时可以走武关道和崤函道威逼洛阳。 想要扭转局面,王凝之必须在关中打开一处缺口,让秦人不能专注于进攻。 所以沈劲信中的提议十分符合王凝之的心意,就是联合河东的慕容垂,对秦军的黄河防线发起进攻,至少将战线拉回到潼关和蒲阪所在的黄河转角处。 若是能占据陕城,他就可以以此为据点,利用水军威胁渭水,就算进攻不利,也能迫使秦人在黄河沿线加强兵力,为其它地方减压。 思考了一会兵力调动问题,王凝之来与谢道韫商量回洛阳的事。 “我需要去一趟崤函道,与刘道坚商议夺取陕城的事,还得麻烦你在临漳城待些时日,等嘉宾回来再走。” 谢道韫问道:“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处理吗?” “倒也没什么具体的事,”王凝之笑道:“只是嘉宾不在,子猷和阿奴估计会有点慌,你帮着稳定人心。” “阿奴才多大,你就指望他独当一面了?”谢道韫无奈道。 “这不是时间上出了点问题,我本来是准备让嘉宾在冀州带带他的,”王凝之也有些郁闷,“可河东那里我不能不去,不然挨到冬季又是一年过去了。” 谢道韫点点头,“明白了,那你去吧,我留在临漳看着阿奴。” 王凝之想了想,笑道:“你若闲来无事的话,可以将阿羯喊来转转,铜雀台可是个好地方。” 谢道韫一语道破他的用意,“你就是想证明兖州与你是一体的。” 王凝之并不觉得尴尬,嘿嘿两声,“本来就是一家人,聚一下不是很正常。” 谢道韫挥手撵人,“早去早回。” 王凝之知道她这是答应了,笑着带人离开。 邓羌北上后,陕城沿线的防御交给了张蚝负责,他与刘牢之在崤函道有过几次小规模的交锋,但都浅尝辄止。 洛阳军的策略还是还是依托水军进行防守,张蚝也不敢孤军深入,将粮道暴露在洛阳军的攻击之下。 而刘牢之对防守严密的陕城也毫无办法。 王凝之一路南下,经河阳三城渡河后,往西穿过函谷关,与刘牢之会合。 刘牢之先介绍了下情况,然后说道:“张蚝在陕城这一带有五万大军,运粮都是出动大部队护送,寻常的骚扰和攻城我都试过了,未能奏效。” 王凝之点点头,“意料中事,秦军虽然分兵北上,但不代表他们要放弃进攻洛阳。”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出动大军强攻陕城吗?”刘牢之问道。 “先联系下河东的慕容垂,”王凝之回答道:“我刚在北边帮他夺取了平城,现在又南下帮他夺取蒲阪,真不知道他会怎么感谢我。” 刘牢之啊了一声,不解道:“为何要帮他?依我之见,不如约他进攻蒲阪,我们则趁机走黄河进入渭水,劫掠秦军的运粮船。” “你这个主意容易两头落空,不如双方联合起来,先将秦军彻底赶出河东,”王凝之解释道:“那样慕容垂对秦国的威胁可就大了,我们才有更大的机会夺取陕城。” 刘牢之思考片刻,觉得有理,问道:“那我率水军前往风陵渡吗?” “不错,”王凝之肯定道:“你去了之后,首先封锁河道,切断蒲阪和长安的联系,然后配合慕容垂进行攻城。” 刘牢之应下,怪道:“就这么个安排,王公派个人通知我就行了,何须亲自跑一趟。” 王凝之笑道:“这不得帮你分散下秦军的注意,我打算跑一趟上洛,去峣关那里亮亮旗帜,吓唬下秦人。” 刘牢之算了算时间,喜道:“此计甚妙,潼关难攻,峣关却是打破过的,王公过去后,秦军肯定会重点布防,我这边的水军就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王凝之拍拍他,“你要多努力啊,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不用出来领军。” 刘牢之不好意思道:“王公威名远播,估计一时半会我还超越不了。” 王凝之大笑,“真会说话,有进步。” 与刘牢之商量了下细节后,王凝之没有多待,率军走卢氏来到上洛城外。 看着平静的上洛城,刘桃棒担心地问道:“郎君这次来,是不是要追究郭敬当年投降的责任了?” 王凝之在马上看了他一眼,“都多久的事了,你怎么还一直惦记着。” 刘桃棒老实答道:“郎君要是不介意此事,早就会将他调回身边,可这几年不闻不问,明显是还没有原谅他。” 王凝之眯了眯眼,“就你聪明。” 第313章 出身的诱惑 大军来到城门处,郭敬已经等候多时。 看到王凝之骑马过来,他恭敬地带着衙属的人上前行礼。 王凝之表情复杂地居高临下看着他,良久才道:“起来吧。” 郭敬看起来沉稳了许多,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默默站到道旁。 刘桃棒跳下马,拍了拍这个侄儿的肩膀,“挺好,身子壮实了不少。” 郭敬有些感动,轻声问道:“刘叔一向可好?” “我一直跟着郎君,有什么不好的,”刘桃棒大笑了几声,又回头看了眼马上的王凝之,低声道:“一会好好认个错,没事的。” 王凝之没有理会,驭马向城中走去。 刘桃棒赶紧快跑几步,带着几人上前,为王凝之牵马开道,一众亲卫跟随其后。 上洛县城的人不是很多,近些年这座县城几经转手,不少百姓都逃走了,要么走武关道进入南阳,要么走卢氏和崤函南道去了洛阳。 王凝之站在有些破败的县衙门口,三三两两的百姓躲在远处偷偷看着这边。 郭敬一路小跑着过来,先平复了呼吸,整理了官袍,这才上前说道:“县衙是老旧了些,不过这几日已经差人清扫过了……” 王凝之打断他,“这是在跟我诉苦,还是要钱?” 郭敬张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王凝之摇摇头,迈步进了大门。 刘桃棒拉了拉发愣的侄儿,示意他跟上。 大厅之中,上洛的文书档案摆满了一张几案,王凝之坐下后,慢悠悠地翻阅起来。 郭敬亲手为王凝之端上茶水,然后站在一边,等着王凝之问询。 县衙的一干小吏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大气都不敢出。 不过王凝之对这座小城的情况兴趣不大,简单地问了几个问题后,勉励了众人几句,就让他们退下了。 很快,厅中就只剩下王凝之、郭敬和刘桃棒三人。 王凝之依旧不紧不慢地翻着档案,刘桃棒给郭敬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认错。 郭敬被他催促,总算是开口了,不过说出的话却不是刘桃棒希望的,“王公此来,是要北上进攻峣关吗?” 王凝之面无表情,点头道:“不错,听说峣关到蓝田这一带的秦军守将是你的同宗,太原郭庆,你觉得他能挡住我吗?” 郭敬假装听不出话中的讽刺,介绍道:“郭庆这几年加强了峣关那三座关卡的防御,又在山中修筑了多处堡垒,监视武关道,王公若是强攻的话,代价恐怕会很大。” 刘桃棒在一旁着急地搓手,明显是觉得郭敬的这个回答不中听。 果然,王凝之面露不屑地嘲讽道:“无能鼠辈,让他占据地利又如何。” 郭敬仍一本正经地回复道:“王公不可大意,上次峣关被破后,秦人对此地的重视明显提高了,想要重现当年的战果,几无可能。” 刘桃棒心道“坏了”,但又不敢插嘴,急得直挠头。 不过王凝之听郭敬这么回答,反而笑了起来,摇头道:“你说说你,我该怎么处置你呢?” 郭敬俯伏在地,“不敢抗辩,任王公责罚。” 王凝之叹了口气,“起来吧,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其实事情倒也不复杂,郭敬被秦人俘虏后,在狱中关了好一阵子。 后面长安派郭庆来武关道主持局面,郭庆一个武将,需要有人替他打理政务,于是便盯上了牢里的前任县令郭敬。 两人同姓,在这个强调宗族门户的时代,郭庆的拉拢对于出身低下的郭敬有些难以抗拒。 再加上郭庆以城中百姓的安危作为说辞,郭敬便挣扎着答应下来。 王凝之点点头,和他想的想不多,“那后来你怎么又愿意配合献城,如此反复,是想挽回投敌的名声吗?” 郭敬惭愧地低下头,“不是的,投降之后,虽然还是做一样的事情,但想到以后要和郎君为敌,我很快就后悔了,所以他们来找我,我马上就答应了。” “对你降秦最失望的不是我,而是阿奴,”王凝之感慨道:“他一直为你找各种理由,觉得你是有苦衷的,可你后来却连一封信都没有送到洛阳去。” 郭敬哽咽道:“我无颜面对大家,所以不敢写信解释,我出身卑微,郎君、夫人和阿奴从来没有嫌弃我,一直将我带在身边,把我当做自己人看待,我却为了攀附太原郭氏,背叛了你们。” 他越说越激动,直到大哭起来。 刘桃棒也有些动容,忍不住问道:“出身就那么重要吗?” 郭敬泪如雨下,没法回答。 王凝之替他答道:“重要,他如果得到太原郭氏的承认,从此便可以少走很多弯路,不说扶摇直上,稳步提升到郡守一级是毫无问题的。” 刘桃棒表示不解,“他跟在郎君身边,迟早也能做到那一步。” “你不懂,”王凝之叹息道:“跟在我身边,别人会认为他是靠我才得以提升的,但有了出身就不一样,他可以凭本事去争取,先有出身,才配谈能力。” 郭敬稍微平复了下,坦白道:“郎君说得对,我觉得自己又不比别人差,却因为出身部曲,太过低贱,只能从小吏做起,还提升受限,世家的人却可以轻而易举地从我看不到的位置入仕,所以我才会被郭庆蛊惑,一时迷了心窍。” “这不怪你愤懑,世道就是这样,”王凝之看着他说道:“但你和那些人毕竟不一样,你自小跟在我身边,前途无量,所以你的降秦,对我提拔寒门和庶族的举动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郭敬再次伏在地上,“是,我后来想明白了,只要我做出成绩,大家终归还是会看到我的能力,可一旦投敌,郎君对我的提拔就彻底成为笑话了。” “是啊,”王凝之重复了刚才的话,“所以你让我拿你怎么办呢?” 这个时代,县令一级的官员两边倒的情况很常见,算不上多严重的问题,但郭敬的特别在于,他是王凝之带出来的。 他的降秦和归晋,与其他县令的见风使舵看起来并无二致,而不是像历史上的朱序那样,身在秦营心在晋,以大功臣的身份返回。 所以王凝之确实犯愁了。 第314章 戏耍峣关 在上洛城歇了一晚后,王凝之率军北上,直抵峣山。 王凝之的帅旗一出现,各处山头堡垒里的秦军立刻燃起烽火,向坐镇蓝田的郭庆告急。 收到消息的郭庆当即领军南下,亲自坐镇峣关的第一道关卡,筝坡关,同时派部下朱嶷分兵驻守蓝田以南的将军岭,防止晋军故技重施,走山路偷袭。 不过王凝之的大军赶到后,并没有急着攻关,而是先派人清理各处的堡垒。 一时间,峣山中热闹非凡,山头的堡垒相继被晋军攻破,漫天遍野都是晋军的旗帜。 郭庆站在关上,听着逃命回来的哨兵奏报:“晋人大军当不下五万,每日里炊烟密集,夜间灯火绵延,攻打我们数十人的堡垒,都是出动的千人队。” “你看清楚了吗?”郭庆有些怀疑,“王凝之的主力应该还在河北一带,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大一支队伍?” 哨兵肯定道:“千真万确,晋军分为几队,陆续进入山中,每日的炊烟和灯火我们在山头看得清清楚楚,攻打我们的晋军训练有素,看着也不是新兵。” 郭庆点点头,让他下去了。 一旁的副将说道:“王凝之大军来袭,将军还是尽快上奏朝廷,申请援军。” “上奏是肯定的,”郭庆说道:“但晋军的虚实未知,就怕我们小题大做,影响到朝廷的判断。” 眼下秦国正在与代国交战,又有出兵凉国的计划,河东还在和慕容垂对峙,陕城则面对着刘牢之,兵力上有些捉襟见肘。 按苻坚和王猛的设想,是打算先易后难,拿下凉、代二国,解决后患、增强国力,再与王凝之和慕容垂一较高下。 副将劝道:“王凝之亲至,不可不防,若是出了岔子,朝廷必然会怪罪。” 郭庆伸手拍了拍夯土城墙,没有拿定主意。 这时望楼上的士兵发出警告,“晋军来了。” 收拾完外围的堡垒,王凝之不紧不慢,带着两万人来到关口。 郭敬随军出征,在王凝之的授意下,上前喊话。 “将军,好久不见,如今王公率大军前来,你何不弃暗投明,堂堂太原郭氏子孙,怎么可以为胡人效力?” 郭庆看到他,气得牙痒痒,想到这小子当初投降自己时,是多么乖巧听话,可自己一离开,他转眼又归降了晋人。 “无耻竖子,你也配姓郭?当初是可怜你,想给你一个机会,没想到你两面三刀,真是不识抬举。” 郭敬也不生气,继续劝道:“小小峣关,是挡不住王公的,我倒要劝你识时务,早些献城投降,我可以在王公面前替你求情,留你一条命。” 郭庆大怒,命人放箭。 不过王凝之的亲卫防守严密,举着盾牌保护郭敬退后。 王凝之策马上前几步,笑道:“郭将军何必生这么大气,为氐人效力,终究有损太原郭氏的威名,我这也是为你着想,若你不愿投降,那不如出城一战,也让我见识下秦军这几年有无长进。” 郭庆沉默不语,王凝之的名号还是有用的,他要是敢出城迎战,就不会等到现在了。 见他没动静,王凝之又道:“郭将军不用害怕,我就带了两万人过来,想必你麾下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吧,我让大军后退一点,大家公平一战,如何?” 副将有些心动,低声道:“不如答应他,然后趁他部队移动,阵型不稳,我们开城发起进攻。” 郭庆摇头,“王凝之这人出了名的狡诈,哨兵说他有五万人,他却说只有两万,还这么轻易地给我们机会,你觉得能信吗?” 王凝之说完,率军缓缓向后退去,而关内毫无反应,集体目送晋军离开。 大军一路退回营地,刘桃棒这才松了口气,“秦军真是蠢笨,我要是他们,就派一支队伍偷袭,不管成不成,试一下总是好的。” 王凝之当然是虚张声势,他就带了一万多人出来,加上上洛的守军才勉强凑到两万人,士兵们白天进山,晚上潜回,制造出几路大军的假象,至于炊烟和营帐,那更是障眼法了。 所以郭庆真要出城进攻,晋军多半是挡不住的。 “你那叫脑子简单,”王凝之笑道:“站在他的角度,明显有诈,他为何要派人出城送死?” 郭敬则说道:“郭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所以不会做冒险之举,眼下的局面,他只需要扼守关口,向长安请援就行了。” “是啊,”王凝之吩咐道:“所以接下来的这几日,你们不可松懈,大军继续在山中活动,尤其是西线,往将军岭一带逼近,做出要强攻的架势。” 帐中诸人领命,各自下去安排。 王凝之在山中住了几日,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命人撤去山中的旗帜。 郭庆见状,反而紧张起来,以为王凝之这是要集中兵力强攻了,赶紧命令各处昼夜戒备,不可大意。 不过又等了几日,长安的援军都赶到了,晋军仍是毫无动静。 郭庆夜间垂下死士,出关查看情况。 得到的回复是,晋军的营地早就空了。 郭庆被摆了一道,有些莫名其妙,他完全不知道王凝之在谋划什么。 事实上,王凝之的目的早就达到了。 长安在收到峣关的求援后,除派兵南下外,已经下令陕城的张蚝和蒲阪的杨安,让他们稳守城池,暂时不要轻举妄动,避免多线开战。 而陕城面前的河道里,刘牢之的水军已经穿过凶险的暗礁区域,向风陵渡口驶去。 收到消息后,王凝之便准备回转了。 他跑这一趟,除了为刘牢之的行动打掩护,另一个目的是来看看郭敬。 眼下事情已经解决,王凝之准备带着郭敬回去了。 郭敬将衙门的事情交代完,站在府门处看着老旧的县衙,有些不舍。 不管是为晋还是为秦,这里都是他奋斗了数年的地方,他自认无愧于一方百姓。 城中不少百姓知道他要离开,都前来相送,七嘴八舌地为这位年轻的县令送行。 “县令这次回去,是要升官了吧?” “肯定是,这些年县令将上洛治理得这么好,肯定会得到重用的。” …… 郭敬满心苦涩,面上却还笑着回复众人,“大家保重。” 百姓并不知情,依旧说着祝福的话,在他们看来,谁来就投降谁,再正常不过了,何况朝廷之前没追究,没道理现在秋后算账。 第315章 蒲阪之争 风陵渡口,刘牢之率领的水师战船已经靠岸。 军士们登陆安营,稍作休息。 王凝之与慕容垂在信中约定,他会帮慕容垂夺取蒲阪,但事成之后,慕容垂则要出兵关中牵制秦军,配合王凝之夺取陕城。 不管之前如何算计,王凝之这次还是诚意满满的,刚刚在北方帮慕容垂拿下了平城,现在又是先出兵为他夺取蒲阪。 不过慕容垂的大帐之中,麾下众人对这次合作还有些争议。 慕容宝说道:“王凝之反复无常,不可轻信,他取了河北后,声势浩大,我们与他合作,就是与虎谋皮。” 他数次受辱于王凝之,对其恨之入骨,根本不愿合作。 支持他这个观念的将领还不少,毕竟王凝之夺取河北后,已经不是和慕容垂一样,占据一州之地、群敌环伺的难兄难弟了。 王凝之的实力大增后,这样的合作无疑是更有利于他的。 更有人说道:“不如假意合作,先取了蒲阪再说,后面对王凝之和关中的战事,我们两不相帮就是了。” 高弼出言道:“不可,如此失信于人,万一王凝之转头进攻并州,我们该如何应对?” 王凝之想要进攻慕容垂,通道可就多了,可以走太行山的数个陉口进攻平阳,也可以渡过黄河进攻河东。 慕容垂抬手制止了众人的争论,问长子慕容令,“你以为如何?” “只能选择合作,”慕容令答道:“三方之中,我们眼下实力最弱,并没有谈判的条件。” 慕容垂点点头,“不错,王凝之拿下陕城,接下来的目标肯定是关中,我们没必要为这点事和他撕破脸,将祸水引到自己身上。” 慕容宝不甘心道:“可眼下帮了王凝之,等他取了关中,他会放过我们吗?” 慕容垂示意长子回答。 慕容令解释道:“王凝之与关中的大战,不会是一朝一夕之事,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众人表示理解,纷纷点头,慕容宝心有不甘,但也不敢再说什么。 于是慕容垂下令道:“我会去信刘牢之,命他的水军截断蒲阪与关中的联系,然后大家齐力攻城,一定要在冰封之前拿下蒲阪。” 众将站起身,高声称是。 刘牢之的水军经过弘农城以北的河段时,长安便收到了这个消息。 王猛是个果决之人,既然眼下以攻略北方的代国和凉国为先,那么暂时放弃蒲阪城是可以接受的。 苻坚则有些不爽,北方虽然驱逐了拓跋什翼犍,却被慕容垂硬生生咬下一口,趁机占据了平城。 邓羌和吕光还在漠北寻找拓跋什翼犍的行踪,苟苌又率军北上,准备配合二人攻取凉国。 秦国的主攻方向在北,就算进攻幽州的计划没有实现,也不曾改变这一点。 就像王猛说的,想一统天下,代和凉总是要灭的。 可王凝之的反应太快了,代国还没灭,他就声东击西,让水军来到风陵渡口。 苻坚想到这,抱怨道:“早知道王凝之进展如此神速,当初说什么也要先取洛阳。” “他进展太快,根基不稳,未见得是好事,”王猛略微宽慰了两句,随即道:“眼下蒲阪的情势危急,若要下令杨将军弃城撤军,必须抢在晋人的水军封锁河道之前突围。” 苻坚倒是不心疼蒲阪一座城,毕竟大的战略已定,秦军在北方也是有收获的,等邓羌等人回转,再攻略河东也就是了。 只是被王凝之和慕容垂这样压制,让苻坚心里有些不舒服。 王猛看出这点,笑道:“蒲阪可以放弃,但交给谁主动权还在我们手里。” 苻坚一愣,旋即一喜,恍然道:“景略所言是也,他们的合作是以利合,若是出现了蒲坂城这样的诱饵,只怕双方立马就要刀兵相见了。” 王猛点头道,“正是,所以我们需要尽快联系蒲阪的杨将军,让他早做安排。” 苻坚大手一挥,“此事景略你来处理便是。” 王猛行礼称是,下去差人传信。 王凝之率军返回金墉城后,没有着急北上,他想先等等蒲阪的消息。 算算时间,不出意外的话,刘牢之应该已经封锁了河道,正在和慕容垂合力攻打蒲坂城。 不过因为黄河南岸还在秦人手里,消息传递不便,信使需要翻越北边的群山才能将消息送回洛阳,所以王凝之还没有收到最新的战报。 金墉城守将李寿和司州长史刘德秀看到跟着王凝之回来的郭敬,都有些唏嘘。 重建洛阳城的事已经在规划之中了,所以这次回来,王凝之也顺便了解下进展。 “地址选好之后,已经和当地百姓完成了土地的置换,一些清理工作正在进行之中,不过王公说此事不急于一时,所以我都是在闲暇时才征调民夫进行服役。” 王凝之点点头,“做得不错,建城是个大工程,眼下战事未平,还是先以军事和民生为先,新城的事一步步来。” 李寿惋惜道:“可惜我老了,不知道能不能看到郎君入主新城的那一日。” 王凝之制止道:“不许胡说,建新城是为了让建康朝廷搬回来。” “是,我有点老糊涂了,”李寿笑道:“不过看郎君的选址和规划,可比建康城大气,真是便宜那帮人了。” 刘德秀却笑道:“我看建好新城,他们也未必敢来,便宜不了。” 见二人还是口无遮拦,王凝之无奈道:“你们都是老人了,说话注意点影响,眼下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两人这才住口,刘德秀问道:“王公可是在担心刘使君那边的战事?” 王凝之微微颔首,“必须趁这个机会将战线推回潼关一带,否则秦人太容易抵达函谷关,建新城就成笑话了。” 李寿察言观色,“郎君好像有点担心?” “算是吧,”王凝之报以苦笑,“我还是习惯自己带兵,像现在这样,坐镇后方等消息,我还是有点不适应。” 刘德秀劝道:“今时不同往日,王公还是尽量不要以身犯险了。” 王凝之嗯了一声,“道理我都懂,就是难免有些焦躁。” 刘牢之是员猛将不假,但小问题可不少,这次面对慕容垂和王猛,王凝之还真是有点不放心。 第316章 又生龃龉 风陵渡口。 刘牢之的大帐之中,先后到来两拨使者,呈上两封书信。 慕容垂正在赶来的途中,来信请刘牢之先截断蒲阪与关中的联系; 蒲阪城中的杨安则来信,表示愿意将城池献出,换取大军撤回河西。 刘袭进言道:“秦人这是在挑拨,他们不愿在蒲阪消耗兵力,便想弃城而走,让我们和并州军起纷争,将军不可上当。” 刘牢之不耐烦道:“我如何不知道秦人的心思,只是若能拿下蒲阪,对我们进入关中大有好处。” “不可,”刘袭劝道:“王公交代的是让我们配合慕容垂,助他拿下蒲阪。” “现在不是情况有变,”刘牢之不甘心道:“过来的时候,也不知道可以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蒲阪城。” 刘袭仍不放弃,继续劝道:“慕容垂的大军正在赶来,若是我们占了蒲坂城,他岂肯善罢甘休,到时引军攻城,我们该如何应对?” 刘牢之自信道:“秦人占据蒲阪多时,慕容垂都未能拿下,我难道还不如杨安?” 刘袭站起身,大声喝问道:“将军这是要违背王公的命令吗?” 刘牢之没回答,但明显有些不以为然。 此一时,彼一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是拿下蒲阪更有利,自然应该考虑,身为主将,他有权力对作战计划进行变通。 诸葛求适时出言道:“不如现在遣人去洛阳汇报,请王公定夺,然后我们这边先答应秦人的要求,拿下蒲阪再说。” 他的意思很简单,能无伤拿下蒲阪总是好的,若是王凝之还是要将蒲阪交给慕容垂,那再让出也就是了。 刘牢之否定了这一提议,“从时间上看,来不及了,王公是否回到洛阳都尚未可知,而慕容垂几日后就该赶到蒲阪了。” 诸葛求又道:“要不回信慕容垂,说我们还需时日调整,拖上几日。”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摇了摇头,慕容垂又不傻,这个时候拖时间,动机太明显了。 三人谁都说服不了谁,最终还是要主将刘牢之拿主意。 帐中诸人的目光都看过来,刘牢之迟疑再三,还是无法放弃唾手可得的蒲坂城,下令道:“大军即刻拔营,前往蒲阪,接收城池,战船行至蒲津渡,以为策应。” 刘袭无奈地叹了口气,拱手道:“还请将军立刻派人将这个情况告之王公。” 刘牢之点头道:“这个自然。” 他并不是私心作祟,不听王凝之命令,而是单纯地觉得拿下蒲阪是当下更正确的决定。 商议已定后,晋军大营里立刻行动起来。 刘牢之率大军走陆路前往蒲坂城,刘袭领水军战船逆流而上,前往蒲津渡。 蒲阪城中的杨安早就准备就绪,因为不管刘牢之是否入城,他都是要撤离的。 晋军的身影出现后,杨安率军出城,有条不紊地在刘牢之的眼皮底下渡河。 刘牢之并不上前,骑在马上冷眼看着秦军撤离,等到殿后的杨安都渡河之后,他这才带着大军入城,着手布置城防。 两日之后,行进中的慕容垂收到探马回报,蒲坂城头竖起晋军的旗帜。 众将都有些疑惑,高弼怪道:“刘牢之居然独立攻下了蒲坂城,这才过去几日?” 慕容垂很快做出判断,“不可能,我与杨安交过手,他并非易取之辈,想必是与刘牢之达成交易,他让出蒲坂城,换取守军撤回关中。” 慕容宝怒道:“我就知道王凝之不可信,才说要与我们结盟,转眼就和秦人达成交易。” 慕容令也道:“刘牢之糊涂啊,等我们赶到,双方合力,不仅可以拿下蒲阪,杨安和这支秦军也跑不掉。” “他才不糊涂,”慕容垂摇头道:“眼下他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蒲阪,在我们和秦人之间夺得一处据点。” 慕容宝大喝道:“哪有那么好的事,得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慕容垂的额头挤出个川字,“先别急着下结论,去蒲阪看看再说。” “阿爷不会以为刘牢之会将蒲阪让出来吧?”慕容宝急道:“我看应该立刻增兵,趁他们立足未稳,强攻蒲阪。” 慕容垂没搭理他,淡淡地吩咐道:“大军继续前进。” 他清楚眼下的局面,王凝之这时候是不会和他开战的,所以蒲阪的事,更大的可能是刘牢之的意愿。 并州军很快就来到蒲坂城下,城楼上的刘牢之严阵以待,不远处的黄河之上,晋人的水军战船正停靠在渡口。 慕容垂率军停在城外,让慕容令上前交涉。 慕容令策马上前,高声喊道:“请刘将军出来一叙。” 刘牢之从女墙后露出脑袋,回道:“刘牢之在此,不知有何见教。” 慕容令在马上拱手道:“你我双方已有约定,拿下蒲坂城后归我军所有,不知刘将军眼下是何用意?” 刘牢之从容回道:“约定是双方一同出兵,拿下蒲阪后,再交于你等,可眼下是秦人主动献城投降,情况自然不一样了。” 慕容令按捺住怒气,朗声道:“有何不同?刘将军交出蒲阪,我们按约出兵关中,配合你们攻取陕城。” “此言差矣,”刘牢之说道:“如今蒲阪在我手上,加上我带过来的战船,对秦人的威胁更大,已经无需你们相助。” 慕容令做最后的努力,按慕容垂的意思问道:“刘将军此举,恐怕王使君还不知情,你这样自作主张,会不会有悖他的意思?” 刘牢之顿了一下,但还是固执说道:“此事我可以做主,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慕容令无话可说,退回到慕容垂身边。 慕容宝一脸愤恨地看向城头,“背信弃义,真小人也。” 慕容垂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弼提议道:“不如先派人联系王凝之,看看他的态度,再决定是否攻城。” “不用了,”慕容垂冷冷道:“合作之事,是王凝之主动联系的,并不是我们求他。现在我倒要看看,没有我的骑兵,刘牢之拿什么威胁关中,就靠那几艘破船吗?” 说完他勒令大军后撤安营,等着看刘牢之的表演。 慕容宝朝城池方向啐了一口,冷笑着调转马头,跟上父亲。 慕容令和高弼等人则面露忧色,从大局看,他们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和王凝之彻底撕破脸。 城楼上的刘牢之目送并州军远去,忐忑的心情稍微平复下来,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镇定,也担心盛怒之下的慕容垂会选择攻城。 第317章 赶赴蒲阪 金墉城,收到消息的王凝之郁闷地叹了口气。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刘牢之果然给自己来了个惊喜。 一旁的刘德秀看他神色不对,问道:“莫不是前线进攻蒲阪不顺?” 王凝之苦笑道:“那可太顺了,秦军直接撤走,刘道坚白捡了一座城。” “那郎君为何叹气,”侍立一旁的刘桃棒呵呵笑道:“我还以为出什么岔子了。” 王凝之没有回答,双眼无神地呆坐一会,然后猛地掀飞身前的长案,文书在空中飞舞,然后散落了一地。 厅中的几人纷纷伏下身子,不知道王凝之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都起来吧。” 平复一阵后,王凝之开口道。 几人小心地收拾起地上的文书,都不敢说话。 “传信刘牢之,让水军战船返回浢津接应我,”王凝之吩咐道:“再通知卢氏的李盛,让他集结队伍,随我一同北上。” 浢津是弘农城外的一个黄河渡口,因北岸有浢水汇入而得名。 听说王凝之又要出征,还是直奔秦军腹地,刘德秀劝道:“弘农是陕城的后方补给要地,王公不可亲往,有什么事,派其他人去就可以了。” 王凝之摇摇头,“拿下河北后,他们都有些妄自尊大,看不清形势了。” 刘牢之明显是膨胀了,居然觉得自己可以在慕容垂和关中之间站稳脚跟,真不知道是谁给他的自信。 李寿跟着劝道:“有什么问题,郎君遣使斥责也就是了,刘将军是郎君一路带出来的,想必不会不听。” “没用,必须得我亲自跑一趟,”王凝之语气坚决,“你们不用再劝,赶紧下去准备吧。” 两人齐声领命,快步离开。 刘桃棒站在边上没动,还在想自己说了什么惹王凝之生气。 王凝之看他那副呆样,没好气道:“快去整理队伍,随我出征,在那发什么愣呢。” 刘桃棒回过神来,挠头道:“我还以为是我惹郎君生气了。” 王凝之不禁嘀咕道:“都像你这么不动脑子,只知道听命行事,也不是坏事。” 不过他知道这不可能,刘牢之作为一方主将,哪里能靠遥控指挥。 于是回金墉城只待了数日,王凝之再次领军出发,沿着洛水西行,抵达卢氏,然后会合李盛的队伍,翻山越岭,北上弘农。 弘农城的守军看到城外出现大批晋军身影,直接紧闭城门,遣人向陕城的张蚝告急。 张蚝收到消息后,第一反应是王凝之要配合水军进攻弘农城,截断自己的后路,于是立刻领军出城,奔赴弘农。 行至中途,张蚝又收到弘农守将的急报,河道上出现晋军的战船。 张蚝更觉得自己判断无误,亲率骑兵加速前进。 不过等他快马加鞭赶到弘农城外时,正看到晋人的战船离开浢津,向西边驶去。 张蚝喊来守将,问道:“怎么回事,晋人没有攻城吗?” 守将也是一脸迷惑,答道:“来人打着王凝之的旗号,直接上船就离开了。” 张蚝眉头紧锁,思索起王凝之一会出现在峣关,一会又从弘农经过,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阴谋。 “你严守城池,不可松懈,我率军往西边去看看,河道上有任何情况,随时派人通知我。” 守将赶紧应下,又目送张蚝率骑兵一路向潼关方向绝尘而去。 战船之上,王凝之正在听刘袭汇报情况。 “……慕容垂率军在城北安营,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渡河之后的杨安部众也没有离开,在岸边驻扎下来。” 看着王凝之阴沉的脸色,刘袭又补充道:“好在慕容垂还算冷静,没有率军攻城,不然局面就不可挽回了。” 王凝之点头道:“他毕竟是慕容垂,而道坚此次太让我失望了。” 刘袭踌躇片刻,解释道:“刘将军只是立功心切,又想到我们与慕容垂迟早也有一战,所以才不想将蒲坂城拱手相让。” “他的脑子呢?”王凝之不满道:“秦人的用意如此明显,出发前我还交代得那么清楚,他就完全没有想想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吗?” 刘袭住了嘴,王凝之亲自赶来,摆明是要处理刘牢之了,他作为部下,有些左右为难。 一方面他清楚地知道刘牢之确实错了,他先前还力劝过,可刘牢之不听;另一方面,他一路追随刘牢之走到今日,不想看到这位上司被贬谪甚至罢黜。 战船顺利抵达蒲津渡,王凝之没有上岸进城,而是遣使去见慕容垂,约见对方。 刘牢之在城门外等了许久,才知道王凝之压根没过来,赶紧将城防交给诸葛求,快马跑向渡口。 到了渡口处,刘袭下船来接他,低声道:“王公很生气,已经差人去慕容垂那里了。” 刘牢之有些犹豫,迟迟不敢上船。 他觉得自己没错,但王凝之不高兴了,他又有些不敢面对。 刘袭拉了他一下,“走吧,躲不过去的,上去好好解释一下。” 刘牢之紧握双拳给自己打气,挺直腰杆跟在刘袭身后。 二楼的甲板上,王凝之迎风而立,看向对岸的关中。 刘牢之走到他身后,躬身行礼道:“我以为王公会进城,所以带人在城门外迎接,并非有意怠慢,不到渡口来。” 王凝之半天没有回话,弓着腰的刘牢之也不敢起身。 直到刘牢之的额头渗出汗来,才听到王凝之说道:“你觉得我是在乎这种虚礼的人吗?” 刘牢之不敢抬头,忙道:“不是,但我考虑不周,让王公久候了。” 又是一阵尴尬的冷场后,刘牢之才听到仙乐一般的三个字,“你过来。” 刘牢之这才直起腰,往前走了两步。 王凝之看着他说道:“蒲阪的事,你打算怎么和我解释,为什么要违背我的命令?” 刘牢之对这个问题思考良久,忙答道:“并非要违背王公的命令,而是情况有变,我觉得占据蒲阪对我们更有利。” 王凝之面无表情,“继续说。” “我们在北方已经帮他们拿下平城,表达了合作的诚意,”刘牢之振振有词道:“但蒲阪是我从秦人手里得到的,与他们何干,大家只是合作,凭什么好处全让他们占了。” 王凝之不置可否,“还有什么,一并说出来,我也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第318章 王凝之的处置 刘牢之得到鼓舞,接着说道:“王公之前交代,助慕容垂夺取蒲阪,是为了换取他出兵关中,为我们进攻陕城牵制秦军,可如今我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蒲阪,完全可以抽调部分兵力,配合水军登陆作战,进攻河西的临晋,何须他慕容垂相助!” “是吗?”王凝之淡然道:“那你是觉得你比慕容垂强,还是觉得慕容垂会看着你在这大展拳脚而无动于衷?” 刘牢之犹自不觉,继续解释道:“杨安占据蒲阪数年,慕容垂都未能拿下,我有信心比他做得更好。” 甲板上一阵尴尬的沉默,刘袭都忍不住闭上了眼。 刘牢之被王凝之看得不自在,低头看向脚尖。 “原来你觉得自己这么厉害,”王凝之开口道:“那不如我给你十万人,你去把关中和并州都拿下来,怎么样,能做到吗?” 刘牢之还没迟钝到听不出这话背后的嘲弄,终于住了嘴,不再为自己辩解。 王凝之开始发火,“说话啊,你不是觉得自己有理、觉得自己厉害吗?怎么就不敢带着十万人去荡平天下?” “还觉得慕容垂不过尔尔,拿不下蒲阪,你怎么不想想他是在以一州之地对抗整个秦国,还硬生生夺回了大半个河东郡?” “我前往上洛前,专程去函谷关嘱咐你,让你和慕容垂合作,你就是这么听令的吗?” …… 他的言辞越来越激烈,说到半途,刘牢之已经伏倒在地。 甲板之上,只听见风吹旗帜和水拍船舷的声音。 一旁的刘袭和刘桃棒都不敢出言相劝,噤若寒蝉。 王凝之发泄一通,又转身看向关中,吩咐道:“这里的事不用你管了,给我回洛阳反省去,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找我。” 刘牢之大惊,磕头如捣,不愿离开。 刘袭见上级如此,但他作为刘牢之的部下,这个时候进言就是火上浇油,于是用求救的目光看向刘桃棒。 刘桃棒反手指了指自己,得到刘袭确认后,连连摇头。 王凝之听着身后传来的咚咚声,心中不忍,叹了口气,“起来吧,犯了错就要认罚,又不是不用你了。” 刘牢之这才站起身,一脸惶恐地站在原地。 “你跟我这么多年了,怎么就犯下这种错?”王凝之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联合慕容垂对抗秦国,是目前的大势,不管是在北地,还是蒲阪这一带,我都需要他的鲜卑铁骑。” “区区一座蒲坂城,何足道哉,为了这么点小利,你就破坏我的大计,这些年在我身边,你是什么都没学到吗?” 刘牢之面色讪讪的,低声道:“是我错了,甘愿受罚,但请王公再给我个机会,让我在前线戴罪立功。” “我都来了,你还有什么机会?”王凝之摇头道:“你先回洛阳去,想清楚自己的问题到底在哪,等我回洛阳再好好教训你。” 刘牢之垂头丧气地答应下来,失意离开了。 王凝之对刘袭说道:“你以雍州长史的身份暂时带领这支队伍,现在去通知诸葛求,让他撤出蒲坂城。” 刘袭领命而去。 慕容垂的大帐之中,收到王凝之来信的他当即同意了会面。 慕容令叹道:“不愧是王凝之,行事果决,这么快就赶了过来。” “他目光远大,现在就是想与我合作,所以根本不在意蒲坂城的得失,”慕容垂面上并无得色,“但若是我们对他没有价值,他就会毫不留情地出手。” 慕容令挑眉道:“大家都一样,各取所需罢了。” 慕容垂赞许地点点头,“不错,有他在,我们可以稳固河东防线,将兵力投入到阴山一带的争夺上。” 他暂时拿关中和王凝之没办法,于是和秦国一样,将目光投向北方的代国,再怎么说,拓跋什翼犍也是鲜卑的一部,与慕容家多有联姻。 王凝之和慕容垂的见面安排在了黄河边上,双方暂时都富有诚意,所以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各自身后跟着几名亲卫。 “蒲阪的事,是部下无礼了,”寒暄过后,王凝之率先说道:“我已经下令驻军撤出蒲坂城,殿下随时可以入城。” 慕容垂点头称谢,但随即问道:“潼关之外的战事,再由刘将军指挥,恐怕不合适了,不知王公如何安排?” 王凝之承认这点,回道:“我已将刘道坚调离,后续的战事,我会另外安排人接手,殿下放心便是。” 慕容垂有些佩服王凝之的能屈能伸,叹道:“王公安排妥当,是我小人之心了。” 王凝之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听说慕容德在龙城有自立的打算,不知殿下是怎么想的?” 慕容垂惊讶道:“从未听闻此事,范阳王前些时日与我还有联系,约我一起攻略北地。” 没听说就对了,因为这是王凝之瞎扯的,他面不红心不跳地继续编道:“我也是收到幽州探子传回的消息,说慕容德占据慕容家的龙兴之地,属下多有劝进的,让他至少先称燕王,借以号令各处的鲜卑人。” 慕容垂半信半疑,毕竟他也正有这个打算,将心比心,慕容德这么做并不奇怪。 “王公提及此事,是有什么想法吗?” 王凝之笑道:“你我眼下正在合作,我自然想听听殿下的计划,毕竟燕国亡于我手,殿下要是打算承继大统,岂不是要将矛头指向我?” 慕容垂想了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说道:“王公放心,如果情况有变,我自会派人通知,绝不会不宣而战。” 王凝之看着像是信了,满意道:“如此甚好,不过话说回来,殿下就算即位,我们仍然可以合作的,至少在攻入关中之前,我们的利益还是一致的。” 慕容垂有些没看透王凝之的用意,敷衍道:“王公所言,我会考虑的。” 双方言尽于此,不再多说,各自退回。 慕容令旁听了整个过程,在路上问道:“王凝之提及范阳王自立一事,莫不是想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不好说,”慕容垂答道:“范阳王占据故都龙城,有人怂恿他自立,这并不奇怪,而我们与他之间又被幽州隔断,无法连为一体。” 慕容令犹豫道:“可若是真的被他抢先称了燕王,阿爷这边该如何自处?” 第319章 谢玄西进 回到战船上,刘袭同样对王凝之劝慕容垂自立的行为表示不解。 “若是慕容垂称帝,对鲜卑人的号召力可不小,慕容德很可能会选择臣服,幽州和冀州的鲜卑人说不定会选择叛逃,对我们并无好处。” “你这话有些道理,但不尽然,”王凝之笑道:“他若是打回关东,冀州和幽州的鲜卑人确实有可能倒向他,可你说那帮人会抛家舍业、跋山涉水去并州投靠慕容垂,那还不至于。” 刘袭想了下,对这点表示认同,但仍有疑惑,“可他如果称帝,对慕容德和漠南的鲜卑人吸引力还是有的,可以将那些人凝聚到一起。” 王凝之解释道:“你当我不说,慕容垂就不会称帝吗?我抛出慕容德要自立的消息,他们兄弟之间来往不便,多少会生些嫌隙,至于漠南的拓跋鲜卑,先抗住秦人的进攻再说吧。” 刘袭叹服,“王公深思远虑,令人佩服。” “少奉承我,我可不吃这套,”王凝之笑道:“我等着看你们接下来的表现。” 刘袭和诸葛求拱手道:“请王公示下。” 王凝之下令道:“战船分为两队,一队负责配合慕容垂,接应鲜卑骑兵渡河骚扰关中,一队进入潼关至陕城的航道,伺机而动。” “陆上作战,我会在慕容垂之后行动,调集队伍从卢氏进攻弘农,从新安进攻陕城,到时你们俩负责策应。” 诸葛求问道:“王公打算亲自指挥吗?” “不了,”王凝之早已考虑过此事,“我会返回洛阳,奏请朝廷,调谢幼度前来负责潼关以东的战事,你们到时听他号令。” 两人高声称是,他们与谢玄合作过,对这个安排并无异议。 交代好前线的事,王凝之坐船返回浢津,在疲于奔命的张蚝赶到前,率军返回卢氏,将部队留下,带着亲卫回到金墉城。 先前返回的刘牢之正在城中可怜巴巴地等着他。 王凝之不理他,先上书建康,表奏朝廷晋兖州刺史谢玄为征西将军,负责与秦人的作战。 见自己的活被人接手,刘牢之在边上急得抓耳挠腮。 王凝之又拿出一个空白奏疏,说道:“接下来就是处置你了,你说我该把你弄到哪里去呢?” 刘牢之不敢做选择,忙道:“任凭王公安排。” 他知道自己的雍州刺史肯定是没了,可看王凝之的态度,还不至于打落尘埃。 王凝之提起笔,问道:“我要是处罚过重,你会不会心生怨怼?” 刘牢之老实道:“不会,我的一切都是王公给的,只是眼下正值用人之际,希望王公能再给我个机会。”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王凝之笔走龙蛇,飞快地写完,“我会奏请朝廷,调你回京口,接任晋陵太守一职。” 刘牢之闻言有些失望,但还是俯身表示听命。 王凝之看他表情,问道:“怎么,不服气,还是不想去?” 刘牢之挠挠头,“服气的,就是不知道回江东我能做什么。” “你就不能长长脑子?”王凝之用力敲了几下身前的案几,“京口紧挨着建康,位置何等重要,如今是幼恭管着,但他不善军事,所以才让你过去。” 刘牢之大喜,连连点头,但随即又迷惑道:“现在打进建康城,是不是时机不对?” “骂你没脑子,你就真当自己没有了吗?”王凝之气道:“让你回去训练队伍,有备无患,你在想什么呢?” 刘牢之哦哦两声,“懂了,这回真懂了,保证不会出岔子。” 王凝之看他这个样子,拍了拍脑门,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 “回去之后,没有我的命令,你就专注于募兵、练兵,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有需要的话,我自然会派人通知你。” 刘牢之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无有不应。 王凝之又道:“有空多读点书,遇上处理不了的事,可以先联系京中的子敬,他会帮你的。” 刘牢之笑着连连点头,知道王凝之还是信任他,他就没有顾虑了。 王凝之打发走了刘牢之,命人火速将两道奏疏送往建康。 虽说只是走流程的事,但该有的步骤王凝之还是一样不缺。 谢玄的任命王凝之考虑再三,可除非他自己亲自领军,否则谢幼度就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在洛阳待了数日后,王凝之便动身前往兖州治所廪丘。 谢玄刚应长姊谢道韫的邀请,带家人去临漳城游玩了一番,才回来就听说王凝之到了,有些奇怪。 “姊夫怎么不提前派人传个话,我可以在临漳多待几日,等你回去。” 王凝之笑道:“事发突然,有些公务找你。” 说着他便将刘牢之的事说了,又把自己的安排说了下。 “潼关一带的局面比较复杂,除了你,其他人去我都不放心,只能辛苦你了。” 河北被王凝之拿下后,谢玄在兖州可以说是逍遥自在,毫无压力,突然天降重任,他有些猝不及防。 “姊夫这么信任我吗?我可没把握能在慕容垂和秦主苻坚那里讨到好。” 王凝之笑道:“眼下局势明朗,秦国的主力在北方,你和慕容垂联手,将秦军逼回潼关,这不算什么难事吧?” 谢玄问出关键问题,“慕容垂可信吗?” “暂时没问题,”王凝之说道:“他是一个极能隐忍的,在没有足够的实力之前,不会选择和我翻脸。” 谢玄嗯了一声,又问:“需要我带兖州军前往吗?” “能带当然更好了,”王凝之大笑道:“不过我安排了刘袭和诸葛求在那边,洛阳也会全力支持你,所以这方面你不用担心。” 谢玄再无顾虑,当即道:“那我这边没问题,只要朝廷诏令下来,我立刻出发,前往函谷关。” 对外作战的话,谢玄不会拒绝,谢安也没理由阻拦,所以王凝之并不担心建康会驳回自己的奏疏。 搞定了谢玄,王凝之疲惫地靠在凭几上,感慨道:“拿下河北后,感觉敌人更多了,你还算休息了一阵子,我可是一日都不得闲。” “听阿姊说了,”谢玄笑着答道:“关东世家和鲜卑贵族都不消停吧,上次的刺杀,可是吓了我一跳。” 王凝之叹道:“民心无常,惟惠之怀,总需要花点时间慢慢收复的。” 这话出自《尚书》,是说民心的归附是无常的,他们只怀念仁爱的君主。 谢玄听到这话,扬了扬眉梢,但没说什么。 第320章 用人之道 不等朝廷的诏令过来,王凝之便离开廪丘北上,返回了临漳城。 郗超已经回来,向他汇报了建康的情况。 两人一起感慨了下桓温的离世,都觉得接手桓家的桓冲,肯定不是谢安和王坦之那帮人的对手,桓家迟早被一点点蚕食掉。 这不是说桓冲或者桓家人能力不行,而是他们都没有桓温的野心,也没有桓温的霸道,所以根本没想过要揽权不放。 桓温在时,长江以南基本都是桓家的,甚至还包括北面的豫州,可桓温离世,朝廷肯定会想着法子一点点剥离。 王凝之叹道:“是非成败转头空,桓公临了,倒也真是放得下。” “放不下又能如何,有你在,他不敢拿桓家全族的性命去赌,”郗超仍有些伤感,“及时收手,不失为伊、霍,否则更可能万劫不复。” 王凝之摇摇头,想到原来的历史,“就算没有我,以桓公的性格,也会被谢安石和王文度等人拖死,他后继无人,照样会选择放弃。” 郗超对此存疑,因为站在他的视角,没有王凝之的异军突起,桓温就只差最后一下了。 不过现在讨论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他苦笑着叹息一声,将此事翻篇,转而问道:“你让谢幼度去收复陕城,就不担心谢家吗?” “幼度这边不用担心,”王凝之笑道:“我去廪丘见他,他还专门问我需不需要带兖州军过去,可见你的顾虑他也想到了。” 郗超好奇道:“那你是怎么回复的?” “我说随他,”王凝之答道:“反正我给他准备了人手,他要带兖州军过去,我也欢迎。” 郗超摇头道:“你都这么说了,他肯定不会带,那确实就没什么问题了。” 谢玄不带自己的人马,打下来的地盘就不存在争议,只能是王凝之的。 “问题只会出在建康,”王凝之无所谓道:“不过我也不是很在乎,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郗超笑道:“嘴上说不在乎,却把刘牢之放到京口去,这不是摆明了让建康那帮人行事掂量着点。” 王凝之狡猾地笑了笑,“那是他犯了错,我奏请朝廷将他贬官,合情合理,可不是故意安排的。” “那可真是巧了,偏偏就贬到京城边上去。”郗超笑着戳穿他,“刘牢之这次回去,为了图表现,指不定在京口搞出多大动静呢。” 王凝之专门派出麾下大将到京口募兵、练兵,要说目标不是建康,估计朝廷里没人相信。 两人说笑一阵,谈及后续的安排。 郗超说道:“眼下幽、冀二州恢复平稳,关东士族和鲜卑贵族都还算听话,你让谢幼度去处理潼关的事,是打算腾出手介入漠南的纷争吗?” “不,我可以支持慕容垂去逐鹿草原,但不会再投入多少兵力了,”王凝之说道:“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将主要精力放在民生上,然后在幽州训练一支骑兵,前些年吃了不少没骑兵的亏,要先补起来。” 郗超点点头,“秦人就算拿下代、凉两国,也需要一段时间消化,我们确实不用急于一时。” “是的,”王凝之无奈道:“众将士岁岁征战,我得让他们喘口气,而军中出现了一些自大的苗头,我打算趁这个时间好好整顿下。” 王凝之能拿下燕国,主要是燕国内部出了问题,而不是他足够强大。 但将士们不会这么想,灭国之功,足以让人膨胀到忘乎所以。 郗超笑道:“休整一下也好,不然你这穷兵黩武的名声算是坐实了。” “只是不大动干戈,”王凝之说道:“潼关和幽州那边,该有的小动作还是会有,新兵总要上战场才能练出来。” 两人聊完公务,王凝之返回后院。 谢道韫准备回洛阳了,正在命人收拾行囊,看到王凝之进来,问道:“回来得比我预计得快一些,怎么样,河东的事情处理好了?” “交给阿羯了,”王凝之笑着答道:“我表奏他为征西将军,将那摊子事甩给他了。” 谢道韫一脸的意外,忙道:“怎么这么突然?” 王凝之又将刘牢之的问题简单说了下,“道坚处理不了这种复杂的局面,只能让阿羯去了。” 谢道韫怪道:“这可不像你,按你的行事作风,你应该亲自处理的。” “我的事够多了,阿羯却躺在兖州偷懒,”王凝之抱怨道:“他一天天优哉游哉的,我不得给他找点事情做。” 谢道韫撇撇嘴,“你可真是个会使唤人的。” “我这叫举贤不避亲,”王凝之笑道:“阿羯年轻有为,天天待在廪丘无所事事算怎么回事。” 夫妻俩正说笑着,王殊快步走了进来,向二人行礼。 王凝之见他急匆匆的样子,皱眉道:“神色慌张,发生什么事了?” 王殊兴奋道:“听说郭阿兄跟着阿耶一起回来了,我可以去见一下他吗?” “见他做什么,”王凝之严肃表情道:“他降过敌,你还拿他当阿兄看,传出去成什么了。” 当头一盆冷水泼下,王殊顿时委屈了表情,哦了一声,问道:“那阿耶打算怎么安置他?” 王凝之反问道:“你觉得像他这样的人,我该如何处理?我先给你个例子,刘道坚刚刚因为违背我的命令,已经被我贬为郡守了。” 王殊迟疑了好一阵,这才答道:“他迷途知返,献城归顺,就算先前有过,也该再给个机会才是。” 王凝之接着问道:“功过是这么算的吗?如果有功就可以抵过,那以刘道坚这些年为我立下的功劳,我是不是该原谅他偶尔犯下的错误?” 王殊不吭声了。 王凝之也不惯着他,教训道:“你如今大了,也该想想这些事情,用人可以唯亲,但不可以赏罚不明,这里面的区别你懂吗?” 王殊点点头,小声道:“我知道,越是自己人,越不能偏袒,否则无法服众。” “知道就好,”王凝之说道:“你现在身边的几人也是,关系再亲近,犯了错,一样得处罚,甚至要罚得更重,如果连这点都承受不了,那只能说明他不堪大用。” 王殊垂下头,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见儿子兴冲冲而来,灰溜溜而去,谢道韫看王凝之的眼神有些不善,“你就不能好好说话,阿奴重感情,没有将那些人当做他的下属。” “重感情没问题,但要有分寸,”王凝之坚持道:“他迟早要接受这些的。” 谢道韫何尝不懂这些道理,只是看着铁面无私的王凝之和委屈巴巴的儿子,就忍不住想说上两句。 第321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长安皇宫,归来的杨安刚刚做完前线的汇报。 苻坚态度和善,温言道:“这次委屈卿了,固守蒲阪数年不易,朕却下令弃城。” 杨安本是仇池国的王子,父、祖都是仇池国的君主,但因为内乱,父王被杀,他无奈投奔苻坚,得到重用。 “陛下言重了,只是王凝之赶到后,迅速命人退出蒲阪城,与慕容垂冰释前嫌,挑拨二人的计划未能成功,实在可惜。” 苻坚叹道:“两人真乃我朝大敌,慕容垂怒而不发,王凝之不贪小利,但凡他们有一人不冷静,计谋都能成。” 王猛欠身道:“此事是我考虑不周,请陛下责罚。” “关卿何事,”苻坚笑着摇摇头,“王凝之都能舍得一座蒲坂城,难道朕就不如他大度吗?今日召集众卿,是要商议陕城和弘农如何处置。” 大家都清楚,蒲阪落入慕容垂之手,王凝之调谢玄西进,接下来肯定是要对潼关以外的这两座城池下手了。 杨安出言道:“眼下晋人的水军猖獗,但冬季不远,我们只需要守住这段时间,等黄河冻结,便可扳回局面。” 王猛没说话,苻融猜到他的想法,说道:“此非长久之计,等到来年开春,晋人水军卷土重来,岂不又是眼下被动防御的局面。” 苻坚皱眉道:“那依你之见,这两城也弃之不要了吗?” “大军正在北地开疆,代国已经臣服,凉国亦不远矣,陛下何必在意这区区两城之地?”苻融说道:“想要守住这两城,需调动数万大军,粮草钱粮无算,殊为不智。” 苻坚看向王猛,“景略以为阳平公所言如何?” 王猛拱手道:“此言甚善,只是一退再退,有损国威,依我之见,陕城和弘农可让,但必须让慕容垂和晋人付出代价。” 他这么一说,苻坚顿时来了兴趣,“景略有何计策,说来听听。” 王猛答道:“江东幼主临朝,而桓温去世,王凝之声势日隆,正是动荡之时,地方州郡想必人心惶惶,洛阳和荆州等地为桓家和王凝之所有,根基稳固,但梁州和益州却不尽然。” 梁州下辖汉中、涪陵和巴东、巴西和巴郡这三巴之地;益州则下辖蜀郡、犍为、广汉和梓潼等数郡。 目前的梁州刺史是杨亮,出身弘农杨氏,本为姚襄效力,桓温夺取洛阳后,他跟随桓温归晋,但来得太迟了,朝中早已没有他的位置,只得兜兜转转,最后来了偏远的梁州; 益州刺史是周仲孙,出身汝南周氏,前任益州刺史周楚的堂弟,周家自桓温灭蜀、周抚出镇益州以来,掌控益州军政将近三十年。 苻坚还没说话,杨安喜道:“此计甚妙,杨亮此前主动出兵仇池,被守军击退,眼下正是反击的时候。” 两年前,苻坚遣杨安率军攻灭仇池,算是为他报了父仇,但仇池国也自此灭亡。 桓温死后,杨亮有些跃跃欲试,于是派儿子杨广出兵仇池,不过大败而归。 杨亮一家是东汉太尉杨震的后人,自持身份,渡江后,有人拿他们和王导之孙王珣相比,杨家人还忿忿不平。 不过兵败之后,杨亮倒是老实了,明白不是人人都能成为桓温的。 苻坚思索片刻,“出兵梁、益,所需兵马钱粮也不少,景略的意思,是与其耗费兵力在陕城和弘农,不如出兵南下吗?” 王猛答道:“正是,从杨亮的表现来看,梁州想必能手到擒来,这远比和慕容垂、王凝之在河道边上耗着强。” 杨安主动请缨道:“我愿率军为先锋,攻取梁州。” 苻坚拿定主意,笑道:“那就辛苦杨将军先行了,我会命陕城的张将军回师,进攻梓潼,到时你们合力攻打益州。” 杨安高声领命。 苻坚又问:“报复晋人的事定了,慕容垂那边呢?” 王猛笑道:“慕容垂占据平城,无非是想招揽漠南的鲜卑部众,我们可以分化代国势力,将一部分鲜卑人西迁,再将黄河以东的那块区域交给刘卫辰,让他负责抵御慕容垂。” 刘卫辰是匈奴铁弗部的首领,原本的势力范围就在河套一带,王猛的意思,是让刘卫辰往东边移动,将代国的都城盛乐交给他。 这就是氐人用计,让鲜卑人和匈奴人在草原上去争个你死我活。 苻坚觉得大妙,笑道:“景略智计百出,如此一来,北方无忧了,我会命邓羌等人尽快拿下凉国。” 于是这年岁末,杨安率两万人杀入汉中,与仓促集结队伍的杨亮大战于青谷(今汉中市洋县),晋军大败,秦军进逼汉中郡城南郑。 临漳城内的王凝之对长安城内的谋划毫不知情,还专注在琐碎的政事之中。 谢玄抵达函谷关后,传回消息,慕容垂出动骑兵骚扰河西,但秦人并未出兵抵挡,只是固守城池。 陕城的张蚝则动静很大,河岸上时常能看到秦军骑兵的身影,往来于潼关到陕城之间,使得晋人的水军根本不敢靠岸。 收到消息的王凝之回信谢玄,让他不用急于一时,可伺机从函谷关和卢氏出兵,将战线拉得更开,让张蚝独木难支。 几方势力你来我往地僵持到了十一月,谢玄再次传回消息,张蚝弃城退兵了。 王凝之大喜,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因为秦军的消耗太大,为了这么两座城池一直耗下去,绝非明智之举。 但收回潼关以外的这几处,对王凝之的意义重大,他不用再担心秦人一出兵,就直接杀到离洛阳不远的函谷关了。 洛阳新城的建设,终于可以正式启动。 王凝之再次去信谢玄,让他不要急着回来,先布置好弘农和陕城一带的防线,到时候直接来临漳城,自己要为他庆功。 正值岁末,恢复繁荣的临漳城内张灯结彩,四处洋溢着新年的气息。 王凝之心情不错,既定的目标都已完成,关东士族和鲜卑贵族还算老实,建康也没给自己添堵,总算是可以舒舒服服地过个新年了。 第322章 新城建设 宁康元年岁末,谢玄将弘农和陕城交给刘袭和诸葛求后,来到临漳城。 王凝之命王殊代自己到城门口迎接。 马到功成,谢玄同样心情大好,对着外甥笑道:“再过两年,你是不是都得替你阿耶出征了?” 王殊恭敬地行完礼,这才回答道:“舅父说笑了,我还早着呢,阿耶说了,收复关中、恢复中朝的事,还需仰仗舅父。” 谢玄笑着点点他,“这话听着不像姊夫说的,倒像你现编的。” 王殊嘻嘻直笑,“我可不敢,反正阿耶就是这个意思。” 两人一边说笑着,一边进城。 王凝之安排的是家宴,他和王徽之早已恭候多时。 见谢玄进来,王凝之笑道:“阿羯辛苦了。” 谢玄与两人见礼,在客座坐下,“辛苦倒算不上,就是各处调动,反反复复,有些繁琐。” 他这次过去,除了调战船配合慕容垂,还得指挥卢氏和新安等地的驻军、河道上的水军,虽然没有大战,但也颇费心思。 王凝之说道:“秦人不想在这个时候与我大战,所以在各处告急后,长安权衡利弊,只能先放弃潼关以外的城池。” 谢玄点点头,随即道:“但有一点颇为奇怪,收复两城之后,我立刻清点了府库,发现张蚝的撤军看似突然,但府库却已然空空,而且没有搬运的痕迹,不像是临时接到命令、仓促撤军的样子。” 王凝之愣了下,“会不会是物资消耗殆尽,所以顺势撤离?” “有这种可能,”谢玄答道:“但即便是这种情况,也说明长安早就打算放弃这两座城池,不然肯定是要运粮的。” 王凝之沉吟片刻,笑着摇摇头,“确实奇怪,但两座城池已经落入我手,他们还能有什么花招呢?” 两人都不知其解,王徽之这时打了个呵欠,“我看你们就是想太多,秦人不想留下物资,把粮食吃完了再走,这有什么不明白的?” 王凝之和谢玄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王徽之摇头晃脑,“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为了吃完那点粮食和我们耗了一个多月,这种事只有你这种脑子才想得出来,”王凝之鄙夷地看着自家兄弟,“他把粮食带回关中再吃,是不香吗?” 王徽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城池都拿下了,还在乎那些细节做什么。” 王凝之摇摇头,懒得理他,对谢玄说道:“如果是为了拖时间,如今黄河已经冻结,秦军也该有所行动了。” 谢玄笑道:“谁知道呢,反正我临行前,交代刘袭和诸葛求加强对潼关的戒备,也去信慕容垂,让他小心秦人踏过冰面偷袭蒲阪。” 王凝之放下此事,问道:“马上就是新年了,你回不回建康的?” 谢玄警惕道:“怎么了,又有什么事要我办的?” “看你那样,”王凝之笑道:“我这不是打算重建洛阳城吗,你要回去的话,帮我找朝廷要点钱,最好再带些人回来。” 谢玄松了口气,“钱就别想了,朝廷不会给的,有那钱,他们更愿意修缮下建康的宫城,至于人,姊夫指的谁?” 王凝之不放弃,说道:“你和叔父说下,他要是同意,朝廷肯定是能拿出点钱来的。” “叔父人在建康,怎么可能同意在洛阳大兴土木,”谢玄摇头道:“姊夫你就别想了。” 王凝之换了个说法,“那我上书说要修缮皇陵,朝廷总得给我拨点钱吧?” 谢玄张大嘴,惊讶道:“这不合适,哪能用这种理由,容易被人诟病的。” 王凝之笑道:“我又不是骗,修还是会修一下的。” 谢玄连忙打断他,“姊夫你还是说说带什么人回来吧?” “自然是懂筑城的人了,”王凝之对要不到钱小小地失望了一下,说道:“我这边没有这样的人,新城动工后,我需要人帮忙盯着。” 谢玄想了下,摇头道:“恐怕没有这样的人,建康城当年还是你家丞相主持营建的,为了省钱,选择了因地制宜,没怎么大动。” “那就把戴安道和顾长康那些人请过来,”王凝之有预备方案,“他们有审美,帮着拿拿主意总是好的,城池规制就按临漳城来,还可以让他们在新城留下作品。” 戴安道是戴逵,王徽之雪夜访戴的那个戴就是他,擅长绘画古琴,最为时下称道的则是善铸佛像及雕刻; 顾长康是顾恺之,擅长书法绘画,之前在桓温府上,桓温评价他“恺之体中痴黠各半,合而论之,正得平耳”,一半聪明一半傻,明哲保身,恰到好处。 谢玄这下懂了,“姊夫你哪里是需要他们提供意见,分明是想借他们的名气为你的新城造势。” “又冤枉我,”王凝之笑道:“新建洛阳城乃是盛事,我让他们参与下,怎么就变成利用了。” 王徽之插嘴道:“这种事阿兄应该交给我,幼度和他们又不熟。” “你给我老实呆在这,”王凝之瞪了他一眼,“我还不知道你,要是回去了,别说请人过来,连你的人我都找不到了。” 王徽之难得地严肃了表情,“我是说阿兄应该把营建新城的事交给我,我自然会请人过来。” 王凝之怪道:“筑城可是一件麻烦事,耗日持久,你受得了吗?别去种了几根竹子就跑回来跟我抱怨。” 王徽之爱竹,在苏轼的“不可居无竹”之前,王徽之便已说过“何可一日无此君”,所以竹子又被称为子猷宠。 “阿兄莫要小瞧了人,”王徽之站起身,大声道:“此事我敢接下,就一定可以做好。” 王凝之还真没想过把这事交给他,闻言有些犹豫,自己这个弟弟一向率性而为,修筑新城事关重大,他耽误不起。 谢玄从旁笑道:“我看子猷可以,他在临漳城待了这些时日,对这里的规制了然于胸,建康的人他也熟悉,确实比我合适。” 王凝之看了看难得认真的五弟,最终还是点点头,“那你回一趟建康,找找人,再绘制一份详细的图样,先说好,正月里必须给我回来。” 王徽之兴奋地握拳答应下来。 王凝之正准备再交代几句,刘桃棒快步跑了进来。 “急报,秦军入寇梁州,南郑失守。” 第323章 决议南下 王凝之接过来信,快速地扫了一遍,让刘桃棒递给谢玄。 “杨亮这个蠢货,没那个能力还去挑衅秦人,简直是自曝其短,愚不可及。” 谢玄觉得有些棘手,“秦人入寇汉中,下一步应当是益州了,听说益州刺史周仲孙贪婪暴虐,百姓不堪其苦,这下危险了。” 王凝之咬牙恨恨道:“难怪张蚝在潼关外不紧不慢的,原来是在耍我们,我刚刚才上奏朝廷收复两城的事,转眼梁州和益州都要没了。” “还好是杨亮先动的手,”谢玄苦笑道:“不然在建康看来,姊夫你是逃不掉这场因果的。” 王凝之和秦人之间,断断续续、来来回回打了这么多年,大部分时候都是王凝之先动的手,这回他是收复了陕城和弘农,可秦人直接夺取了汉中,威胁蜀地。 建康那帮人估计正在咒骂王凝之,没事老招惹秦人做什么。 “那帮人的看法不足为虑,”王凝之摇头道:“可梁、益二州若是被秦人所夺,我们辛辛苦苦搞的这些小动作全白费了。” 王凝之想方设法地给长安使绊子,占点小便宜,现在一把输回去还有多的。 “桓公刚刚离世,不知道坐镇荆州的桓朗子会作何选择,”谢玄一脸担忧,“朝廷是肯定不会另外出兵的。” 王凝之冷笑两声,“荆州只会自保,指望他们去蜀地和秦军大战,不可能的。” 两人都有些郁闷,刚才的好心情一下就全没了。 王徽之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个事不影响洛阳新城的建设吧?” “当然影响,”王凝之烦恼道:“朝廷损兵失地,我在这个时候大兴土木,你觉得合适吗?” 于是王徽之也跟着一起郁闷起来。 厅中安静了好一会,谢玄叹道:“此事我们鞭长莫及,只能指望荆州能挡下秦军的脚步,后面再组织反击了。” 王凝之有些不甘心,另一方面也觉得这是个机会,问道:“如果我向朝廷申请领兵入川,与秦人交战,你觉得朝廷会同意吗?” 谢玄一惊,“万万不可,司州不与梁、益二州相接,姊夫要过去,还需向荆州借道,风险太大了,得不偿失。” 王凝之在脑中过了一遍地图,“此事好解决,我可以与桓朗子商议,只要朝廷同意,他应该不会为难我。” 他进入巴蜀阻敌,也是为桓豁抵挡秦军,桓豁没理由冒天下之大不韪,对王凝之使绊子。 谢玄还是不同意,“那也是劳师远征,变数太多,完全没有必要。” 王凝之固执道:“你只说朝廷会不会同意,也就是你叔父会不会支持我?” 谢玄无奈道:“这我如何知道,不过如果姊夫不需要建康支援,独力承担此事,我想他们多半是不会拒绝的。” 王凝之点点头,又思考了好一阵,斟酌道:“昔日桓公攻下成都后,周征西尚且花了两年才陆续平定蜀地,如今秦军入川,蜀人必然不会轻易归顺,所以必须抢在秦人收复民心前有所行动。” “道理是如此,但姊夫毕竟离蜀地太远,”谢玄见他如此坚持,再次劝道:“河北平定不久,眼下虽然无事,但若是姊夫长久不在,恐有不可测之事。” 王凝之揉了揉眉心,这些他何尝不知,只是如果任由秦国北灭凉代、南吞巴蜀,关中的局限一下就不存在了,自己在北方辛苦经营,一转头,老家都要被人偷了。 “我会做好安排的,你也别在廪丘偷懒了,帮我看着点,过两日我就南下,去建康争取促成此事。” 谢玄知道自己劝不住他,无奈地点点头。 一场庆功的家宴失去了欢乐的气氛,草草收场。 王凝之彻夜未眠,写写画画,将各处的情况盘点了一遍。 幽州是沈劲,他胜在对王凝之忠心,又有燕山和太行山拱卫,只守不攻,问题不大; 上党是邓遐,他有野心,但上党周边只有慕容垂这个似敌似友的,安全起见,王凝之打算带他同去蜀地; 冀州方面,王凝之打算调王操之北上,再加上有郗超辅助,也算稳妥; 至于大本营司州,则没什么好担心的,函谷关外重新组织起数道防线,洛阳固若金汤。 思量已定,王凝之找来郗超,说了自己的安排。 郗超已经知道此事,担忧道:“最危险的还是冀州,这里刚刚平复下来,你这一离开,恐怕子重镇不住那些关东士族和鲜卑贵族。” “我会带皇甫真和部分鲜卑军南下,剩余的慕容子弟,多是有勇无谋之辈,我会让陈特盯着他们,”王凝之厉色道:“至于那些世家,谁敢有异动,就是第二个卢家。” 郗超点头,“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就不再多说,不过蜀地情况复杂,你这一去还不知道要多久,就怕时间长了,有人暗中挑拨,河北民心浮动。” “只要稳定住局面,我就会返回,”王凝之理解他的顾虑,说道:“我会将阿奴留在临漳城,你帮我多教教他。” 郗超答应下来,“早去早回,不要勉强。” 王凝之笑道:“放心,我可不是因小失大的人。” 他的根基在司州和河北,能趁这个机会布局巴蜀固然是好,但还不至于让他孤注一掷。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王凝之喊来王殊。 “我要南下一段时间,你留在临漳城,平日里多向郗长史学习。” 王殊恭敬称是,又向郗超行礼。 郗超侧了侧身子,笑道:“可不敢当,你阿耶比我厉害,不担心我教坏了就好。” 王凝之叹道:“本想着在河北休养生息,顺便建个新城,这下倒好,计划全打乱了。” “这恰好是你的长处,”郗超点评道:“你善于捕捉机会,不管成与不成,你都敢出手一试。” 王凝之笑道:“说得我像个赌徒,那就希望这次能赌赢吧。” “不是赌徒,是猎手,”郗超说道:“一击不成,你就会远遁,再不济也是壮士断腕。” 王凝之啐了几口,大笑道:“我这可是要出征,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郗超直起身子,严肃表情,拱手道:“那就预祝王公旗开得胜,收复巴蜀,河北的事,你大可放心。” 王凝之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调侃的话语稍微冲淡了此事背后的隐忧,两人都是果决之人,既然想好了要去做,那就不再犹豫。 第324章 王郎归来 南下之前,王凝之召集刺史府和将军府的一众部下开会,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众人面面相觑,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有些诧异。 皇甫真率先问出了关键问题,“王公要离开多久,需要从冀州带兵前往吗?” “只要蜀地局面稳住,不被秦人一举击穿,我就会回来,”王凝之笑道:“至于人马,我会从冀州带走五千骑兵,其他的则会从别处征调。” 皇甫真点点头,不再多说。 不想王凝之没放过他,说道:“你这次挑几人与我一同南下建康,出谋划策之外,你还可以到建康看看归义侯。” 归义侯是指的慕容暐,汉代以来,中原王朝赐予部落归顺者的常见封爵,比如之前成汉的李势,到建康后也是受封的这个。 皇甫真迟疑了下,拱手道:“得令。” 王凝之的用意再明显不过,又打着看望旧主的旗号,皇甫真不好回绝。 搞定了鲜卑人,王凝之又对崔逞说道:“叔祖也同去,南北不通数十年,该让江东才俊重新领略北人的风采了。” 崔逞傲然道:“敢不遵命。” 王凝之笑道:“如此甚好,江南风景秀丽,我会安排人带你们好好欣赏下。” 二人笑着答应下来。 王凝之顿了顿,环视了一圈众人,“河北的稳定,就拜托诸位了,我是个和善的人,卢家的事,我也不希望出现第二次。” 众人皆悚然称是。 散会之后,王凝之和儿子王殊再交代一遍,“年后,你六叔会来临漳城,有他和郗嘉宾在,冀州我便安心了,你不要懈怠,多和他们学习。” 王殊用力地点点头,“阿耶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不用那么大压力,有事可以差人给我送信,”王凝之温言道:“现在还不是让你拿主意的时候,但你身边的慕容冲和崔宏等人,你平日里要多加留意。” 王殊笑道:“我理会得,何阿兄一直在帮我,不会有问题的。” 王凝之叹了口气,“本想着再过两年,等你大一点的,可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我不在河北,你和你六叔就是我的代表,一定要稳得住。” 王殊严肃着小脸答应下来,过完年他就十四岁,在这个时代,已经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 安排完河北的事,王凝之去信邓遐,让他做好准备,年后走司州、荆州,率军进入巴蜀,与自己会合。 时间紧张,王凝之无暇绕道洛阳了,写了一封长信差人送去,详细交代了自己的想法和安排,让谢道韫放心。 然后在漫天风雪之中,他带着皇甫真和崔逞等人,一路南下,直奔建康。 才到京口不久的刘牢之收到消息,亲自带着战船到江北接人。 “王公怎么突然回来了,可是有什么要事?” 王凝之一路快马加鞭,早已疲惫不堪,简单回应道:“蜀地出事,我回来商量对策。” 刘牢之忙问:“需要我护送王公进城吗?” “不了,你这杀气腾腾的,别把京城人给吓到,”王凝之回复道:“把我送到石头城就行,然后你先回京口,有需要我会派人通知你的。” 正值岁末,建康城满是节日的气息,王凝之一行人风尘仆仆,声势浩大,走在街上十分惹眼,消息一下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各大世家闻讯,颇多猜测,只有谢安等少数人隐约猜到他紧急南下的目的。 年底朝廷无事,王操之和王献之兄弟都在家中,听说兄长回来,一起到门口迎接。 王凝之让他俩先安顿好随行人员,自己则到后院见母亲郗璿。 郗璿正在院中晒太阳,看到儿子过来,用力眨了眨眼,“是叔平吗?” 王凝之上前屈膝跪地,拜见母亲,“阿娘,是我回来了。” 郗璿喜道:“起来吧,你怎么有空回建康,他们都回来了吗?” 王凝之知道她问的是谢道韫和两个孩子,到母亲身边坐下,“没,就我一个人回来的。” 郗璿又转为吃惊,“可是北方出什么事了?” “不是,北方好着呢,”王凝之答道:“是梁州出事了,我回来和朝廷商议下对策。” 郗璿放下心,抱怨道:“朝廷不知道怎么想的,梁州出事,这么远把你喊回来做什么。” 王凝之挠挠头,总不能说是自己好管闲事,于是岔开话题,与母亲说起闲话。 过了一阵,王操之和王献之过来了,王凝之朝他们使了个眼色,对母亲说道:“阿娘先休息下,我与他们有些事要谈,晚上再过来。” 郗璿点点头,“你去忙你的。” 三兄弟出了后院,来到厅中。 王献之抢先说道:“阿兄回来得好生突然,京中已经有几波人过来找我打探消息了。” “梁州失守,益州危急,我打算带兵进入蜀地,”王凝之对他俩并无隐瞒,“子重你做下准备,年后去临漳城,替我看住河北,子敬这些天辛苦下,带皇甫真和崔逞等人四处转转,安排几次清谈也行。” 王操之稳重地点头称是。 王献之则有些不屑,“那帮北人懂什么,带他们出去,不是给阿兄丢脸。” 王凝之气道:“你阿兄我现在就是北人,你是不是也瞧不起了?” 王献之缩了缩脖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等我解决了巴蜀的事,就找个地方把你外放出去,”王凝之不满道:“让你在京城跟着谢安石学习,政治手腕你是一点没学到,高傲和惫懒还丝毫不减。” 王操之替小弟解释道:“阿兄,子敬在京中颇受赞誉,这些年他极力缓和阿兄与京中世家之间的关系,也不容易。” 王凝之看着脑袋低垂的幼弟,叹了口气,“几兄弟之中,论气质才华你当属第一,我一直把你放在京城,确实有子重说的那个意思,但你如今已是而立之年,也该懂点人情世故了。” 王献之低声道:“阿兄,我错了。” “这次过来的人里,以安定皇甫氏的皇甫真和清河崔氏的崔逞为首,算是河北一方的代表,”王凝之交代道:“你有才华,有傲气,这没有问题,但不能把那套南人瞧不起北人的做派拿出来,明白吗?” 王献之应道:“明白,他们如今是阿兄的人。” 王凝之这才点点头,“知道就好,说起来,他们也看不起咱们这些南渡的世家,所以不要去纠结南北这些,尽量用你的才华去折服他们。” 王献之恢复自信,昂首道:“阿兄放心。” 叮嘱完小弟,王凝之吩咐王操之道:“你亲自跑一趟,替我约一下谢安石,我要去拜访他。” 第325章 虚设的朝廷 谢氏的宅子里,谢安正慵懒地靠着凭几,听着几名歌妓演奏,悠然自得。 看见王凝之进来,他伸手示意他入座,继续陶醉地听着曲子。 王凝之入乡随俗,只得陪他听完这一曲。 因为谢安的这个喜好,歌妓又被称为谢妓,或者东山妓。 一曲终了,谢安遣散了几名表演者,对着王凝之笑道:“难得岁末清闲些,可你这一回来,准给我找事。” 王凝之不客气道:“汉中失守,蜀地震动,叔父居然还能得清闲,这养性的功夫我真是望尘莫及。” 谢安点点他,“言辞如此刻薄,莫不是在河北学坏了?” “我都没在河北待几日,”王凝之无奈道:“刚处理完潼关的事,打算回去歇着,汉中就给了我当头一棒。” 谢安笑道:“知道你忙,可潼关外的城池,不是幼度替你收复的吗?” 王凝之回击道:“幼度一天天在兖州无所事事,我这是让他活动下,顺便送他一份大功。” “你这张嘴,怎么说都有理,”谢安打了个呵欠,“说说吧,这次回来,又想怎么样了?” 王凝之单刀直入,“我要带兵入川。” 谢安被这话噎得咳嗽两声,坐直身体,“你是在说笑吗?这事怎么都轮不到你来。” 王凝之轻笑道:“除了我,还有谁愿意去收拾这个烂摊子,桓朗子吗?还是说建康可以出兵?” “桓朗子为了荆州安全,肯定会出兵的,”谢安说道:“蜀人也不是那么容易收服的,这里面的变数还很多。” 王凝之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桓朗子最多出兵保卫荆州边境,他是不会让荆州军入川和秦人大战的,至于蜀人的反抗,外敌入侵如果指望百姓抵挡,那要朝廷做什么?” 谢安对王凝之的犀利言辞颇为不适,“朝廷的情况叔平你又不是不知道,哪里派得出人马,顶多安排人去三巴之地收拢队伍,稳住防线,再徐徐图之。” 王凝之则是听够了这种言论,“从当年南渡开始,就是稳住防线,徐徐图之,这么多年过去了,就没看到建康图到过什么。” 东晋的北伐看似不少,但撇开殷浩和褚裒那种搞笑的,祖逖那种单枪匹马的,桓温那种动机不纯的,就只有外戚庾翼小打小闹了一下,但朝中大多数人仍是反对的。 直杵杵的话语,不耐烦的语气,令谢安叹息一声,“你才拿下河北,待在北边不好吗,非得去蜀地趟这趟浑水。” “叔父当我想吗?”王凝之一肚子气,“我在峣关、潼关和平城等多地与秦人交战,就是想打断秦国上升的势头,可蜀地一丢,我这不是全白忙了。” 谢安劝道:“没你说的那么严重,桓朗子不救梁州和益州,荆州他总得守,秦人过不来的。” “叔父这话不对,”王凝之摇头道:“秦人当下压根就不会攻打荆州,他们在北面拿下凉、代,在南边拿下巴蜀,肯定会休养生息一段时间,等到他们再出兵时,叔父觉得荆州挡得住吗?” 谢安反问道:“那依你之见,由你领军入川,就可以重新夺回梁州和益州了?” “这我不敢保证,”王凝之奋然道:“但叔父都说了蜀人不易折服,必然也会选择反抗,那我们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坐视不理呢?何不同操戈矛,驱逐敌寇。” 谢安认真地看着他,“可朝廷如何知道你这话有几分真心?” “叔父这话好生荒谬,”王凝之冷笑道:“汉中和蜀地被秦人所得,你们无动于衷,我自己出兵去救,你们却怀疑我的用心,退一步讲,你们这是宁与胡人,也不与我吗?” 谢安长叹道:“朝廷要是不同意,你是打算煽动百姓,还是从京口出兵进入建康?” “都不会,叔父小瞧了我,高估了朝廷,”王凝之答道:“我来建康,就是通知一声,朝廷答应最好,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朝廷不答应,我自会绕过朝廷,去和桓朗子商议。” 这话一出,谢安是真生气了,“你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王凝之高声喝道:“我让刘牢之率京口兵杀入建康,那才叫造反,我千里迢迢去川中与秦人交战,这是造的哪门子反?” 谢安的脸上阴晴不定,沉默良久,这才说道:“此事朝廷还需要再商议下。” 王凝之点点头,一句废话没有,起身告辞。 谢安呆呆地坐在原地,他猜到王凝之是为了秦人入川一事而来,但没想到王凝之的目的是要亲自领军进入蜀地。 早知道这样,朝廷真该早点派个人过去的,随便应付下,就可以堵上王凝之的嘴,现在被他抢先提出此事,真是进退两难。 翌日,谢安入朝,在太后褚蒜子和小皇帝司马曜的面前汇报了此事,在座的还有王坦之和王彪之等人。 太后和天子照例不发表意见,让几位大臣自行商议。 王坦之一脸无奈,“当年桓公灭蜀,好歹还是从相邻的荆州出发,眼下王叔平倒好,大老远地从河北赶回来凑这份热闹。” 谢安纠正道:“不是河北,他会从洛阳出兵,借道荆州北部,进入梁州境内。” 王坦之摇摇头,“丝毫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如此行径,与谋反有什么区别?” 扯到谋反,王彪之出言辩解道:“文度言重了,朝廷无力派军入川,叔平主动提出愿意效劳,怎么也不该安上这个罪名。” “现在是早了点,可万一他拿下梁州和益州呢?”王坦之说道:“到了那时,他会将这两州之地还给朝廷吗?” 谢安叹道:“这个问题我问过叔平,他的回答是,难道朝廷宁愿将疆土送给胡人,都不愿意给他吗?” 王坦之冷哼两声,“给胡人可以再去夺回来,到了王叔平手里,朝廷还有机会吗?” 谢安无奈地摸摸发痒的鼻子,“这个我也问过,王叔平则说自南渡起,朝廷夺回过哪里了。” 王坦之一时语塞,蜀地和洛阳是桓温夺回的,青州和河北是王凝之夺回的,真说起来,确实和朝廷都没多大关系。 王彪之劝和道:“算了,让他去就是了,就算叔平夺了梁州和益州,比起鼎盛时期的桓大司马又如何?以后的事尚未可知,先把现在顾上就好。” 几人齐声叹了口气,御座上的小皇帝则眨眨眼,默默将这些记下。 第326章 蜀地失守 新年的建康城,梁、益二州的坏消息继续传回。 杨安率军夺取汉中后,张蚝领军南下,攻克剑阁,两路大军直奔梓潼。 梓潼太守周虓是故益州刺史周楚之孙,见秦军势大,一边据城固守,一边派军队将母亲妻儿送往江陵,不想中途被秦军截获。 周虓无奈选择了开城投降,梓潼失守。 秦军再次分兵两路,杨安进攻绵竹,张蚝进攻广汉。 益州刺史周仲孙本来领军在绵竹驻守,收到前线战报,吓得直接弃城而走,成都也不敢回了,一路南逃。 广汉太守赵长不敌张蚝,临阵战死,广汉郡陷落。 荆州刺史桓豁派军进入三巴之地,但听闻多地已然失陷的消息后,荆州军当即回转,固守边境。 秦军在两个月之内,势如破竹,顺利拿下汉中和成都,并以此为中心,向梁州和益州的其他郡县出兵,招降各地。 王凝之待在家中,收到消息的他并没有再去找朝廷理论什么。 回建康的时候他就知道,由他出兵阻止秦军,时间上是来不及的,他能做的,是出兵入川,先争取蜀人的支持,再伺机而动。 蜀地局面糜烂至此,荆州的桓豁又只求自保,朝廷再没有底气再和王凝之讨价还价了,于是还在新年休沐之中,天子便下诏,召王凝之入宫,商议夺回巴蜀的事。 小皇帝司马曜比王殊还小一岁,时年十三,端坐在御座之上,好奇地打量着王凝之。 王凝之行完礼,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并非朝会的日子,所以与会的还是那些熟面孔。 尚书令王彪之向王凝之说道:“梁州刺史杨亮和益州刺史周仲孙接连败逃,秦军正在抓紧攻略各地,不知叔平有何打算?” 王凝之答道:“我欲从洛阳出兵,借道魏兴郡,进入巴西,先收拢逃逸的各地军民,安定民心,再视秦军动向,择机而战。” 王彪之又问:“叔平打算出兵多少,建康相距蜀地甚远,恐怕无法出动大军相助。” “我会先从洛阳出兵两万,不足的话我自会增兵,”见他说得客气,王凝之也懒得戳穿朝廷的小伎俩,说道:“一应军需,我会从洛阳供给,朝廷只需下诏,通知荆州的桓刺史让道即可。” 王彪之咳嗽两声,“朝廷也不是完全不出兵,我们决议任命毛宪祖为益州刺史,领兵三千与你同行。” 毛穆之,字宪祖,故豫州刺史毛宝之子,桓温灭成汉时他就在军中效力。 王凝之皱皱眉,不满地扫了一圈众人,但还是点头道:“可以,但他必须听我号令。” 在场几人对这一点并无异议,他们如此安排,是想先断了王凝之自领益州的念想,而不是想拖王凝之的后腿。 王凝之同意,是因为眼下争论这个毫无意义,等他真的收复益州,有的是法子让毛穆之成为单车刺史。 大体定下方略后,双方都颇为满意。 谢安问道:“不知叔平打算何时出发,我让毛宪祖提前准备。” 王凝之盘算了下路程,“洛阳兵马粮草调动尚需时日,估计二月初可以进入巴西,我计划上元节之后启程。” 谢安点头道:“辛苦叔平了,我会通知毛宪祖,荆州方面,朝廷即日便差使臣前去通知桓朗子。” 王凝之拱手谢过,殿中一时恢复了平静,表面的一团和气之下,是众人的各怀心思。 尴尬之中,王坦之笑道:“叔平这些年战无不胜,想必收复蜀地并非难事,我们就在京中静候佳音了。” “文度过誉了,哪有什么战无不胜,”王凝之回道:“秦人正值强盛,我只能尽量与其周旋,战事会如何发展,还尚未可知。” 谢安适时笑着插入聊天,“叔平战功卓着,仍能如此谦逊,实属难得。” 王凝之不吃这种口头恭维,淡淡回复道:“不敢当,外敌未灭,实在是骄傲不起来。” 在座的众人勉强和他客套了几句,不咸不淡地说了些预祝旗开得胜的话,这场御前会议便结束了。 王操之在宫外等着兄长,见他出来,上前问道:“阿兄,还顺利吗?” 王凝之点点头,“还好,有些小算计,但无伤大雅。” 两人正要离开,王彪之颤巍巍走了出来,远远喊住他们。 两兄弟赶紧上前,搀扶这位七十岁的族叔。 王彪之叹了口气,“老了,估计没多少日子了。” 王凝之笑道:“叔父哪里话,我看叔父康健如昔,仍是朝廷的中流砥柱。” 王彪之熟知典故,接口道:“砥柱山在陕城下游,那可是你的地盘。” 砥柱山位于黄河急流之中,是一个河中石岛,故常用来比喻在动荡之中起支柱作用的人。 王凝之不清楚这位琅琊王家当今带头人的用意,含糊其辞地说道:“三方混战之地,算不得我的。” 王彪之拍拍王凝之搀扶自己的手,“叔平你经营洛阳多年,又北伐灭燕、拿下河北,南渡以来,未有比你战功更大的,为何你还不满足,非要以身犯险,去蜀地走这一遭?” 王凝之沉默片刻,“很多人与我说过类似的话,我也想在河北好好休息一阵子,可形势不允许,若我不站出来,秦人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荆州、是襄阳,到时我继续看着吗?” “老了,”王彪之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我是想不了你说的那么远了,可你在做任何决定之前,多想想留在江东的家人。” 王凝之笑道:“过几日,子重便会北上,替我镇守河北,子猷则去洛阳,做建设新城的准备,幼恭将晋陵的事交给刘道坚之后,我会让他重回徐州,去舅父那里效力。” 将几兄弟的安排说完,王凝之便住了嘴。 王彪之无奈,挑明说道:“王家可不是只有你们兄弟几个,叔平你也得替其他人想想,大家还得在江东生活。” “为何要将自己束缚在江东一隅?”王凝之笑着说道:“叔父放心,王家若是谁有意去北边为官,我一定妥善安排。” 见王凝之故意曲解自己的意思,王彪之摇摇头,不再多说。 他是想劝王凝之见好就收,不要走到那一步,但很明显,王凝之不想接他的话。 第327章 王凝之入川 时下的上元节,还没有吃元宵的习俗。 江南百姓在一天,例行的活动是诸多节日里最为常见的迎神和祭神。 一是用白膏粥祭蚕神,二是迎接紫姑,也就是厕神。 以王凝之的身份,这些事自然无需他来操办,不过他还是交代王献之带着北方来的客人四处看看热闹、涨涨见识。 秦淮河畔的达官贵人和世家豪门在各家院外张灯结彩,竞相奢华,河边的树上也挂满了各式灯笼,点缀在枝叶之间。 王凝之这晚没有外出,在家和王操之一起陪着母亲闲话,他们兄弟即将启程,一个前往巴蜀,一个前往河北。 “阿娘要不要去洛阳或者临漳看看,我可以安排子敬同行。” 郗璿笑着摇摇头,“我就这挺好的,你们都忙,就不要为我操心了。” 王凝之坚持道:“重建洛阳城的事,虽然眼下搁置了,但我还是会交给子猷,等建好那日,阿娘一定要去看看。” “好,”郗璿叹息道:“叔平你将几个阿弟都照顾得很好,你阿耶肯定很欣慰。” 王凝之想到父亲,感慨道:“阿耶与故建成公常有书信往来,多次提及想去领略益州的山水风物,可惜一直未能成行,念兹在兹,终成憾事。” 王羲之与益州刺史周抚相交多年,书信往来不断,书圣对蜀地的风情颇为向往。 所以在书信往来之余,周抚还给王羲之送过登山的邛竹杖,配药的胡桃和戎盐,青李、来禽、樱桃和日给藤的种子等蜀地的特有之物。 王羲之给周抚的最后一封信,还在说等幼子献之成婚,他就去益州游历,可惜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郗璿对这些事知之甚深,说道:“叔平你这次过去,遇上建成公的后人,能帮就帮一下,也算是全了当年你阿耶与他的情谊。” “是,”王凝之答应下来,“阿娘放心,我理会得。” 周虓因为母亲妻儿被秦人所掳,被迫降敌,在当下看来,其情可悯,罪不至死。 母子三人一直聊到深夜,直到外间的喧嚣渐渐平复下来,郗璿有些乏了,兄弟俩这才退了出来。 王凝之看着璀璨的夜景,对王操之说道:“明日我就不来和阿娘告别了,一早我就要去石头城,领军出发。” 王操之点头道:“阿兄放心,我会和阿娘解释的,然后尽快赶赴临漳。” “我们几兄弟,又只剩子敬留在阿娘身边了。”王凝之叹息一声。 王羲之的七个儿子,长子玄之早亡,次子是王凝之,三子涣之在会稽隐居加打理庄园,四子肃之去徐州,五子徽之去洛阳,六子操之去临漳,七子献之在建康。 “阿兄多保重,”王操之说道:“我在临漳等你凯旋归来。” 王凝之笑着点点头,大踏步去了。 翌日一早,他便带着皇甫真、崔逞等人和一众亲卫直奔江边的石头城。 朝廷在他的原有职位之上,加持节、都督梁、益、宁三州诸军事,晋立国之初,朝廷以益州过大为由,分出建宁郡、兴古郡、云南郡和永昌郡,设立了宁州。 毛穆之早已在城外等候,身后的三千人整整齐齐,朝廷任命他为西蛮校尉、益州刺史。 见王凝之过来,毛穆之带着儿子上前行礼。 王凝之简单为他介绍了随行的几人,然后笑道:“当年桓公灭蜀,毛使君便在军中效力,这次故地重游,仍需仰仗毛使君。” 毛穆之客气道:“不敢当,昔日我不过恰逢其会,而王公南征北战,战功卓着,天下皆知,收复失地,非王公不可。” “我们就不要互相恭维了,”王凝之哈哈大笑,指着毛穆之身边一人问道:“这位是?” 毛穆之让儿子再次行礼,答道:“这是我儿毛球,承蒙朝廷看重,擢为梓潼太守。” 这名字,王凝之差点笑出声,忙定了定神,“虎父无犬子,毛府君看着英勇非凡,此行正是大展身手之时。” 寒暄过后,王凝之开始下达命令。 他让毛穆之带着三千人走水路,带着辎重溯流而上,他则带着毛球和亲卫骑兵先行,与自己的大部队会合。 毛穆之有些担忧,问道:“此去巴西,需经过江州和荆州地界,王公就带这么些人,会不会不安全?” 他虽是桓温的旧部,但桓温都不在了,桓家的其他人和他可没什么交情。 王凝之笑道:“我已去信桓幼子和桓朗子,解释了此事,朝廷也有诏令下达,还能有什么不安全的?” 毛穆之不好明说,但他对王凝之的第一印象是大胆。 不过在王凝之这里,以他对桓豁和桓冲两人的了解,这两兄弟就不是敢下黑手的人。 对比一下,当年桓温在时,王凝之回建康,可不敢随便从荆州路过,他宁愿绕道走徐州。 一路风平浪静,因为时间紧迫,王凝之没有上门去拜会桓家兄弟,只是途经的时候,差人各送上书信一封。 二月初,风尘仆仆的众人赶到魏兴郡的西城(今陕西安康),与刚到不久的邓遐会合。 邓遐此行,带着五千骑兵和一万五千步卒,长途跋涉而来。 与众人简单打过招呼后,他便介绍起蜀地的情况来。 “秦人拿下成都和汉中后,步步为营,四处出击,周边的郡县大多望风而降,如今梁州已全部归了秦人,益州还剩南边数郡,但这只是秦军在新年期间选择了休息,还没发兵过去。” 王凝之点点头,对这些早有预料,问道:“巴西情况如何?” 邓遐立马答道:“巴西归降之后,秦军因时间仓促、兵力有限,并未更换各县的县令和守军,只是在阆中等地留有秦军驻守。” 西城往西北是去往汉中,往西则是通向巴西,都是山路。 王凝之之所以从开始就计划从巴西入川,是因为汉中肯定有秦人的重兵把守,他长途来攻,一定要先声夺人,打出气势。 若是一入川就陷入僵局,令蜀人失望,那后面就更难了。 所以王凝之只是稍加思量,便下令道:“大军即刻拔营,邓使君率骑兵开道,我领步军在后,大家一鼓作气,攻其不备,先拿下巴西。” 众人轰然领命。 第328章 聚拢残兵 走荆州进攻蜀地,最好的选择自然是水路。 可惜王凝之只是借道荆州,总不能还指望桓家出动战船帮忙转运军队和粮草辎重。 所以说他这一次进军的难度,还要大于当年的桓温灭成汉。 西城是一处军事要地,位于秦头楚尾,是名副其实的兵家必争之地。 三国时孟达降魏,西城归了曹魏,截断了汉中对襄阳的威胁,所以曹丕大喜之下,将西城郡改名为魏兴郡,其意不言而喻。 从西城出发后,王凝之的大军穿过大巴山,进入巴西郡的地界。 沿途一些散落的村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大军过境,百姓们纷纷躲回家中。 王凝之率部秋毫无犯,顺利抵达宣汉县(今四川达州)。 宣汉县令在邓遐到来时,便已打开城门,重新归降晋国。 王凝之没有入城,在城外休整一日后,继续西进,抵达遂宁郡。 遂宁郡在广汉郡以南,本名德阳郡,桓温灭成汉后,取“息乱安宁”之意,改名遂宁,治所仍在德阳(今四川遂宁市区)。 德阳位于涪水西侧,距离成都只有三百里,王凝之到达之后,率军入城,并向四方派出斥候和使者。 一来向百姓宣告朝廷出兵来救,二来打探秦军的最新动向,三来聚拢之前被打散的梁州和益州军。 两万人长驱直入,如此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坐镇成都的杨安和张蚝等秦将。 杨安长叹道:“怎么走到哪,都能碰到王凝之。” 张蚝沉声回应,“这里可不是他的洛阳,如今我们抢得先机,他也无可奈何。” “我看未必,”杨安摇头道:“梁、益二州的郡县面对我们望风而降,难道会对他誓死抵抗吗?还不是一样会开城投降。” 张蚝道:“那便各凭本事,明日我便出兵前往广汉城,我倒要看看,王凝之能怎么打开我的城门。” 杨安没有异议,两人商议已定,各自行动。 坐镇德阳的王凝之接连数日没有出城,而各地的消息陆续传回。 梁州刺史杨亮和益州刺史周仲孙得知他的大军到来,各自带着残部前来会合。 王凝之好言宽慰二人,将他们安置在城中,收编了他们的队伍。 崔逞见王凝之如此轻描淡写地放过二人,不解道:“他们损兵失地,王公为何如此宽容?” “那依你之见呢,”王凝之笑道:“直接就当着他们部下的面,拖出去砍了?” 不想崔逞点头道:“正该如此,就算王公不想杀,也该槛送建康,交由朝廷处置。” 王凝之不予评价,只是说道:“你这性子太急,杀人是简单,可也不能出于意气。” 崔逞迷惑不解,皇甫真则老谋深算,一眼看穿王凝之的想法,笑着替他解释道:“王公这是在观望,他们二人都带着数千败军前来,眼下若是动手,搞不好会引发内乱。” “不错,”王凝之赞许道:“这二人杀不杀无伤大雅,但若是要杀,那就得杀得有价值。” 崔逞想到被灭门的范阳卢氏,心中一寒,自己怎么还鬼迷心窍地觉得王凝之宽容。 王凝之在城中聚拢残兵的时候,邓遐也没闲着,他率骑兵南下,收复了巴郡。 与杨安说的一样,蜀中郡县没有抵抗秦军,更不会抵抗晋军,王凝之没有交战一场,便相继收复了三巴之地。 张蚝抵达广汉城(今四川遂宁以北,射洪以南)后,见王凝之按兵不动,主动率骑兵突击至德阳城下。 王凝之紧闭城门,在城墙上看着张蚝率部在城外耀武扬威,各种挑衅。 不过耍完威风,张蚝见王凝之毫无出城的意思,便索然无味地返回了广汉城。 双方隔着数十里地相持了一段时日,毛穆之率领的水军总算是赶到了,而德阳城中,王凝之继续聚拢的兵力已经接近两万人。 其中有一万多人是杨亮和周仲孙两人带来的,再加上毛穆之的三千人,王凝之能调动的兵力已经突破四万。 大军聚齐后,王凝之召集众将议事。 稍显简陋的县衙之中,王凝之坐在上位,众将和幕僚分坐两侧。 他首先指了指毛穆之,“这位大家想必都很熟悉,毛宪祖,新任益州刺史。” 毛穆之朝众人拱了拱手,他是老资历了,跟随桓温南征北战,战功彪炳,又有爵位在身,在座的众人,他仅次于王凝之,比邓遐还高出一头。 邓遐与他是老熟人了,笑道:“真没想到,时隔二十多年,再次与宪祖一同收复蜀地。” 毛穆之客套了两句,对邓遐在北边的成就大加赞赏。 两人寒暄之际,周仲孙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王凝之之前可没告诉他朝廷新派了益州刺史,不然他怎么会留在这里等着戴罪立功。 他正恼怒之时,王凝之主动点他的名,说道:“周家数代镇守蜀地,大敌当前,周将军却弃城而逃,朝廷这处置,你可服气?” 周仲孙的益州刺史没了,振武将军的头衔还在,所以王凝之如此称呼。 “不敢不服,”周仲孙低头道:“我这就回建康待罪。” 王凝之又看向杨亮,“杨将军主动挑衅秦军,自曝其短,后又战败而逃,祸及巴蜀,不知是否认罪?” 杨亮看王凝之这架势,哪敢说个不字,俯首认罪。 王凝之大手一挥,一队亲卫快步进来,身上的铠甲叮当作响,上前就要将两人拿下。 周仲孙没想到王凝之如此无礼,大声道:“王叔平你胆敢如此,我就算有罪,也轮不到你发落,我自会回建康领罪。” 王凝之冷笑道:“你在蜀地这些年贪婪无度,暴虐成性,搞得天怒人怨,这次又临阵脱逃,我看就不用麻烦建康了。” 周仲孙这下更是大惊,喝道:“你敢杀我,你有什么权力杀我?” “笑话,我有什么不敢的,”王凝之不屑道:“就你做的这些事,哪一桩不够砍头的,我只杀你一个,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挣扎的周仲孙被几名武士按倒在地,整个身体都抖了起来,不敢再争辩,转而哀求道:“伯父建成公与右军交往甚密,看在故人的面上,王公可否网开一面。” 王凝之毫不留情,“家父若在,想必也不会同情你这等人,带下去。” 几名亲卫将面如死灰的周仲孙拖了出去。 第329章 进军广汉 周仲孙被带走后,剩下的杨亮瑟瑟发抖。 不久前还是踌躇满志、主动进攻关中的封疆大吏,转眼就成了任人宰割的阶下囚。 厅中一片安静,只听王凝之说道:“杨将军以为我这处置如何?” 杨亮一脸灰败之色,点头不语。 不想王凝之继续说道:“不过杨将军这些年在梁州做得还算不错,贸然进攻秦人虽然有些不自量力的愚蠢,但秦人来攻你没有仓皇而逃,还算有点血性,我就不斩你了,回建康领罪去吧。” 从死亡的边缘走了回来,杨亮吓得瘫软在地,一句感激的话都说不出来。 王凝之命人将他带了下去,对着剩下的人说道:“我素来赏罚分明,此次入川,立下大功者,我不吝赏赐,可谁要违我军令,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众人皆起身,拱手称是。 处理完这两人,王凝之与众将开始商议如何收复失地。 眼下他手上有步骑四万多人,水军的战船也已经赶到,具备了强攻广汉的条件。 毛穆之主动请缨,“王公将此战交与我,我定能拿下广汉城。” 邓遐不甘人后,也道:“这第一仗,还是我来吧,我常与秦军交战,张蚝也是老对手了。” 王凝之却摆手道:“两位将军不要抢,广汉城我已有方略,明日大军出发,我自有办法让张蚝主动退出广汉。” 众人云里雾里,但王凝之并不解释,又道:“拿下广汉后,大军继续北上,水军走涪水,一起进入梓潼郡,封堵成都秦军的后路,逼他们决战。” 川中多山、多丘陵,而成都又夹在西侧的龙门山脉和东侧的龙泉山脉之间,是为两山夹一城,所以王凝之的大军看似距离成都不远,其实却需要先北上,然后走绵竹才能进入成都平原。 所以梓潼郡是成都的进出要道,当年刘备入川抗击张鲁,驻军所在就是梓潼郡的葭萌关。 后来此关被改名为“汉寿”,寓意汉朝长寿,晋立国后,此关又改名为“晋寿”,桓温灭蜀后,晋寿县被一分为二,关口处改名为晋安。 皇甫真问道:“秦军占据汉中和成都,我们进入梓潼后,势必面临两面夹击的局面,是否有些冒险了?” 王凝之点头道:“不错,但只有这样才能调动秦军,给各处的反击创造机会,我在入川前就说过,此次我们不是孤军奋战,只要打出气势,蜀地军民会站出来的。” 秦军入川也不过五万人马,还需分兵留守,所以王凝之这一步看似危险,但据城而守,又有水军支援,秦军想吃下他这四万多人,并不容易。 商议已定,众人一齐走出大厅。 周仲孙的人头已经挂在了高高的旗杆上,不时地还有血从空中滴下,溅起一朵小花。 一旁的槛车中,杨亮耷拉着脑袋坐着,即将被押送往建康。 看到王凝之出来,杨亮槛车旁的一名壮汉走了过来,扑倒在地,“家父兵败,自当领罪,多谢王公宽宥,还请王公再给杨家一个机会。” 王凝之还没说话,那人又道:“当年王公随故大司马收复洛阳,我们父子承蒙搭救,得以重为朝廷效力,今日王公收复梁州,我愿做马前卒,洗刷战败之耻,也报当年王公再造之恩。” 看着跪在身前的杨佺期,王凝之开口问道:“听说弘农杨氏素来看不上我们王家,你这么做,不是给祖上蒙羞吗?” “年少妄言,王公见笑了,”杨佺期无颜道:“王公有大恩于杨家,我等以后一定唯马首是瞻。” 王凝之轻笑了下,“这话可不敢当,不过你既然有这个心,那就先留下吧。” 杨佺期再次表示感谢,退到一旁。 翌日,晋军离开德阳,邓遐率骑兵先行,王凝之自领大军紧随其后,毛穆之携水军战船一同出发。 张蚝收到探子回报后,留下五千人守城,带一万人出城迎战邓遐,想在王凝之大军赶到前,先声夺人。 不过邓遐虽然性子急,但不傻,探马回报秦军动向后,他率部慢慢放缓脚步,等着大部队靠近。 张蚝远远看到王凝之的帅旗和乌泱泱的队伍,不甘心地领军回城,遣使向成都和汉中报信。 王凝之带领大军慢悠悠地来到城外,命刘桃棒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物品,在守军的眼皮底下祭奠起先前阵亡的广汉太守赵长和城中守军。 刘桃棒上前摆上祭品,插上香烛,焚烧黍稷梗,带着数人齐诵悼词。 刚开始时,现场显得颇为怪诞,剑拔弩张的阵地之上,一行人在那里旁若无人的祭奠亡魂。 王凝之带着大军肃穆地站在原地,数万人一同默哀。 城楼上的秦军士兵有些诧异,张蚝则暗觉不妙,他就是这里阵斩的赵长,王凝之来这一出,明显是想激起城中军民的反抗。 等到刘桃棒等人酝酿完情绪,嚎啕大哭,哭声传入城内后,张蚝心中的不安更甚,他转过身,快步走到城墙的另一侧,向下看去。 听到动静的城中百姓有不少走出家门,站在道旁,和城外的晋军一同哀悼他们战死的太守。 胆子更大的,则同样拿出祭品,在路旁祭奠起来。 张蚝叹了口气,对着部下叹道:“王凝之这人,就算眼下兵力占优,也不肯堂堂正正一战,非要使这种手段。” 部将看着越来越多走出家门的百姓,有些发怵,问道:“将军,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杀一儆百?” “王凝之就等着你这么干,”张蚝摇头道:“这个时候群情激奋,你只要敢动手,面对的就是全城的敌人。” 部将不解道:“两军交战,阵亡将领不是很正常,为何他这招可以奏效?” “是我犯错了,我低估了蜀人的血性,”张蚝叹道:“而且我就不该进驻广汉城,就算要来,我也应该先礼葬前任太守,收复民心的。”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传令下去,准备突围,”张蚝咬牙道:“王凝之肯定算好了一切,就等着我们突围,出城之后,我亲自领军殿后。” 城中是没法待了,他杀不完所有对他们横眉怒目的百姓,就算杀完了,在王凝之已经率军入川的情况下,秦国在蜀地的处境只会更艰难。 张蚝就犯了这一个错误,王凝之便抓到机会把这个错误放大了。 第330章 张蚝突围 刘桃棒完成祭奠的仪式后,回到王凝之身边。 王凝之没有说话,紧紧盯着城头,城中百姓的悲愤被激起后,张蚝唯一的选择便是突围。 皇甫真服气道:“王公入川之后的几项处置实在高明,用周仲孙的人头安抚对朝廷不满的蜀中百姓,用祭奠赵长和阵亡将士来让城中军民同仇敌忾。” “不为这些,这些事也该这么做,不是吗?”王凝之的表情依旧肃穆,“惩罚荼毒百姓、不战而逃的官员,褒奖奋勇拒敌、为国捐躯的将士,这远远谈不上高明。” 皇甫真叹道:“道理简单,可有多少人能做到呢。” “知易行难,总是如此,”王凝之没有多聊此事,下令道:“诸位即刻率领本部人马把守各处城门,应远率骑兵北上,提前封堵秦军的退路。” 众将领命,各自下去安排。 这天的下午和晚上,城中便陆续出现百姓火烧粮库和投降士兵冲击城门的事件,虽然很快被严加防范的秦军镇压下去,但张蚝知道不能再拖,他等不到援军过来了。 深夜时分,广汉的西边城门被打开,张蚝亲自领军杀了出来。 广汉城东是蜿蜒曲折的涪水,西边则相对开阔,所以王凝之的帅帐就在西门外。 大帐之中,王凝之还没睡,正在闭目盘算下一步的计划。 敌袭的消息突然响彻整个营地,刘桃棒直接冲进帅帐,喊道:“郎君赶紧穿上铠甲,是张蚝杀来了。” “就你这毛躁样,确实不是领军的料,”王凝之无奈道:“张蚝又不是来杀我的,你慌什么。” 刘桃棒不由分说,取下挂在一旁的全套铠甲,就要往王凝之身上套,“不管是不是,先穿上再说。” 王凝之站起身,伸开双臂配合他,说道:“不要大惊小怪的,他这是在给突围打掩护,想要在这层层防护的军营之中杀我,他把部下全打光都不够。” 广汉城并不大,四处城门相距不远,张蚝还不至于莽到带着一万五千人冲进四万人的包围去杀他们的主帅。 尤其这个主帅还是狡诈多变的王凝之。 所以等王凝之穿戴整齐,走出帅帐之时,张蚝已经率领骑兵虚晃一枪,掉头向北杀去,配合从北门突围的步卒,杀散了城门外的晋军。 东、西两门的晋军迅速赶到,从两侧对秦军进行包围,不让他们轻易逃脱。 张蚝让步卒先撤,自领骑兵在北门外来回冲杀,为大部队殿后。 随后赶到的王凝之,看着勇不可挡的张蚝,颇感无奈,对于这种不讲道理的虎将,他实在是没有太好的办法。 杨佺期急于立功,上前请命道:“王公,我愿率军阻击此人。” 王凝之想了下,“张蚝虽勇,但只是困兽之斗,不足以改变战局,不过你既然有这个勇气,我自当成全你,这样,你率三千梁州旧部绕过张蚝,往北去追击敌人。” 杨佺期欣然领命而去。 王凝之看着带数千人拦下了数倍晋军的张蚝,感慨道:“真万人敌也。” 身侧的皇甫真见大局已定,笑道:“勇则勇矣,就是还没看清形势。” 他指的自然是邓遐和晋军骑兵的去向,王凝之麾下可是有足以与张蚝一战的武将,眼下却不见踪影。 但其实包围之中的张蚝已经发现了,也猜到邓遐肯定率骑兵堵在了北面的道上,但他现在别无选择,他必须先拖住这支晋军,再去从邓遐的骑兵阵中救出自己的大部队。 城北十里处,等候多时的邓遐从道旁的山丘猛冲下来,五千骑兵对上慌忙逃窜的一万余秦军步卒,两轮冲锋下来,秦军便被挤压在一小块区域内,结成圆阵防守。 他们的想法与张蚝一致,稳住阵脚,等己方的骑兵来救。 不过张蚝没到,先赶到的是杨佺期和三千梁州军。 邓遐立刻让骑兵让出位置,一心雪耻的杨佺期毫不犹豫地就带人撞了上去,他带的这支梁州军多为巴獠,就是巴蜀之地的少数民族。 巴獠士卒作战勇猛,但纪律性较差,不过在这样的混战之中,又是自己这一方占据上风,正好发挥了他们的优势。 惨烈的厮杀在涪水之畔进行,伤亡士卒的血水浸湿了土地,染红了涪水。 邓遐的骑兵牢牢堵住秦军逃跑的路线,配合杨佺期的巴獠勇士一点点撕开秦军大阵的缺口。 在秦军深陷绝望,开始考虑是否投降之际,远处终于传来大地的震动,有一支队伍过来了。 正是杀出重围的秦军骑兵。 张蚝浑身是血地冲在最前面,手中的马槊斜举,大喝着将一名晋军刺穿,猛地一扬,尸体落到正在破阵的巴獠阵中。 巴獠见是这个煞星过来,声势上立马弱了几分,又被张蚝连杀数人后,终于撑不住了,大喊着向两侧跑去。 杨佺期大声地呼喊,但巴獠无人理会,顷刻跑了个干净,他身边只剩杨家的数十名亲卫。 “跟我一起顶上,我们不能再逃了。”杨佺期愤怒地举起长枪,亲卫们纷纷上前,挺起武器挡在他的前面。 张蚝根本无视这些人,杀了红眼的他带领骑兵继续一路猛冲,将杨家亲卫打飞的打飞,刺死的刺死,慢慢露出最后面的杨佺期来。 杨佺期无所畏惧,视死如归地持枪站在那,他不会退,弘农杨氏也不能再退。 就在张蚝准备解决掉这几人,与自己的步卒会合之时,斜刺里杀出一支骑兵。 邓遐率军赶到,拦下了张蚝。 两人手中的长枪和马槊激烈地撞击数次,胯下的战马止不住地后撤。 邓遐胜券在握,高喊道:“不许走,再来!” 说完他挺起长枪,再次纵马迎了上去。 张蚝不甘示弱,长槊挥舞,两人再次战到一起。 周围的两军将士也没闲着,趁着张蚝赶到制造出来的空隙,秦军步卒抓紧逃跑。 晋军骑兵则大半都参与到绞杀张蚝,将这支人困马乏的骑兵队伍团团围住。 张蚝奋起余勇,在与邓遐的战斗中并不落下风,可周围的秦军没有他这样的战力,在晋军的围剿中,纷纷跌落马下。 而南边,晋军步卒整齐的脚步声在黑夜中清晰可闻,正在加速靠近。 第331章 两败俱伤 深夜的涪水哗哗作响,岸边的厮杀已接近尾声。 晋军的大部队在远处出现后,张蚝无心再战,挥槊隔开邓遐后,退入亲卫的队伍之中。 夜幕下,秦军步卒仍在漫山遍野地向北逃窜。 副将靠近张蚝,高声喊道:“将军,该撤了。” 张蚝猛喘了几口气,点头道:“聚拢队伍,随我冲出去。” 从逼不得已的选择突围后,他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在冲锋、在战斗,兵力劣势的他,在晋军的层层围堵之下,已经做到极致了。 邓遐不肯放过这个擒获秦军大将的机会,毅然下令麾下骑兵放弃追击,调转马头,誓要将张蚝留下。 双方再次率领各自亲卫展开较量,邓遐目光则紧盯张蚝,不断指挥部队上前封堵。 王凝之带着卫队策马先行,赶到战场一侧的土丘之上,看着在月色和火光之中,不时交手的张蚝和邓遐二人,目光微凝,眉头紧锁。 刘桃棒问道:“郎君莫不是想活捉张蚝,收为己用?” “十年前还真这么想过,现在不可能了,”王凝之叹息道:“以他如今在秦国的地位,和这些年秦主苻坚对他的恩情,他不会归顺于我。” “那郎君在担心什么?” “自然是担心应远,”王凝之说道:“张蚝为求脱身,势必殊死一搏,应远将这样的人逼入绝境,其实也是把自己放在了极大的危险之中。” 刘桃棒忙道:“那郎君为何不派人通知他?” 王凝之无奈地摇摇头,没有回答。 一旁的皇甫真替他答道:“邓将军已有决断,此刻临阵厮杀,怎可退缩,王公若是强行下令,反而容易坏事。” 几人说话间,战场上再次出现变故。 张蚝胯下的战马久战疲乏,在一次张蚝和邓遐的枪槊相交之时,后蹄禁不住马背上传下的力道,直接弯曲下来,将张蚝摔了出去。 邓遐大喜,策马上前两步,就要将张蚝刺于马下。 张蚝临危不乱,原地打了个滚,躲开这致命一击,但来不及拾起武器,赤手空拳地重新站了起来。 他的一众亲卫拼死向前,先抛过一柄长槊,想上前将战马让给张蚝。 邓遐一击不成,哪里肯放弃这近在咫尺的泼天功劳,再次驭马上前,直取张蚝。 张蚝站在地面,手持长槊,大口地喘着粗气,但仍虎目圆睁,盯着邓遐的一举一动。 邓遐夹紧马腹,双手持枪,居高临下地猛刺过来。 寒芒闪动之间,张蚝突然扔下长槊,身体晃动了一下,长枪从他的腋下穿过,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枪杆,大吼一声,将邓遐从马背上掀了起来。 邓遐也不惊慌,没有撒手,在空中死死地握紧枪杆。 顷刻之间,张蚝余力已尽,邓遐从空中跌落,落地之时,双腿猛地踹向张蚝,两人双双摔倒在地。 现场一片混乱,两人的亲卫蜂拥着上前,马蹄攒动,枪槊横飞。 但随着张蚝的落马,这场惨烈的突围和围堵总算是结束了。 晋军的步卒主力赶到现场,来不及逃走的秦军失去主帅后,再无抵抗的意志,纷纷束手就擒。 王凝之看不清现场的情形,赶紧命人过去打探。 焦急地等待了好一阵,亲卫这才传回消息,“邓将军腿上中了一枪,又被战马踩踏,人已经昏迷了过去。” 王凝之拍了两下额头,“赶紧送邓将军回城医治。” 亲卫又问:“秦将张蚝身受重伤,已被我军擒获,是就地斩杀还是押送过来?” “也送回城中医治吧,”王凝之想了想,吩咐道:“让军医用心救治。” 亲卫快马去了。 王凝之对刘桃棒补充道:“你分几个人去看着张蚝,不要让他死了,更不能让他跑了。” 他身边的亲卫都是层层选拔出来的勇士,看一个受伤的张蚝还不在话下。 刘桃棒不解道:“郎君不是说他不会投降的,那还留着做什么,杀了省事。” 王凝之摆手道:“不要多问,赶紧去办。” 刘桃棒哦了一声,立马去了。 皇甫真有些担忧,“邓将军受伤,王公接下来的安排有些麻烦了。” 按原计划,王凝之是要继续北上,进入梓潼郡,择城而守,截断成都和汉中的联系。 这样的安排,邓遐这支灵活的骑兵队伍便十分重要,配合毛穆之的水军,王凝之哪怕困在城中,也能实时掌握外界的动向,做出反击。 王凝之点头道:“是啊,方才我担心的便是这个,抓到张蚝固然值得欣喜,但如果一个换一个,却是我吃亏。” 崔逞建议道:“蜀中偏远,王公要另外调人过来,还需尽快安排,不然就贻误战机了。” 秦人占据汉中,从关中调兵可比王凝之近上不少。 王凝之长叹口气,“应远受伤,辛苦二位先去帮着清点战场,后面的事,容我再想想。” 两人得令,前去接管了战场上的晋军。 其实这事要解决并不难,王凝之大可以将骑兵交给毛穆之这员宿将,以他的能力,应该足以胜任。 但王凝之对这个人并不信任,而骑兵又太过重要,这样的安排,让他有一种不安全感。 他一直让毛穆之在后面带领水军,就是不想让这位朝廷任命的益州刺史立下大功,免得自己到时候为难,不好处理。 可邓遐的受伤,让王凝之不得不重新考虑此事。 因为重新调一员大将过来,一来一去耗时太久,他不可能停在广汉等着,必须趁此次大胜,尽早北上,震慑成都和汉中的秦军。 迁延不动,容易寒了蜀中百姓的心。 回来的刘桃棒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郎君要调谁过来?” 王凝之不爽道:“谁也不调,就让你顶上这个缺。” 刘桃棒连连摆手,“我可不行,郎君还是找别人吧。” “知道自己不行就好,”王凝之拉了拉缰绳,“走吧,先回广汉,看看应远再说。” 一夜激战,东方天际已露出鱼肚白。 紧张过后,一股倦意袭来,王凝之打了个呵欠,调转马头下了土丘。 第332章 进军梓潼 广汉城中,邓遐已经醒来。 他的右腿被长枪刺穿,胸前的铠甲被战马踩踏变形,万幸的是肋骨没有断。 王凝之一脸忧色地坐在榻边,叹道:“真是何苦来哉,在我这里,你可比一个张蚝重要多了。” 邓遐面色苍白,咧着嘴笑道:“我已过天命之年,还不知道能上阵几次,如何甘心错过这样的机会。” “你就不能替我想想,”王凝之苦笑道:“折了你,我这后面的仗该怎么打?” 邓遐挣扎着说道:“王公可以信任毛宪祖的。” 王凝之长叹一声,拍拍他的手,“你好好休息,我再斟酌下。” 邓遐吃力地点点头,他知道自己很难再重回战场了,有些遗憾,但并不后悔。 王凝之突然笑道:“广汉对你是个值得纪念的地方,我会奏请朝廷,加封你为广汉郡侯,你觉得如何?” 邓遐的脸上露出喜色来,苍白的面上泛起红光,费力地想要起身表示感谢。 王凝之赶紧伸手按住他,“好了,我们之间就不用多礼,这是你应得的,现在想想,如果早点给你加爵,说不定你就不会这么鲁莽了。” 邓遐是个功利心很重的人,所以王凝之虽然一直重用他,却也一直不放心他。 看望完邓遐出来,王凝之又去看了下张蚝。 他的伤势比邓遐重得多,至今尚未醒来,而据看守他的医师所说,他能否醒来都尚未可知。 王凝之这下更难受了,活着的张蚝还能有点价值,死了的话他的损失就更大了。 交代医师全力救治之后,王凝之转身来到太守府。 府中已为太守赵长设置灵堂,供百姓祭拜,王凝之稍后会亲自主持他的葬礼,并请朝廷追封,一个以身殉国的太守,值得这样的哀荣。 城中不少士兵在之前的战斗中阵亡,再加上协助守城而死的民夫,广汉军民伤亡惨重,秦军入城后大家只能默默哀悼,但此刻几乎是满城缟素,仿佛一场晚来的春雪落下。 王凝之避开排队拜祭的百姓,从后门进入太守府,命人将毛穆之父子请来。 等待的功夫,他斜靠在榻上打起了盹。 不过脑中千头万绪纷至沓来,他根本无法入睡,迷迷糊糊中听到动静,睁眼一看,刘桃棒正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是毛使君父子到了吗?” 刘桃棒反倒吓了一跳,转过身,“是的,我看郎君睡着了,正准备让他们稍候。” “不用了,”王凝之坐直身体,吩咐道:“让他们进来吧。” 父子二人进入大厅,行礼后落座。 王凝之也不跟他们客套,直接说道:“邓应远伤重,已经无法领军,我意让毛使君统领这支骑兵,不知你意下如何?” 毛穆之拱手道:“愿听王公差遣。” 他知道王凝之对他的不信任,也清楚朝廷派他们父子来的目的,但他的态度,是服从命令,不想别的。 王凝之点点头,“如此甚好,下一步我会率军北上,进攻涪县(今绵阳市涪城区),你领骑兵先行,有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毛穆之再次拱手称是。 王凝之接着对毛球说道:“毛府君身为梓潼太守,到时候随我一起,拿下涪县后,便以此为中心,安抚郡中百姓。” 毛球没看到父亲在朝他使眼色,问道:“那水军如何安排?” “水军负责押送粮草辎重,暂时由杨佺期接手,”王凝之答道:“等拿下涪县后,再做安排,你可有异议?” 毛穆之抢先道:“王公安排甚妥,没有异议。” “很好,”王凝之不再多言,抬手送客,“二位下去准备吧。” 父子俩起身行礼,退了出来。 出了太守府,毛球低声道:“他这是要夺我们的兵权,阿耶为何答应?” “你长点脑子吧,”毛穆之看了看四周,同样低声地回复道:“他将骑兵都交给我了,你觉得他看得上我们那三千人?他只是要把你带在身边罢了。” 毛球又道:“他如此不信任我们,这还怎么合作?” “合作?哪有什么合作?”毛穆之看着这个傻儿子,不禁有些发愁,“前任刺史周仲孙都被他直接斩首示众了,你居然还觉得我们是来跟他合作的。” 毛球挠挠头,“那我们该怎么办?” “听命行事就行了,”毛穆之吩咐儿子,“你到他身边后,别多嘴,他让你干嘛就干嘛。” 毛球哦了一声,这个简单。 毛穆之仍有些不放心,又道:“你先回战船上去,一会好好和杨佺期交接,我去看看邓应远。” 他对王凝之的了解仅限于传闻和入川后的表现,所以有些发虚。 在邓遐榻前拐弯抹角地说了一大圈,毛穆之这才提及王凝之的最新安排。 不过邓遐一眼便看出他的来意,笑道:“宪祖不要多虑,叔平这个人谨慎,所以才这样安排,并非特意针对你们父子,不然怎么会将骑兵交给你。” 毛穆之叹道:“话虽如此,但这些骑兵都是冀州的,我只是临时指挥,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自己的儿子和队伍被人拿走,换了一支别人的队伍,毛穆之心里没底。 “别想太多,”邓遐劝道:“听命行事就行了。” 听着这句熟悉的话,毛穆之哭笑不得,见邓遐精力不济,他没多打扰,便起身告辞了。 在广汉城休整三日,完成赵长的葬礼,王凝之便率军出城,一路顺着涪水北上,来到涪县。 张蚝的败军逃回后,涪县的秦军已经撤离,前往绵竹,扼守进入成都的要道。 王凝之进驻涪县,派毛穆之和皇甫真率军进攻郡城梓潼,打通北上汉中的通道。 眼下成都和汉中的联系被王凝之拦腰截断,该着急的是秦人。 所以王凝之一面遣使向朝廷告捷,一面有条不紊地借助城池和涪水构建防线,等着秦人来攻。 收复三巴之地和广汉郡后,水陆畅通,后续的兵力补给和物资供应都不是问题,王凝之可以和秦人在蜀地好好较量下。 第333章 王猛南下 长安皇宫,苻坚君臣正在就蜀地传回的消息展开讨论。 “又是王凝之,”苻坚的语气愤怒中掺杂着无奈,“平城有他,蒲阪有他,蜀地还有他。” 王猛宽慰道:“王凝之善于借势,他实际带入蜀地的兵力并不多,而我军已成功抢占汉中和蜀郡,所以暂时无须担心。” 可苻坚对王凝之的无孔不入已经烦躁了,“话虽如此,但他这么一闹,我军在蜀地势必困难重重,根本无法让川蜀之地为我军提供补给。” 拿下蜀地,秦国便占有关中和巴蜀两座粮仓,足以支撑他们在北边走陆路进攻关东,在南边走水路进攻荆州。 但王凝之这么一介入,就算秦国能在蜀地夺取一些地盘,也不可能实现他们之前的设想了。 王猛劝道:“蜀人未可轻服,不管是对我们,还是对王凝之,所以当务之急,是要稳住局面,安抚民心,不能让王凝之在蜀地继续扩张下去。” 苻坚点头同意,哪怕蜀地无法成为进攻荆州的后方粮仓,但总能趁这个机会削弱晋国的实力。 君臣们正在商议如何在蜀地委任官吏、减轻赋税徭役之类的安排,内侍从外面接过一封奏报,匆忙地呈了上来,“汉中急报。” 苻坚心中涌起不好的念头,一把接过信,焦躁地撕开火漆,不耐烦地将信展开,飞速地扫过。 “张蚝阵亡、广汉失守,晋军进驻梓潼。” 一条条坏消息映入他的眼帘。 信纸从苻坚的手中滑落,掉到地上,王猛站起身,捡起来原地看完,反倒松了口气。 他看苻坚的神色,还以为是汉中丢了。 “陛下勿忧,只要汉中和蜀郡仍在我军手上,局面就还在掌控之中。” 苻坚哀叹道:“朕这是为张卿,他自平阳归顺,十余年来南征北战,战功赫赫,不曾想却折在了蜀地,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王猛亦觉得惋惜,但还得收拾心情劝这位惜才爱才的天子:“战报上说张将军是和邓遐力战,双双坠马身亡的,如此也算全了他的一世威名。” 苻坚摇摇头,仍沉浸在悲伤之中,不想说话。 王猛看向一旁的苻融等人,说道:“王凝之切断关中和蜀郡的联系,逼我们与其交战,无非是想借城池和水军之利,消耗我方兵力,所以我们不可以上当。” 苻融问道:“那依景略之见呢?” “增兵汉中,出兵夺回巴西,袭扰王凝之的粮道,”王猛坚定道:“他的补给线远比我们长,还要经过桓家的荆州,我们可以动手脚的地方太多了。” 苻融点点头,“景略以为派谁去汉中合适?” 王猛转身向苻坚行礼道:“我愿亲赴南郑,为陛下分忧。” 苻坚闻言有些犹豫,“如今四处为战,景略若离开长安,朕遇事不知该与何人商量。” “北方有邓、吕二位将军,拿下代、凉只是时间问题,”王猛进言道:“我离开之后,阳平公可去往临晋,监视河东和潼关方向,陛下坐镇长安,可保万全。” 苻坚勉强答应下来,又道:“景略记得时常写信回来,汉中若有危险,需及时报与朕知道,朕当亲率长安禁军前往支援。” 王猛躬身道:“多谢陛下。” 商议已定,苻坚加王猛梁州刺史衔,调鹰扬将军徐成领军两万在他麾下效力,大军即刻出发,前往南郑。 梓潼郡内,晋军相继收复梓潼城和剑阁,分兵驻守。 王凝之没有离开涪县,在地图前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如今蜀郡和汉中被隔开,成都的杨安成为一支孤军,所以王凝之倾向于进军成都,在梓潼采取守势,集中兵力解决杨安后,再来夺取汉中。 但这里有个问题,杨安麾下约有三万人,又是据守成都这样一座坚城,王凝之不确定需要多久才能攻破。 他不能在蜀地打旷日持久的围城战,离开河北太久,风险太大。 正思考间,广汉传来消息,张蚝醒了。 王凝之之前便问过医师,得到的回复是以张蚝的伤势而言,就算能活下来,也和邓遐一样,很难再恢复昔日的神勇了,甚至很难重返战场。 所以王凝之从没想过要将张蚝纳为己用,他的目标是换人。 用张蚝换回之前被逼投降的周虓。 于是王凝之一边差人送信到汉中,向秦军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一边让人将张蚝带过来。 对于秦人而言,张蚝的价值要远远大于周虓,巧的是,王凝之的想法正好相反,所以他有十足的把握秦人会同意他的提议。 两边都在数日后有了结果,正如王凝之所料,汉中那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一个新投降的太守,如何能与战功彪炳的张蚝相提并论。 张蚝对自己的伤势心知肚明,躺在榻上对着王凝之冷笑,“好手段,大费苦心将我这个废人救活,然后去换回周家的人。” 王凝之摇摇头,“就算不换人,我也会救你。” “我可不会投降于你,我宁愿死。”张蚝不屑道。 “能活着,还是尽量活着吧,”王凝之苦笑道:“当年若是我足够强大,肯定会在秦主之前将你带回洛阳。” 张蚝闻言,不禁想起往事,但还是说道:“陛下雄才大略,你不如他。” “是啊,他还有王景略,真让人羡慕,”王凝之叹道:“可我还是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你们最大的对手,说明我也还行,不是吗?” 张蚝没否认,说道:“只怪当年小看你了,任由你在洛阳发展,若是我们早点出关中,在我们和鲜卑人的夹击下,你怎么可能有今日的成就。” 王凝之眯了眯眼,一下想到了很多往事,长舒口气,“你还记得当年去平阳给你送信的那个人吗?” 张蚝一愣,“想不起来了。” “他叫何午,在虎牢关阵亡,我将他葬在了洛阳,”王凝之的语气有些低沉,“我不是靠侥幸走到今天的,是靠无数个像何午这样的人。” “而你眼中雄才大略的明主苻坚,又比我高明在哪里?没有王景略,没有邓羌和你这样的当世虎将,他能在长安坐享其成?” “当年齐桓公得管仲而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死后如何?什么明主,简直就是个笑话。” 王凝之冷冷地说完最后一句,转身离开。 第334章 各自算计 交换俘虏的事情十分顺利,在王猛赶到南郑之前便已完成。 张蚝被动地接受了这一结果,他是汉中军的统帅,部下不可能置他于不顾。 涪县县衙,王凝之等来了年轻的周虓,如果从他的曾祖父周抚和王羲之那一辈算起,王凝之都是周虓的爷爷辈了。 好在大家各交各的,所以周虓只是伏地道:“多谢王公,我以为我这辈子要客死北地了。” 王凝之让他起来,先问道:“周仲孙已被我斩首示众,你可知道?” 周虓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明显是不知道的,答道:“不知,但他临阵脱逃,王公按军法处置,周家绝无异议。” 王凝之又问:“你临战前送出母亲妻儿,而后又因母亲妻儿陷于秦军而开城降敌,该当何罪?” “死罪,”周虓躬身道:“但王公救出我与家人,我虽死于斧钺之下,仍感念王公的恩情。” 王凝之这才道:“临行前,家母曾叮嘱,故建成公与家父私交甚笃,家中至今藏有建成公千里所赠的邛竹杖,所以让我遇到周家后人,一定要照拂一二。” 周虓再次俯身在地,言语哽咽,“虓愧对老夫人,愧对先祖。” “你开城降敌,虽情有可原,但法不可废,”王凝之问道:“如今我将你贬为百人将,在我帐前听用,你可服气?” 周虓感激道:“愿听王公调遣。” 王凝之满意地点点头,“我会命人将你的母亲妻儿送回建康,你先去和她们告个别,然后了解下蜀地最新的情况,再过来见我。” 周虓行礼感谢,自下去安排。 皇甫真问道:“王公是打算利用周家在蜀地数十年的积累,找出成都的破绽来?” “只能说试试,”王凝之叹道:“周仲孙贪暴,周家的名声被他这几年败坏了不少,若非如此,我肯定直接领军前往成都了。” 崔逞感慨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周家从征西将军周访算起,到周虓刚好第五代。” 这话出自《孟子》,意思是一个品行高尚、能力出众的君子,留给后代的恩惠和福禄,经过几代人就消耗殆尽了。 王凝之看了他一眼,“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觉得奇怪吗?” 崔逞往上数五代,是被曹操所杀的名士崔琰,清河崔氏扬名史册,便是从他这一辈开始的。 “国有兴衰更替,家族也有,”崔逞坦然道:“崔家到我这一代,是就此沉沦,还是重新崛起,还尚未可知。” 王凝之闻言乐了,问道:“你这是对我没信心吗?” “不敢,”崔逞也笑道:“我是对自己没信心,我这张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闯祸,像先祖一样。” 崔琰当年因为文字被曹操处死,崔逞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有一张惹祸的嘴。 王凝之笑道:“那你不用担心,像你这样的算不得什么,建康多的是,我家就有两个。” 在场众人齐声大笑。 说完闲话,王凝之与几人开始讨论兵力分配的问题。 “梓潼这边,我打算留下一万人,其中剑阁主守,主要是防御汉中的秦军,而涪县作为进攻的桥头堡,负责佯攻绵阳,我带着剩下的队伍南下,走犍为郡,从南边进攻成都。” 前文提过,成都是两山夹一城的地势,北面的缺口处是绵竹,南边的缺口处则是南安(今四川乐山)。 比如刘备入川,走的就是北边的绵竹,而桓温灭成汉,则是走的南边的南安和青衣(今雅安市名山区 )。 皇甫真问道:“王公打算让谁守剑阁?” 王凝之一并道来了自己的安排,“毛府君守剑阁,杨将军驻涪城,进攻绵竹,我带着毛使君和诸位南下,进攻成都。” 毛球没想到自己这么快被委以重任,偷偷看向父亲毛穆之。 毛穆之替儿子提出疑问:“一万人,又要守剑阁,又要攻绵竹,恐怕兵力分配不来。” “所以才说是佯攻,”王凝之解释道:“大部分兵力放在剑阁的防守上,绵竹城外,在山上做出大军聚集,正在打造攻城器械的假象即可,目的在于拖延时间和迷惑对手。” 毛穆之拱拱手表示明白,毛球是梓潼太守,有了王凝之这个话,他就好安排了。 杨佺期获得任用,虽说是佯攻,也心满意足。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于是就按这个计划执行。 翌日,王凝之率军离开涪县南下,队伍行进之时,周虓向他介绍起蜀地的风土人情。 周家人数代在此经营,不仅对川中的地形地势十分熟悉,还与南边的蛮族酋长有些交情。 王凝之问道:“若是让你去蛮族请援,他们会答应出兵吗?” “应该不会,”周虓不好意思道:“我与他们没怎么打过交道,那是上一辈的事情,不过他们也不会相助秦人,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两不相帮么?”王凝之自言自语道:“若是能收复他们,那可是一大助力。” “很难,”周虓直言不讳,“父祖与他们的交情,是建立在物资交易上的,就算我可以和他们接上头,但信任建立是需要很长时间的。” 王凝之点点头,“说得不错,那就先不管他们,以后再慢慢处理,你对成都了解如何?” 周虓答道:“成都我很熟悉,但靠我们这点人马,秦人不犯错的话,基本不可能破城。” “你倒是直白,”王凝之苦笑道:“可我要是有十万人,还问你做什么?” 周虓想了想,仍是摇摇头,“若是我能入城,联系上城中的旧部,与王公的大军里应外合,那倒是个机会,可如今城中情况一概不知,实在是不好判断。” 王凝之记下这话,“是个思路,看看有没有机会。” 周虓又道:“以成都城中的存粮,就算调大军围城,也不是明智之举,最好的办法还是引秦军出击,在外面决战。” “说得轻巧,”王凝之叹道:“你看杨安现在是孤军,但我又何尝不是,一决胜负的事,就算他愿意,我还得掂量下。” 以他的兵力对上杨安,并无优势可言,所以王凝之才想方设法,又想调动成都守军北上,又想拉来蛮族相助,又想成都城中有内应。 可惜目前看来,没有哪一条是容易实现的。 而他不知道的是,王猛已经南下汉中,目标却不是他分兵把守的梓潼,而是绕了一大圈,去了巴西。 第335章 螳螂捕蝉 从长安出发,沿子午道南下进入汉中,然后经西乡穿过大巴山,可以抵达巴西郡的宣汉。 宣汉西南便是宕渠,当年张合从汉中南下,劫掠巴西人口北上,就是在这里与张飞对峙五十余日,最后大败而归。 宣汉再往南,便是巴郡,可以直抵枳县(今重庆涪陵区)。 这条路便是古蜀道中的子午古道,后世它有个更响亮的名称:荔枝道。 王猛进入汉中后,立即派徐成率五千人沿此道南下,袭扰刚刚被王凝之收复的巴西各地,直逼长江,威胁王凝之的运粮航道。 南郑城中,张蚝见到了赶来的王猛,总算松了口气,“巴蜀无忧矣。” 王猛到他榻边坐下,说道:“陛下以为将军身故,甚是难过,几近当众垂泪,若是得知将军生还,陛下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张蚝苦涩道:“我损兵折将,还接连丢了广汉和梓潼,实在是愧对陛下。” “王凝之来得突然,将军准备不足,实属难免,”王猛安慰道:“好在蜀郡和汉中尚在,局面不算太坏。” 说起战事,张蚝问道:“接下来作何安排?” “先打乱王凝之的部署,”王猛笑道:“他这会应该在谋取成都,我先派军将他拖回来,只要能将他绊在蜀地,他会比我们更着急。” 张蚝轻轻地闭上眼,暗自叹息,深刻体会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此时的王凝之,正悠闲地站在甲板上,与皇甫真一行人领略长江沿岸的风景。 他们刚刚沿涪水南下,进入江州(今重庆),打算沿长江逆流而上,前往南安,然后北上成都,复制当年桓温走过的路线。 王凝之凭栏远眺,感慨道:“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诸葛武侯所言非虚,可惜入川不易,出川更难,一个没有关中或者荆襄的蜀地,支撑不起争霸天下的雄心。” 他指的自然是蜀汉功败垂成的事,关羽丢了荆州,而诸葛亮数次北伐,都未能夺取关中。 崔逞笑道:“王公此言,乃老生常谈,汉高祖难道不是从蜀地出发,席卷天下的?可见争夺天下不在于起点,关键还是看人。” 这狂妄之辈,王凝之取笑道:“怎么,你觉得自己是留侯还是萧相国?” 众人齐声大笑。 崔逞不以为意,“身在军中,我可做张良,留守后方,我便是萧何。” 王凝之摇头道:“我看你像季布。” 崔逞不解其意,问道:“王公这是说我一诺千金?” “不,”王凝之憋着笑,说道:“太史公评价季布‘自负其材,故受辱而不羞’,与你眼下自比先贤,为大家所笑而不知羞,岂不是如出一辙?” 一时间,甲板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崔逞傲气道:“季布青史留名,王公将我同他类比,乃是赞誉之辞,诸公如此发笑,想来是嫉妒了。” 王凝之阻止了他的桀骜发言,笑道:“好了,说正事,沿大江逆行颇费时日,梓潼郡的情况传递不便,到了江阳(今四川泸州)后,我意停船休整,一来补充粮草,二来接收消息,诸位觉得如何?” 皇甫真问道:“如此一来,进攻路线岂不是暴露无遗?” “到江阳便无妨了,”王凝之解释道:“梓潼那边,不可能一直瞒得住的,而我们也不能一直这么盲目前行,还是需要知道各处情况的。” 毛穆之这时说道:“当年桓公进攻成都,敌军便是误判了我军主力的路线,与大军擦肩而过,这才让我们轻易抵达城下,如今故技重施,秦人会不会针对这条路线进行布防?” 王凝之想了想,现在的路线优势在于多走水路,士卒可以得到充分的休息,若是秦军出城迎战,他可以背水列阵,借助战船进行反击。 可毛穆之所言也有道理,长途奔袭这种事,万一被挡在路上,或者被截断后路,那就麻烦了。 所以王凝之本就留有后手,“先拿下江阳,若是进攻成都不利,就转头经略南中的蛮族各郡,将成都彻底孤立起来,另找机会。” 毛穆之拱拱手,不再做声。 他是担心王凝之一意孤行,带着这三万人一头扎进秦人的圈套里,眼下既然王凝之有准备,那就没事了。 数日之后,战船抵达江阳,王凝之下令周虓带着部队前往城下劝降,不费吹灰之力便重新夺回这座城池。 王凝之率军下船休整,等待梓潼郡传来的最新情报。 不过六百里外的梓潼尚未有消息传回,数日前经过的江州先传来急报,一支数千人的秦军进入巴西,正在继续南下。 王凝之赶紧命人展开地图,伸出手指从汉中一直往南划,直到长江边上。 崔逞大惊,“秦军这是要阻断我们的补给。” 皇甫真否定道:“不可能,他们应当没有水上作战的实力。” “不需要作战,”王凝之皱眉道:“他们可以强迫百姓出动船只封锁河道,或者用铁索拦江,再或者纵火,总之是有办法拦下补给船的,至少可以延误我们的补给。” 毛穆之赞同道:“王公所言是也,他们只需要拖延时间,我们在前线便不攻自乱。” “必须立刻回转,”崔逞说道:“先返回江州,保证航道的畅通,再从长计议。” 毛穆之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王凝之,“这个时候回去,正遂了秦人的意,让他们得以喘息,有时间调整各处的布防,我们下次再来,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王凝之对自己的疏漏有些恼怒,听着几人七嘴八舌地讨论,半天没有说话。 他自己就是穿过大巴山进入巴西的,怎么就忘了防范秦人有样学样。 毛穆之说的在理,王凝之争分夺秒地抢着进入蜀地,就是为了不让秦人有时间调整各处的人员和兵力部署,站稳脚跟。 一旦蜀地都换成了秦军驻防,那他收复巴蜀的难度将成倍增长。 帐中正争论不休时,梓潼的信使终于赶到。 刘桃棒接过信,拆开外封,递到王凝之手上。 王凝之心中忐忑,担心有更坏的消息,但仍沉住气,面无表情地展开。 好在信中交代清楚,梓潼一切顺利,剑阁和涪县平安无事。 只在信的末尾,顺带地提了一句,长安任命王猛为梁州刺史,人已抵达南郑。 王凝之的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 第336章 王凝之的反击 众人退下后,王凝之一人来到战船二楼的甲板上。 到了真正需要拿主意的时候,其他人说的都没用,王凝之只能靠自己。 王猛的厉害之处无需赘言,文治武功皆为当世翘楚,加上有苻坚的全力支持,他是王凝之目前为止遇到的最强对手。 关中良相唯王猛,天下苍生望谢安,这句话真是抬举谢安了。 谢安的执政,在本质上还是王导那一套,捏合各方,和和稀泥,他在政治上的作为远比不上王猛在关中实施的改革。 军事上就更不用说了,历史上北府军取得的成就,主要是谢玄和刘牢之等人的功劳,谢安最大的贡献,可能就是让谢玄组建了这支队伍。 王凝之浮想联翩,一下子想到很多原来时空的事。 历史上王猛在灭燕后没几年就去世了,那大概就是这两年,可惜眼下知道这个也没用。 王凝之不是司马懿,不可能在蜀地和王猛耗到他死为止。 洛阳、河北、建康、荆州……王凝之需要考虑的太多了,根本不可能心无旁骛地和王猛在这里对峙。 那就暂时放弃蜀地,等到王猛亡故、苻坚作死,他再来收复失地? 江风拂面,一股凉意袭来,王凝之伸手用力搓了搓脸。 有些窝囊,又有些不甘心。 众人都在岸边等他,见他走下战船,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眼神里是坚定、信任和期待。 “差点我就打算放弃了,”王凝之苦笑道:“想丢下这个烂摊子不管,回我的河北去。” 崔逞夸张地长舒一口气,“差点就好,区区一个王猛,何足惧哉。” 王凝之点点他,“可以骄傲,但不能盲目自大,要承认对手的厉害,然后想办法去打败他,这才是证明你比他强的唯一办法。” 崔逞拱手道:“谨受教。” 毛穆之急着问道:“王公后面打算如何安排?” “成都是不能去了,”王凝之说道:“我计划率军返回,先去巴郡,解决粮道的问题,毛使君坐镇此地,利用水军的优势经略江阳郡和犍为郡,我会向朝廷申请更多的战船前来,任你调配。” 建康别的没有,战船多的是,毕竟他们也用不上。 毛穆之拱手领命。 王凝之又对周虓说道:“本打算带你去成都找找机会的,现在不行了,只能让你留在蜀地联络一下反抗秦国的势力,这有些冒险,不知你意下如何?” 周虓躬身道:“王公愿意用我,虓感激涕零,自当效命。” “秦人接下来肯定会对蜀地的人员做出调整,周家在这里数十年经营,想必是有些人脉的,你先将那些失势不满的人暗中组织起来,”王凝之指点道:“再有就是南边的蛮族了,你也去活动下,物资交易可以恢复,我会通过水运来满足他们的需求。” 王凝之说得详细,周虓听得认真,“谢王公指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切忌急于求成,”王凝之叮嘱道:“你联络好了人手,也不要贸然起事,一切听我命令。” 周虓一一应下。 交代完他们,王凝之给毛穆之留下一万人,便带着大部队原路返回,顺流而下,直奔江州。 徐成带着五千人如入无止境地一路南下,沿途放过城池,劫掠村落以为补充。 王猛交给他的任务,是一直打到长江边上,能骚扰到晋军的补给船最好,就算没遇上,也要拖到王凝之回师。 所以徐成抵达江边后,一边顺着大江扫荡,一边时刻派人观察上、下游的动静。 “秦军主要在枳县到临江(今重庆市忠县)一带活动,除了劫掠百姓补充军粮外,还收集渔船,扣下了不少渔民。” 听完斥候的回报,王凝之问道:“运送补给的船还有多久到?” 斥候答道:“按照日程推算,至少还需要五日才会到达临江。” 王凝之闭目沉思一会,“你过去传令,通知补给船加强戒备,但不可拖延,一定要在五日后抵达临江,快到地方时,腾出一艘空船在前面探路,与船队拉开距离。” 斥候领命去了。 皇甫真问道:“王公是想以补给为诱饵,埋伏这支秦军?” “正是,”王凝之点头道:“秦军在前方逡巡,要么是在等我,要么是在等我方辎重,那就都送到他面前,看看他是否吃得下。” 于是,徐成同时收到来自上下游的消息,上游王凝之的战船已达江州,正在往下游赶;而下游晋军的补给船已过南浦(今重庆市万州区),明日就将到达临江。 徐成有些心动,王凝之过来还需要点时间,足够他将晋军的补给船给处理了,就算不成功,及时撤退就是了。 副将也是同样的想法,跃跃欲试地说道:“将军,时间足够了,我们先用这段时间收集到的渔船为引,纵火焚烧了晋军的粮草辎重,再撤退不迟。” 徐成不想错过这份功劳,猛地一拊掌,“好,就这么办,你下去安排好引火的船,我去找个合适的地方,到时候带人埋伏在两岸,射杀跳水逃生的晋军。” 商量好方案,两人信心满满地各自准备去了。 翌日,晋军的补给船在梁成期待的眼神中出现了。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没错,江面上就只出现了一艘船,船队则远远地落在后面。 徐成愤怒地对探子骂道:“蠢货,你怎么不早说他们还分出了一艘探路的?” 探子委屈道:“将军,前几日我发现它们时,船队还是连在一起的。” 徐成暗道不妙,看样子是这阵子闹出的动静太大,晋军有了防备。 他赶紧吩咐副将,改变计划,逼迫那些渔民划动藏在河道转弯处的小船出动,撞向后方的那些战船。 顷刻间,安静的河道上顿时热闹起来,一艘艘渔船从各个角落里划出,打算绕过这条探路的战船,向下游的晋军战船驶去。 徐成知道计划已经失败了大半,但准备都做下了,只能聊尽人事,安慰自己,烧一艘就算赚到。 两岸的秦军在他的带领下站起身,离开精挑细选、却已失去意义的设伏点,往下游奔去。 不管成与不成,放完火,他们就该撤退了。 第337章 钓鱼山 探路的晋军战船发现动静,立刻停止前行,船舷两侧出现士卒的身影,居高临下地往秦军收集的小船上放箭。 来不及躲避的秦军和渔民被箭射中,纷纷跌入水中。 叫喊声、呼救声和扑腾水花的声音不绝于耳。 不少秦军为了躲避箭矢,只得撤入舱中,可被胁迫的渔民却趁机跳进江里,消失不见。 小船距离晋军的船队尚有一段距离,秦军士卒还有犹豫是否提前点火,早点逃生。 战船上的晋军帮他们做了选择,高悬的拍杆落下,靠近的小船被打得粉碎。 这下秦军不再迟疑了,立刻点燃渔船的引火物,然后跳水逃命。 一时间,江面上浓烟滚滚,一个个火堆顺着江水的流向往下游而去。 领头的晋军战船缓慢地调整方向,横在了江面上,甲板上的士卒们手持长杆,一头伸到燃烧的渔船上,另一头则抵在船舷上,阻止火船的靠近。 但徐成这些时日收集了不少渔船,晋军虽然全力阻挡,还是有几艘小船靠近了战船,大火开始向战船上蔓延。 火势起来之后,船上的晋军士卒果断放弃,从另一侧跃入水中,向后方游去。 庞大的战船被引燃,江面上的火势更加猛烈,但因为晋军提前放下沉重的石锚,战船在江中并未移动,熊熊大火阻拦了后续渔船的前进,只有部分漏网之鱼沿着大江两侧继续前进。 徐成站在岸上观望,暗道一声可惜。 他为了隐蔽,专门选择了一处蜿蜒的河道,结果现在那些侥幸逃脱的火船还有些直接撞到了江岸,沉了下去。 只剩寥寥无几的几艘火船仍顺着江水往下游而去。 可不远处,晋军的船队早就停止了前进,并重新分出一艘往前拦截。 徐成叹了口气,折腾这么些时日,结果就只烧了一艘晋军战船,实在是白费心思,好在王凝之被成功调回,这一趟总算没白跑。 “传令下去,立刻撤离。” 不过还没等他的传令兵通知下去,大江两岸猛然响起巨大的喊杀声,两支晋军从秦军的后方杀出,声势浩大,人数众多,隐然有将秦军堵在江边之势。 徐成后知后觉,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上了王凝之的当,江州旗帜高悬的那批战船,恐怕都是空的。 五千秦军被两万晋军压在江边,后面的运粮船解决了火船后,正在加速向这边靠近。 徐成别无他想,当即组织亲卫,集结队伍,准备突围。 不幸中的万幸,他人在北岸,只要杀出重围,就能一路北上,逃回汉中。 南岸的秦军就惨了,他们就算能摆脱晋军,还得找船渡江,在晋人水军封锁江面的情况下,这无疑是不可能做到的。 所以徐成最后回看了一眼对岸迷茫的两千多秦军,无奈叹息一声,跃马扬枪,向北杀去。 江边的战斗打响,几乎从一开始就是一边倒的局面,南岸的秦军在绝望地抵抗一阵后,纷纷放下武器投降,他们完全看不到生路。 北岸的秦军在徐成的带领下奋力厮杀,他是秦军中排得上号的猛将,一马当先,带着麾下精锐在前面开道。 晋军中没有他的对手,赶来合围的步卒也没有携带阻拦骑兵的工事,最终被徐成带着数百人杀出一条血路,向北逃去。 剩余的秦军士卒被一步步逼向江边,直到退无可退,身后就是大江,便也选择了投降。 两个时辰后,坐镇后方的王凝之收到战报,秦军已被拿下,但徐成突围而走。 这个结果不算意外,在徐成贪功、没有及时撤离的那一刻,结局就注定了。 放跑了徐成确实有点遗憾,王凝之啧啧嘴,但此战秦军战死、溺亡数百人,被俘三千多人,想必王猛也会肉疼。 最好是他能将兵败的徐成给砍了,那对王凝之而言就完美了。 崔逞问道:“如今水路已经恢复畅通,王公是否该北上巴西,阻止秦人故技重施?” 王凝之点头道:“不错,秦人增兵汉中,对梓潼和巴西的威胁太大,必须在两地重新布防。” 皇甫真迟疑了下,说道:“若是两军僵持不下,王公还是另择人选坐镇蜀地为好。” 他这话颇显真诚,王凝之笑道:“是有此意,不过我总得和王猛较量一番,打消他一鼓作气的念想,这才能抽身。” “此事关联甚大,王公还需提前考虑,”皇甫真坚持道:“蜀地偏于一隅,与洛阳都相距甚远,更别说河北了,所以人选问题,要看的不仅仅是能力。” 他说的含糊,可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辛苦一场,总不能为别人做嫁衣。 王凝之苦笑两声,“我知道,会慎重考虑的。” 一个不仅忠心,还要能与王猛抗衡的人,他去哪里找。 在巴郡歇了两天,王凝之率军北上,抵达垫江(今重庆市合川区)。 这里是三江汇流之处,涪水、宕渠水和西汉水(嘉陵江)都流经此地,沿涪水可通往广汉和涪县,沿宕渠水可通往宕渠和汉昌(今四川巴中),沿西汉水可去往安汉(今四川南充)和阆中。 王凝之带着众人登上城外的一座小山,涪水在其南面,西汉水流经北面,而宕渠水在其东面,三面临水,四周都是崖壁,地势险要。 “传说远古时期,这里洪水泛滥,百姓们都躲到山上,”王凝之不紧不慢地讲起了故事,“后来一位巨神从天而降,钓鱼供百姓食用,活人无数,百姓们为了纪念此事,便将此山命名为钓鱼山。” 是的,这座百余米高的小山,便是后世大名鼎鼎的钓鱼城所在地。 皇甫真环顾四周,感慨道:“真是形胜之地,若在此地筑城,如何能够攻破!” 王凝之笑道:“不错,此地虽小,但若是作为据点,屯兵数千,则足以抵挡数倍、乃至数十倍之敌。” 崔逞四下打量了一番,“王公是在做最坏的打算吗?不然我实在看不出这里有什么用。” 钓鱼山虽险,但充其量也就是个据点,若是到了需要依靠这个的时候,说明王凝之在蜀地已经被逼入绝境。 第338章 比拼耐心 王凝之站在山头,举目四望,山川秀丽,豪气顿生。 “既然决定在蜀地和秦人一较高下,自然得选个好地方,此地往北可通剑阁,往西可达南安,往东直抵鱼复(今白帝城),往南则是江州,正好作为后勤所在和指挥之所。” 皇甫真面带忧色,感觉王凝之没听进自己的劝告,这是打算在蜀地打持久战了。 王凝之没过多解释,巡视了一圈后,留下一队人马驻守,便带着众人离开。 于他而言,修筑钓鱼城,除了上面提到的那些好处之外,更重要的是向秦人和蜀中的百姓证明自己的决心。 王凝之既然入了川,就没打算灰溜溜地走。 大军继续北上,来到广汉。 邓遐的伤势已无大碍,但年过五旬的他,从此告别了冲锋陷阵的日子。 王凝之欣慰地笑道:“恢复得不错,可以回上党去了。” 邓遐拒绝道:“王猛亲至,你这里正是用人之际,我如何能离开?就算不能上阵杀敌,替你把守城池还是没问题的。” “那岂不是大材小用,”王凝之笑道:“还是回上党去吧,我估计还得在蜀地留一阵子,你回北边,我也能安心些。” 邓遐听他这么说,不再坚持,说道:“放心,有我和沈世坚一同拱卫河北,出不了岔子。” 沈劲在北,邓遐在西,负责为河北抵御外敌。 王凝之笑着点点头,“好,等我回临漳,请你过来喝酒。” 邓遐答应下来,又叹息道:“不能马上杀敌,喝酒都少了些滋味。” “厮杀了半辈子,还不够吗?”王凝之拍拍他,安慰道:“况且只是不能上阵杀敌,不是让你退伍还家,我也不能上阵,可这又不影响我领军。” 邓遐无语地看着他,良久才道:“可像你这样领军,我不会啊。” 王凝之笑道:“慢慢就会了,武力不行,自然就会多动脑子。” 邓遐完全没有被安慰到,一脸郁闷地离开了。 送走邓遐后,王凝之继续北上,前往涪县,同时调诸葛求与何谦进入蜀地,在自己帐前效力。 南郑,灰头土脸的徐成回来了,身前站着一张黑脸的王猛。 “知道王凝之的大军回转,为何还要去烧晋军的补给船?” 徐成低声解释道:“我以为王凝之在船上,那么撤退的时间就绰绰有余,谁曾想他那么狡猾,居然弃船走陆路,在那里埋伏我。” 王猛怒道:“你以为,就你这脑子能以为什么,王凝之要是那么容易对付,陛下为何还要增兵蜀地,让我们过来?” 徐成被他劈头盖脸地怒斥,有些不爽,梗着脖子道:“你拨给我五千人,我再跑一趟,一定报了这个仇。” “你当王凝之和你一样蠢吗?”王猛都被他气笑了,“再跑一趟,只怕连你都回不来了。” 徐成冷哼两声,明显不服气。 王猛见他这态度,喝道:“来人,鹰扬将军徐成不听军令,以致损兵折将,着阵前斩之,以儆效尤。” 徐成跳起来,“王景略,你敢杀我?” 王猛摆摆手,“有何不敢,像你这样的,不杀留着何用。” 几名武士上前将他架住,就要往外拖。 徐成暴怒地挣开几人的束缚,大喝道:“你们谁敢动我!” 王猛再次喊入几人,冷冷道:“你想清楚了,现在是不遵军令,我就斩你一人,可若是你再反抗,那就祸及家人了。” 徐成呆在原地,不甘心地争辩道:“我只是立功心切,怎么就罪不可赦了?” 吵闹之间,还没返回长安的张蚝被人搀扶着过来了。 徐成像看到救星一般,扑倒在他面前,“将军为我说句话。” 张蚝叹了口气,对王猛说道:“大战在即,处斩己方大将,会不会不合适?” 王猛冷着一张脸说道:“不斩他,何以立军法?” 张蚝劝道:“不如给他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如有再犯,再斩不迟。” 王猛摇头,仍不同意。 张蚝转而对着徐成骂道:“蠢货,该求谁都不知道吗?” 徐成反应过来,转过身子伏在王猛面前,“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严守军令,不敢再犯。” 王猛这才松口,“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鞭打三十,帐前示众半日。” 徐成捡回一条命,哪敢再说个不字,跟着武士乖乖地出去了。 王猛让张蚝坐下,“将军身体还未康复,还需多休息才是。” 张蚝苦笑道:“我若不来,徐成的脑袋都挂在城头了。” “贪功冒进,还不知悔改,死何足惜?”王猛摇头道:“与其让他犯更大的错,不如斩了以正军纪。” 张蚝说道:“打一顿示众也够了,战事将起,总还是用得着他的。” 王猛不予置评,转而问道:“将军以为王凝之接下来会如何应对?” 张蚝思考片刻,答道:“应该会北上,进入梓潼郡,我们从汉中进攻巴西不是常规路线,而且他肯定有所防备了,风险太大。” 王猛点头表示赞同,又问:“那将军以为我应该联系成都,从绵竹和剑阁同时展开进攻吗?” “恐怕不行,”张蚝分析道:“王凝之以善于守城闻名天下,又占据剑阁这样的要地,凭我们眼下这几万人,很难突破他的防守。” “那绵竹那边呢?” “绵竹出来是涪县,依水而建,杨将军很难讨到好,而且他才占据成都不久,不可能全员出动。” 王猛叹道:“是啊,所以眼下是个僵局,蜀地水运便利,四通八达,我们还真不容易找到突破口。” “现在就是比拼耐心的时候,”张蚝说道:“成都被包围,我们着急,可王凝之被困在蜀地,他也着急。” 王猛点点头,“好消息是我们仍占据主动,以成都的兵力和杨将军的老练,一时半会出不了问题,而王凝之也不可能调河北的大军入川。” 双方都对这场战事有清晰的认知,也都知道对方的顾虑,但又互相忌惮,谁也不愿意主动进攻,所以就耗在这了。 但在这样的僵持局面下,王猛是更乐意的一方,他有耐心等王凝之主动出击,或者蜀中换人。 第339章 汉中门户 汉中进入蜀地,主要有三条道。 最西侧是金牛道,名字出自战国时期秦惠文王以“石牛粪金”欺骗蜀王,蜀王遣五丁开道的故事,途径沔阳(今汉中市勉县)、剑阁、梓潼和绵竹,最后抵达成都; 中间一条是米仓道,直接从汉中南下,翻越米仓山,可抵达汉昌(今四川巴中市),这是汉中进入蜀地的捷径,但因为沿途人烟稀少,没有经过大规模整修,所以道路狭窄崎岖; 最东边就是前文提过的荔枝道,从汉中的西乡南下,经宣汉(今四川达州),抵达巴郡和涪陵郡。 王凝之坐镇梓潼,就是为了封堵金牛道这条主干道,将汉中和蜀郡分割开来。 同时,他遣人在米仓山和大巴山中修筑了多处堡垒,部署兵力,看守这两条山道,防止王猛再次偷袭后方。 诸葛求与何谦进入蜀地后,王凝之命何谦镇守涪县,将杨佺期替换出来,前往阆中,用杨家这些年在梁州打下的基础,稳定巴西的民心,毕竟米仓道和荔枝道都要经过巴西郡。 调整完防线和人员后,王凝之带着毛球和诸葛求等人沿金牛道北上,来到汉中的门户,阳平关。 关上的秦军看着在外巡视的王凝之,赶紧向王猛汇报。 王凝之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果然是一座雄关,依山傍水,卡在西通巴蜀的金牛道口和北抵关中的陈仓道口上,难怪当年刘备打了一年多没打下来。 毛球有些紧张,劝道:“王公,该回去了,万一秦军杀出来可如何是好?” “没事,我骑术还不错,”王凝之笑道:“不过秦军不会出来的,我才收拾了徐成一顿,他们担心我身后有伏兵。” 诸葛求往东南方向看去,“那就是定军山了。” 王凝之点点头,叹道:“想重演当年的汉中之战,谈何容易。” 刘备和曹操在汉中的大战,关键并不是黄忠阵斩了夏侯渊,而是曹操后方接连出乱子,粮草又被不断偷袭,令他无法专注在汉中作战。 不过撤离前,曹操将汉中百姓迁走,只留给刘备一块空地盘。 皇甫真分析道:“眼下情况大不一样,王景略坐镇汉中,秦军可以从陈仓道和褒斜道运送粮草辎重,所以他们并不介意相持。” 王凝之又转头看向西北的武都,笑道:“你这么一说,我还缺个马孟起啊。” 汉中之战,马超和张飞负责打前站,进攻武都郡的下辨城,刘备的想法,自然是要利用马超在氐羌之中的影响力。 下辨之战虽然输给了曹休,但蜀汉军的思路没问题,就是封堵陈仓道,让关中援军只能走更为险峻的褒斜道进入汉中。 诸葛求说道:“我们兵力不足,根本无法分兵进攻武都。” 王凝之长叹一声,说道:“所以汉中之战对我们毫无参考性,只有一个教训需要注意。” 众人问道:“什么教训?” 王凝之大笑道:“身为主将,不可以去修鹿角。” 关上的守军看着下面那群哈哈大笑、转身离开的晋军,有些莫名其妙。 收到消息的王猛很快赶到阳平关,详细询问了王凝之一行人的举动。 挨了打的徐成老实多了,疑惑道:“王凝之这是要进攻,如此激进,不像他的风格啊。” 王猛咦了一声,怪道:“那他是什么风格?” 徐成不屑道:“无耻狡诈,喜欢使阴招一点点积累优势,不打没把握的仗。” 王猛赞道:“看来你真是认真琢磨过王凝之了,那你觉得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反正不会是强攻阳平关,”徐成想了想,“肯定是障眼法,他在这里迷惑我们,然后派其他人偷袭下辨或者西乡。” 王猛若有所思,“会是这样吗?” 徐成自信道:“肯定是的,不如我领军出关,去探探他的虚实。” “不可,”王猛断然拒绝道:“若他就是故布疑阵,引诱你出战呢?那你不是白白送死。” 徐成一听,觉得也有道理,连连点头,这种事更像王凝之做得出来的。 王猛笑道:“再观望一阵,他就那么点人,若是敢分兵,我求之不得,直接联系成都,夹击梓潼就行了。” 回营的王凝之看着地图发起了呆。 眼下的局面,秦人占据蜀地的计划未能成功,但王凝之想夺回成都和汉中,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兵力不足啊,”王凝之叹道:“若是建康或者荆州可以出兵助我,至少可以先夺回成都,汉中再徐徐图之。” 崔逞问道:“朝廷出兵太远,荆州近在咫尺,就没有商量的余地吗?” 王凝之想了想,“桓家刚刚失去主心骨,正是动荡之时,桓朗子不是有魄力的人,就算我拿三巴之地换取他出兵,他估计都不会答应。” 桓家不想更进一步,要那么多地盘反而是负担,所以站在桓豁的角度,守住荆州就够了,没必要给王凝之当打手。 皇甫真再次提议,“蜀地暂时不会有什么进展,王公还是尽快作出部署,早些返回河北。” 他们都是北人,更看重河北的稳定和利益,对王凝之不远千里来争夺蜀地,本就有点不情不愿的,眼下局面僵持,他们就更想北返了。 王凝之知道他们的心思,别说这几人,他带入蜀地的军队大多是冀州军,时间久了,也难免会有怨言。 “我若离开,谁能压住汉中的王猛和成都的杨安?有我在,大家齐心协力,外加蜀地百姓的支持,这才可以维持现状。” 皇甫真忧虑道:“可谁知道这样的局面要持续多久,王公长期远离河北,实在不妥。” 王凝之点点头,笑道:“我有分寸,河北有郗嘉宾坐镇,不会出问题的。” 皇甫真无奈道:“那也不是长久之计,郗嘉宾再有能力,也不可能代替王公。” “我再试试,”王凝之思忖片刻,下令道:“通知米仓山和大巴山中的守军,派出斥候探听汉中的兵力部署,诸葛将军率五千人进入武都郡,试探秦军的反应,我在后方为你压阵。” 众人见他执意如此,只得应下,各自去了。 第340章 祸不单行 王凝之一行动,各处的消息便摆到了王猛的案头。 “虚张声势,”王猛笑着摇摇头,“他若是真要进攻,反而不会让我们发现这么多蛛丝马迹。” 徐成忍不住道:“可如此僵持,什么时候是个头?” 王猛笑道:“急什么,一百多年前的汉中之战,足足打了两年,现在才刚开始。” 徐成不敢再发牢骚,说道:“只是这样拖着恐怕不够,河北不出事,王凝之并不在乎。” 王猛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河北不会出事?我看快了。” 徐成楞了一下,旋即大喜道:“原来如此,你在冀州还有安排。” 王猛点点头,“王凝之最大的问题,就是喜欢亲自领军作战,这样做的好处,在于可以迅速地积累声望,凝聚人心,但不好的地方,就是他底下的人过于依赖他,没有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一旦他离开太久,被他凭一己之力压下的问题,就会慢慢浮出水面。” 徐成似懂非懂,但有一点他明白了,那就是王凝之的后院即将起火。 临漳城。 郗超正在与王操之一起处理公务,王殊坐在一旁学习,何无忌陪在他身边。 “邓应远受伤,已经返回上党,”郗超说道:“蜀中兵力本就捉襟见肘,眼下又缺一大将,叔平的现状不容乐观。” 王操之沉声道:“没有增兵的指令传回,想必阿兄还可以控制局面。” 郗超叹息道:“话虽如此,但进展不顺,时间就容易拖长,蜀地毕竟相距甚远,长此以往,怎能不让人忧心。” 王殊张张嘴,想要发表意见,却又憋了回去。 郗超眼尖看到了,温言道:“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说。” 王殊小声道:“阿耶放下刚刚收复的河北,不远千里去争夺并不接壤的蜀地,是不是有些急了?” 郗超笑道:“这事要从全局来看,叔平不去蜀地,梁州和益州势必落入秦人之手,他是不得已而为之。” 王殊没有被说服,又道:“阿耶从河东或者幽州进攻秦国,照样可以打断秦国的发展,为何非要以身犯险,到蜀地去作战?” “你能想到这些,委实不错,”郗超首先表扬了他,随即答道:“从河东和幽州进攻秦国,必须出动大军才行,而介入蜀地的战事,投入较小,回报却更加丰厚。” 王凝之带两万人入川,先收拢梁州、益州的败军,再取得当地百姓的支持,便可以与秦人在蜀地分庭抗礼,可区区两万人在北方,却很难起到什么作用。 王殊拱手表示感谢,“受教了。” 郗超点点头,又对王操之说道:“近来平静异常,我反而有些不安,子重有什么发现没?” 王操之木讷地摇摇头,“各郡均无消息传回,一切正常。” 郗超捏了捏眉心,“看来是我最近太累,所以有些心神不宁。” 王操之正打算劝他几句,陈特一脸焦急地大踏步走了进来。 郗超猛地站起身,“哪里出事了?” 陈特高声说道:“丁零人翟斌反叛,占据黎阳(今鹤壁市浚县),正在召集部众,准备北上临漳。” 阳平关外。 王凝之的试探全落到了空处,秦军严守各处要塞,对在眼前晃悠的晋军毫无反应。 王猛索性在阳平关竖起自己的大旗,明摆着是想告诉王凝之,别做这些无用功了,大家就这么凑活着过吧。 王凝之无奈撤回诸葛求的队伍,再次来到关外安营。 不死心的他再次来到关前,命人大喊王猛出来一叙。 王猛也想知道他想耍什么花招,如他所愿地来到城墙上。 王凝之见他现身,自来熟道:“景略一向可好?” “好,不劳使君挂念。”王猛不咸不淡地答道。 王凝之继续套近乎,“景略你是北海郡剧县(今山东省寿光市)人,我祖籍琅琊,大家原是邻居,为何要刀兵相见?” 王猛不为所动,“此言有理,使君大可退出蜀地,我绝不阻拦。” 王凝之又道:“听说秦主无能,你在朝中事必躬亲,殚精竭虑,近来身体有些不好,蜀地多药材,需要什么,我命人送给你。” 王猛冷声道:“以你如今的身份,如此评价一国之君,不觉得无礼吗?” 王凝之大笑,“夷狄也可以为君吗?” 这是两晋南北朝时期的经典问题,层出不穷的少数民族政权,都需要找各种理由来证明自己的政权合法性,但汉人往往就用这么一句话来回应。 王猛淡然道:“居长安之地,兴儒教之学,夷狄之说,简直可笑。” 耍嘴皮子,他也不输给王凝之。 王凝之仍不放弃,继续说道:“秦主苻坚妇人之仁、狂妄自大,绝非明主,当年景略你舍桓元子而去,最终却认这么个人为主,这才是贻笑大方。” 王猛不想与他讨论苻坚,于是说道:“若是使君只会说这些,我看没有聊下去的必要了。” “我是在替你可惜,”王凝之叹息道:“你才比管仲,可秦主苻坚却还不及齐桓公,有朝一日你不在了,他的下场会比齐桓公更惨,而你这么多年的辛劳终究付诸东流。” 王猛冷笑着反击道:“我要是你,恐怕没心思想这些,关东的消息还没收到吗?” 王凝之心中一凛,面上却还是笑道:“关东好得很,叫你失望了。” 王猛摇摇头,丢下一句“那就拭目以待吧”,转身下去了。 王凝之少有的斗嘴失败,悻悻地返回营地。 王猛的话让他有些介意,看来秦人在河东有所布局,可是在哪里呢? 王凝之喊来刘桃棒,问道:“今日可有冀州的信送到?” “没有,”刘桃棒立马答道:“上一封是前日的,我交给郎君了。” 王凝之点点头,心中的不安更甚,匆忙提笔写下一封信,提醒郗超多加提防,让刘桃棒赶紧差人送去临漳。 刘桃棒还没走出大帐,匆忙进来一人,递上书信,“徐州急报。” “拿过来。”身后的王凝之着急地喊道。 刘桃棒一边走,一边拆开信,递到王凝之手上。 信是王肃之写来的,王凝之快速扫过,内容很简单。 王凝之的舅母,郗超的母亲,因病去世。 第341章 时运不济 丁零人原是生活在北海、即贝加尔湖畔的敕勒人,东汉时部分族人南迁。 翟斌这一支属于西丁零,数代居住在西域的康居,进一步内迁到中原后,后赵的石勒封丁零首领翟斌为句町王。 前燕时期,丁零人得到的待遇还不错,可以领受官职和俸禄,又保持了一定的独立性。 可王凝之灭燕后,翟斌的地位立刻一落千丈,慕容家的人尚且保不住权位,更别提他这小众的丁零人了。 于是翟斌的爵位没了,只剩一个杂号将军的头衔。 王凝之坐镇临漳城时,翟斌慑于他的威名,不敢造次,无非是发发牢骚,多喝几杯酒。 可如今王凝之离开数月,远在川蜀之地,翟斌的心思就活泛起来了。 关键是有人联系了他,表示可以共谋大业。 十五岁的慕容凤刺杀王凝之失败,在城中躲了好一阵,才在风平浪静之后,偷偷混出了临漳城。 他认准了王凝之这个杀父仇人,刺杀不成,哪里肯放弃,一边联络昔日故旧、燕国老臣,一边寻找可以合作的势力。 手上有人、心中有气的翟斌自然而然地进入了他的视线。 慕容凤找到翟斌,劝他趁这个机会自立,自己会率领鲜卑人和燕国旧臣响应,一起推翻王凝之,重新夺回河北。 翟斌自己是不敢的,可听说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顿时有了底气。 慕容凤这边倒也不是诓骗,他找到了燕郡人王腾和辽西人段延等心向燕国的旧臣,集结了不少部曲。 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各自召集人手,进攻黎阳城,事发突然,黎阳城毫无防备,很快被二人拿下。 夺取城池后,翟斌大肆招兵买马,很快便凑出一支数千人的队伍,不少在王凝之治下郁郁不得志的鲜卑人和乌桓人,纷纷加入到他的阵营。 不过拿下黎阳后,翟斌和慕容凤之间产生分歧。 慕容凤提议直接北上,进攻临漳城,大军压城,城中心向燕国的群体肯定会站出来里应外合,只要拿下临漳城,大事可成。 翟斌不同意,他更愿意沿黄河往西,进攻汲郡和河内郡,打通和并州慕容垂之间的通道,或者往东进攻顿丘,总之先扩张势力。 两人争论了好一阵,最后还是号召力更强的慕容凤占据上风,翟斌无奈同意先率军北上。 临漳城内,收到消息的郗超率先镇定下来。 他怕的是不知道何时何地火起,如今消息传回,他反而松了口气。 王操之急道:“需要尽快调集队伍,将叛贼挡在临漳城外。” “临漳守军未可轻动,”郗超淡定道:“传令荡阴和安阳,让他们闭门自守,放贼军过来。” 王操之不同意,“不可,城中还有不少鲜卑人,若是叛贼来到城下,一旦引发动荡,那局面就越发不可收拾了。” 郗超为几人解释道:“城中守军不动,那些鲜卑人心存忌惮,不敢擅动,若是大军出动,才是真正危险了。” 王操之说道:“那也不可听之任之,应该考虑从别处调兵,将贼军拦下。” 郗超展开地图,“可向兖州和汲郡求援,让谢幼度和桓子野出兵黎阳,截断叛军的后路。” “临漳城如何应对?”王操之坚持问道。 郗超看向王殊,“那就要先看看有没有人不老实了。” 王殊秒懂,点头道:“这几日我会带慕容臧和慕容冲上城楼巡视,慕容家的其他人,我会让何阿兄盯着。” “注意自己的安全,”郗超叮嘱道:“城内的这些鲜卑人,多半是没胆量配合造反的,所以这个时候,你要宽慰他们,而不要去吓唬他们。” 王殊拱手道:“受教,我会注意分寸的。” 说完他就带着何无忌离开了。 王操之看着侄儿的背影,“他才十四岁,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 “差不多了,”郗超笑道:“慕容凤也不过十五岁,便闹出这么大动静,同龄人之间的较量,才可以让他快速成长。” 王操之犹豫了下,“我该如何跟阿兄汇报?我担心此事会影响他在蜀地的部署。” “如实汇报,不可隐瞒,”郗超立马道:“如何定夺,叔平自会有决断。” 王操之叹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一点侥幸之心都不能有。” 郗超笑了笑,“隐患就在那,禁不起挑唆的,这是没法的事,征服一块土地和上面的百姓,需要太多时间。” 王操之站起身,“那我先去准备了。” 郗超回道:“这些日子我会在城墙上盯着防守,政务的事就交给子重了。” 王操之点点头,径直去了。 郗超回到府上,伏在案上写写画画,计算各处的兵力和援军过来的时间。 正忙着,一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颤抖着声音说道:“彭城来人,老夫人、老夫人亡故了。” 郗超身子一颤,接过讣书,半天不敢打开。 周夫人闻讯赶了过来,看着目光呆滞的郗超,心疼道:“想哭就哭,不能这么憋着。” 郗超眨了眨泛红的眼睛,“我对不起阿娘,现在还不能离开。” 周夫人知道黎阳出事了,在郗超身边坐下,“就不能交给别人吗?” 两行清泪顺着郗超的脸颊流下来,“不能,叔平临行前,将临漳城交给我,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周夫人叹道:“可不回去,你以后该怎么办呢?” 母丧不归,属大不孝,若有人借此攻击,郗超就算不死,这辈子也完了。 郗超吸了吸鼻子,忍住泪水,“叛贼的事,最多半个月便可解决,我到时再出发,你先代我回去。” 两人成亲多年,一直没有子嗣。 周夫人素来知道郗超的脾气,没有再劝,说道:“那你小心点,千万不要因为心急做出错误的决定。” 郗超抹了抹脸,“放心,我不会乱来的,你赶紧去收拾下,我这就派人护送你离开,晚了就走不掉了。” 叛军正在赶来的路上,现在离开,只要绕开,就是安全的。 周夫人拍了拍郗超的手背,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这才起身离开。 出大厅还没多远,她就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凄切悲苦。 第342章 勾心斗角 皓月当空,月华如水,满地如霜。 王凝之走出帅帐,看着远处的阳平关发呆。 收到舅母亡故的消息后,丁零人叛乱的情报也从河北传来。 皇甫真等人纷纷进言,劝王凝之立刻返回临漳城,蜀地可以以后再来争夺,可关东要是丢了,那就失去了争夺天下的资本。 王凝之为自己争取了一个晚上,想再好好思考下。 眼下的局面,汉中是肯定拿不下来了,还得防范王猛的主动进攻。 走金牛道的话,因为有剑阁的存在,秦军很难取得突破,但若是翻越米仓山或者大巴山,虽然进攻困难,但防守的难度也很大,需要不少兵力。 再有就是成都的杨安,王凝之在益州南边留下了毛穆之,但杨安可以走北边的绵竹,进攻涪县,顺利的话,甚至可以和王猛夹击剑阁。 一旦蜀郡和汉中的秦军完成合兵,那王凝之在川蜀就是一败涂地了。 想到这里,王凝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 刘桃棒带着几名亲卫在四周保护着,看到王凝之招手,上前问道:“郎君有什么吩咐?” 王凝之突然想听听这个夯货的意见,“丁零人在黎阳造反了,你说我该回去吗?” 刘桃棒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该吧,郎君不回去,谁能收拾局面。” “等我这么远赶回去,叛乱早就被平定了,”王凝之苦笑道:“所以不是需要我回去平叛,而是需要我回去做战后处理,然后坐镇临漳,避免下一次叛乱。” 刘桃棒哦了一声,“我虽然不太明白这些,但也知道对郎君而言,冀州远比益州重要。” 王凝之点点头,“这话不错,所以我把子重、嘉宾和阿奴都留在了临漳,将善于防守的沈劲放在了幽州,又交代黄河对岸的幼度帮着照应,一点小风浪是不会动摇到冀州的。” “可是郗长史要回去居丧,”刘桃棒惋惜道:“这影响到了郎君的安排。” 王凝之的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嘉宾会在这个时候离开吗?” 他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要是郗超选择暂时留下,那么自己根本不用急着回去,完全可以利用这个转机,设局暗算一波秦军。 王凝之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个夜晚,王凝之整夜未眠,一道道命令从他的帅帐里传了出去。 翌日,关内的秦军外出查探,惊讶地发现驻扎在关外的晋军居然连夜撤走了。 得到消息的王猛并不意外,他私下派人联系过关东境内的丁零人、鲜卑人和乌桓人,甚至关东士族他都派人接洽过。 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这些都是在王凝之灭燕后的不如意之人,所以王猛只是派人挑唆了几句,达成了若干口头承诺,他们对王凝之的怨气便直线上升。 尤其是在异族人眼中,关中的氐人政权要比王凝之显得更亲切,因为他们能获得优待,就像之前在羯人的赵国和鲜卑人的燕国那样。 所以丁零人的起兵反叛只是个时间问题,而不是概率问题。 王猛派出斥候,查探王凝之的去向,确定他是否要离开蜀地,返回临漳城。 大军前行的晋军根本无法隐藏行踪,秦军斥候很快便追上了大部队,远远地看着他们进入了剑阁。 没过多久,躲在山头上的斥候就发现一支小队快马离开了剑阁,一路往南而去。 王猛收到回报,问道:“你确定看到的是王凝之?” “十分确定,”斥候回报道:“前些天王凝之在关外喊话,我看得清清楚楚,今日那支队伍,就是他和他的亲卫队。” 王猛看着地图,自言自语道:“他居然从巴西走,是打算原路返回魏兴郡,再经洛阳去往河北吗?” 斥候接口道:“这条路虽然难走,但是路程最近,他可以用最短的时间返回关东。” 探明了王凝之的行踪,王猛仍有些不信,“他就这么离开了?” 斥候觉得这问题怪怪的,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过王猛并不是问他,吩咐道:“增加人手再探,一定要确定他离开了梓潼郡。” 斥候领命去了。 王猛慢慢坐了下来,他近两年的身体确实大不如前,和王凝之在这里互相算计,十分消耗心力,他觉得有些疲惫。 休息了一会,他命人喊来徐成,下令道:“你领五千人去剑阁挑战,看看守军的反应。” 徐成问道:“万一他们出来迎战,我是退还是战?” 王猛瞥了他一眼,“你就五千人,他们要是杀出来,你觉得你打得过?” 徐成尴尬地笑笑,拱手离开。 剑阁之上,王凝之的大旗仍在,不过城头的守将是毛球。 徐成上前挑衅了一番,叫嚣着让王凝之出城迎战。 城头上的晋军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表演,毫无反应。 徐成又差人上前骂了好一阵,守军仍是一点回应都没有,就像在看傻子。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徐成无奈率军返回,向王猛汇报。 王猛点点头,问道:“你觉得王凝之真走了吗?” “不好说,虚虚实实的事情他可没少做。”徐成对王凝之恨意满满,但还没有丧失理智,“他肯定是要回去的,但是否需要这么急呢?” 王猛思忖片刻,“那就再试探下,辛苦你跑一趟巴西,看看守军的反应如何。” 徐成觉得又是白跑,但张蚝已经回长安去了,他不敢再违背王猛的军令,闷声答应下来,转身去了。 王猛想了想,又喊进一人,吩咐道:“派几个人跑一趟成都,将这边的情况告诉杨将军,让他从绵竹出兵,进攻涪县。” 不管王凝之是否离开,这样的试探都是有必要的。 王猛只是没有王凝之那么急,但也不可能一直在汉中耗着。 不能拿下金牛道,保证关中到成都的畅通无阻,秦国就无法实现在蜀地的完全统治。 所以王猛打算行动了。 王凝之若是离开了,那秦军就展开强攻,王凝之若是耍什么阴招,那就继续和他在梓潼耗着。 第343章 兵临城下 魏郡,翟斌的队伍离开黎阳后,一路北上,绕过城门紧闭的荡阴和安阳,直奔临漳。 叛军来到漳水之畔时,人数已经超过两万。 王殊身着甲胄站在城楼上,身边是何无忌和刘裕,一旁还有慕容臧和慕容冲等人。 众人看着城外乱糟糟的叛军,各怀心思。 翟斌和慕容凤的目的再明显不过,就是趁王凝之不在,里应外合,先拿下临漳城,然后振臂一呼,不愁冀州没人响应。 何无忌看着毫无纪律的乱军,冷笑道:“就这群乌合之众,也敢来打临漳,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 刘裕斜眼看了下慕容家的人,与何无忌一唱一和,说道:“说不定一会有人主动打开城门呢?我们不可不防。” 王殊制止了二人的发言,笑道:“不许胡说,城中都是自己人,和外面那帮不知足的逆贼可不一样。” 年长一些的何无忌已经开始帮着王殊处理一些公务,而刘裕只是身量高,十二岁的他更多还只是作为随从。 慕容冲毕竟年轻,面上显出羞恼之色,上前拱手道:“我愿领兵出战,将翟斌的人头带回来。” 不等王殊发话,刘裕抢先说道:“只带翟斌的,那慕容凤就放过吗?” 慕容冲怒道:“你一再挑拨,是何道理!慕容凤行刺王公,又起兵叛乱,我怎会饶了他?” 王殊瞪了一眼刘裕,后者缩了缩脖子,退后一步。 “寄奴说话没个轻重,凤皇别跟他计较,至于出城迎战的事,大可不必,我们只需守好城池,自然会有人来收拾这群叛军。” 慕容冲还要再说,慕容臧拉住他,笑道:“既然已有安排,那我们就放心了。” 王殊转头看向他们,真诚道:“最近城中流言颇多,麻烦二位回去后,帮着劝劝其他同族和故旧,这个时候,大家应该一致对外才是。” 慕容臧拱手道:“是,我相信他们不会犯糊涂的。” 王殊点点头,“那样最好,委屈你们了。” 慕容臧和慕容冲连称不敢,后退几步,转身下了城墙。 王殊继续在城墙上巡视,不时与守军攀谈几句,惹得一帮壮汉拍着胸脯,保证绝不放过一个敌人,这才回到府上来见郗超。 郗超穿着斩衰,就是生麻制作且不缉边的孝服,正在翻阅一堆文书。 王殊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上前坐下。 郗超抬头看了看他,问道:“城墙上情况如何?” “一切正常,”王殊小声道:“那帮叛军连列阵都搞不明白,不可能攻城的。” 郗超知道王殊的意思,是想劝自己赶紧回去,但他没有接话,而是继续问道:“慕容家的人什么反应?” 王殊暗叹一声,将方才城头上的对话复述了一遍,不解道:“为何要给这个由头,让慕容家的人和燕国旧臣私下联系?” “你不说,他们就不联系吗?”郗超摇头道:“不如大度一些,给他们这个机会。” 王殊迟疑了一下,“叔父不担心他们真的勾结到一起,然后与叛军里应外合吗?” “不担心,”郗超指点道:“与其担心这些,不如想想他们真这么做了,你该如何应对,只要能解决,那就无需担心。” 王殊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道:“所以他们只要有异动,叔父会立刻派人剿灭他们吗?” “当然,”郗超说道:“一人参与,全家陪葬,不要想着去感化他们,我们没有那个时间,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平息这场风波。” 王殊点点头,表示受教,不再多问,坐在边上看着郗超处理公文。 走下城楼的慕容冲有些不满,问道:“我要领军出战,阿兄为何拦着我?” 慕容臧无奈道:“凤皇你怎么就看不清形势呢,他们若是想出城迎敌,早就派人去了,哪里轮得到你。” 慕容冲冷哼道:“我主动要求出战,也没什么错,正好可以证明我们和城外那帮人可没关系。” “提一嘴,表明态度就行了,”慕容臧低声道:“说多了,他们反而会觉得你存了别的心思。” “什么心思?” “调走守军,方便城中作乱,或者直接出城降敌,”慕容臧叹息道:“我们身份尴尬,在这种时候,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 慕容冲沉默片刻,“那我们还联系其他人吗?” 慕容臧答道:“既然答应了,那就做做样子,反正我们又不打算参与,至于其他人怎么想,我也管不了。” 野心这种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慕容臧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完全不想重回战场上去。 慕容冲郁闷地回复道:“我知道了。” 他和慕容臧一样,对参与叛乱毫无兴趣,但刘裕等人的敌视态度,让慕容冲十分不满,所以想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 两人都是景昭皇帝慕容儁的儿子,慕容臧是庶长子,而慕容冲的母亲是可足浑氏,所以在临漳城的一帮鲜卑贵族中,他们的身份最为高贵。 这天下午,叛军兵临城下,而城内的慕容家子弟和鲜卑贵族齐聚慕容臧的府上。 慕容臧也不废话,简单说了王殊的意思,又道:“眼下的形势很明朗,守军为了防备我们,是不会出城迎战的,估计会从其他地方调兵处理城外的慕容凤。” 在座的除了慕容臧和慕容冲兄弟,还有慕容越和慕容渊等人,他们都是在之前的战事中投降的王凝之,所以没有被送到建康去。 皇甫真不在,他们缺少一个德高望重、可以服众的话事人,于是在慕容臧说完后,大家都没有吱声。 慕容臧并不在意,补充道:“眼下的日子虽然比燕国在时差一些,但大家也省心了不是,真想带兵,王公又不是不给机会,慕容绍不就在幽州领军,所以大家有什么想法,不妨敞开来讲,我可不想被你们连累,好好的日子不过了,被拖到刑场上挨那一刀。” 大家仍是低着头,默不作声。 慕容冲帮腔道:“以守军的防备,里应外合也是不可能成功的,大家还是想清楚,不要意气用事。” 众人这才三三两两地回复了几句“知道了”。 慕容臧任务完成,命众人散了,让慕容冲去回复王殊,自己则关闭府门,在这件事平息之前,不打算出去了。 第344章 秦军出击 徐成带着秦军从南郑出发,经西乡南下,穿过大巴山。 山头堡垒中的晋军发现了他们的踪迹,赶紧燃起烽火,滚滚的浓烟直冲天际。 徐成见状,一路小心地戒备着,可一直到他进入巴西郡,都没有晋军出来阻拦。 他不敢继续深入,警惕地停在山道口,遣人回去报告王猛。 收到消息的王猛则让徐成继续南下,命他至少要到宣汉一带探查晋军的布置。 手上只有五千人的徐成沿途战战兢兢,广撒斥候,深怕王凝之从哪个地方突然窜出来,给自己当头一棒。 不过这次他想多了,五千秦军一路平安,顺利地抵达了宣汉城。 徐成看着紧闭的城门,还有城头上稀稀拉拉的守军,陷入了迷惑。 犹豫片刻之后,他选择了率军回撤,派出斥候向宕渠和安汉附近刺探情报。 斥候很快传回消息,这两座城池也和宣汉一样,城门紧闭,城头守军不多。 徐成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再次派人回去向王猛汇报。 王猛稍加思量,认为这是王凝之在收缩兵力,只守几处紧要的关口,而放弃那些人口不多、位置偏远的县城。 要验证这一点并不难,他传令徐成立即进攻宣汉城。 收到军令的徐成都要骂娘了,五千人怎么攻城,还什么器械都没带。 不过军令不可违,他让军士们现场砍伐树木,临时拼凑出几架简陋的云梯,打算敷衍一下。 令他意外的是,云梯还没推到城墙脚下,宣汉城的城门便打开了,县令直接带人投降。 徐成一打听,才知道城内守军前几日被调走,城中只剩几百维护治安的老弱。 得到这个消息的徐成瞬间信心爆棚,直接领军南下,如法炮制,相继敲开了宕渠和安汉的城门。 安汉再往北,就是巴西的郡城阆中了。 徐成一面遣人向王猛告捷,一面派出斥候往阆中方向查探。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阆中以北百余里就是葭萌关,晋军收缩防守,肯定是将兵力放在这种地方。 王猛的判断同样如此,这也让他更加相信王凝之已经离开了蜀地。 只差最后一点,就可以确定了。 成都,收到王猛传信的杨安留下两万人守城,带着一万人沿金牛道北上,出绵竹,来到涪水之畔。 晋军的战船正停在河道上,看到秦军现身,赶紧移动起来,在水面上一字排开,强弓硬弩地对着岸边。 杨安对这个阵仗早有准备,命令大军往上下游移动,寻找适合搭设浮桥的地方。 战船也跟着秦军的脚步移动,但涪水这么长,秦军远离了涪县的对岸后,战船只能无奈选择了放弃。 水军是需要协助守城的,不能被人带离太远。 所以杨安虽然花了点时间,绕了个远路,但还是顺利地搭设了浮桥,成功渡过涪水,来到涪县城下。 城上是被王凝之调来不久的何谦,看着城外的一万秦军,他目光清冷,眼中丝毫不带畏惧之色。 杨安试探性地命人开始攻城,何谦从容应对。 在丢下上百具尸体后,杨安选择了撤军,回到对岸安营。 王猛率军来到剑阁,命人到关前喊话,要求与王凝之对话。 剑阁城头站着的是毛球,他直接让人回话,“王公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说完仍觉不解气,他又命人用床弩放了两箭,可惜准头太差,让传话的秦军士卒跑掉了。 王猛这下确定王凝之是离开了,不然这几处都打起来,王凝之怎么着都应该出来稳定军心。 可晋军兵力收缩,固守要地,王猛有些无从下嘴。 蜀地本就多河流、多丘陵,行军不易,王凝之现在的布局,就是想让秦军深陷在攻城的泥潭之中。 真要这么一处处跋山涉水地打下来,估计王凝之都解决了河北的事,重新带兵回来了。 所以王猛的想法是,以最小的代价打通与成都的联系,再来慢慢处理有晋军留守的城池。 几处挡道的关隘和城池之中,王猛面对的剑阁是最麻烦的。 想要避开剑阁,那就要能按徐成的路线,沿着巴西绕一大圈,先往南到宕渠,再北上攻打阆中; 或者到了宕渠之后继续西进,一直到德阳(今四川遂宁),然后北上攻打广汉。 这两条线路都可以避开剑阁,让王猛和杨安在梓潼郡内会师。 之后只需要南北夹击,拿下剑阁,打通汉中与成都之间的金牛道,就算王凝之重新杀回来,王猛也自信可以让他头破血流地回去。 拿定主意后,王猛不再犹豫,给徐成增兵一万,让他率军走广汉,尽快与杨安在涪县外会合。 徐成带着一万五千人从安汉出发,沿途没有遇到任何阻碍,顺利抵达广汉城。 广汉城是诸葛求在把守,与涪县一样,建在涪水之侧的广汉城也有战船协助守城。 徐成这回准备充分,大部队赶到城外后,避开涪水这一边,立马就开始攻城。 诸葛求有条不紊地组织防守,轻松地挡下了秦军第一日的攻势。 徐成对进攻受阻并不意外,但从晋军的防守投入来看,他隐约觉得城头晋军的人数没有他想象的多。 如果晋军将兵力压缩在阆中、广汉两座城和梓潼郡内,分到这里的兵力应该更多才是。 不过才是第一日的攻城,徐成转念又觉得自己都没有拼尽全力,晋军有所保留也算正常。 第二日,攻城依旧,晋军开始出现伤亡; 第三日,攻城继续,徐成下令从三座城门展开强攻。 他站在后方压阵,看着秦军一个个从云梯和楼车上落下,不为所动,命令后备军压上,继续保持攻城的强度。 晋军主要是依靠城头堆积的防御物资在守城,但在秦军源源不断的攻势下面,物资消耗得很快,根本补充不上。 秦军几次攻上城头,都被诸葛求亲自带队斩杀,但城头仍是凶险万分。 徐成这下确信城中守军不足了,广汉城虽小,但也不至于这么容易被攻上城头,只能说明晋军的防守疏漏太多,顾此失彼。 一直打到日落西山,徐成这才不情不愿地选择了鸣金收兵。 只差那么一点就可以破城,但晋军的顽强还是让他们熬过了这一天。 诸葛求看着秦军后撤,一身是血的在城头坐下,长吁了一口气。 “传令下去,大家原地休息,今夜丑时由东门突围,战船会在涪水上接应我们。” 第345章 夜袭王殊 夜晚的临漳城十分安静,家家闭户,昏暗的街道上,只有巡逻的军士在外走动。 叛军抵达漳水后,临漳城门已关闭,先前逃进城内的百姓被刺史府安置在铜雀园一带的空地上,并提供取暖的篝火和简单的食物。 郗超的府上灯火通明,他仍在案前忙碌着,援军估计还得几日才到,现在正是临漳城最危险的时候。 王殊坐在边上,郗超每处理完一道文书,就递给他查看,时不时考考他,或者询问他的意见。 一直到午夜时分,郗超才放下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说道:“今日就到这吧,你先回去休息,明日还是先上城巡视一圈,再到我这里来。” 王殊起身行礼,谢过他的指点,带着一旁睡眼惺忪的刘裕就准备离开。 郗超突然道:“夜黑风高,出门要小心戒备。” 王殊点了点头,“叔父放心,何阿兄带着阿耶留下的护卫在外等候。” 郗超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随即坐下。 夜幕之中,几人出了郗超的府邸,王殊登上门外等候的马车,何无忌和刘裕骑马在两侧随行,护卫们在四周围成一圈,一路返回刺史府。 燕国灭亡后,司马门外诸多贵族高官的宅邸都空了出来,王凝之便将众人都安置在这一带居住,方便日常的联系,当然,也有监管之意。 夜深人静,马车车轮在青石板上滚动的声音格外清脆,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冷风一吹,让打了一晚上瞌睡的刘裕都清醒过来。 离开郗超家,顺着宽阔的石板路往北走不多远,便是王凝之的府邸了。 路过一处宅子的时候,何无忌紧了紧手里的长枪,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黑暗之中,那处宅子的大门突然被拉开,一群手持利刃的武士杀了出来,大喊着冲向马车。 拉车的马匹受到惊吓,打着响鼻,停在了原地。 何无忌高声喝道:“保护小郎君。” 周围的亲卫迅速上前,缩小保护圈,将马车车厢围了起来。 行刺的武士们快速向前,几人举起长枪,奋力地向车厢掷去,但坚固的车厢并未被洞穿,一杆长枪从车帘处刺入,扎在了对面的木板上,尾端还在晃动。 亲卫们托起硬弩,开始反击。 街道上的寂静被打破,充斥着破空声和喊杀声。 周围的几处宅子陆续亮起灯,但都没有开门,有人爬上院墙向外面张望。 何无忌已经认出为首一人,厉声喝道:“慕容渊,王公饶你一命,你为何恩将仇报?” 慕容渊并不回答,带着人继续往前。 做都做了,身为慕容家的子弟,他没什么需要解释的。 双方很快在马车边上短兵相接,战成一团。 奇怪的是,外面打成这样,车壁上都钉着几杆长枪,但里面却仍毫无动静。 慕容渊在死士的掩护下来到车厢外,一枪向里面搠去,却扎了个空,被长枪带起的车帘漏出车厢的内部,空空如也。 他愤怒地大吼一声,转身想要离开,一支弩箭射中了他的小腿,让他屈膝跪了下来。 紧接着又是一杆长枪猛地砸中他的后背,让他向前栽倒,几人上前,死死地按住他。 慕容渊趴在地上,没有反抗。 不远处,马蹄声再次响起,郗超和王殊在一队士卒的护卫下来到现场。 慕容渊被人架着胳膊拉起来,腿上的伤口正在往下流血,他浑然不觉,冷冷地看着前来的二人。 郗超叹息道:“何苦来哉,临漳城就这么大,你真当那些小动作可以瞒过我们吗?” 慕容渊仍不吱声,面色冷漠。 郗超杀人诛心,问道:“你这段时间可不止收罗到这么点人,让我猜猜看,剩下的是不是派到铜雀园那边,准备打杀进城避难的百姓,制造混乱,然后趁机打开城门,放外面的叛军入城?” 慕容渊的眼皮跳了跳,“原来你们都知道了,那为何不提前阻止我?” “为什么要阻止?”郗超寒声道:“王公仁厚,打算放过你们慕容家,可我早想将你们一网打尽,现在你给我这个机会,我求之不得。” 慕容渊终于不淡定了,大喊道:“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 郗超讥讽道:“说得轻巧,但我为什么要留下这些隐患?慕容凤来一次,你又来一次,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下次,不如全杀了,永绝后患。” 伴随着他的话语落下,街头出现大队的军士,将慕容家的几处宅邸团团围住。 慕容渊愤怒地大喊起来,“郗超,你母丧不归,还大开杀戒,无辜株连,真是天理难容。” 郗超的脸色更白了,摆摆手,几名士兵堵上慕容渊的嘴,将他带了下去。 王殊低声道:“叔父怎么知道他们的目标是我?” “他们觉得杀了你,你父亲肯定会让很多人陪葬,”郗超解释道:“一旦得手,城中的那些鲜卑人到时别无选择,只能和他们一起造反。” 慕容渊暗中招揽人手的事,早在陈特和何无忌的监视之下。 这段时间,郗超故意让王殊晚归,就是给他这个机会。 但慕容渊不知道的是,在城外的叛军赶到前,每晚的车厢里就都是空的了。 王殊只是在门口露了个脸,虚晃一枪,便在一圈人的遮挡下下了车。 “铜雀园那边不要紧吧?”王殊说道:“他们要对百姓下手,我们还是尽快赶过去。” 郗超摇摇头,“我就不去了,你带他们去吧,到了现场,不要手下留情,叛逆之徒,一个都不能放过,然后好好安抚百姓。” 王殊还要再问,郗超已经一脸疲惫地转身离开了。 临行前,他吩咐军队将慕容家和燕国旧臣的宅邸看牢,有擅自出府者,格杀勿论。 王殊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明悟。 何无忌和刘裕凑了过来,问道:“怎么回事,郗长史不去了吗?” 王殊嗯了一声,调转马头,“他都安排好了,我们过去善后就行,走吧。” 大街上很快恢复了宁静,除了地上的斑斑血迹,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第346章 乌合之众 铜雀园,百姓们的聚集之处满地狼藉,哀声一片。 慕容渊召集的死士们将睡梦之中的逃难百姓驱赶至城门处,想裹挟着上前,趁乱袭击城门守卫,打开城门。 城外,翟斌和慕容凤的队伍早已准备好,只等城门开启,便杀进城内。 慕容凤之所以提议先取临漳,除了报复心切之外,另一个原因正是他和慕容渊早有联系。 不过这一切都在郗超的预料之内,仅凭两万乌合之众就敢冲临漳城,不可能没有内应的。 王殊等人率军赶到时,铜雀园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城门处的守军在郗超的指示下,对靠近城门的死士和百姓进行无差别攻击,只要进入弓弩射程之内的,一律射杀,毫不留情。 被死士逼迫着上前的百姓死了一大片,哭喊着往回跑,现场一片混战。 王殊命军士们展开合围,将这一大群人团团围住,同时令人高喊口号,“进城避难、与反叛无关者,就地蹲下,不可乱跑。” 接连喊了好几遍,军士又射杀了好几人,人群这才慢慢平复下来。 百姓们一个个蹲在地上,或惶恐、或抽泣,死士混在其中,丢下手里的武器,装作无辜百姓。 王殊见现场稳定下来,命部队上前,想将人群分隔开。 隐藏在里面的死士们见状,心知只要逐一查验,自己的身份很快就会暴露,于是纷纷大喊道:“他们这是想分开我们,然后一一处死,大家不要上当,跟他们拼了。” 说完,他们带头站起身,向士卒们冲去。 不少百姓刚经历了官兵对同乡的无情射杀,正在惊惧之中,被他们蛊惑,也跟着站了起来,想要往外逃。 王殊上前一步,高声喊道:“大家不要被他们骗了,我若真要动手,直接下令放箭就是了,何须多此一举,再说眼下全城戒严,你们就算冲出去,又能逃到哪?” 百姓们闻言觉得有理,又停下脚步,一脸迷茫地站在原地。 王殊继续说道:“大家好好想想,是城外的叛军将你们驱赶到城内的,刺史府还为大家提供了吃住,现在这帮叛贼又想利用你们的性命,换取他们的脱身,你们难道还要听他们的话吗?” 百姓们互相看了看,又都蹲了下来。 何无忌这才带着军士们上前,将方才叫嚣的几人抓了出来。 百姓们纷纷避让,老实地待在原地。 王殊暗自松了口气,他知道这是郗超给他的表现机会,他不能演砸了。 方才刚赶到时,他看到遍地的尸体,听到百姓们的哀嚎,心中难免紧张,好在一切顺利。 郗超的安排非常稳妥,留给王殊的,不过是几条小杂鱼,根本不成气候。 没花什么功夫,慕容渊安排的几十名死士便被揪了出来。 王殊下令将这些人带下去严加审讯,看看是否还有漏网之鱼。 城外的叛军不知道城内的具体情况,但一阵喧闹之后恢复的平静,无疑已经告诉了他们答案。 翟斌有些不耐烦,对着慕容凤说道:“你说的里应外合呢,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慕容凤有些不死心,回道:“城内肯定出了乱子,不如我们现在就攻城。” “我拿什么攻?”翟斌焦躁道:“这可是邺城,你当是什么小县城吗?说上就上。” 慕容凤也急了,“城内的人已经行动,我们总得配合下,为他们牵扯部分守军。” 不过翟斌已经调转马头,“我看不必了,就知道你的计划不行,早该听我的,去攻打别处,先积攒些兵力再来邺城。” 说完他便带着队伍回撤了。 翟斌对自己的实力有清晰的认知,只想先占地为王,慢慢发展。 慕容凤愤怒地挥了挥手里的马槊,恨不能将这个丁零首领刺落马下,但还是忍住了,最后看了眼城头,默默地跟着大部队离开。 城外的动静瞒不过城头的守军,王殊解决了铜雀园的问题后,带着最新的消息来找郗超。 郗超正在整理文书,看到王殊进来,问道:“是不是城外的叛军撤走了?” 王殊点点头,佩服道:“叔父算无遗策,一切都如你所料。” “没什么难的,”郗超有些兴趣索然,“他们孤注一掷,能用的法子并不多,很容易猜到,这里剩下的事就交给你,我该走了。” 王殊一直劝他早些回去,这会听他说要走,又有些不舍,问道:“叔父可还有什么要交代我的?” 郗超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了,该杀的杀,该放的放,分寸你自己把握。” 王殊有些感动,“叔父今日将那些鲜卑人全看管起来,就是为了送我这个人情吗?” “算不上,”郗超答道:“鲜卑人也好,丁零人、乌桓人也好,总不能全部杀绝,你父亲的思路你应该知道,只要这些人服从教化,便可不视其为夷狄之属。” 王殊乖巧地表示明白,又道:“此次叛乱,多亏了有叔父在,不然我肯定处理不好。” 郗超面上露出些微笑意,“你这张嘴,确实比叔平讨喜,他可不会说你这种话。” 王殊替父亲辩解道:“阿耶考虑得多,所以顾忌也多。” 郗超叹道:“是啊,到他那个位置,一言一行都不能随心随性。” 两人说起了闲话,显然都没有将逃走的叛军放在眼里。 因为前几日已经传来消息,兖州刺史谢玄和汲郡太守桓伊已经率军攻克了叛军的老巢黎阳,正在赶来临漳的路上。 翟斌和慕容凤选择了冒险北上,就意味着他们放弃了稳扎稳打,等到面对谢玄的兖州军,那帮乌合之众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果然,在两天之后,谢玄率领的大军在洹水附近与叛军遭遇,虽然慕容凤带着鲜卑人奋力血战,但士气低落的叛军根本无心恋战,四散而逃。 翟斌带头逃跑,带着丁零人一路往南,想回到黄河边上,重整旗鼓。 慕容凤力劝无果,放弃了这个靠不住的盟友,带着亲信往西边杀去。 谢玄将追击的任务交给桓伊,自己带着部分人马继续北上,来到临漳城。 王殊一脸镇定地站在城门口,迎接自己的舅父。 第347章 梓潼争夺 深夜的广汉城,诸葛求率军突围。 此举有些出乎徐成的预料,但却合了他的心意,他志在夺城,打通进入梓潼郡的通道,所以对突围的晋军只是稍加阻拦,追到涪水边上,便在战船射下的箭雨中放弃了追击。 可看着战船居然顺流而下,徐成心中的疑惑更甚,赶紧派人跟上船队,想要探明它们的去向。 如果晋军收缩兵力,是为了守卫剑阁和涪县,那么这些败军应该北上才对,怎么就直接南下了? 涪县这边,杨安的进攻则不太顺利,何谦的防守无懈可击,仅仅带了一万人过来的杨安吃不下这块硬骨头。 好在徐成打穿了整个巴西和广汉,率军前来支援。 除去伤亡和沿途的留守人员,秦军在涪县城外合计有两万余人。 徐成向杨安说了晋军南下的事,问道:“他们会不会是走南安,进攻成都去了?” 杨安觉得不太可能,“他们放弃了巴西,又丢掉了广汉,明显是想固守梓潼,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去打成都?” “那就奇怪了,”徐成说道:“既然晋人决定固守梓潼,广汉守军怎么会这么容易便弃城南下?” 两人讨论了一阵,都有些没头绪。 好在没过多久,跟踪战船的斥候传回消息,广汉的败军去了垫江,晋人正在城外的钓鱼山上修筑堡垒。 杨安对蜀中的山川地形做过了解,恍然道:“原来如此,他们这是做好了梓潼失守的准备,想要借助钓鱼山的地势阻拦我军顺流而下,而且若是以后重来争夺益州,钓鱼山也可以作为晋军前进的据点。” 徐成觉得合理,点头道:“王凝之真是难缠,哪怕输,也要留下点后手让人不痛快。” 杨安看向依旧耸立的涪县,叹道:“此次入蜀,一开始太顺利,而后又反复,好在景略来了之后,局面再次好转,现在只需要拿下剑阁,梁、益二州便尽入囊中,就算王凝之还有准备,那也不过是徒劳。” 徐成振奋精神,“明日攻城,我亲自督战,誓要将涪县拿下。” 杨安没有反对,连日的攻城,他麾下的将士都有些疲乏,正好休息下,让徐成顶上。 不过攻城这种事,个人的勇武并无多大意义,徐成带着自己的一万多人接连打了三天,仍是毫无突破。 杨安见状,制止了他的蛮干,带着两人的队伍一起撤回到涪水西侧。 原因无他,秦军的粮饷出了问题。 徐成远道而来,是沿途征集军粮的,两人合兵后,自然是吃的杨安从成都带来的军粮。 如此一来,粮草消耗就超出了杨安的预计,而晋军的战船还在涪水上来回巡视,为了尽快将粮食运到对岸,杨安不得不让大军回撤,接应一下运粮队。 正好让连续作战的徐成军休息一下。 徐成不爽道:“一座县城,居然拦下我们数日,晋人的守城能力还真是让人头疼。” “不是晋人,只是王凝之,”杨安叹道:“想我们南下之时,从南郑到成都,哪座城不是望风而降,愚蠢的杨亮之流,甚至不自量力地领军出城与我们交战,哪里会像王凝之的部下这样,坚守不出,据城而战。” 徐成不屑地冷笑两声,“好在涪县只是座小城,就算他们再能守,多给我几天时间,也是能拿下的。” 杨安笑道:“那我就等着徐将军大显身手了。” 接收了成都运来的粮草后,大军再次渡河,来到涪县城下。 徐成大话都放出去了,自然打起十二分精神,接连数日亲自指挥攻城。 何谦的防守依旧缜密,但就像徐成说的,涪县毕竟是小城,唯一的优势可能是城外的水路,但杨安率军堵在岸边,让他们无法呼应。 数日的血战之后,守军明显出现颓势,秦军开始攻上城头,虽然很快被击杀,但胜利在望。 徐成下来后,与杨安说道:“守军已经不支,很可能会选择突围,今晚我们加强戒备,封锁四门,尤其是涪水这边,防止他们上船逃走。” 杨安点头应许,两人分头在城门外布防,靠近涪水的西门,更是调集了重兵把守。 这日深夜,城内守军果然如他们所想的那般,想要弃城突围。 城头燃起数道烽火,涪水中的战船也慢慢向岸边靠近。 徐成和杨安领军堵在西门外,等着和守军做最后的较量。 但事情再次出现了偏差,守军是突围了,但不是从西门。 何谦打开东门,亲自率领一队骑兵开道,杀散了挡在门外的秦军,一路向东边的梓潼城奔去。 等到徐成和杨安赶到时,晋军已经在夜色的掩护下进入了绵延的群山之中。 徐成判断失误,狂怒地挥舞着马鞭,大声斥责西门外的守将。 杨安则皱眉道:“情况有些不对,我们似乎在被他们牵着走,之前在广汉,以为他们要北上,可他们南下了,适才以为他们要走西边,他们却又东出了。” 徐成训完下属,犹自气愤难当,怒道:“我看他们就是首尾两端,未能达成一致,既想坚守梓潼郡,又觉得可能守不住,想退到垫江,所以各自为战。” 他这个解释倒是说得通,但看着仍在涪水上游荡的晋军战船,杨安心中总觉得不安。 不过涪县已经拿下,下一步就是梓潼城了,他们再次留下一千人守城,然后带着大部队往东追去。 梓潼城位于一片丘陵之中,梓潼水从城边流过,顺流而下,在广汉城以北汇入涪水。 何谦已经在梓潼守军的接应下,率领残部进入城中,站在城头看着从远处而来的秦军。 这里是剑阁前的最后一道防线了,地势也更有利于防守,所以何谦早就做好了将秦军拖在此处的打算。 杨安和徐成来到一处土丘,看着嵌在山间的那座梓潼城,同时叹了口气。 不愧是梓潼郡的郡城,这地势、这规模,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杨安不禁苦笑道:“一关又一关,一关更比一关难。” 徐成接连经历了广汉和涪县的攻城战后,也收起了狂妄之心,“最后一关了,只要拿下此城,就可以直达剑阁,打通前往汉中的通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策马下了小土丘,开始部署攻城的事。 第348章 蜀郡火井 大江之上,王凝之正率军西进,身边站着的是毛穆之。 他放弃了巴西郡,抽调了广汉郡的兵马,给梓潼郡留下了一万人,让毛球和何谦驻守剑阁、涪县和梓潼三地。 王凝之给二人留下的死命令,是剑阁不可丢。 随后他率领剩余的兵马南下,来到江阳(今泸州),与毛穆之会合,集结了近三万人沿长江溯流而上,直奔南安。 毛穆之有些担忧,看着迎风而立的王凝之,问道:“王公此举实在太过冒险,若是未能拿下成都,那就前功尽弃了。” 巴西和广汉已然失守,不能夺取成都,梓潼郡能支撑多久也未可知,到时候辛苦一场,就真的啥都不剩了。 王凝之淡然一笑,“有舍才有得,你怎么不说只要能拿下成都,我就可以收复整个益州。” 毛穆之摇摇头,他可没有这样的胆量进行豪赌。 但王凝之其实早就想明白了,拿不下成都,无非是损失了带入蜀地的两万人罢了,他还有钓鱼城,还有深入蛮族之地的周虓,所以仍有以后再来翻盘的筹码。 简单来说,他输得起这一局,这才敢赌。 战船行至僰道(今四川宜宾),进入岷江,继续北上。 抵达南安城外,驻守此处的秦军终于发现了这支长途奔袭的队伍,赶紧向成都告急。 在船上休息了一整路的晋军在南安下船,沿途毫不停留,转走陆路快速北上,直奔成都,战船则携带粮草辎重,继续沿岷江北上。 三日之后,王凝之率军抵达成都城外。 杨安率军离开后,成都由前禁将军毛当领两万人驻守。 不过因为要转运粮草到梓潼郡,供杨安和徐成使用,途中还要穿过晋军战船封锁的河道,所以毛当派出了五千人负责后勤运输,成都城中此时只剩一万五千人。 王凝之以两倍兵力,攻打成都这样的一座坚城,几乎还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与慕容凤进攻临漳的想法一样,王凝之心里盘算的,也是城内会有人会响应自己。 他代表的是晋国,天下正朔所在,这一点在百姓心中的分量,不是秦国占领这几个月就可以改变的。 何况秦人入蜀之后,王凝之随后便到,杨安等人就算想施恩,也根本并没有这个机会,反而因为王凝之截断了成都与汉中的联系,杨安不得已,还在成都周边大肆征粮,搞得怨声载道。 王凝之分出五千人给毛穆之,命他率军北上,攻打雒县(今广汉市北),阻挡绵竹方向的援军,自己则领军来到城外劝降。 “天兵降临,劝你们不要做无谓的抵挡,降者不杀,仍可领原职,主动开城者,朝廷必有嘉奖,封官赐爵,不在话下。” 毛当不为所动,成都原来的驻军大部分被周仲孙带走,然后不战自溃了,剩下的少量守军也被秦人遣散,如今城中的守军都是从关中带来的,根本不会受王凝之的蛊惑。 晋军在城下喊了好一会,城上毫无反应。 王凝之命人歇了,开始准备攻城。 想要城内的豪族响应自己,那就得先拿出点本事来,这个道理王凝之还是懂的。 他留下大军围城,等待战船运送攻城器械前来,自己则率军前往成都西南的临邛(今成都邛崃市)。 在王羲之与周抚的往来信件中,他曾好奇地问过这位老友关于蜀地火井和盐井的事。 这个在当代人眼中神奇的现象,王凝之一听便明白了其中的原理,就是可产天然气的井,蜀人用来煮卤水制盐。 王凝之率军来到火井旁,将一哄而散的百姓请了几个回来,和气地笑道:“我们是朝廷的兵马,过来收复益州的,你们不要害怕。” 老乡唯唯诺诺地点头,并不说话。 王凝之又道:“我需要取一些这井里的燃气,你们知道怎么操作吧?” “燃气?”老乡一脸迷惑,不知道王凝之在说什么。 王凝之无奈地拍了下脑门,天然气不兴说,可燃气这个说法也不行啊。 于是他指了指从井中伸出来的竹制管道,“你们帮我做一些这种竹筒,然后听我安排就是。” 当世人对天然气的使用十分简单,就是将竹子去节,用漆布包裹起来,然后伸到井底,用一节节这样的竹管道引到锅底,引燃后,煮锅中的卤水。 王凝之命人取来铜钱发给百姓,让他们多找些人,一起制作竹筒。 老乡们有些胆怯地接过军士们递上的钱,但仍摊着手,不敢离开。 王凝之笑道:“去吧,做好后,我们取了燃气就离开,不耽误你们煮盐。” 老乡们见他态度和善,这才收下钱,匆忙去了。 刘桃棒围着火井打转,想伸手进火井里面试试。 王凝之吓唬他道:“里面可是沸水,小心烫掉你的皮。” 刘桃棒疑惑道:“既然是沸水,怎么会如此平静?” “真没看出来,你还有点常识,”王凝之笑道:“可以摸的,是凉水。” 刘桃棒于是立马将手伸到井里,惊讶道:“还真是凉的,好生奇怪。” 王凝之走到大锅前,指了指锅底的管道,“你再摸摸这里的竹子,看看热不热。” 刘桃棒看着竹管道尽头喷出的大火,连连摇头,“郎君又戏弄我,这么大的火,如何摸得?” 王凝之哈哈大笑,将手放到竹制的管道上,“怎么样,我耍你没有?” 刘桃棒一脸惊讶地走了过来,小心地伸手摸了下,咦了一声,“真不热,太神奇了。” 王凝之懒得和他解释天然气的事了,问道:“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了吧?” “郎君是要取这个火去烧成都城门,”刘桃棒得意道:“和之前用火油一样。” 王凝之点点头,“算是吧,这个取之不尽,可比火油好多了。” 这个时代,不管是动物油,还是植物油,成本都不低的。 天然气就好多了,眼前这一口井,据说从汉末就开始使用了,诸葛亮还来查看过,一直烧到今日,仍未用尽。 刘桃棒拍拍胸脯,“郎君去休息下,这件事交给我,我一定配合百姓们多取一些。” 第349章 进攻成都 几日后,战船上的攻城器械被转运到成都城外,王凝之也带着几大车的天然气返回了。 人的名,树的影,看着王凝之骑在马上,镇定地指挥攻城车移动,又命人将一支支大竹筒搬到阵前,城楼上的毛当不禁有些发怵。 他忽然后悔自己之前没有出城迎战,一万五对上两万五,以秦军的勇猛,这样的人数差距未必就不能取胜。 可现在没有机会了,王凝之回来后,重新调整了晋军的阵型,集中兵力在南门之外,正在做攻城的准备。 层层加固的斜顶攻城车被涂上泥巴,慢慢向城门处移动。 高大的楼车被组装起来,靠近城墙,晋军士卒从高处俯视城楼上的秦军动向。 就像刘桃棒说的,王凝之这一招并不新鲜,只是将火油换成了天然气,照样是通过攻城车的掩护,来到城门处引燃。 一排竹筒被打开缺口,攻城车下的晋军远远地点着火,便迅速地向后撤离。 这是王凝之的命令,同时释放这么多天然气,他担心会引发爆炸,虽然在这样的开阔地,可能性很小,但小心总是没错的。 在城头守军的指挥下,城门后站着不少秦军,用巨木一头撑地,一头抵住城门,准备迎接攻城锤的撞击。 可等了好一阵,城门另一边却毫无动静。 这时城楼上的秦军喊道:“他们退了。” 众人正疑惑不解之时,一股木头燃烧的味道传到城门后方。 大火很快覆盖了整个城门,火势起来之后,竹筒也被烧着,噼里啪啦。 秦人明显对这样的攻城方式毫无准备,在门后眼睁睁地看着火焰透门而出。 王凝之看得分明,下令攻城车再次上前,对着大火中的城门用攻城锤撞击。 晋军齐声大喊,快速地奔跑起来,推动攻城车下的攻城锤猛烈地撞击城门。 一次不成,再次后撤,重复一遍。 如是再三,摇摇欲坠的城门终于被撞破,在秦军的惊呼声中倒了下去。 攻城才开始,城门便被打穿,城楼上的毛当瞠目结舌,短暂的惊慌之后,命人赶紧上前封堵。 晋军仍不放弃,推动攻城车一次次地向城门洞里突击,将阻拦的秦军撞得东倒西歪。 城门洞内顿时险象环生。 晋军的弓弩手在盾牌的保护下接近城门,往城门内放箭,秦军死伤枕籍。 毛当下了城楼,亲自到城门后方指挥秦军上前封堵。 在付出了上百士卒的性命,几乎将城门洞给堵塞了之后,这才拦下了晋军的攻城车。 王凝之冷眼旁观,命攻城的队伍撤下来休息。 秦军不敢搬开阵亡士兵的尸体,直接从后方堵上了城门,将他们留在了城门洞中。 在秦人惊惧的目光之中,晋军在城下慢悠悠地调整队列,修复攻城车,准备迈向下一座城门。 毛当脸色难看,火烧城门的解决之道并不难,但是封堵了所有的城门,那该怎么面对晋军接下来的登城战。 他要在这座只占据了几个月的城池里,和一群对他们横眉怒目的百姓一起守城吗? 正思考间,身边的守军高喊道:“下雨了。” 毛当抬起头,空中有雨点落下,继而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城楼上的守军大声欢呼起来。 这种喜悦,不全是因为下雨可以阻止晋军的火攻,更多的是因为这种突然的天象,给了他们极大的鼓舞和信心。 因为这表明上天是站在他们一边的。 王凝之坐在马上没动,推开了刘桃棒撑开的油纸伞,抬头看了看天,没有穿上蓑衣,缓缓策马上前。 他命人递给他一支装满了天然气的竹筒,从上面开了个孔,慢条斯理地命人点燃。 在城头惊讶的目光之中,竹筒上方冒出火焰,在风雨中飘摇,却没有熄灭。 王凝之手持简易火炬,对着城头仰面冷笑。 秦军看着这个头盔下难掩寒意的脸,都有些心悸,刚刚提起的士气转眼又落入低谷。 王凝之做完秀,命人上前喊话,“王公顾惜双方士兵不易,今日就不攻城了,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若是明日还冥顽不灵,再大的雨也救不了你们。” 连喊了数遍,王凝之这才举着火把,调转马头后撤,率军回到营地。 秦军们看着那个火苗在雨中忽隐忽现,但一直没有熄灭,惊讶之中,隐藏着对未知的恐惧。 有人壮着胆子问道,“将军,那个竹筒怎么可以一直烧的?” 又有人说道:“肯定不是火油,不然他哪能这么拿着,火焰的颜色也有些不对。” 毛当喝止了众人的猜测,“晋人狡诈,这肯定是障眼法,不然他为什么不继续放火烧城,你们不要被他骗了。” 众军将信将疑,毕竟王凝之临走前说了,是不想下雨天攻城,这才给他们时间考虑的。 毛当不想和他们讨论这个问题,交代了几句,便下了城楼。 王凝之这边,刘桃棒接过火把,问道:“郎君为何不继续进攻,反正这东西不怕水。” “那还是有点影响的,”王凝之解释道:“今日已经证明了我有攻入城内的能力,总要给秦军和城中豪族一点思考的时间。” 刘桃棒哦了一声,担心道:“万一他们趁机将城门堵死,那我们不是白准备这么多了?” “留着煮饭,总不会浪费的。”王凝之大笑道:“秦人想封堵城门,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还得看看城中的百姓愿不愿和他们共存亡。” 封城死战,这样的例子不是没有,但要军民上下同心才行。 以秦军进入蜀地的时间和他们的做法来看,城中百姓是不可能支持他们的。 回到府上的毛当正在为这事烦恼,他知道蜀人对他们的抗拒,所以对守住成都信心全无。 王凝之的手段他见识过了,历史战绩也摆在那,绝不是在空口白牙地吓唬他。 可突围的话,北面有晋军封堵,去往汉中的道路还没打通,他能逃到哪里去呢? 毛当陷入了沉思,进退两难。 第350章 天不助我 犹豫了整晚之后,毛当还是没有选择突围。 他将希望寄托在雨天和北方的杨安等人身上,只要他们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回转,成都城还是可以守得到那时候的。 天公也如毛当所愿,第二日仍是连绵不断的小雨。 王凝之冒着雨,带人来到城外,看着城头的平静,他面色如常,心里却已经骂开了。 现在就是比谁快,万一他没拿下成都,而杨安等人拿下了剑阁,那就大势去矣。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的命令。 王凝之闭目沉思了一会,猛然睁开眼,下令道:“传令大军拔营,向西门移动,准备攻城。” 随着他的指令,晋军的军营里快速行动起来,两万多军士带着攻城器械转而来到西门外。 城头上的毛当也随之移动,心中惴惴不安,他已经命令士卒准备材料,做好封死城门的准备。 蒙蒙细雨之中,王凝之仍是毫无遮挡地骑马站在阵前。 城外的道路因为下了一天的雨而变得泥泞起来,攻城车的移动相较于昨日,费力了许多。 至于更为庞大的楼车和云梯,王凝之索性没有出动,只是调来了抛石机,对着城墙上的秦军开始抛射石弹。 雨天,本就不是攻城的好日子,可他不能等。 攻城车在泥地上前进,留下深深的车辙印。 来到城门处,车下的晋军士卒取出竹筒,从上端打开一道缺口,然后将它靠在城门上,用火把点燃。 王凝之站在后面,目光如炬地盯着城门处的动静,但其实什么都看不到。 城墙上的秦军因为要躲避石弹,蹲在了女墙后面,也看不到下方的情形。 除了攻城车下的晋军士兵,其他人都在忐忑中等待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晋军的攻城车稍稍后撤,露出一片大火中的城门。 下雨天,只是多费点功夫,但不会影响到天然气的燃烧。 晋军的攻城锤开始撞击城门,一下又一下,整个西城城墙都震动起来。 城墙上的秦军士兵不敢乱动,都是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 毛当下令城门后的士兵们上前,用准备好的土囊堵上城门。 他这会已经不再怀疑王凝之的能力了,觉得那个竹筒里面肯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风雨之中,仍可以燃起大火。 城门被从里面堵死后,攻城车失去了效果。 王凝之早有预料,进行下一步计划。 他让士卒们拆掉残破的城门,将后面的土囊搬开,然后隔一段距离,在城门洞的另一侧开始封死城门。 毛当站在堵得严严实实的城门洞出口,秦军士兵们举着大盾,手持长枪对着前方,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弓箭手。 堵上城门并不意味着可以高枕无忧,土囊并不牢固,他们可以堆,晋人可以拆,在没有用夯土封死,或者再造一个城门前,这里仍然是一处薄弱的所在。 如他们所料,隔着厚厚的几层,他们仍可以听见晋军在对面的行动声。 “将军,他们在搬开土囊。” 毛当沉稳地点点头,下令道:“再调一队弓箭手来,长枪手上前,只要出现空隙,立刻往内刺杀。” 想了想,他又道:“传令下去,将其它几道城门直接封死。” 他不再心存侥幸,以王凝之的手段,这城门迟早都得封,提前部署,士兵们反而安心。 不过等他的命令传下去之后,城门洞那一头的动静突然消失了。 城外,王凝之在重重保护之下,冒险来到城门洞,看着封锁严实的土囊墙,和上面留下的那个洞口。 “里面那一道检查过了吗?” 一名军士答道:“检查过了,完全堵死了,里面至少还有两层土囊。” 王凝之点点头,严肃道:“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们要听清楚了。” 众人垂手而立。 “一会你们一人拿一支竹筒,打开密封后,从这个洞口扔进去,然后举着盾先跑向两侧,再往大阵方向跑,我会命所有的抛石机进行抛射,为你们打掩护。” 有人提出疑问:“为何不推着攻城车一起跑?” 王凝之答道:“地上泥泞,攻城车太慢了,一会你们先将它移开,露出城门洞,然后就不要管了,抛下竹筒后,只管自己跑。” 大家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王凝之的命令就是一切,于是齐声答应下来。 王凝之后退到抛石机边上,让盾牌手上前掩护,事先找好的几名神射手站在他身边。 “一会城门处的那些士兵跑开后,你们就将火箭从那个洞里射进去,怎么样,有把握吗?” 弓箭手看了看距离,“我们可以先试射几箭吗?” 王凝之想了想,试射的话需要让士兵们先离开,有些麻烦,再说射箭这种事,试不试的有什么用。 “试就不必了,我相信你们可以的,要是担心距离,我可以命盾牌手掩护你们上前一点。” 弓箭手喜道:“多谢王公信任,我们一定行的。” 王凝之面露鼓励之色,笑道:“好,一会你们一起放箭,只要成功,我给你们几人都记功。” 几人一脸振奋的上前准备去了。 刘桃棒见王凝之如此慎重,不禁有些紧张起来,“郎君,要是危险的话,你不如再退后一点。” 王凝之摇摇头,“我这个距离很远了,又有盾牌掩护,没问题的。” 天然气在封闭空间内达到一定浓度,遇到明火就会发生爆炸,这是后世的常识。 但问题是浓度低了不行,高了也不行,所以王凝之对这个计划,并无绝对的把握。 不过这个事,一旦成功了,对守军的打击是决定性的。 众人各就各位,面前的士卒们回过头,等着王凝之最后下令。 王凝之深吸一口气,“抛石机不要停,控制节奏,连续发射,压制城头。” 等到城头的守军再次缩回脖子,他看着城门处的兵士,猛地向下一挥手。 军士们立刻行动起来,先将攻城车推开,然后飞快地打开密封,将竹筒从洞里塞了进去,头也不回地向后跑。 城墙内的毛当呆立许久,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于是命人去问望楼里的士兵。 可望楼里的秦军哪里看得真切,只回复说攻城车还停在城门处,那些晋军士兵也没有离开,但有一点很奇怪,晋军的阵前突然立起了盾。 得到这样的回复,毛当更迷惑了。 第351章 爆炸之威 微风细雨之中,几支火箭从晋军的盾牌后射出,飞向土囊墙上的那个洞口。 几乎在火箭射入墙内的那个瞬间,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封堵两侧的土囊墙体被洞穿,漫天的泥土簌簌下落。 晋军士兵在王凝之的指示下,避开了城门,所以只是被泥土波及,并无大碍; 而城墙另一侧的秦军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巨大的气浪,裹挟着一切,猛烈地向他们袭来。 站在最前面的盾牌手和长枪手最惨,在气浪的高压冲击之下,整个人如同被巨锤击中,五脏六腑震碎,当场身亡; 后方的弓箭手稍好,气浪将他们掀翻在地,东倒西歪,乱成一团。 而身为主帅的毛当站在中间,被甩出好远,狠狠地砸到地上,失去了知觉。 王凝之这边离得较远,基本没有影响,只是巨大的爆炸声让大家的耳朵嗡嗡作响,看着露出的城门洞和里面秦军的惨状,大家不由得将视线移到王凝之的身上。 这真是人可以做得到的吗? 王凝之松开了紧握的双拳,对于爆炸声他心里早有准备,所以并不像其他人那样被吓到。 但一次就成功和爆炸的效果,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不管是不是巧合,反正他做到了。 短暂的恍神之后,王凝之下令大军入城,迅速抢占城门。 毛当刚刚被人救起,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就看到大批的晋军杀了进来。 城墙虽然没有被炸塌,但上面的守军都被震得摔倒在地,这会正昏头转向,一时忘了要往下放箭。 其他士兵也有些发懵,爆炸的事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令他们不由得对晋军产生了敬畏之心。 混乱之中,毛当的亲卫看他还不清醒,顾不得组织防守,带着他向北门跑去。 群龙无首的秦军士兵更是四处乱窜,根本没人上前堵门。 晋军很快便占领了西门,招呼后面的大部队入城。 爆炸的声音巨大,整座城池都听见了,百姓们壮着胆透过门窗往外看去,发现晋军已经入城了。 城中早就准备反抗的一波人顿时有了勇气,呼朋唤友地集结起来,帮着围堵城中的秦国乱兵。 逃到北门的毛当最终没有成功突围,虽然他手下的亲卫骁勇,并没有被城中的豪族部曲拦住,但在此之前他下令将城门封死,这成了一道要他命的指令。 不等他的亲卫们清理出城门,晋军的大部队已经赶到,围着这波人弩箭齐发。 毛当还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稀里糊涂地死在了乱箭之下。 城门被封堵,秦军根本无处可逃,街头巷尾地乱跑一通后,大部分选择了投降,少数负隅顽抗的,也在晋军和当地豪族的联手下被镇压。 城中很快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只是看着西门处的那个黑窟窿,比之前的城门洞都大了一号,大家仍心惊肉跳。 王凝之没有急着入城,安排晋军接管城防,命崔逞等人入城安抚百姓,他则仍留在城外的军营之中。 不多时,刘桃棒领着两人过来,介绍道:“适才便是这两位义士,率领家仆和部曲参与了对秦军的围捕。” 两人俯身向王凝之行礼,一人自称张育,另一人则唤作杨光。 王凝之态度温和地让二人起身,赞道:“我就知道蜀地百姓,不会甘心臣服于胡人,二位算是为蜀人正名了。” 张育汗颜道:“当不起王公赞誉,我们早有此意,只是一直未能觅得良机,这才迁延至今。” 王凝之点点头,“成都刚刚收复,接下来的治理还需仰仗二位多多相助,请你们不要推辞。” 两人大喜,躬身道:“愿为王公效力。” 本地豪族见风使舵,不就是为了这个,断无拒绝的道理。 王凝之又鼓励了两人几句,便让刘桃棒将他们带下去了。 益州暂时得交给毛穆之管理,但王凝之辛苦这一场,当然不可能白干,也得留下些自己人。 翌日,王凝之率军入城,在张育和杨光的牵线下,会见了不少蜀地的大族。 大家谈笑风生,默契地没有提及这几个月他们的作为。 张育代表大家,好奇问道:“王公攻破西门时,不知是何霹雳手段?威力如此之大。” 蜀人对火井并不陌生,但对爆炸却一无所知。 王凝之怎么会明说,笑道:“巧合而已,我本想放火烧开城门,谁知道一道天雷正好劈下。” 这话众人自然是不信的,毕竟现场有那么多人看着,难免露出些风声。 不过王凝之不愿意说,大家也不敢追问,纷纷恭维这是上天相助。 和这帮人谈完之后,王凝之留下五千人守城,率大部队离开成都北上。 毛穆之刚刚劝降了雒县,正带着队伍在绵竹城外安营。 听说王凝之已经攻克了成都,杀掉了秦将毛当,毛穆之的表情有些精彩,开始是惊讶中带着点不信,转而又变成疑惑,最后转为佩服,叹道:“王公手段,真是鬼神难测。” 王凝之大笑道:“我就当你是在称赞我了,不过眼下还不是得意的时候,我必须尽快赶到梓潼去,蜀郡就交给你了。” 毛穆之拱手道:“王公放心。” 王凝之向他交代了成都豪族在城中配合的事,又道:“那帮人,你挑几个能用的放到刺史府里,但也不要太倚仗他们,做个态度就行。” 毛穆之表示明白,问道:“王公后续打算如何安排?” 王凝之长叹一声,“汉中暂时是拿不下了,等解决了杨安率领的秦军,我就离开蜀地。” 毛穆之点点头,他身为益州刺史,自然不希望王凝之长期待下去。 不过王凝之随即道:“梓潼那边,我会留下一支队伍防守汉中,周虓正在蛮族之中活动,你要多听取他的意见,与南蛮和巴獠和平相处,再就是垫江,我会命人在钓鱼山上筑城,作为巴蜀的转运之所。” 毛穆之一条条听完,脸都黑了,他这个益州刺史瞬间就变成了蜀郡太守,因为其他地方都被王凝之给安排出去了。 王凝之解释道:“政务上的事,还是你说了算,我会让他们听从你的命令,这么安排,都是为了梁、益二州的安全着想。” 毛穆之就带了那么点人入蜀,基本也没捞到什么表现的机会,所以在这个时候,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还得带着感激地答应下来。 不管军事就不管吧,还省事,单车刺史就不是刺史了吗? 毛穆之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第352章 重回梓潼 成都城破,毛当授首,晋人大军抵达绵竹后,守军果断选择了开城投降。 不过王凝之并没有停留,将善后的事全部交给毛穆之,大军继续前进,直奔梓潼城。 此时的梓潼城,惨烈的攻城战已经持续数日,好在成都的雨也下到了这里,让晋军有了喘息之机。 这座依水而建的山间小城,城外早已是一片狼藉,残破的攻城器械随处可见,被火烧得漆黑,散落在泥泞之中。 城头的斑斑血迹被雨水冲刷,顺着城墙往下流,给雨后的清新空气中加入了一丝血腥味。 何谦穿着蓑衣在城头巡视,若不是这场雨,他已经准备弃城了。 梓潼城不是最后的终点,剑阁才是,所以他计划将兵力撤出,前往剑阁两侧的山中,与秦军做殊死一搏。 城头的守军大多来自洛阳,与京口来的何谦并不熟悉,但是从涪县一直打到梓潼,这群洛阳兵对他早已服膺。 同为流民出身,他们很容易互相认同。 城外的军营里,杨安和徐成正在发愁。 “就差一点,偏偏来这么一场雨,真是天不助我,”徐成一肚子火,抱怨道:“明日雨再不停,我也不等了。” 杨安则是一脸愁容,“成都这几日都没有消息传来,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徐成以为他担心的是粮草,说道:“营中的储备还够,拿下梓潼后,还可以在城内征集,只需要一鼓作气拿下剑阁,粮草便不是问题。” 杨安摇摇头,他离开成都时,下令留守的毛当要按时向他汇报情况,几日没收到消息,明显是不正常的。 两人各自烦恼之时,一名传令兵慌忙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王凝之,涪县方向出现了大队人马,打着王凝之的旗号。” “什么!”杨安猛地站起身,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涪县出现晋军,只能是两个方向来的,要么是从南边,走的广汉,要么…… 思及失联数日的成都,杨安已经不敢往下想了。 徐成没想那么多,喝道:“慌什么,晋军有多少人马,王凝之是否在军中,再去探明来报。” 传令兵慌慌张张地去了。 徐成对杨安说道:“看来又被王凝之给骗了,他居然没离开益州,不知道在哪躲了这些日子,现在出来偷袭我们。” 杨安一脸的苦涩,“他要是躲在哪里倒好了,就怕是先去袭取了成都,这才赶过来。” “怎么可能,”徐成表示不信,“成都还有两万人留守,王凝之就是诡计再多,也绝不可能这么快就拿下成都城。” 徐成这么一说,杨安勉强地点点头,道理确实如此,难道是他想太多了? 不过他们的侥幸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王凝之的先头部队已经出现了,高高的旗杆上,除了王凝之的大旗,还有毛当的人头。 探子回报,晋军兵力不下两万。 杨安和徐成二人面如死灰。 现在麻烦了,他们从猎人变成了猎物,被堵在了山道里。 徐成急道:“必须得赶紧突围,不然等王凝之赶到,我们就走不了了。” “往哪走?”事已至此,杨安冷静下来,分析道:“往东是剑阁,往西正撞上王凝之的大军,往南,不管是广汉和巴西,我们一支孤军,迟早被他们堵上。” “那就往北。”徐成立马说道。 杨安叹息道:“往北是阴平啊,大军如何过去?” 徐成起身怒道:“那也还有一线生机,怎可坐以待毙!” 当年为了避开剑阁,邓艾率军由阴平南下,翻越摩天岭,如同神兵天降,令涪城守将直接开城投降。 现在的秦军却是要反其道而行之,由南往北回到阴平去。 但就像徐成说的,往北逃至少还有机会,其他路线则全是死路。 两人不再迟疑,当即率众拔营而走,冒雨沿梓潼水北上。 王凝之收到消息,派出一队人马在后面追击,自领大军进入梓潼。 何谦一脸佩服地看着王凝之,感慨道:“王公接连放弃巴西和广汉之时,我们都有些担心,不曾想这么快就逆转了局面。” 王凝之笑道:“这得多亏你在涪县和梓潼拖住了杨安,不然被他打通了成都到汉中的通道,我就算拿下成都,也还是一场僵局。” 他带入蜀地的兵力毕竟有限,而朝廷和荆州又选择了作壁上观,若是被王猛入川,关中肯定还会增兵,那王凝之在成都也待不住。 况且那样就变成了他和王猛在巴蜀之地的持久战了,这并不是一个理想的局面。 安抚了梓潼军民之后,王凝之继续东行,来到剑阁。 剑阁之外,秦军的军营之中,王猛正在处理公务。 他有一阵子没有收到前线的消息了,这是没法子的事情,毕竟要么是群山阻隔,要么有晋军把守,汉中和蜀地的联系不畅。 不过按他的预计,这个时候杨安和徐成应该快到了。 他放下笔,抬起头,透过拉起的营帐门,看向外面的雨。 如果不是这场雨,说不定秦军已经在夹击剑阁了。 正这么想着,一名秦军士兵穿着蓑衣快步跑了过来,在门口喊道:“剑阁关上出现王凝之的旗号。” 王猛一惊,脑中飞速运转起来,王凝之突然出现在剑阁,说明之前晋军的压缩防守是有意为之,并不是逼不得已的安排。 那么王凝之这阵子去哪了? 王猛闭上眼,巴蜀之地的山川地势瞬时浮现在脑中。 沉默良久,他睁开眼,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我应该去成都的。” 他身体欠佳,所以没有长途跋涉亲赴蜀地,而是选择了坐镇汉中,等着前方的好消息。 没想到等来的是王凝之。 他有些不甘心,穿上蓑衣,带上斗笠,冒雨来到关前,命人喊话,想和王凝之一叙。 王凝之爽快地答应了,不一会便出现在了城头,刘桃棒在边上给他撑着伞。 王猛直截了当地让人喊话问道:“入川的秦军如何了?” 王凝之老实地命人回答:“成都的毛当已经授首,余部皆降,杨安和徐成仍在率众窜逃,想必是往阴平去了。” 王猛的猜测得到确认,心中一痛,“若我领军入川,你还敢这么兵行险着吗?” 王凝之笑了笑,反问道:“有何不敢,如今的我输得起,你呢,你真敢入川吗?” 第353章 离开巴蜀 绵绵细雨之中,王猛的身影看着有些凄凉。 “我为何不敢,我只需要将你拖在蜀地,关东迟早会再生变故,脱离你的掌控,建康也会趁机削弱你。” 王凝之笑着摇摇头,接连发问:“我要走,你留得住吗?就算让秦国拿下巴蜀之地,你觉得这里的百姓会服从一个胡人建立的朝廷吗?我会给你这个时间吗?” 王猛突然愤怒起来,“胡人,胡人,你就只会拿这个说事,关中大兴儒教、惩治豪强,难道不比清谈务虚、世家擅权的江东更好?” “比江东好有什么用,要比我好才行,”王凝之直言不讳,“你在关中做的,我在关东和中原都可以做,甚至比你做得更好。” 王猛毕竟受限于苻坚,很多事情是无法完全按自己的意愿来的,但王凝之可以,在他的领地内,他可以独断专行。 凭王凝之这些年攒下的军功和声望,但凡他认准的事,大家只会无条件的服从。 王猛沉默了好一阵,此次出兵,秦国夺取了汉中,以战果论,并不算失败。 但先后废了张蚝、折了毛当,士卒死伤和投降的,不下两万,还不知道杨安和徐成的那支队伍能逃回去多少。 没有拿下益州也就算了,反倒让王凝之将手伸了进去,此消彼长,怎能不令王猛揪心? “这一次是我输了,但我们以后较量的机会还多着,你不可能每次都能这么走运。” 王凝之听他这么说,变得有些伤感起来,真挚地说道:“那你可得保重身体,不然少了你这个对手,我该多无趣。” 王猛听出他言语中的真诚,叹息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调转马头,回了军营。 王凝之目送他走远,也忍不住一声长叹。 可惜了,王景略。 刘桃棒疑惑不解,“郎君若是爱才,为何不直接劝降?他可是个汉人,为胡人效力少不得被人唾弃、低人一等的。” “胡人汉人,对他来说都无所谓的,”王凝之叹道:“恨不相逢未嫁时啊。” 刘桃棒挠挠头,开始脑补这句话的意思。 王凝之斜了他一眼,“别瞎想,我不劝降他,和没有人收买你来行刺我,道理是差不多的。” 这下刘桃棒懂了。 如果王凝之能快速灭秦,那么王猛还有一点效力的可能性。 苻坚作为一个君主,问题确实很多,但作为一个上级,尤其是对王猛,可挑剔的不多。 至于胡汉之说,对王猛这种人没什么约束,百年之间,匈奴的刘渊、羯族的石勒先后强势崛起,问鼎中原,鲜卑慕容家更是群英荟萃,氐族的苻坚亦是一时之选。 相比之下,偏安一隅的晋国都是些什么人? 在经历了八王之乱后,南渡的建康朝廷仍是萎靡不振,对北方的汉人精英很难有什么吸引力。 王凝之拿胡人说事,是从名的角度,毕竟为胡人效力,站在汉人的视角,属于大节有亏,但到了王猛这个位置,怎么可能还在意这个。 渤海人贾坚曾为后赵效力,后来败给了奋进时期的慕容评,投降了前燕,被任命为泰山太守。 徐、兖二州刺史荀羡攻破泰山郡,俘虏了贾坚,用民族大义斥责他。 贾坚的回复很有代表性,他说是晋自弃中华,非吾叛也,百姓们没了依靠,自然得找一方强大的势力来托身。 重点是他认为自己虽然从赵到燕,但并不算易志,投降了晋国才是。 荀羡再三相劝,贾坚坚决不从,来了句经典一骂:竖子,儿女御乃公。 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小子,你敢管你爹!” 愤怒的荀羡直接将他绑在雨中,数日后贾坚悲愤而亡。 所以若是王凝之现在将秦国给端了,才有那么点可能得到王猛,还只是可能。 王凝之知道王猛命不久矣,但王猛自己不知道,他不会觉得秦国没机会了。 此战拿下汉中,加上在北方攻灭凉、代,秦国仍在壮大,而看似强大的王凝之实则隐患不小。 因为王凝之仍是臣子,不能代表晋国,就和之前的王敦和桓温一样,势大再大,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见完王猛之后,王凝之为巴蜀之地重新做了分配。 毛穆之是益州刺史,坐镇成都; 毛球是朝廷任命的梓潼太守,王凝之没动,责令他率军驻守剑阁; 杨佺期为巴西太守,坐镇阆中,随时增援剑阁; 何谦兼领巴郡、巴东太守,居江州,往北通过钓鱼城水路协防宕渠,往东通过鱼复(白帝城)防范荆州; 周虓为镇蛮校尉,负责益州南部郡县和宁州的军事。 至于梁州刺史和宁州刺史的职位,王凝之打算回建康后,与朝廷商议后再定。 他已经提前部署兵力,军权在手,对于刺史的人选就不那么看重了,不妨给朝廷一点面子。 反正不管是谁来,都别想把他挤出去。 返程的路线,王凝之走的长江,南下路过各个郡的时候,对留下的杨佺期和何谦等人再三勉励。 从江州上船,顺流而下,沿途再无停留,到达石头城之时,已是盛夏。 王凝之没有入建康城,而是带着人来到城外的梅岗,见在此结庐守孝的郗超。 谢玄赶到临漳后,郗超便放心地返回了徐州,扶着亡母的棺裹南下建康安葬。 王凝之恭敬地在舅母墓前拜祭了一番,这才到草庐中坐下。 郗超面色平淡,问道:“巴蜀的事都解决好了?” “汉中暂时拿不回来,”王凝之叹道:“我兵力有限,又不敢在益州久待,只能放弃了。” 郗超点头道:“这个局面已经不错了,秦人暂时威胁不到荆州。” 王凝之不想聊这个,“我没有第一时间返回,让你受到颇多诋毁,过几日我去建康,帮你讨回来。” 郗超毕竟是耽误了许久才回徐州、扶灵南下的,朝中自然有不少争议。 尤其是这事发生在郗超身上,他在建康城可不讨喜,与一众世家子弟格格不入,所以不少人上书指责他。 郗超淡然说道:“管他们作甚,这些人,也就剩一张嘴了。” 王凝之冷笑道:“那可不行,我就烦这种人,正好趁这个机会让他们重新认识我。” 第354章 京中琐事 王凝之在梅岗接连待了三日,建康的一群人见他迟迟不进城,都有些忐忑。 朝会下来后,谢安问王献之,“叔平一直不进京,是何打算?” 虽说还是丢了汉中,但毕竟夺回了益州和三巴之地,眼下梁州和宁州的刺史之位悬而未决,巴蜀如何防守,都需要王凝之回朝商议。 王献之笑道:“这我如何知道,兴许是还有事情没处理完吧。” “什么事情要在梅岗处理,”谢安摇摇头,“子敬你辛苦跑一趟,问问叔平的意思。” 王献之拒绝道:“我可不敢,阿兄的性格谢公是知道的,该入京的时候他自然就来了。” 谢安瞟了他一眼,“又在憋什么坏呢?” 王献之瞪大眼睛,“阿兄素来本分,从无私心,谢公这话怕是不妥。” 谢安张张嘴,苦笑着离开了。 王家这最好忽悠的一个都变狡猾了,真是令人发愁。 好在王凝之还赶着回临漳去,没有将朝廷晾更久,和郗超整理完京城的情报后,便带着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回京了。 今时不同往日,王凝之再立大功,朝廷还专门派了吏部尚书陆纳到城门口迎接。 王凝之与这位吴郡陆氏的代表客气了一番,答应第二日参加朝会,便跟着前来迎接的王献之径直回家了。 见过母亲之后,兄弟俩来到书房。 王凝之问道:“这几日朝中情况如何?” “朝中倒是无事,”王献之笑道:“只是他们都在向我打听阿兄的安排。” 王凝之点点头,“你不是一直想出去的,巴蜀如何?” 王献之喜道:“可以,蜀中山水,我向往已久……” 他说到这,顿住了,疑惑道:“阿兄不是需要我留在京城的?” “我打算把范宁调回来,”王凝之说道:“建康风气太差,是时候整顿一下了,你正好出去避一避。” 王献之明白了,尴尬道:“阿兄是担心那帮人拿我当挡箭牌?” 王凝之瞪了他一眼,“知道就好,收收你的性子,多干点实事。” 王献之连忙乖巧地点点头。 王凝之又问:“听说舅父上书辞官,朝廷打算同意?” 郗愔是个没什么追求的人,年纪也大了,妻子离世,对他的打击不小,于是上书告老。 朝廷正在考虑此事,主要是徐州的位置太重要,由谁接手是个大问题。 王献之答道:“前阵子是商议过,但最近又没提了。” 王凝之冷笑着说道:“这是因为我要回来了,他们不想我介入此事,想等我走了再商议。” 王献之恍然大悟,“我就说怎么没下文了。” 王凝之对自家这几个弟弟真是不抱什么希望,政治上太单纯了,“你觉得朝廷会让谁接手?” “应该是王文度,”王献之想了想,“论出身、资历和忠心,他都是不二人选。” 王凝之点头道:“我猜也是,那就让给他,正好将他调离京城。” 王献之犹豫了下,“为何不将谢安石调走,他可比王文度难对付。” “朝廷不会放的,”王凝之笑道:“现在是内有谢安石,外有桓幼子,都是提防我的。” 现在的局面,是建康以谢安和王坦之为首,桓冲作为桓温的接班人,掌握荆州、江州和豫州,王凝之则占据司州、冀州和幽州。 王献之对这种复杂的制衡关系有些挠头,叹道:“阿兄同意我离开京城,我真是松了口气。” 王凝之想起一事,又笑道:“京中有流言,余姚公主对你青睐有加,想让太后赐婚。” 余姚公主即是司马道福,本是桓温次子桓济之妻,桓济夺权失败后,被流放长沙,司马道福便与他和离,回了建康。 王献之涨红了脸,有些生气,“都是无稽之谈。” “恐怕真有人这么想,”王凝之为这个弟弟也是操碎了心,“舅父一退,嘉宾守孝,郗家便式微了,你们又无子嗣,他们便想趁机用这个公主拉拢你。” 王献之仍是一脸怒意,“我是不会跟姊和离的,更不会娶什么公主。” 郗道茂是他表姐,哪怕婚后王献之仍以姊相称。 王凝之拍拍他,“有我在,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你安心准备去蜀地吧。” 王献之委屈地点点头,“他们不知道怎么对付阿兄,便把主意打到我身上,实在可恶。” “这种伎俩,能有什么用?”王凝之不屑道:“你明日与我一同上朝,我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这次回来,王凝之便打算将这些事一并处理了。 翌日,兄弟俩一起出现在宫城外。 王凝之久不在朝中,认识的官员不多,王献之在边上一一介绍。 不过除了少数几个名字,其他人根本提不起王凝之的兴趣。 繁琐的入宫行礼流程走完后,大家纷纷落座。 朝廷先遣内侍宣读了对王凝之此次立功的褒奖,加官进爵是不可能了,只有长长的一串物资奖励。 王凝之起身谢过,没有推辞,不要白不要。 接下来的议题,自然是巴蜀之地接下来的安排。 秦人占了汉中,随时可以窥探蜀地,朝廷不求蜀地能给朝廷带来什么好处,只求不要再出事就行了。 王坦之出言道:“叔平方从巴蜀回来,想必有解决之道,愿闻高见。” “不敢当,”王凝之回道:“秦人肯定不会罢休,朝廷除了派军驻守梓潼和巴西等地,别无他法。” 王坦之又问:“叔平觉得需要多少人,才能保证巴蜀的安全。” 王凝之笑道:“这可不好说,得看什么人了,有能力的,两万人足矣,夸夸其谈的,给他十万也守不住。” 这话的讽刺味道有些浓了,谢安出面道:“叔平离开时,应该已经做了部署,那你觉得眼下朝廷还需要做些什么?” “那就简单了,”王凝之立马道:“我举荐王献之为梁州刺史,坐镇垫江,保证巴蜀之地固若金汤。” 他这话一出,大殿上顿时安静下来。 这是演都不演了,直接就让自家兄弟担任一州刺史之职。 连当年的桓温,都没有这么做的,好歹走个正常举荐的流程,让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跋扈,王凝之实在是太跋扈了,这是所有人的直观感受。 身居高位的几位大佬面带怒意,其他人则一副事不关己状。 御座上的司马曜有些好奇,也有些惊讶,但这里没有他说话的份。 第355章 咄咄逼人 出面阻拦的还是王坦之。 “子敬从未在地方为官,贸然拔为一州刺史,会不会有些不妥?” 王凝之闻言踢起了皮球,“诸位问我意见,我照实说了,如果你们觉得不妥,或者有更合适的人选,那就当我没说。” 谢安皱了皱眉,王凝之今日格外强势,他们有些始料未及,一开始便落在了下风。 于是他出面斡旋道:“文度这是为子敬考虑,并不是怀疑他的能力,毕竟他一向在京中为官,对地方情况并不了解。” 王凝之微微点头,没有接这和稀泥的话。 谢安换个突破口,转头看向王献之,“子敬以为如何,你此去并非成都,而是三巴之地,隔着大山就是秦人占据的汉中。” 王献之朗声道:“为朝廷效力,虽身赴险地,亦在所不辞。” 谢安的眼角忍不住跳了跳,这话明显是王凝之的口气,看来这俩兄弟今日是有备而来。 他想了想,决定先退一步,失去了汉中郡的梁州也就那样,王凝之要的话给他就是了,还可以为朝廷抵挡秦军。 “既如此,那就依叔平所荐,只希望子敬上任之后,能早日收复汉中。” 王献之拱拱手,接了官职,却不接这活,“收复汉中之事,还需从长计议,我会与益州毛使君商议后再行动。” 谢安暗叹一声,不再多言。 王凝之却不罢休,开口道:“梁州已定,宁州刺史之位尚空缺,不知朝廷打算如何安排?” 宁州和交州、广州一样,在这会都算蛮荒之地,所以朝廷压根不在意,还没顾得上考虑人选问题。 王坦之心中有气,语气生硬地问道:“叔平若有人选,不妨直接提出来。” 王凝之不以为意,笑道:“我觉得谢石奴可担此大任。” 谢石奴即是谢安的五弟谢石,时任黄门侍郎。 在外人看来,这无疑是王凝之投桃报李,在解决了王献之的梁州刺史后,转头便推荐谢家的人任宁州刺史。 所以王坦之冷哼一声,看向谢安。 谢安则是有苦说不出,谢家要这宁州刺史有什么用,于是出言回绝道:“石奴近来为陛下持经伴读,此事亦颇为重要,不可擅离,宁州刺史之位还是另选贤能吧。” 王凝之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立马道:“我在河北,都听说谢石奴在京中贪掠财物,生活奢靡,如此作风,岂能为天子伴读?将他调离,正是为此考虑。” 谢石就在大殿之中,他本就不愿意去宁州,现在还被王凝之当众指责,怒道:“王叔平你欺人太甚,竟敢造谣中伤,朝廷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王凝之面色如常,“是不是造谣中伤,着廷尉查一下就知道了,若是我诬告,甘愿反坐。” 反坐之法,汉代就有了,就是把被诬告的罪名对应的刑罚,加在诬告的人身上。 不过谢安喜好声色,谢石聚敛无厌,在京中都是出了名的,根本不存在诬告。 类似这种事,在建康根本算不上什么罪名,可王凝之非要以此攻击谢石,谢石也是跑不脱的,因为告他的人是王凝之。 王凝之没有将矛头指向谢安,已经是手下留情了,谢安携妓出游,天子丧期作乐,引发的争议也不小。 谢安的脸上有些不好看,制止了谢石的继续争辩,沉声道:“此事朝廷自会调查,就不用在此多费唇舌了。” 王凝之见好就收,说道:“诸位不妨考虑下我的意见,将谢石奴调往宁州,这样就不用麻烦王茂达了。” 王雅,字茂达,时任廷尉一职,出身东海王氏,曹魏司徒王朗玄孙。 王凝之话中的威胁很明显,不听他的,就让廷尉查谢石,在他的关注下,王雅是糊弄不过去的,肯定能查出问题,到时别说宁州刺史了,谢石能不能全身而退都难说。 谢安当然不会当众服软,淡然道:“朝廷会考虑的。” 王凝之满意地点了点头。 众人都暗自松了口气,心想总算是商议完了,这王家和谢家的事,跟他们可没关系。 谢安也以为到此为止了,好在谢石任宁州刺史也算不上贬谪,只不过宁州太差,他们看不上而已。 他正在思考王凝之此举的用意,却听见王凝之又说道:“听说徐州刺史郗公请辞,朝廷已经答应了,不知继任者是谁?” 王坦之皱眉道:“前面的梁州和宁州,因为叔平你收复巴蜀,对那边的情况有些了解,所以可以提议参详,这徐州就不用你操心了,朝廷自有决断。” “话不能这么说,”王凝之笑道:“徐州毕竟牵连甚大,我也想为朝廷分忧的。”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震惊了,以为他是惦记上徐州刺史一职。 王坦之忙道:“河北前阵子刚出了叛乱,叔平你还是尽快返回,至于徐州刺史的人选,朝廷会慎重考虑的。” 王凝之怪道:“文度这是冤枉我了,我说的分忧可不是要领徐州,而是打算举荐你的,满朝之中,我认为以你最为合适。” 王坦之被他的话噎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谢安替他说道:“叔平的举荐朝廷会考虑的,文度确实是不错的人选。” 他们都被王凝之东一下、西一下给搞迷糊了,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连徐州刺史的人选都聊过,这日的朝会也该结束了。 众人放松下来,一边各自盘算,一边等着散会的指令。 这时王献之站了出来,说道:“河南太守范武子在北方多年,建学校,兴儒学,成果斐然,功劳卓着,理应调回京城重用,还可为陛下伴讲。” 谢安苦笑,知道王凝之这是打算对清谈下手了,难怪要将王献之调离京城。 范宁曾公开宣称虚浮的玄学是由王弼、何晏首倡的,所以二人之罪,深于桀纣,他对玄学的态度可想而知。 至于王凝之,他对清谈向来是嗤之以鼻的,根本就不愿意打入名士圈。 不过在今日的诸多事项里,这一条是最没有人反对的。 这些年,范宁在王凝之的支持下,在多地建学校,亲自讲学,算得上一代儒宗,中原和河北,他的学生不知凡几。 玄学在江左兴盛不假,可儒家依旧是读书人的底子,所以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只有谢安心中叹息,这建康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第356章 返回临漳 朝会的商议总算结束,大殿中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正因年迈求退,故而没有发言的王彪之这时说道:“叔平在朝会上如此进言,好像还是第一次。” 王凝之环视众人,说道:“朝中的事,本来也轮不到我插嘴,只是郗嘉宾因为临漳城动乱,误了亡母的丧期,听说朝中议论纷纷,还有说要将他问罪的,我认为这风气不好。” 众人这才明白他是护短来了,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 郗超从桓温到王凝之,一直与建康朝廷不对付,眼下有既然机会踩一脚,很多人都想趁机将他打得不能翻身。 王彪之不在意这些事,劝和道:“都是流言,郗嘉宾至情至孝,人所共知,哪有人会想治他的罪。” 王凝之冷哼两声,“我们这些人出镇在外,总有些天不遂人愿、无可奈何的时候,忠孝节义,实难万全,诸公身在京城当然不会懂,但也该多体谅才是。” 这话有情有理,但听着刺耳,众人都不吱声了。 朝会便这样在王凝之的锋芒毕露中结束了。 出宫之后,王凝之快步追谢安、谢石兄弟,一脸歉意地说道:“我急着回临漳,所以今日朝会上得罪了,并非我本意。” 谢石冷哼一声,侧过头去。 谢安已经恢复冷静,笑着回复道:“叔平方才在殿上好生威风,我险些都认不出是你了。” 王凝之连连摆手,再次致歉,“确实是急了些,所以没有事先与谢公商量,是我的不是。” 谢安不置可否,带着谢石离开了。 王献之靠近兄长,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说道:“这回算是得罪谢家了,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回击。” 王凝之摇摇头,“得罪什么,谢石奴有罪,我还奏请朝廷给他升官,谢家应该感激我才是。” “谢家恐怕不会这么想,”王献之担忧道:“得不到谢安石的支持,范武子入京后必然步履维艰。” 谢安在京中影响甚大,是士人竞相模仿的对象,他若是带头抵制范宁,那确实有点麻烦。 王凝之并不担心,笑道:“这你就小看谢安石了,他还不至于如此狭隘,而武子素来坚韧,为了振兴儒学,任何困难都不在话下。” 王献之点点头,兄弟俩一起回府,来见郗璿。 王凝之对母亲说道:“子敬年纪不小了,总该出去历练一番,我为他谋了梁州刺史的差,过些日子朝廷的旨意下来,他就会离开。” 郗璿有些不舍,但也知道小儿子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自己身边,问道:“梁州危险吗?不是说还在和秦人交战的。” 王凝之笑道:“阿娘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子敬去了之后,只用负责政务上的事,军事我另有部署。” 王献之也道:“阿娘若是不放心,可与我同去,正好看看蜀中的山水风物。” 郗璿摇摇头,“我就不去了,路途太远,你新官上任,还是先把事情做好,别给你阿兄丢人。” “阿娘哪里话,”王凝之在母亲面前,还是得替老七留点面子,“子敬近年颇有长进,不会有问题的。” 郗璿叹道:“我虽然不怎么关注朝局,却也知道叔平你权势日盛,眼下又提拔自家兄弟,朝中少不得流言蜚语的,你们还是要多加提防。” 王凝之笑道:“阿娘放心,我有分寸的。” 郗璿如何放心得下,叹息着点了点头。 王凝之想了想,又道:“阿娘可与子敬同行,走水路西进,到了荆州后,我让子猷接阿娘到洛阳,这样不会很累,也不耽误子敬上任,如何?” 郗璿闻言有些心动,这样一趟可以看几个儿子,倒是不错。 王献之帮腔道:“阿娘可以放心,沿途我会妥善安排的。” 王凝之笑道:“我会让京口水军护送你们过去,不用你安排。” 兄弟俩一唱一和,便将此事定了下来。 郗璿没有反对,笑道:“那便走一趟,我也想那些孩子了。” 兄弟几人都已成亲,除王献之外,均有子嗣,只是平日里郗璿难得见到。 将这件事敲定后,王凝之说道:“关东还有不少事等着我处理,所以我明日就先返程,阿娘到洛阳前,我会早点过去等着的。” 郗璿笑着点点头,十分欣慰。 兄弟俩出来后,王献之坏笑道:“阿兄今日在朝上得罪了谢家,是不是不敢回洛阳,所以才拉上阿娘一起。” 王凝之斜了他一眼,“我怕什么,我向来公私分明。” “是是是,”王献之仍是一脸坏笑,“不过阿兄这话不用跟我说,留着回洛阳和阿嫂解释吧,还有替你坐镇临漳的谢幼度。” 王凝之有些恼怒道:“我看你还是太闲,今晚帮我抄十份《开蒙要训》,明日一早交给我。” 《开蒙要训》是当下蒙学的识字教材,全文约一千四百余字。 王献之顿时脸色垮了下来,极不情愿地哦了一声。 王凝之扳回一局,笑道:“好好写,我带到临漳去,作为书院的书法范例,还能帮你扬扬名。” 王献之听他这么说,又骄傲起来,“阿兄放心,我今晚就算不睡,也要让那帮人开开眼。” 俩兄弟说笑一番,各自下去准备。 第二日一早,王凝之便快马出城,直奔河北。 日夜兼程,风餐露宿,一行人只花了数日,便从兖州渡河,返回了临漳。 谢玄和王殊在城门口迎接,从谢玄的脸色来看,京城的事他应该还不知道。 王凝之笑道:“辛苦阿羯,又帮了我一次。” 谢玄一副无所谓的表情,“郗嘉宾都安排好了,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那还是得感谢你,”王凝之说道:“你不率军前来,指不定还有旁人生出反叛的心思。” 谢玄笑了笑,“姊夫回来,我也可以回去了。” “不急不急,”王凝之想主动交代京城的事,省得被谢安来封信先入为主,影响到谢玄对自己的态度,“我还有些事要同你商量,你再留两日,我处理完反叛的事,便去找你。” 谢玄点点头,他就过个河的事,也不差这两天的。 王殊笑着迎接父亲入城,一脸期待地问道:“此间的事,阿耶都知道了吧,觉得我处理得怎么样?” “不错,有胆识,也懂得保全自身,能听取意见,”王凝之对儿子不吝表扬,“以后可以多帮阿耶分忧了。” 王殊嘻嘻直笑,十分开心。 第357章 忽悠谢玄 翟斌和慕容凤的谋反,在谢玄和桓伊的联手绞杀下,雷声大雨点小地结束了。 临漳城从始至终都没有出兵,将全部精力放在监控城内的前燕残余势力身上。 不过除了慕容渊,其他人都选择了闭门自守。 危机解除后,王殊下令停止了对这些旧时王公贵族的封锁,但仍不许他们出城,等王凝之回来做最后的裁决。 翟斌的队伍逃到黄河边上,被桓伊率军击败,丁零人大部分溃散,翟斌和几个兄弟子侄被桓伊擒获,送到了临漳; 至于慕容凤,选择了向西逃窜,再次躲过追捕,进入太行山,失去了行踪,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去投奔并州的慕容垂了。 王凝之一一翻阅完所有的卷宗,问道:“阿奴觉得该如何处置慕容家的人?” 王殊毫不迟疑,“处决慕容渊,将其他人和城中各族胡人分散各地,不可令他们久居临漳。” 王凝之没有表态,继续问道:“不多杀几个吗?” “诛杀慕容渊一家和翟斌一族,足以震慑关东,”王殊答道:“多杀无益,反而容易引起恐慌。” 王凝之点点头,“你觉得应该迁走城内的胡人,迁去哪里?” 王殊对这事认真思考过,当即说道:“部分迁往河南,部分打散到冀州各郡,令他们远离边境,又难以聚拢即可。” 王凝之笑了笑,“阿奴还真是长进不少,都有自己的想法了,不过这事是个长远计划,得徐徐图之,不先解决融入和生计的问题,强行令他们迁移,容易适得其反。” “是我太急了,”王殊有些不好意思,“我想着要是关东稳定,阿耶就不用急着赶回来,可以更从容地处理巴蜀和建康的事。” 王凝之看着沉稳不少的儿子,满意道:“已经很不错了,后续的事,你和你六叔商量着处理就行,处决完那帮人,你再安排一次聚会,我当众将此事了了。” 王殊答应下来,自去处理。 王凝之交代完儿子,又简单查看了近几个月各处传回的情报,第二日才过来见谢玄。 谢玄看到他,笑道:“姊夫真是忙,回来都顾不上休息几日。” “你要真这么想,就该多帮帮我,老待在兖州有什么意思,”王凝之趁机说道:“要不要去北边转转,或者去西边也行。” 谢玄在兖州有几年了,河北被收复后,他在兖州根本无事可做,简直是大材小用。 不过谢玄就不是那种积极立功的人,拒绝道:“我在兖州挺好的,就不劳姐夫费心安排了。” 王凝之无奈地摇摇头,“你这惫懒劲,真是可惜了一身的才华。” 谢玄笑道:“再过两年,我就回建康去,省得姊夫你看我碍眼。” 王凝之坏笑道:“我已经将范宁调回去了,接下来还打算将车胤和吴隐之都调回建康,正正京城的风气,等你回去,会发现建康大变样了。” 谢玄一脸无语,“那我就回会稽去,哪里找不到清净。” “怎么就老想着隐退?”王凝之恨铁不成钢地说道:“秦人刚刚取了汉中,威胁巴蜀,又在北方灭了代国,威胁幽州,你居然只想着躲回江南,在你这个年纪,你回去睡得着吗?” 谢玄看着有些激动的王凝之,“这不是有姊夫在吗?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瞧你这话说的,”王凝之比他更无语,“你有能力有机会,就不能想着收复失地,恢复中朝吗?” 谢玄打了个哈哈,“姊夫高看我了,我可没有那能力。” 王凝之转了转眼珠,“我这次回建康,举荐了你叔父谢石奴任宁州刺史。” 谢玄觉得莫名其妙,“宁州是蛮人之地,姊夫这是做什么?” 王凝之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谢石奴在扬州劫掠财物,侵食百姓,又大兴土木,奢靡无度,我这是为了保护他。” 谢玄这下彻底懵了,说话都结巴了,“没……没有这么严重吧?” “我这已经很含蓄了,”王凝之忧心道:“廷尉王茂达为人干练,体恤百姓,我听说他已经在收集谢石奴的罪证了,这才抢先举荐,将谢石奴调离京城那个是非地。” 谢玄将信将疑,“可也不用调到宁州去吧,那地方怎么呆得住?” 王凝之一副用心良苦的模样,“偏远之地,远离繁华,正是为了让他有所觉悟,你难道不觉得建康风气太差,让人堕落吗?” 谢玄挠挠头,“说堕落会不会太过,闲散了些是有的。” 王凝之痛心疾首,“尸位素餐,怎么不是堕落,像谢石奴那样的,还侵害百姓,这要换了个执法严苛的时候,不死也得脱层皮。” 谢玄被他这一套套的说辞唬得一愣一愣的。 谢石贪财,生活奢靡,这些谢玄都是知道的,在建康,这样的情况很常见,朝廷和世家大族普遍不把这当回事,更别说上升到罪名的程度了。 但王凝之说的也没错,这些事只是没人查,真要有人较真,按律肯定是该惩处的。 谢玄侧头想了想,仍有些狐疑,“我怎么觉得不对,王茂达好好的为什么要查我们谢家,会不会是姊夫你消息有误?” “怎么会,”王凝之张嘴就来,“王茂达就喜欢和下人接触,谢家又树大招风的,谢石奴搞得民怨沸腾,如何能瞒得过去。” 谢玄总算有几分信了,叹道:“我该写信给叔父,让他约束下族人才是。” 王凝之摇摇头,“谢公因为丧期听曲的事,在京中同样引发了不少争议,听说王文度为此劝过几次,但谢公就是不听。” 这事谢玄是知道的,谢安喜好声乐,根本舍弃不下。 王凝之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所以阿羯你得振作起来,给族人做个表率,也为谢家挽回下形象。” 谢玄没有说话,但轻轻点了点头。 王凝之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人,你看这样如何,兖州你可以交给谢家其他人,我向朝廷举荐你为雍州刺史,你去陕城坐镇,那里你熟悉,建功立业的机会也多,再带上几个谢家的子弟,保准可以扭转谢家现在这股不好的风气。” 这种重大决定,谢玄还是迟疑了,“这我得和叔父商量下。” 王凝之叹道:“那他肯定不会同意的,我将谢石奴调走,谢公便很不高兴,说不定过几日你就收到京城的信,内容全是指责我的。” 谢玄愣在原地,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358章 处置叛逆 带着一肚子的狐疑,谢玄返回了兖州。 没过几日,谢安的书信姗姗来迟,信中倒也没有夸大其词或者添油加醋,只是将王凝之当众指责谢石、提议将他调任宁州刺史的事简单说了下。 叔侄俩一个在建康,一个在兖州,时常互通有无,这样的书信并不奇怪。 谢安没有在信中指责王凝之,但告诉谢玄,在武力占据巴蜀之后,王凝之开始在京城培养自己的势力了,调范宁回京应该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会用这个儒学的卫道者搅乱京中的平静,从中得利。 看完信的谢玄呆坐了好一阵,姊夫的话和叔父的信在他脑中来回晃动。 两人说的都没什么问题。 站在王凝之的角度,建康就是在醉生梦死,正事不干还贻害百姓,就该整顿;而身处谢安的位置,王凝之的野心愈发明显,接近失控,谢家需要保持警惕。 谢玄不禁有些头疼,犹豫要不要将王凝之想让他去陕城的事告诉叔父。 他觉得不管姊夫和朝廷以后如何发展,将一部分谢家人带离建康,都是很有必要的。 一来建康城即将成为斗法场,尽早离开可以避免被殃及池鱼,二来谢家子弟在建康也确实难有长进。 王凝之的私心谢玄知道,他眼下最大的敌人是关中,所以希望自己能帮他稳住一方的局面,让他腾出手处理别的。 想到这,谢玄叹了口气,也许叔父说的不对,姊夫可能只是想给建康找点麻烦,省得朝廷拖他的后腿。 送走谢玄后,临漳城内公开处决慕容渊和翟斌的两家。 这个时代的谋逆之罪,只杀全家、不族诛就是宽松了,只杀一人简直是对野心家的邀请。 王凝之带着前燕的权贵们到现场监斩,大家都没有说话,包括赴死的慕容渊。 他做出叛乱决定的时候,就想过是这个结局,但他依然做了。 所以没什么后悔的,他向世人证明了慕容家的血性,也证明了不是每个鲜卑人都会选择苟且偷生的。 王凝之坐在高处,看着下面一排排等待处决的犯人,脸上毫无波澜。 慕容臧等人面露不忍,微微侧过头。 时辰将至,监斩官向王凝之请示。 刑场之上,大声的嚎哭和低声的抽泣充斥着整个广场。 慕容渊挺直腰杆,面色平静,一旁的翟斌先前大声咒骂,被堵住了嘴,只发出呜呜的声音。 王凝之对慕容臧说道:“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你去敬碗酒,送他上路吧。” 慕容臧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慕容冲站出来说道:“我去。” 说完他端起一碗酒走到慕容渊面前,躬身双手奉上。 慕容渊低下头,就着慕容冲的手一饮而尽,笑道:“凤皇,大家各走各的道,我死得其所,没什么好难过的,你们也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慕容冲哽咽着无法回答,退回到高台之上。 王凝之依旧面无表情,淡定地下达了行刑的命令。 刑场上鲜血飞溅,一颗颗大好头颅滚落在地。 行刑结束后,王凝之便带着众人打算离开。 慕容冲上前伏地道:“王公,犯人已授首,可否容我将他们带走安葬。” 按常例,这样的犯人砍完头,是需要示众的。 不过王凝之扫了眼低头的众人,说道:“可以,我会让人收殓,你们先随我来。” 大家跟在他身后,一路返回议事的大厅。 王凝之命众人入座,问道:“慕容渊和翟斌谋逆,我如此处置,诸位可有意见?” 众人纷纷垂首,都不回答。 皇甫真跟着王凝之一路南下,对他的了解日深,拱手答道:“并无意见,只是眼看着故人身死,难免情绪低落。” 他这样的说辞,慕容家的人就不敢说。 不过王凝之明显对这个回答并不在意,说道:“我自问对诸位还算宽容,愿意为我效力的,我都妥善安排,不愿意的,我也不强求,你们不会以为我软弱可欺,或者说我拿你们没办法吧?” 在场的众人垂首道:“不敢。” 王凝之继续说道:“城中还有不少鲜卑族人,有人建议我应该趁这个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就算不全部杀了,也该远远地发配出去,留在身边迟早是祸害,但我没有这么做,诸位知道为什么吗?” 慕容冲壮着胆子答道:“王公心善,不是那样的暴虐之人。” 王凝之摇摇头,“我可不是什么善人,只是我觉得前些年慕容家占据关东,也没有将汉人百姓怎么样,反而有不少汉人得到重用,所以将心比心,我也不愿意做得太绝。” 皇甫真就是汉人,对此深有体会,叹道:“王公说得是,数十年下来,关东的汉人和鲜卑人、丁零人、乌桓人,哪里还能分得那么清楚。” 王凝之点头道:“所以我可以不把这次叛乱当成鲜卑人或者丁零人对我的反叛,而只当做是个别人为了一己私利所犯下的罪行,但是如果再有下次,那就不是这样了,我会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众人凛然称是。 恐吓了他们一番之后,王凝之对慕容臧说道:“以后慕容家的事,你得担起来,有什么想法,随时和我说,我不在的话,你可以和刺史府反应,不能当缩头乌龟,那样的话别说族人看不起你,我也看不起你。” 慕容臧尴尬地拱手称是。 王凝之自然是需要慕容臧这样的人,可以通过他来管理慕容家的人,进而控制其他鲜卑部落。 交代完之后,王凝之命众人散去。 这种场合,王殊一般不发表意见,等大厅之中只剩他们父子,他这才靠近坐下。 “阿耶,对这些人动之以情,真的有用吗?” 王凝之笑道:“有没有用,都得走这个流程,不然以后不是杀之无名?” 王殊点点头表示理解,又问:“阿耶觉得他们还不甘心?” “那倒不是,”王凝之叹道:“这些人都是愿意过安生日子的,但抵不住有人挑唆啊,比如这次的慕容渊,如果没有慕容凤的叛军,他肯定不会压上全家赌这一把。” 王殊闻弦知意,“阿耶是觉得并州的慕容垂和幽州的慕容德会派人挑拨关东的鲜卑人作乱?” 王凝之点头道:“这很正常,我同样会挑动那些地方的汉人反抗胡人的统治,大家谁也不比谁高尚。” 而根据他刚刚收到的消息,并州的慕容垂要称帝了。 如此一来,双方的关系又变得复杂起来。 第359章 慕容垂称帝 王凝之和王猛在巴蜀僵持的时候,慕容垂在一众下属的劝进下,准备登基称帝。 虽说他只有一州之地,但燕国已亡,他需要扛起这面大旗来聚拢人心。 尤其是在慕容德占据了慕容家的龙兴之地后,慕容垂再不称帝,万一被慕容德抢了先,那他就很被动了。 大家跟着你混,大多是为了前程,你不称帝,他们怎么加官进爵? 加上慕容凤逃到平阳后,终日在慕容垂府前控诉,国仇家恨,怎可不报,惹得王府内外的一众鲜卑人群情激奋。 灭国之恨,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慕容垂接见过他两次,劝他稍安勿躁,但慕容凤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极力劝慕容垂早日即位,名正言顺地率领鲜卑人收复河山。 在他的鼓动下,平阳城军民翘首以待,于是慕容垂暗下决心,召集麾下众人商议此事。 慕容凤最为积极,大声道:“此事何须再议,殿下众望所归,谁人不服。” 慕容令知道父亲的心思,说道:“所虑者有二,一是平州的范阳王,二是和王凝之联手抗秦之事。” 慕容垂称帝之后,慕容德会不会认,这是个问题;而燕国复辟之后,如何与先前灭燕的王凝之相处,这又是一个问题。 前者可以商量,毕竟慕容俩兄弟眼下领土并不接壤,只需要慕容德名义上的臣服即可,他照样在平州如同独立; 后者比较麻烦,如果打出复兴燕国的旗帜,却还和灭国的仇敌做盟友,难免引起非议,但是不和王凝之联手,他和秦国只怕立刻都会对并州下手。 慕容凤答道:“范阳王那里,我可以前去说服,但王凝之那里,不可妥协,关东还有不少各族的人马,不能再给他时间收买人心了。” “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处置?”慕容令问道:“攻打上党,还是越过太行山攻打幽州,王凝之的厉害你是见识过的,你觉得这样盲目出击,我们能有胜算?” 慕容凤奋然道:“殿下登基之后,关东的族人势必响应,两下合击,如何没有胜算?” 见他还是打的这种算盘,慕容垂摇了摇头,“不要将希望放在关东的族人身上,若我能打到关东,我相信他们会迎接我,但不要指望他们会在晋人的眼皮底下起兵响应我。” 高弼也说道:“殿下所言极是,这次丁零人的失败,肯定会让关东加强戒备,贸然起事,不过是给了王凝之挥舞屠刀的机会。” 慕容凤愤愤不平,“你们的意思,是可以称帝,但还要继续和王凝之和睦相处,那关东的族人们会怎么想,天下人该如何看我们?” “没有实力,就得忍着,”慕容垂平淡说道:“你当我不想收复关东,返回故地吗?是眼下没有那个实力,只能先虚与委蛇。” 慕容凤还要再说,慕容令打断他,“道翔你心中的仇恨,我们都知道,但眼下内忧外患,只能委曲求全,一时意气并不能解决问题。” “我知道了,”慕容凤紧握双拳,咬牙切齿地说道:“但殿下有朝一日讨伐王凝之,一定要以我为先锋。” 慕容垂答应下来,但还是劝道:“过刚易折,你还年轻,首先得学会爱惜自己。” 慕容凤胡乱点了点头,退到一旁,显然听不进去。 大致商议已定,接下来便是登基的一应流程。 这年七月,慕容垂在平阳自立为帝,改元建兴,立慕容令为太子,其余诸子为王。 远在平州的慕容德,被慕容垂任命为使持节、都督平、幽、冀、青、兖五州诸军事、特进、车骑大将军、平州牧,范阳王如故,镇守龙城。 诸如慕容楷、慕容凤等人,大多承继父祖爵位,追随慕容垂的一干旧臣,也各有封赏,并州之地,一片新朝气象。 不过出了并州,外界的反应就很平淡了。 秦国正忙着巩固汉中和北境的新增疆土,慕容垂称不称帝,对他们毫无影响; 王凝之倒是很在意这个,但对此早有预料,所以没有做任何表态,只是默默加强了对境内鲜卑人的监管; 至于平州的慕容德,他接受了慕容垂的封赏,上书称臣,可仅限于此了,毕竟大家相距甚远,而慕容垂并州的局面看着都不比自己的平州好,他可以再观望一下。 入秋之后,王徽之从洛阳南下,到江陵迎接母亲郗璿。 一行人坐船自建康而来,耗时不少,好在沿途风光不错,大家并不觉得疲惫。 荆州刺史桓豁遣人到码头迎接,一应接待,十分周全。 王献之扶着母亲下船,对着兄弟之中最为投契的王徽之笑道:“阿娘交到你手上,你可得小心照料着。” “还消你说,”王徽之冷哼道:“让我在这里好等,再不来,桓朗子都要怀疑我是不是有别的目的了。” 王献之看着边上一脸尴尬的荆州刺史府属吏,替口无遮拦的五哥解释道:“辛苦诸位了,大江两侧风景迥异,我们贪恋美景,所以晚到了几日。” 属吏连称不敢,送上准备好的礼物,便退得远远的。 王徽之撇撇嘴,“不愧是封疆大吏,这行事都有些不一样了。” 范宁返回京城后,王徽之接任了河南太守一职,但他的心思,全在新城的建设上。 王献之回击道:“听说洛阳新城的建设还没启动,不会是你不知道从哪下手吧?” 王徽之冷笑一声,“你懂什么,我这是谋定而后动,要建,就得建一座古往今来第一城,不然何须我出手。” 王献之对母亲说道:“阿娘,你看看他,哪里有点做正事的样子。” 郗璿笑着看兄弟两人斗嘴,“我管不了,反正有你们阿兄盯着。” 在码头寒暄一阵,王献之就准备回船离开了。 临行告别,王徽之总算有了点正形,说道:“听说巴人与我们的风俗大不一样,素来不服王化,你去了之后,首要是注意安全。” 王献之点头笑道:“知道,我会小心的,阿兄都有安排,不会出什么事。” 他又向母亲告别,“等我处理好那边的事,再接阿娘到蜀地看看。” 郗璿点点头,“保重身体,常写信回来。” 王献之登船离开后,王徽之扶着母亲进了马车,带着一应随从骑马护卫,前往洛阳。 第360章 新城归属 王凝之将关东的事处理完之后,留王操之在临漳城,带着儿子王殊过太行山,进入上党。 邓遐和车胤在长子城等候,迎王凝之入城。 慕容垂的称帝,首先威胁到的便是上党郡。 “上党关那边,郑遇刚传回消息,并州境内尚无异动,”邓遐说道:“我已下令让他加强巡视,在各个山头设置堡垒。” 王凝之微微颔首,嗯了一声,问道:“你们觉得慕容垂会反戈相向吗?” 邓遐答道:“我看不会,他还需要我们在潼关那里为河东分担来自秦人的压力,对我们出手,岂不是自寻死路。” “但是慕容垂称帝,对上党和关东的鲜卑族人还是有号召力的,”车胤有不同看法,“若是再来一遍黎阳的事,结果尚未可知。” 王凝之沉吟片刻,“慕容垂在鲜卑、丁零和乌桓等族的眼里,确实比我们亲近,但更多是因为同为胡人的身份,和他的过往战绩带给他的光环。” “这些年,慕容垂在并州的发展算不上顺利,虽说以一州之地,能有现在的局面足以体现他的能力,可胡人更为慕强,而现实却是他的实力最为弱小。” “所以我们这边的胡人就算有所动摇,顶多越境逃亡并州,聚众起事的风险其实并不大。” 两人静静听他分析完,邓遐接口道:“但慕容垂新立,不可能不有所行动,那他的目标会是哪里?不是我们,总不可能是关中吧?” 这个问题王凝之也考虑过,慕容垂要复兴燕国,仅仅在平阳搞个登基和封赏群臣,肯定是不够的,必须要对外亮一下獠牙,这才能争取到胡人的支持。 “所以我打算到洛阳后,派人过去祝贺下,”王凝之笑道:“我们和慕容垂这两年相处还算不错,他虽然没有派人来请,我们也该主动点不是?” 车胤有些不适应王凝之的这种行事风格,惊讶道:“慕容垂可是重新打出了燕国的旗号,我们前往祝贺不合适吧?” 他本来还准备说朝廷肯定不会认可燕国,可看到王凝之和邓遐脸上隐藏不住的笑意,他后知后觉地闭了嘴。 果然,只听邓遐笑道:“燕国就是我们灭的,说是去祝贺,估计平阳那些人都不会这么觉得。” 车胤忍不住,说道:“那派去的使者不会有危险吗?” 王凝之笑着解释道:“车府君真是忠厚人,我就不能派慕容家的人去吗?” 车胤摇摇头,表示不能理解,但是大为震撼。 “为慕容垂效力,还是为我效力,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区别没有那么大的,”王凝之叹道:“同族同宗,也不代表会同心,我这么说,车府君就能理解了吧?” 拿汉人的世家类比,车胤就理解了。 撇开为了家族长盛,分头下注的原因,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将家族的利益放在自己之上的。 王凝之见车胤不作声了,又道:“再过一阵子,我打算上书朝廷,把车府君调回京城去,这几年建康的风气愈发坏了,需要好好整顿下。” 车胤拱手称是,“愿听王公安排。” 王凝之又对邓遐叮嘱道:“保重身体,不许再上阵了,保重身体,有事吩咐下面的人去做就行,不然小心我撤了你。” 邓遐笑着点点头,“知道了,我还等着和你一起进入关中呢。” 在上党巡视了一圈,王凝之穿过太行山,从河阳三城返回洛阳。 金墉城内,谢道韫已经知道了王凝之在京城的所作所为,在后院默默地看着父子俩进来。 王殊上前和母亲见礼,又摸了摸弟弟王洛的头,带着他出去玩了。 王凝之拉着谢道韫到里屋坐下,笑道:“算算时间,阿娘这几日就该到了,我明天出城去迎一下。” 谢道韫点点头,“府上我都收拾好了,仆役们也做了安排,你放心。” “你做事我向来放心的,”王凝之又道:“我这次要在洛阳待一段时间,处理下慕容垂称帝后的问题,然后再带阿娘去临漳转转,那里的皇宫过不了多久,就要被子猷给拆了。” 谢道韫问道:“此次征战巴蜀,加上后续的驻军,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你确定还要拿出钱来修筑新城吗?” “没办法,”王凝之揉揉眉心,叹息道:“慕容垂称帝后,定都平阳,秦国都城在长安,而咱们的国都在江南,这对关东或者更北面的百姓来说,有些过于遥远了。” 虽说王凝之可以坐镇洛阳或者临漳,但他的身份依旧是晋臣,这其中的差别,对他的部下可能不大,但对百姓的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谢道韫有些理解,“你是觉得你是臣子,而身边的敌人都是君主,会让百姓觉得你矮了一头,所以想让朝廷迁都回来。” 王凝之有些不好意思,迟疑道:“也可以不迁都,但让洛阳成为我的封地,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组建班底,这里的百姓们就是我的子民。” 谢道韫彻底明白了,他的夫君甚至不愿意司马家的天子到洛阳来,他修建洛阳新城,并不打算让别人成为第一任主人。 所以他打的主意,是在洛阳封王,以河南河北作为自己的封地,这样就可以和关中、并州并驾齐驱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谢道韫幽幽道:“之前都没有听你提过。” 她知道王凝之的野心,也知道不可阻挡,但她没想到王凝之的变化会如此之大,甚至不愿意让建康的小皇帝来洛阳走个过场。 王凝之沉默一阵,“你知道我当众指责谢石奴,并提议将他调到宁州吧?” 谢道韫点点头。 “我对建康太失望了,”王凝之叹道:“不是一两个人,而是绝大多数人,包括谢安石在内,他们对江东以外的情形漠不关心,只知道关起门来自娱自乐,这些人如果不做出改变,我不打算让他们来洛阳。” 谢道韫有些吃惊,“他们若是联合起来反抗你,那不是国家要一分为二了?” 王凝之面露不屑,“我太了解他们了,想让他们团结,恐怕只有生死存亡的时候,比如先前的大将军和大司马进京,而我不会那么做。” 第361章 家人团聚 建康的世家,在王敦和桓温进京的时候,难得地表现出了团结的一面。 当然,历史上还有淝水之战的前夕。 有人要掀桌子,他们就会暂时放下奢靡享乐和勾心斗角,一致对外。 不过王凝之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和王敦、桓温不一样,他不太需要建康这些世家的支持,所以对入主建康显得不怎么热切。 世家发展到今日,已经有些恐怖了,王凝之不打算通过妥协让步和权力分享,来组建一个新的政权。 什么王与马共天下,简直是笑话,有王就行了,还要马做什么。 谢道韫看着王凝之,叹了口气,“所以你对谢家出手,就是为了表明态度?” “不错,”王凝之坦诚道:“换了别人,我肯定不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谢石奴去宁州,已经是我手下留情了。” 谢道韫问道:“然后呢,范武子去建康后,你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没有具体的目标,”王凝之笑道:“范武子只是个执着于教育和复兴儒学的人,他不会争权夺利,更不会帮我去对抗那些世家。” 谢道韫疑惑道:“那你用他,单纯就是为了打压玄学,抑制京城的虚浮之风?” “我倒是想,但谈何容易。”王凝之无奈道:“只是让他打个前站罢了,后面再让车胤和吴隐之等人回去,进入尚书省和御史台,慢慢清理那些害群之马。” 这些人,其实都算不上王凝之的死忠,但为人正直,为官清正,道德水平在这个时代也算上乘,已经足够了。 谢道韫摇头道:“朝廷恐怕不会事事如你所愿。” “那就走着瞧,总会有办法的,”王凝之笑道:“谁不同意,我就想办法把谁弄出建康。” 其实朝中有能力阻止王凝之的人并不多,王坦之去了徐州,王彪之年迈,基本不理事了,还剩一个谢安。 但谢安的性格,加上王、谢两家的关系,指望他带领京中的世家一起对抗王凝之,这有些困难。 夫妻俩说了会正事,又聊了会闲话,互相分享两个儿子的趣事。 王献之之前开的玩笑,其实并不成立,以两人之间的信任和默契,王凝之根本不需要专门向谢道韫解释对谢石出手的事。 第二日,王凝之带着两个儿子出城迎接母亲。 王殊的马术已经练得不错,王洛尚小,由王凝之带着同骑,刘桃棒领着亲卫队护卫在侧。 一行人走了小半日,这才迎上郗璿和王徽之的队伍。 王徽之对着兄长笑道:“阿兄今日这么闲么?” “又胡说,”王凝之摆手让他一边去,“阿娘过来,我自然得出来迎接。” 他先将王洛放下马,然后自己也跳了下来,带着两个儿子走到马车前,“阿娘一路辛苦。” 郗璿掀开车帘,笑道:“不辛苦,叔平你是才从河北赶回来的吗?” 王凝之点头称是,随即让出身后的两个儿子,“还不快上前给祖母行礼。” 王殊领着王洛恭敬地跪地问好。 郗璿赶紧道:“地上脏,不要多礼,赶紧起来吧。” 王凝之笑道:“阿娘还把他们当小孩子呢。” “可不还是孩子,”郗璿对着儿子说道:“让他们上车吧,我仔细看看他俩。” 王凝之点点头,“去吧,上车陪祖母说说话。” 王殊应了一声,带着王洛上了马车。 王凝之重新上马,领着队伍继续前行。 王徽之凑了过来,讨好地问道:“阿兄,巴蜀的事已经解决,河北的叛乱也已平定,洛阳新城的建设是不是该启动了?” 王凝之头也不回地回答道:“你出钱就开工。” 王徽之嘿嘿笑了两声,“我那点钱,修个城门都不够,阿兄可看不上。” “我也没钱,”王凝之说道:“那你有没有不花钱的修法?” 王徽之啊了一声,忙道:“阿兄莫要说笑了,筑城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花钱。” “你还知道是大事,”王凝之反问道:“让你准备的图纸呢,明细清单呢?什么都没有,就想让我掏钱,你当我的钱是地上捡的吗?” 王徽之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大喜道:“阿兄放心,我都有备下,过两日便拿给你看。” 王凝之点点头,吩咐道:“筑新城的事,你多找些建康那边的人参与进来,如何造势就不用我教你了吧?” “不用,我一定将这件事传遍江南,让大家都知道洛阳开始修筑新城。”王徽之拍着胸脯保证道:“新城一旦开建,就是全天下最瞩目的事情。” 王凝之表情严厉地警告道:“注意分寸,重修洛阳城,是为了让朝廷搬回来,你可不许给我胡说八道。” 王徽之一副了然的神色,“知道,新的都城嘛。” “你就记住一点,新城是为了迁回朝廷而准备的,”王凝之再次提醒道:“要是让我知道你在外面胡言乱语,我立马撤了你的职。” 王徽之再三保证,王凝之这才放过他。 马车在府前停下,姜顺早带着仆役们在门外候着。 王凝之亲自将母亲扶下车,笑道:“金墉城有些小,让阿娘见笑了。” 郗璿四下看了看,“还挺热闹的,没你说的那么不堪。” “最初是个军事据点,所以主要考虑的是安全和实用,”王凝之解释道:“我刚到这里时,这一带并不太平,后来我慢慢收复了周边,金墉城的人才多了起来。” 郗璿迈步准备进府,发现少了一人,问道:“子猷呢?” 王凝之笑道:“我答应让他负责新城建设的事,他兴奋得一刻都等不了,回自己府上准备去了,晚点会过来的。” 郗璿看着王凝之,感慨道:“叔平用心了,子猷素来懒散,能有个事让他上心,还真不容易。” “自家兄弟,总不能看着他终日游手好闲的,”王凝之笑道:“他既然感兴趣,那就让他做。” 郗璿也笑道:“那你还得盯着点,这可不是小事,别让他搞出岔子。” 王凝之点点头,扶母亲进门,沿途做着介绍,往后院走去。 谢道韫早就带人在院门处等着,看见郗璿,忙迎上来行礼。 郗璿扶起她,拉着她的手一起往里走。 第362章 王凝之的使者 两日后,慕容臧从临漳赶到了金墉城。 王凝之接见了他,笑着问道:“怎么样,去见新的燕主,你紧不紧张?” 慕容臧脸色复杂,决定最后再挣扎一下,说道:“王公,我真的不合适,要不还是换个人去吧。” “我看你挺合适的,”王凝之说道:“换了别人,要么被燕主拒之门外,要么给我来个一去不复返,只有你,燕主会接见,我也相信你会回来。” 慕容臧垮着一张脸,他是真不想去,可临行前,他去问皇甫真,得到的回复是想继续过好日子,那就得去。 “王公,我和吴王叔的关系真的很一般,当初还没有同意由他接任大司马,他肯定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给我,更别说跟我透露什么信息了。” 虽说慕容垂已经称帝,但慕容臧还是选择了旧时称呼。 王凝之笑道:“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你这次是代表我去的,他不会把你怎么样,至于信息,不需要你打探,他怎么说,你回来复述给我就行了,我会自己判断。” 慕容臧无奈地点头称是。 看着慕容臧离开的背影,王凝之喊来刘桃棒,“你安排两个人和他一起去,跟着就行,什么都不要做。” 刘桃棒应声去了。 让慕容臧代自己去祝贺慕容垂登基,王凝之的心思很简单,就是投石问路,看看并州接下来的策略如何。 至于为什么是慕容臧,那就更简单了,因为他比较听话。 解决此事后,王凝之翻看起王徽之送过来的新城图纸。 古之王者,择天下之中而立国,择国之中而立宫,从这点来看,再结合地理优势,长安和洛阳是当之无愧的天选之城。 两座城各自的优缺点前面已经提过多次了,在王凝之看来,一个强盛的王朝,洛阳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但如果从起家的难易程度、都城的防御之类来考虑,那自然是长安更好。 王凝之选择洛阳,原因无它,长安不在他手上,他没有这种幸福的烦恼。 新城的布局,采用了曹魏邺城的中轴线设计,也就是宫城、皇城和郭城的南门在一条直线上,洛水从城中东西穿过,将整个城池分为南北两个部分; 宫城和皇城在北,两侧是坊,坊的出现同样是在曹魏邺城,皇城周边的坊,基本是为宫人和达官贵人们准备的; 南城则是坊和市,是普通百姓的生活区和商业区。 概括一下,就是崇方、尚中和跨水营建,宫城、皇城和里坊都是方形,沿中轴线分布,洛水穿行其间。 跨水营建值得一说,这摆脱了依山傍水建城的常规思路,充分利用了洛阳的优势,通过水运北连冀州幽州、南连江淮荆楚,保证洛阳作为都城的物资供应。 除此之外,还为百姓的用水排水提供便利,对皇城和宫城起到防御效果。 王凝之仔细查看过一遍图纸后,又将自己的想法写下,附在图纸之上。 洛阳城不是一天建成的,这次主要是修筑宫城和皇城,里坊、市和郭城有个大致的划分就行,以后再慢慢补充。 王凝之虽然靠吃下燕国的国库解决了财政问题,但他四处征战,开销巨大,支撑不起一口气完成新城的全部建设。 再说修筑一座新城,征调民夫的数量需以十万计,王凝之也不可能将全洛阳的人都拉去筑城。 而此时的王徽之,正带着郗璿在规划中的新城选址处指点江山。 “阿娘你看,这里南当伊阙、北对邙山,比旧城的位置更加优越,我们脚下这一块就是宫城所在地,到时候登高而望……” 他说到这,突然住了嘴,尴尬道:“宫城就不登了,我们可以在别处看。” 郗璿看着有些滑稽的儿子,觉得莫名其妙,“怎么吞吞吐吐的,你自己要做的事,都说不清楚吗?” 王徽之抓了抓头发,“还是建好了再请阿娘来看吧。”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在朝廷迁回来之前。” 郗璿没有深思,笑道:“那你可得好好干,别给叔平惹麻烦。” 王徽之嘟囔道:“知道了。” 王殊一直在边上听着,知道五叔欲言又止的原因是什么,所以很辛苦地憋着笑。 王凝之的事情太多,走不开,便让王徽之和儿子带着母亲在洛阳四处转转。 几天后,慕容臧走轵关陉进入河东的地界,打着晋国使臣的旗号,北上平阳。 收到消息的慕容垂迷惑了,不知道王凝之这又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但人都来了,还是自家侄儿,轰走或者杀了有些说不过去,于是他便让儿子慕容令代为接待,先探探慕容臧的来意。 身处不同阵营的堂兄弟有些不自然地互相问好,然后遣散了侍从,到厅中坐下。 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慕容臧率先开口道:“我其实不想来的,也不想从你们这带什么情报回去,所以你们明面上随便应付下就行。” 慕容令以为他是被逼的,身边的随从是监视他的,立刻说道:“我可以帮你杀了外面那些人,然后你留下来。” 不想慕容臧摇摇头,“我还是要回去的,你们就当我是个普通使者,按流程接待一遍,我就离开。” 慕容令不解道:“乐安王难道背弃了我们鲜卑人,选择为王凝之效忠?” “我的家人,还有不少族人,仍在关东,”慕容臧直白道:“我留下来容易,可他们不知道又要死多少。” 慕容令怒道:“王凝之用他们的性命威胁你过来刺探军情吗?” 慕容臧无奈道:“我说了不是的,我没想刺探什么情报,收到的命令也只是过来祝贺吴王叔登基而已。” 可这种话慕容令怎么会信,“王凝之素来狡诈,诡计多端,怎么会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我也不信,但事实就是这样,”慕容臧烦恼道:“所以我会老老实实等着吴王叔接见我,递上王公的书信,然后回去复命。” 慕容令用疑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这个堂兄,而慕容臧则是一脸坦然地坐在那里。 过了好一阵,慕容令才道:“不可再称吴王叔了,要称呼陛下。” 慕容臧无所谓地回道:“好的,太子殿下。” 第363章 慕容垂北上 大殿之上,端坐着刚刚复国登基的燕主慕容垂。 慕容令、慕容宝诸兄弟和高弼、段崇等燕国旧臣分坐两侧,齐刷刷地看着在殿中行礼的慕容臧。 他一丝不苟地拜见了燕国陛下,递上王凝之的书信,然后目不斜视地束手而立。 慕容垂看信的功夫,慕容凤忍不住对着慕容臧嘲讽道:“我们慕容家怎么会出你这样的叛徒?投降也就算了,还有脸回来给仇敌当使者。” 慕容臧权当没听见,默不吭声。 慕容凤又道:“王凝之派你过来,哪里是祝贺,分明就是想恶心我们,我要是你,宁可死,也不会答应做这种事。” 慕容臧仍不说话,一点反应都没有。 感觉被冒犯的慕容凤大怒,还要再说,被慕容令的一道眼神制止。 慕容垂放下手中的信笺,看向慕容臧,开口道:“关东的族人都还好吗?” 慕容臧躬身回答:“比起当年是不如,但王公也没有亏待我们,慕容绍和慕容冲都深得信任,其他人各有封赏,日子还算不错。” 慕容垂点点头,又问:“其他燕国旧臣情况如何?” 慕容臧答道:“皇甫真和崔逞那些人都进入公府效力,封氏、申氏和高氏等大族也派出子弟在各地为官。” “鲜卑族人和丁零、乌桓等族的人呢,”慕容垂继续问道:“大家对王凝之的治理可还满意?” 慕容臧一改之前的有问必答,迟疑道:“我很少外出,这个不太清楚,但想来应该是满意的,不然上次丁零人作乱,就不该只有那么点人响应了。” 慕容垂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慕容凤再次开口:“此乃妄言,王凝之占据关东时日尚短,不可能这么快收服所有人,之前的范阳卢家和丁零人翟斌就是例子,所以不是族人们对他满意,而是摄于王凝之的威势,大家选择了暂时蛰伏,若是陛下兴兵东进,局面就不一样了。” 慕容垂没有表态,转而问慕容臧,“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这纯粹是想当然耳,”慕容臧并不是没脾气,被慕容凤接连挑衅,他反击道:“卢家和翟家那完全是看不清形势,妄自尊大,自取灭亡,但不是每个人都这么蠢,会被一个小孩子三言两语就挑唆着造反的。” 慕容凤站起身,喝道:“你这个无耻叛徒,说谁呢?” 慕容臧也不客气,侧过身子瞪着慕容凤,“就说你,你父亲宜都王死于战场之上,你就算要报仇,也该找刘牢之,怎么不去,是不敢吗?” 两人均是怒目圆睁,各自往前一步,眼看着就要大打出手。 慕容垂咳嗽一声,叹道:“同为一家人,彼此都不能信任,互相猜忌、争斗,若非如此,国家怎么会亡,怎么会那么轻易就丢了关东?” 慕容臧回过身,“陛下说得是,但我素无大志,能力有限,所以不想再掺和这些事,此行的目的,我解释过很多遍,只为送信和祝贺,不想其它,陛下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退下了。” 慕容垂想了想,说道:“回去告诉王凝之,我们之间的仇化解不了,迟早有一天我会跟他算的。” 慕容臧躬身称是,后退几步,转身出了大殿。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大家一起看向慕容垂。 慕容垂的脸上波澜不惊,明白王凝之派慕容臧过来,只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立马翻脸。 方才的话已经给了答案,不会,因为他还没有翻脸的资本。 “我们眼下的大敌仍是关中,秦国灭代之后,对我们的威胁更大,所以我决定率军北上,与秦人争夺阴山一带。” 这是慕容垂深思熟虑后的决断,鲜卑铁骑善于野战,去草原上更有发挥的空间,还可以收拢更多的游牧部族,壮大实力,静待时机。 王凝之不管是和关中、还是和江东之间,接下来都不会太平,只有出现动荡,才是鲜卑人重新崛起的机会。 就如同当年鲜卑人趁着冉闵自立、中原大乱之际,夺取关东一样。 众臣拱手称是。 慕容垂命太子慕容令留守平阳,慕容农和高弼镇守河东,慕容楷还镇太原,自领慕容宝、慕容凤等人前往平城,与秦军争夺草原。 慕容臧离开燕国皇宫后,带着护卫一路返回洛阳,向王凝之交差。 他如实地将情况讲了一遍,包括和慕容凤的冲突,又将慕容垂的话复述了一遍。 王凝之笑着说道:“辛苦,这一趟委屈你了。” 慕容臧摇摇头,“谈不上委屈,我就是贪生怕死,被他们瞧不起也正常。” “谁又比谁高尚呢?”王凝之叹道:“身逢乱世,有人想趁乱而起,有人却只想活下去,大家各走各的道就是了。” 慕容臧犹豫着问道:“王公会和并州开战吗?” 王凝之笑道:“现在应该称呼为燕国了。” 慕容臧报以苦笑。 “暂时不会,大家现在还是一同抗秦的盟友,”王凝之答道:“但就像燕主说的,我们之间迟早会有一战。” 慕容臧长吐一口气,迷茫道:“一统天下,就这么有诱惑力吗?” “不全是因为诱惑,也是为了自保,”王凝之感慨道:“教你一句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慕容臧默念了一遍,叹息着退下了。 谢道韫从屏风后出来,笑道:“这话新鲜,可未免霸道了些,照这么说,拿下并州,还有关中,拿下关中,还有凉州,拿下凉州,还有西域,岂不是无休无止?” “站在国家的角度,防范之心不可无,忘战必危,”王凝之笑着解释道:“我又不是说要打下全世界,但道理上就是我说的那样。” 谢道韫在他身边坐下,开口却是别的事情,“阿羯来信,说他夹在你和谢家之间,有些为难。” 王凝之问道:“他是向你抱怨,还是征求意见?” “应该算是抱怨吧,”谢道韫笑道:“你让他去陕城,他有些心动,但他担心叔父那边不同意,所以迟迟没有决定。” 谢玄若是放弃兖州,选择改任雍州刺史,那在建康朝廷的眼里,就是他彻底倒向了王凝之。 因为兖州的位置极为重要,是朝廷对河北的第一道防线,又紧挨着司州,对洛阳的威胁极大,而陕城却是王凝之进攻关中的前哨站。 所以站在世人的视角,谢玄这是放弃了给朝廷看守门户,转头去给王凝之当先锋。 第364章 谢家的尴尬 王凝之考虑过这个,解释道:“所以我说兖州还是由谢家人接手,如此一来,朝廷对谢家的非议会小一点。” 谢道韫白了他一眼,“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按你的设想,阿羯改任雍州刺史,那谢家就占了兖州、宁州和雍州三州之地,再加上身在中枢的叔父……” 她没说下去,但王凝之已经懂了,笑道:“那又如何,谢家的壮大,正是建康朝廷乐于看到的。” “可这样下去,哪里还有朝廷,”谢道韫看着他问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谢家如果占据三州之地,外加执掌朝局的谢安,就是和王、桓两家并肩的存在,那会让大家觉得谢家是在高举旗帜、然后趁机壮大自己。 关键是谢玄还给王凝之效力,在这样的情况下,谢安如何还能作为世家的领袖,来维护朝廷,对抗王、桓这两家。 王凝之侧身靠在凭几上,悠然道:“不是我怎么想,而是叔父和阿羯怎么想,他们也可以交出兖州,或者离开建康,选择权在他们手上。” 谢道韫思考一阵,“难怪阿羯头疼,他应该是想到这些了,所以才犹豫不决。” “你们谢家的人,就是太爱惜名声了,”王凝之笑道:“要是换了我,片刻的迟疑,都是对权力的不尊重。” 谢家生怕自己太强,将国家搞成了三家分晋的局面。 谢道韫问道:“你觉得他们会怎么选?” “大概率是会放弃兖州,”王凝之答道:“阿羯是真想做点什么,所以愿意离开兖州,而叔父会交出兖州,证明谢家的一片公心。” 谢道韫皱了皱眉,“兖州的位置如此重要,谁能接手?” “估计得争上一争,不是所有人都像谢家这么大度的,”王凝之怪笑道:“事先说好,如果谢家主动放弃,我肯定会掺一脚的。” 谢道韫冷哼一声,“谁知道你是不是早就想到这一步了。” 如果谢玄交出兖州,换一个只有黄河边上几座城池的雍州,谢家的实力是变弱了的。 “我巴不得谢家不交出来,”王凝之叹道:“那样建康的世家就彻底散了,可以省下我不少事。” 谢道韫相信他的话,好奇道:“你打算推举谁接任兖州?” “桓子野,”王凝之说道:“他是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人选。” 桓伊在汲郡几年,刚刚又帮王凝之平叛立功,足以升任刺史一职。 “他是不错,”谢道韫问道:“但你为什么不推选一个自己人?” 王凝之笑道:“狭隘了不是,有道德有能力,还不反对我,这样的人就足够了。” “说得自己好像一片公心,”谢道韫取笑道:“主要还是因为你手下没有能做刺史的人选吧?” “被你发现了,”王凝之大笑,“我手下全是些不省心的,不是像刘道坚那样只会打仗的,就是像子猷那样只想混日子的。” “哪有这么说自己阿弟的,”谢道韫摇摇头,“过两日你就该返回临漳了吧?” 王凝之嗯了一声,“这次你和小奴也一起去,陪阿娘在那边转转,我后面会有点忙,可能抽不出时间了。” 郗璿在洛阳待了好些时日了,接下来还要去临漳看看王操之一家。 谢道韫答应下来,问道:“你不会这么快就让阿羯攻打潼关吧?” “哪能呢,”王凝之解释道:“我指的是北边的事,慕容垂称帝后,会进军阴山,我可能要去幽州布置一下。” 谢道韫点点头,叹息道:“真是没有一刻的平息。” “世人皆盼太平,可太平是打出来的,不是求出来的,”王凝之也是一脸感慨,“自汉末以来,天下真正一统不过十余年,其余时间都是纷扰不断,战乱不休,四分五裂,想要重现太平,就得先终结这乱世。” 谢道韫没有再说什么,感觉这一天有些遥遥无期。 王凝之比她有信心,但也不知道还要多久,五胡乱华将分裂的局面变成更加复杂,不解决随之而来的民族问题,就算用武力实现了统一,也很难长久。 历史上的前秦和北魏武德充沛,也不过统一北方后就分崩离析了,便是明证。 两日后,王凝之带着母亲妻儿和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金墉城,渡河北上,前往临漳。 长安。 王猛已经从汉中返回,在王凝之留下的防御体系面前,哪怕是他,也没有找到漏洞。 苻坚对战果还算满意,虽说先赢后输,但毕竟还是夺取了汉中。 更让苻天王满意的是北方的战事,邓羌已经俘虏了代王拓跋什翼犍,正在送回长安的途中,而随后秦军对凉国的进攻也十分顺利,一路势如破竹,灭凉指日可待。 “等北方的战事结束,朕给卿增兵,重新进攻巴蜀,”苻坚一脸的意气风发,“再从潼关、峣关出兵,进攻洛阳,朕看他王凝之如何抵挡。” 王猛十分清醒,“攻灭凉、代后,还需时日治理,陛下不可操之过急。” “不影响,”苻坚大手一挥,“我国人才济济,朕择选贤能前往镇边就是了,哪像王凝之,什么事都得自己上。” 见苻坚和王凝之犟上了,王猛哭笑不得,劝道:“陛下志在天下,不要因为个别人的因素而影响了判断。” 苻坚还算听话,放过王凝之,转而说道:“慕容垂居然在平阳称帝,就他那点地盘,那点人口,那点兵力,真是可笑至极。” “他应该是为了争取民心,”王猛分析道:“慕容垂在鲜卑乃至其他部族,都有极大的号召力,陛下不可不防,尤其是刚刚拿下的代国,拓跋鲜卑的残部说不定会向慕容垂求援。” 苻坚不屑道:“那样正好,慕容垂趁我们不备,袭取了平城,这笔账朕还没顾得上,他要是敢动手,那就新仇旧恨一起算。” 王猛提议道:“邓、吕二位将军率军西进攻凉之后,阴山一带由刘卫辰驻守,他恐怕不是慕容垂的对手,陛下还需尽快派人加强盛乐城的防御,免得平城的事重演。” 苻坚从善如流,问道:“卿以为派谁去合适?” 王猛答道:“左将军窦冲可以拒敌。” 第365章 幽州局面 从洛阳返回临漳后,王凝之没待多久,便收到了沈劲从幽州传回的消息。 慕容垂领兵北上,在盛乐城外大败出击的秦军,率部围城。 王凝之对此并不意外,慕容垂这会不和自己翻脸,就只能在秦国那边找机会,关中打不进去,河套是一个比较务实的选择。 盟友和敌国开战,王凝之自然也不能闲着,立马带人北上,前往涿县。 沈劲出城迎接,一脸的焦急之色,等不及回府,便汇报道:“长安派窦冲带着一万人赶了过来,与守军一起逼退了慕容垂,援军已经进入盛乐城内。” 王凝之奇怪地看着他,“这不是很正常,你急什么?” “双方在边上打得激烈,我却在这观战,怎么能不急?”沈劲苦笑,“我还担心他们偷袭幽州呢。” 王凝之笑道:“慕容垂此行,是为了拿下盛乐,招揽代国残部,不将秦人彻底赶走,他是不会对你出手的。” 沈劲说道:“你这意思,慕容垂如果赢了,不还是会对幽州出手。” “没有如果,他肯定能赢的,”王凝之挑挑眉毛,“不然你以为我来这里做什么?” 沈劲胡乱点了下头,立刻又觉得不对,问道:“你既然知道他觊觎幽州,当初为什么要我帮他夺取平城?” “没有平城作为据点,他怎么会北上?”王凝之笑着解释道:“至于他惦记幽州,大家不都一样,你不会以为我不惦记并州吧?” 沈劲紧锁着眉头,带王凝之一行进入刺史府。 幽州的防守任务有点重,东、西两侧是慕容德和慕容垂,北面还散居着奚人和契丹等部族,都属于逮住机会就想上来咬两口的。 王凝之在主位坐下,笑着开解道:“别担心了,他们这一战,不会这么快结束的,所以幽州暂时是安全无虞的。” 沈劲想了想,“要不我们趁机出兵攻打平州,先解决了慕容德,免得到时候被他们两边夹击。” “那就撕破脸了,他们名义上可是一家,”王凝之拒绝道:“眼下还不是时候,我需要慕容垂帮我抵挡秦军。” 沈劲叹了口气,这种等着别人来打自己的感觉可不好受。 “那就只能一边观战,一边加强戒备了。” 王凝之说道:“倒也不用这么消极,慕容垂可以招募代国的残余势力,我们也可以,明日我就带着你和慕容绍出关,到长城边上去看看。” 沈劲喜道:“带多少人马?我这就去准备。” 王凝之想了想,“一万骑兵就够了,我正好看看你的训练成果。” 拿下幽州和冀州,对王凝之军事上的最大帮助,便是解决了骑兵的问题。 沈劲用力地一拱手,信心十足地去了。 休息一晚后,王凝之带着沈劲出城,在城外会合慕容绍与一万骑兵。 中原只缺少战马,一旦马匹供应上了,其他武器装备都不在话下。 一万骑兵肃然挺立,纹丝不动地在平地上铺展开来,旌旗招展,枪槊林立,点点寒芒在日光下有些刺眼。 军士们身着铁甲,头盔遮住了大半个面容,胯下的战马呼吸沉重,不安地刨动着地面,间或猛烈地摆动头颅,军士赶紧死死地勒紧缰绳。 王凝之骑在马上看了一圈,赞许道:“不错,看得出来,你们下了不少功夫。” 慕容绍介绍道:“幽州善于骑射的人数众多,大家听说入伍之后,可以分地免役,所以都十分积极,这一万人便是从各族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王凝之笑道:“个人勇武只是一方面,令行禁止更为重要,我看你们教得不错。” 沈劲接口说道:“他们来自不同的部族,语言和习惯都不一样,确实花了不少时间适应。” “你们以后少讲部族,大家都一视同仁,”王凝之说道:“既然加入军中,就应该拿军功说话,而不是出身。” 两人拱手称是。 和苻坚、王猛在关中所做的一样,王凝之也摒弃了后赵和前燕采用的胡汉分治制度,尽量打破胡汉隔阂,对各族百姓不区别对待。 这样的处理方式,短期内麻烦会比较多,之前翟斌反叛,主因便是他觉得自己作为丁零人首领,没有得到相应的地位,比如在后赵、前燕时期的王爵。 但从长远来看,这样淡化民族矛盾的做法是必须的。 一万骑兵从涿县北上,经过蓟县,从军都(今北京昌平)西进,进入上谷郡的地界。 这里之前被慕容垂抢占,所以沈劲广撒斥候开道,十分警惕。 王凝之在马上仰面笑道:“不要这么紧张,燕军看到我们,也只会紧闭城门,向慕容垂告急的。” 沈劲严肃着表情答道:“小心总是没错的。” 王凝之点点头,对慕容绍问道:“你觉得代国的那些残部会考虑转投我吗?” “王公亲自前往,肯定会有的,”慕容绍一本正经地说道:“眼下秦、燕交战,那些人正苦无安身之所,幽州对他们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 王凝之笑着继续问道:“那我若是回师的时候,强占了上谷郡,将这些人安置在这里,你说慕容垂会和我翻脸吗?” 慕容绍稍加思量,正色答道:“应该不会,秦国既然增兵盛乐城,就表明他们不会放弃那一带,所以燕国暂时没有余力来争夺上谷郡。” “思路很清晰,不错,”王凝之赞道:“混乱的局面,更需要保持清醒的判断。” 慕容绍谦虚了两句,问道:“王公是打算抢占一些太行山以西的据点,断了燕国的念想吗?” “是啊,”王凝之叹道:“我不担心慕容垂对上党下手,但拿下幽州,打通并州和平州的联系,对他的诱惑太大了,我不得不防。” 慕容垂此战,拿下部分代国旧地不成问题,若再偷袭幽州得手,那他便手握并、幽、平三州和阴山一带的草场,势力成倍增长。 王凝之不可能坐视这种情况出现,所以他亲自率军北上,向慕容垂展示自己的底线。 慕容垂和秦国抢地盘,王凝之举双手赞成,甚至可以出兵支援,但想打自己的主意,那绝不可以。 不给你的,你不能抢。 第366章 瓜分代国 晋立国之后,曾修缮过北方长城,防御来自北方的侵扰。 不过好景不长,司马家自己先杀了个昏天黑地,长城自然失去了应有的效果,北方的游牧民族基本是自由进出。 王凝之率军来到一段失修的长城边上,只见砖石破裂,杂草丛生,显然已经很久无人驻守了。 “就在这安营吧,”王凝之下令道:“派人去西边和北边探查情况,看看代地如今是什么情况。” 沈劲领命,下去安排。 王凝之登上长城,看向周围的群山,以他粗浅的地理知识判断,这里应该是后世的张家口一带,只是眼下还没有什么发展。 这也正常,游牧民族才是这里的常客,所以这一带的汉人很少,就更别说筑城了。 慕容绍拍了拍长城,感慨道:“真要依靠这个来防守,恐怕中原王朝也快不行了。” 他在河北出生和长大,内心并不把自己当做长城的防御对象。 王凝之听着一个鲜卑人这么评价长城,觉得有些滑稽,笑道:“道理是这样,但总还是有点用的。” “不如养兵,”慕容绍直言道:“如此大的工程,足以养活一支纵横天下的队伍了。” 王凝之大笑,“你说反了,长城又不是一次修成的,历朝历代,修修补补,正是为了花小钱办大事,养兵是个无底洞,修长城的开销却是看得见的。” 长城的价值,就在于减少驻军成本,而增加游牧民族南下的成本。 慕容绍摇摇头,不是很能理解,“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 “这话倒是不错,”王凝之叹道:“长城修得再好也是无用,哪有日日防贼的道理。” 两人正聊着,布置完任务的沈劲回来了,说道:“刚收到情报,秦军再次增兵盛乐,领军的是征北将军苻洛。” 王凝之对这个消息很满意,“看样子那边还得耗上一阵,正好给我时间来收拢代人。” 沈劲问道:“我们来到此间的消息恐怕瞒不住,他们会不会有所反应?” 王凝之反问道:“你觉得他们能有怎么反应?” 沈劲一想,慕容垂不可能调头来打王凝之,将自己的后背留给秦军,而秦军更不可能放弃盛乐城,来和王凝之抢人口。 “我懂了,他们抢地盘,我们抢人口,大家互不干扰。” 王凝之嗯了一声,吩咐道:“尽快派人深入草原,以我的名义招揽代人进入幽州,告诉他们,要地给地,要草原我提供保护。” 沈劲兴奋地答应下来,“如此一来,秦、燕两国都白忙一场。” “输了的才是白忙,”王凝之笑道:“赢了的可以得到这么大一片地盘,怎么都不亏。” 慕容绍突然问道:“王公看好谁取胜?” 王凝之毫不迟疑地答道:“燕主慕容垂。” 慕容绍对这个叔父的笃信还不如王凝之,疑惑道:“秦国再次增兵,又是困难的攻城战,王公为何看好他?” “秦人不增兵,确实是攻城战,但增兵了,他们就会出城迎战,”王凝之解释道:“如此正中慕容垂的下怀,野外一战定胜负。” 慕容绍仍有些不信,“就算野外决战,也是秦军的兵力占据上风。” 王凝之想了下,说道:“那我就帮帮他,明日派出一支队伍,打着我的旗号去盛乐城附近转转,让他们清楚地知道我来了。” 慕容绍脸上露出疑惑来,陷入了思考。 沈劲则直接问道:“是要去协助燕军攻城吗?” 不等王凝之说话,慕容绍已经想明白了,抢答道:“不是,只是为了让秦军知道我们出现在了燕军的后方。” 王凝之赞许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慕容绍接着道:“如此一来,若是燕军撤离城下,秦军必然不会怀疑,还有很大的可能会选择追击,毕竟他们人多势众。” 这下沈劲都明白过来,“那秦军就上当了。” 不过他旋即问道:“那万一慕容垂没想到这招呢,反正都派人去了,要不要顺便送封信给他?” 王凝之叹了口气,“还好我只让你守幽州,你这么不爱动脑子,怎么和慕容垂、慕容德这样的人抢地盘啊。” 沈劲的军事能力着实一般,之前还被慕容臧给击败过,但胜在听话,做事严谨,极有韧性,守城还是问题不大的。 王凝之让他来幽州,就没指望他开疆扩土,只想他借着山川地势,守住这一亩三分地。 沈劲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可我要是秦军,无论如何都不会出城。” “谨慎是好,但容易坐失良机,”王凝之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所以你负责谨慎,我来负责抓机会。” 沈劲松了口气,笑道:“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是啊,”王凝之表扬道:“所以你在幽州做得不错,我很满意,继续保持。” 用人之道,在于扬长避短,对于王凝之而言,沈劲就是合适的幽州刺史。 代国灭亡之后,境内的各个部族选择不一,有的投降了秦国,比如独孤部,有人选择了北逃,比如拓跋部,还有的则仍在观望,比如高车人。 王凝之的人很快与高车人接上头,草原之上,强者为尊,他们愿意接受王凝之的庇护,前提是分给他们一块独立的土地。 这个要求正合王凝之的心意,他直接命人将这批高车人护送到居庸(今北京延庆)附近安置。 开了这个头之后,后续就简单了,陆续有鲜卑、奚、丁零、契丹和匈奴的零散部落向王凝之投降,被他一一迁到上谷郡内安置。 与此同时,一支千人的晋军骑兵出现在盛乐城外,高举王凝之的旗号,刷了一下存在感之后,便立即返回。 不过短暂的露面,足以让城内的秦军和城外的燕军看得真切。 王凝之来了。 大帐之中,慕容垂正在思考王凝之的来意。 慕容宝怒道:“这个卑鄙小人,肯定是来趁火打劫的。” 慕容凤也说道:“他这是想断了我军从平城过来的补给。” 慕容垂觉得不对,他已经通过慕容臧向王凝之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短期之内,两人不是敌人,王凝之没理由帮着秦军对付自己。 真想那么做,攻打河东不是更简单,哪里需要追到漠南来。 第367章 盛乐大战 军帐之中,众人的讨论并没有打乱慕容垂的思路。 他相信王凝之不是来偷袭自己的,因为平城方向没有告急,说明王凝之不是走的飞狐口,而是从更北的军都陉进入太行山以西的。 况且区区一千人,除了打草惊蛇,什么都做不了。 想到这,慕容垂低垂的眼眸慢慢亮了起来,咳嗽一声,打断了诸将的议论。 “晋军来意不明,盛乐城久攻不下,朕意先撤军,返回平城。” 慕容凤急道:“陛下不可,秦人阻拦在前,晋军出现在后,仓促撤军,恐怕会腹背受敌。” 慕容垂镇定如常,“要的就是秦军出城,今夜你率领五千人先走,埋伏在东侧的土山之后,朕自带大军殿后,佯装败退,引秦军进入东山。” 慕容宝一听,拊掌道:“此计大妙,只要秦军追击,我们伏兵尽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可慕容凤仍有些担心,问道:“需不需要先确定下晋军的动向,万一他们就在附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可就危险了。” 慕容垂摇头道:“不用,战机稍纵即逝,不可延误。” 见众人面露疑色,他继续解释道:“王凝之若是要偷袭,根本不会让我们发现他的踪迹,怎么会如此大张旗鼓地现身。” 慕容凤一脸的难以置信,“陛下的意思,他是在给我们创造机会?” “正是,他希望我拿下盛乐城,”慕容垂平静说道:“但王凝之也不是什么好心,他眼下恐怕正在上谷郡招揽草原部族,帮我只是为了让我替他拖住秦人大军。” 慕容凤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我们就这样按他的想法来吗?” “不要在意这些,首先要考虑的是壮大自己,”慕容垂趁机教训在座的几个后辈,“大家都在抓紧时间发展,王凝之是如此,朕也一样,就看谁的收获更多了。” 几人起身称是。 慕容垂摆摆手,让他们下去准备。 众人离开后,慕容垂叹了口气,王凝之还真是不吃亏的性子,帮自己一点,就要赚回去一点。 既想自己强大一点,帮他抵御秦军,又怕自己太强,威胁到他的幽州。 但慕容垂没得选,夹在秦、晋,或者说秦和王凝之之间,他只能先忍下来。 王凝之留沈劲和慕容绍在上谷郡的边缘继续接收各族部众,自己则带人返回了居庸。 居庸城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各族的牧民,他们带着帐篷,赶着牲畜,拖家带口的在外面安顿下来。 这些人是不愿意进入幽州种地的,他们想留在草原,继续做牧民。 王凝之分给他们一些食物,命人安抚他们,眼下代国故地挤入了三方势力,在没有消停之前,这帮人必须找一个靠山。 刘桃棒跟着王凝之忙前忙后,看着这帮发型奇特、着装怪异、身上还带着异味的各族牧民,大感新奇之余,又觉得不安。 休息下来的时候,他实在憋不住了,问道:“这些人和中原的鲜卑人可不一样,一个个面露凶光,看着就不是善茬,郎君收留他们,不会出问题吗?” “什么问题,”王凝之笑道:“你是觉得他们不会效忠于我?” 刘桃棒老实地点点头,“我看不会,一旦那边打完,他们肯定重新回草原去了。” 王凝之无所谓道:“他们现在是我的人,回了草原自然也是。” 刘桃棒没懂,哦了一声,一脸的迷茫。 草原总会有它的主人,中原政权强大了,过来杀一批,或者迁走一批,草原又会迎来新的主人,循环往复。 所以根本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在冷兵器时代,游牧对农耕的威胁就不可能彻底消除。 几天之后,慕容绍带着一批人返回了居庸,同时传回的,还有慕容垂在盛乐城外,大败秦军的消息。 其实窦冲是不想出城追击的,他觉得没必要,守住盛乐就行,慕容垂要回师和王凝之交手,秦国看个热闹就好了。 但苻洛不同意,他大老远跑过来,可不是为了躲在城中看热闹的,秦军兵力又占优,哪有目送敌人离开的道理。 于是他坚持大军出击,趁势收回平城,断了慕容垂对代地的念想。 窦冲据理力争,但是没用,因为苻洛是苻坚的堂弟,就凭这重身份,足够他拿下盛乐守军的指挥权。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没什么悬念了,燕军在慕容垂的指挥下,一路败退,秦军得势不饶人,穷追不舍。 直到慕容凤伏兵尽出,慕容垂回身掩杀,乐极生悲的秦军被鲜卑铁骑从中截断,乱成一团。 慕容凤年纪虽小,但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面,长槊滴血,气势惊人。 苻洛见势不妙,想要收拢队伍撤离山谷再战,但被来回冲杀的慕容凤打乱阵脚,根本组织不起来,只能带着自己的亲卫后撤。 他这一走,窦冲也坚持不住,紧随其后地往西逃去。 秦军兵败如山倒,撒起脚丫逃往盛乐城的方向。 慕容垂喝令燕军不要抓俘虏,亲自率领骑兵紧追苻洛和窦冲。 两人且战且退,但慕容垂紧咬不放,浑身是血的慕容凤更是宛如杀神,犀利的眼神一直盯着这两位秦军的统帅。 在燕军的紧逼下,最终这两人也没能进入盛乐城,绕过城池,带着残兵继续向西逃去。 慕容垂带着骑兵勒马停在盛乐城外,高举长槊,身后的燕军大声欢呼。 慕容凤更是策马来到城下,高声喝道:“还不速速开城投降!” 城头守军看到自家主帅逃命去了,又被燕军的声势所慑,在慕容凤疾言厉色的催促里,打开了城门。 燕军成功夺取盛乐城。 慕容垂看着血人一般的慕容凤,感慨道:“今日大胜,你是首功,但如此不爱惜自身,让朕担忧。” 慕容凤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国仇家恨,须臾不敢忘,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 慕容垂点点头,勉励了他几句,打算先将他带在身边。 第368章 徐州归属 盛乐城的战事结束,慕容垂打赢了复国之后的第一仗。 接连占据平城和盛乐后,燕国在北疆站稳脚跟,开始与秦国争夺漠南草原上的部族。 王凝之也不白来,抢占了上谷郡之后,他同样有了介入草原纷争的据点,并在郡内修筑堡垒,拱卫牧民安全之外,还可以作为交易的中转站。 “暂时不要再扩大地盘,以收容草原牧民为主,”王凝之对沈劲交代道:“对燕国的防备不能松懈,各处关隘你要时常过去检查。” 沈劲称是,说道:“长远来看,还是得在山口处修筑一座新城。” 王凝之点点头,“等人多了,我会考虑此事。” 沈劲的设想,类似于后世明朝的九边,算是长城的补充和升级,但王凝之不打算被动防守。 两人正聊着幽州未来的发展,刘桃棒急着送过来一封信。 王凝之打开一看,苦笑着叹息一声,递给沈劲。 北中郎将、徐州刺史、蓝田侯王坦之去世,年仅四十六岁。 沈劲有些感慨,“时也命也,朝廷的布置又落空了。” 好不容易王坦之接手了徐州,让朝廷有了点自己的势力,这才没多久,他就离世了。 他和谢安一外一内的组合,成为泡影。 王凝之叹道:“这么变来变去的,搞得我也不安宁。” 沈劲劝道:“这里有我,你还是尽早回临漳,盯着建康的变动。” 王凝之点点头,他虽然对朝中的变动不怎么在意,但徐州毕竟位置特殊,他还是得关注徐州归属的。 “幽州这边,我把慕容绍留给你,草原上的事,你可以信任他,多和他商量,但不要让他独立领军出去。” 沈劲表示明白,“放心,我和他相处得还算不错,知道分寸在哪。” 王凝之笑道:“我对上谷郡的期待很高,稍后还会派人过来帮你,你可要处理好各族之间的关系,不要凭个人喜好拉偏架。” 沈劲严肃道:“是,胡汉之间,胡人之间,我一定都处理好。” 王凝之又交代了几句,片刻不耽误,带着亲卫快马返回了临漳城。 刚刚回府,他又收到建康那边的传信,朝廷有意将桓冲改任徐州刺史,而将他的扬州刺史转给谢安。 王凝之疲惫地坐下,手肘搁在几案上,撑着脑袋思考这背后的考量。 桓冲忠于朝廷,愿意放弃扬州并不奇怪。 王坦之离世,朝中能够接手徐州或者扬州这样方镇的人不多了,谢安是最佳人选,或者说唯一的人选。 他正想着,谢道韫走了进来,看着一脸倦意的夫君,问道:“这么急着赶回来,出什么事了吗?” 王凝之将信递了过去,“天下多事,连只想躲清静的朝廷也不例外,真是讽刺。” 谢道韫看完信,“叔父会接手扬州吗?” “他应该不想,可没有别人了,”王凝之捏着眉间答道:“桓幼子愿意放弃扬州,朝廷求之不得,可能接手扬州的,满朝之中,唯有谢安石。” 谢道韫敏锐地发现了王凝之的烦闷,问道:“你不满意这个安排?” “当然,”王凝之直言不讳,“王文度或者谢安石在徐州,都不会对我造成威胁,可桓幼子不一样,他背后有桓家,还有荆州、豫州和江州,是有能力阻止我南下的。” 桓冲可不是王坦之和谢安能比的,他跟随桓温在军中历练多年,一起北伐,屡立战功,不是那种只挂牌子不能领军的刺史。 关键是除了能力,他还有阻止王凝之的意愿,他哥要篡位他都不支持,更别说王凝之了。 谢道韫想了下,“让出扬州应该是桓幼子主动提出来的,朝廷根本不可能拒绝,如果叔父同意的话,这事就定了。” “是啊,”王凝之面露无奈,“上次舅父辞去徐州刺史,朝廷令王文度接手,我还可以接受,谁知这么快又有变动。” 谢道韫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上书阻止吗?好像没有合适的理由。” 王凝之头疼地趴在几案上,“我是要阻止桓幼子用扬州交换徐州,而不是谢安石接手扬州,但这根本就没法阻止,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轮不到我反对。” 谢道韫走到他的身后,轻轻为他揉着脑袋,“别想那么多了,桓幼子有能力阻止你,但并不会主动挑衅你,所以你们之间暂时没有矛盾。” 王凝之若是一直待在北边,桓冲与他自然相安无事,可桓家已经占据了豫州和荆州,若是再得到徐州,那就是从东到西将王凝之挡得死死的,一条南下的路都不留。 就算王凝之想从益州顺流而下,都被荆州挡住了。 “你说他们是不是故意的,”王凝之悠悠道:“让一个失去了野心、但实力尚存的桓家来给我找麻烦。” 谢道韫笑着安慰道:“你想太多了,巧合而已,朝廷哪有那个能耐让桓幼子交出扬州。” 王凝之打起精神,端坐起来,“你说得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反正现在我和桓幼子并无冲突,没必要杞人忧天。” 谢道韫见他恢复过来,在他边上坐下,问道:“幽州的事怎么样了?” “还算顺利,”王凝之答道:“我让沈世坚在上谷郡接纳代国遗民,安置草原部落,想将那里作为一个治理草原的据点。” “自古以来,北境便祸乱不断,”谢道韫有些怀疑,“胡人真的可以收服吗?” 王凝之没有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笑道:“可胡人是杀不绝的,就像草原上的草一样,一茬又一茬,我们总得找到和他们相处的方式。” “你找到了吗?” “还在找,”王凝之答道:“但不管用什么手段,首先要能打服他们。” 以王凝之两世的经验来看,游牧为患基本是无解的,哪怕是强盛的汉唐,也都处理得不尽人意。 这方面最为成功的满清,其手段可以借鉴,但不能抄袭,因为政治联姻和宗教文化这两项,汉人政权都无法做到。 当然,满清也是先武力征服了蒙古,这才有了后面的治理。 所以王凝之现在只是在上谷郡小试牛刀,按分化对手和以夷制夷的常规思路在做准备。 第369章 发兵石头城 徐州和扬州的事悬而未决,王凝之又收到了慕容垂的来信。 信中首先感谢了王凝之在盛乐城外的虚晃一枪,然后约他一起进攻关中。 秦军先在巴蜀败于王凝之,又在河套败于慕容垂,邓羌和吕光率军征讨凉国未归,眼下正是讨伐关中的大好时机。 王凝之心念一动,这倒是一个搅动朝廷和桓家的机会。 于是他提笔写下一道义正辞严的奏疏,要求桓家出兵,和他一道讨伐氐秦。 奏疏里先回望了已故大司马桓温的丰功伟绩,几次北伐的功败垂成,指责桓家占据数州之地,兵多将广,却不思进取,无所作为,大司马泉下有知,想必也会痛心疾首; 接着他又将矛头指向朝廷,指责朝廷只知道和稀泥,将国家权力私相授受,对收复失地、恢复中朝漠不关心,胡人尚知国仇家恨,不可不报,朝廷却一味苟且偏安; 最后他提出了自己的意见,攻秦数路并进,势在必行,桓家若是没那个胆识,不敢出兵,那就趁早交出荆州。 王凝之在奏疏中还不无讽刺地提到,听说朝廷有意用徐州换扬州,他觉得没那个必要,不如用徐州换荆州,让有进取心的人去边州建功,而无所事事的人去江淮享乐。 写好之后,王凝之将奏疏递给谢道韫,“你看我骂得够不够狠,他们能有点触动吗?” 谢道韫飞快看完,“言辞有些激烈,朝中的第一反应,应该是觉得你愈发跋扈了。” “这才哪到哪,写一道奏疏就跋扈了,”王凝之讥笑道:“建康城都被人串了多少次门了,他们是不是忘了晋陵郡还在我手上。” 谢道韫有些担忧,“真要做到这一步吗?” “我是不想这样的,”王凝之无奈道:“可我在北边拼死拼活的,朝廷不帮忙就算了,却在后面时不时搞点小动作,不给他们点警告,真当我拿他们没办法了。” 王凝之可以接受一个躺平的建康,但不能容忍一个算计自己的建康。 简单来说,王坦之和谢安这样的人,他根本不在乎,但桓家不一样。 扬州是南渡士族和三吴世家的大本营,在谁手上都是一个德行,一滩烂泥,根本扶不起来,可徐州那位置,王凝之不能接受它落入桓冲之手。 谢道韫没有劝,说道:“你想好就行,真要出兵建康,那就不可挽回了。” 王凝之狡黠地笑了笑,“谁说我要出兵建康了,我让刘道坚在江面上操练水军,路过石头城的时候,歇一下不行吗?” 谢道韫苦笑着叹息一声,“那你可得让他控制好,万一失控,不打也是打了。” 王凝之将奏疏封好,“我会提醒他的,让他在京口招兵买马这么久,也该在建康的人面前露个脸了。” 从临漳城送出的奏疏和书信,几乎同时到了谢安和刘牢之的手上。 谢安对王凝之的责难并不意外,朝中出现变动,以王凝之的性格,不插一脚才奇怪。 王彪之年迈不管事,王坦之离世,谢安举目四望,建康城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了。 五十六岁的他将奏疏放下,慢慢往后靠去,满脸的倦意。 谢安次子谢琰时年二十四岁,在京中任秘书丞,上前拿过奏疏翻看,怒道:“王叔平好不讲理,他自在河北,扬州、徐州之事与他何干?” “但他据洛阳,北灭燕,西拒秦,不久前还收复了益州,”谢安叹道:“朝廷不能不考虑他的影响,不然岂不是民心尽失。” 北伐是收拢人心的最佳手段,更别说王凝之还成功收复了河北。 谢琰说道:“这也好办,让荆州的桓朗子配合他就是了,朝廷的事还轮不到他来说。” “我看没这么简单,”谢安与王凝之打交道不是一两回了,“王叔平这个人,为达目的,手段层出不穷,不可能就上一道奏疏,骂几句就算了。” 果然,朝中还没有下文,下游的京口,刘牢之已经带着一万军士上船,逆流而上。 收到消息的建康城大为震动,太后和小皇帝立马传谢安入宫问话。 褚蒜子顾不上和这位舅父客气,直接问道:“京口兵西进,莫非是要为祸建康?” 谢安躬身答道:“王凝之有奏疏呈上,他对朝廷有意将徐州交给桓家极为不满,所以借着这次伐秦,想阻止此事。” 褚蒜子对这些弯弯绕绕的事不感兴趣,再次问道:“若是不遂他的意,他就要兴兵攻打京城吗?卿可有守住建康的把握?” “京口军的目的尚未可知,”谢安答道:“至于建康的防守,我会亲至石头城,调集各路兵马前来。” 褚蒜子点点头,犹豫了下,商量着说道:“如果能免除刀兵之灾,不让建康城再次成为战场,卿可以代表朝廷与他谈谈。” 谢安回道:“是,我这就前往石头城,尽量消除这场误会。” 退出皇宫的谢安没有回家,径直出城来到江边的石头城。 宽阔的江面之上,数十艘战船正在快速驶来,相距甚远,但船头士兵的盔甲和武器在阳光下反着光,十分刺眼。 谢琰跟在父亲身边,“擅自出兵,直指京城,这就是谋反。” “真谋反,来的就是他王叔平了,”谢安苦笑道:“我知道他是派刘牢之来吓唬人的,可宫里已经怕了,我看官员和百姓也都是惶惶之色。” 谢琰道:“既然阿耶笃定这支队伍不是来进攻的,那干脆不理他们。” “这么大的阵仗,就算只是停在这里,京城的人都睡不着,”谢安叹息一声,“王叔平真是看透朝廷了,所以才敢如此行事。” 父子俩说话间,为首的战船已经靠近码头,船头站着一人,穿着铠甲,没带头盔,须发飞扬,正是刘牢之。 码头上早已空无一人,百姓们都避祸去了,官军则在石头城中严阵以待,等着谢安的命令。 刘牢之看着平静的码头,命令战船依次靠岸,整理完队伍,他带着五千人下船,骑马来到石头城下。 第370章 刘牢之的决心 谢安看着城下军阵俨然的京口兵和持枪而立的刘牢之,命人上前问话。 “谢公在此,请问刘将军缘何而来?” 刘牢之朝着城头拱拱手,高声喝道:“听闻朝廷即将讨伐关中,我辈热血澎湃,心向往之,夜不能寐,故我率军在江上操练,到此休息片刻。” 谢琰咬牙切齿地低声道:“好生猖狂,天下哪里有率领大军到京城外休整的道理。” 谢安淡然一笑,“这一听就是王叔平的话,事情干了,还不忘踩一脚朝廷。” 城头守将回头看向谢安,等着他回复。 谢安想了想,说道:“让他这么喊也不是个事,我出城会会他。” 守将劝阻道:“谢公不可,万一对方存了歹意……” “不可胡说,”谢安打断他,“刘将军不是说了就歇一下,我出去和他说上几句,让他早点离开就是了。” 刘牢之在城下站了一会,正疑惑城头怎么问了一句就没动静了,突然城门被打开了。 他紧张地长枪一横,高声喝令众军戒备。 不过从城门洞缓缓出来的,是一辆牛车,里面端坐着谢安,一旁谢琰步行跟着。 牛车来到京口兵军阵前不远处,车内的谢安笑着抬起头,透过敞开的车门,看向马上的刘牢之,“道坚别来无恙?” 刘牢之赶紧下马,老老实实到车前行礼问好。 谢安胳膊撑在车厢内的凭几上,笑道:“道坚练得一手好兵,就是规矩上差了些,石头城作为京城门户所在,岂是你休息的地方?” 刘牢之眼珠直转,王凝之的来信可没教他怎么和谢安对话,于是他选择了装傻充愣,“我没打算进石头城啊,就是船上待久了,下来活动活动。” 京口到建康才多远点路,还待久了。 不过谢安没有戳穿他,问道:“叔平怎么跟你交代的,让你在这待到什么时候?” 刘牢之只能一装到底,“王公不曾交代什么,只是说朝廷即将伐秦,让我做好准备,军中将士十分兴奋,所以才去江上操练,不小心就来到这里。” 谢安嗯了一声,“既如此,那道坚你还是尽快离开,省得朝廷误会。” 刘牢之未达目的,怎么可能离开,狡辩道:“大家都是朝廷兵马,我也解释了缘由,有什么可误会的,我又不曾骚扰城池和百姓。” 谢琰听不下去了,插嘴道:“朝廷自有法度,你身为晋陵太守,擅自领军出境,还来到京畿之地,已是犯下过错,怎么还巧言塞责,不知悔改?” 谢安前面好好说,刘牢之顾忌他的身份和他与王凝之的关系,还比较客气,现在听谢琰搬出朝廷法度来,刘牢之顿时不乐意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等着朝廷问责。” 说完他转身上马,带着队伍回到江边的码头,但没有要上船的意思。 谢安无奈地看着儿子,“他都带兵到这来了,你还跟他讲什么法度,怎么,你是打算拿下他问罪吗?” 谢琰犹自不服,“是他胡搅蛮缠在先,我这才忍不住的。” “他一军中老兵,你和他讲什么道理,”谢安摇摇头,“你当他是怕我吗?他只是顾念我和王叔平的关系,这才下马与我说上几句的。” 谢琰丧气道:“那现在怎么办?看样子他是没打算走了。” “先回去,反正他不会攻城,”谢安说道:“我换个人再来试试,总不能这样一直耗着。” 刘牢之见谢安回城,并不理会,命人将战船停到一边,让出码头的位置,示意过往船只不用在意他,该干嘛干嘛。 京口兵则从船上搬下吃的,不一会,江边便燃起了炊烟。 隔了一日,谢安搬的救兵到了,却是回京后担任黄门侍郎的范宁。 刘牢之和他在洛阳没少打交道,笑道:“怎么,你是来劝我离开的?” 范宁看着在江边喊声震天、集体操练的京口兵,有些哭笑不得,“这可是石头城,你们如此胡来,像什么样子,京城百姓会怎么看待王公?”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刘牢之早有盘算,“我今日便离开,到江上演练一番,过两日再回来。” 范宁叹了口气,“桓家是不可能交出荆州的,你在这里闹也没用。” 刘牢之无所谓道:“那不是我考虑的事情,我来这里,只是想告诉京城的人,王公要讨伐关中,朝廷什么都不做,却还对他百般提防。” “那你总有个目标吧,”范宁无奈道:“说吧,怎么样你才肯走?” 刘牢之笑道:“这个简单,让我去打关中就行。” 范宁问道:“对我也不说实话吗?朝廷可调不动你。” 刘牢之这才收起笑意,严肃道:“徐州不可以给桓家,荆州必须配合出兵,这两条是底线。” 范宁点点头,“和我所想差不多,那你先撤吧,给我两天时间斡旋。” 刘牢之没有立即答应,看向操练中的军士,说道:“我就凭这一万人,便足以杀入建康城,你信吗?” 范宁一愣,“什么意思?” 刘牢之起身道:“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让你转告城中的那些权贵,建康城拦不住我,王公不愿意做的事,我可以帮他做,大不了将这条命丢在建康。” 范宁脸色一变,厉声道:“你不许胡来,王公不会同意的。” 刘牢之用力地拍拍他,笑道:“我就是个武夫,只想尽快解决问题,玉石俱焚我也不亏,其他的就非我所知了。” 说完他来到操练的队伍面前,喝令众人上船,在范宁忧心的目光中,船队慢慢驶入了大江。 谢安听罢范宁的回报,问道:“武子觉得他是认真的吗?” “恐怕有几分真,”范宁如实说道:“若是叔平的要求得不到满足,以刘道坚的脾气,铤而走险的可能性不小。” 谢安垂首低眉,沉默良久,突然问道:“就算他在城中有内应,里应外合地攻入建康,可只凭那一万京口军,他也是有死无生,这么做值得吗?” 这回换范宁沉默了好一阵,“就如我立志重振儒学,他也有自己的志向,在追寻的道上,虽死无悔,没什么值不值得的。” 谢安一脸唏嘘,切实感受到王凝之带给其他人的影响。 “我会尽快和桓幼子商议此事,辛苦武子你去石头城坐镇,不要让刘道坚胡来。” 第371章 四路伐秦 临漳城内,王凝之已经做好安排,准备出发前往洛阳。 他同意了慕容垂的提议,一起讨伐关中。 慕容垂自蒲阪渡河,进攻冯翊郡; 王凝之走崤函道,进攻潼关; 除此之外,王凝之还下令巴蜀的何谦和杨佺期进攻汉中,如果顺利的话,还有一路是荆州军走武关道,进攻峣关。 四路并进,讨伐秦国。 他没有等朝廷的回复,就算荆州不出兵,他也会分出一队人马走上洛,只是兵力就不那么充足了。 不过汉中和峣关这两路本就是牵制,主要进攻还是依靠慕容垂和王凝之。 王凝之将王操之和王殊喊到身前,吩咐道:“这次伐秦,我又得离开一段时间,临漳就交给你们了。” 王操之沉声道:“阿兄放心,我保证不出问题。” 王殊也道:“丁零人作乱的事情之后,刺史府加强了对地方的监管,若再有风吹草动,我们一定能提前扼杀。” 王凝之点头笑道:“这次没那么远,我会待在洛阳指挥也未可知,所以你们不要有顾虑,大胆行事。” 两人答应下来。 王操之问道:“阿兄这次出征,邓应远、刘道坚和沈世坚都不带,何人为你冲锋陷阵?” “他们三人各有任务在身,”王凝之笑道:“再说我总得给其他人一些机会。” 刘袭就在陕城,王献之去了巴蜀后,王凝之将诸葛求调了回来,再加上即将迎来初阵的何无忌,基本就够用了。 毕竟攻打潼关,不是靠个人勇武能解决问题的。 王殊好奇问道:“阿耶和燕主一起进攻关中,胜了之后该怎么分享战果呢?” “没有分享一说,”王凝之摇头道:“我们压根没讨论过这个,因为大家都清楚,只要打进关中,我们立马就从盟友变成了敌人。” 王殊一惊,但立马冷静下来,“没错,关中分不了,只能各凭本事。” “所以此次虽然战机不错,但情况复杂,”王凝之说道:“除了和慕容垂的关系之外,若是荆州军也加入进来,我们需要考虑的就更多了。” 王凝之需要荆州军的帮助,但他不想让桓家重演当年刘邦的剧本。 秦末,楚怀王熊心提出“先入定关中者王之”,结果项羽在巨鹿和秦军主力大战,刘邦直接走武关,破峣关,进军灞上,逼降了子婴,率先进入咸阳。 此次伐秦也是一样,峣关离长安不足百里,而潼关相距长安则两倍有余,这还不算沿途需要经过的秦国郡县。 万一荆州军趁秦军主力在东,一举拿下了长安,那王凝之和慕容垂就都尴尬了。 不过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一来虽然都是秦国,但现在的关中君臣一心,还不至于望风而降,二来荆州的桓豁也不是刘邦,他没那个能力。 交代完兄弟和儿子,王凝之便和谢道韫一起返回洛阳。 母亲郗璿暂时留在临漳,相较于狭小的金墉城,临漳更为宜居。 渡河的时候,谢道韫问道:“阿羯还是没回复吗?” 她指的是谢玄改任雍州刺史之事。 王凝之嗯了一声,轻声道:“如今又涉及到伐秦,加上扬州和徐州的归属问题,朝廷和谢家估计一时难做决断。” 语气中难掩疲惫,他步履不停,每日还绞尽脑汁。 谢道韫叹道:“以前觉得这种处事方式尽显从容,现在只觉得拖沓。” 王凝之斜靠在车厢里,闭上眼,没有说话。 一个个地名在他脑中飞速而过,慕容垂的蒲阪,秦国的潼关和峣关,荆州的武关,汉中的阳平关,还有他自己的进攻桥头堡陕城和上洛,威慑建康的京口…… 任何一处,都关系到这次伐秦的成败。 他依旧没睁眼,眉间的川字纹愈发明显,“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他们只想偏安一隅,得过且过,指望不上的,只是可惜了阿羯。” 谢道韫抿了抿嘴,没有为谢家辩解。 扬州的治所,在建康城边上的西州城,是一个单纯的行政中心。 桓冲平时其实常驻姑孰,这次京城有变,他应谢安之邀,来到了西州这个小城。 谢安在门口相迎,不紧不慢地寒暄道:“劳烦幼子赶来,安之过也。” 桓冲对京口兵的出现十分愤怒,顾不上扯闲话,问道:“王叔平如此大胆,朝廷便听之任之吗?” 谢安示意桓冲先行,答道:“那幼子以为该如何处理,是向他问责,还是出兵京口?” 桓冲不解道:“不管哪一种,都比什么也不做强,被一万人堵住石头城,朝廷的颜面何在?” “王叔平正在谋划攻秦,这个时候向他问责, 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朝廷?”谢安无奈道:“再说晋陵郡与他何干,事情是刘牢之干的,王叔平大可推个干净。” 桓冲说道:“朝廷就不能出兵,抢占码头渡口吗?就算不主动开战,也得让京口军收敛点。” “刘牢之咬定自己是在江中练兵,而且是在为伐秦练兵,”谢安反问道:“如果两军相距太近,万一局面失控,打起来了,该如何收场?” 桓冲无法理解谢安的顾虑,说道:“安石你要是没把握,那就我来处理,我调豫州和扬州的兵过来,保证不让一个京口兵进入建康城。” 两人来到府中,谢安遣散了身边的人,厅中就只有二人相对而坐。 “朝廷不想在建康边上动兵,”谢安坦诚道:“宫中喊我过去问话,也是这个意思。” 桓冲久在行伍,对这样的畏缩有些不满,“如此不是更助长了王叔平的气焰?” 谢安真是没好意思说,比如桓温当年在建康城大杀四方换天子,王凝之这简直是小打小闹。 “他的初衷是为了伐秦,希望得到朝廷的支持,这才有了京口兵出现在石头城的事。” 谢安将王凝之的奏疏递给桓冲,接着道:“王叔平本就觉得桓家占据数州之地,却无所作为,幼子你若是在此时还出兵对付刘牢之,那更是给了他话柄。” 桓冲看完奏疏,沉默一阵,王凝之拿大义指责他,他确实有些难堪,说道:“荆州可以出兵,但徐州和扬州的事与他无关,朝廷不可退让。” 他主动让出扬州,是为了表明桓家的立场,可朝廷却顾及王凝之的想法,不敢接受,这让桓冲忿忿不平。 谢安劝道:“不管怎么说,伐秦势在必行,扬州的事不如容后再议,朝廷知道你的心意,不用急于一时。” 桓冲叹了口气,摇头道:“安石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第372章 兵抵潼关 回到洛阳后,王凝之收到了刘牢之的急报。 朝廷任命王蕴为新任徐州刺史,同时下令荆州刺史桓豁从武关出兵,一同伐秦。 王蕴,字叔仁,出身太原王氏,故光禄大夫王蒙之子,其女王法慧刚刚被谢安选中,他和桓冲等人联名上书,推选其为皇后。 身为外戚,王蕴一开始是拒绝出镇的,还是谢安好说歹说,又以褚裒作为先例,这才勉强说服了他。 至于荆州出兵的事,朝廷都妥协了,桓冲也没有立场去反对王凝之。 这两条消息之外,还有个意外之喜,谢玄改任雍州刺史,坐镇弘农,即刻上任。 王凝之将信递给谢道韫,“真是奇哉怪也,你叔父怎么突然想通了?” 谢道韫看过信,“兴许是阿羯要求的,他在兖州数年,也是时候动一下了。” 王凝之点点头,笑道:“这下好了,由阿羯来负责潼关的战事,我可以留在洛阳,这样幽州和建康的事都不耽误。” “你倒是放心他,”谢道韫说道:“此次伐秦毕竟不一样,你得多提醒他。” 王凝之想了想,“那我跑一趟,和他一起去潼关,交代清楚了我再回来。” 谢道韫赞同道:“如此最好,那些兵将都是你的人,有你带阿羯过去,他也能更快接手。” 几天后,谢玄带着亲卫先行,一路快马加鞭抵达洛阳。 王凝之在府上等着他,看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打趣道:“没了华丽的公子派头,反而有了几分坐镇一方的威严。” 谢玄作势要走,“那我还是回去当我的公子吧。” 王凝之拉住他,“好不容易才将你盼来,怎么可能放你走。” 两人笑着坐下,谢道韫从屏风后出来,坐在王凝之边上。 谢玄问道:“阿姊怎么不待在临漳城,如今可是那边更为重要。” “阿奴在临漳,”谢道韫解释道:“我在那边,他有些畏首畏尾,什么事都来问我。” 谢玄大笑道:“可以想象,你俩的孩子,是有些不容易。” 王凝之为儿子出头,打断谢玄,“马上就要出征了,我看你很乐观嘛,是不是拿下长安没问题?” 谢玄瞬间拉下脸,“姊夫说笑了,我就是过来听差遣的,打不打得下,我说了可不算。” “这场战事全权交给你负责,”王凝之不客气道:“我就在洛阳等着为你庆功。” 谢玄看面前这两人的表情,不像是骗他,忙道:“我对潼关的情况和前线军士都不了解,这需要时间,恐怕会延误进攻。” 王凝之瞪着他,“身为主帅,这点信心都没有吗?” 谢玄着急地胡乱摆手,“不是没信心,而是需要多一点了解,才能制定进攻方略。” 王凝之没接话,仍然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还是谢道韫心疼弟弟,拉了王凝之一下,笑道:“别担心,你姊夫会陪你去的,但前线指挥是你。” 谢玄松了口气,抱怨道:“我可是主动申请去弘农的,你们就这么对我?” 王凝之点点他,“这不是应该的,你要是像建康那帮人那样,我还看不上呢。” 谢玄知道王凝之和谢安之间的矛盾日渐突出,有些无奈,“京城的人不了解北边的情况,有时候是消极了些,姊夫也给他们留点情面。” 王凝之撇撇嘴,没有再说什么。 在金墉城休息了一日后,王凝之和谢玄带着两万人出发,走函谷关进入崤函道,来到陕城。 提前赶到的诸葛求在城外迎他们入城,介绍道:“刘将军正在弘农准备粮草物资,水军的战船目前分别停靠到浢津和茅津两处,随时可以前往风陵渡。” 王凝之问道:“慕容垂和燕军的情况如何?” “慕容垂已经抵达蒲阪,燕军正在多处架设浮桥,”诸葛求答道:“从规模来看,蒲阪的燕军不下三万人。” 王凝之点点头,“燕军搭设浮桥,秦人没有出兵阻拦吗?” “秦军一直有游骑在河道边上巡视,但并未调集大军过来,”诸葛求也觉得奇怪,“按理说,我们的战船未到,秦军完全可以出兵拖慢燕军的架桥速度。” 王凝之看向谢玄,“你觉得秦人在想什么?” “不好说,”谢玄分析道:“他们若是出兵阻拦,我们也有水军应对,秦人可能是觉得没必要,索性节约兵力,等着渡河后再战。” 王凝之觉得不合理,哪有打仗还嫌麻烦、让出主动权的,但他没说什么,率军入城休息。 翌日,大军继续沿黄河西进,抵达弘农。 刘袭汇报的情况也没有什么新意,不管是潼关,还是黄河西岸,秦军都没有大的动静,对晋、燕两国的大军调动视若无睹。 王凝之分出一千人交给何无忌,“你去接管湖县,派人多方打探潼关周边的情况,有任何消息,立刻向我汇报。” 何无忌恭敬领命,挺着腰杆大步去了。 谢玄啧啧道:“他才多大,姊夫你也放心。” “你不也是跟着我这样练出来的,”王凝之瞟了他一眼,“怎么,现在翅膀硬了,就质疑我的法子?” 谢玄叹道:“姊夫这是为阿奴准备的吧,日后他总得领军,何无忌正好可以帮得上。” “你有这闲心,不如想想怎么攻打潼关,”战事在即,王凝之没心思讨论这个,“休息几日,我带你去潼关前看看,有机会的话再见见慕容垂。” 谢玄点点头,问道:“他如今已然称帝,不会和我们摆谱吧?那样我就不见了。” 王凝之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惊讶到,“人家称不称帝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认就是了,又没按着你的脑袋让你磕一个。” 谢玄想了想,“道理是这样,但就是觉得有点不舒服,这胡人称帝也太轻率了些。” 王凝之笑道:“难道还要讲什么天命?有实力,那就是天命。” 几日后,何无忌传回消息,燕军的浮桥已经搭好,蒲阪遣人过来询问进攻的时间。 收到消息的王凝之带着谢玄和大军出发,向潼关迈进。 第373章 山河表里潼关路 在北边的河套地区,黄河呈东西走向,而后急转南下,沿着黄土高原间的峡谷奔流,潼激到关山之上,掉头向东,所以这个转角处被命名为潼关。 潼关的关城位于黄土塬,即黄土堆积的平台之上,周围是一道道沟谷。 所以潼关的险,除了它北临黄河、南依华山的地理位置之外,它独特的地形地貌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 黄土塬周围的沟谷极为狭窄且陡峭,最窄处仅能通过一车一马。 王凝之带着谢玄等人来到临近潼关的黄土塬上,看着不远处耸立的潼关关城,感慨道:“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谢玄深以为然,“依山傍水,原高沟深,陵谷起伏,真雄关也。” 刘袭和诸葛求等人不习惯这种文绉绉的对白,在两人身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吱声。 王凝之扭头看向他们,“说说吧,这关该怎么过?” 与其他关卡不同,潼关位于一块独立的黄土塬之上,所以不管从哪个方向进攻,面临的困难都是差不多的。 塬北就是黄河,晋军想要打此经过,前往关中,就必须沿着潼关所在的这个黄土塬绕上大半圈,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守军的射程之内。 刘袭坐镇陕城有一段时日了,对潼关做过研究,率先说道:“若是强攻的话,伤亡会很大,可否让蒲阪那边先渡河进攻,再让我军的战船行至渭水的入口处,造成我们要绕过潼关、直取长安的假象。” 王凝之看向谢玄,示意他来回答。 谢玄说道:“蒲阪在慕容鲜卑手里,指望他们孤军深入,为我们制造机会,这不太可能,况且他们也没有那个兵力,至于出动水军,这意义不大,秦人虽然无法和我们在水上作战,但逼急了,封堵河道还是可以做到的。” 诸葛求听他这么说,提议道:“那不如我们从风陵渡前往河东,与燕军一起,都从蒲津渡渡河,进攻关中。” “我们最好不要和燕军一起作战,”谢玄否决了这一提议,进一步解释道:“我们和燕军的关系比较复杂,互相提防,很难做到默契配合,反而容易为敌军所趁。” 王凝之见他反驳得有理有据,笑着问道:“那依幼度之见呢?” “先派军占据两侧的黄土塬,清理潼关东西两侧深沟里的敌军,”谢玄信心十足地答道:“然后大军兵临潼关之下,或围或攻,再做计较。” 刘袭有些不服,说道:“如此手段,到关前就得花上不少时日,潼关还不知道要耗上多久,万一被燕军抢先进入长安,我们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刘将军未免太小看秦人了,”谢玄笑道:“关中兵多将广,就算去掉讨伐凉国未归的那几万人,也不是慕容垂出动三万人就可以拿下的。” 王凝之点头赞许,“幼度说得不错,此次四路讨伐关中,切忌焦躁,按自己的节奏来就好,想太多反而容易影响决策。” 见他这么说,刘袭和诸葛求不再多言,拱手称是。 王凝之笑着对谢玄说道:“那我回洛阳去了,这里交给你,就按你的思路来,有什么需要,随时差人通知我。” 谢玄问道:“不是说要见见慕容垂的?” “这里的事全交给你,自然也包括和慕容垂的配合,”王凝之答道:“你办事,我放心。” 谢玄严肃着一张脸答应下来。 王凝之又对刘袭和诸葛求等人说道:“此次伐秦,你们都听谢使君调遣,不可有违。” 众将轰然领命。 众人下了黄土塬,返回湖县。 王凝之行事果断,既然决定将这里交由谢玄负责,他便一刻也不耽搁,立即返程。 谢玄将他送到城门口,“多谢姊夫了。” 他知道王凝之跑这一趟,完全是为了给他撑场子的。 王凝之勒紧缰绳停下,拍了拍有些躁动的战马脖子,“多余的话就不说了,战场凶险,你多保重。” 谢玄点点头。 “照顾着点何无忌,不然阿奴会找你麻烦的。” 交代完这句,王凝之带着亲卫策马离开,返回金墉城。 除了潼关这里,他还需要操心汉中和峣关的战事,虽说是牵制为主,但若是蒲阪和潼关的进展不顺,那这两处也未尝不能转为主攻方向。 还有建康,刘牢之闹了一出,他总得去收个尾,兖州空出来了,他得关注继任的人选。 林林总总,事务繁多,战事已经不再是他的全部了。 长安皇宫。 苻坚看着有些焦虑,对下面的群臣说道:“慕容垂复国称帝,不去和灭国大敌王凝之算账,反而咬着我们不放,实在可恶。” 坐镇蓝田的苻融赶了回来,说道:“慕容垂和王凝之皆当世人杰,知道双方不联合起来,势必被我们逐个击破。” 苻坚恨恨道:“朕何尝不知,只是才灭了凉、代,还来不及调整,就被他们打上门来,有些顾此失彼。” 从蜀地翻山越岭逃回来的杨安出言道:“敌军虽四路来犯,但巴蜀之地才经战事,兵力有限,荆州的桓家和王凝之貌合神离,不会全力以赴,所以真正有威胁的,只有潼关和蒲阪这两处。” 苻融也道:“潼关天险,只需增兵固守,责令守军不可出战,可保无虞,最麻烦的还是慕容垂,他刚刚夺取了盛乐城,气势正盛。” 众人各抒己见,热火朝天地讨论起该如何拒敌。 苻坚听了一阵,看向沉默的王猛,问道:“景略怎么今日一言不发?” 王猛坐直身体,答道:“诸公所言,与我所想相差不大,只需拖到灭凉的大军回转,四路敌军自然退去。” 苻坚奇怪道:“朕看卿的脸色可不太好,莫不是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患,是大家没想到的。” 众人都安静下来,一齐看向王猛。 王猛定了定神,“我是觉得防下这一次确实不难,但只是被动防御,岂不是助长了慕容垂和王凝之的气焰,他们恐怕不会轻易放弃。” 第374章 进攻潼关 王猛这话一出,殿中彻底安静下来。 苻坚来了兴趣,问道:“卿的意思,是我们要主动出击,寻求击败敌军的机会吗?” “不错,”王猛说道:“四路来犯的敌军之中,以河东的鲜卑人最为棘手,所以冯翊郡需要重点布防,余下的几处,进攻潼关的是王凝之的主力,我们可以增兵华阴,作为补充。” “汉中的阳平关那里,王凝之的人只是策应,不会有大的动作,而距离长安最近的峣关,进攻的是桓家的荆州军,这是可以利用的一点。” 众人思考了一阵他的话,苻融问道:“景略的意思,是放荆州军进来?” 王猛点点头,“是的,但需要把握好时机,必须是在抗住蒲阪和潼关的两路敌军后,再让峣关外的荆州军看到机会。” 见大家都在消化他的话,王猛继续说道:“攻灭凉国的大军正在返回途中,但敌人不知道他们的行程,所以我们还可以凭此设局。” 随着王猛的分析越来越清晰,在场的众人脸上都露出兴奋之色。 御座上的苻坚笑道:“不愧是王景略,手段高超,如此一来,该担心是他们了。” 王猛咳嗽两声,强打着精神说道:“我这只是提供思路,具体的施行,还得仰仗诸位将军。” 苻坚拍案道:“一切就依卿所言。” 一道道指令很快从宫中发出,阳平公苻融坐镇临晋城,督战黄河西岸的战事,前将军朱肜前往华阴,负责潼关的防守,右禁将军郭庆出兵蓝田,协防峣关,领军将军苟池去往汉中,拒巴蜀之敌。 秦国境内,大军快速调动起来,而在西北方向,灭了凉国、带回凉王张天锡的邓羌和吕光,正率军加速赶回。 金墉城内,刚刚返回的王凝之正在伏案写奏疏,举荐汲郡太守桓伊为兖州刺史。 京口那边,王凝之也去信一封,让刘牢之主动上书,为江上练兵、惊扰京城一事请罪。 谢道韫在边上看着,对王凝之教的这套无赖说辞报以嗤笑,“万一朝廷真的怪罪下来,你该如何收场?” 王凝之一边检查书信有无疏漏,一边笑道:“朝廷要有那血性,早就翻脸了,我这就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下,让他们下诏申饬刘道坚一番,再罚点俸禄,这事就算过去了。” 谢道韫摇头道:“朝廷纲纪凋敝至此,形同虚设。” “又不是今日才这样的,”王凝之笑道:“不说别的,就按立国时的法令,扬州的那些世家有一个算一个,田产全都超标了,包括你我两家在内,会稽那么大的庄园,家里得出多少个一品官才够占的。” 一品官才能占地五十顷,世家大族一个个不知道超出了多少倍。 谢道韫听他连自家都算上,忍不住笑了,“看样子以后少不了大义灭亲的事。” “哪有那么夸张,”王凝之喊来刘桃棒,让他将信送出,接着道:“民不患寡而患不均,世家拿的实在是太多了,我不过是想让他们退一些出来。” 谢道韫笑着点点头,又问:“四路伐秦,这么大的场面,你在洛阳真坐得住?” “我总不能征战一辈子,”王凝之解释道:“而且我对这次伐秦不是很看好,秦国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谢道韫疑惑道:“那你为何同意出兵,还去建康大闹一场,非得拉上荆州军一起?” “各取所需而已,”王凝之挑眉道:“慕容垂提议进攻关中,是为了争取时间,巩固他在阴山的领地,而我拉上桓家,是为了掌握伐秦的话语权,让桓家听我调令。” 谢道韫叹息道:“你这脑子里,全是算计啊。” 王凝之被她这话逗笑,“不然呢,你当河东、关中和建康就没有算计我吗?要不是我机灵,早被他们吃干抹净了。” “我又不是那意思,”谢道韫狡黠道:“我是觉得你辛苦。” 王凝之仰面躺下,“走到这一步,还有什么苦不苦的,只能奋力向前。” 这年六月,随着慕容垂的渡河,大战在关中正式打响。 苻融坐镇临晋城,派徐成领兵两万,在城外的洛水边结阵,与城中守军相呼应,抵挡慕容垂。 慕容垂亲率大军突击徐成部,苻融领军出城绕后,夹击燕军,三方在城外混战一场,慕容垂往北退走,转而攻克了黄河西岸的合阳县(今渭南市合阳县),暂时落脚。 潼关这边,谢玄按既定计划,亲率一军从潼关东侧进攻,用抛石机和床弩压制潼关守军,清理设伏在深沟中的秦军士卒。 另一半队伍则在刘袭的带领下,走水路绕到潼关东侧,与西侧的谢玄一同发起进攻。 在晋军的远程输出之下,秦军被一点点压缩回关内,据城而守。 但因为潼关的特殊地理结构,晋军清理了外围的深沟,登上了潼关所在的黄土塬,可供他们展开攻势的区域也不是很大。 谢玄下令大军在关外驻扎,开始转运攻城器械,狭窄的深沟是他需要面对的下一个困难。 不过秦军显然不会放任他们围城,朱肜从华阴出兵,在潼关西侧与刘袭遭遇,双方大战一场,刘袭不知秦军虚实,担心战船的安全,遂下令撤回。 朱肜趁势占据潼关西侧,出兵骚扰转运中的谢玄部下。 谢玄东西夹击潼关的计划刚开了个头,就被秦军破坏。 不过他并不气馁,晋军已经完成了登陆黄土塬的第一步,接下来就是攻关了。 朱肜占据西侧,并不能阻止晋军的进攻。 刘袭率部撤回,走东侧的深沟与谢玄合兵,保护军士们搬运攻城器械上黄土塬。 准备了数日之后,晋军开始攻城。 潼关经历过王凝之的几次骚扰之后,防守愈发完备,城墙高耸,粮草充足,守军各就各位,有条不紊地听令行事,轻易拦下了晋军第一天的进攻。 一边的朱肜也没闲着,沿着黄土塬的边缘,隔着深沟的狭窄处,攻击晋军的后方,使得谢玄不得不分出部分兵力,来应付朱肜的骚扰。 双方围绕着这块三面深沟,一面黄河的黄土塬展开多轮较量,均未能有所突破,战局陷入胶着。 谢玄对此早有预料,潼关哪是那么容易拿下的,他做出调整,下令攻城的队伍休息,水军则再次出动,骚扰朱肜的后方。 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一晃便是半个多月过去了。 第375章 增兵前线 峣关之外,桓石虔和竺瑶带着两万荆州军正在列阵。 相较于潼关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峣关的险在于群山之间一连串的数道关卡。 出发前,桓豁对儿子的交代是牵制就行,不用强攻。 所以桓石虔率军赶到之后,不紧不慢地在关外驻扎下来,有一日没一日地上前打上一回,又分出一部分军队绕道将军岭,摆出奇袭蓝田的架势。 反正他是打也打了,气氛也到了,对朝廷和王凝之都可以交代。 汉中的情况也大抵如此,何谦和杨佺期倒是想动真格的,可他们没那么多兵力,只能在阳平关外鼓噪一番,又派军走巴西,在大巴山附近出没。 总而言之,巴蜀和荆州的进攻看着声势挺足的,实则雷声大雨点小,只为了拖住这两处的秦国守军。 伐秦的主力还是慕容垂和谢玄,但两人在秦军的固守面前有些难以突破。 金墉城内,王凝之正在查看各处传回的战报,战事的发展并不令他感到意外。 思量了一番之后,他给谢玄增兵,使前线可调配的兵力达到五万,同时传令谢玄,水军可适当走黄河进入渭水,进一步扩大攻击范围,调动秦国的守军。 虽说王凝之觉得现在谈灭秦还为时尚早,但能够削弱秦国实力、试探秦国防线的事,他还是乐于做一下的。 朝廷那边,桓伊和车胤的任命都下来了,桓伊改任兖州刺史,坐镇廪丘,车胤则调回建康,任中书侍郎。 就任之前,桓伊还需回京谢恩,所以约了车胤相伴而行,一起先来了洛阳。 王凝之正为战事忙得焦头烂额,听说二人联袂到访,有些惊讶,但还是抽空接见了他们。 “两位可不要见怪,因伐秦之事进展不是很顺利,我正忙着给前线增兵、运送补给,招待不周了。” 桓伊十分关心此事,赶紧问道:“幼度进攻潼关的情形如何?” 上次翟斌反叛,谢玄将抓捕败军的机会让给了桓伊,这也是他能得到升迁的重要原因。 王凝之答道:“秦人从华阴支援潼关,幼度虽然打到潼关关下,却被秦人援军拖住,攻城、围城都受到影响。” “其他几路呢,可有突破?”桓伊追问道。 王凝之苦笑着摇摇头,“我军的三路都被困在关外,反倒是燕军顺利进入关中,有些斩获,但也有些后继乏力。” 桓伊叹道:“看样子关中未可轻取啊。” “那还是要打的,”王凝之以为他这是反对自己的行动,解释道:“关中接连拿下凉代两国和汉中之地,我们必须趁他消化不及,有所反应。” 桓伊笑着回道:“这我知道,况且有鲜卑人愿意打前站,朝廷确实应该出兵响应。” 王凝之微微颔首,“朝廷这次还算不错。” 虽然有些不情不愿,但建康这次基本满足了王凝之的要求。 见俩人终于从战事聊到朝廷,车胤赶紧插嘴道:“王公让京口兵出现在石头城,此举大为不妥,恐有损盛名。” 王凝之坦然承认了这一点,解释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不逼着一点,朝廷可以把这件事拖到明年,前线可等不了。” 车胤为人方正,坚持道:“话虽如此,但京城已多年未经刀兵,王公如此做法,难免让他们想起那些旧事。” “嗯,我已让刘道坚上书请罪了,”王凝之轻描淡写地带过此事,笑道:“我对两位武子的期待很高,希望你们能扭转建康的风气。” 车胤和范宁一样,字武子。 “自当如此,”车胤对此并不推辞,“朝廷无所作为,有负民心,是该有一番新气象了。” 桓伊被他这放肆的话震了震,旋即苦笑道:“谈何容易。” 王凝之却说道:“眼下正是机会,执掌朝政的谢安石不是嫉贤妒能的人,新人还朝得到重用,至少可以改变京城的风向。” 范宁和车胤相继回京,同为天子近臣,这两人均是刚正不阿、直言敢谏之辈,对于那些在其位而不谋其政的世家子弟,都是深恶痛绝。 在这一点上,他们和王凝之当前的态度相仿,不反对世家出身的官员,但反对尸位素餐之辈。 桓伊玩笑道:“还好我不在京城,不然也免不了被弹劾。” “子野你有武干,回京岂不是埋没了,”王凝之笑道:“如今北方战事频繁,你回兖州整顿兵马,不愁没有用武之地。” 三人聊了半日,桓伊和车胤见王凝之实在是忙,不时有人送最新军报进来,便婉拒了王凝之的宴席邀请,打算离开了。 王凝之将二人送到门口,真诚道:“北方的情况两位都清楚,不说丰衣足食,至少也是欣欣向荣,但江东却是暮气沉沉,希望你们这次回去,能让京城了解到一个真实的北方,能有所改变。” 两人拱手称是,在王凝之的目送中上车离开。 返回大厅时,谢道韫已经坐在他方才的位置上,翻阅前线的军报。 王凝之在边上坐下,“我给阿羯增兵,不知秦人会如何应对?” “总不能由着水军进攻渭水沿岸,”谢道韫说道:“想来也是要增兵的。” 王凝之嗯了一声,“阿羯还算谨慎,换了别人,我还担心水军有去无回。” 夫妻俩讨论的时候,前方的谢玄留诸葛求驻军黄土塬,继续压制潼关,自己则返回了湖县,接收新来的两万军士和粮草辎重。 刘袭在旁说道:“王公增兵,是对我们未有寸进的不满,如今兵力增加,可以先将朱肜部击退,再强攻潼关。” 谢玄抖了抖王凝之的书信,“王公的意思,是让我们出动战船前往渭水,扩大进攻区域,调动秦军的防守力量。” “并无冲突,”刘袭说道:“水军可以封堵朱肜的后路,我们先将他给解决了,再去渭水不迟。” 谢玄思忖片刻,“在黄土塬和深沟之中交战,阵型铺展不开,我们就算兵力占上风,实战的优势也不大,还是先调动对手,再找机会与他决战。” 刘袭接受了这一说法,“那我立即率军前往渭水。” 谢玄点点头,吩咐道:“战船前后呼应,不要冲得太急,小心被秦军封锁退路,你这次过去,不为歼敌,只为看清秦军的部署。” 刘袭高声领命,下去准备。 第376章 尔虞我诈 时值盛夏,渭水的水位上涨,晋军的战船从黄河转入,出现在了潼关的后方。 关中之地,水网密布,渭水横穿东西,又有泾水和北洛水自北向南汇入渭水,之后一起东入黄河。 其中,泾水从黄土高原南下,将大量的泥沙带入渭水,除了带来泾渭分明这个成语,还使得本就曲折的渭水变得更加难以通航。 好在刘袭得谢玄指令,只是在渭水的入口附近逡巡,袭扰下两岸的村镇,不用深入关中腹地。 秦军的反应很快,一支五千人的队伍很快出现在了刘袭的视线里,令晋军的战船无法靠岸,而后方又传来消息,另有一支秦军在渭水的入口处收集船只,不知是要放火还是封锁河道。 刘袭不敢大意,立刻率军撤出渭水,重新回到黄河河道里,放下石锚,观察秦军的动向。 两支秦军就在晋军的眼皮底下安营扎寨,摆出一副请君入瓮的架势。 收到消息的谢玄回到潼关关前,重新组织进攻,不过在关内守军和关外朱肜的联手下,接连三日的进攻全都无功而返。 谢玄想加大进攻力度,派人传信慕容垂,表示秦军在潼关和渭水沿岸增兵,让他和自己同时发起进攻。 接下来的数日,晋军在潼关、渭水,燕军在临晋县附近,均与秦军交上手,但占据地利的秦军丝毫不落下风,将双方的攻势一一化解。 消息传回金墉城,王凝之叹了口气,传令谢玄,让他收回水军,集中兵力围困潼关。 慕容垂的做法与之相似,将合阳城洗劫一空后,率军来到蒲津渡安营,做好了随时撤离的准备。 主攻的两路消停下来后,峣关那里却迎来了突破。 荆州军在一次例行的进攻之中,居然一举登上了城楼,继而士气大振,杀散了守军,夺取了峣关的第一道关隘筝坡关。 收获这意外之喜,桓石虔并没有多开心,但竺瑶和麾下的将士都十分兴奋,叫嚣着要继续进攻,杀入关中。 当兵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眼下既然拿下第一关,自然都立功心切,想一鼓作气,乘胜追击。 桓石虔迫于形势,只得分给竺瑶一万人,命他继续攻打下一关。 荆州军胜利的消息传到建康和洛阳,引发一片议论之声。 王凝之力主进攻,投入也最大,没想到却寸功未建,反倒是无心插柳的荆州军向长安迈进了一大步。 一时间,朝野充斥着对荆州军的赞赏和对王凝之的质疑。 尤其是竺瑶连战连捷,经过血战后,又率领荆州军相继攻克了六郎关和七盘关,出现在了蓝田境内的消息传回后,对王凝之的质疑达到顶峰。 有人觉得王凝之麾下将士不如荆州军,连带着他先前灭燕的成果都被大打折扣;也有人觉得王凝之是在借秦军的手消耗荆州军,自己则在潼关装模作样,按兵不动。 王凝之没心思考虑这些,他第一时间就判断出这是秦军故意为之的,于是上书建康,要求朝廷下令荆州军不可冒进,以免进入秦军的圈套。 同时他还差人送信给桓石虔,详细分析了眼前的局面,秦军在东线兵力尚有富余,不可能在峣关那里出现这么大疏漏的。 可他的话,在荆州军节节胜利、司州军寸步难行的背景下,有些没有说服力。 谢安倒是相信谢玄没有假打,但他代表的朝廷根本命令不了荆州军,而桓家的领头人桓冲对王凝之的说法嗤之以鼻。 荆州军是一路损兵折将、打穿峣关的,并不是秦军拱手让出来的,凭什么胜利在望,要荆州军停下脚步? 但桓冲还是留了个心眼,他传信桓豁,让荆州方面增兵峣关,就算接下来进攻失利,也要将这道关隘掌握在自己手上。 不过建康与前线相距甚远,这些后方的决策,都影响不到前线的战事了。 桓石虔对王凝之的话有几分相信,但架不住竺瑶和其他将领的一再撺掇,长安城近在咫尺,不是谁都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我们的兵力已不足两万,就算出现在长安城下,又能有什么作为,不如先在峣关休整一些时日,向荆州申请援军,再行北上。” 桓石虔的说法十分合理,但竺瑶等人听不进去,力劝道:“江陵远,长安近,恐怕等来的是对手的援军,时不可失,只要我们出现在灞上,关中必乱,到时其他几路大军并进,一定可以攻破长安。” 这帮人的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有时候攻城略地,偏师奇袭确实可以取得定乾坤的效果,就是风险太大了些。 不过人在热血上涌的时候,只会看到丰厚的回报,对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视而不见。 桓石虔在众人的一再相劝之下,也难免心生侥幸,最终同意了竺瑶等人的建议,命他率一万五千人出峣关,进军灞上,自己则带着老弱伤员留在关内,等着荆州的援军。 至于王凝之那边,桓石虔没有回信,王、桓两家的关系发展到现在,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金墉城,没有收到任何回复的王凝之有些焦躁,他觉得自己的判断没有问题,秦军就是故意下套,引荆州军入瓮的。 既然桓家不听自己的,那就只能想办法补救了。 王凝之对着地图看了一阵,秦军若是下套,荆州军刚夺取的峣关大概是守不住了,那就只能扼守上洛,防止秦军打穿武关道。 关键在于桓石虔,他若是败逃,就会经过上洛城。 王凝之思考再三,决定亲自赶赴上洛城。 谢道韫对他的这个决定有些不解,“潼关的事你都交出去了,上洛城怎么值得你跑这一趟?” “为了桓家,”王凝之解释道:“荆州军入关后必败,秦军很可能会顺势反攻武关,我这是过去给桓石虔收拾残局。” “桓家可不会感谢你,”对于外面的传言,谢道韫也有所耳闻,说道:“荆州军一败涂地,正好可以证明那帮人的愚蠢。” 王凝之笑着摇摇头,“那也不能拿城池关隘和将士的性命来证明,况且桓石虔若是出事,这笔账桓家肯定算在我头上。” 第377章 峣关失守 茂密的山林之中,李盛带人埋伏在道路两侧。 外面艳阳高照,好在参天大树枝繁叶茂,只有少许的阳光能穿透重重阻隔,在人迹罕至的地面留下一个个光斑,使得林间不似晒得滚烫的道上那般,让人难以下脚。 林间极为安静,只有头顶的枝叶在风中婆娑的声音,数千晋军或坐或躺,各自休息。 王凝之率军赶到上洛城后,便下令守将李盛带着四千人出城埋伏,自己则坐镇城内,等着桓石虔的败军过来。 刘桃棒跟着他一起巡视城防,不解道:“郎君既然觉得荆州军必败,我们为何不北上,帮他们守峣关?” “怎么帮?”王凝之无奈道:“我现在去,就是抢功的,荆州军辛辛苦苦打下的关隘,怎么会放我们进去。” “现在的荆州又不是大司马还在的时候,怕什么,”刘桃棒梗着脖子说道:“桓石虔如何敢违抗郎君的命令?” 王凝之瞪着他,“又胡说,荆州可不归我管,不听我的不是很正常,难道你还想在秦军的眼皮底下,和荆州军火并一场吗?” 刘桃棒哼哼两声,“我这是替郎君不值,本来说好在洛阳指挥前线的,结果又为了荆州的这帮蠢货,顶着烈日亲自出征。” “你懂什么,”王凝之转完一圈,回到阴凉处,继续说道:“我要是不来,桓石虔领败军经过这里,要求入城暂避,你猜李盛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刘桃棒想了想,“应该不会答应,桓家人的死活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王凝之摇摇头,他担心的就是这个,本来战败的事是荆州军的责任,可万一李盛不开城接纳败军,那事情就有得扯了。 一旦再出现桓石虔因此被杀、甚至武关被夺的事,那王凝之有理也说不清了。 高高的树梢之上,一名哨兵朝下方喊道:“他们来了。” 李盛一挥手,身后一阵铠甲摩擦的声音响起,晋军很快便不复方才的懒散模样,快速地完成列阵。 “不急着动手,先等荆州军过去。” 蓝田的战事,在竺瑶带着一万五千人踏入秦军埋伏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郭庆早就带一万人出了蓝田,迂回到了荆州军的侧翼,只等竺瑶带着队伍踏入关中,便和出击的蓝田守军一起夹击。 竺瑶没有等来想象中群情响应的局面,在身后出现郭庆大军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上当了。 “事已至此,唯有死战突围,撤回峣关。” 荆州军将士高声齐呼,在竺瑶的率领下,反身向郭庆杀去。 郭庆为此准备多时,没有被荆州军的架势吓到,冷静地指挥麾下士卒结阵,挡在荆州军南下的路上,同时分出骑兵在两侧游弋,压缩荆州军的阵型。 荆州军返回心切,勇猛向前,在一开始便占据上风,将秦军的阵地打得不断后撤,但随着蓝田守军的赶到,两倍的秦军将荆州军死死地压制在了原地。 竺瑶抹去溅到脸上的鲜血,知道大势已去,想带着大军返回峣关是不可能了,于是对着身边副将高声喊道:“集合队伍随我突围,你带着大军先走,我来殿后。” 副将忙道:“将军不可……” 竺瑶打断他的话,“不用多言,是我贪功冒进,才有此败,自然该由我来殿后,你率军回到关内,和桓将军合兵一处,我们就还有机会。” 说完他大声喝令荆州军聚拢,亲自率领亲卫在前,奋力向南边的峣关杀去。 荆州军的实力不弱,眼下为求生机,更是爆发出了极强的战斗力,硬生生将郭庆的包围撕开了一道口子。 骑在马上的郭庆拉动缰绳,对着部下感慨道:“困兽犹斗,果然不可小觑,传令下去,撤开南边的包围,让骑兵从两翼包抄,不可让他们轻易入关。” 秦军稍微放开了包围圈,但是骑兵不断地在两侧对撤离中的荆州军发动进攻。 荆州军且战且退,人数不断的在减少,而关隘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了。 收到消息的桓石虔来到关上,居高临下看向外面的战场,不由得眼前一黑。 他快速判断了一下局面,知道若是打开关门,放败军进来,那秦军肯定也会趁机闯入,关内已经没多少守军,到时候还是会被秦军一锅端了。 于是桓石虔下令道:“召集队伍,打开城门,随我出城接应他们。” 部下质疑道:“如此一来,关城恐怕守不住。” 桓石虔大喝道:“不与他们合兵,凭我们这点人,也守不了几日,不如拼死一战,大家一起退往下一道关隘。” 他的想法和竺瑶差不多,首先要保留住队伍,再择地据守,只要能守住峣关,等来援军,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于是关门被打开,桓石虔带着一千多人杀了出来。 此举出乎了秦军的预料,追击的先头队伍被桓石虔打了个措手不及,荆州军趁乱冲入了关内。 收到消息的郭庆也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亲自率军压上,直奔关门。 双方在关下战成一团,一时难分胜负,但随着战斗的进行,桓石虔看着外面零零散散的荆州军,只得下定决心,带着逃入关内的队伍继续往南撤离。 秦军在后紧追不舍,狭长的山道中,双方继续保持缠斗,桓石虔根本无法脱身,更别说抢占关隘,将秦军堵在外面了。 荆州军的气势在连续的血战之后,也逐渐落了下来,不断地有士兵脱离了队伍,逃向了深山之中。 战斗一直打到了筝坡关,桓石虔见周围的士兵不见多,只见少,知道自己的想法落空了。 他只得收拢身边的败军,穿过峣关的最后一道关隘,继续向南逃去。 前方是上洛城,桓石虔清楚王凝之在那里部署有数千守军。 城池不比关隘,只要能逃到上洛城下,秦军的队伍是来不及封锁整个城池的四门,荆州军有更大的机会,依托守军的防守,进入城内暂避。 于是这支仓皇南下的队伍,便狼狈地出现在了李盛的视野里,尘土飞扬,后面是穷追不舍的秦军。 第378章 虚虚实实 烈日之下,桓石虔不时率领麾下精锐反身交战,为荆州军的撤退争取时间。 鲜血和汗水混杂着尘土,涂满了他的整张脸。 郭庆率军重新夺回峣关后,遣使向长安告捷,留下副将镇守,自领两万大军继续追击。 峣关只是第一步,长安交给他的任务,是追赶败军,攻入武关,夺回关中对南阳地区的主动权。 桓石虔奋力挥舞长枪,将一名追近的秦军打落马下,大口地喘着粗气。 好在是山路之中,秦军的骑兵无法绕前包抄,这才给了荆州军逃跑的机会。 “快走,前面就是上洛城,进城之后就安全了。”桓石虔再次杀退秦军的追击,嘶哑着喉咙对着残军喊道。 可不远处,一队秦军又在逼近。 桓石虔紧握长枪,横在道路中间,刺目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就在他长吐一口气,准备再次率军迎上的时候,两侧的山头突然冒出数千人影,向进入射程的秦军放箭。 秦军被劈头盖脸的箭雨洗刷了一轮,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李盛镇定地再次挥手,第二轮密集的箭雨落下。 冲在前面的秦军无处可躲,只得向后逃窜,与后方的部队撞到一起,现场响起一片嘶吼和咒骂声。 李盛准备率军下山,痛打落水狗,可树上的哨兵大声呼喊,汇报有大队的秦军正在靠近。 被晾在一旁的桓石虔策马上前,“来的可是王叔平?” 李盛正在遗憾不能扩大战果,听他这么问,喝道:“王公不在这里,你还不快走,在这套什么近乎!” 说完他也不管桓石虔了,下令两侧的伏兵赶紧撤离。 桓石虔何曾受过这种气,但看到远处重新扬起的尘土,只得带着亲卫调转马头,向南逃去。 郭庆来晚了一步,收到前方的回报后,认为这是上洛的守军出城设伏,而且人数不会很多,不然就不会一击即走了。 于是他下令秦军加速前进,前往上洛城。 此时的上洛城外,一队队的荆州败军正在往城内狂奔。 王凝之站在城头上看着北方,败军之后,是亲自殿后的桓石虔。 桓石虔来到城下,看向城头的王凝之,心中五味杂陈,王凝之劝他不要冒进,他没听,可败逃回来,救他的却还是王凝之。 两人并不陌生,王凝之喊道:“镇恶还在犹豫什么,还不速速进城。” 桓石虔叹了口气,策马走入大开的城门。 在他入城之后,城门被立马关上。 桓石虔看着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休息的荆州军,更是无地自容,跳下马,向城头走去。 王凝之正在观察逼近的秦军,听到后面的动静,回头一看,却是刘桃棒带人挡在桓石虔前面,箭已上弦,刀将出鞘。 “这是做什么,都是自己人,放他过来。” 桓石虔自觉地摘下头盔,扔下佩刀,在刘桃棒警惕的眼神中走到墙边。 王凝之重新看向城外,“来的人不少,看着不下两万,知道领头的是谁吗?” 桓石虔答道:“看旗号,是右禁将军郭庆。” 王凝之咦了一声,“还是个老熟人,来而不往非礼也,看我耍他一回。” 他下令城头守军全部隐藏起来,只在北门上竖起自己的大旗。 当然,城门还是没有开的。 郭庆率军来到城下,看着一片宁静的城头,还有那个隔着老远,都能看出是在笑的王凝之。 “郭将军别来无恙,你是来向我投降的吗?” 王凝之率先命人喊话。 郭庆被这话无语到,半响才回复:“休得胡说,你要是想投降,现在还来得及,我国陛下仁厚,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王凝之假装思考了一下,答道:“我也仁厚啊,不如让你家陛下投降于我,我一定在建康给他找个好位置,好山好水好宅邸,再让他进太学,好好学习下他所仰慕的文化。” 郭庆大怒,长枪指向城头,“王凝之,你不要虚张声势,当我不知道城中守军外出伏击,还没有赶回吗?” “是啊,他们可没你跑得快,”王凝之大笑道:“那你还在等什么,赶紧上来拿我,这可是大功一件。” 郭庆环视了一圈静悄悄的城头,拿不定主意。 副将上前说道:“虚者虚之,疑中生疑,城中肯定没有守军,他这是在吓唬我们。” 郭庆有些不太确定,“王凝之素来狡诈,他坐镇此地,怎么可能将守军全调出去?” “将军,机不可失,”副将劝道:“不如我带一支千人队上前攻门,是虚是实,一试便知。” 郭庆点点头,同意了这一提议。 王凝之看着城下的秦军行动起来,现场砍伐树木,看起来是要撞门,于是低声下令,命五百弓弩手过来待命,又命城门后的守军堵门。 桓石虔在边上看着,一声不吭。 副将带着简易的攻城槌上前,命令士兵们举盾上前撞门。 战战兢兢的秦军还没走到城门处,随着刘桃棒的一声大喝,城头冒出密密麻麻的晋军,向拿着盾牌、扛着巨木的秦军倾泻箭雨。 几个倒霉蛋腿脚中箭,大叫着倒在地上,顾不上巨木了,将盾牌挡在身前,坐在地上往后挪去。 其他人本就心虚,被这轮攻击吓到,扛着巨木就往回跑。 一直盯着城头的郭庆反倒放下心来,暗道险些被王凝之给骗了,守军看着不过数百人,如何守得住这座城池? 他命人现场打造攻城器械,准备强攻。 王凝之走到桓石虔边上,“镇恶你有没有受伤,还能再战吗?” 桓石虔挺直腰杆道:“关中宵小,岂能伤得到我,随时可以再战!” 王凝之笑着点点头,“城中还有数千守军,加上你带过来的荆州军和城外的李盛那四千人,足以一战。” 桓石虔振奋精神道:“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开城,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慌,”王凝之说道:“你们抓紧时间多休息下,秦军想要抓我,一会肯定会散开,封锁四门,在他们准备攻城的时候,你再率领城中的队伍杀出。” 桓石虔愣了下,“你要将城中守军交给我指挥?” 王凝之反手指了指自己,“你看我像能冲锋陷阵的吗?” 桓石虔沉默了,良久才点点头,“叔平放心,我一定会在上洛城下,洗刷丢失峣关之耻。” 王凝之大笑,“论兵力,我们还是稍逊一筹,而且李盛赶到战场还得一会,能不能打赢,就看镇恶你的了。” 桓石虔用力地拱拱手,一脸肃穆地下楼去了。 第379章 前秦反击 长安城内,一直强拖着病体,密切关注各方进展的王猛终于坚持不住了,卧床不起。 苻坚闻讯大惊,立马摆驾出宫,到王猛府上探视。 卧榻上的王猛看到天子进来,勉强撑起身体。 苻坚赶紧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让他重新躺下,“景略不用多礼。” 王猛侧着头说道:“各处战事胶着,陛下当以国事为重,不要以臣为念。” 苻坚满脸忧愁,叹息道:“景略不在朝中,朕心绪难宁,你我相识二十余载,昔日朕尚在龙潜,卿布衣之身,便一见如故,如鱼得水,乃有今日。” 王猛思及往事,感慨道:“陛下对臣的信任,臣无以回报。” 苻坚摇摇头,“你已经做得够多的了,朕得景略,如文王得太公,悠游以度日。” “臣如何敢与先贤相提并论,”王猛谦虚道:“只是陛下宽容,所以能容忍臣的过失。” 苻坚长叹一声,“如今四方不宁,景略你却病倒了,朕心甚忧。” 王猛对自己的部署颇有信心,说道:“这几日,邓将军和郭将军就该有消息传回,顺利的话,可保关中数年太平。” 苻坚打起精神,顺着王猛的话说道:“接下来,朕会吸纳代、凉两地的百姓,休养生息,景略你也好好养病,几年后,我们再携手出征,混六合为一家。” 正说着,王猛的长子王永匆忙走了进来,递上一封文书,“邓将军急报。” 苻坚一把抓过,赶紧展开,快速地扫过,大喜道:“邓卿率军强渡龙门渡,攻克河东的汾阴县(今运城市万荣县),大军正在向蒲阪进发。” 邓羌和吕光的灭凉大军自西北返回,没有南下长安,而是一路向东,来到夏阳(今陕西省韩城市),继而从龙门渡渡过黄河,神兵天降,拿下了毫无防备的汾阴城。 榻上的王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意,“鲜卑军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只要阳平公和邓将军合力将他们堵在河边,鲜卑军便不攻自溃。” 苻坚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也是一脸的兴奋,笑道:“只要解决了鲜卑人,其他几路就好说了。” 王猛并不满足,“现在就看郭将军的,能拿下武关自是最好,就算没有,能夺回峣关,大败荆州军,也足够让峣关安全一阵了。” 他的话音刚落,好消息接踵而至,峣关传回最新的战报,郭庆在蓝田击溃荆州军,势不可挡地夺回峣关,正在一路南下,追击荆州的败军。 苻坚用力地握拳挥了两下,又握住王猛的手,“一切皆如景略所料,这场战事,很快就要结束了,卿也可以好好休息下。” 王猛接连收到好消息,身体都觉得松快了一些,笑道:“敌人看似四路并进,实则各怀心思,所以配合得一塌糊涂。” 苻坚一改来时的愁容,难言喜悦地说道:“景略你好好休息,朕先回宫下诏褒奖诸将,等你养好病,我们一起为他们庆功。” 王猛点点头,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 上洛城外,郭庆将两万大军分散到四门,他的目标,不仅是要拿下这座城池,还要生擒王凝之。 相较于上洛这座小城,王凝之的价值明显更大。 北门的里面,休息了一阵的桓石虔正跨马持枪,目光紧盯着前方关闭的城门。 他的身后,则是甲胄之上血迹未干的荆州军,再后面是王凝之从洛阳带来的六千人。 荆州军在接连的战斗中伤亡惨重,又溃逃了一部分,眼下桓石虔的身边已不足两千人,但仍重新燃起斗志,跟在主帅身后。 王凝之在城头上关注着城外的情况,见时机已经成熟,朝桓石虔喊了一声,点了点头。 桓石虔举起长枪,对着门后的士卒们喊道:“开门。” 沉重的城门被慢慢拉开,桓石虔一马当先,带着亲卫队杀了出去。 城外的郭庆见此情形,有些紧张,但随即看到出来的是荆州的败军,又放下心来,指挥秦军上前封堵。 桓石虔带着荆州军目标明确,直奔郭庆。 正如王凝之说的,城中能出战的不过八千人,再加上李盛的四千人,离秦军的两万人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所以桓石虔方才已经想好了,趁着秦军分散的时机,先直取他们的主将。 郭庆久经战场,并不慌乱,一面集结身边的队伍上迎敌,一面传令其他几处城门的秦军,留下少量人看守城门,其他人速来杀敌。 双方在北门外展开激战,桓石虔勇不可当,带着一心雪耻的荆州军将郭庆的队伍打得节节败退。 郭庆这才发现不对,荆州军的身后,还跟着数千晋军,为桓石虔抵挡住了两侧赶来的秦军。 秦军兵力虽占上风,但急切间不能聚拢,反而被一齐杀出的晋军以多打少。 郭庆见势不妙,想要率军后撤,重新调整阵型,集结队伍。 但为时已晚,从两侧的山头传来喊杀声,李盛带着四千人赶到战场。 秦军被分割成数段,各自为战,人数占优的他们却处处落在下风,主将郭庆又被桓石虔盯住不放,无法脱身。 站在城头的王凝之满意地点点头,感慨道:“不愧是镇恶去疾的桓石虔,真是一员虎将。” 刘桃棒这时觉得后怕了,嘀咕道:“那郎君方才还让他近身,他要是暴起伤人,我可挡不住。” 王凝之笑道:“你想多了,他没有对我动手的理由。” 桓温不在了,桓家剩下的人都没什么野心,要说看不惯王凝之那肯定是有的,但还不至于直接向王凝之下手。 再说世家的人做事,总得讲点规矩,血溅五步,那是匹夫干的。 城外的战事慢慢接近尾声,在兵力分散,主将又自顾不暇的情况下,秦军士卒开始脱离战场,自顾自地往回逃去。 敌军溃散,晋军也不追赶,在桓石虔的带领下,将郭庆的队伍团团围住。 围城的一方,打着打着,居然变成了被围的一方。 郭庆看着不断逃走的秦军,愤怒至极,但也无可奈何。 从一开始,他就落入了王凝之的圈套,城内明明有足够的守军,但王凝之却非要上演一幕拙劣的空城计,让他以为城中空虚,可以连城带人一起拿下。 郭庆算到了城外的那支队伍,却没想到城内的晋军更多。 一阵悔意涌上心头,郭庆的手上慢了半拍,被桓石虔抓住机会,一枪扫落马下。 第380章 困难抉择 王凝之走下城楼,在城门洞的尽头迎接得胜归来的桓石虔。 “此战大胜,皆因镇恶勇武过人,我一定上书朝廷,为镇恶请功。” 桓石虔赶紧跳下马,汗颜道:“受之有愧,若不是叔平及时率军赶来,我能不能活着回到南阳都不好说。” 王凝之朗声笑道:“镇恶谦虚了,荆州军不愧虎贲之师,连续作战,尚能有如此战力。” 桓石虔想到那些阵亡在蓝田和峣关的荆州军,黯然道:“我若是坚持把守峣关,局面会比现在好得多。” “秦人知道我们之间缺乏信任,这才定下此计,”王凝之直言道:“若是我们能分享情报,对整个战局有清晰的认知,秦人便抓不到这种机会。” 桓石虔点点头,但一个下行的桓家,如何去接受飞速上升的王凝之,这里面的问题不是他一个后辈说了算的。 王凝之没打算逼他表态,笑道:“我准备回洛阳了,山中还有些失散的荆州军,镇恶不妨在此逗留几日,将他们一并带回。” 桓石虔感激道:“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多谢叔平。” 王凝之指了指绑在一旁的郭庆,“你把这个人交给我,我带回洛阳去。” 桓石虔疑惑道:“他恐怕不会投降,叔平要他何用,不如押回建康斩首。” “他当年哄骗了我的一名亲随,”王凝之简单解释道:“所以我要带他回去,了结此事。” 桓石虔闻言,无所谓地点点头,他只是好奇而已,并不觉得王凝之会放了此人。 两人正聊着,远处一名侦骑快速地向城门处跑来,口中大喊着,“潼关急报。” 刘桃棒上前接过信件,递给王凝之。 王凝之还以为是谢玄在潼关有了进展,笑道:“看看幼度给我送什么好消息来了。” 可随着信笺的展开,王凝之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桓石虔察言观色,问道:“潼关怎么了?” “潼关依旧固若金汤,”王凝之苦笑着递过信,“灭凉的秦军从西北返回,从龙门渡杀入河东,出现在了燕军的后方。” 桓石虔快速扫完纸上的内容,“这下麻烦了,燕军进退失据,被堵在了黄河边上。” 王凝之凝神思考了一阵,开口道:“镇恶,我得立刻走了,下次有机会再叙。” 桓石虔并不多问,拱手道:“好,叔平你保重。” 王凝之点点头,命令刘桃棒快速集合队伍,又匆忙写下一封信,交给李盛,吩咐道:“你差人将郭庆和这封信送回金墉城,不得有误。” 李盛躬身应了。 王凝之不再耽搁,翻身上马,和桓石虔拱手作别,扬鞭而去。 潼关外,谢玄已经放弃了围困关城的计划,准备撤离。 一旦秦人解决了燕军,肯定会增兵潼关,他继续率军待黄土塬上,风险很大。 谢玄给王凝之送信,目的有二,一是告知自己进攻失败,准备撤军的事,二是询问接下来的行动。 在信中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慕容垂的失利只是时间问题,王凝之如果为了自己的利益,是可以有别的选择的。 比如从上党出兵,进攻燕国的都城平阳。 王凝之读懂了谢玄的未尽之意,所以没有返回洛阳,而是快马加鞭地东走卢氏,北上弘农,然后赶到湖县与谢玄会合。 谢玄对王凝之这么快赶来有些惊讶,慌忙出来迎接,说道:“姊夫来得好快,我也是昨日才撤到湖县的。” 王凝之跳下马,浑身的肌肉酸痛,让他的脚一软,踉跄了一下。 谢玄上前扶住他,看他一脸的倦容,“姊夫这是日夜兼程赶来的?” 王凝之嗯了一声,原地活动了一下,问道:“慕容垂那边情况如何?” “还在蒲津渡那里,”谢玄答道:“苻融从临晋出兵,堵在了燕军的西侧,邓羌则在东岸布阵,阻止燕军渡河。” 王凝之问道:“蒲坂城中的守军呢,为何没有出来迎战?” “蒲阪的慕容农被吕光堵在城中,他的兵力不足,只能自保,出击了两次,都被吕光逼回。”谢玄说道:“其他地方的援军还需时日,但恐怕秦军不会再等了。” 王凝之迈步往里走,“你的意思,是想让我放弃慕容垂,从上党出兵,趁机拿下平阳吗?” 谢玄跟上他的脚步,迟疑着说道:“是,但我看姊夫似乎不愿意这么做。” 要是想瓜分并州,王凝之早就可以动手了,根本不需要等到现在。 王凝之没说什么,径直到厅中坐下,伸直双腿,懒散地斜靠在凭几上,揉着眉心。 谢玄端正地在一旁坐下,继续说道:“慕容垂被困的事传回平阳,燕军势必南下救援,正是我们夺取平阳的大好时机。” 王凝之点点头,同意了这一说法,“你说的都对,只有一个问题,若是我与慕容垂打起来,你觉得秦军会怎么做?” 谢玄瞪大眼,快速思考了一下,“姊夫的意思,是秦军会放慕容垂回师,然后坐山观虎斗?” “我要是苻坚,肯定会这么做,”王凝之答道:“我从上党出兵,燕军也可以从太原增援,所以能否快速拿下作为燕国都城的平阳,尚未可知,若是秦军放过慕容垂,只拿下蒲阪,那么大可以从容地看着我和慕容垂在平阳大战。” 谢玄没想这么多,解释道:“我认为秦军不会纵虎归山,他们完全有能力一举拿下慕容垂和河东,再北上与我们争夺平阳。” “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王凝之无奈道:“如果事情按你说的发展,慕容垂很可能会倒向秦国,到时我们就算拿下平阳城,也很难守住。” 谢玄对此表示怀疑,“慕容垂屡次与秦国作对,怎么会投降,再说秦主也不可能接受的。” “恰恰相反,慕容垂和秦主同为五胡,倒向他的可能性很大,”王凝之说道:“而秦主苻坚好大喜功,又宽容仁慈,你没看到代王拓跋什翼犍和凉王张天锡都被带回了长安,高官厚禄地养着。” 谢玄被王凝之说服,问道:“那姊夫的意思,是要帮慕容垂度过此劫吗?” 王凝之叹了口气,“秦国国力强,而慕容垂人强,真是叫人为难。” 第381章 燕军突围 黄河西岸,燕军的营地内,慕容垂走出大帐。 茫茫夜色之中,相距甚远,他看见对岸秦军燃起的篝火,倒映在宽阔的河面上,随波荡漾。 转过身,眼前是一片漆黑,但慕容垂知道,苻融的大军就在数里之外,和蒲津渡的邓羌一起,等着自己强行渡河。 慕容凤巡视完军营,走了过来,低声道:“大家有些焦虑,但还稳得住,不过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突围的事,陛下还需尽快安排。” 慕容垂侧过头,又看向潼关的方向。 “晋人实在是靠不住,”慕容凤见状,抱怨道:“谢玄的突然撤军,使得秦人可以将华阴的队伍调来这边,所以我们不能再等了。” 慕容垂收回穿不透迷雾的视线,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要是王凝之,在现在的情形下,是前来帮我们渡河呢,还是去后方偷袭平阳?” 慕容凤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慕容垂平静道:“平阳收到消息,肯定会出兵前来救援,王凝之若是兴兵偷袭,你觉得我们还回得去吗?” 慕容凤懂了,怒道:“无耻的王凝之,大家眼下怎么都算盟友,不帮也就算了,居然还乘人之危!” “不要让仇恨影响了你的判断,”慕容垂沉声道:“王凝之会作何选择,尚未可知。” “是,”慕容凤冷静下来,思考片刻,还是说道:“可依我之见,王凝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完全可以先拿下平阳,再与秦人争夺河东。” 慕容垂听他这么说,难得地笑了下,“秦人恐怕也是你这么想的,所以苻融才迟迟没有发起进攻。” 慕容凤陷入了迷惑,“陛下的意思,是秦人想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纵观全局,这是对他们最有利的选择,”慕容垂分析道:“邓羌虽然出现在河东,但那毕竟是一支疲惫之师,平阳的援军要不了几日就可以南下,再加上蒲阪守军,他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慕容凤捋了捋思路,“秦人认为王凝之会偷袭平阳,所以情愿让放我们北还,他们则不费吹灰之力占领河东。” 慕容垂没有回答,表情凝重地返回了帅帐。 慕容凤跟在他身后,第一次对王凝之有了期待,追问道:“陛下认为王凝之不会那么做,是吗?” “不好说,”慕容垂在案后坐下,“王凝之素来行事不择手段,这种事他是做得出来的,但他似乎本就不看好本次伐秦,不然他应该会亲自领军的。” 慕容垂判断的依据,则是灭国之功,王凝之不可能交给谢玄和桓家的人。 大帐中安静了一阵,慕容凤忍不住问道:“陛下,那我们该怎么办,不能再等了。” 慕容垂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苦闷,但眼神中仍不失坚定,“明日你率军强渡蒲津,我带人抵挡苻融,只要能渡河,我们就还有机会。” 慕容凤没有立刻答应,迟疑着问道:“陛下觉得王凝之不会来了?” “他来不来,那是他的选择,”慕容垂站起身,“但我们鲜卑人的命运,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慕容凤被他这句平淡的话振奋到,大声称是,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 翌日天还没亮,黄河西岸的燕军营地便行动起来,大军一分为二,慕容垂领军向西,拖住苻融,慕容凤率军强渡浮桥,突破邓羌的防线。 燕军的行动有些突然,尤其是苻融这边,完全没想到慕容垂会主动出击,大地震颤,鲜卑铁骑披着朝霞,向秦军的营地猛冲过来。 连续的示警声和呼喊声响彻营地,苻融一面集结麾下精锐骑兵,准备反击,一面调集步卒挡在营地前,阻止鲜卑人的冲锋。 慕容垂冲在最前方,见秦军正面防守严密,长槊一挥,疾驰中的燕军一分为二,向秦军营地的两翼杀去。 木质的栅栏很快被撞翻在地,燕军突入还有些混乱的营地之内,化整为零,杀人放火。 不过苻融很快聚拢了秦军的骑兵,亲自率领着向慕容垂杀去。 秦军的步卒也慢慢完成了列阵,一队队地在营地内快速移动,想要将突入的燕军堵在里面。 慕容垂并不恋战,一马当先地杀出一条血路,带着燕军扬长而去,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营地。 苻融自然知道慕容垂这是在为燕军的突围打掩护,于是快速召集队伍,率领骑兵追了出来。 不想慕容垂早有准备,事先埋伏了一支队伍在返回途中,等苻融率军追上来的时候,伏兵杀出,他也反身作战,将追击的秦军冲得七零八落。 好在秦军的步卒相距不远,很快便逼近了战场,慕容垂这才放弃了缠斗,带着大军再次向岸边撤离。 苻融接连遭遇两次挫败,放缓了脚步,重新收拢败军后,带着步骑一起赶赴黄河。 慕容凤这边的进展却不是很顺利,他虽然浴血奋战,带着燕军杀到了浮桥尽头,但对面的邓羌勇冠三军,轻易地挡下了他的一轮轮攻势。 蒲坂城内的慕容农看到外面的动静,也率军杀出,与吕光的队伍战到一起。 但两位慕容家的后起之秀,被秦军的两员宿将率部隔开,根本打不通返回蒲坂城的通道。 慕容垂率军杀回岸边的时候,慕容凤刚刚结束一轮冲锋,摘下头盔,坐在岸边喘着粗气,亲兵在边上为他处理被箭矢擦过的伤口。 见慕容垂回来,慕容凤赶紧站起身,“陛下,秦军的封锁甚为严密,邓羌亲自在岸边督战,我几次上前,都没能突破,蒲阪的守军也被挡住,未能靠近渡口。” 慕容垂平静地点了点头,面上未见丝毫失望之色,“你先休息,我去会会邓羌。” 他虽然打崩了苻融,但也只是延缓了秦军的支援进度,留给燕军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慕容凤大声道:“这种时候还休息什么,我与陛下同去。” 说完他推开亲兵,重新戴上头盔,拿起武器。 慕容垂看着他,有些欣慰,“好,我们一起上,拿下邓羌,返回河东。” 慕容凤手持长槊,振臂高呼,“众军听令,随陛下一起,拿下邓羌,返回河东!” 岸边的鲜卑军群情激昂,齐声大喊。 “拿下邓羌,返回河东!” 第382章 救援燕军 蒲津渡的战斗重新打响。 慕容垂亲临战场后,燕军的士气高涨,重新顶着对岸的箭雨,杀过浮桥,在岸边与秦军交战。 慕容凤身先士卒,率领鲜卑勇士冲杀在最前方,奋力地用长槊打飞身前的敌军,为后续的部队争夺落脚点。 每一座浮桥的尽头,都是举着盾,持着枪往前冲的燕军,再后面,则是与对方互射的弓箭手。 邓羌看着燕军不计伤亡地进攻,一点点地往前挪动,再次亲身上前,挡住慕容凤。 河边泥沙淤积,土地松软,不利于马战,所以二人眼下都是步战。 糟糕的场地限制了两人的发挥,尤其是邓羌,若是马战,他有把握在数个回合便拿下慕容凤,可眼下,他一边要小心空中乱飞的箭矢,一边还要留意脚下的情况,对付慕容凤,反而花不了他多少精力。 慕容凤则是不管不顾,靠着一股不怕死的劲拖住邓羌,在乱局中寻找机会。 两人不时地交手数个回合,又被双方的亲卫隔开。 邓羌心生焦躁,索性命令大军后撤,让出这块浸满鲜血的烂泥地。 燕军欢呼着冲上岸,但很快就发现局面变得更加困难。 秦军依旧封锁住燕军前进的道路,他们摆脱了泥地的限制,但燕军并没有。 成功登陆的燕军被压缩在岸边,身前是一道又一道的秦军防线。 慕容垂也率军来到了东岸,亲自指挥燕军冲杀,想要打破邓羌的封锁。 燕军就是在用性命往前铺路,每前进一步,岸边都会多出不少鲜卑人的尸体。 但他们没有停下脚步,每往前一步,他们离胜利就更进一步。 就在燕军愈战愈勇,即将突出重围之际,身后又有大军赶到。 苻融来了。 他扫了一眼战场,当机立断,下令麾下军士上浮桥,夹击燕军。 刚刚看到胜利曙光的燕军瞬间被打落低谷,进攻的节奏都慢了下来。 慕容垂没有放弃,大声喝令众军继续前进,自己则带人回身堵住身后的敌人。 在秦军两面夹击的情况下,燕军的抵抗变得有心无力,哪怕慕容垂亲自压阵,鲜卑人的士气还是不可避免地低落下来。 看不到希望的战斗令人崩溃,慕容凤的大声疾呼和浴血奋战显得绝望而又悲壮。 看着鲜卑武士一个个地倒下,慕容垂手中的长槊变得沉重起来。 就在此时,他身边的一名亲卫指着南边喊道:“陛下,晋人的水军来了。” 宽阔的河面上,十几艘战船正在加速驶来,船头甲士林立,光芒刺眼。 高悬的旗帜告诉交战中的双方,王凝之来了。 慕容垂眼睛眨了几下,重新举起长槊,对着身边的将士喊道:“晋军前来相助,不要放跑了秦人。” 众人高声附和,看到了希望后,大家重新燃起斗志。 王凝之命令战船靠近浮桥,横在河中间,居高临下地攻击渡河的苻融部下,在拍杆和弓弩的威力之下,秦军被逼回黄河西岸。 战局再次扭转,没有了苻融的增援后,西岸的邓羌和吕光反而陷入了危险之中。 王凝之的加入战场,让秦军的计划彻底泡汤。 吕光得知了后方的情况,赶紧过来找到邓羌,“不能再打了,我们得赶紧离开,不然就走不了了。” 邓羌愤恨难平,“就差那么一点了,没想到王凝之居然会来救鲜卑人。” 吕光急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趁他们还没有封锁龙门渡,我们快走。” 邓羌知道大势已去,功败垂成,恨恨道:“算他们运气好,下次再收拾他们。” 吕光不跟他啰嗦,直接安排起撤离的事:“我开道,你殿后,从龙门渡返回河西。” 邓羌点点头,同意了这一计划。 两人聚拢队伍,趁着王凝之的大军还没有上岸,摆脱了燕军的纠缠,向北逃去。 不过劫后余生的燕军根本无心追击,不少人无力地瘫坐在原地,连胜利的欢呼都显得不那么热烈。 王凝之见状,并没有命令军士们下船,只是让战船停靠在岸边。 慕容垂远远地看着王凝之,没有要过来表示感谢的意思。 遍体鳞伤的慕容凤走到他边上,一起看向船头的王凝之,表情复杂。 船上的刘桃棒嘀咕道:“鲜卑人真是不懂礼数,怎么着也该过来谢一声啊。” 王凝之笑道:“他现在可是燕国皇帝,自然得端着点,万一我不让他上船,他过来仰视我说话,像什么样子。” 刘桃棒有些不屑,“他一个胡人,算什么皇帝。” 慕容农的到来打破了僵局,他策马赶到慕容垂身边,问道:“我来迟了,阿爷可有受伤?” 慕容垂摇摇头,伸手指了指王凝之,“你来得正好,过去代我说上几句,再问问接下来的安排。” 他没说要感谢,但慕容农懂了,答应下来,骑马来到岸边。 看到慕容农过来的时候,王凝之便命人放下了跳板,让他上船。 不远处的慕容垂眼睛跳了跳,总觉得王凝之这是在嘲笑他想太多。 慕容农没有顾忌地上了船,先表示了对王凝之出兵来救的谢意。 “王公不辞辛苦,亲自领兵前来,我国君臣上下,感激不尽。” 王凝之笑了笑,“客气了,大家既然是盟友,自然不能见死不救。” 如此轻视己方的话,让慕容农有些不满,但他还是压下情绪,按父亲的吩咐问道:“不知接下来王公作何打算?” “我这就回去了,”王凝之叹道:“四路伐秦,没有一路能够有所突破的,可见秦国气数未尽。” 慕容农哪里会信这种虚头巴脑的话,又道:“王公不是轻言放弃之人,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便是,我国一定尽力配合。” 王凝之眼珠一转,“说到要求嘛,倒还真有一个。” 慕容农赶紧道:“愿闻其详。” “慕容凤又是刺杀我,又是挑动丁零人造我的反,”王凝之表情严肃地说道:“大家既是盟友,你们不将他绑送给我也就罢了,居然还重用他,这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了?” 慕容农神情尴尬,这事他可做不了主,况且他们怎么可能将慕容凤交出去,那肯定会大失民心。 王凝之盯着他看了一阵,笑道:“不为难你了,回去告诉你父亲,秦国虽然逃过这次,但终归是长久不了,他若是觉得这皇帝做不下去,不妨多考虑下我这边。” 慕容农听得青筋直冒,勉强拱了拱手,转身下去了。 第383章 各方弊病 慕容垂听完儿子的回话,脸上毫无波澜。 连向来抓到机会就怒骂王凝之的慕容凤,都难得地保持了沉默。 慕容农说道:“听他的口气,应该是不打算继续打了,可他又说秦国不能长久,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慕容垂眼神复杂地看着王凝之的战船离开岸边,往下游驶去,这才说道:“因为秦国的问题暴露无遗,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阿爷是指秦主宣扬的‘混六合为一家,视夷狄为赤子’的那一套吗?”慕容农问道:“可眼下秦国灭凉灭代,兼并其众,他倒也不是妄言。” 慕容垂摇摇头,“只要晋国还在,就轮不到他说这种话,秦主就算是将所有的夷狄都纳入麾下,也改变不了晋国才是正统的现实。” 同为五胡,慕容垂很能理解苻坚的想法,但两人的选择完全不一样,苻坚想通过德治实现民族融合,而慕容垂奉行的却是胡汉分治。 在这个时代,慕容垂的做法更普遍,他自己作为皇帝,统帅万民,而封太子慕容令为大单于,统领诸部杂夷。 短期来看,这种治理方式暂时缓和了民族矛盾,但从长远来看,作为统治阶层的胡人凌驾于广大汉人之上,这又是在不断激化民族矛盾。 苻坚民族融合的想法则太过超前,最关键是晋国还没有灭,正朔尚存,苻坚根本无法真正成为正统,从而让天下人信服。 虽说苻坚一直以中国自居,但只要晋还在,他这个中国就名不副实。 慕容凤问道:“陛下的意思,王凝之是在等秦国内部出问题,再行进攻?” “秦国又何尝不是在等王凝之出问题,”慕容垂为两个小辈分析道:“秦国的问题在秦主身上,他所图甚大,一味求全,根基不稳,所以秦国很容易从内部崩溃,而王凝之的问题,在于他和朝廷的关系,晋国自渡江之后,大权在世家间流转,王凝之不走到最后一步,就是下一个桓温。” 慕容农和慕容凤点点头,思考了好一阵,慕容农忍不住问道:“阿爷,那我们的问题是什么?” 慕容垂转过身,看向北方,叹道:“并州不足以争天下,关中和关东都为人所占,我们身处夹缝,要么向北经略草原,要么蛰伏以待天下生变。” 鲜卑人的机会,只有等秦国和晋国出问题时才会出现。 好在他们这次守住了河东,这样不管是对关中、河洛,还是关东,燕国还保留了进取的可能性。 若是一口气退回了太原,那留给鲜卑人的空间,就真的很小了。 王凝之返回湖县,找到正在休息的谢玄,“秦军退了,这次算是白忙一场。” “怎么能说白忙,”谢玄笑道:“姊夫不是同时向慕容垂和桓家示好了。” 王凝之说道:“有什么用,是燕国能投降我,还是桓家愿意交出荆州?” 谢玄摇头道:“姊夫这要求太高了,大家眼下能一道抗秦,这局面已经很不错了。” 王凝之想了下,同意了这一观点,问道:“这次打潼关,有没有什么感想?” “寻常手段很难拿下,”谢玄无奈道:“地势和关隘相辅相成,围困和强攻都收效甚微,除非出动数倍于守军的大军。” 王凝之嗯了一声,“绕过潼关,经黄河走渭水,沿水路进攻,如何?” “太依赖天时,不值得去赌,”谢玄答道:“黄河和渭水能通航的时段不多,若是水军过去了,但没有快速拿下关中,那可就回不来了。” 王凝之笑道:“怎么才打了一回,就变如此消极,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毫无机会?” “那倒也不是,”谢玄说道:“进入关中,又不是只有潼关这一条道。” “可对我来说,只有这条道,”王凝之叹道:“没有荆州,进攻峣关对我来说更费劲,丢了汉中,从巴蜀进入关中的通道也被封堵。” 谢玄并不着急,笑道:“那就再等等,总会有机会的。” 王凝之摇摇头,沉默一阵,“明日我就回金墉城的,这边交给你,多关注潼关和蒲阪的动向,有情况随时通知我。” 谢玄应下,“姊夫放心,我会在湖县多带待些时日,等秦、燕两国都撤兵,我再回弘农去。” “我会奏请朝廷,把弘农和上洛这两个郡都划归雍州,”王凝之说道:“你好好部署下,想任用谁,自己和朝廷说去。” 这是王凝之之前承诺过的,让谢玄可以将部分谢家子弟带出建康,远离那个大染缸。 交代完谢玄,王凝之在第二日便返回了洛阳。 路过新城的时候,他临时起意,去看了看工地上的王徽之。 王徽之依旧一副散漫的模样,毫无坐相地歪在那看着图纸,和几个人讨论着什么。 看到兄长过来,他赶紧站起身,喜道:“阿兄怎么突然过来,可是前线打赢了?” 王凝之被他一句话堵住,半晌才说道:“没赢,暂时不打了。” 王徽之只是随口一问,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让那几个人退下,殷勤地拉着兄长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毫无眼力劲地介绍起了新城的进展。 王凝之耐着性子听了一会。 王徽之则是神采飞扬,恨不能每一处布局都引经据典,这是从哪里来的灵感,那是从何处得的启发,顾恺之答应做的壁画,戴逵同意雕的塑像…… 王凝之见他滔滔不绝,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只得打断道:“我还有事,你能不能先告诉我,照你的设想,什么时候能建好?” 王徽之这才收住嘴,觉得口干舌燥,对着门外大喊道:“人呢,给我送点茶水进来。” 闻声进来的是刘桃棒,他递过一个行军的水囊,“人都被我遣散了,只有这个。” 王徽之倒也不嫌弃,接过后喝了几大口,这才说道:“那要看阿兄能不能多给我征调一些民夫了,按目前的进度来看,至少还得两年,人多就能快点。” “民夫你就别想了,我负担不起,”王凝之没好气道:“这才只是让你布个局,建个宫城,你恨不能将我的钱和人全掏空了。” 王凝之的想法,是完成个初步框架,然后修几座宫殿就行了,至于其它的城池建设,可以后面等搬过来,再慢慢完善。 这样虽然慢点,但可以节省民力,不至于连续的大兴土木,频繁征调劳役。 但王徽之大手一挥,“阿兄,这可是一座全新的都城,现在不规划好,难道等以后再修修补补吗?” 王凝之瞪了他一眼,“照你这么个做法,估计新城还没建完,我就被老百姓赶出洛阳了。” 第384章 关中良相 教训了一通王徽之,让他先建宫殿,不要搞那些花里胡哨之后,王凝之返回了金墉城。 谢道韫按他的来信,将王殊从临漳城招来。 同行的,还有久违了的郭敬。 王凝之将他带回后,一直让他在书院里帮忙,冷落了许久。 王殊面带喜色地走在前面,与王凝之行过礼,在他身边坐下,问道:“听说阿耶在上洛和蒲阪都打了胜仗,有空可得跟我好好讲讲。” 还是儿子会说话啊,王凝之满意地点点头,“晚点再与你们兄弟说。” 郭敬恭敬地上前行礼,站在一旁。 王凝之问道:“知道我为什么唤你过来吗?” “知道,”郭敬答道:“王公在上洛城外生擒了郭庆。” 王凝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那你觉得我让你来做什么的?” 郭敬来之前便有过颇多猜测,没怎么迟疑,立马说道:“王公想让我杀了他,彻底了结了那桩事。” 王凝之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王公先前提拔我,可谓千金买骨,本意是想让天下的寒庶之辈看到进阶之路,”郭敬说道:“但我却为了挤入太原郭氏的门楣而投降,让王公的安排成为了笑谈。” “是啊,”王凝之感慨道:“除此之外,你与旁的人毕竟不一样,我近来也经常反思自己是不是对你太苛刻了。” 这天下县令一级的官员,投降本就是常事,毕竟就那么大点官,不至于拼上身家性命。 郭敬伏地道:“王公哪里话,是我太令人失望了。” 王凝之叹了口气,“本来这会你应该是跟在阿奴身边的,真是打乱了我的安排。” 王殊为这位陪自己长大的亲随说话,“阿耶让郭阿兄出去历练几年,再回来帮我就是了。” “你既然知道我的用意,就应该明白我不能明着照顾你,”王凝之对郭敬说道:“要去的话,只能去边郡了,你可愿意?” 郭敬再次俯身,哽咽道:“愿意,多谢王公还肯相信我。” “起来吧,”王凝之吩咐道:“我在幽州的上谷郡那边收容了不少草原牧民,有意在那边设立一座县城,你就过去从头做起吧。” 郭敬挺直腰杆道:“我这次一定不会再让王公失望。” “这么想也没错,”王凝之说道:“但我希望有一天,你能说你是想为这片土地,或者说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做点什么。” 郭敬用力地点点头。 王凝之又交代了他几句,让他下去先写个治理方略给自己看看。 郭敬走后,王殊一脸担忧地问道:“上谷郡会不会危险了些?” “怕危险可以不去,”王凝之答道:“他可以一辈子都待在书院,我照样保他衣食无忧。” 王殊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说上谷郡地处边疆,百姓又都是些不开化的胡人,郭阿兄去那种地方,能自保就不错了,哪里有施展的空间。” “这你就错了,”王凝之趁机指点儿子,说道:“如何处理胡汉关系,是将来的重中之重,所以他去一个一穷二白的地方建立县城,只要能做出成绩,我就会大肆褒奖。” 王凝之看着若有所思的儿子,继续说道:“他这也是在为你探路, 草原上的胡人是不可回避的问题,所以你以后要多向他了解情况。” 王殊有些明悟,说道:“我明白了,进入中原的胡人其实已经不能完全算胡人了,但空出来的草原上又会孕育出新的势力,那些人比进入中原的胡人更难对付。” 王凝之欣慰地点点头,“不错,不管是以前的夷夏,还是现在的胡汉,怎么去定义和区分,界限都有些模糊,但问题既然一直存在,就要摸索着去解决。” 在他细心教子的时候,长安城正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之中。 郭庆兵败被俘的消息传回之后,稍微有些好转的王猛再次发病,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苻坚每日到王猛的府上探视,并派出使臣,前往境内的多处名山大川为王猛祈福,但无济于事。 邓羌和吕光无功而返的消息传回,苻坚勒令众人不许告知王猛,想让他好好养病。 但王猛何许人也,从周围人的神色之中,他便知道了事情的发展不如预期。 于是在一日清醒之时,王猛问苻坚,“蒲阪是不是失利了,陛下休要瞒我。” 苻坚见瞒不过,轻描淡写地说道:“谈不上失利,只是王凝之出动水军救援慕容垂,邓、吕二位将军便撤了回来。” 王猛闭上眼,“他是怎么能忍住不去打平阳的?” 声音低沉,像是在问自己。 苻坚不想讨论这些,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笑道:“我们又没有什么损失,各处关隘都在,击退了他们的四路进攻,此战应该算是我们赢了。” 王猛睁开眼,明亮的眼神看向苻坚,“陛下真是这么想的吗?” “当然,”苻坚又补了一句,“不过他们主动挑衅,这笔账得先记着,等你养好病,我们再好好商量下怎么回敬。” 王猛让儿子王永扶自己坐起,在身后垫了一个隐囊,让他可以靠在榻上。 “陛下不用安慰我,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这回恐怕是好不了了。” 苻坚一脸忧伤,“景略何出此言,朕亲自为你郊祭南北,又差人遍祷境内的名山大川,释放囚徒,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王猛虚弱地摇摇头,“陛下怎可为我废了礼法,我心难安。” 苻坚坚持道:“只要景略你能好起来,朕什么都可以做。” “天命不可违,”王猛叹道:“我辅佐陛下二十年,不可谓不久,但心愿未成,所以还有些话想与陛下说。” 苻坚不想听,他根本没心思听,嘶哑着说道:“才二十年,算什么久,我们可以在下一个二十年实现心愿,景略你不要着急,先好好养病。” 王猛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陛下先听我说,我怕我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苻坚满脸苦涩地点点头,“那你说,朕听着。” 第385章 王猛离世 榻上的王猛恢复了些神采,首先为这次的失利请罪。 “此次与晋、燕两国的较量,皆因王凝之从中作梗,最终功亏一篑,我对此判断有误,实在愧对陛下。” 苻坚闷声道:“朕已经说过了,此次我们守住了各处关隘,打退了来犯之敌,并不能算输。” “话虽如此,但布局失败,就是输了,”王猛的语气中满是遗憾,“若是能通过此战,让王凝之与桓家、慕容垂的关系破裂,关中无忧矣。” 苻坚反过来安慰王猛,“这几年,我们接连拿下北方的凉、代两国,又夺取了汉中,何惧他王凝之。” 在他们眼里,王凝之并不能代表整个晋国,而只是河洛和关东的拥有者。 王猛叹道:“我们在扩张,他也没闲着,洛阳新城已经开建,他离南下建康之日不远了。” 苻坚有些不屑,“焉知他会不会是下一个王敦或者桓温,就算侥幸让他成了,也指不定是个王莽。” “他不会,”王猛认真道:“从王凝之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来看,他是一个深谋远虑、步步为营的人,一旦他决定入主建康,晋国上下恐怕没有人可以阻止他,所以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苻坚不想讨论王凝之是个什么样的人,直接问道:“景略的意思,是让朕继续与洛阳开战,拖慢他南下的脚步吗?” 王猛轻笑着摇摇头,“不,继续打下去,只会助涨王凝之的声势,我们应该遣使建康,表示愿意和晋国休战结好,两下罢兵。” 苻坚想了下,“景略的意思,是借此挑拨晋国朝廷和王凝之的关系,让他不得不将更多精力放到篡位一事,甚至兴兵南下夺权,对吗?” “正是,”王猛替他分析道:“王凝之在北方给流民发放土地、争取民心的那一套,在江东无法实现,如果来自外界的威胁减小,晋国国内的那些世家自然会重新考虑王凝之的价值。” 国有外敌,那就团结一致,王凝之战功卓着,不可或缺; 可若是太平无事,大家就该舒服享乐,别有用心的王凝之就变得不受待见了。 苻坚自己就是篡位上来的,对此事前后的困难深有体会,何况他还只是宗室内的争斗,王凝之却是要改朝换代,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道理是如此,可建康还有反抗王凝之的能力吗?”苻坚质疑道。 “建康是没有,但那些世家有,”王猛说道:“除了王凝之的部下,没有人愿意看到他打破现有的局面,改朝换代对那些人并无好处,而王凝之的施政方略明显是不利于世家大族的。” 苻坚点点头,这点上他和王凝之类似,一方面不得不倚重世家的人才,一方面又不遗余力地打压豪强,维系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王猛说到这,苻坚基本上已经明白了,就是双方休战,缓和晋国的外部矛盾,让他们重新回到内部的争权夺利上来。 秦国也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新占领的土地和百姓,等到晋国动乱,此消彼长,那时才是秦国再次动兵的时机。 “景略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了,”苻坚叹道:“国内的事,不知道还有没有要教朕的?” 王猛的脸上再次浮现笑意,“国内的事,不管是整顿吏治、减赋禁奢、招抚流民,还是兴建学校、推崇儒学,陛下都做得很好了,我没什么可以说的。” 苻坚得到如此表扬,面上却更显悲伤,“这些都是景略你制定的政策,朕不过是全盘接受,照例施行罢了。” “陛下自谦了,”王猛说道:“没有陛下的大力支持,这些事都是做不成的。” 苻坚只是摇头,红着眼眶没有说话。 王猛费力着继续说道:“若说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那便是陛下过于宽仁了,鲜卑和西羌的那些降伏贵族贼心不死,陛下却将他们都留在身边,迟早成为祸患。” 虽然在这个时空没有完成灭燕,但秦国还是先后灭了仇池、凉国和代国,没有了慕容那一大家子,可苻坚还是留下了与慕容氏同为鲜卑族的拓跋家和乞伏家。 “朕以心换心,相信他们不会背叛的,”王猛每次劝他铲除这些归降的贵族,苻坚总是这么回答:“再说他们都在朕的掌握之中,真要有什么异动,也逃不出朕的眼线。” 王猛最后一次苦劝道:“身逢乱世,不能只靠仁义,那些人的臣服只是暂时的,一旦出现机会,他们肯定会冲上来狠咬一口,陛下就算不杀他们,也不该让他们继续身居高位。” 苻坚对投降的异族已经不是简单的宽仁了,因为他不仅不杀,还重用,比如将北方草原分给鲜卑独孤部和匈奴铁弗部,将陇西交给鲜卑乞伏部,投降的他国君臣也照单全收,各有封赏和官位,其中还不乏继续领军者。 所以秦国的隐患是从一开始就种下的,王猛在这一点上,并不能阻止苻坚,历史上他用了金刀计也没能除掉慕容垂,便是一个明证。 苻坚的仁简直不像一个君主该有的,因为他不仅仅是对自己的臣民,对敌人也是。 比如淝水之战前,苻坚还专门为晋国的三位大人物准备了官职:司马曜是尚书左仆射,谢安是吏部尚书,桓冲是侍中。 很难想象秦国的将士知道他的这个安排,会是什么想法。 不过看着身体前倾、一脸恳切的王猛,苻坚这回有些松动,“朕知道了,后面会加强对那些人的管控,慢慢收回他们的权力。” 王猛松了口气,重新靠了回去,叹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陛下若能做到这个,我死而无憾了。” 苻坚握住王猛的手,哽咽道:“景略,以后的路还很长,你再坚持下,我们一起扫平六合。” 王猛又想起一事,挣扎着起身说道:“我死后,陛下不要急着攻晋,一定要先清理国内的那些祸害,等到王凝之行篡立之事,江南动荡之时,再兴兵不迟,但如果没有出现这种机会,那就继续等,一统天下,是需要天时的,急不来。” 苻坚见他这个时候还在为国家考虑,心中的悲苦更甚,连连点头,“朕知道了。” 王猛欣慰地闭上眼,倒了下去。 第386章 目标建康 晋宁康三年(375年),秦建元十一年,王猛于长安病逝,享年五十一岁。 朝廷追赠侍中,谥号武襄,葬礼依汉大将军霍光故事。 秦主苻坚携太子苻宏三次登门祭奠,临棺恸哭,朝野上下巷哭三日,哭声震野。 消息传到洛阳,王凝之有些伤感,一个人来到阁楼外面,坐看西天的晚霞发呆。 如果再给王猛二十年,他能做到哪一步呢? 秦国会是盛极一时、但昙花一现的北魏,还是终结乱世、一统天下的大隋? 也许都不是,王猛解决不了苻坚的问题,这是致命的隐患。 王殊来到父亲身边坐下,一起看向远方,残阳似血,霞光万道。 “王景略可惜了,”王凝之感慨道:“乱世之中,他找到了全力支持他的明主,得以大展身手,不曾想天不假年,真是造化弄人。” 王殊表情奇怪,“我以为阿耶会高兴少了这么个对手。” “这并不冲突,”王凝之说道:“我与王景略较量多年,在峣关和潼关,在汉中和巴蜀,在并州和河套,都有过争夺,他可能会觉得他输了,但我也觉得我输了,因为我们都认为是对方拦下了自己的脚步。” “那阿耶因何为这样的对手感到可惜?” “因为我曾经也想做他那样的人,”王凝之侧过头看向儿子,“他选择了篡位前的苻坚,而我选的是桓大司马,他做到了从一而终,而我却中途自立门户。” 王殊想了想,“阿耶是觉得秦主苻坚配不上王猛的能力?” “算是吧,”王凝之自嘲道:“但人人都像我,选择做乱臣贼子,这天下就乱套了。” 这是王凝之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明自己的野心,虽然是用的负面评价。 所以王殊有些吃惊,“阿耶才不是,分明是朝廷腐败无能,大失民心,天数已尽……” “这没什么需要辩解的,”王凝之打断儿子,轻笑道:“自古成王败寇,你以后好好做,我就不用背负骂名了,历史就是如此。” 王殊使劲地点点头,“我一定跟阿耶好好学。” “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王凝之伸手摸摸儿子的脑袋,“你将来面临的问题,与我现在的可不一样,所以我能教你的其实很有限,但这世上的道理就摆在那,难的是你如何去做。” 父子俩正聊着,谢道韫走了过来,“怎么坐在这里,说什么呢?” 王凝之笑道:“我在给阿奴讲王景略,你说当年他若是跟了桓元子,是不是根本就没我什么事了?” “就你喜欢瞎琢磨,”谢道韫在王殊的另一侧坐下,“人生在世,哪有那么多假设,尽给自己找不痛快。” 王凝之大笑,重新看向天边,“你说得对,所以不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而是‘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夕阳染红了谢道韫的脸,她陶醉地看着晚霞,“有功夫作诗,不如早点为阿奴取字。” 王凝之得意的脸顿时拉下来,“取字可太难了。” “好生奇怪,”谢道韫隔着儿子看了他一眼,“作诗都没见你犯难,取个字有什么难的。” 王凝之打了个哈哈,“不是取字困难,而是选择困难。” 谢道韫不理解地摇摇头,“反正你抓紧点,阿奴可不算小了,都开始帮着处理事情,没个字多不方便。” 一家三口看着夕阳慢慢沉了下去,只剩下漫天的霞光。 随着王猛的离世,秦晋燕三国的边境再次恢复了平静。 苻坚谨遵王猛的遗教,兢兢业业地处理国事,除了建学校扩大教育和关注民生之外,还在原来代国和凉国的地盘上安插官员,派宗室将领镇守。 至于王猛交代的和晋国修好之事,他任命天水姜氏的姜平子为使者,出使建康。 慕容垂这边,在加强了龙门渡的防御之后,他便率军返回了平阳,将自己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河套地区,与幽州的沈劲一起争夺草原上的部落,不让秦国独霸漠南。 王凝之则更为平静,他对进攻关中的失败进行了反思,认为主要原因有三,一是四路大军未能同心协力,二是投入的兵力不够,三是秦国仍然强大。 总结起来就一条,自己的实力还不够,依靠别人相助和等着对手犯错,都是不靠谱的。 想解决问题也简单,先拿下荆州,再拿下并州,来一次真正的四路伐秦。 所以王凝之的目光转向了朝廷,因为荆州是桓家的,而桓家变成了朝廷的。 当年王凝之站在朝廷一边,阻止了桓温,如今风水轮流转,桓冲站在了朝廷一边,要阻止王凝之。 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 在听说秦国派遣使臣,走武关道进入南阳,要到建康去面见晋国天子,递交国书的时候,王凝之立马意识到这背后的算计。 以苻坚的性子,怎么可能主动遣使和晋国交好,这明显是王猛的遗计。 王凝之思考了下,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回建康城再做一次统战的宣传。 于是姜平子还坐船慢悠悠地在长江上飘着的时候,王凝之已经快马加鞭,在他之前就返回了建康城。 他的回城,对建康城又是一次打击,因为他再次让刘牢之出动水军,将他一路护送到了石头城。 王凝之倒没有嚣张到带大军进入建康,只是带了一队亲卫直奔谢安府上。 谢安对此十分无奈,这离刘牢之上书请罪才过了多久,又来一遍。 “叔平你就不能消停下,实在想折腾,北方那么大还不够吗?” 王凝之笑道:“叔父这是哪里话,伐秦失败,我总得回朝解释下。” 谢安叹了口气,“以后这种事,你上书说明下就行,就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地跑一趟了。” “我又没带多少人,”王凝之狡辩道:“那都是京口刘道坚的人,他知道此次伐秦失败,这是在向我炫耀武力,想早日回去。” 谢安顺势道:“那你赶紧把他弄走,刘道坚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这里可是京城,哪里受得了他时不时在石头城外操练。” 王凝之半真半假地问道:“可以,把他弄走,换我回建康,怎么样?” 第387章 谁想议和 听王凝之这么说,谢安并不见紧张,淡定地回复道:“只要你放心关东和洛阳,朝中的位置任你选。” 王凝之故作惊叹,“还真是大方,那我可心动了。” “少在我这说些没用的,”谢安睨了他一眼,“有事说事,怎么突然回来了?” 王凝之叹了口气,“叔父怎么不相信我,真是为了伐秦的事,这次虽然没成,那也得总结下经验教训,下次再去。” 谢安不吃这套,“建康没钱没粮,也没人与你讨论这个,你自己看着办就行了。” “说得好像收复中朝失地是我一个人的事,”王凝之的语气中带了点不满,“我听说秦国的使臣都入境了,怎么,朝廷还想与关中和睦相处?” 谢安说道:“原来是为了这个,但使臣还没到,我如何知道长安的用意。” “叔父说这话,自己信吗?”王凝之失望地摇摇头,“难道秦国此举不是为了修好,而是要直接称臣投降?” 谢安不在意他的讽刺,回道:“你不也得休整一段时间,暂时罢战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王凝之回击道:“罢不罢战,该由前线根据形势来做判断,朝廷既然选择了看热闹,那就不该擅自决定议和的事。” 一抹怒意从谢安的脸上一闪而过,“叔平,需知这里是建康,不是关东,更不是洛阳,不可能什么都按你的心意来。” 王凝之反驳道:“如何是我的心意?收复失地、还于旧都是所有人的期待,难道朝廷就打算一直窝在江东吗?” 谢安深吸一口气,“叔平你不必拿大义责我,你若是觉得就你行,其他人都是拖累,我这就回东山去。” 王凝之被他反将一军,苦笑道:“叔父言重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安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有司马家和其他世家大族,王凝之做得太过分,他维持不了局面,宁愿撂挑子不干。 王凝之又道:“秦人的用意,叔父肯定知道,他们想用议和来捆住我的手脚,让朝廷与我为此事起争执,进而内部不睦,他们从中得利。” 谢安叹道:“那你更应该知道,你要打,朝廷确实拦不住你,但你指望朝廷支持你,那是不可能的。” 现在的情况很明了,王凝之打下来的地方越多,司马家离走下御座就越近,江东的这些世家离被王凝之收拾也就越近。 这些人没能力阻拦王凝之,但是有添堵的机会,肯定不会放过。 王凝之闻言都笑了,三分无奈,七分嘲讽,“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只杀一个卢家,果然还是不够,建康城太久没见血光,都快忘记这些年的好日子是怎么来的了。” 谢安忙道:“叔平不可胡来。” 王凝之摇摇头,“我这就离开,既然你们防我甚于防范外敌,我倒要看看,朝廷是不是这么有骨气。” 说完他起身便走,不顾谢安的挽留,直接离开了建康,返回石头城外的战船上。 刘牢之见他回得如此之快,脸色也不太好,问道:“莫不是朝廷执意要与秦人议和?” 王凝之点点头,“如今的朝廷毫无进取之心,就算不为阻止我,他们也会同意议和的。” 刘牢之怒道:“那还等什么,建康城这竹篱笆拦得住谁,我这就杀进去,将这帮只知道享乐的废物拿下。” “不行,”王凝之断然拒绝了这一提议,“这个时候动手,上游的桓家和对面的徐州都会前来支援,凭你手上这点人是不够的。” 刘牢之对此有过考虑,奋然道:“远水救不了近火,我们只要先打进皇宫,拿下天子,他们来了又能如何?大不了我们坐船离开,直接把天子带回洛阳去。” 王凝之忍不住笑了,“让你多读点书,没让你瞎学一通,司马家的天子如何能和刘家的相比,我把这个抓回去,建康那些世家立马重新立一个,你信不信?” 刘牢之焦躁地说道:“那怎么办,议和一旦达成,但是有些麻烦的。” 两国朝廷议和,虽然不会影响王凝之出兵,但对一些中立的世家,以及下面的士兵和百姓,还是会有些影响的。 哪怕王凝之扛着收复失地的大旗,但公然违背朝廷,也难免会引起非议。 毕竟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无所作为的朝廷也是朝廷。 王凝之让他冷静,笑道:“看样子你在京口待得很憋屈啊,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激动。” 刘牢之连连点头,“这里真没意思,每日就是练兵,连个对手都没有,听说伐秦不顺利,我恨不能飞过去相助。” “沉住气,你的作用可大了,”王凝之玩笑道:“没有你在京口,我都不敢大声和朝廷说话。” 刘牢之很无奈,“对付这帮人,哪里用得着我,要不王公还是换个人来,我接着回去打胡人。” 王凝之想了下,说道:“胡人先不急,你且派几只船去上游,将那个秦国的使臣给我抓回来。” 一听有任务,刘牢之立马精神起来,“我亲自去办,保证手到擒来。” “你先听我说完,”王凝之拉住他,“护送秦国使臣一路过来的,应该是荆州桓家的战船,你打算怎么做?” 刘牢之没想到这点,挠了挠头,“那我将人全抓回来?” “怎么抓,你还想从桓家手里硬抢吗?”王凝之指点道:“不要蛮干,你就说你是朝廷派来接应的,先混上他们的船,等拿住了使者,也就打不起来了。” 刘牢之问道:“可万一他们认出我,这假传旨意不就穿帮了?” 他是晋陵太守,朝廷就算派人迎接,怎么也不可能是他。 “你不会自己解释两句吗?”王凝之没好气道:“就说你刚好在附近训练水军,朝廷为了表现对秦国来使的重视,才专门派你接应的。” 刘牢之点头道:“会了会了,我这就出发。” 王凝之摆摆手,“早去早回,尽量别动手,动手了也尽量少杀人,闹大了还得我给你善后。” 刘牢之笑道:“王公放心,正好检验下最近训练的成果。” 说完他便信心满满的出发了。 可王凝之和刘牢之都不知道的是,跟着秦国使臣一起前来的,还有桓石虔,他有些事想找桓冲商议,于是便一道过来了。 第388章 掳走使臣 桓石虔正在舱中休息,他没有与秦使同坐一艘船。 在刚刚结束的伐秦之战中,荆州军损失不小,力主出战的竺瑶战死,出征的军士死伤加被俘的,超过万人。 所以桓石虔对和谈并无兴趣,甚至想找机会报仇雪恨。 不过桓豁只想守住荆州,不愿再战,于是拒绝了儿子增兵前线的要求,还派船护送秦使前往建康。 桓石虔想找当家人桓冲理论此事,便跟着一起来了。 突然外面传来亲卫的声音,“将军,有几艘战船朝我们迎了过来。” 桓石虔拉开舱门,来到二楼的甲板上。 宽阔的江面上,远远就看见几艘战船一字排开,没有要避让的意思。 桓石虔问道:“我们这是到哪了?” 亲卫答道:“刚刚过了历阳,现在应该是在乌江附近。” 桓石虔摇摇头,什么不吉利的地方。 来船没有亮明旗帜,桓石虔谨慎为上,让己方的两艘船靠边,想让对方先走。 姜平子正在船头看风景,看这架势,高声问道:“桓将军,我身为秦国使臣,为何要避让来船?” 桓石虔懒得理他,重新回到舱内。 姜平子讨了个没趣,也没处发作,只得紧盯着对面的来船。 不想这几艘船见荆州军的战船靠边,慢慢围了上来。 甲板上一人高喊道:“来的可是秦国使臣,朝廷派我前来迎接。” 姜平子整整衣衫,大声回复:“正是,还不速速前面带路。” 刘牢之暗骂一声,明里却答道:“使臣别急,我还有些事要与你交代清楚,需当面一叙。” 姜平子点点头,“那你过来吧。” 刘牢之下令其他船保持不动,自己的战船则慢慢靠近姜平子的船,准备搭个跳板跳过去。 一切顺利,正当他得意地站上跳板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道坚,是不是王叔平来建康了?” 刘牢之浑身一抖,险些落入水中,稳了稳身体,回头看去,只见另一艘船的舱门处,斜靠着一个魁梧汉子,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正是先前打过照面的桓石虔。 这个问题有点出乎意料,刘牢之脑筋急转,答非所问道:“原来是桓将军,我是从石头城过来的。” 桓石虔瞪着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王叔平在哪?” 刘牢之笑了两声,猛地几步跑过跳板,站到姜平子身边,这才答道:“王公就在石头城外。” 姜平子在边上听得莫名其妙,“你们在说什么暗语吗?” 刘牢之没理他,招招手,自己的船上又跑过来十几名京口兵。 桓石虔皱了皱眉,“不要伤了我的人,船可以先借给你。” 刘牢之一愣,继而大喜道:“那就多谢桓将军了。” 见刘牢之如此怠慢自己,姜平子实在忍不住了,喝道:“这是在做什么,你们晋国便是如此对待他国使臣的吗?” 刘牢之一脸轻视地看着他,“什么使臣,不就是来求和的,我是刘牢之,你难道没听说过?” 姜平子退后两步,后知后觉道:“你不是建康派来接我的?” “话这么多,”刘牢之摇摇头,吩咐道:“将这些秦人看管起来,准备返程。” 京口兵高声应了,将姜平子和他的几名侍从带了下去。 桓石虔走了过来,靠近问道:“何必在秦人面前暴露我们的矛盾,王叔平这是打算将他们全杀了吗?” 刘牢之见他识破,却没有为难自己,于是配合地答道:“不知道,王公就让我将他们带回去。” 桓石虔思考片刻,“那你先走吧,别忘了这船可是我的。” 刘牢之笑道:“多谢将军,我会留人在码头等着的。” 桓石虔点点头,目送京口的几艘战船调转方向,往下游而去。 亲卫问道:“王凝之的人好大的胆子,公然掳走他国使臣,将军为何要配合他,回去后如何跟使君交代?” “交代什么,”桓石虔道:“秦使的船出事,我又不在边上,什么都不知道。” 亲卫目瞪口呆,“这恐怕瞒不住,秦国使臣都看着呢。” “谁听他的,”桓石虔吩咐道:“找个地方歇着,我们明日再去石头城。” 石头城外,王凝之看着捆作一团、嘴还被堵上了的秦国使臣,哭笑不得地问刘牢之,“让你去接个人,你就这么接回来的?” 刘牢之解释道:“他太闹腾了,嘴里还骂个不停,我这是没办法。” 王凝之倒也无所谓,问道:“还顺利吗?” “有惊无险,”刘牢之答道:“桓家的桓镇恶一起来了,还认出了我。” 说着他将江面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王凝之若有所思,有点意思,看来桓家的下一代,未必是和桓冲、桓豁一样的想法。 刘牢之讲完后,问道:“这不会影响王公的安排吧?” 王凝之看了看地上的秦国使者,摇头道:“没事,秦国就是派他来挑事的,我索性闹给他看。” 姜平子嘴里呜呜咽咽,不知道在说什么,想来不是什么好话。 王凝之懒得与这种人多费口舌,下令刘牢之好生看管,便走了出去。 刘牢之上前踹了一脚,“好了,你省点力气吧,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说完他留下人看守,快步跟上了王凝之。 扣下秦使之后,王凝之什么也没做,等着朝廷的反应。 第二日,桓石虔的船来到石头城,他没有和王凝之打招呼,径直上岸,去西州城见桓冲。 桓冲见侄儿突然过来,疑惑道:“镇恶你怎么来了,莫不是和秦国使臣一道?” 桓石虔否认道:“出发时是一起,不过我贪念风景,行船慢一些,落在了后面。” 桓冲惊讶道:“可是使臣至今还没到京城。” “那得去问刘道坚了,”桓石虔并不隐瞒,“我到码头的时候,是他的人将秦使的船交给我的。” 桓冲怒道:“我早就说不能放过刘牢之,先前朝廷容忍他在石头城外的江面上练兵,我就不同意,如今变本加厉,他都敢对他国使臣下手了。” 桓石虔想的是自己的事,借着这个话头问道:“朝廷真打算和秦国议和吗?这如何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桓冲说道:“你不是才在峣关打了一场,没占到便宜,既然现在奈何不了对方,休兵罢战,对大家都有好处。” 桓石虔不同意,“收复失地,怎可因为一次失利就放弃的。” “不是说放弃,”桓冲解释道:“既然眼下打不过,不如先缓一缓,正好也不让王凝之顺意。” 桓石虔沉默一阵,“所以朝廷只是为了阻止王凝之进一步做大,甘愿和占据了关中的胡人议和,是吗?” 第389章 三家谈判 桓冲听着侄儿的话有些刺耳,但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复。 思虑良久,他才说道:“镇恶,王叔平想做什么,你肯定很清楚,所以我们桓家不可以做他的帮手。” 桓石虔问道:“他若收复关中,一统天下,为何不能?” “因为他的最终目标是篡晋,”桓冲直白道:“我们桓家为何要去帮一个乱臣贼子?” 桓石虔面露冷笑,“宣景文武辅魏,然后有了晋,谁又不是乱臣贼子?” 宣景文武依次指的是掌握曹魏大权的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和最后完成篡位的司马炎。 桓冲语塞,只得道:“那些我管不了,但桓家在我手上,就不能做那样的事。” 桓石虔表示不解,“南渡至今,已近六十载,如今总算看到了恢复中朝的希望,却为了家族利益和御座上的那个孩子,与胡人议和,这算什么道理?” 司马曜已经十四岁,皇后都立了,朝廷内部已经在商量来年就给他加元服,让太后归政,怎么都不能算孩子了。 不过因为司马家接连数位皇帝都毫无存在感,所以桓石虔根本没将这个小皇帝放在心上。 桓冲对侄儿的妄言有些无奈,“天子聪慧,来年亲政后,定可重振朝纲,到时候照样可以收复失地,恢复中朝。” 桓石虔连连摇头,“当下看得到的希望都不去争取,还谈什么以后。” 桓冲见说服不了他,转而问道:“你专程从荆州赶来,是为了使臣的事,还是王凝之的事?” “我来之前,并不知道王凝之也在,”桓石虔说道:“我是过来劝叔父,不要同意秦人的议和。” 桓冲叹道:“这么说起来,现在变成一桩事了,王凝之对秦使下手,他若是将人杀了,朝廷可就有点麻烦。” 桓石虔不以为然,“有什么麻烦的,现在是秦国主动求和,又不是我们,杀了也就杀了,正好继续开战。” 桓冲有些头疼,说道:“镇恶你就别掺和了,这里已经够乱的,我去找下谢安石,看看他是怎么态度。” 他此番从姑孰来京城,就是为了和谈的事,现在倒好,使者都没了,还谈什么。 谢安听桓冲说完后,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前几日王叔平来找过我,对朝廷有意议和之事十分不满,我们因此不欢而散。” “王叔平有恃无恐,我们不能再退了,至少要收回晋陵郡,”桓冲说道:“他如此行事,朝廷再不给出回应,只会让他得寸进尺。” 谢安问道:“如何回应,下旨他肯定找理由推脱,难道要在京城边上刀兵相向吗?” “不如先召王叔平进京,看看他怎么说,”桓冲说道:“他既然还没有离开,想必是在等着看我们的处理。” 谢安摇头,“可以一试,但我觉得他不会来。” 事情果然如谢安的猜测,王凝之拒绝了邀请,以舟车劳顿、身体不适为由,留在京口军的战船上休息。 至于秦使的事,他推了个干净,表示自己毫不知情,朝廷有这瞎猜的功夫,不如沿着江岸打捞一下,指不定人还没顺流漂进海里。 看完回信的桓冲那叫一个气,“太放肆了,他居然敢杀一国使臣。” “应该没有,”谢安还算冷静,“他这是让我们去见他。” 桓冲怒气未消,“要去你去,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谢安劝道:“还是一起去吧,他好歹会忌惮一点桓家。” “那等我先调兵,”桓冲说道:“正好镇恶也在,不惧刘道坚。” 谢安苦笑了一下,“你也别带太多人,我们毕竟是去谈判的,不是真的想开战。” 桓冲应道:“我有分寸,明日大家一起过去。” 翌日,扬州军的数艘战船出现了江面上,停在了秦淮河口的另一侧,石头城外,一支千人的队伍在桓石虔的带领下,护送着桓冲和谢安靠近京口军的战船。 刘牢之下令京口军准备迎敌,甲板上的军士齐声大喊,枪槊林立,弩箭一触即发,他则拿着长枪对下面喝道:“来人止步,再往前我就放箭了。” 桓冲不信,策马上前两步,以作回应。 刘牢之放下枪,拉个了满弓,嗖的一声,一支箭矢便插在了桓冲的马前,深深插入地里,尾翼仍在震颤。 “不怕死的,可以再试试,我的箭可不认人。” 不等桓冲发怒,谢安赶紧上前拉住他,小声劝道:“冷静,冷静,何必与他一介武夫一般见识。” 谢安说完,对着船上的刘牢之说道:“道坚,听说叔平身体欠佳,我们是来看他的,你为何阻拦?” 刘牢之拱拱手,“谢公要上来,牢之绝不敢阻拦,可如此大的阵仗,看着可不像是来探病的,为了王公的安全,我不得不小心行事。” 谢安低声对桓冲说道:“我就说少带点军士过来,刘道坚是什么人,岂会被你这个阵仗吓到。” 桓冲快速打量了一圈,“不如直接动手,拿下王凝之。” “你有把握吗?”见桓冲仍不死心,谢安稍显烦躁,“真动手,可就没有回头路了,不管成没成,桓家和王家从此不死不休。” 桓冲果然犹豫了。 谢安给他一个台阶,“别想了,先去听听他怎么说。” 桓冲勉强答应下来,说道:“我们就这样上船,他不会趁机对我们下手吧?” 谢安自信道:“不会,王叔平不是那样的人。” 于是桓冲下令同行的千人队后撤等着,他们几人则踏着跳板上了船。 刘牢之挺枪站在跳板尽头,看向桓冲的眼神有些不善,一副要暴起伤人的模样。 不过谢安和桓石虔经过的时候,刘牢之还是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几人进入船舱,王凝之正靠在榻上看着他们,没怎么伪装虚弱,但也没起身,笑道:“身体欠佳,失礼了,诸公莫要见怪。” 谢安率先说道:“船上还是简陋了些,叔平身体抱恙,该去城里休息才是。” “家人如今都不在城里,就不麻烦了,”王凝之说道:“我这也没什么大问题,休息几日就好了。” 听他这么说,谢安笑着回应道:“城中尚有不少叔平的亲朋故旧,足以照应,怎么能说麻烦。” 王凝之则笑道:“那可不好说,听外面那么大动静,我还以为诸公是来拿我的呢?这要是进了建康城,就我这身子骨,恐怕就出不来了。” 他这话一出,谢安和桓冲同时皱起了眉头。 刘牢之出现在了舱口,手中的长枪仍没有放下。 第390章 桓谢让步 船舱之中安静下来。 王凝之微眯着眼睛看向桓冲和谢安,桓、谢二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生出一个念头:“王叔平这是要撕破脸了吗?” 几人眼神轮转,现场的气氛有些微妙。 桓石虔出言打破了这份安静,“叔平哪里话,这么多年,北边的胡人都没能把你怎么样,这点小场面哪能吓到你。” 王凝之笑着点点头,“还是镇恶懂我,知道我是说笑的。” “这个时候,我们哪里还顾得上说笑,”谢安无奈道:“秦国使臣在大江上消失不见,朝廷颇为忧虑,就算不同意议和,也不能把人给弄没了,有失大国风范。” 王凝之脸上挂着淡笑,没有接话。 谢安见状,继续说道:“京口水军最近在江上操练,不知叔平和道坚是否有见到秦国的使臣经过?” 王凝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我不清楚,丢了就丢了吧,反正是秦国主动要求和谈的,他们总不会因为不见了这几个人,就放弃议和。” “事关国家颜面,不可如此轻率,”谢安道:“于情于理,还是得找一找,对秦国有个交代。” 王凝之摇摇头,“国家颜面,岂在这些礼节上,威服四夷,八方来朝,那才是国家颜面,与抢占了祖宗之地的胡人议和,简直是颜面扫地。” 桓冲见他说到正题,接口道:“叔平你战功卓着,屡建奇功,但此次四路伐秦不也失败了,双方暂时议和,休养生息,有何不好?” 王凝之回道:“长安丢失六十年,朝廷打算休息到什么时候再去夺回?” “你都说了已经六十年,何必急于一时,”桓冲说道:“叔平你拿下关东还没多久,也需时日抚境安民,趁这个机会休整下不好吗?” 王凝之强势回应,“不好,我可没有下一个六十年,也不可能将收复失地的事一代代传下去,你们要与关中议和,我拦不住,但我也不会听。” 谢安拉了拉桓冲,示意自己来说,“叔平,你的志向我们都知道,但江东承平日久,你也得考虑下大家的感受。” “这就是我不同意议和的原因,”王凝之冷笑道:“才六十年,你们就已经忘记祖辈是如何屈辱地被赶出中原了,如此心安理得地偏安一隅,再等下去,恐怕连一点念想都断了,只把自己当吴人。” 桓冲不顾谢安的阻拦,喝道:“说我们把自己当吴人,那你有把自己当晋人吗?” 王凝之冷眼看向他,“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大司马将桓家交到你手上,就是让你这么糟践的吗?你也曾随大司马数次北伐,如今怎么窝囊成这样了?居然想跟胡人议和,大司马泉下有知,肯定后悔让你接管桓家。” 桓冲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显然愤怒至极。 桓石虔也听不下去了,站起身说道:“桓家并不求和,也不畏战,朝廷要战,桓家绝不退缩。” 压力来到谢安这边,因为在场的诸人里,只有他是代表朝廷的。 谢安满脸苦涩,真是不想管这摊子破事了。 王凝之讥讽道:“看看眼下,秦人派出使臣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连他们都知道朝廷一味偏安,你们还好意思跟我谈什么国家颜面。” “好了,叔平你少说两句,”谢安叹道:“议和的事可以作罢,你负责将秦使找出来,差人送回去,这事就算完了。” 桓冲面露不悦,“安石你怎可如此处理?” “来年陛下亲政,我就辞官回东山去,”谢安说道:“以后的事,你们想怎么争就怎么争,都与我无关了。” 桓冲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气话,忙道:“安石乃朝中柱石,众望所归,怎可轻易言退?” 谢安摇摇头,“就这样吧,你们也别闹了。” 说完他站起身,走出了船舱,路过刘牢之的时候,淡淡地说了一句,“以后别玩这些花招了,这里可是京城。” 刘牢之不知何意,但还是躬身答应。 谢安离开,桓冲也不愿多待,说道:“叔平你不要太过分,拿下个关东就敢如此嚣张跋扈,目无法纪。” 王凝之挑挑眉,“说得这么严重,我是大肆屠戮世家了,还是行废立之事了?” 桓冲哼了一声,起身走了出去。 桓石虔反而坐了下来,“叔平你这就是耍无赖啊,欺负他们讲规矩。” 王凝之笑道:“谁说不是,他们估计这会正在背后骂我是个粗鄙不堪、不懂礼数的贼兵呢?” 谢安和桓冲都摆脱不了名士的束缚,有能力,但是很多事情不会去做。 王凝之则是个不择手段的,吃定了他们不敢和自己动武,于是肆无忌惮地出手。 桓石虔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先把秦使给送回去,”王凝之答道:“他看到了我们内部的纷争,就算没有完成议和的事,想必也是满意的。” 桓石虔不屑道:“谁问他了,我是说接下来怎么对付关中?” “难啊,”王凝之诉苦道:“关中四塞,没有一个好打的,如今汉中还丢了,河东又在燕国手里,我简直无从下手。” 桓石虔点头道:“确实如此,那你是打算先夺取汉中,还是进攻燕国?” 王凝之分析道:“进攻汉中,需要大量兵力,我在巴蜀没那么多人,你也知道,从洛阳出兵运粮,我每次还得找荆州借道,路途遥远,损耗极大。” 桓石虔听懂了他的意思,“此事我回去与父亲商议下,尽量给你提供方便。” 王凝之点点头,继续说道:“燕国的问题,则在于慕容垂不好对付,外加河东有秦人在边上虎视眈眈,北面的太原地势险要,打哪都不合适。” 桓石虔闻言,补充道:“那就还剩潼关和峣关,都是易守难攻的险隘,不出动大军,恐怕也是不行的。” “所以不能只打一路,”王凝之总结道:“必须多线进攻,打乱秦军的部署,只要有一路突破,大事可成。” 桓石虔被他的话振奋到,忙问:“你打算何时再行动?” 王凝之却是长叹一声,“天子亲政,谢安石求退,朝中不稳,我们恐怕一时难以重新组织进攻。” 桓石虔一脸古怪地看着王凝之,“说来说去,你不会是想告诉我,要先进入建康,你才能再次伐秦吧?” 第391章 问计郗超 王凝之确实是这么想的,至少要先控制建康,再让荆州配合,他才愿意投入大量兵力攻秦。 但他嘴上当然不会承认,笑道:“怎么会,只是刚刚才打过一场,我需要调整下兵力,而且幽州那边,我正在和秦国争夺漠南草原,消耗也不小。” 桓石虔点点头,接受了这一说法,“那接下来,就是在巴蜀、上洛和潼关等地储备粮草兵马,等待下一次进攻了。” “上洛我交给了谢幼度,”王凝之说道:“你可以与他联系,看看如何分配峣关和潼关的进攻。” 桓石虔应下,起身道:“那我就先回去了,朝中的事我不管,但讨伐关中,收复失地的事,你得算我一个。” 王凝之闻言也不装病了,猛地跳下卧榻,大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送走了桓石虔,王凝之站在甲板上看着撤离的扬州军,惆怅道:“怎么才能将建康拿到手里呢?” 刘牢之走了过来,问道:“那个秦使怎么处理,我是直接丢在岸边,还是扔哪去?” “你好歹尊重一下他国来的使臣,”王凝之想了下,笑着回复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直接派条船把他送回去,交给上洛的李盛,让他送还给峣关守军。” 刘牢之笑道:“这样好,省得他到朝廷那里说我们坏话。” 于是秦国派出的这个使臣团根本没上岸,又原路返回了关中。 不过就像王凝之说的,秦国就是派他来拱火的,就算议和不成功,目的也已经达成了大半。 而王凝之不杀他,就是让他回去传话,让长安觉得晋国内部乱得很。 两国之间,就这样你骗骗我,我哄哄你,等着下一次开战。 解决了议和的事,王凝之没有急着返回北方,而是让刘牢之陪着他一起来见郗超。 郗超的守孝期还有一年,但王凝之等不了了,急于找一个人商议对策。 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仔仔细细地讲完后,王凝之一口喝干杯中的清茶,说道:“我本想拿下关中之后,再对建康出手,现在看来不行了。” 郗超问道:“你是担心天子亲政,会对你不利?” “确实有点,”王凝之答道:“谢安石夹在朝廷、我和桓家之间,以他的性子,求退的可能性很大,他一退,朝中再没有能统领朝局的人,天子哪怕年幼,也可以慢慢收回大权。” 郗超笑了下,“怎么突然忌惮起一个小孩了,这可不像你王叔平。” “倒也不是忌惮,”王凝之苦笑道:“朝中还是有一些心向天子的大臣,若是他真的想有所作为,谢安石一退,倒是个好机会,我若在这个时候全力攻秦,搞不好会腹背受敌。” 任何时代,都不缺少忠臣,他们有的甚至不是忠于御座上的那个人,而是忠于自己忠的信念,虽死无悔。 郗超点点头,沉吟了片刻,“可你不能回朝,必须留在北方掌控大局。” 王凝之叹道:“是啊,我缺一个坐镇京城的帮手,这样再加上相距不远的京口兵,我便可以威慑建康,遥控朝局。” “找不到合适的人,不妨换一个角度,”郗超说道:“先留住谢安石,他至少不会下黑手,再等范宁和车胤等人在京中站住脚,后面就不怕了。” 王凝之为难道:“可最近几次与朝廷交手,让谢安石有些不快,我去劝的话,他恐怕不会听。” 郗超胸有成竹,“不用劝,你向朝廷举荐一个人,谢安石自然就会留下来。” 王凝之一脸好奇,“什么人对谢安石这么重要?” “倒也不是重要,”郗超像是憋着笑,说道:“你举荐王元琳入朝,谢安石就不会轻易抽身离开了。” 王珣,字元琳,王导之孙,曾任桓温的大司马主簿。 重要的是,王珣娶的是谢万的女儿,而他兄弟王珉娶的是谢安的女儿,两对夫妻都处得很差,两家如今闹得很凶,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谢安有意让这两对联姻的夫妻和离。 王凝之一拍脑门,笑道:“我怎么忘了,说起来王元琳还是自家人,是该向朝廷举荐了。” 郗超笑道:“你眼中就只有自家兄弟,正好趁这个机会,向其他王家人示个好,如今太原王压过了琅琊王,他们应该会接受你的好意。” 太原王氏的王坦之虽然去世,但王蕴接任了徐州刺史一职,小皇帝司马曜和琅琊王司马道子都是娶的太原王氏的女儿,太原王氏成为了炙手可热的后族。 反观琅琊王氏,王彪之年迈,基本不管事了,王导那一支,六个儿子四个英年早逝,只剩下两个小的,王羲之这一脉倒是兴盛,但基本是靠王凝之一个人,且几兄弟眼下都不在京城。 王凝之点点头,“还是嘉宾你看得清楚,谢安石厌倦了朝堂,却放不下家族,一旦被他看不起的王元琳兄弟入朝,他肯定不会就这么离开,将京城拱手让出。” 郗超说道:“谢家如今除了谢安,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宁州的谢石奴和雍州的谢幼度了,所以他不得不留下。” 原因很简单,亲近谢氏的太后褚蒜子还政,谢安再离朝,与谢氏交恶的王珣肯定不会放过对付谢家的机会,谢玄有王凝之护着,倒不用担心,可劣迹斑斑的谢石肯定跑不掉,大概率会被再拉出来弹劾。 王凝之叹道:“我是真理解不了谢安石,分明天纵奇才,却只想归隐山林,悠游度日,国家百姓都不顾,可一旦谢家出现危机,他捏着鼻子就出山了。” “因为在他们眼里,家族的传承,比国家更重要,”郗超笑道:“说起来,在这一点上你是个另类,除了你那几个兄弟,没见你怎么照顾王家人。” 王凝之想了想,“主要是他们也没找我,我何必主动贴上去。” “还是因为你们王家太强,”郗超笑道:“这么多年,王家人才辈出,一个分家都比别人一个家族庞大,自然彼此就不那么亲近了。” 王凝之想起王家在王敦造反时的自相残杀,不禁摇头道:“同族又如何,我只是用王元琳拖住谢安石,朝中的局面,只有嘉宾你来掌控,我才放心。” 下一年,郗超就可以回来,到时王凝之便再无后顾之忧。 第392章 天子亲政 在郗超处逗留了两日,王凝之便再次返回了石头城。 他上书朝廷,表示天子即将亲政,首要是选贤任能,如今朝中多处要职空缺,应尽快擢人受任,他举荐故中领军之子王珣、王珉兄弟,表示两人的才学文章皆当时一流,可作为天子近臣。 奏疏递上去之后,所有人都很意外。 王凝之素来不怎么亲近其他王家人,除了身居高位的王彪之,他基本不和其他王家人打交道,如今却大力推荐王洽的两个儿子,实在是奇怪。 就连王家两兄弟都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个位高权重的族兄想做什么。 只有谢安隐约猜到了王凝之的用意,他这边刚想让两个谢家的女儿跟王家兄弟和离,那边王凝之就上书举荐这两人,哪有这么巧的事。 不过王凝之没有给谢安质问自己的机会,在石头城外和刘牢之分开,返回了洛阳。 他不担心自己的提议被否决,王珣、王珉两人的出身摆在那,名气也有,还是王凝之亲自举荐,哪怕是谢安,也无法强压下来。 因为那样就是嫉贤妒能了。 果然,司马曜随后召见了王氏兄弟,一番君臣问对下来,对二人大为赞赏,当即任命王珣为黄门侍郎,王珉为国子博士。 谢安在朝廷事务上不怎么上心,但在家族的事情上原则性很强,哪怕这两兄弟得到重用,他还是坚持让谢家的两个女儿和他们和离了。 但那句“辞官回东山”,谢安没有再提,成为了一句气话。 消息传到洛阳时,王凝之正在和谢道韫闲聊。 “叔父这回怎么如此强势,不像他平常的作风。”王凝之笑道:“不会我哪天让他不满意了,他也让你回家去吧?” 谢道韫答道:“你还好意思说,当我不知道这两兄弟升官是你举荐的吗?” “这分明是两码事,”王凝之赶紧撇清自己,“在我举荐之前,他们要和离的事在建康就传得街知巷闻了。” 谢道韫瞪着他,“好啊,那你就是承认先知道和离的事,这才举荐的二人,你是何居心?” 王凝之笑道:“当然是好心了,叔父想要回东山,我还不是为了留住他,这才出此下策。” “我才不信,”谢道韫想了下,分析道:“你不想叔父离开,是担心空出的权力被亲政的天子拿了去,到时候用来对付你,是不是?” 王凝之故作哀叹,“还好我们是一家的,不然我这点小心思,全被你猜了去,岂不是处处受制,举步维艰。” “别岔开话题,”谢道韫严肃道:“你用这种手段对付叔父,王、谢两家以后可就成敌人了。” 王凝之说道:“那也不关我的事,那些人都拿我当大将军,根本没当是王家人。” 大将军自然不是官职,而是指的王敦。 谢道韫被他一句话破防,笑了起来,“你还真是无赖,刚用完王家兄弟,转眼就不承认自己是王家的。” 这回换王凝之严肃了表情,“我为朝廷举荐贤良,毫无私心。” 谢道韫嫌弃地摆摆手,“这些话,你留着在外人面前说吧。” 夫妻俩说笑一阵,这事便翻篇了。 毕竟真算起来,谢安也联手桓家对付王凝之,所以谁也别说谁,大家各凭本事。 谢道韫自然懂这个道理,两家如今似敌似友,根本说不清楚,也没法较真。 在洛阳待了数日后,王凝之返回了临漳。 他现在基本就是洛阳和临漳两头跑,但慢慢在将关东交到王操之和王殊手里。 讨伐关中,还是得从洛阳出发,所以王凝之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那里。 冀州和幽州的局面慢慢稳定下来,卢家和丁零人的例子摆在那,世家和胡人都暂时消停了。 不管他们内心是怎么想的,至少在明面上,他们全部臣服了王凝之。 至于关东的百姓,在度田令的政策下,基本都能分得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就更不会反对王凝之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稳步向前,洛阳新城正在建设之中,各处的粮草慢慢向洛阳转移,沈劲、谢玄和刘牢之在不同的地方练兵。 很快就到了这一年的岁末,上谷郡已经冰雪封路,郭敬艰难地在风雪中前行,到牧民家中查看情况。 临漳城的王殊马上又长一岁,接手更多的政务,除了表字的问题外,他的婚事也开始进入某些人的考虑范围。 洛阳一直是忙碌的,各地运来的粮草,初具雏形的宫殿,让洛阳重焕生机,日渐繁华,哪怕在冬日里,官道上也是车马如织。 建康又是另一种热闹,秦淮河上的游船,两岸一串串亮起的灯笼,街道上慢悠悠的牛车,身处其中,丝毫感觉不到寒意。 天子即将亲政,百姓们不懂这里面的区别,但朴素地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这年的岁末,平静之中,孕育着变化,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新年的到来。 正月初一,建康朝廷再次改元,是为太元元年。 天子司马曜加元服,崇德太后褚蒜子归政,谢安以中书监录尚书事,成为实际上的宰相。 王凝之上书恭贺,并提及洛阳新城一事,希望朝廷早做安排。 他虽然不想让司马家的人成为洛阳新皇宫的第一任主人,但明面上还是得提一嘴的。 朝廷一如既往地没有回应,因为没有人愿意去洛阳。 王凝之也不在意,意思到了就行,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等到郗超回朝,范宁、车胤和吴隐之等人在京中有了话语权,就是王凝之进攻关中和与建康摊牌的时候。 不过王凝之忽略了一点,他虽然留住了谢安,稳定了朝局,但小皇帝司马曜并不是一个安分的主,而谢安也不是一个揽权不放的人。 王凝之对付谢安的手段,是利用他的名士气度和顾念家族的私心,而司马曜完全不需要这么麻烦。 司马曜是皇帝,对付一个没什么野心的大臣,只需要让他知道天子不喜欢他就行了。 朝中的老臣相继退去,建康成为年轻一代的舞台。 第393章 建康新人 新年伊始,天子亲政,建康城呈现出一片新气象。 老一辈中,谢安领中书监录尚书事,总揽朝局,陆纳拜尚书仆射,作为副手。 中坚力量里,范宁、车胤、郗恢位列中枢,为天子近臣,王雅和吴隐之分掌廷尉府和御史台,负责司法审判和监察百官。 最为引人注目的年轻一代,除琅琊王氏的王珣、王岷兄弟外,还有太原王氏王坦之的四个儿子王恺、王愉、王国宝和王忱,王蕴之子、皇后之兄王恭,陈郡殷氏的殷仲堪等人。 世家之间的联姻仍然将他们紧密联系到一起,以王坦之第三子王国宝为例,他是谢安的女婿,范宁的外甥,琅琊王司马道子王妃的堂兄,而桓温的女儿是他的嫂子。 但是联姻带来的关系,并不足以让老一辈无条件地支持下一代。 还是以王国宝为例,他品行不端,缺乏操守,所以岳父谢安不喜欢他,只给了他一个尚书郎的官职,王国宝因太原王氏如日中天,他却屈居次等官职,直接拒领尚书郎一职; 舅父范宁因为王国宝喜好阿谀,讨好司马道子的行为,对他不满,让朝廷不要给他授官。 不过刚刚亲政的司马曜有自己的小算盘,对年轻一代的众人更为看重,想要委以重任。 于是天子和宰相之间很快就产生了摩擦。 问题便出在王国宝和王忱兄弟身上,王国宝长得帅,但德行极差,王忱长得丑,但才华出众,最爱饮酒和裸奔。 谢安虽然喜好玄学,但他不是放荡形骸的那一类,并不欣赏服散喝酒裸奔这一套,所以这两兄弟都入不了他的法眼。 但司马曜喜欢这两人,太原王氏眼下是后族,两兄弟一个会阿谀、一个是名士,他想提拔这两人。 谢安自然表示了反对,他没让王国宝和自己女儿和离就不错了,怎么会同意重用王国宝这样的人。 想想没什么劣迹的王岷,都被谢安要求和自己女儿和离了,人面狗心的王国宝能留住这一层关系,已经是谢安看在太原王氏的面子上了。 这件事虽然最终以小皇帝的退让结束,但双方足足拉扯了一个月,让满朝的人都看到了少年天子的锐气。 他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木偶。 王凝之是在临漳城收到的消息,对王殊说道:“你觉得陛下这么早就展露锋芒,是不是明智之举?” “他在御座上看了几年热闹,有些等不及了,”王殊说道:“如今京城人才凋零,谢公等人淡泊名利,正是陛下夺回权力的大好时机。” 王凝之与儿子平时的交流,已经不再藏着掖着,云山雾罩了。 “年轻人果然更懂年轻人,说起来陛下还小你一岁,”王凝之笑道:“不过你们也太小看谢安石了,他推崇无为是不假,但他有底线的,不会无条件地服从。” 王殊不服气,“君子可欺之以方,何况还有君臣之别,只要陛下多试探几次,谢公肯定会让步的,他受不了朝野的非议。” 王凝之点点头,“这话倒是不错,但范宁、车胤等人都在朝中,他们也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一定会站在谢安这边,陛下想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朝廷,那真是太年轻了。” “还是阿耶考虑得更全面,”王殊笑道:“不过当今陛下比起前几任,确实有所不同。” 王凝之叹道:“不能指望小聪明解决大问题,况且朝廷发展到今日,已经不是他可以扭转的了。” “阿耶是指陛下想用太原王氏帮着夺回权力不对吗?”王殊问道。 王凝之嗯了一声,“他太急了,太原王氏没了王文度,其他人要么没能力,要么太年轻,强行提拔只会让其他世家不满,联合起来对付他们。” 朝中位置就那么多,清贵的就更少了,都给太原王氏,其他世家怎么分? 王殊问道:“阿耶觉得陛下接下来会怎么做?” 王凝之摇摇头,“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做什么都不影响大局,哪怕他成功赶走了谢安石,郗嘉宾差不多都可以回朝了。” 郗超和谢安就完全不同了,他回到建康,小皇帝根本无计可施,那些对付君子的套路在郗超身上一点用都没有。 就像王凝之设想的,建康的郗超加京口的刘牢之,足以将朝廷拿捏得死死的。 王殊思考了片刻,又问:“如果陛下不是依靠太原王氏,而是龙亢桓氏,他有机会破局吗?” 王凝之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怎么,你还想帮他对付你阿耶?” “当然不是,”王殊赶紧道:“我这不是像阿耶说的,换位思考下。” 王凝之笑着点点头,“换成桓家是要麻烦点,但问题也差不多,陛下需要先把谢安石弄走,让桓幼子进京辅政,这样桓家内有桓幼子,外有荆、豫、江、扬四州,确实可以和我一战。” “是不是该‘但是’了?”王殊兴奋道。 王凝之大笑,“但是,那不是陛下想要的,他要的是权力回到自己手上,桓家对他来说太强大了,根本控制不住,他不敢用的。” 在司马曜眼里,桓家和王凝之没多大区别。 王殊紧锁眉头认真思考,道:“陛下也可以用驱虎吞狼之计,让桓家和我们打起来,他做最后的渔翁。” “他拿什么做渔翁?”王凝之不屑道:“一来我们又不傻,二来真要是到了我们和桓家只剩一家的时候,他更是俎上之肉,谁赢了都不会放过他。” 桓家若是吃下王凝之的地盘,那天下已占据大半,就算桓冲想做忠臣,桓家的其他人肯定都不会答应了。 至于王凝之赢的话,那小皇帝肯定要被换,因为他喜欢听话的,在这方面,前面几个皇帝就很不错。 父子俩就建康的时事聊了一阵,话题转到人才任用的事情上来。 王殊说道:“如今城中书院的学生越来越多,但差距也越来越大,阿耶虽然制定了考核之法,但要那些刚刚入门的寒庶子弟和自幼读书的世家子弟竞争,他们完全没有机会。” “那依你的意思呢?”王凝之鼓励地看着儿子。 王殊大着胆子说道:“我觉得应该分开考核,哪怕寒庶这边的录用名额更少,至少能让他们看到希望。” 第394章 王殊出马 王凝之对于儿子的提议没做表态,反问道:“你就是世家子,你能接受一个出身不如你、学识也不如你的人,却和你一道以差不多的起点进入仕途吗?” 王殊答道:“我可以接受,因为世家的优势会一直存在,后续提升稳定,而寒庶需要付出更大的努力才可以得到晋升。” 哪怕起点相同,世家和寒庶入仕后的前景还是天差地别。 “这只是你大度,不代表每个人都会这么想,”王凝之笑道:“选拔人才还是得有统一的标准,就算想照顾寒庶,也不能采用这种太过直接的方式。” 人才录用这事,以地域划分还可以找到依据,毕竟各地的教育情况确实不一样,但如果以门第划分,那就是继续给世家排名,变相强调出身的重要性。 以眼下的条件,王凝之没法推出科举制,但九品中正制的弊端显露无疑,他必须有所调整。 王殊问答:“阿耶的意思,是继续采用高位者破格提拔的方式吗?” 目前来说,寒庶的任用,大多是走先在位高权重者身边为掾,等到有了名望,再行出仕的路子。 比如车胤是在桓温那里出头的,王凝之身边的人则大多是被他以军功提拔。 桓温这套适用于没落但是家学还在的寒门子弟,王凝之的用人就完全没有了士庶的区别,谁有能力就用谁。 “破格提拔不能作为常例,书院的考核也不是,”王凝之笑道:“眼下还是得继续采用各州郡县的推举制,但是要将最后一道考核权和官员的任命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王殊点点头,但有些疑惑,“如此保守的做法,有些不像阿耶的作风。” “人才难求啊,”王凝之叹道:“我现在做的,是让寒庶看到进入仕途的希望,让一部分家境殷实的寒庶子弟愿意进入学院学习,这样才可以扩大选材面。” 他说着看向儿子,“只有天下的读书人越来越多,才能解决高门世代簪缨、垄断官场的局面,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但我希望你能做到。” 王殊听父亲这么说,有点紧张,“怎么样才是做到了呢?” 王凝之的眼中现出回忆之色,“人才的选拔,变成一场场从下至上的考试,读书人不论出身,不论老幼,皆以经义、诗赋和策论分高下,再由天子定下排名,吏部分配职位。” 王殊想象了下,“如此一来,文教大兴,天下可用之才如过江之鲫,朝廷再也不用被世家裹挟了。” “是啊,”王凝之笑道:“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 王殊兴奋道:“真期待那一天。”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王凝之说道:“先从第一步做起,要让家有余力的百姓有学习的机会,愿意将自己的孩子送到书院学习。” 这其中涉及到的问题就已经很多了,包括学习教材的选定、印刷术的改进、学院的学制和授课时间、先生的来源和待遇等等。 但听到父亲描绘的前景,王殊还是信心十足地说道:“阿耶放心,只要有方向,我就知道该怎么做。” 王凝之点点头,思考了下,吩咐道:“你年纪不小了,也该独立出去做点事,这样,你去一趟东莞郡,那里是我的领地,你代我去检查下当地的治理和书院的情况。” 他的国公是实封,所以东莞郡虽然属于青州,但治理权和税赋都在王凝之手上。 王肃之在郗愔辞去徐州刺史之后,也离开了徐州,被王凝之安排到了东莞郡,替自己管理封地。 王殊起身领命道:“是,我知道该怎么做。” “首先是注意安全,”王凝之严肃道:“我会让诸葛求领军陪你去,何无忌带亲卫队保护你,刘裕和慕容冲也同去,但你是统帅,他们都听你号令。” 王殊端正了表情,高声道:“阿耶放心。” 王凝之拍拍他,“不管是领军,还是巡视领地,我都相信你的能力,就是有一点,遇到问题,要么当机立断,迅速解决,要么装作不知,事后再处理,千万不要优柔寡断。” 王殊的出身太高,又顺风顺水,所以缺少一点狠劲,所以王凝之才强调这点。 “我明白的,”王殊说道:“要么不做,要做就不能犹豫,被人看轻。” 王凝之再次严肃道:“不要心慈手软,若有人敢挑衅你,不用忍让,直接动手,让你带兵不是去吓唬人的。” 王殊点头称是,忐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坚毅。 王凝之让儿子下去准备,明日出发。 他喊来刘桃棒,“阿奴去东莞郡的随行亲卫,你亲自安排,交给何无忌,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刘桃棒想想道:“郎君要是担心的话,不如我跟着跑一趟?反正最近郎君待在城内,也不用我时刻在边上跟着。” 王凝之摇头拒绝道:“你去的话,他们都会感到局促,反而畏手畏脚,就让阿奴自己来吧,总是要经历这些的。” 刘桃棒想起当年王凝之就带着四名部曲北上,王殊这配置已经是豪华太多了,笑道:“小郎君聪明机智,肯定没问题的。” 王凝之说道:“嗯,阿奴就是心善了些,别的我都很放心。” “郎君不也心善,”刘桃棒说道:“这算什么问题。” 王凝之笑道:“就你们觉得我心善,这些年死在我手上的,不知有多少冤魂。” 刘桃棒挠挠头发,不知道说什么。 王凝之想起一事,问道:“你和徐州、建康那边的教众还有联系吗?” “有的,”刘桃棒答道:“之前因为卢竦的事,我和他们打过交道,这些年断断续续也有些来往,都是他们想到北方来传教,问我的意见。” 王凝之问道:“那你是怎么回复的?” “我说我没意见,但也不参与,”刘桃棒笑道:“我知道郎君的态度,所以不会和这些人混到一起的。” 刘桃棒是个虔诚的教徒不假,但他小日子过得挺好,早就没了之前的狂热,所以对于传教这个事,并不抵触,但也算不上热心。 王凝之沉吟片刻,“他们再联系你,你就打听下教众在扬州的生存情况,告诉他们我很关心江东教众现在的生活。” 刘桃棒并不怀疑王凝之的用心,痛快地答应下来。 第395章 围剿谢安 简文帝司马昱为相王之时,前面的五个儿子相继早亡。 为子嗣忧虑的他找了不少占卜者和道士上门卜筮和相面,其中还包括王羲之的好友、着名的道家隐士许迈。 但在司马昱得到鼓励、纳了不少妾室之后,他还是未能如愿,一位上门的相面者将他的姬妾们看了一遍,全部否定,反而挑中了府上织坊里的婢女李陵容。 李陵容又黑又高,王府里的人都称呼她为昆仑。 昆仑在这会除了仙山昆仑,还泛指南洋地区,所以李陵容的黑丑可想而知。 司马昱娇妻美妾成群,哪里看得上李陵容这样的,但为了子孙计,他还是同意了相士的提议,召李陵容侍寝。 结果李陵容侍寝之后,梦见两条龙枕在膝上,日月入她怀中,后来相继生下了司马曜和司马道子两兄弟。 司马曜继位后,尊母亲为淑妃,弟弟司马道子为琅琊王、兼领会稽,任会稽内史,道子当时才九岁。 道教本身就在权贵之中盛行,再加上这层渊源,所以司马曜和司马道子都成为了道教的忠实信徒。 王凝之关注这个,就是想知道这帮教徒当下怎么样了,还会不会在扬州起事。 现在的道教信徒甚多,上至追求长生的天潢贵胄,下至寻求慰藉的底层百姓,这再摊上一个躺平的朝廷,教中但凡出现一个野心家掌权,借机起事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而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兄弟为了对抗世家,加强自己的地位,还主动与孙泰结交,于是这位天师道的教主成为了司马家的座上宾。 孙泰出身琅琊孙氏,八王之乱时赵王司马伦谋主孙秀的后代,就是那个向石崇讨要绿珠不得,最后诛杀石崇满门、致使绿珠金谷坠楼的孙秀。 孙家南渡之后,早已没落,再经过土断,更是没剩多少家底了。 所以孙泰在得到天子和琅琊王的倚重,得以出入皇宫和琅琊王府,频繁接触王公贵族之后,将朝廷的虚弱和腐败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的野心不可避免地滋长起来,开始暗中积攒实力,等着属于自己的机会。 与此同时,王国宝等人对谢安的不满也在与日俱增,毕竟只要谢安在朝中一日,他就绝无出头之日,所以不断在司马曜和司马道子那里煽风点火。 王国宝的行为还得到了王珣等人的支持,对于谢安的独揽朝政,眼红的人可不少。 这帮年轻一代的世家子弟虽然本身也互相看不对眼,但在挤走谢安这件事情上,达成了不用言明的默契。 同样年轻的司马曜哪里经得起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拨,慢慢也开始对这位朝中第一人不满起来。 谢安本身就不算传统忠臣的那一类,对小皇帝谈不上多尊重,朝中的事,大部分都按自己的意思直接办了,司马曜难免会觉得被轻视。 再加上王国宝等人扇阴风,表示谢家与王家为姻亲,谢玄明显已经倒向了王凝之,作为谢家家主的谢安,倾向不问自明,怎么可以让他继续独揽朝纲。 于是司马曜对谢安的态度就一点点冷淡下来了,君臣见面,基本都是谢安说完事,御座上的司马曜回复个“朕知道了”。 谢安对此有所察觉,但以他的性子,根本不会在意。 小皇帝愿意,那大家就接着做君臣,该做的事谢安一件也不会落下,若小皇帝不愿意,那就一拍两散,谢安自回东山去。 京中的暗流涌动,瞒不过天下的有心之人。 王凝之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他举荐王珣、王岷兄弟,本意是为了留住谢安,没想到这两兄弟联合了太原王氏的人,一起对谢安下手。 “叔父还是应该主动澄清下,或者挑几个人狠狠地发落出去,”王凝之返回洛阳,对谢道韫说道:“一味地退让,他在京城可就待不久了。” 谢道韫摇头道:“还不是你干的好事,本来叔父自己退也就退了,现在再退,反而坏了名声。” 王凝之不想因为这个与谢家交恶,解释道:“我差人调查过,这事主要是王国宝牵头的,王珣、王岷兄弟只是附和。” 这三人加上王凝之,曾经都是谢家的女婿,没想到却因为不同的原因,联合起来向谢安出手。 谢道韫叹道:“谢家如今不安稳,叔父应该会主动申请调离京城,而不是归隐。” 王凝之觉得不可能,说道:“若叔父出京城,至少得是刺史一级,如今哪里有位置给他。” 晋国占据的各州,除开王凝之和桓家手里的,还有王蕴的徐州、朱序的青州和桓伊的兖州,剩下的广州和交州就不提了。 徐州和兖州都是才换人不久,所以谢安能去的要么是青州,要么就只能从王、桓两家手里抢了,毕竟青州的位置,稍微有些配不上谢安。 谢道韫想了想,“陛下会不会故意将你或者桓家的一个州交给叔父,让你们产生矛盾?” 王凝之笑道:“陛下也不小了,不会这么幼稚吧,真以为一道诏令下来,我们都得听他的?” “所以为难的只有叔父,”谢道韫感慨道:“你们都可以随意地敷衍陛下,叔父却很难和你们一样行事。” 王凝之点头道:“所以叔父这样的人最不自在,在天子那里得不到信任,在外人那里却是眼中钉,到处不讨好。” 谢道韫问道:“你若是让范宁等人出手相助,应该可以解决当前的困局吧?” “不好说,”王凝之沉吟了下,“他们算是我的人,这个时候站出来支持叔父,在陛下那里,不就坐实了叔父支持我。” 谢道韫觉得为难,放弃了思考,问道:“你跑回洛阳,想必是有想法的,说出来听听。” 王凝之笑道:“我打算上书谴责那帮宵小,为叔父鸣不平,将这件事摆在明面上,再主动提出我可以让出司州,让叔父担任司州刺史。” 谢道韫哪会被他糊弄过去,不满道:“你这算什么主意,不同意范宁他们,却选择自己上书,况且朝廷肯定不会同意叔父来司州的。” “对呀,”王凝之得意道:“但我说得巧妙一点,不就显得我还在争取叔父的支持,陛下自然得重新掂量叔父的去留。” 谢道韫早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反正你怎么都不亏,叔父如果来司州,正好为你的洛阳新城造势。” 王凝之并不否认,“但我这个法子,至少给了叔父选择的的机会。” 第396章 京中群小 几日之后,王凝之的一道奏疏送回了建康城。 奏疏之中,他毫不留情地指责王国宝品行不端,蛊惑天子和琅琊王,污蔑众望所归、民心所向的朝廷柱石谢安,朝廷应当重罚。 王凝之还表示,天子听信小人,是祸乱之源,各方臣子都有劝阻的责任,但若是朝廷实在容不下谢安这样的人,他愿意让出司州,让谢安做司州刺史。 言下之意,谢安是朝之重臣,让司马曜谨慎考虑,如果好好劝你不听,那清君侧也是一种劝。 奏疏先到了谢安手上,王凝之的小伎俩瞒不过他,他索性借着这封奏疏,一言不发地回家休息。 陆纳对一帮小辈围攻谢安早有不满,直接带着奏疏进宫,摆在司马曜面前。 司马曜看完,尴尬之中又带着几分紧张,问道:“陆卿以为朕应该如何处理?” 陆纳高声道:“谢安石性情温和,处事公允,不专权,不居功,却遭二三小辈污蔑,王叔平远在河北都上书直言,陛下若不能为其正名,岂不是寒了天下人之心?” 司马曜沉默一阵,“朕素知谢卿为人,并没有相信那些话。” “那就应该严惩进谗之辈,”陆纳说道:“不如此,不足以令朝野信服。” 司马曜点头,犹豫了好一会,说道:“卿先下去,容朕想想该怎么做。” 陆纳对他的拖延表示不满,“谢安石已经归家,陛下若是不早下决断,恐怕君臣自此离心。” 司马曜说道:“朕知道了,卿且去。” 陆纳走后,十二岁的司马道子从一旁的偏殿转了过来,“这帮人好生可恶,为了不让皇兄掌权,编出这许多歪理。” 司马曜的脸上这才露出怒意,“朕已经亲政,却还是什么事都不能做主,他们有把朕当天子吗?” 司马道子也道:“朝中的事,与王叔平何干,他手也伸得太长了。” “昔日朕便见识过他的跋扈,”司马曜怒道:“如今更是变本加厉,都敢上书威胁朕了,朕要是不按他的意思来办,他是要打进京城换掉朕吗?” 听他这么说,小一点的司马道子顿时紧张起来,“皇兄打算怎么办?” 司马曜脸色阴沉,一点不像十五岁的样子,“还能怎么办,你是想看着王凝之打进京城,换你来当皇帝吗?” 司马道子吓得连称不敢,退到一旁,不敢吱声。 司马曜阴着脸思考了一会,说道:“一会你替朕去一趟谢安石府上,就说京中的那些流言都是无稽之谈,朕从来都是相信谢卿的。” 司马道子刚被他的话吓到,不敢再问王国宝要怎么处理,立马答应下来,急匆匆去了。 谢安正在府上悠闲听曲,听说琅琊王司马道子来了,遣散了众人,亲自接待了他。 司马道子转述了天子的话,补充道:“皇兄根本不知道京中的流言从何而来,此次无端被指责,觉得十分委屈。” 谢安淡然道:“陛下委屈,皆臣之过也,我看我还是早些回东山去,这样大家都能安心。” “谢公不可,”司马道子磕磕巴巴地说道:“皇兄的意思,是王郡公指责太过,皇兄根本没有不相信谢公,至于王国宝的事,皇兄自然会给谢公一个交代。” 谢安依旧一副无所谓地样子,“那就先等陛下的处置下来,我年事已高,近来身体不适,想要告假几日。” 司马道子无奈答应下来,转身又回了皇宫。 陪在一旁的谢琰恨恨道:“陛下就派这么个小孩过来,轻描淡写地说两句,这算怎么回事?” “陛下自己都没多大,”谢安摇头道:“他怕惹怒了王叔平,又不愿意向我低头,所以想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谢琰是个干练之人,说道:“哪有这种好事,他拿阿耶当什么了?” “一个个都不怀好意,”谢安叹息道:“王叔平也没安什么好心,王国宝虽然是首恶,但帮凶王元琳可是得他王叔平举荐才回朝的。” 谢琰不满道:“他还提出把司州让给阿耶,这不是摆明了想让阿耶帮他将朝廷迁回洛阳,真是其心可诛。” 谢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挥手让歌伎们重新回来,“让他们闹去,正好让我休息几日。” 回到皇宫复命的司马道子发现王国宝已经在了,两人用眼神打了个招呼,司马道子向司马曜汇报了去谢家的情况。 司马曜听完,心中的怒意又涌了上来,“他还装病,朕又不曾拿他怎么样。” 王国宝也道:“天下哪有这样的臣子,天子主动退让,他还装模作样上了。” 司马曜摆摆手,“你可别再说了,这事全是因你而起。” “我都是为陛下鸣不平,”王国宝抱屈道:“就看今日之事,他谢安石何曾将陛下放在眼里?” 司马曜不满归不满,但没那反抗的能力,只能选择低头,“你先出去避一避,等这事缓过去了,朕再召你回来。” 王国宝说道:“我受点委屈没什么,可这帮人如此威逼陛下,陛下还需早做打算。” 司马曜微微点头,“出去别再乱说了,不然朕可保不住你。” 王国宝赶紧表了几句忠心,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他出去没多久,孙泰便从宫外进来了。 见司马曜和司马道子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孙泰心中有所猜测,说道:“今日丹药出炉,我特来献于陛下。” 司马曜无精打采地吩咐内侍收下,说道:“辛苦道长了。” 孙泰道声不敢,又问:“陛下今日看着有些忧虑,不知是否有我可以效劳的地方?” 司马曜摇摇头,没有说话。 司马道子则脆声道:“皇兄苦于想要为天下臣民做点事,却没有机会。” 孙泰知道自己猜对了,赶紧道:“圣天子垂拱而治,何须亲力亲为。” 见两人已经聊上了,司马曜开口道:“不过是御座上的泥胎木塑,算什么天子。” 孙泰请罪道:“我失言了,但陛下既有此心,何不早些采取行动?” 第397章 租庸调制 孙泰的话并未引来他想要的反应,司马曜不感兴趣地摇了摇头。 一个道士而已,还真把自己当回事。 不过司马道子上钩了,问道:“道长有何高见,不妨说来听听?” 孙泰是个善于用秘术蛊惑百姓入教的人物,看司马曜这反应,自然端起来了,说道:“陛下既然置祖宗基业于不顾,我又何必多费口舌。” 司马曜这下不乐意了,怒道:“道长无礼,朕怎么会是那种人?” “那陛下为何心甘情愿被臣子夺去权力?”孙泰说道:“宣、元创业不易,可不是让陛下在宫里修道的。” 司马曜气道:“你当我想修道,还不是无事可干,下至州郡,上至朝堂,哪有一块地方是听朕号令的。” 孙泰说道:“所以我才说陛下既有收权之心,就该有所行动才是,怎可等着别人让出来?” 司马曜终于问出了孙泰想要的问题,“朕该如何做,请道长明示。” 孙泰当即说道:“我教中弟子是明事理的,所以都愿意支持陛下,若是将各地的教众集合起来,别说为陛下夺回权力,就是恢复中朝、复兴晋室又有何难?” 他这话说得太大了,司马曜面露不悦之色,“道长此言,未免华而不实,朕虽年轻,却也知道中兴不是儿戏,岂是如此简单的。” 孙泰自信满满,说道:“陛下既然不信,不如先从会稽和扬州开始,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让陛下看到想要的结果。” 司马曜仍然有些犹豫,他没那么单纯,孙泰这么费力游说他,不可能是为了伸张正义,肯定别有用心。 孙泰看出他的疑虑,说道:“我所图者,无非是希望陛下能支持我教的发展,不要让外来的释家大行其道。” 佛教进入中国之初,曾借助道家思想来做传播,但随着佛教的站稳脚跟,众多高僧成为达官贵人的座上宾,在民间的影响也日渐扩大,与道教渐渐成为了竞争关系。 从思想上可以说儒道释三家融合,但从信徒的角度,还是得争上一争的。 司马曜听孙泰这么说,这才有几分信了,说道:“道长打算怎么做?” “我会先在会稽集合一批忠于陛下的教众,训练成军,然后扩张到三吴之地,直到抵达京城,”孙泰说道:“陛下所缺者,不过是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只要将这一点补上,王庾桓谢何足道哉!” 司马曜热血上涌,成功被他说服,答应任命他为会稽长史,发展属于自己的军事力量。 孙泰如愿得到一块属于自己的根基之地,主要交给侄儿孙恩和从徐州投靠他的道友卢竦打理,他自己大部分时间则仍留在京城,与世家权贵来往频繁,了解朝廷的最新动态。 京中的这场谢安与琅琊王氏、太原王氏之间的闹剧,最终以王国宝被贬出京结束,谢安在家休息了几日,在天子司马曜亲自登门探病之后,神奇地痊愈了,重新回朝。 王凝之写信给王珣、王岷兄弟,让两人收敛一点,真要惹怒了谢安,他可拦不住。 世家之间的事大抵如此,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但又保持着一定的克制,受到名士风范的约束,就算使坏,也做不了真小人,只能像个伪君子。 四路伐秦之后,三国之间暂时恢复了平静,积攒实力的王凝之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将治下领地的税赋标准统一一下。 前面提到了,在土地政策方面,王凝之主推的是均田制,但在关东,燕国留下的问题较多,土地兼并严重,所以王凝之花了不少时间在各个郡县重新盘点和分配土地。 至于税赋,除了固定的为国家服役之外,大体可分为按户交税、按丁交税和按田亩数交税,三者之间一般是并行使用。 比如曹操创立的户调制,按户收绢棉,按田亩数收粮。 晋朝建立后,施行的是占田制,规定了每丁所占田亩数上限,但不足者也按上限交租,所以看似按田亩收租,实则是按丁收租。 均田制的基础,是地多人少,所以历史上才能在南北朝到唐朝初期成效显着,但随着人口的增多,官方能分配土地的减少,均田制的被破坏只是个时间问题。 比如王凝之在司州施行均田制的效果就极好,因为洛阳周边久经战乱,全是无主的荒地,他只需要保障安全,就会不断地有流民涌入。 关东的情况则不一样,荒地不多,不过王凝之从鲜卑贵族和关东豪族手中拿回了大量土地,关东的流民相较中原也少了很多,勉强还可以分配。 所以随之而来的问题很明显,均田算是国有,但实际很难在受田者死后收回,私人占有的土地又不能无故夺取,国家迟早分无可分。 忙碌了数日之后,王凝之将自己草拟的税法拿给谢道韫查看。 结合现实情况和已有税法,外加模模糊糊的记忆,他总算整理出了史上自隋朝开始启用的租庸调制。 名称拗口,因为是拼起来的,租是田租,庸是服役,调是户调。 按田亩上交粮食,按人丁为国服役,按户籍缴纳乡产。 其余还有按爵位官阶限制拥有土地的上限,通过上交绢布代替劳役,遇上自然灾害如何减免赋税之类的规定,林林总总,王凝之将能想到的都写上了。 谢道韫看得很慢,表情严肃,她知道这一叠纸背后的分量。 在王凝之期待的眼神中,谢道韫终于移开目光,转而看向他,点评道:“此法恐非长久之计,战乱结束,人口势必增长,可供分配的土地却越来越少。” 见她一语道破,王凝之并不意外,笑道:“哪有万世不变的法令,适合当下,又能利于未来发展的,足矣。” 谢道韫想了下,点头表示认同,“从这点上看,你这套税法确实不错,但世家那里,恐怕还会有些阻碍。” 世家占有的土地还是太多了,完全承认,起不到削弱世家的效果;但如果严格按官职来限制,那就是断了世家的根。 王凝之叹道:“人心的贪念是没有止境的,我还嫌自己对他们太宽容。” 均田制,实际还是允许了大量的土地私有,这已经是王凝之对世家大族的妥协了。 所谓均田,只是将国有土地均给底层百姓,让贫困百姓保有最低的生活水准,但对富贵人家,不过是稍加约束,限制他们的土地扩张而已。 第398章 东莞琐事 谢道韫一直在负责司州的事务,自然知道均田制的好处,但眼下毕竟局面复杂。 “要不然等等再施行,江南的情况又不一样,如果在北方动静闹得太大,会不会影响到你后面的安排?” 王凝之点点头,“遗留问题暂不做处理,但新任官员必须按这个来。” 说白了,就是历史问题不追究,世家之前占的地,只要如实上报、如实纳税、不藏匿人口,王凝之还是予以承认。 但从今往后,就没有这样的好事了。 王凝之打的,其实是长远的算盘,就世家那德行,迟早还会侵吞土地,到时候有法可依,抓一个办一个就是了。 如果一个家族真的安分守己,只是老老实实地守着祖辈留下的田产,那对国家没有威胁,也不遭百姓记恨,王凝之可以容忍。 谢道韫又与他商量了一些细节,感慨道:“究竟还是留下了不少隐患给阿奴。” “那倒未必,”王凝之笑道:“土地的事,可以靠扩张缓解,阿奴若是有能耐,拿下高句丽和西域,国家不仅不会出问题,还会变得更强大。” 谢道韫摇摇头,“饮鸩止渴,更非长久之计。” “等到了那时,就该换一套制度了,不过我们看不到,”王凝之叹道:“再说王朝的兴衰更替,不可避免,哪有什么千世万世。” 谢道韫表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说这种话的时候,像是和你毫无关系一般。” 王凝之大笑,“可能是我比较清醒,不求长生,也不求万世一系。” 谢道韫想到儿子,不满道:“你这也不求,那也不求,却把担子都丢给阿奴。” “话不能这么说,”王凝之解释道:“不管是税赋,还是人才选拔,但凡重要的政策施行,都需要结合现状,顺势而为,我现在不做,是还不能做,但到了阿奴那会,就变成水到渠成的事了,不费什么难。” 谢道韫不是不懂这些,只是想到王殊才十六岁,就被王凝之派出去办事,有些心疼,世家子弟拖到二十及冠、甚至娶妻之后再出仕,才是常见流程。 “算算时间,阿奴也快回来了,到时我和你一起去临漳。” 王凝之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夫妻俩想儿子的时候,王殊正在考察东莞郡的书院。 因为他的身份,坐船到青州登陆后,刺史朱序派了一支队伍迎接他,随身保护,以示重视。 不过王殊极有分寸,在路过临淄的时候,专程上刺史府拜访和致谢,顺便将这支队伍还了回去。 从广固(今山东青州市)进入东莞郡,沿东南方向前行,一路走走看看,王殊抵达了东莞郡城。 王肃之在王家几兄弟之中,相对平庸,既没有王徽之和王献之的才华,也不及王操之务实能干,所以王凝之一直让他在徐州给舅父郗愔当下手。 后来王凝之得到晋陵,才让他过去当太守,不过那主要是为了京口兵,而练兵的事都是何谦负责的。 现在王肃之接手的东莞郡情况简单,本身面积不大,又处于青州、兖州和徐州的交界处,没有什么安全问题,所以他的日常事务比较少,十分悠闲。 侄子王殊的到来,王肃之没有很在意,只当是兄长让儿子出来长长见识,正常的接待之后,就让他随意在郡内查访。 王殊带上何无忌、刘裕和慕容冲,由诸葛求带人保护着,走访了不少地方,最后来到了设在郡城的书院。 王凝之在治下开设的书院不做限制,真正的有教无类,但大部分学生,其实还是当地有些名望的世家子弟,再不济也是没落的寒门中人。 王殊的到来,自然引起了一小波骚动,别说那些学生了,就连书院请的那些先生,都想在他面前露个脸。 诸葛求挡在王殊面前,喝道:“肃静,都是读书人,还懂不懂规矩了!”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一位年长的老者从后面挤了过来,说道:“诸位贵人请随我来。” 一行人到先生办公的地方坐下,老者自称姓徐,东莞本地人。 诸葛求在王殊身边低声说道:“徐氏祖籍姑幕(今山东诸城),家中世代读书,永嘉年间南渡,大中正徐澄之便是他家。” 王殊赶紧说道:“原来是徐博士,失敬。” 太学里的先生才是博士,所以王殊这是恭维对方。 老者见他出身高贵,却还彬彬有礼,含笑道:“公子客气了,听说王公在此地设立书院,无偿教授各家子弟,我这才带了部分族人北归。” 王殊拱手道:“博士心念故土,还愿意出来为同乡授业解惑,实在是我辈楷模。” 老者自得地捋了捋长须,笑道:“公子谬赞了,说起来书院里倒是有几个可塑之才,埋没在此有些可惜,公子可愿见见?” 王殊连忙道:“家父设立书院,本意正是不让明珠蒙尘,博士既有人才引荐,我自当带回临漳城。” 老者找来一人,低声耳语了几句,那人匆忙去了,他留在厅内和王殊说着闲话。 刘裕不耐烦听这些,见没自己什么事,便偷偷从后面溜出,在书院里闲逛起来。 因为王殊的到来,书院里授课都停了,先生们等着王殊的接见,学生便三三两两在书院里说着闲话。 “道和,来的可是王郡公的长子,你为何不去递上你的文章,博得他的关注。” “是啊,道和你从南边返回,不就是看中了书院的这层关系,如今机会来了。” “同辈之中,以道和你才华最为出众,肯定可以打动那位贵公子。” …… 几名学生围着一人聊得起劲,那人却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说道:“且先看看,若王家设立书院是为了选拔人才,自当有我等露脸的机会,若只是欺世盗名,我又何必去自取其辱。” 刘裕得王凝之看重,从京口带回临漳城,和王殊一起学习,哪里听得下这种质疑王家的话,几步冲上前,将围着的几人扒开,抓着中间那人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大喝道:“你说谁欺世盗名?” 第399章 莒县刘穆之 唤作道和的学子被提溜起来,脸上不见慌乱,镇定问道:“你不是书院中人,莫不是王公子的随从?” 刘裕不回答,怒道:“王公设立书院,可不是为了招你这种颠倒是非的小人。” 其他几人上前,想要拉开刘裕,救下同伴,被他轻易撞开,一个个跌倒在地。 道和说道:“你既是王公的人,就不该如此放肆,坏了他的名声。” 刘裕想了想,冷哼一声,将他扔到地上,“王公的名声,岂容你们这帮小人败坏,若是让我知道你再胡说,拼着挨一顿打,我也要先收拾了你。” 说完他不想理这帮人,转身就要离开。 道和坐在地上揉着胳膊,说道:“你可敢与我博一把?” 刘裕爱好赌博,立马转身问道:“博什么?” 不过想到王凝之不让他赌博,他又改口道:“不来。” 道和假装没听到他反悔,说道:“我赌今日王公子到书院,得到接见的学生都是当地大族子弟。” 刘裕没反应过来,“那又如何?” 道和笑道:“王公设立书院,恐怕不是为了从大族子弟里面挑人才吧?” 刘裕看着还坐在地上的道和,“我不赌,但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我回头再来找你。” 道和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衫,拱手道:“莒县刘穆之。” 刘裕多看了他两眼,记住他的样貌,转身大踏步走了。 刘穆之的几名同窗围了上来,“道和,他若是王家的人,那我们方才的一番话,岂不是已经得罪了王郡公。” “无妨,”刘穆之看着刘裕远去的身影,说道:“你们看此人,貌似粗俗无礼,实则是为主鸣不平,好赌却又能控制自己,由此观之,王郡公御下有方,名不虚传。” 一人感慨道:“但愿道和你是对的,能抓住这个机会,让我们也看到希望。” 王殊这边,徐家老者命人传来了几名学生,一一上来通报了姓名。 诸葛求在王殊身边为他小声解释,分别是东莞徐氏、臧氏和临近的东海郡何氏的子弟,几家关系亲密,都是姻亲。 王殊心中有些不满,但没有表现出来,态度温和地与几人交谈,随意地聊了些学问上的事。 几人倒也对答如流,不过言辞中规中矩,并未有任何惊艳之处。 刘裕在这个时候返回了现场,默默地站在一旁。 他虽然不好学,但这几年跟着王殊一起上课,多少受到了点熏陶,自然也能看出这几人的学识一般,又听说了他们的出身,难免想起方才那个刘穆之说的话。 趁着王殊与几人交谈的间隙,刘裕突然插嘴道:“我在京口之时,便听人提起莒县刘穆之喜好读书,博闻强识,不知此人是否在书院之中?” 徐家老者的面色有些不好,又看刘裕一副随从的装扮,不想理会,对王殊说道:“不知这位是?” 王殊知道刘裕不会平白无故多嘴,笑道:“他是彭城刘裕,家父亲自将他从京口带回,甚是看好,平日他与我一同学习。” 徐家老者闻言不敢怠慢,忙道:“王公看重的人,想必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刘裕对这种人没什么好脸色,“论学识,在场的都比我强,但我胜在有自知之明,不做那嫉贤妒能之辈,刘穆之名声在外,为何不见书院举荐?” 王殊听出苗头,没有说话,看着主理书院的徐家老者。 老者有些尴尬,赔笑道:“刘穆之出身寒微,没见过世面,我是担心他冲撞了贵人,这才没唤他过来。” 刘裕同样出身低微,听不得这种话,不屑道:“说得好像东莞徐氏是什么高门大族一样,在小郎君面前,你们和那刘穆之有什么区别?” 这话过分了,王殊赶紧打断道:“不可无礼,还不向博士道歉?” 刘裕倒还听话,勉强对老者拱了拱手。 王殊斥退了刘裕,笑道:“他年少无知,博士莫要见怪。” 徐家老者哪里敢计较,不过这场人才推荐也因此不了了之,大家各自散去。 被赶出来的刘裕到老地方找人,只见刘穆之仍待在原地看书,其他几人却没在边上。 看到刘裕过来,刘穆之笑道:“如何,是不是我赢了?” “我又没赌,”刘裕嘟囔道:“不过我看你有些不凡,可敢与我一起去见我家小郎君?” 刘穆之站起身,洒脱道:“有何不敢,正是为此等候。” 刘裕转过身,“走吧,别让小郎君久等。” 王殊的队伍已经在书院外集结,准备离开。 刘裕带着刘穆之过来,坐在车上的王殊掀开车窗的帘子,上下打量了一番。 刘穆之不卑不亢地上前行礼,“莒县刘穆之,见过公子。” 王殊见他书生气十足,脸上却不失坚毅,有些满意,笑道:“都上来吧。” 刘裕闻言,直接上车,掀起车帘就要往里钻,回头见刘穆之没动,问道:“你在等什么?” 刘穆之对王殊的随意有些惊讶,迟疑了一会,这才跟在刘裕后面上了车。 王肃之为侄儿准备的马车颇为豪华,车内本就坐着王殊和慕容冲,现在又进来两人,空间依然富裕得很。 王殊为他们简单介绍了下,慕容冲和刘穆之互相拱拱手。 “事发仓促,道和不要认为我怠慢就好,”王殊笑道:“实在是书院里的先生们太热情,我待不下去了。” 刘穆之忙道:“不敢,公子远道而来,又是代表的王公,先生们想争取一个出仕的机会,也是人之常情。” 王殊点头道:“但父亲早有定下考核的规矩,想要出仕,总得先证明自己有那个能力。” “公子当知毛遂自荐的故事,”刘穆之说道:“首先要将椎置于囊中,方可脱颖而出,如我辈者,如今尚在囊外。” 王殊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说书院只会推荐大家族的子弟,像他这样的,根本就不在考核范围之内。 “那依你之见,怎么才能堵上这个窟窿呢?” 刘穆之见王殊不考核他的能力,而是先问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暗自点头,说道:“办法倒也简单,只需另外派人下来考核即可,不过如此一来,本地世家占不到好处,恐怕会从中作梗,对书院的发展不利。” 王殊若有所思,沉吟了一会,笑道:“果然有见地,我不日即将返回临漳,你可愿与我一同回去?” 刘穆之在车厢内挺直腰杆,拱手道:“愿听公子安排。” 第400章 王殊的成长 从书院回来,王殊去见叔父王肃之。 “书院的事情,叔父不可完全交由徐家人打理,”王殊说道:“郡内世家关系密切,他们若是联起手来,打压寒庶,阻止其晋升,岂不是有违阿耶设立书院的初衷?” 王肃之直接问道:“那阿奴以为该如何处理?” “官府可适当介入,派出衙属检查书院内的授课情况,”王殊说道:“考核的事情,我回去后,会与阿耶商议,从别处调人过来负责。” 王肃之点点头,“就按阿奴的意思办,过阵子我亲自去书院敲打下徐家。” 王殊笑道:“今日在书院内发现一人,与我年纪相仿,名为刘穆之,博览群书,无所不晓,我打算带回临漳去。” “这种小事,阿奴你看着办就行了,”王肃之摆摆手,“遇到不顺,你再来找我。” 王殊却道:“出来许久,我也该回去了,打算明天就动身。” 王肃之笑着应道:“那我派人送你,朱次伦那边你还过去吗?” “不去了,”王殊答道:“来的时候拜访过,回去就不打扰了,叔父替我跟他说一声。” 王肃之答应下来,又道:“书院的事,阿兄有什么安排,尽快差人通知我,以免误事。” 翌日,王殊一行便起身离开了东莞郡,渡河返回临漳。 收到消息的王凝之夫妇也从洛阳出发,提前赶到临漳城。 王殊带着同行的几个小辈进厅交差,一脸严肃地给父亲行礼。 王凝之看着儿子,笑道:“起来吧,出去一趟,感觉老练了不少。” 王殊换上一张笑脸在他下首坐下。 王凝之又对何无忌等人说道:“辛苦大家了。” 几人连称不敢,到两侧坐下。 王殊指着独自留在厅中的刘穆之,对父亲笑道:“此行最大的收获,便是此人。” 王凝之看着这个略显局促的年轻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他自报家门。 “莒县刘穆之,拜见王公。” “咳咳,”王凝之脸上的好奇变成了古怪之色,“你是刘穆之?” 刘穆之的表情也变得奇怪起来,“王公知道我?” 王凝之恢复了淡定,笑道:“在京口时听说过,你家不是早就南渡了吗?” 历史上,北府军、包括刘裕后面反桓玄的班底,大部分都是南渡到京口的北方后裔。 刘穆之恭敬答道:“确实如此,我是听说了王公在东莞郡开设书院,选拔人才,这才返回故地的。” 王凝之点点头,但并没有要考察他的意思,而是问道:“那你觉得我这个举措能达到目的吗?” 刘穆之看向王殊,见他点头,这才说道:“不能,书院里的先生来自当地世家,学生也以世家子弟为主,王公此举,相当于是在中正选人的基础上,又为世家子弟加了一条入仕的路。” 见他如此不留情面,王殊忍住笑看着父亲。 王凝之不以为忤,“但此举让寒庶子弟有了学习的机会,这点总是没错的吧?” “确实如此,”刘穆之答道:“但我想王公的目标,应该不仅仅是如此。” 王凝之坦然道:“眼下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选拔人才,挑中的多半都是世家子弟,还有少数像你这样的没落寒门,所以我不可能为了你这样的个例,去专门制定一条选拔制度,而是要先扩大你这样的人群规模,让天下的读书人多起来。” 刘穆之第一次与王凝之议事,对他的用词不是很适应,但还是大概明白了意思,说道:“王公高瞻远瞩,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所处的位置不同而已,”王凝之笑道:“但是可以从你的角度,帮着完善一下现有制度,尽量少让明珠蒙尘。” 刘穆之躬身应了,到末座坐下。 王凝之又勉励了众人几句,便让他们下去了。 几人走后,谢道韫这才从屏风后出来。 王殊给母亲行礼,问道:“阿娘怎么也来临漳了?” 谢道韫上下审视了儿子一番,叹道:“还不是不放心你,出门在外,总是让人担心。” 王殊笑道:“阿耶安排得很周全,诸葛将军沿途保护,朱使君和四叔父也都派人跟着,路上没遇上什么事。” “总得经历这些,”王凝之说道:“这次是去东莞郡,下次说不定就是别的地方了,阿奴你要好好总结下,就算不用你领军出战,但带兵还是要会的。” 王殊称是,补充道:“这次出去,行军安营的事,何阿兄教了我不少。” 王凝之笑道:“他们那几个人,将来都是要为将的,只有今日这个刘穆之,我看可以成为你的萧何。” 王殊面露惊讶道:“阿耶第一次见他,都没聊上几句,怎么就给了如此高的评价?” 谢道韫在一旁笑道:“你还是不了解你阿耶,他精通相面之术,刘道坚和寄奴不都是这么来的?” 王殊跟着笑道:“不对,应该是未卜先知,寄奴可是阿耶从京口的流民里找出来的。” 反正也没法解释,王凝之乐得母子二人这么想,“我看人就是很准,天下英雄,都逃不出我这双眼睛。” 一家三口说笑几句,王殊详细跟父母汇报了此次出行的见闻。 除了书院的事情之外,东莞郡的田地和人口问题也是重点考察对象。 听儿子讲完,王凝之问道:“是不是觉得你四叔父不是个称职的太守?” 王肃之做官,就是典型的世家做派,上面有什么命令,他照例执行,至于过程和结果,基本不管,主打一个随缘,不强求,但也不会去霍霍百姓。 王殊不好意思道:“不能说不称职,只能说不尽心。” 王凝之笑道:“你还挺会说话,那你觉得我应该换掉他吗?” 王殊果断答道:“不应该,叔父至少不会违背阿耶的指令,这点已经很难得了。” “是啊,现在的官实在是太差了,”王凝之叹道:“庸碌无为,不仅没有处分,还可以循例升迁,就算朝廷追究下来,大不了不干,族中自有人接班,不耽误锦衣玉食。” 王殊出去转了一圈,深以为然,就拿东莞郡为例,自王肃之往下,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态度,大部分人的出身就决定了他的上限,好不好好做官,根本不重要。 第401章 辽东有变 在王凝之忙着内部发展的时候,西边的秦、燕两国也没闲着。 秦国在晋国边境保持了克制,但在阴山一带加大了投入,支持匈奴铁弗部首领刘卫辰与燕国的太原王慕容楷抢夺阴山草原。 双方在阴山以南多次交手,从摩擦、到试探,再到增兵,战斗规模一点点扩大。 沈劲不断将消息传给王凝之,询问幽州军是否需要介入。 王凝之没有同意,让他静观其变,因为在幽州的东北,占据平州的慕容德和东北的高句丽、半岛的百济两国同样冲突不断。 高句丽于西汉元帝时期便已立国,与中原王朝打打停停,大部分时候都属于羁縻藩属的状态,在中原内乱的时候,便会出来趁火打劫,然后被教训一顿。 比较典型的,是被不堪其扰的曹魏和前燕攻破都城,尤其是前燕,慕容皝不仅毁了高句丽的都城,烧了宫殿,连高句丽王的祖坟都给刨了。 但高句丽几次都死灰复燃,重新选择了称臣,蛰伏待机。 燕国被王凝之所灭后,只剩慕容德占据平州,高句丽观望了一阵,觉得自己又行了,于是再次向辽东半岛和朝鲜半岛发起进攻。 百济打不过,派出使者向晋国称臣,请求支援,建康朝廷对接受称臣的事还算积极,但对出兵支援的事则态度敷衍。 慕容德当然不会向晋国求救,但燕主慕容垂又远水救不了近火,所以在高句丽人的进犯下,兵力有限的慕容德丢失了辽东的部分土地,选择了收缩防守。 阴山那边的战事,王凝之暂时不想介入,但辽东这边,因为是菜鸡互啄,他倒是有些心动了。 王凝之召集部下议事,宣布了自己想介入东北战事的意图,听取大家的意见。 崔逞第一个开口,“辽东偏远,没什么威胁,何须王公劳师远征。” “这个自然,”王凝之笑道:“诸位放心,我没打算亲自领军,今日讨论的是是否应该出兵,以及如何出兵。” 在场的不少是燕国旧臣,对于攻打高句丽、解救百济并无异议,毕竟那也是鲜卑人的老对手了,慕容恪就是在高句丽人的身上获得了丰富的作战经验。 但问题是卡在幽州和高句丽之间的平州,那里不仅是慕容鲜卑的龙兴之地,现在仍在慕容德的手里。 见众人沉默,王凝之继续说道:“我打算奏请朝廷,让青州刺史朱序出动水军,从登州港出发,直接前往百济增援。” 他这么一说,现场气氛顿时轻松下来,皇甫真笑道:“高句丽人不值一提,王公这是将军功送给了朱刺史。” “我还没说完,”王凝之补充道:“幽州方向肯定也是要出兵的,正好将平州的问题一并解决。” 王凝之可不是什么大善人,对于营救百济毫无兴趣,他要是出兵,就不可能空手而回。 皇甫真问道:“王公是打算直接进攻平州吗?” “这就要看慕容德的态度了,”王凝之笑道:“他若是识时务,主动投降,我可以放他一马,但他若是冥顽不灵,那我也不介意先和高句丽人联手灭了他。” 王凝之一直无视慕容德,就是因为平州对自己的威胁不大,他也犯不着为此和慕容垂撕破脸。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高句丽人先动手了,天赐良机,王凝之怎会错过。 知道众人在想什么,王凝之又玩笑地加了几句:“听说慕容家当年掘了高句丽王族的祖坟,这次要是被高句丽人打进龙城,只怕慕容家的先祖也要曝尸荒野了。” 这话的威胁就大了,连一直明哲保身的慕容臧都站出来说道:“我愿前往平州,劝降慕容德。” 王凝之点头答应,“可以,明日你便出发,大军随后就到,不管劝降成与不成,平州我是入定了。” 崔逞问道:“不知王公打算让谁领军出征?” “慕容绍正在幽州,就让他去,”王凝之脸上的笑容有些玩味,“毕竟是慕容家的家族故地,派别人去,诸位恐怕都有些不放心。” 在座的连称不敢,皇甫真说道:“王公胸怀,非常人所能及,此次必定拿下平州。” 王凝之又分配了一下后续的任务,这才让众人散去。 王操之和王殊则留了下来。 “阿兄如此安排,会不会过于冒险?”王操之说道:“万一慕容绍一去不回,咱们的损失可就大了。” 王凝之反问道:“慕容绍为何要一去不回?慕容德连个高句丽都搞不定,投靠他能有什么出路。” 王殊说道:“但阿耶让慕容绍前往,还是有些出人意料。” “只要控制住慕容绍的后勤补给,那就没什么风险,而是显示我的大度,”王凝之指点儿子,“鲜卑人并不傻,他们会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王操之仍有疑虑,“可朝廷会同意出兵吗?还有青州那边,朱次伦会不会配合?” “朝廷才不在乎这个,”王凝之笑道:“只要我不找他们麻烦,他们乐得看我去打别人,至于朱次伦,我这可是送他军功,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商议已定,王凝之紧急上书建康,表示百济国既然称臣,朝廷便不可弃之不顾,他愿出兵相助,顺便收复平州。 收到奏疏的朝廷果然如他所料,对数千里之外的事情毫不关心,下旨加王凝之都督辽东诸军事,让他解决高句丽和百济的事。 朝廷的旨意传回临漳,王凝之的备战工作早已完成。 朱序出兵两万,从登州港出发,在百济登陆,自南向北反击高句丽。 王凝之专门交代,让他找百济国供应粮草,同时百济必须出兵,归他调遣。 幽州这边,慕容绍同样领兵两万,王凝之又另遣诸葛求作为他的副手,带上何无忌一起出征,前往平州边境。 慕容臧已经前往平州多日,但尚未有消息传回。 慕容德的态度尚未可知,但王凝之的态度很坚决,就是要借这个机会解决东北的事。 他还传信沈劲和邓遐,让二人加强与并州边境的防御。 慕容垂正在和秦国争夺阴山,应该是不会为了平州和王凝之翻脸的。 但为了防止他为了笼络人心,不得不对王凝之有所反应,王凝之还是得加强戒备。 第402章 孙泰起事 建康皇宫。 孙泰正在游说天子司马曜,让他征召免奴为客者,入伍为兵。 免奴为客,就是将一些有罪沦为官奴或者卖身为奴的人,免除其奴隶身份。 这些人虽然身份有所提升,但依然一无所有,所以只能依附于世家大族生活,成为客户,是为免奴为客,又被称作乐属。 这项政策的初衷是好的,但因为江南没有土地可供分配,导致这些人名义上摆脱了奴役,但实际上仍然只能充当大族的部曲或者佃农。 确实好了一点,但是不多,属于是口惠而实不至。 孙泰说道:“陛下宽仁,免除了他们的奴隶身份,但这些人苦于生计,还是不得不委身于官员和大族之家,若是陛下下旨征召,他们必然死心塌地为陛下效力。” 司马曜对此深表怀疑,“道长是说他们宁愿入伍,也不愿意当佃农或者部曲?” “正是,”孙泰蛊惑道:“为陛下效力,总会有出头之日,在世家的庄园里劳作,却是一代又一代的重复。” 司马曜质疑道:“道长这话有些轻巧,入伍并不意味着出头,也可能战死沙场。” 孙泰高声道:“那他们也是为陛下而死,死得其所,有朝一日陛下夺回大权,难道不会抚恤他们的家人吗?” 司马曜下意识地点头,“朕当然会。” 孙泰趁热打铁,“我就知陛下仁义,况且只要陛下掌权,就可以重新分配土地,那么这些人的宗族家人便可彻底摆脱现在的困境,他们必定誓死为陛下效力。” 司马曜仍然将信将疑,但一旁的司马道子有些信了,问道:“朝中大臣们会同意陛下征兵吗?” “会稽乃王爷封国,何须他们同意?”孙泰厉声道:“再说若是事事都听他们的意见,天子威严何在?到底谁才是天子?” 他步步紧逼,司马曜和司马道子毕竟年轻,又觉得只是在会稽施行,问题不大,便同意了孙泰的要求。 谢安很快收到消息,赶忙拉上陆纳一起入宫劝谏。 “陛下不可听信小人谗言,此举势必引发会稽动荡,祸及扬州乃至整个江南。” 司马曜听他说得如此严重,反而对孙泰的话又信了几分,说道:“谢卿多虑了,百姓困顿,朕心甚忧,将他们纳入行伍,不失为一条解决之道。” 陆纳说道:“陛下若有此想法,大可让百姓们自己选择,怎可强制入伍?” 这一点孙泰专门解释过,所以司马曜不以为然地重复道:“百姓愚昧,目光短浅,看不到其中的好处,再说事事都让百姓自由选择,还要朝廷做什么?” 谢安索性挑明了,“此事必是孙泰怂恿陛下的,他居心叵测,在会稽聚集了不少弟子,恐有危害社稷之举。” 他对孙泰的一些小动作并不是毫无察觉,但先前只是警惕。 司马道子在一旁说道:“如此言论,对教众不公,不知谢公可有证据?” “陛下如果同意彻查,我自然能拿到证据,”谢安坚持道:“孙泰若只是传教,何须向陛下索要会稽,又何须将人都号召到会稽去?” 谢安说得有理有据,但不容置喙的态度让司马曜根本听不进去,生硬地回道:“那就是没证据了,谢卿如此说法,恐怕不足以服众。” 陆纳不满道:“难道还要等到混乱酿成,才能证明孙泰有问题吗?” 司马道子为皇兄帮腔,“难道应该凭你们这几句话,就不教而诛吗?” 君臣互相说服不了对方,不欢而散。 出宫的时候,谢安一脸惆怅,“陛下年轻,被人撺掇利用而不自知,我看会稽必然生乱,江东危矣。” 陆纳就是江南人,回头看了眼皇宫,感叹道:“可惜了大好宫阙,小儿这是想将它撞坏啊。” 两人不是那种强势逼迫天子的大臣,所以对小皇帝的胡来十分无奈。 谢安说道:“还需早做准备,以免会稽动荡,影响到京城。” “只能让桓幼子出兵了,”陆纳点头道:“让他的扬州军部署到京城以南,再加上京中的禁军,可保无虞。” 谢安叹息一声,“你漏掉了晋陵的刘道坚,那是个没事也要在石头城外转两圈的,肯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陆纳并不在意,说道:“真要出了事,有人愿意出力总是好的。” 谢安想想也是,苦笑道:“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你我还是尽快通知会稽的那些世家,各求平安吧。” 会稽可是南渡世家的聚集地,王谢都有不少族人呆在那里,而陆纳的老家吴郡,离会稽也没多远。 两人拦不住小皇帝,只能提前想办法补救。 拿到天子诏书的孙泰这回没有在京城逗留,火速返回了会稽。 诏令下发之后,会稽郡内群情激愤。 佃农和部曲的日子虽然苦,毫无前景可言,但在世人的眼里,那也比当兵强,所以乐属们集体反对这项诏令。 在孙泰的授意下,官府开始强制抓人。 孙恩和卢竦则安排教众混迹在人群之中挑拨,又将消息四处传播,表示不久之后,全天下的乐属都要入伍。 很快,会稽就乱了起来,乐属们开始有组织地反抗官府的强征。 因为朝廷实施的土断和免奴为客,世家大族本身的利益多少也受到了损害,所以这一次的风波,不少世家选择了观望,内心甚至希望乱民闹得更凶一点,好让朝廷废除这两项制度。 动乱一旦开始,就很难控制。 越来越多的人参与起来,刚开始还只是乐属,后来流民加入了,最后大量生活困难的百姓也加入了乱民的阵营。 孙泰见时机成熟,公开表达了对朝廷的不满,宣布弃官不做,换回他教主的身份,带领大家一起反抗朝廷。 有他牵头,事情的发展更加迅速,反叛很快席卷了整个会稽郡,连带着周边的郡县都有不少民众涌入会稽。 各大世家这才发现事情不对,一个个紧闭庄园,组织人手保卫自己。 但为时已晚,乱民们开始向这些曾经压榨他们的庄园发起攻击。 整个会稽乱作一团。 第403章 会稽大乱 会稽反叛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建康。 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傻眼了,现实狠狠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孙泰利用他们完成了起事的所有准备工作。 不仅将死忠教众合法地武装起来,还将会稽郡的大量百姓煽动起来反抗朝廷。 首先遭到清算的是会稽的各大世家,庄园被蜂拥而至的教众和乐属们攻破,不少世家子弟死在了乱兵之下。 杀戮一旦开始,压抑已久的仇恨便被彻底释放出来,越来越多的底层百姓加入到乱军的行列,一起进行报复和劫掠。 谢安和陆纳进宫求见过一次,但司马曜没脸见他们,称病不出。 二人只得按事先准备的预案,让扬州刺史桓冲出兵,南下平叛。 京口的刘牢之收到消息的时间和建康差不多,但他的动作更快,不等朝廷下诏,立刻兵分两路,自领三千骑兵走吴兴郡,奔向钱塘,水军主力则沿海岸南下,直奔会稽郡城山阴(今浙江绍兴)。 这种时候,哪怕是桓冲,也没法对刘牢之的平乱之举提出反对,所以京口军顺利地第一个赶到会稽。 刘牢之如此急切,平叛还只是其次,救出会稽的王凝之家人才是他的第一目的。 三千京口兵经过钱塘之后,很快在永兴(今杭州市萧山区)遭遇乱军,刘牢之一马当先,杀散了这群只知道抢夺、还尚未成型的队伍。 但继续往山阴方向走,乱军的队伍越来越庞大,刘牢之不敢深入,率部回撤到永兴周边,等着主力水军的到来。 山阴城周边的庄园都被乱军占领,唯一的例外,正是王凝之三弟王焕之所在的王家庄园。 这倒不是乱军打不进去,而是孙泰提前派人守在了王家庄园之外。 孙泰这么做,也不是怕了王凝之,而是好巧不巧,王凝之不久前派人打探过江东教众的情况。 所以在孙泰看来,王凝之作为一名虔诚的教徒,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可消息传到临漳,王凝之恨透了这个野心家,真是会给自己找事。 他刚刚才出兵辽东,又加强了西线的防御,建康就在南边给自己捅了个窟窿。 议事的大厅里,王凝之向一众属下宣布自己要领军南下。 他不在,仅凭刘牢之一人,是不足以控制住局面的,肯定会被朝廷和桓冲排挤到一边。 这次王凝之的领军出征,在场的诸人都没有反对,毕竟扬州不是平州可比的。 崔逞甚至笑道:“朝廷无能,这是给了王公率军进入建康的机会。” 王凝之没这么乐观,“建康那边,桓幼子不会轻易放我进去,而江东的内乱,秦国趁机出兵的可能性很大,我们需要早做防备。” 皇甫真赞同道:“我们刚刚向平州出兵,河东的反应尚未可知,但至少不会像前几次那样,与我们并肩作战,一起对抗秦国。” “是啊,”王凝之叹道:“所以最麻烦的不是那帮乱军,而是这个时机对我们太不利了。” 他进攻名义上归属于燕国的慕容德,事情的发展还不明了,但扬州出事,他不得不回去。 谁知道这帮乱军会闹到什么程度,万一被他们夺取了扬州,晋国很可能会四分五裂,对于王凝之而言,这并不是件好事。 崔逞问道:“王公打算带多少人南下?” “对付这种毫无纪律的乱军,兵贵精而不在多,一万人足矣,”王凝之说道:“上党和弘农的守军都不能动,必须防止秦、燕两国偷袭,巴蜀和上洛那边同样如此,幽州方向还需要增兵,防止平州的战事不顺。” 沈劲的压力有点大,既要防范西侧的燕军,又要盯着慕容绍对慕容德的进攻。 皇甫真劝道:“不如暂缓对平州的进攻,等扬州的事有了眉目,再动兵不迟。” 王凝之面无表情地看过去,皇甫真面色坦荡,平静地与他对视。 “不可,青州军已经出动,我若是撤军,岂不是让朱刺史孤军深入?”王凝之说道:“况且慕容臧已经过去,我们的意图表露无遗,撤军只会让慕容德加强戒备。” 皇甫真点点头,不再相劝。 最后的决议,是王凝之率军一万南下,走兖州和徐州,快速抵达建康,给幽州的沈劲增兵两万,让他双线都不可松懈。 众人散去之后,王凝之仍仔细地伏案看着身前的地图,一处处城池和要塞的查看,确定自己的安排是否稳妥。 王殊挪到他身边坐下,搓着手,显得有些犹豫。 王凝之抬头扫了一眼儿子,“有事就说,何必扭捏作态。” “我想去幽州,”王殊端正说道:“冀州有叔父在,不会出什么问题,幽州眼下更需要稳定军心。” 王凝之咦了一声,总算放下了地图,问道:“怎么会这么想?” 王殊不好意思道:“幽州在西边与秦、燕两国争夺草原,虽然眼下并未参战,但随时可能爆发战争,东线进攻平州,情况有些复杂,就算顺利,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沈刺史无暇分身,我想过去帮帮他。” 王凝之笑了笑,说道:“这话不对,以你的身份,你要是过去,就不是你帮他,而是他帮你了。” 王殊想了下,“阿耶可以给我一份巡边的临时差事,这样就可以了。” “那倒不用,沈世坚是自己人,是你的长辈,不会在意这些,”王凝之笑道:“但我要提醒你,以后说话做事,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份。” 王殊乖巧点头,问道:“所以今日皇甫先生提议暂缓对平州用兵,阿耶怀疑他的用心了吗?” “你倒是会举一反三,”王凝之答道:“说没有是假的,但谁没有私心呢,不过他只是提议,拿主意的还是我,所以不用太在意。” 王殊表示明白,又问:“阿耶怎么放心让我北上?” “不放心又能怎么办?”王凝之叹道:“你是我儿子,这些事总得慢慢接手的。” 不过去幽州,并没有什么危险,又有沈劲在,王凝之其实放心得很。 王殊想到还在临漳的母亲,说道:“阿娘那里,还需要阿耶去说说。” 王凝之板起脸,“既然是你主动请缨,这种事,就得你自己去说,我忙得很,哪里顾得上这些。” 说完,他摆手将儿子撵了出去。 第404章 我来平叛 王凝之还在厅中未离开,谢道韫便找了过来。 “这次出征,你估摸着多久能回来?” 王凝之笑道:“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兴师问罪来了。” “阿奴自己要去,有什么办法?”谢道韫无奈道:“我是希望他能坐镇临漳,没必要像你一样,动不动就上前线。” 王凝之解释道:“他这也算不上去前线,最多到涿县和蓟县露个脸,让幽州军民知道他在就行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又没有阻拦,”谢道韫叹道:“只是想着他才多大,身上的担子未免太重了些。” 王凝之轻声道:“就是因为担子重,所以更需要早些锻炼。” 谢道韫点了点头,回到最初的问题,“你这次大概出去多久?” “不知道季文的情况如何,”王凝之答道:“顺利的话,将他救出来,再为道坚争取到平叛的差事,我就可以回来了。” 王焕之,王羲之第三子,字季文。 谢道韫问道:“你不打算趁这个机会留在建康?” “时机差了一点,”王凝之摇头道:“我担心秦国会对我出手,燕国的态度也不好说,这个时候待在建康,对北方的局势不利。” 谢道韫认同了他的观点,“确实如此,等你成为进攻的一方,才可以安心坐镇建康。” “是啊,”王凝之搓了搓脸,“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沉得住气,不能什么都想要,这次只要在建康打开缺口,让道坚挤进去,我就心满意足了。” 只要刘牢之在建康站住脚,保证王凝之随时可以进城,那晚进一点也无妨。 谢道韫轻嗯一声,“你出发后,我就回洛阳的。” “对抗秦国,关键在阿羯,”王凝之笑道:“不如你写封信骂骂他,让他少钓鱼,多干点正事。” “又拿阿羯取笑,他何曾因为钓鱼误事?”谢道韫替谢玄辩解了一句,但随即也笑道:“不过他夹在秦燕两国之间,需要加倍警惕,应该是没时间钓鱼了。” 远在弘农的谢玄正召集麾下众人议事,突然鼻子一痒,捏了捏,继续说道:“王公对平州出兵,河东可能会有所反应,最近大家多盯着点对岸的动静,不可大意。” 刘袭问道:“会稽内乱,秦国会不会趁机兴兵来犯?” “试探是少不了的,”谢玄说道:“我会传信桓镇恶,让他注意武关道,我们这边则守好崤函道,水军的战船负责往前查探秦军的动向。” 众将齐声领命,下去准备。 谢朗忧心道:“会稽叛乱,不知道那里的族人怎么样了,真没想到一向安稳的会稽郡也会出问题。” “安稳只是表象,”谢玄摇头,“那么多的流民和乐属,一直得不到妥善安置,出问题是迟早的事。” 谢朗有些不满,“也要怪陛下年少无知,轻易被妖道蛊惑,这才酿成此祸。” 谢玄叹道:“这么多年了,司马家终于又出了个想抗争的,可惜已经太迟。” 离明帝司马绍去世,已有五十年,这是被各大世家轮番掌权的五十年,司马家本就不多的尊严被肆意践踏。 “能力也太差了些,”谢朗不屑道:“妖道让他组织军队,他还真信了,也不想想,要是这么简单,哪里轮得到他来做?” 谢玄摇摇头,结束了这个话题,“我过两日往潼关那边去看看,你留在这里,盯着点沿岸的防线。” 谢朗应了,说道:“小心蒲阪的燕军,王叔平偏偏在这个时候对平州出手,坏了盟友关系,让我们这里的压力大了不少。” “不是他的问题,”谢玄解释道:“国有内乱,外敌自然会扑上来,说到底,只能怪建康朝廷不争气。” 谢朗叹了口气,不知想到了什么,然后转身出去了。 谢玄坐下来,继续处理公务,他这个名不副实的雍州刺史,比之前在兖州时还忙得多。 王凝之这次出征,专门带上了刘裕,让他跟在自己身边当个亲兵。 毕竟是提前了的孙恩之乱,有刘牢之和刘裕这两个历史上拿孙恩刷军功的将领在手,王凝之十分心安。 队伍之中,刘桃棒神情沮丧,毕竟是教众叛乱,他虽然理解,但也有些失望。 王凝之劝道:“大部分教众和那些乐属、流民一样,都是被煽动的,孙泰是在利用他们实现自己的野心。” “可这是叛乱,”刘桃棒面露不忍,“被抓到都是要砍头的,他们怎么就信了孙泰的话呢?” 王凝之叹息道:“活不下去,铤而走险是常态,再加上人都有从众心理,觉得大家都抢了,我不抢不就吃亏了。” 刘桃棒明显没太明白这话。 王凝之拿刘裕为例,“寄奴,如果你眼下在会稽,是会老老实实饿肚子,还是会加入乱军,一起去抢别人?” 刘裕虽然在同龄人里算高的,但穿上成人的甲胄,头盔还是遮住了大半张脸,闷声道:“我都不选,我宁愿入伍,拿这些乱军挣军功。” 王凝之大笑,“不错,这更像你的选择。” 刘桃棒郁闷道:“不知道这么一闹,扬州要死多少教众?” “擒贼擒王,”王凝之说道:“这就要看能不能快速解决掉孙泰。” 不过王凝之的大军在抵达石头城后,并未能更进一步,而是被桓冲的人拦了下来。 会稽叛乱之后,桓冲坐镇西州城,派军前往平叛。 王凝之过来见他,问道:“幼子这是何意,我率军前往会稽平叛,为何不让我经过?” 桓冲是桓温最小的弟弟,其实只比王凝之年长六岁,“会稽局面已经得到控制,就不劳烦叔平了。” “什么叫控制?”王凝之逼问道:“是孙泰被抓了,还是乱军都散了?” 桓冲镇定回答道:“我已经将乱军包围在会稽一郡之内,解决叛乱就在眼前。” 王凝之冷笑道:“幼子此言好生荒谬,会稽百姓正遭荼毒,你却在这跟我讲什么‘就在眼前’,需知多拖延一日,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丧生。” 桓冲反唇相讥,“你的意思是让你王叔平上,须臾间就可以平定叛乱了?” 王凝之继续嗤笑道:“越说越离谱了,我哪有这个意思,但我率军前来相助,是不是可以加快平叛?” 两人交锋间,焦头烂额的谢安赶来,苦笑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斗嘴呢?” 第405章 谁敢拦我 谢安的到来,并没有缓和现场剑拔弩张的氛围。 王凝之不满道:“谁想斗嘴了,我大老远率军前来平叛,却被桓幼子的人挡在这里,是何道理?” 桓冲则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王叔平你当我是无知小儿吗?会稽出事,自有我出兵处理,需要你从千里之外的冀州赶回来吗?” 王凝之对此也有说辞,“若是荆州出事,那我自然袖手旁观,但现在可是会稽,一旦处理不当,危及建康,我为朝廷担忧,出兵相助有何不妥?” “你担心的是朝廷吗?”桓冲不屑道:“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就不要在我面前说了。” 王凝之转身就走,“我倒要看看,桓家是不是嚣张到敢对前来增援的友军下手。” 谢安赶紧拉住他,“叔平不要着急,大家都是忧心国事,可以商量的。” 王凝之冷笑两声,没有说话,但也停下了脚步。 谢安又对桓冲说道:“眼下情况紧急,就不要拘泥于这些细枝末节,先一起把叛军解决了。” 桓冲不乐意,坚定地摇了摇头,请神容易送神难,让王凝之的军队进了扬州,以后想让他走,可就难了。 王凝之对身边的刘裕使了个眼色,刘裕心领神会,机灵地跑到冀州军面前大喊:“上马,准备战斗。” 一万冀州军齐刷刷地翻身上马,举起手中的武器,高声大喊。 桓冲派来挡道的一千扬州军为声势所慑,惊慌失措,不少人都扭过脑袋往后看,等着桓冲的指示。 “王叔平你这是造反!”桓冲怒道:“真当没人拦得住你吗?” 王凝之冷笑道:“我不远千里,率军平乱,被你说成造反,那你身为扬州刺史,治下出这么大的乱子,却还阻拦友军驰援,这又是什么?” 刘桃棒等人上前,护送着王凝之就要离开。 不远处的冀州铁骑开始拉紧缰绳,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铁甲碰撞,战马嘶鸣,大战一触即发。 桓冲脸色阴沉,但不敢再说了。 谢安小跑两步,拦在了王凝之面前,“叔平不可,真动起手来,可就说不清楚了。” “我看没什么不清楚的,”王凝之不为所动,“桓家还真当扬州是自己的了,我看我这次来,不仅要平叛,还要清君侧。” 说完他不顾谢安的阻拦,翻身上马,在亲卫的保护下返回了己方大阵。 路过扬州军的时候,军士们纷纷让道,生怕被这帮凶神恶煞的大汉给撞上了。 谢安见王凝之已经返回阵中,不见了身影,而冀州军的将士们振臂高呼,明显是要冲锋了,赶紧对桓冲说道:“还不快下令,让你的人躲开,真要在这里动手吗?” 桓冲紧握的双拳松开,无力地挥了挥手,“让开。” 命令下达后,扬州军慌忙地向两侧移动,而冀州军已经提速,从他们让出的通道疾驰而过,扬起的灰尘在现场引起了一连串的咳嗽声。 谢安捂住口鼻,叹道:“幼子何必如此,你是赌他不敢出手吗?” 桓冲看着王凝之的队伍一路狂奔,消失在了石头城外,仍然有些怀疑,“他真的敢在这个时候对我出手吗?” 谢安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你要赌,就应该多调点人过来,你也不能出现在这里。” 桓冲苦笑道:“真要那样,不是更无法收场,况且他还是可以走晋陵南下,我总不能出兵追他,那成什么了。” “所以说你这个试探毫无意义,”谢安说道:“他来都来了,我们拿什么阻止他平乱?” 桓冲叹了口气,“会稽的乱军平定之后,我还是将扬州让给你吧,这个刺史,我是当不下去了。” 谢安摇头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乱军势大,我看想要彻底平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还不是我们那位陛下的功劳,”桓冲无奈道:“妖道本就蛊惑了一批人,陛下又为他送上了大量的乐属和流民,这才发展成今日的局面。” 孙泰已经纠集了数万之众,结束了打家劫舍的阶段,开始占领城池,分封下属,似模似样地组织起政权来。 谢安想起躲在宫中不敢见人的小皇帝,苦笑道:“好好修道,日子还能过,这下倒好,还不知道王叔平事后会怎么发难。” 两人都有些头疼,但首要任务,还是尽快平定叛乱,毕竟乱军最先要杀的,就是世家的人。 王凝之一路南下,在永兴和刘牢之的队伍会合。 刘牢之汇报道:“水军已经抵达山阴之北,但叛军人数众多,暂时无法登岸。” 王凝之问道:“可有我家人的消息?” “有,”刘牢之有些庆幸,“我差人潜进去打探过,各大世家的庄园都被攻破,死伤惨重,但乱军对王家庄园秋毫无犯,只是派人围了起来,不许进出。” 王凝之疑惑道:“他们这么给我面子?没道理啊。” 刘牢之笑道:“还真是,探子传回情报,说孙泰声称王郡公是自己人,所以才特别优待王家。” 王凝之恍然大悟,看向刘桃棒,“看来是你的功劳,孙泰以为我会和他们站一边。” 刘桃棒丝毫未见得意之色,“当初联系的时候,他们可没说要造反。” “这就要怪小皇帝了,能力没有,还自以为是,”王凝之鄙夷道:“没有他的帮助,孙泰哪里有机会搞出这么大阵仗来。” 刘牢之郁闷道:“现在最棘手的是困在庄园里的人,不然我们几路大军并进,将乱军赶出山阴并非难事。” 王凝之想了想,“他们既然这么给我面子,那我就见上一见,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和我合作,说不定可以将人给骗出来。” 刘牢之劝阻道:“我看不妥,私下与贼首联络,传出去有些麻烦。” 王凝之微微点头,觉得有点道理,但兄弟不能不救,让他有些为难。 刘桃棒主动说道:“不如我过去打探下,先看看庄园周边的情况,那里我熟,指不定能找到机会。” 他是王家部曲出身,曾在庄园待了多年,又是虔诚的教徒,混进乱军的队伍更是轻而易举。 王凝之思忖片刻,说道:“那好,你带着寄奴走一趟,冒充父子,这样更不会引人怀疑,但不要贸然行动,打探清楚了回来报我。” 刘桃棒和一脸兴奋的刘裕答应下来,换下衣服,在夜间潜入了会稽。 第406章 山阴乱局 山阴城内,孙泰召集部下议事,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他们聚众数万,顺利拿下整个会稽郡,但去往建康的道路上,有扬州军的层层封堵。 孙泰说道:“北上困难重重,不如先拿下东阳和临海两郡,等队伍更壮大,建康的百姓心向我们,再挥师北上不迟。” 卢竦不忘初心,劝道:“东海王目前正在吴县,我们不如进攻吴郡,扶持东海王复辟,这样名正言顺,更容易夺取天下。” 孙泰迟疑道:“可是往北都是朝廷的兵马,我们想要夺取吴郡,就必须先击败钱塘一带的官军。” “晋陵太守刘牢之正在永兴,他是王凝之的部将,”孙恩提议道:“我们不如拿王家人的性命与他做交易,让他放我们过去。” 卢竦与王凝之打过交道,反对道:“我看那王凝之不会与我们合作的,他如今声势浩大,占据洛阳和关东,根本看不上我们。” 孙泰却还存了点念想,“刘牢之停在永兴这么久,晋陵的水军也一直没有登陆,我看他多少还是顾念着王家人的性命,可以派人去谈谈。” 孙恩赞同道:“正是,他就算不放开永兴的陆路通道,能让我们走水路进攻吴郡也是好的。” 若是能攻入繁华的建康,这帮人都不愿意南下,毕竟兵贵神速,再拖下去,他们的实力是增加了,可朝廷的援军也会越来越多。 在场的几人,对己方的战斗力还是有清晰认知的,看着数万人的队伍,但不少人只是混口饭吃,真要打起来,战斗力还是要打不少折扣的。 三吴之地,因为承平日久,军备废弛,所以他们才能一击得手,迅速席卷整个会稽和周边县城,但江北的徐州军和豫州军,上游的荆州军,可就没那么好对付了。 卢竦见他们执意要与刘牢之联系,主动说道:“那我跑一趟,好歹当年我也算帮王凝之办过事,大家有点交情。” 孙泰同意了,说道:“那你小心,注意隐藏行踪,不可张扬。” 卢竦领命而去。 叛军这边还不知道王凝之已经到了,双方派出的刘桃棒和卢竦在一片混乱之中擦肩而过,都没有发现对方。 暮色四合,王家的庄园内,王焕之正忧心忡忡地坐在厅内,听着部曲的汇报。 “除了我们之外,其他家的庄园都被攻破,庄子里的人死的死,藏的藏,整个山阴全是乱军,我们就算能冲出包围,也逃不出去。” 王焕之发愁道:“他们现在不动手,多半是冲着阿兄,想用我们威胁他,所以我们必须想办法离开,不让他们得逞。” 他虽然一直在会稽隐居,但兄长的动态还是知道的,王家庄园能够成为众多庄园里例外的那一个,肯定是因为他们这些人对乱军有利用价值。 显而易见,最大的价值就是和王凝之做交易了。 部曲为难道:“若是只有我们,拼死杀出去,找个地方躲起来还有可能,可庄子里还有不少夫人小郎,她们如何逃得掉?” 王焕之叹了口气,“不知道阿兄会怎么选择。” 厅中一片压抑与沉寂,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的声音。 部曲赶紧起身,出门查看。 不一会,他带着两人返回了大厅,一脸惊喜地禀报道:“是刘桃棒过来了。” 王焕之疑惑地嗯了一声,“谁?” 刘桃棒带着刘裕上前行礼,说道:“郎君派我过来查看情况,不知庄内人员可安好?” 王焕之这才认出是兄长的随从,喜道:“好,一切都好,阿兄过来了吗?” “郎君眼下已到永兴,”刘桃棒回道:“只是乱军为患,脱困不易,他正在想办法。” 王焕之叹道:“庄内还有不少老弱妇孺,实在是无处可逃。” 刘桃棒劝道:“郎君肯定能想到办法的,我这次过来,就是看看庄内的情况,好安排突围的事宜。” 王焕之忙让那名部曲带刘桃棒下去清点人数,盘点战力。 卢竦这边,也摸黑顺利来到刘牢之的大营外,向营门守卫通报了姓名和目的。 刘牢之正在和王凝之议事,听到守卫的奏报,两人都有些错愕。 王凝之笑道:“真是避不过,我没去联络他们,他们却主动找上门来了。” “我可以选择不见,”刘牢之说道:“或者直接将此人拿下。” 王凝之想了想,“见见吧,都是熟人,按时间推算,他来的时候还不知道我到了。” 刘牢之当即命人去将卢竦带进来。 卢竦低着头,跟在几名晋军的身后走进大帐,还不等他抬头,就听见一声熟悉的招呼。 “卢道长,好久不见,你这次的动静比上次还大啊。” 卢竦惊愕地抬起头,发现王凝之正坐在主位上,一脸笑意地看着他。 “王……王公你怎么在这里?” 王凝之轻叹一声,“你们扣了我的家人,还问我为什么过来,莫不是在消遣我?” 卢竦忙道:“不敢,我们可没动一个王家人,连庄子我们都没进去。” 若是刘牢之,他还可以讨价还价,可现在是王凝之亲自来了,谁知道这个杀星会不会在意几个家人的死活。 卢竦姓卢,正是当年南渡的那一支范阳卢氏的后人。 王凝之收起笑意,“说说吧,怎么样才能放过我的家人,狮子大开口就免了,我没那个耐心和你掰扯。” 卢竦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说道:“只要王公让出北上的通道,我们立刻护送王家人登船离开。” 王凝之摇摇头,“这可不好办,给你们让道,我以后还怎么抬得起头。” 卢竦赶紧补充道:“陆上不行的话,水路也可以的,只要晋陵水军的战船不要阻拦我们。” “这倒是可以操作,”王凝之一副心动的模样,“毕竟出海的地方那么多,漏掉一两处也很正常。” 卢竦见他这么好说话,又加了一句,“王公救了家人,可否回师北上,你取徐州豫州,我们取扬州江州,大家划江而治。” 王凝之差点没笑出来,板起一张脸,喝道:“我这次过来,只是为了救出家人,你们想怎么样,我眼下鞭长莫及,但我不会和你们合作。” 卢竦对这个答复已经很满意了,见好就收,说道:“多谢王公,我们不妨商量下如何交易。” 第407章 刘裕首战 卢竦离开后,王凝之思考该如何利用这个机会。 刘牢之说道:“没想到这帮人还有点头脑,知道等他们的部队渡海北上,再将人交给我们。” “不要小看对手,”王凝之警告道:“他们眼下可比朝廷得民心,若是真被他们夺取了吴郡,建康就麻烦了。” 刘牢之犹豫了下,“那对我们并不是坏事。” 王凝之摇头,“也算不上什么好事,谁都不知道这帮人能闹到哪一步,万一真被他们拿下扬州,我们可就被动了。” 孙泰虽然是召集的教众起事,但乱军的主力其实是乐属、流民和穷苦百姓,本质还是对朝廷的不满和报复,并不是基于宗教的起义。 所以这把火一旦烧到建康,王凝之不确定还会有多少百姓加入他们。 况且卢竦想去吴郡,目的过于明显,就是拿下废帝司马奕,打出助东海王复位的旗号,争取更多的支持。 刘牢之又道:“那我们可以走陆路前往吴郡,晋陵就在北面,我还有人马留守,到时南北夹击,将叛军挡在吴郡。” 王凝之闻言微微颔首,但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又思考了一阵,这才说道:“若是我们不理会吴郡,直接水陆并进,强攻山阴,你觉得胜算如何?” 刘牢之惊讶道:“可乱军主力都往京城去了,我们拿下山阴又有何用?” 王凝之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当然有用,会稽的世家都被乱军给清理了一遍,我若是能拿下此地,便可用空出来的土地招抚乱军,分化他们。” “这如何能行,”刘牢之摇头道:“那帮世家只是死了些留守的,又不是被灭族了,等我们收复会稽,他们自然会差人来讨要自家庄园。” 王凝之冷笑道:“到了我手上,可由不得他们,一切都得按我的规矩来。” 刘牢之张张嘴,想说王凝之这是趁火打劫,但还是忍住了。 王凝之看他那表情就懂了,笑道:“怎么,你觉得我这么做不厚道?” 刘牢之赶紧摇头,“没有,要不是这帮世家把地全占了,也闹不出这场叛乱。” “你说的那一帮里,也包括了我家,”王凝之苦笑道:“正好趁这个机会,将自家的地给散了,省得以后收拾那些世家,被他们拿这个说事。” 王凝之主意已定,两人又商议了一下细节。 攻打山阴城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对王凝之放乱军走海路北上的事加以掩饰。 如果按刘牢之的想法,提前出发去吴郡,那等于是暴露了王凝之早就知道叛军的动向。 当然,这事还有隐患,毕竟叛军也长嘴了。 不过只要王凝之能拿下会稽,这些都可以算作他的策略,至于吴郡的安危,那是桓冲和吴郡太守要考虑的,关王凝之何事。 王家庄园内,刘桃棒还没有返回报信,叛军的使者却已经前来叩门。 王焕之在大厅接见了来人,刘桃棒和刘裕站在他身后。 使者客气说道:“我家将军与王郡公说好了,明日派人护送你们北上,到海边坐船离开。” 王焕之问道:“你们要求郡公做什么了?” 使者答道:“我就是个传话的,不知具体的内情。”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王焕之一脸担忧,“不知道阿兄答应了他们什么,如果是退兵,那可就被人抓到把柄了。” 刘桃棒相信王凝之,说道:“这帮人算计不到郎君的,我们考虑自己就行。” 眼下他再返回找王凝之已经没有意义,只能跟着王家人一起向海边撤离。 刘裕这时说道:“不能完全相信叛军的话,我们得有自保的能力。” 庄子里还有不少仆役和部曲,挑选一下,也能凑出一支两百人的队伍。 刘桃棒点头道:“寄奴说得是,明日让庄子里的贵人先走,我和你带着这两百人殿后,以免叛军使诈。” 刘裕振奋道:“海边有晋陵的水军接应,只要到了岸边,我们就不怕了。” 王焕之心乱如麻,毫无头绪,索性将撤离的事全权交给二人处理。 翌日,庄园的门被打开,一辆辆坐满了王家人的马车驶出,在刘桃棒和刘裕的护送下,缓缓向北行进。 叛军这边,一支千人的队伍一直跟在两侧,说是保护,实则是监视。 晋陵水军的战船停靠在靠近永兴的码头,将大段的海岸线让了出来,孙泰带着麾下精锐已经于前日坐船北上,直奔吴郡。 负责留守会稽的,则是他的侄儿孙恩,眼下正在山阴城中。 王家的队伍缓缓靠近海边,已经可以看到停靠在岸边的战船了。 跟在马车边上行走的众人正要欢呼,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之而来的还有一声大喝。 “不可放跑了王家人。” 现场顿时混乱起来,原本整齐有序的队伍开始脱节,车夫赶着马车向前狂奔,但不少仆役选择了停下脚步,就地抱头。 看着逼近的叛军,刘桃棒也顾不得教训那帮人,和刘裕按事先做的安排,各领一百人,迎向两侧的敌人。 战船上的晋陵军发现了这边的动静,一队人快速向这边靠近。 骑在马上的刘裕感觉浑身热血沸腾,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但手中的长枪仍握得紧紧的。 战马疾驰,很快刘裕就接近了叛军的队伍,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那个人,他猛地大喊一声,举枪刺去。 来人并未着甲,又躲闪不及,一声利刃入体的声音传来,接着是半声惨叫,他的尸体已被刘裕扬起,抖落马下。 尸体喷涌而出的鲜血溅了刘裕一身,他挥舞长枪,将身侧的两名叛军骑兵打落,然后发出一声快意的怒吼。 几名叛军犹豫着想要上前,被刘裕凶狠的眼神所慑,竟然停在了原地。 他们不动,可刘裕还没尽兴,拉紧缰绳,再次发起了冲击。 刘裕身后的部曲被他所鼓舞,跟在后面齐声大喊,气势反而压过了数倍的敌人。 就在此时,战场西侧的大地震动,又是一队骑兵赶到。 第408章 强攻山阴 空中飘扬的大旗,告诉了交战的双方,来的是刘牢之。 王家这边士气大振,而叛军则心生退意。 刘裕得势不饶人,手中的长枪不断挥舞,又接连打落数人。 再看着风驰电掣赶来的刘牢之,还有快步向这边跑来的水军士卒,叛军终于崩溃了,开始向后方逃去。 刘裕仍未满足,高举长枪,策马追击,一人一马脱离了大部队,越跑越远。 刘牢之赶到战场,看着刘裕一人追着数百人跑,对着气喘吁吁的刘桃棒问道:“这小子怎么这么厉害?” 刘桃棒摘下头盔,“你别只在这看啊,他要有个闪失,小郎君可饶不了你。” 刘牢之笑道:“我让人去将他带回来,一帮乱兵,有什么好追的,一会就自己就散了。” 见一支骑兵跟上了刘裕,刘桃棒这才带着刘牢之来见王焕之。 惊魂未定的王焕之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刘牢之解释道:“王公率军进攻山阴城去了,让我来这边接应,结果路上遇到些叛军,被耽搁了,这才让他们的人先赶到报信。” 王焕之长舒口气,“好在有惊无险,多亏你们抵抗了一阵。” 他指的,自然是刘桃棒和刚刚回来的刘裕。 刘牢之还有任务在身,说道:“我得马上离开,率军前往山阴城,与王公会合,一起攻城。” 王焕之忙道:“将军赶紧去,不要误了大事。” 刘牢之点点头,对刘桃棒说道:“你先护送王公的家人前往京口安置,若是贼军势大,立刻坐船渡江,到徐州暂避。” 刘桃棒有些迟疑,“此次造反的,不少是教中人,我想留下来,说不定可以帮得上郎君。” “不行,”刘牢之说道:“王公家人的安危同样重要,我要将水军带走,留在船上不安全,必须尽快前往晋陵。” 两人各执己见,王焕之说道:“眼下情况紧急,我带着他们坐船就行,你们都去帮阿兄,早点平定叛乱。” 刘牢之和刘桃棒两人对视了下,觉得可行,毕竟叛军正忙着在陆上攻城掠地,还没有被撵去当海贼王,海上暂时是安全的。 时间紧迫,众人就不多耽搁,分头行动起来。 刘牢之带着刘桃棒、刘裕和大军南下,前往山阴城。 此时的山阴城外,王凝之的一万多人已经杀散了外围的叛军,靠近了城池。 孙恩站在城头,看着城外乌泱泱的骑兵队伍,强自镇定,对着身边的下属说道:“他们都是骑兵,没法攻城,我们只需要拖到他们粮草断绝,他们就会撤走。” 会稽郡被他们洗劫一空,王凝之的队伍已经很难在地方上征集到粮草了。 但孙恩周边的人明显不是这么想的,王凝之的赫赫威名,早就让他们胆寒了。 看着王凝之麾下的骑兵在城外肆意驰骋,所向披靡,山阴的城墙并不能为城头的他们提供足够的安全感。 王凝之不紧不慢地在城外转悠起来,身后的那杆大旗让满城的人都知道是他来了。 转了一圈,王凝之停在了孙恩面前,差人上前劝降。 “城中众人听着,王郡公亲率大军到此,念你们是被妖道蒙蔽,情有可原,现在出城投降者,既往不咎。” 喊了三遍之后,城中毫无反应。 王凝之又让人换了一套说辞。 “贼道孙泰妖言惑众,哄骗大家给他卖命,实则是为了他自己的野心,如今王郡公率天兵到此,愿为大家做主,不仅免除你们的罪责,还要为你们重分土地。” 这话喊完,城头总算有了点反应,毕竟王凝之在北方的做法还是传了点风声到江东。 正喊话间,刘牢之的大军又赶到城下。 城头更是惶恐不安,纷纷看向孙恩。 年轻的孙恩强撑着说道:“我们这可是造反,你们听说过有造反被宽恕,还分土地的吗?” 不少人觉得有理,议论纷纷,城头一片嘈杂之声。 刘牢之带着刘桃棒过来,和王凝之简单说了下王家人的情况。 王凝之点点头,攻城在即,他顾不上说这些。 刘桃棒上前道:“郎君,城头都是教众,让我过去试试。” 王凝之同意了,说道:“小心些,利益面前,有些人已经失去理智了。” 刘桃棒策马来到城下,对着城头高喊:“我是刘桃棒,有识得我的教中兄弟吗?” 他这些年一直跟在王凝之身边,虽然没有领军为将,但也早已是名声在外,又作为一名出身会稽的虔诚教徒,他在此间教众之中的名气很大。 城头不少人探出脑袋往下看。 刘桃棒继续喊道:“我家郎君在北边做的事情,你们应该都听说了,他说分地,那就一定会分,你们不要被那孙泰给骗了,他只是要你们为他卖命。” 他喊了几遍,城头的喧闹声越来越大。 王凝之将他召回来,说道:“可以了,多说无益,他们心存侥幸,总归还是要打上一打的。” 刘桃棒请求道:“郎君让我再劝劝他们,教中人都是无辜的,一旦攻城,不知道要死多少。” 王凝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既然你开口,我可以再给你一炷香的功夫,但这帮人在会稽烧杀劫掠,可算不上无辜,你告诉他们,现在开城投降,我可以承诺只诛首恶,可若是等我破城,那就没这么简单了。” 刘桃棒再次回到城下,大喊道:“我家郎君说了,只诛首恶,余者不论,大家可以跟关东百姓一样,按丁分田,大家同为教中人,你们要相信我,不要信那些骗子。” 他喊得嗓子都哑了,城头上的乱军窃窃私语,但仍没有动作。 王凝之不等了,下令刘牢之准备攻城。 从战船上搬过来的抛石机被推到阵前,巨大的石弹一个接一个地砸向城头。 乱军哪里见过这阵势,不少人根本不知道如何躲避,站在原地被砸了个四分五裂,肢体横飞,城头很快被哭喊和哀嚎充斥。 很多乱军不愿待在城头挨砸,慌不择路地往城墙下面跑。 逃跑一旦出现,就不可避免地蔓延到整座城池。 孙恩看着慢慢靠近的云梯,眼中闪过愤恨,咬牙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他没有能力在训练有素的军队面前守住山阴城,再不走,就成了被诛的首恶了。 第409章 乱兵北上 云梯靠上城墙的时候,城头已经没有多少抵抗的力量了。 刘牢之的人顺利登上城墙,穿过一堆堆放下武器、蹲在道旁的乱军,打开了城门,放大军进入。 王凝之在城外驻扎,让刘牢之不要追击出城而逃的孙恩等人,先稳定城内的局面。 简单来说,就是收缴抢夺的物资,然后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刘桃棒要求入城安抚教友,被王凝之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我给过他们机会了,他们选择跟孙泰造反,已经错了第一回,但我表示同情和理解,可拒绝开城是第二回,我说过了,他们并不无辜,那就该接受惩罚。” 刘桃棒问道:“郎君要将他们全杀了吗?” 王凝之摇摇头,“全杀不至于,但不杀一大批,无以告慰死去的无辜百姓,也无法威慑其他地方蠢蠢欲动的乱民。” 他给刘牢之的命令,是反抗的杀,领头的杀,私藏物资的杀,教内有身份的,如祭酒之类,杀,宁枉勿纵。 一万多大军入城,清理和捕杀了三日后,王凝之这才带着部队入城。 昔日繁华的山阴城,街上看不到一个百姓,只有严阵以待的士卒。 当初乱军入城,烧杀劫掠的痕迹还在,不少房屋被焚,门户被拆,一片凋敝之象。 临街的牌坊和旗杆上,挂满了血迹干涸的人头,触目惊心。 王凝之一路来到内史府,府衙的情况稍好,毕竟孙泰把这当成了自己的宅邸。 不过乱军撤离前,这里发生了哄抢,从库房到门外的大道,散落了一地的布帛财物,刚刚才收拾完。 眼下,府外同样挂满了人头。 刘牢之过来汇报道:“城内基本已经肃清,但凡有一点不配合的,我全处理了,有站出来说话的教徒,我顾不上一一核实身份,直接都杀了。” 王凝之点点头,“做得好,这是叛乱,除恶务尽,他们肆掠杀人的时候,也没问对方是不是教徒。” 刘桃棒抬头看去,高悬的人头里,有不少是他熟悉的面孔。 他自幼在会稽长大,在王家当部曲,那时身边不少教众和他一样,是各大世家的仆役和部曲,也就是这次叛乱的主力。 刘牢之问道:“接下来怎么办,去追击败军吗?” 王凝之看了看宛若地狱的山阴城,“不用,让他们逃,你率军继续收复会稽郡内的其他县城,我会上书朝廷,为你请功,让你兼领会稽内史。” 刘牢之领命,又道:“王公要继续待在这里吗?” “人间地狱,我待不了,”王凝之摇头道:“你派些人留守,严加看管那些乱民,我去城外的庄子里安顿。” 刘桃棒突然跪在王凝之面前,“郎君,让我留在城中处理吧。” 王凝之看着他,皱眉道:“我让你护送季文去京口,你没听,非跑过来为这帮人求情,我已经原谅你一次了。” 刘桃棒伏在地上,连连磕头,“郎君,乱民有不少都是被裹挟而来的,如今杀得已经够多了,就放过剩下的人吧。” 被看押的乱民缺衣少食,由一群杀红了眼的军队看着,王凝之和刘牢之离开后,哪怕出现一点不安稳的苗头,不知道这帮乱民又要被杀多少。 王凝之叹道:“让你离开,你非要回来,现在又不忍心看,你跟随我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么这次就这么不听话呢?” 刘桃棒磕头不止,“郎君,这里是会稽啊,他们都是和我一样的人。” 王凝之摇摇头,“既然你决定了,我最后成全你一次,你不用回我身边了,就留在这里当个县令吧,以你这么多年攒下的军功,绰绰有余。” 刘桃棒的身子僵了僵,颤抖着看向王凝之,但还是伏地道:“是,多谢郎君。” 王凝之心情不佳,一言不发地带着刘牢之和刘裕等人离开了山阴城。 出城之后,他突然感慨道:“我放任孙恩带人逃走,又大肆屠杀放下武器的乱民,是不是手段残忍了些?” 刘牢之劝道:“刘桃棒只是感念故地故人,有些情不自禁,王公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王凝之苦笑道:“我同样在这里生活多年,这里的人见过我的也不少,说不定那些被杀的人里,就有为我牵过马、送过信的。” “那又如何,官是官,匪是匪,不全杀了,已经是王公你大度,”刘牢之不以为然,“等消停了,剩下的那些人还可以分得田产,开始新生活。” 王凝之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让刘牢之去忙自己的,他则领着刘裕和数千人来到王家庄园。 刘桃棒不在,他将刘裕带在身边暂代。 此时的吴郡,孙泰和卢竦带着大军已经成功登陆,正在向郡城吴县进发。 掌管吴郡的是吴国内史王劭,他是王导的第五子,外貌俊美,风姿类似其父,之前受桓温器重,桓温死后,他被外放出京。 叛军上岸的消息传来,吴郡震动,王劭不是个领军的人,第一反应就是逃回建康。 桓冲将兵力都部署在会稽周边,但漏过了海上,这让孙泰成功抓到了机会。 王劭逃走后,吴郡境内没人组织反抗,孙泰没费什么功夫,便顺利地夺取了全境,一面继续鼓动百姓跟他一起,一面向北进攻晋陵郡的无锡,向西进攻吴兴郡的乌程。 乱军沿太湖周边推进,兵锋越过阳羡(今宜兴市),距离建康已不足两百里。 建康城同样一片混乱,扬州军部署在南,乱军却出现在后方,朝廷只得调派京城禁军南下,封堵乱军进攻建康的路线。 在这种情况下,王凝之率军夺回山阴城的消息传回。 桓冲找到谢安,怒道:“王叔平这是故意放走乱军主力,偷取了会稽。” 谢安抖了抖王凝之交上来的战报,“叔平说得很清楚,他进攻的时候,并不知道乱军出海,而他的水军前往进攻山阴了。” “那你如何解释会稽的庄园尽数被毁,只有他家的毫发无损?”桓冲说道:“王叔平的这套说辞,恐怕难平悠悠之口。” 谢安叹息一声,“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叛军都快打到京城了,若是不能阻止他们,我们自身难保,哪来的什么悠悠之口。” 桓冲点点头,“安石放心,我这就南下吴兴,你让禁军守住北线,这回一定要将叛军扼杀在吴郡。” “辛苦幼子,”谢安说道:“京城有我在,你放心去就是了。” 桓冲转身离开,留下话来,“王叔平的事,朝廷一定要给我一个交代。” 第410章 吴郡困局 谢安呆坐在原地,他会稽的东山庄园也在这场战火中被毁。 好在谢家如今有谢石和谢玄位列方镇,带走了不少族人,谢安又在中枢,一些没有出仕的小辈都跟着他学习,谢家的人员损失并不大。 但一想到王凝之居然敢和乱军交易,不声不响地放他们渡海进入吴郡,威逼建康,谢安还是有点恼怒。 谢安虽然在桓冲面前替王凝之说了话,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以王凝之的能力,乱军这么大的动作,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就算没有纵敌的实据,王凝之也逃不掉知情不报的罪名。 可他已经拿下了会稽,接下来的事谢安甚至都可以预见,王凝之肯定会追着乱军进入其他郡县,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 朝廷能拿这样的王凝之怎么办呢? 桓冲嘴上喊得凶,让他和王凝之真刀真枪地打上一场,他敢吗? 谢安第一次觉得,晋室是真的难以为继,司马家垂拱而治,世家缝缝补补的日子都到头了。 王凝之不是桓温,桓温还有点名士架子,放不下颜面。 但从会稽的事情来看,已经没有什么能约束王凝之了。 谢安现在唯一能做的,是下诏给刘牢之,让他回师,毕竟他是晋陵太守,而叛军正在攻打他治下的无锡。 至于王凝之,朝廷已经无能为力了。 收到诏书的刘牢之询问王凝之意见,王凝之让他不用理会,争夺扬州的计划已经开始,就没有回头的可能。 王凝之给洛阳去信,调兵一万增援晋陵,把守建康的东大门。 孙恩逃离山阴后,一路南下,先后进入东阳郡和临海郡,重新聚拢了一支队伍,但刘牢之在他身后穷追不舍,孙恩始终无法夺取一个稳定的落脚点,扩大自己的规模。 往往是他在前面杀散了官军,还没喘口气,后面的刘牢之就追了上来。 进入吴郡的孙泰和卢竦打出了东海王复位的旗号,摇身一变,成为了晋室的忠臣,但在桓冲的扬州军面前,他们始终未能更进一步。 但叛军人多势众,声势浩大,桓冲急切间也无法收回吴郡。 王凝之在庄园里住了数日,一直差人盯着山阴城内的动静。 刘桃棒接管城池后,并没有什么大的动作,除了分发粮食之外,就是带着大家清理废墟,恢复生产。 王凝之一开始是很气的,可后来看到刘桃棒的所作所为,发现和自己最初到鲁阳时并无二致。 原来刘桃棒没变,而是自己变了。 王凝之已经没有耐心在一座城池上花费太多的精力,他看到的都是大局,他无暇去考虑这座城池里的每一个百姓。 站得越高,离下面的人就越远,远到足以漠视他们的生死。 刘裕看出他情绪不高,问道:“刘将军连下数城,怎么王公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你说我放任孙恩逃窜,为祸地方,然后再出兵收复,是不是很卑鄙?”王凝之问道。 刘裕摇摇头:“成王败寇,赢了就是赢了,输了的人才会想那些。” 王凝之哑然失笑,“听说你初次上阵,就连杀数人,当时害不害怕?” “不害怕,”刘裕说道:“战马刚跑起来的时候我有点紧张,但长枪刺入第一人的胸膛后,我就只剩兴奋了。” 王凝之叹道:“你和刘桃棒一样,都是简单直接的人,不像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刘裕想了想,说道:“我们想得少,正因为王公你想得多。” “小小年纪,还挺会说话,”王凝之摇摇头,甩开那些不痛快,笑道:“跟在我身边,有点埋没你了,过几日我回京口去,你就留在这里跟着道坚吧。” 刘裕大喜,忙道:“王公是打算让我领军吗?” “你才十四岁,领军还早了点,”王凝之笑道:“先跟在刘道坚身边多学多看,隔段时间给我写封信汇报下情况,我觉得你可以了,自然会给你领军的机会。” 刘裕高兴地答应下来。 正如王凝之说的,眼下的刘裕思想简单,生死看淡,就想早点混出点名堂,让母亲和弟弟们过上好日子。 数日之后,洛阳的援军抵达京口,王凝之也坐船返回,将南方的战事和两万多人马尽数交给了刘牢之。 周旋许久之后,桓冲的扬州军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在嘉兴大败孙泰的叛军,将他们逼回吴县。 所以王凝之没在京口待几日,便率军南下,亲自坐镇无锡,此地距离吴县不足七十里。 他在会稽做的事情,可不能看着桓冲重演,追着叛军进入晋陵。 王凝之不打算进入吴郡,但若是孙泰要跑来晋陵,他也不介意拿下这份大功。 吴县城中,孙泰和卢竦都是一脸的挫败。 他们起事太容易,不管是会稽还是吴郡,都没费什么功夫便拿下了,废帝司马奕也被他们拿到手中。 可接下来不管是面对刘牢之的京口军、王凝之的冀州军和桓冲的扬州军,这帮乌合之众就有些不够看的了。 孙泰烦躁道:“不该来吴郡的,东海王毫无号召力,为了这个废物,反而将我们困在了此地。” 提议来此的卢竦为自己辩解道:“东海王要拿下建康才有用,我们还差一点。” “说得容易,但就这一点,难如登天,”孙泰不耐烦道:“桓冲在南,王凝之在北,东边是海,西边是具区(太湖),你倒是说说我们该从哪走?” 卢竦并不含糊,当即提出了一个方案,“我们可以渡海南下,只要远离京城,还是大有可为的,大不了先去广州。” 孙泰自然不愿意,“我们为了吴郡,把会稽都丢了,现在又想着去广州,你当下面的人那么听话的吗?” 卢竦于是提出了另一个方案,“那不如向桓冲投降,朝廷眼下的大敌是王凝之,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我们换个地方,重新寻找机会。” 这个提议孙泰有些心动,造反不成,接受招安自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确定朝廷会接受我们的投降?” 卢竦自信道:“会的,王凝之增兵南下,在扬州抢夺地盘,对朝廷的威胁比我们大得多,只要我们愿意投降,朝廷肯定会接受的。” 孙泰仍然将信将疑。 卢竦补充道:“我们北上吴郡,可是王凝之放行的,就凭这一点,朝廷都会接纳我们。” 第411章 抢占吴县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孙泰被卢竦说服,决定派人接洽下桓冲。 王凝之一边和孙泰做交易,放他们渡海,换回了家人,一边却自领大军,马不停蹄地进攻山阴,这会又挡在无锡,孙泰咽不下这口气,也想报复回去。 接待完孙泰信使的桓冲,带着信件返回了建康,放在谢安的面前。 谢安看完后,不以为然道:“不过是孙泰的一面之词,不足为信,眼下他们身陷绝境,为求活命,什么样的话编不出来。” 桓冲却道:“乱军在吴县附近还有近五万之众,若是能招降,对朝廷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话虽如此,但招降后如何安置孙泰等人?”谢安看着桓冲,继续说道:“幼子是想让他们重回会稽,与王叔平抢地盘,还是想让他们入朝,和王叔平打嘴仗?” 桓冲被他道破心思,辩解道:“无论如何,招降孙泰,可以减少伤亡,值得一试,至于安置问题,先将乱民遣散了再说。” 谢安摇头道:“我觉得不妥,孙泰以教众起事,必须除去,不然很容易死灰复燃。” 但桓冲不想继续打下去,削弱了自己的实力,却便宜了王凝之,坚持道:“等遣散了乱民,赶走了王叔平,再收拾孙泰也不迟。” 谢安见说服不了他,只得道:“剿灭还是招抚,军事上的事你可以做主,但朝廷不会给孙泰授予官职。” 桓冲点头道:“无妨,那我先将他收在身边。” 两人的对话并不顺利,虽然都想早点结束这场三吴之地的叛乱,但谢安在意的是孙泰,而桓冲更在意王凝之。 吴郡的战事突然平静下来,坐镇无锡的王凝之很快便收到消息。 稍加思量,他觉得这是孙泰要向朝廷求和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王凝之去信建康,向谢安询问此事。 谢安的回复是,没有回复。 于是王凝之懂了,火速领军南下,向吴县逼近。 他这么一动,正在商议投降条件的桓冲和孙泰双方都有点懵,赶紧加快了进程。 不过王凝之已经抢得了先机,在他们完成开城前,率军抵达了吴县城外,摆开架势,准备攻城。 乱军的保密措施可没有朝廷做得好,大部分人都知道了要接受朝廷招安的事,所以看着王凝之的军队出现在城外,城上城下的人都很吃惊。 王凝之就带了一万多人,面对着城内的数万乱军,大张旗鼓地开始攻城。 城头的乱军在一顿石弹的洗礼之后,纷纷躲在墙垛后高喊:“我们已经投降,不要再打了。” 王凝之让人停下抛石机,命人上前喊话,“既然投降,那就打开城门,放下武器,走到城外。” 出城和桓冲谈判的是卢竦,孙泰此刻仍留在城中,和他的道友司马奕待在一起,他让城头的军士向王凝之回话,他们是向朝廷投降,所以还不能开城,而扬州刺史桓冲马上就到。 得到回复的王凝之自然不惯着这帮看不清形势的人,下令继续攻城。 城头被石弹和箭雨轮番洗礼,守军们一阵鬼哭狼嚎。 对于底层的乱民来说,投降桓冲和投降王凝之没有区别,他们不懂为什么已经选择了投降,朝廷的人也来了,却还要继续打。 于是几轮攻势下来,城头的守军一哄而散,虽然没人开城,但王凝之的人还是顺利通过云梯进入城内,打开了城门。 这下孙泰急了,桓冲还在赶来的路上,王凝之就先打进城了,这该怎么算? 不等他想到办法,一名亲信已经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王凝之的人正在向这边杀来。” 孙泰看向司马奕,司马奕坐在那一动不动,仿佛外界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亲信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要是被王凝之抓到,可就全完了。” 孙泰不乐意听到这话,但也知道落到王凝之手里,恐怕当场就会得道升天,他看了一眼没用的司马奕,摇了摇头,带着自己的嫡系突围,投奔桓冲而去。 城中的乱军在孙泰出城后,绝大部分都没有跟随,而是选择了就地向王凝之投降。 王凝之几乎是兵不血刃,就成功夺取了吴县,还有一个意外收获,废帝司马奕。 司马奕对王凝之的态度和孙泰没什么区别,那就是不抵抗,但也不配合,该吃吃该睡睡,剩下的时间全用来静坐。 王凝之暂时也用不上他,想了想,直接命人将他送去了洛阳。 随着孙泰的投降,三吴之地的这场叛乱,在持续了数月之后,总算是进入了尾声。 孙恩仍然在逃,但刘牢之收到王凝之的最新指令,已经不追了,他兵力有限,占据了会稽、东阳和临海三郡后,开始分兵驻守,巩固地盘。 再加上王凝之占据的半个吴郡和此前就在刘牢之手里的晋陵,扬州三分之一的郡县落入王凝之手里,其中作为建康后花园的三吴,吴郡、吴兴和会稽,被他占了一半。 桓冲的大军才到嘉兴,就遇上了领着数千残兵前来投降的孙泰。 他一打听,才知道自己来迟一步,吴县已经被王凝之夺了,大部分乱民也投降了王凝之。 桓冲气得直想领军北上,在吴县和王凝之大战一场。 但他没那个气魄,毕竟王凝之打的是平叛的旗号,桓冲要是主动进攻,谁是忠臣、谁是反贼都说不清楚了。 思来想去,桓冲将大军留在嘉兴,带着孙泰和卢竦返回建康,上书朝廷,要求王凝之为之前放乱军渡海北上的事作出解释。 眼下他有人证在手,想要借助朝廷,先坐实王凝之的罪名,再联手在会稽之乱中损失惨重的其他世家,一起发难。 桓冲的想法,是至少要让王凝之吐出占领的扬州各郡县。 谢安认为桓冲的想法太正了,根本对付不了眼下的王凝之,但还是依桓冲的意思,向吴县的王凝之下诏,要求他回京做一次御前奏对。 收到诏书的王凝之倒也没拒绝,但推说吴县混乱,他忙着安置乱民,一时还离开不了。 等吴县稳定下来,他就立刻返回京城。 第412章 郗超归来 吴县,王凝之并没有他说的那么忙,正带着人在虎丘游览。 虎丘是吴王阖闾的墓地所在,王导三子王洽任吴国内史之时,这里成了他的产业,他离世后,传到其子王珣、王岷兄弟手里。 兄弟二人以剑池为界,在山上各自修建了别墅,佛教兴起之后,他俩在几年前舍宅为寺,是为虎丘山寺。 王凝之站在殿外,静静地看着一人在里面虔诚地礼佛。 待他出来,王凝之叹息道:“髯参军,短主簿,嘉宾你到法护建的寺庙参拜,给人一种世事变迁之感。” 同行之人,面容清瘦,大胡子几乎盖住了半张脸,正是结束了守孝的郗超。 当年郗超与王珣同为桓温效力,郗超须髯浓密,王珣身材短小,两人都深受桓温器重,世人便道:“髯参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 郗超问道:“来都来了,你怎么不进去参拜下?” “相比这个,我更愿意去剑池打捞一下,看看鱼肠剑是不是在里面,”王凝之开了个玩笑,然后答道:“我又不信这个,在你面前,就不进去装样子了。” 郗超是个虔诚的佛教徒。 “我看你也不信教了,”郗超说道:“孙泰这个教主要是跑慢了,被你抓到,估计这会人头都挂在建康了。” 王凝之笑道:“我信与不信,并不妨碍除掉孙泰这个首恶。” 郗超顺势将话题转到正事上来,“桓幼子招安孙泰,明显是被你给逼的,再打下去,只怕整个扬州都要改姓了。” 王凝之不屑道:“桓幼子想用当年朝廷对付大司马的那一套来对付我,真不知道他怎么能这么幼稚。” “他只是不想和你开战,”郗超说道:“你不也是吃定了他这一点吗?” 王凝之点头道:“他若是大胆一点,调扬州、江州和豫州的兵马过来围剿我,我恐怕只能从海上跑路了。” “那他就不是桓幼子了,”郗超叹道:“想做,又不够狠,这一点桓家人都不如你。” 他指的自然是桓温、桓豁和桓冲几人,但凡里面有一个蛮不讲理的狠人,桓家早就取代司马家了。 王凝之沉默一阵,“我这次在会稽杀了不少人,连身边追随多年的护卫都看不下去了,所以有时候我也会觉得不安。” 郗超笑了笑,“总要习惯的,毕竟下次遇到这种事,你还是会选择杀。” 王凝之苦笑道:“你是会安慰人的。” “你又不需要人安慰,”郗超又道:“不过你这点不安倒是难能可贵,还是不要泯灭的好。” 王凝之摇摇头,两人一起下了山,回到内史府。 郗超想到一事,问道:“你将东海王送到洛阳去,莫不是有什么想法?” “暂时还没有,只是先拿到手上,”王凝之笑道:“现在的小皇帝可不安分,这次的事都是他搞出来的,我不得吓吓他。” 郗超叹息道:“东海王挺好的,现在回想,当初桓公改立先帝,其实是个败笔,不该选他的。” “那倒也不是,”王凝之说道:“当年要不是王文度和谢安石在朝,桓公的计划也能成。” 郗超不想争论这些旧事,叹道:“如今朝中,已经没有人能阻拦你了。” “怎么没有,”王凝之笑道:“谢安石还在呢,桓幼子不也正在上蹿下跳地给我找麻烦。” 郗超摇头道:“以你和谢家的关系,谢安石就算不支持你,也不会多反对,至于桓幼子,刚才都说了,只要他不敢和你开战,那就只有被你步步逼退的份。” 王凝之长吐一口气,“你说的是轻巧,但没有一步是容易的,先把扬州的事定了再说吧。” 两人正聊着,北方有信使赶到。 王凝之展信看完,眉头微蹙,递给郗超。 “秦国果然出兵了,我现在还担心慕容垂那边。” 郗超看过信,秦军从汉中、峣关和潼关三路攻晋,巴蜀和弘农等地按王凝之的部署,据城坚守。 “燕国就算出兵,更大的可能也是在北面,”郗超分析道:“结合慕容垂近来的表现,他对夺取关中和关东的信心明显不足,想通过占领草原来积攒实力。” 王凝之点头道:“就算如此,也不得不防,幼度在弘农的压力很大,我得尽快返回洛阳了。” 郗超问道:“我留在建康?” 王凝之嗯了一声,“将桓幼子弄走,你留下,建康这边我就放心了,就算秦燕两国一起上,我也不惧。” 商议已定,两人一起返回了京城。 数位重臣联袂入宫,叛乱的事也暂时消停,司马曜总算敢出来见人了。 不过今日的主角是王凝之和桓冲,司马曜照例当他的吉祥物。 桓冲毫不客气地率先发言,在御前指责王凝之和叛军交易,放任他们祸害吴郡。 王凝之则一脸平静,“祸害吴郡这么大的罪过,那你为何还要招安孙泰?” “这是两码事,”桓冲争执道:“先解释你为了救出家人,和叛军交易的事,这次会稽动乱,各个世家损失惨重,只有你家得到了保全。” 他这话明显是在挑拨,所以王凝之冷笑着回敬道:“这得问你收留的孙泰了,说不定是因为他怕我,所以才不敢对我的家人动手。” 桓冲怒道:“还在推诿,孙泰和卢竦等人都招认了,你与他们达成交易,你让他们渡海北上,他们放了你的家人。” 王凝之一副惊讶的表情,“这种人的话你怎么能信,我可是亲率大军攻下了他们的大本营山阴,他们这是在污蔑我。” “你……”桓冲气得站起身,王凝之的无赖超出了他的认知,“你敢以王家先祖起誓,你没有和叛军交易吗?” 王凝之也站起身,眯起眼睛看向桓冲,“桓幼子你欺人太甚,为了几个妖道的话,就敢让我拿王家先祖起誓,我看当年高祖诛桓氏一族,还是杀少了。” 高平陵之变后,曹爽的智囊桓范被司马懿夷三族,桓温的先祖桓楷这一支逃过一劫。 他这是公然揭龙亢桓氏的伤口,桓冲自然听不得这话,同样愤怒地看向王凝之。 见两人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无奈的谢安只得出来缓和气氛。 “御前议事,就事论事即可,不要说那些不相干的。” 第413章 朝堂激辩 谢安的介入,让僵持中的两人重新坐了下来。 桓冲想凭一个投降的孙泰,就让王凝之承认纵敌,明显是做不到了。 毕竟王凝之亲自领军拿下了山阴,部下刘牢之又从乱军手里夺回了数郡之地。 吴郡的失守,真要论起来,身为扬州刺史的桓冲自己身上的责任也不小,所以他继续在御前和王凝之打嘴仗毫无意义。 王凝之只需要咬死不认,几个反贼的供词对他毫无威胁。 更重要的是在这一点上,其他世家的人都一言不发,桓冲有些孤立无援。 他以为各家都蒙受损失,只有王家庄园幸免于难,会让其他家和他站到一起,但事实上大家并不在意王家为什么逃脱,而是更关注自家的损失能不能挽回。 此次叛军为祸的三吴之地,为衣冠南渡的北方士族和根深蒂固的江东豪族所共有,所以这日的朝会,各大世家是为战后的分配问题而来。 见王、桓二人结束争吵,吴郡朱氏的朱绰适时出言道:“如今叛乱初平,庄园被毁,正是需要重建的时候,既然孙泰都被招安了,再讨论之前战事的细节已经毫无必要。” 朱绰这话明显是倾向王凝之了,毕竟自家的庄园是被王凝之夺回的,他做个顺水人情,方便派人重新去接管庄园。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王凝之并没有领情,而是开口道:“此次叛乱,起因是征召免奴为客者入伍。朝廷清查人口,免除他们的奴籍,本是好事,却又不管他们的生计,这才留下祸端,所以平定叛乱只是第一步,想要彻底解决问题,就得为这些乐属分地。” 他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分地,哪来的地?那不得从各大世家的手里抢。 众人互相交换了眼神,还是由朱绰说道:“王公这话恐怕不妥,若不是朝廷强行征召,这些人在各个庄园里生活得好好的,如何就成祸端了?” 他说的是朝廷,但在场的谁不知道这事是司马曜批准的,朱绰这是直接将锅甩给御座上的小皇帝了。 司马曜沦为看客,已经备受煎熬,此刻还被臣子指责,面色更难看了,一口牙都差点咬碎。 王凝之反问道:“朝廷既然免除了这些人的奴籍,就应该为他们的生计考虑,若还是在各家的庄园里做个仆役部曲之类,那和仍在奴籍有什么区别?” 朱绰见王凝之没有松口的意思,索性挑明道:“江东可不比中原,哪来那么多闲置或者未开垦的土地分给他们?” 王凝之也不含糊,果断道:“按朝廷颁布的占田令,收回世家官吏多占的土地,分给乐属。” 之前的土断,对于世家大族占据的庄园,不论超出限定面积多少,朝廷还是给予了认可,目的是为了防止他们逃税。 王凝之这话一出,大殿内轰的一下炸了,满是窃窃私语声。 真要按占田令,一品官都只能占五十顷,算上荫亲属、荫门客的那些福利,也远远比不上现在的庄园面积。 丈量土地、清理藏匿流民,只能说是从世家手里夺食,可严格按占田令清算,那就是砸了世家的锅。 朱绰不满道:“王公这话未免不妥,占田令从中朝到今日,早已是名存实亡,总不能凭这样的律令,就要求我们放弃祖辈传下来的田产。” 王凝之早有准备,说道:“先前按户交税,江东多是藏匿土地和流民的,后来改为按地交税,江东又全是拖欠的,如此富庶的江东之地,皇宫却狭小破败,连京城的城郭还是竹篱笆,诸位不觉得羞愧吗?” 成帝咸和五年,因为南渡的流民根本占不到土地,只得依附于世家生存,导致朝廷户籍减少,财政收入锐减,于是朝廷将按户收税改为了按地收税。 但如此一来,再加上土断的施行,世家需要缴纳的赋税大大增加。 政策是好的,可实际上根本收不到钱粮,各大世家纷纷选择了拖欠,朝廷无能为力,只能听之任之。 王凝之这话一杆子打翻了所有在场的人,殿内的喧闹声更大了。 司马曜看着肆无忌惮的王凝之,有些无奈,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羡慕。 谢安再次出面缓和气氛,“御前不可喧闹,诸位保持肃静。” 但王凝之的话未免太过,众人降低了语调,但仍然交头接耳,低声商议。 谢安叹了口气,看向王凝之,“叔平此议,牵连甚广,朝廷不可能仓促决定。” 王凝之点点头表示认同,说道:“朝廷可以慢慢考虑,但在会稽、东阳和临海三郡,我会将土地分给乱民,彻底平息这场祸乱。” 他这话还是保有余地,没有将吴郡的土地也拿出来分了。 但一个会稽郡,就足够让刚刚平静一点的大殿再次喧闹起来。 王凝之见状,主动说道:“诸位大可放心,我会先将王家的庄园交出来。” 可众人如何放心,你王凝之的地盘在洛阳、在关东,丢了一个会稽的庄园,损失不过毫厘,可大家的祖产都被你分给那帮乱民了。 不少世家的人站出来反对,认为王凝之无权这么做。 “朝廷还未有决断,会稽等地如何就私自施行了?” “扬州的事,自有朝廷和桓使君安排,王公未免越俎代庖了。” “数代经营之家园,就这么不清不楚地分给外人,天理何在?” …… 一片嘈杂之中,王凝之再次站起身,“让你们交税,你们拖欠,让你们分地,你们不干,再这么下去,此次的灾祸迟早会再次重演,真希望到了那时候,你们还有命和叛军谈条件。” 谢安抢先怒斥道:“叔平无礼,陛下面前,怎可大放厥词。” 王凝之侧身朝司马曜行礼道:“陛下勿怪,我也是心忧朝廷,想彻底了结此事,不然这建康城的竹篱笆,只怕又要迎来一场战火。” 司马曜紧咬嘴唇,一声不吭。 众人都听出了王凝之言语中的威胁之意,慢慢安静下来,视线在司马曜、谢安和桓冲之间游走,最后落到了桓冲身上。 此时有能力阻止王凝之的,只有桓家了。 谢安的嘴角闪过一丝嘲弄,仅仅数年,朝堂上的形势便颠倒了过来,想想真是讽刺。 第414章 善后事宜 在众人的注视中,桓冲如大家期待般的站了出来。 “会稽是琅琊王封国,东阳、临海二郡归扬州管辖,叔平你有何权力分配这三处的土地?” 王凝之再次转向他,“就凭你们搞出的烂摊子,是我率军收拾的,这还不够吗?” 桓冲提高音量说道:“朝廷可不曾下旨让你前来,就算没有你,朝廷一样可以平叛。” “自己捅出的篓子自己解决,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吗?”王凝之冷笑道:“叛军的残部眼下仍在南逃,怎么不见你率军去追击?” 桓冲气道:“若不是你抢占了三郡,我早就将叛军平定了,怎么会发生南逃的事!” 王凝之哦了一声,“你是不是还想说我养寇自重,居心叵测?” “我可没这么说,”桓冲回敬道:“但事实如何,大家心中自有分晓。” 王凝之不屑道:“事实就是你身为扬州刺史,治下出现叛乱之事,不想着解决问题,只知一味地招抚纵容,上对不起陛下的重托,下对不起百姓的期待,有何颜面在这里和我说那些空言?” 说到这,王凝之不再和他争辩,转头向司马曜行礼道:“扬州此次动乱,桓幼子难辞其咎,陛下当免除他的刺史之职,另选贤能。” 他话说到这份上,桓冲本不是恋栈权位之人,立马道:“我可以让出扬州刺史之职,但那也轮不到你王叔平,而且三郡之地你必须得交出来。” 王凝之面露嘲讽,“我又没说我要,扬州这样的位置,自然得一位众望所归之人,天下唯有谢安石可以胜任,舍他其谁?” 谢安苦笑,闹来闹去,又扯到自己身上来了。 桓冲对谢安继任并无意见,坚持道:“如此甚好,但刘道坚必须交出三郡之地。” 王凝之无所谓地坐了下来,“那是朝廷和刘道坚的事了。” 朝会进行到此,时间已经过午,谢安适时地出言道:“诸事繁琐,不是一时半会就可以商议完的,不如今日就到这里,大家回去都再想想,明日再叙?” 小皇帝司马曜用行动表示了赞同,一脸不开心地起身离席而去。 众人起身恭送,然后各自散去。 王凝之独自一人离开皇宫,没有去找范宁等人叙旧。 “叔平慢些,等下我。” 他正想着离开建康的事,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谢安慢悠悠地走了过来,问道:“你这性子,怎么越来越急,莫不是北方出事了?” 王凝之点点头,“秦国从汉中、潼关和峣关三路出兵攻我,我急着回去,实在是没功夫和桓幼子在这里扯皮。” “那你为何在这个时候说收回土地的事,”谢安不解道:“如此一来,各家都反对你,你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王凝之笑道:“这可是在帮你,我吓唬一下他们,说不定他们就愿意将拖欠的税给补交了,这帮人不能惯着,只有拿出拆房子的架势,他们才会同意我开窗户。” 谢安闻言,一边摇头一边笑道:“尽给我惹麻烦,刘道坚占的那三郡怎么办?” “我会让他交出来,由朝廷委任三郡太守,”王凝之说道:“但孙恩在逃,朝廷要给道坚都督浙江东五郡诸军事,责令他继续抓捕。” 谢安倒吸一口气,“叔平你这要求可就过分了,加上晋陵,扬州一半的军事都归了刘道坚,朝中众人如何睡得着?” 王凝之笑道:“这就睡不着了,我还没说完呢,郗嘉宾回来了,以他的能力和资历,入朝当个尚书仆射或者侍中,不过分吧?” 谢安停下脚步看着他,“要不你直接留在建康得了,还折腾这些做什么?” “快了,”王凝之坦然道:“等这次北方的战事结束,我就会过来,陛下有些不安分,我可不想让他再生事端。” 言下之意,谢安还是太宽厚了,换王凝之或者郗超在朝,这次的叛乱压根就发生不了,怎么可能由着那两个无知小儿瞎胡闹。 谢安叹了口气,“你倒是不遮掩了,那今日何必还将我推出来,让郗嘉宾接任扬州刺史也说得过去。” “我不想江南乱起来,有叔父你在,一切才可以平稳过渡,”王凝之表情真诚,说道:“这天下已经乱得够久的,就不要再继续乱下去了。” 谢安面露苦涩,“可我不想当这样的人。” 王凝之劝道:“叔父应当看到了我的志向和能力,假以时日,我一定可以重新一统天下,甚至进一步开疆扩土,叔父为何不能留下来与我共创盛世呢?” “可能是我老了吧,”谢安叹息道:“我年轻时都没有这个志向,现在就更是只想退隐了。” 王凝之点到即止,不再勉强,“谢家人才辈出,叔父后继有人,可以无忧矣。” 谢安看了他一眼,“我要真答应留下,你又该头疼吧,以叔平你的行事作风,我就不是个称职的宰执人选。” 王凝之笑道:“你们谢家人说话,非要这么直杵杵的吗?就不能彼此留点面子,让大家都好过点。” 谢安点点他,“你比桓元子强的,除了更坚定,就是这份放刁撒泼的无赖了。” 王凝之大笑,“叔父这份表扬,我受之有愧。” 谢安举步前行,“你赶紧走吧,扬州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王凝之在他身后躬身说道:“既如此,多谢叔父了。” 谢安摆摆手,没有回头,登上牛车,吱呀吱呀地去了。 王凝之没有待在城中,出宫之后,径直来到石头城,回到战船上。 郗超正等着他,问道:“今日舌战群臣,可还顺利?” “没有对手啊,”王凝之在舱内舒服地斜靠着坐下,“桓幼子是什么样的人,你也清楚,他就不可能跟我彻底撕破脸,至于其他人,更是不值一提。” 郗超笑道:“你这就有点不谦虚了,若是谢安石站出来反对你,你还能这么轻松吗?” “那是不能,但他为何要反对我,”王凝之说道:“事情发展到今日,他就算反对,也不过是给我增添点麻烦,还要将谢家给搭进去。” 郗超赞同道:“以他的性格,确实不会,你与谢家的关系,本身就是你的优势之一。” 王凝之没有否认,说道:“但他已经决定离开了,只要我回建康,就是他归隐的日子。” 郗超并不意外,叹息道:“好人容易做,坏人不易当啊。” 王凝之的入朝,意味着朝局的重大变动,谢安不想经历那些。 第415章 返回洛阳 翌日的朝会,在谢安的斡旋下,王凝之对世家做出了让步。 他同意世家收回各自的庄园,但提出了两个条件。 一是各家必须补上拖欠朝廷的税收,二是各家必须拿出部分土地,安置参与反叛的乐属。 在王凝之昨日的强硬表态之后,各大世家果然对最新的条件表示了接受。 他们既担心王凝之动手,又担心乱民再来一次,付出点代价买平安,还是值得的。 不过王凝之的计划,本就是一点点削弱他们,经过土断,税改和部署兵力,让扬州的世家慢慢丧失与他争斗的本钱。 刘牢之仍领晋陵太守,加都督扬州浙江东五郡诸军事,继续抓捕窜逃的孙恩,浙江即钱塘江,五郡分别是会稽、临海、永嘉、东阳和新安。 郗超回朝后任侍中,与谢安、陆纳一起,共理朝政。 桓冲交出了扬州后,仍领江州刺史,占据荆州、豫州和江州的桓家,仍是朝中仅次于王凝之的第二大势力,但经此一事,所有人都看到了桓家的虚弱。 王凝之对郗超交代了一番,又让他看着点刘牢之,便立即返回了洛阳。 他现在的麻烦,除了秦国的进攻,还有慕容德的事。 慕容臧进入平州劝降后,被慕容德扣下,再次住上了单间。 慕容绍和诸葛求的大军则受困于道路,迟迟未能抵达平州。 从华北平原去往辽东,有三条道路可选,穿越燕山山脉的卢龙道和古北口道,还有靠山傍海的傍海道。 从描述就可以知道,都不是好走的,前者要翻山越岭,大规模行军对后勤的要求很高;后者则依赖天时,辽西走廊在夏秋两季海倾严重,基本是一片沼泽。 历史上曹操北征乌桓,等不及的他便是走的卢龙道,白狼山之战结束后,已是初冬,返回时大军走的傍海道,意气风发的曹操还留下了名篇《观沧海》。 慕容绍身为鲜卑人,对这三条道十分熟悉,当年还在辽东的前燕想要进攻后赵,彼时还叫慕容霸的慕容垂便提议走最快捷的傍海道,被他哥燕主慕容儁以时候未到拒绝,等到冬季,鲜卑人才三路并进,一举拿下幽州。 大军出发的时间,已是夏季,所以慕容绍直接排除了傍海道,率军沿卢龙道北上。 不想大军行至山中,遇上了连日的暴雨,道路泥泞,根本无法通行。 慕容绍与诸葛求商议,觉得不能冒险前行,于是率军撤回,等待雨季过去。 在他们停滞不前的时候,朱序率领青州军顺利地在百济登陆,联手百济军,与高句丽人展开战斗。 高句丽人被牵制到平壤一带,压力顿减的慕容德缓过劲来,在辽东向高句丽发起进攻。 于是王凝之制定的作战计划,从进攻慕容德,变成了为慕容德解围。 在建康之时,王凝之便已收到消息,但相隔数千里,他只能徒呼奈何,传信慕容绍和朱序,让他们不要冒进。 回洛阳后,王凝之收到了最新的战报,慕容垂亲自率军北上,在漠南大败刘卫辰,将他赶回了黄河以南。 “在建康捏完了软柿子,回来一看,北方的对手都这么强,”王凝之摇头笑道:“真是没一个好相处的。” 谢道韫也笑道:“我可收到阿羯的好几封抱怨信了,说你将对抗秦军的苦差事交给他,自己却去扬州收拾一群乌合之众。” 王凝之得意道:“事实证明,这个分工很合理,阿羯在弘农做得不错,我回建康也收获不小。” 谢玄联手桓石虔,以弘农和上洛为中心,卢氏为中转站,频繁与出关的秦军交战,互有胜负,但晋军确保城池不失,其实已经是胜利的一方。 谢道韫点头道:“阿羯虽然诉苦,但字里行间的成就感都要溢出来了,确实比之前在兖州混日子要好。” “我去卢氏见见他们,就该北上了,”王凝之说道:“洛阳的安危我很放心,可阿奴在幽州那边,怕是有些坐不住了。” 王殊虽然不用拿主意,但慕容绍的进攻不顺,沈劲又在上谷郡防备漠南的慕容垂,留守蓟县的他心中难免忐忑不安。 谢道韫没好气道:“亏你还能想到他不容易,北方打成这样,换成你都得紧张。” “我才不会紧张,”王凝之笑道:“那么难我都过来了,这么小风浪算什么。” 他出兵慕容德,只是想趁机收复辽东,但拿不下,对他来说也没什么,让慕容德和朱序、百济、高句丽继续耗着就行。 谢道韫担心儿子,说道:“洛阳又没什么事,你何必去卢氏,不如直接北上。” “我才在建康和桓幼子大闹一场,他的扬州也落到了你叔父手里,”王凝之说道:“这会不去见见桓镇恶,当面解释一下,他还怎么和阿羯继续合作。” 谢道韫知道是自己急了,摇头道:“大司马去世后,感觉桓家四分五裂,根本不像一家了,我险些忘了这一茬。” “领头人不合格,是这样的,”王凝之叹道:“不过我们王家都没有领头人,也没有资格说桓家,这方面,只有你们谢家做得最好。” 桓家现在实力最强的是占据大本营荆州的桓豁,他的儿子桓石民领豫州,桓石虔是当世虎将,但桓家的领头人却是桓冲,所以桓家总给人一种团结不起来的感觉。 王家的情况则不一样,只看强支,就有王导、王彪之和王羲之这三脉,论在朝中的地位和影响力,自然是王导这一支最高,但论资历辈分和朝中位置,则王彪之算王家第一人,可要看眼下的实力,那王凝之当仁不让。 所以王家没有领头人,大家各过各的。 谢家因为有谢安的存在,所以是高门里最为团结的一家,真正能做到互相帮衬,有事一起上。 谢道韫听他说了谢安要隐退的事,叹息道:“等叔父归隐,谢家也就散了。” 王凝之想到谢家下一辈中最出挑的人是谢玄,对此深以为然,说道:“盛极必衰,古今亦然。” 谢家已经足够鼎盛,到这就可以了。 第416章 前往蓟县 几日后,王凝之抵达卢氏,与谢玄和桓石虔会面。 “扬州的事,并非我针对桓家,”王凝之首先解释道:“实在是事关京城与家人安危,我不得不出兵前往。” 桓石虔上次就见过桓冲和王凝之之间的矛盾了,摇了摇头,“今日不说那些。” 王凝之点点头,但还是补充道:“镇恶你还是要提醒下幼子,孙泰之流不可信,小心他们背后捅刀子,将会稽的事再来一遍。” 桓石虔面露无奈,微微点头,他对桓冲招降叛军的行为也不是很赞同。 谢玄将聊天内容引入正题,“此次秦军的进攻,有些后继乏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北面输给了燕国的缘故。” “王景略离世,秦主苻坚需要将大量精力投入到内政中去,”王凝之答道:“这次的进攻,只是稍加试探,秦人并未竭尽全力。” 桓石虔说道:“既如此,我们就不应给他时间,该早些进攻才是。” “无妨,”王凝之笑道:“苻坚现在正在做的,是大兴教育、改善民生这些事,让他做就是了,不影响什么。” 谢玄好奇道:“那他做什么对秦国才是更好的?” 王凝之想了想,“感觉做什么都来不及了,苻坚那好大喜功又宽仁无度的性子,在乱世之中太致命,王景略不在,更没人能约束他。” 用宗室,宗室反,用异族,异族反,打下的地盘越大,埋下的雷越多,所以在王凝之看来,苻坚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就算历史上他打赢淝水之战,统一了天下,也坚持不了多久。 想想他灭燕之后那些造反的宗室,兵败后那些独立的异族,苻坚的手段根本不足以维持一个更加庞大的国家。 桓石虔问道:“那何时进攻关中,你可有想法?” “总要先看看燕国的反应,”王凝之说道:“河东不在手里,进攻关中殊为不易。” 谢玄赞同道:“若是能拿下河东郡,走黄河进攻关东,可比强攻潼关或者峣关要轻松得多。” “那就是先灭燕了,”桓石虔说道:“但进攻燕国,该从哪里出兵呢?” 燕国眼下的疆域,从北到南,依次与幽州、冀州、司州和雍州接壤,但中间不是隔着大山,就是隔着大河。 王凝之指了指谢玄,“这就要看他的了,最好是从弘农渡河北上,进攻河东。” 河东和弘农之间,有茅津、浢津和风陵渡多个渡口,用兵最为便利。 谢玄摇头道:“我可没那么多人马,还得防守潼关,调不出那么多兵力进攻河东。” 王凝之看向桓石虔,“灭燕之后,就是攻秦,非举国之兵不可,所以一旦决定开战,就不是我们这几人的事情了。” 桓石虔懂了他的意思,朝廷和其他州,王凝之都可以搞定,但桓家的几个州,不一定会配合王凝之。 “秦军退后,我会回江陵商议此事,荆州和豫州出兵的问题应该不大,江州太远,实在不行就算了。” 桓石虔有把握说服父亲桓豁和弟弟桓石民出兵,但对叔父桓冲,他有些拿不准。 王凝之喜道:“多谢镇恶,如此一来,巩固边境之外,我便能有足够的兵力先拿下燕国。” 他和慕容垂的盟友关系,算起来在王猛离世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谢玄有疑问,“为何只走河东,从上党和幽州不是一样可以进攻燕国?” “就是要从南往北进攻,”王凝之解释道:“多线进攻,兵力分散,反而容易陷在并州的山地之间,不如集中兵力,逐步推进。” 桓石虔对此表示支持,“先拿下河东,还可以提前进行攻秦的准备。” 王凝之笑道:“除此之外,给鲜卑人留一个去往草原的退路,还可以降低我们夺取并州的难度。” 谢玄抚掌道:“如此甚好,他们退往草原,势必与其他部族发生冲突,抢夺地盘,正好给我们时间夺取关中。” …… 三人越说越兴奋,仿佛平燕灭秦、一统天下,就在眼前了。 王凝之率先反应过来,笑道:“扯远了,被人听了去,肯定笑话我们狂妄。” 三人齐声大笑,丝毫不觉得羞愧。 “这里就拜托你们了,”王凝之好不容易止住笑,说道:“我得去一趟幽州,看看辽东和漠南那边的情况。” 谢玄仍笑道:“知道你忙,可不给我增兵,我是不会行动的。” “放心,”王凝之自信道:“北方不过是小问题,我会尽快解决,然后南下和朝廷商议伐燕灭秦之事。” 桓石虔拱手道:“那我们可就等着叔平的好消息了。” 王凝之再次感谢了二人,便准备离开。 桓石虔起身相送,被王凝之拒绝,倒是谢玄,一直送到了城门口。 “真是令人意外,”谢玄感慨道:“没想到桓镇恶会如此支持姊夫。” 王凝之笑道:“与其说是支持我,不如说他看得清形势,桓家盛极而衰,他总要做点什么,让龙亢桓氏门楣不坠,毕竟像桓幼子那样,处处和我作对,吃力不讨好,迟早把桓家给折腾没了。” 谢玄想想也是,“扬州的事,桓幼子是有些过了,再怎么想和姊夫作对,也不该招安那些妖道。” “这就是人的差距了,”王凝之解释道:“桓幼子只想通过保存实力来延续桓家,而桓镇恶的想法,却是主动出击,取得新的功劳,让桓家变得不可或缺。” 谢玄看着王凝之,“这就是阿姊常说的,姊夫在识人方面的过人之处吗?” 王凝之笑着说道:“再这么背后议论我,我可就将你远远地调去打辽东了。” 谢玄赔笑道:“那可不行,我怕冷。” 两人笑着在城门口分别,王凝之沿东北方向前进,先后路过初具雏形的洛阳新城、金墉城和临漳城,继而一路北上,去往蓟县。 他如同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看着金黄的原野,平静的城池,袅袅的炊烟,看着百姓们在晨曦中外出劳作,在夕阳下缓缓归家,听着不知何处传来的读书声、稚童的哭声、牛羊的叫声…… 王凝之满足地从这一片祥和之中打马而过。 他知道自己一旦回到建康,就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了,所以他近乎贪婪地看着这一切。 这是他打下来的江山。 第417章 算计慕容德 蓟县城外,王殊恭敬地带人在城门口迎接父亲。 王凝之打量着数月未见的儿子,欣慰地表扬道:“不错,这个时候还稳得住。” 王殊笑道:“我相信阿耶,也相信出征的将士们。” 王凝之点点头,在王殊的带领下进入城内。 亲临幽州,他自然是为了更快获取沈劲和慕容绍两个方向的信息,好调整已经偏离甚远的作战方针。 入府之后,王殊让刘穆之将近期的往来军报都摆在案上,然后几人默默地坐在一旁,等着王凝之查看。 王凝之仔细地翻阅,表情严肃,眉心的川字纹愈发明显。 慕容绍的军队从卢龙道退回,耽搁了一阵子,再次出发后,又被早有准备的慕容德派兵在山中袭扰,进展缓慢。 朱序的青州军加百济军,和高句丽军、慕容德的平州军则在辽东三方混战,目前占据上风的是在本地经营许久、实力最为强大的高句丽人。 王凝之夺取平州的计划未遂,但从积极的角度看,也算绊住高句丽人的脚步,并不算太坏的结果。 见父亲看完,陷入沉思,王殊这才开口说道:“辽东战事僵持不下,我觉得不如暂时撤军,让青州军退守百济,幽州军堵住关隘即可。” 王凝之问道:“你的意思,是让高句丽人和慕容德先决出胜负?” “是的,”王殊解释道:“以目前的形势看,仅靠平州一地,慕容德是打不过高句丽的,但高句丽人想征服鲜卑人,也不容易,我们完全可以重整军马,伺机而动。” 王殊的意思很简单,就算慕容德打不过,可平州毕竟是慕容鲜卑的大本营,双方积怨甚深,高句丽人就算拿下,也得好一阵子才能消化。 王凝之想了想,笑道:“不用这么麻烦,坐山观虎斗,那也得是两只虎,就他们这样的,还是早点解决了好。” 王殊问道:“阿耶是打算增兵?” “是啊,”王凝之点头道:“马上冬日就要到了,傍海道可以恢复通行,现在增兵,时机正好,尽快解决辽东,也省得夜长梦多。” 说完这个,王凝之又看起沈劲传回的消息。 慕容垂在击败刘卫辰后,成功占据了以平城和盛乐为中心的一大块区域,将秦人的势力赶回到黄河几字形以内。 不过按沈劲探得的最新情报,慕容垂将盛乐城交给了儿子慕容农管理,自己已率军南归,并没有因为平州的事,有要进攻幽州的意思。 王凝之揉了揉眉心,“通知沈世坚,让他回来见我。” 王殊答应下来,问道:“阿耶认为西线打不起来吗?” “沈世坚守在边境,肯定打不起来,”王凝之说道:“让他布置好边防,先离开那。” 王殊若有所思,下去安排。 王凝之看向留下来的慕容冲和刘穆之,问道:“你们在这边也待了数月,有什么想法没?” 被点的两人对视了一眼,慕容冲率先说道:“慕容德势单力薄,不是高句丽人的对手,若是王公撤军,恐怕平州将落入高句丽之手,不如遣人向慕容德陈明利害,用放他离开,换取平州。” 王凝之微微颔首,问道:“你的意思,是指平州的龙城是慕容家族故地,而高句丽人是鲜卑人世仇,慕容德为此考虑,可能会愿意将平州交给慕容绍?” “是,”慕容冲说道:“一旦他发现自己守不住,龙城交到我们手上,肯定比落入高句丽人之手要好。” 王凝之笑道:“你这个想法不错,我忽略了龙城对你们的重要性。” 得到称赞的慕容冲赶紧道:“我愿出使平州,劝说慕容德接受。” 不过王凝之却摇摇头,“不急,你这个叔父没那么容易让步,总要将他逼到绝境,他才会像你说的那样考虑。” 慕容冲点头称是。 王凝之看向刘穆之,示意该他了。 刘穆之对王凝之还不熟悉,有点紧张,说道:“王公派人经营上谷郡,意在收服草原部落为己所用,但是草原人素来只服强者,靠贸易是不足以笼络他们的。” 郭敬被派到上谷郡的大宁县(今张家口)当县令,通过物资交换,使得一些部落在大宁附近聚集,他与王殊常有书信往来,所以刘穆之对那边的事也有些了解。 王凝之笑了笑,“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向慕容垂那样,发兵草原吗?” “不……不是的,眼下并不是进攻草原的时机,”刘穆之小小的磕巴了一下,“我的意思是说,上谷郡现在的物资交易,其实是在壮大草原势力,于王公并无好处。” 王凝之笑得更开心了,“不错,有见地。” 回来的王殊听父亲这么说,问道:“那阿耶是打算做出调整吗?” “暂时不用,”王凝之笑道:“我眼下还无暇顾及草原,有上谷郡这么个地方,让我能及时知道草原上的最新动态,还能交易到马匹,给他们一点甜头也无妨。” 刘穆之明白了,恍然道:“不是每个部落都能得到甜头,所以王公的目的是分化草原。” “哪有那么容易,”王凝之为几个小辈解释道:“草原之上,实力为尊,有实力才能叫分化,没实力就是养虎为患,最好的解决之道还是打服他们,但我现在顾不上,所以只能先拉一波打一波。” 几人点头,表示受教。 王凝之一连在蓟县待了十日,总算看到风尘仆仆赶回的沈劲。 “我将几处关隘都检查了一遍,这才赶回来,没耽误事吧?” 王凝之笑道:“没有,就是知道你做事稳妥,所以我才敢让你回来。” 沈劲问道:“出什么事了,莫不是进攻辽东不顺,让我过去增援?” “是啊,”王凝之笑着点点他,“你总是抱怨我只让你守城,这次将夺取平州的机会交给你,如何?” 沈劲兴奋道:“当真?” “这种事如何能玩笑,”王凝之说道:“我打算让你领两万人,走傍海道进攻,和慕容绍一起拿下平州,此次出征,以你为帅。” 沈劲起身拱手道:“领命。” 王凝之按按手,让他坐下,“你先别激动,听我说完。” 第418章 收复平州 沈劲赶紧坐下。 “两路并进,加上高句丽人的进攻,慕容德肯定是顶不住的,”王凝之继续说道:“我会让慕容冲与你同去,关键时候,可以让他去劝降慕容德。” 沈劲一一应下。 “拿下平州不难,关键是之后的安排,”王凝之说道:“到口的肉被夺走,高句丽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还得和朱次伦一起,给他们一点教训,将他们打得缩回去。” 沈劲笑道:“鲜卑人的手下败将,也敢来挑衅中原,是该好好教训一番。” 王凝之提醒道:“不可大意,进攻高句丽的事,必须和朱次伦商量,马上就入冬了,将高句丽人打退就行,天寒地冻的,不要追太远。” 沈劲表示明白,问道:“拿下之后,需要我留在平州吗?” “嗯,你先留守一阵,我再找人替你,”王凝之笑道:“毕竟你也不年轻了,平州苦寒之地,我怕你那老胳膊老腿受不了。” 沈劲满脸的不忿,“我还没老呢,此次出征,一定亲自斩将先登。” 两人都知道对方是说笑,故而相视大笑。 笑罢,王凝之真诚道:“这次打完平州,遂了你的意,你以后就和应远一样,老老实实给我待在后方吧,你们随我征战这么多年,是时候歇歇了。” 沈劲点点头,叹道:“听说这次去扬州,刘寄奴十四岁就上阵杀敌了,我不服老都不行。” “谁说不是,”王凝之笑道:“我有时候看阿奴,也觉得时光飞逝,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我还在烦恼每天练字呢。” 两人感慨年华老去,自嘲了一番。 出征的两万人,王凝之在沈劲没回来时便已准备好,沈劲在蓟县歇了两日,便带上慕容冲出发了。 王殊陪着父亲在城头看着他们远去,问道:“阿耶是回临漳,还是留在这里等消息?” “等等吧,”王凝之说道:“我看这场战事很快就会见分晓,我们赶在冰雪封路之前回去就行。” 慕容德是扛不住三线进攻的,只要他识时务地选择放弃,这场战事持续不了多久。 王殊点头道:“我和阿耶一起回去吗?” “嗯,你留在临漳,”王凝之说道:“我要去建康,看着那位比你还小一岁的陛下。” 王殊好奇道:“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有想法,却没有能力的人,”王凝之摇头道:“若不是嘉宾及时回朝,我这次都无法离开建康。” 王殊问道:“是因为谢公等人太好说话,阿耶才不放心陛下吗?” “是啊,”王凝之叹道:“老一辈的人不够强硬,年轻一代却急于夺权,这样很容易出乱子,我回去盯着,正好也让朝廷同意举全国之力,讨伐秦燕。” 王殊脸上浮现兴奋之色,“到时候了吗?” 王凝之点头道:“差不多了,边打边调整,如果到时候我需要留在建康,你就去洛阳坐镇。” 王殊的表情凝重起来,“是,阿耶放心。” 王凝之笑着拍拍他,“没什么不放心的,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父子俩一起走下城墙,等着沈劲传回的消息。 太元元年冬,沈劲率军两万走辽西,通过傍海道,进入平州的昌黎郡。 慕容德腹背受敌,从与高句丽人交战的前线撤军,返回龙城。 在沈劲的接应下,慕容绍也顺利率军进入平州境内,两支晋军成功会师,一起向龙城挺进。 大军的到来,让平州境内的鲜卑人看清现实,纷纷向慕容绍和慕容冲投降,沈劲不费吹灰之力,便带领大军抵达龙城。 慕容德带着慕容臧出现在城头上,看着城外那些熟悉的身影,神色复杂。 慕容臧劝道:“叔父,降了吧,至少王公不会亏待你,也不会苛待鲜卑人,那帮高句丽人就不好说了。” 慕容德沉默了好一阵,幽幽问道:“并州那边还有机会吗?” “我看不出机会在哪,”慕容臧答道:“仅凭并州一州之地,去和秦、晋两国争雄,就算吴王叔再能征善战,又能坚持多久呢?” 慕容德笑容苦涩,“是啊,可这才多久,我们慕容家竟然连龙城都守不住了。” “王公派他们前来,明显是不想我们拼个你死我活,”慕容臧劝道:“叔父不如早些开城投降,你如果想去并州,我看他们会同意的。” 两人正说着,慕容冲策马上前,高喊道:“叔父,可否放我进城一叙。” 慕容德连吊篮都懒得放,直接下令打开城门,让慕容冲入城。 城外的沈劲看到,对慕容绍笑道:“看样子不用大动干戈了。” 慕容绍默默点头,脸上并无喜色。 登上城头的慕容冲先对兄长慕容臧点头问好,然后向慕容德说道:“叔父,大势已去,何必徒增伤亡,王公说了,你若是想去并州,他绝不阻拦。” 慕容德听着两兄弟这一样的话,苦笑道:“你们还真是相信王凝之。” 慕容冲反问道:“为何不信,燕国已经亡了,可我们还得生活,鲜卑人也需要立足之地,我看不出除了王公,还有谁愿意接纳和重用我们。” 慕容德仍有些犹豫,“若是投降,我能继续留在平州吗?” “叔父如果这样想,那就是没得谈了,”慕容冲说道:“王公志在天下,下一步肯定是讨伐并州和关中,怎么会容忍叔父继续留在后方。” 慕容德叹息一声,“那你们两个,再加城下的慕容绍,有可能留在平州吗?” 慕容臧赶紧摆手,“我不会留下,我没那个野心,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慕容冲则劝道:“别想了,叔父,就算我们有人留下,又能改变什么呢?” 慕容德转身扫了一眼城池,又看了看城外的慕容家祖坟所在,摘下头盔,叹道:“我就一个条件,你们必须将高句丽人赶出辽东。” 慕容冲听他这么说,喜道:“叔父放心,就算你不说,我们也不会放过这帮趁火打劫的卑鄙之徒。” 慕容德一脸萧索地走下城楼,“我回府了,剩下的交给你们。” 他在平州坚持几年了,看不到一点打回关东的可能,还被世仇高句丽人当成了软柿子,这样的局面,让他身心俱疲。 至于并州,他知道慕容垂正在进攻草原,抢占原来代国的地盘,可这种务实的做法,在慕容德看来,距离复兴燕国遥遥无期。 燕国真的亡了,回不来了。 第419章 准备南下 慕容德投降后,沈劲率军进驻龙城,遣使向王凝之告捷。 收到消息的王凝之给沈劲和朱序下令,让他们东西夹击,夺回被高句丽人占据的辽东郡。 不过时间来到了这年的岁末,东北的雪都已经下过几场,对高句丽人的进攻,得等到来年的春暖花开之时了。 慕容德自然不能继续留在平州,王凝之命他到临漳暂住,等候朝廷的封赏。 至于龙城,王凝之交给了最不愿留下的慕容臧,以他为昌黎太守,安抚平州境内的鲜卑部族。 安排好这些,王凝之便带着儿子返回了临漳。 他表奏朝廷,为沈劲请功,要求为其赐爵,同时举荐黄门侍郎郗恢为平州刺史。 郗恢,字道胤,小字阿乞,故北中郎将郗昙之子,妻子是谢奕三女谢道粲。 年终的时候,谢道韫带着王洛来到临漳城,洛阳的王徽之和东莞的王肃之也携家人赶来,加上本就在此的王操之一家,众人一起陪着郗璿迎接新年。 郗璿叹道:“谁能想到,大家居然会在这里相聚。” 王凝之笑道:“还差两个,等子猷建好了新城,过几年我们都去洛阳。” 没到的两人,王献之在蜀地,王焕之回了会稽,相距甚远。 王徽之趁机提要求,“眼下战事消停了,阿兄不如多派些民夫给我,我明年就将新城建好。” “慌什么,那个又不急,”王凝之说道:“年后我就去建康的,你可别在洛阳给我弄出乱子来。” 王徽之老实答应,“知道了,除了建城,别的事我才不关心。” “这你也好意思说,”王凝之气道:“我是让你当河南太守,不是让你专职筑城的。” 王徽之并不在意,笑道:“河南好着呢,不需要我做什么。” 郗璿笑着打断二人,“大家难得聚一次,就别说这些了。” 兄弟俩齐声答应下来。 郗璿问道:“叔平年后去建康,是一人前往吗?” “是,我先过去,”王凝之答道:“等京城的情况稳定下来,再看后面如何安排,可能会长时间呆在那,也可能会回洛阳。” 郗璿点点头,没有细问,“家中就属你最忙,一年到头,东奔西走,南下北上。” 王凝之笑道:“以后会少些,我也不年轻了,跑不动。” 一大家子人说说笑笑,王凝之又说了举荐郗恢一事,郗璿和谢道韫都很满意。 尤其是郗璿,郗家本来已经跌至谷底,王凝之先后提拔了郗超和郗恢,这才让高平郗氏重新在朝中有了一席之地。 “你让阿乞北上的时候,路过这里小住几日,”郗璿吩咐道:“我有好一阵子没见他了。” 王凝之笑着答应下来,“我南下的时候,会在豫州迎一下他,到时跟他说就是了。” 郗璿满意地点点头,众人又聊了一阵,见她乏了,这才各自散去。 谢道韫一回小院,便拉着王凝之问道:“这次是要我和你一起去豫州吗?” 王凝之悠闲地躺下,“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谢道韫得意道:“你平时可是不会从豫州经过的,这并不难猜。” 王凝之南下,通常是走兖州和徐州,除非有事,一般是不会走荆州和豫州的。 “那你怎么觉得我会带上你?” 谢道韫笑道:“你去四妹婿的豫州见三妹婿,难道不应该带上我这个大姊?” 妹婿即是妹夫,豫州刺史桓石民之妻,是谢道韫的四妹谢道辉。 王凝之笑着点点头,“我回朝就会申请讨伐并州,所以想提前去见下桓石民,看看他的态度。” 谢道韫问道:“伐燕你不打算亲自领军了?” “我就不去了,”王凝之回答道:“其他州也只用出兵支援即可,我打算让阿羯和桓镇恶领军。” 谢道韫面露疑惑,“灭国之功,你让他们去?” “哪来的灭国之功,燕国不是早被我灭了,”王凝之笑道:“再说并州可不好打,群山阻隔,慕容垂更是智勇无双,我看就算大军压境,夺取并州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王凝之的前期目标,是拿下河东,打开进入关中的通道,能将慕容垂逼回草原,或者退一步,逼回太原,他都可以接受。 谢道韫嗯了一声,又问:“你去建康没什么危险吧?” “除非你叔父对我下手,”王凝之说道:“桓幼子交出扬州后,我不知道建康还有谁敢跟我作对。” 顿了顿,他又笑道:“心里有想法的人倒是不少,比如咱们的陛下,可他们都没那个能力。” 谢道韫叹道:“你给叔父留点颜面吧,别闹得太难看了。” 她知道王凝之这次回去,就是要取代谢安的位置,统领朝政。 “这你放心,”王凝之承诺道:“我又不是立马就能接手朝中的事,总还要有个过渡的,只要那些人配合,我谁都不会为难。” 谢道韫长舒口气,“此番回京,与领军出征也差不了多少,你还是得当心,不可大意。” 王凝之笑道:“我什么时候大意过,不然也不会急着回去了,只要这次顺利进入建康,以后的凶险就少了。” 他回去的主因,是警惕那个不安分的小皇帝司马曜,他都走到这一步了,可不能被两个小子坏了事。 司马家就算一文不名,那也是名义上的帝王家,司马曜存心要给王凝之添堵,他还是会有点麻烦的。 谢道韫又想起一事,问道:“迁都洛阳的事,你是怎么打算的?” 王凝之少见地有些不好意思,“那就要看阿羯的了,等他拿下并州,朝廷给我封个王,不过分吧?” “所以你的计划是像魏武那样,”谢道韫明白了,说道:“先在王国里建立班底,然后将权力北移,最后再取代建康。” 王凝之点头,“但魏武当年在邺城建立的班底,曹魏立国后迁到了洛阳,我更为直接一点,就在洛阳设立,不用来回迁移。” 曹操其实受封魏公后,就在魏公国的邺城里搭好了自己的官僚体系,完全架空了朝廷,曹丕篡汉时,要做的就只是走下禅让的流程。 王凝之现在谋划的,便是以洛阳为中心建立王国,另设一个小朝廷,给他的部下和治下百姓一个心理转变的时间,也让天下人看到他的雄心壮志。 第420章 嗣子问题 上元节后,王凝之带着谢道韫南下,渡河进入兖州。 兖州刺史桓伊在濮阳盛情招待了他们。 听王凝之提及准备伐燕一事,桓伊十分积极地表示愿意参与。 “此前随叔平拿下邺城,实乃生平第一快意之事,伐燕灭秦,恢复中朝,我义不容辞。” 王凝之笑道:“若朝中人人都像子野这般想,何愁大事不成。” 桓伊比王凝之年长几岁,叹道:“时不我待,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局面,怎能放过。” “子野所言极是,”王凝之点头道:“我此番回京,便是要促成此事,你若是有意,可先准备起来,等候朝廷诏令。” 桓伊笑道:“叔平放心,兖州无事,我随时可以动身。” 两人连续畅谈了几日,等王凝之收到郗恢北上的消息,这才向桓伊告辞,继续南下。 谢道韫见他和桓伊颇为投机的样子,打趣道:“这算是解决了第二个桓家人吗?” “他又不是龙亢桓氏,”王凝之说道:“不过他主战,这在眼下极为难得。” 桓伊是铚县桓氏,与龙亢桓氏同属于谯国桓氏,龙亢桓氏以经学传家,铚县桓氏则多出武将。 与谢道韫同行,王凝之便没有骑马,两人一起坐在马车内,自在地说着闲话。 谢道韫笑道:“你现在用人大胆了好多,像朱序和慕容绍这样的人,放在以前,你肯定不会让他们单独领军出征。” “这个还是得分人分事,”王凝之说道:“比如我这次去建康,有刘道坚在那,我才能放心,其他人就不行了。” 谢道韫点头,“之前回京的范武子那些人,感觉你没怎么联系,你信任他们吗?” 王凝之思忖了片刻,“怎么说呢,如果是做一些改善民生、整顿吏治的事,他们都会是很好的帮手,但其他事,我就不指望他们了。” “那你这次岂不是孤立无援?”谢道韫问道:“其他人可都不怎么待见你。” 王凝之笑道:“我何须他们待见,京城多是些混日子的世家子,别来招惹我就好,不然全撵出去。” 世家的这些人,近几十年间见惯了夺权的事,所以他们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利益,而不是谁掌权。 豫州的郡城陈县(今河南淮阳),桓石民亲自到城门口迎接。 王凝之先到,在城门口下车,两人刚寒暄了几句,郗恢的车马也到了,众人见阵仗太大,堵住了城门,便一起入城。 桓石民在前厅设宴招待王凝之和郗恢,而谢道辉则在后院款待许久未见的姊妹。 谢道粲笑道:“郗郎能外放边镇,我是不是得多谢大姊?” “你们不嫌平州太远就好,”谢道韫说道:“去了之后,有问题随时和我说,辽东可是前线,还是有些危险的。” 谢道粲赶紧答应下来,又道:“听说幽州和青州的军队还在联手攻打高句丽人,我们现在过去,怕是战事还没结束吧?” 谢道韫点点头,“此事王郎与我说过,辽东属于平州,还是早些过去的好,身为平州刺史,等着别人为自己收复地盘,那算怎么回事?” “郗郎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我们才这么早赶来,”谢道粲笑道:“不过鲜卑人都被大姊夫打服了,区区高句丽人,应该不在话下吧?” 见两人聊得热火朝天,身为东道主的谢道辉忍不住打断道:“咱们姊妹难得相聚,就非得聊这些事吗?” 谢道韫笑着问道:“那你想聊些什么?” 谢道辉叹了口气,“桓郎和我至今未有子嗣,我如何有心思和你们聊那些。” “此事强求不来,”谢道韫安慰道:“若是你家夫君有意,桓家子弟众多,你们何不过继一个?” 谢道辉摇头道:“桓郎不愿意,他说现在过继一个,可若是后面又生了,他会很为难。” 按时下的世情,过继后又有了亲生儿子,是要将嗣子归宗的。 这确实有些麻烦,一是辛苦养育的孩子要还给别人,二是自家刚出生的儿子,还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成人。 谢道韫叹道:“从这点看,你家夫君是个重感情的人。” “是啊,”谢道辉说道:“所以我才一直为此事发愁。” 谢道粲插嘴道:“我觉得不难办,先过继一个,后面有了亲生的,不归还嗣子就是了。” “不许胡说,”谢道韫想得更多,“如此一来,不仅让人诟病,以后谁是嫡子,如何继承家业,都是头疼的事。” 谢道辉深以为然,叹息着点点头。 两姊妹都为她忧心,再次出言安慰。 这个时代绝嗣的问题很普遍,过继同宗小孩是很常见的事,但因为上述的原因,加上不少人都是英年早逝,所以很多过继的事,其实是发生在家主病危甚至死后。 前厅这边,桓石民与王凝之、郗恢相谈甚欢。 和桓石虔的想法一样,他更愿意通过立功,来保住桓家的地位。 所以对于王凝之的出兵邀请,桓石民果断回复道:“只要朝廷下诏,豫州军随时准备着。” 郗恢则打听了不少平州的事,他对自己的首次外放之旅充满期待。 王凝之知无不言,平州的问题,无非是收拾高句丽人,安抚鲜卑人,眼下这两条都不算难。 三人一直喝到夜深,这才散去,各自回房。 谢道韫早就在房中了,看到王凝之回来,上前帮他脱去外衫,“聊得如何?” “还好,是个想干事的人,”王凝之喝下一杯凉水,打了个哆嗦,顿时清醒过来,“你们姊妹相见,是不是有聊不完的话题?” 谢道韫摇摇头,简单说了下桓石民子嗣的问题,“谁家都有烦心事,越聊越不开心。” 王凝之靠在榻上,说道:“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所以也不要想着有十全十美的解决之道,既然为此事烦恼,还是早些过继一个。” 他已经是第二次劝人过继子嗣了,上一次是劝郗超。 谢道韫说出了顾虑,“若是后面又有了亲生的,那该如何是好?” 王凝之觉得这不是问题,“既然能过继,说明原宗不止一个儿子,留下的话对方是不会有意见的,至于你担心的继承问题,这其实是律法有缺陷,只要明文规定嗣子可以继承部分家产,这个问题便可解决。” 说白了,就是这个时代的嗣子没有任何权利,别说继承权,连选择权都没有。 桓石民夫妇又是重感情的人,毕竟他们二人才三十多岁,并没有到完全放弃亲生的时候,所以他们的犹豫,本质是一种善良,是替嗣子可能的遭遇感到不公。 第421章 兵临建康 既然知道了桓石民夫妇的心事,王凝之自然为他们提供了解决之道。 无非是通过律法,给与嗣子一定的家产继承权,动摇当下诞下亲子、便送嗣子归宗这个约定俗成的做法。 对于即将入朝的王凝之而言,这点事并不难。 谢道韫立刻对妹妹说了这个主意,谢道辉十分感激。 王凝之离开的时候,桓石民也谢道:“叔平你心思细腻,此番入朝,实乃百姓之福。” “谬赞了,可不敢当,”王凝之笑道:“这些事并不是没人想得到,而是没人愿意做。” 桓石民点头表示认同,建康朝廷无所作为,只要稍微有点志向的人,都会觉得寒心。 马车上,谢道韫问王凝之,“这样的律令,不会有什么隐患吧?” “先前不说,我都答应他们了,你又来问我,”王凝之笑道:“这事没什么,就是多提供一种选择,毕竟嗣子也是人,怎么能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什么代价也不用付出。” 谢道韫不满道:“被你这么一说,什么事都变成交易了。” 王凝之为她解释道:“他们夫妇属于有德之人,确实不能说成交易,但律法存在的意义,是约束所有人。嗣子问题很普遍,有了亲生的就让嗣子归宗,这对三方而言,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必须用律令加以引导和规范。” “你还没入朝呢,就想着修改律令了,”谢道韫明白过来,笑道:“这要去了建康,不得闹得天翻地覆。” 王凝之叹道:“我倒是想,可眼下还顾不上这些。” 他可不想当王莽,天马行空一通改,最后天怒人怨,天下共弃。 出了陈县没多久,夫妻俩便要分别了,谢道韫北上返回洛阳,王凝之南下去往建康。 “不要急,慢一点。”谢道韫掀起车帘,看着车外的王凝之,“洛阳和临漳你都可以放心,我会看着阿奴的。” 王凝之笑道:“知道了,不过我以为你会劝我少杀人。” “我劝得住吗?”谢道韫无奈道:“说那些话,反而束缚了你的手脚。” 王凝之点点头,“那我去了,别忘了常写信来。” 谢道韫嗯了一声,放下车帘,王凝之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出了正月,建康城的年味早已淡去,王凝之抵达石头城的时候,刘牢之已经带人在岸边等着。 谢安做了扬州刺史后,对刘牢之的这种行为不闻不问。 王凝之笑问:“你把孙恩撵哪去了,怎么还没抓到?” 刘牢之挠挠头,“那小子太能跑,年末被我杀出海了,眼下不知道躲在哪。” “算了,只要解决乐属的事,他成不了什么气候,”王凝之笑道:“此番和我一起入京,你准备好了吗?” 刘牢之拍了拍胸甲,哐哐作响,“从我到京口开始,就一直等着这一天。” 王凝之满意地点点头,“你的人都在哪?” “京口那边我交给了高素,那里有五千人,”刘牢之一一介绍道:“我带在身边的人不多,就两千骑兵,此外吴县有诸葛侃的五千人,山阴还有一万人,我让孙无终领着,随时可以水陆并进。” 几人都是这些年刘牢之在京口招募到的勇武之辈,眼下各领着参军或者杂号将军的官职。 王凝之盘算了下,吩咐道:“吴县不用那么多人,你调三千人来这里,然后挑一人担任石头城守将。” “那就让高素来,”刘牢之说道:“他先前居于建康,对这里的情况比较熟悉。” 王凝之点头道:“可以,石头城的重要性不用我说,你一定要安排好。” 刘牢之赶紧答应下来,又问:“现在就进城吗?” “想要在建康立足,只有你的军队还不够,”王凝之上马说道:“走,先随我去西州城。” 谢安担任扬州刺史后,便不去皇城里办公了,大部分时候都待在扬州刺史府所在的西州小城。 王凝之赶到城门口的时候,谢琰已经等在那里。 “王公远来辛苦,家父正在府中恭候。” 王凝之跳下马,笑道:“瑗度你要这么说,我都不敢登谢公的门了。” 谢琰时年二十六,一直跟在谢安身边,目前在朝中挂了个秘书丞的清官。 见王凝之还算客气,谢琰松了口气,笑道:“阿耶就这么交代的,我可不得这么说。” 王凝之拉着他一起往里走,“叔父就是太在意这些,所以活得不痛快,我看你也不要一直呆在京城,该出去看看了。” 两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来到刺史府的待客大厅。 谢安仍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斜着靠在榻上,看着进来的二人。 王凝之依旧上前行礼,说道:“叔父近来可好?” “好,”谢安笑道:“这西州城可比皇城好太多,那些糟心事都看不到了。” 王凝之知道他指的是司马曜的那些小动作,还有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的晚辈对他的不怀好意。 “叔父何必在意那帮小子,除了饮酒作乐、清谈修道,他们还会什么?” 谢安用手中的麈尾点点他,“口气越发大了,既然这么看不上建康,干嘛还要回来。” “叔父撒手不管,我总不能由着他们胡闹,”王凝之苦着一张脸,“现在还能抢救下,真成了烂摊子,岂不是更麻烦。” 谢安笑道:“这恶人,本就该你来做。” 王凝之无奈地点点头,表示认同,“我为刘道坚求一个领军将军,然后就入城。” 领军将军一职是曹操首创,魏晋以来,一直是中央禁军的高级统帅。 “还真是不客气,”谢安点评道:“你自己向朝廷申请就是,刘道坚平定叛乱有功,这个位置他倒也受得起。” 王凝之笑道:“我可是个讲道理的人,不然不就直接入城了。” 谢安歪着头抓了抓耳朵,“我听你这话,都觉得耳朵痒,先说好,京城的事我可以不管,你爱怎么闹怎么闹,但不能出动大军,这是底线。” 王凝之笑着答应下来,他没想武力入城,但没有武力保障,他可不敢进去常驻。 “叔父放心,我的人最多只到石头城,只要我能拿到禁军,就会立刻撤掉京城周边集结的队伍。” 该有的动作还是不能少,不亮下獠牙,建康那帮人怎么会屈服。 第422章 司马曜的反抗 建康城内,王凝之调动周边兵力的消息早已传回。 这阵子谢安不在城内,司马曜刚刚觉得松快了一些,这个消息又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想找人商议此事,可盘点一番下来,最终只喊了司马曦和司马恬两位宗室入宫,外加他的亲弟弟司马道子。 司马曦是元帝司马睿的第四子,司马曜的叔叔,之前因为喜好军事被桓温给赶出京城。 司马恬则是谯烈王司马无忌之子,宣帝司马懿六弟司马进的玄孙。 司马家的这一支与琅琊王氏有血仇,司马无忌之父司马承死于王敦之乱,被王羲之的叔父王廙所杀,司马无忌长大后,王廙已经不在,所以他几次想刺杀王廙的两个儿子为父报仇。 不过司马无忌不是桓温,他并没有成功,反而因此被人弹劾,最后罚钱了事。 司马曜对着司马家的三人说道:“王凝之在扬州境内频繁调兵,刘牢之更是率军驻扎在石头城外,我们该如何应对?”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十六岁的皇帝是什么意思。 司马曦最为年长,率先问道:“陛下的意思,是要下旨申饬吗?” “这还申饬什么,”司马曜一脸怒意,“他们王家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王凝之一旦入城,我们都将沦为木偶。” 司马恬接口道:“可眼下谢安石明显是在纵容王叔平,其他家又刚刚经历了叛军的洗劫,我们拿什么阻止王叔平入京?” 世家的大本营是三吴之地,才经历了叛乱,眼下还被王凝之派军守着。 司马曜听他提及叛乱,更觉羞怒,“那也不能坐以待毙,难道朝中已经没有忠臣了吗?” 司马曦和司马恬脸色尴尬,都这个时候了,去哪里找敢和王凝之对拼的忠臣。 司马道子却说道:“徐州王叔仁相距不远,陛下何不向他求助?” 徐州刺史王蕴是司马曜的岳父,和建康也就一江之隔。 司马曜听到“求助”这样的字眼,又觉不悦,但还是压下情绪,问道:“他能拦得住王凝之吗?” 司马道子还没说话,司马曦便道:“拦不住,王叔仁忠厚之人,治理一方可得百姓拥戴,但领兵征伐,怎么可能是战功赫赫的王叔平对手!” 司马曜见他泼冷水,呵斥道:“你是被桓温吓到了吗,怎么如此畏首畏尾?” 司马曦被流放在外,连丧二子,早已不复当年的锐气,见皇帝这么说自己,便淡淡地出言谢罪,再不说话。 司马道子继续说道:“只要有人站出来,不满王凝之擅权的其他人就会跟上,到时候陛下再强势表明立场,王凝之总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出兵进攻建康吧?” 司马恬迟疑着说道:“这话不妥,王叔平久经战场,不可能被吓到。” “总得试试,”司马曜思考一阵,不愿放弃,“王凝之既然没有直接领军入城,说明他不想开战,毕竟北边的秦、燕两国一直对他虎视眈眈,只要我们展现出足够的反对力量,他会知难而退也未可知。” 司马恬见他如此固执,也不再多劝。 反正真要出了事,遭殃的也是这个皇帝。 司马曜对司马道子说道:“为表诚意,你亲自去一趟彭城,说服王叔仁出兵,我再给江州的桓幼子下诏,让他领军来建康。” 司马道子一脸兴奋地答应下来。 司马曦和司马恬对视了一眼,对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很是无奈。 王凝之为刘牢之申请领军将军的奏疏递上去后,宫中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好一直待在谢安的西州城,便带着刘牢之来到石头城外的驻地。 又等了几日,宫中还是没有旨意下来,而高素带着三千士卒已经来到石头城外的码头。 刘牢之有些不耐烦了,说道:“朝廷装傻充愣,不如我率军到城墙边转一圈,给他们提个醒。” “不可,那样会惊吓到百姓,”王凝之想了想,吩咐道:“你去将五千人都集结起来,随我去石头城。” 过了一阵,两千骑兵和三千步卒便整齐地来到石头城外。 石头城守将看到是王凝之来了,连城门都不敢关,反而亲自出城迎接他。 刘牢之的军队在城外驻扎多日,石头城守军早就是心惊胆战,而朝廷又一点反应没有,守将只得作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决定。 王凝之命高素接管了城防,继续在城中安心等待。 谢安听说了此事,轻轻摇头,“咱们这位陛下,这回怕是要被收拾了。” 谢琰则不解道:“都到这一步了,王叔平怎么还如此克制,他就算直接进城,我看也不会有人站出来阻拦。” “城内是没有,可城外有啊,”谢安为儿子解释道:“陛下不死心,估计是等着徐州和江州的反应。” 谢琰面露嘲讽,“那陛下可得失望了,桓幼子上次便输给了王叔平,这回肯定不会来,至于王叔仁,他拿什么和王叔平斗,我看徐州都要保不住了。” 谢安叹道:“是啊,真是一记蠢招,王叔平估计就等着徐州军南下呢。” 石头城内,王凝之果然正对着刘牢之说道:“宫中迟迟不答复,无非是等着三个地方的反应,徐州、江州和三吴,其中三吴你留有驻军,江州的桓幼子不会来,只有徐州的王叔仁有可能会出兵南下。” 刘牢之当即道:“那我先回京口,若是徐州军想要渡江,我在那边拦住他们。” 王凝之摇头,“不用,王叔仁只会饮酒,哪里懂军事,他要是敢出兵,就放他过来,我们在这里解决。” 刘牢之表示明白,立刻下去安排。 彭城,王蕴面对司马道子的软磨硬泡,并不愿意出兵。 他知道自己的能力,王凝之是什么人,哪里是他可以去抗衡的。 但司马道子不放弃,堵了他几日,最后王蕴妥协了。 身为皇后的父亲,面对天子的诏令和琅琊王的哀求,他一点反应没有,确实也说不过去。 不过他并不打算亲自出马,而是让儿子王恭和司马道子一起,领军两万,南下广陵。 临行前,他再三叮嘱儿子,若是其他地方都没反应,千万不要妄动。 第423章 春风濯濯柳容仪 王恭,字孝伯,小字阿宁,太原王氏,皇后王法慧之兄。 他是当下有名的美男子,时人称其“濯濯如春月柳”,说他的容貌仪态清新脱俗,如同春日里的杨柳。 以王恭的出身和名气,自然很早就步入仕途,朝廷任命他为佐着作郎,但王恭觉得这官位太小,不足以施展他的能力和抱负,直接称病辞官。 此番得到天子的勤王诏令和两万徐州军,王恭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带上司马道子和大军,迅速南下广陵。 见他这么风风火火的,司马道子倒有点发虚,劝道:“要不我们再等等,看看陛下有没有新的旨意,也打探下其它地方的动静。” 王恭对司马道子一脸的看不上,“等什么,兵贵神速,你都说了他王叔平才数千人,我领军两万,有什么好怕的。” 司马道子被噎了一下,“我出来这么久了,还是先差人打探下现在的情况把,说不定有其他地方的援军,那不是更加稳妥?” “陛下还在宫中等候,我等岂可拖延!”王恭对他的建议毫无兴趣,下令道:“这就上船出发,直奔京城。” 王恭个性率直,心怀节义,读《左传》,每每读到“奉王命讨不庭”这里,便丢下书喟然长叹,他的理想,正是有朝一日,奉命讨伐在朝中弄权的奸臣。 在王恭看来,眼下这个人,毫无疑问就是王凝之,所以得到这样的机会,他哪里会放过。 徐州的动静,瞒不过一直在关注四方消息的王凝之。 得知来的人是王恭,他一脸古怪地看向刘牢之,毕竟历史上王恭就是因为刘牢之的背叛而被处斩于建康。 刘牢之有些莫名其妙,问道:“是要我出兵吗?” 王凝之笑着摆摆手,“不用,放他过来,我们就在石头城等着,你派人通知京口军出动就行。” 刘牢之点点头,石头城加京口也有一万人,对付两万徐州军,绰绰有余了。 王恭的大军顺利乘船来到石头城外的码头,这才知道王凝之已经抢占了石头城。 司马道子见情况不对,再次劝道:“先不要急着动手,我派人去宫中打探下消息。” 王恭则被王凝之的行为彻底激怒,喝道:“王叔平如此肆无忌惮,皆是你们这群胆小之辈纵容的,他都占据石头城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唯有一战。” 司马道子被他的气势镇住,唯唯诺诺,不敢再劝。 于是两万徐州军在码头登陆,列阵来到石头城下。 王恭没有全身着甲,在广袖宽袍之外,套了个只到腰间的两裆铠,没带头盔,策马慢慢来到阵前。 王凝之在城头啧啧道:“真是风度翩翩,一副好皮囊啊。” 刘牢之欣赏不来,不屑道:“看他那骑马的姿势,就知道平日里没怎么练过,估计都跑不起来。” 王凝之笑道:“人家是名士,平时出行都坐牛车的,何须骑马?” 刘牢之叹了口气,“自从来了江东,面对的都是这种人,我简直胜之不武。” “好了,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王凝之下令道:“通知京口军加速行进,早点让王孝伯认清现实。” 这时王恭慢悠悠地来到城下,亲自对着城头喊话,“王叔平何在?” 王凝之双手搁在墙垛上,对着下面问道:“阿宁,你率军来此,是要造反吗?” 王恭见他倒打一耙,怒火再起,喝道:“王叔平,不要以为你为朝廷立下战功,就可以颠倒黑白,分明是你率军南下,我这是奉旨勤王。” 王凝之长长地哦了一声,“是吗?那你把诏书拿出来,我先看看。” 不等王恭说话,司马道子上前拉住他的衣袖,连连摇头。 王恭知道司马道子的意思,真拿出诏书来,那就是天子和王凝之彻底撕破脸,再无回转余地了。 “陛下就在宫中,相距不远,何用诏书,你可敢与我一同前去觐见?”王恭不耐烦地甩开司马道子,冷哼一声,但这回依了他的意思。 王凝之笑道:“我有什么不敢,不过你这么兴师动众的,我担心你要行不利于社稷之事,不如你先将队伍遣回。” “王叔平,你当我傻吗?”王恭怒道:“若你不敢出城,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王凝之摇摇头,对着身边的刘牢之说道:“给他来一箭,让他清醒下,准一点,可别射死了。” 刘牢之笑着张弓搭箭,对着城下就是一发。 王恭还没反应过来,一支箭矢便破空而来,咻的一声,扎到他前面的空地上,尾羽仍在颤抖。 战马比他的反应更快,立刻嘶鸣一声,扬起了前蹄,将猝不及防的王恭抖落马下。 在刘牢之的带领下,石头城上的守军都大笑起来。 刺耳的笑声里,王恭慢慢爬起来,抖了抖大袖,整了整衣衫,看了眼城头的王凝之,战马也不要了,转身走回阵中。 谈判破裂,接下来自然是攻城了。 王恭下令原地驻扎,打造攻城器械,准备攻城,同时差人向宫里报信,让司马曜派禁军前来支援。 收到信函的司马曜很是无语,他要是能调动禁军,怎么会被王凝之逼到这份上。 南渡之后,京城的禁军一直在世家手里,掌权时间最长的便是琅琊王氏,这些年则一直由兼任中护军的谢安统率,司马曜根本插不进手。 不过司马曜并没有烦恼很久,因为京口军已经连夜赶到。 这天夜里,高素离开后、负责留守京口的孟昶率五千军赶到石头城,进攻在船上看守粮草辎重的徐州军。 连续的示警声惊醒了在陆上安营的王恭,他出帐查看,江边已是火光冲天,不断有喊杀声和惨叫声远远地传来。 司马道子哆哆嗦嗦地来到王恭身边,从没见过这阵仗的他紧张道:“怎……怎么办,王凝之的援军先到了。” 王恭还算镇定,“应该是京口军,没多少人,我这就分兵迎战。” 司马道子眼珠直转,“陛下还没回复,不如我亲自入宫去问问?” 王恭看穿他的小心思,不屑道:“去吧,我会派人保护你的。” 司马道子并不在意他的口气,感谢之后,带着人慌慌张张地趁着夜色离开了。 第424章 夜战石头城 石头城上,王凝之和刘牢之正看着江面上燃起的大火。 “不打不行,打了还得善后,”王凝之叹道:“你去吧,把王孝伯给我抓回来,要活的。” 刘牢之高声领命,他早就准备好了。 片刻之后,城门开启,一支骑兵从黑暗中冲了出来,直接杀向徐州军的营地。 王恭正在安排救援战船的事,刚刚分兵出营,刘牢之的骑兵便杀了过来。 救援的队伍抵挡不住,反身往营地里面跑,刘牢之率军紧随其后,直接杀进了军营。 营地内顿时乱作一团,徐州军打的打,逃的逃,在刘牢之的冲锋下溃不成军。 徐州军的营帐很快被引燃,刘牢之知道自己兵力处于劣势,率领骑兵在内来回冲杀,步卒则在外围纵火。 一片火光之中,孟昶率领的京口军解决了岸边的守军,前来支援。 见对手的援军赶到,徐州军的斗志彻底瓦解,在夜色中四散奔逃。 王恭骑在马上,大声呼喊周边的徐州军将士结阵御敌,但没人听他的,不少人从他身边跑过,对他的疾呼置若罔闻。 王家的亲卫见情势不妙,强行带着王恭离开营地,往京城的方向逃去。 可周围乱糟糟一片,到处都是逃窜的徐州军和追杀敌军的王凝之部下,一行人根本找不到通道。 王恭本就不愿离开,倔强地想要组织兵力再战,然而一支已经溃败的队伍,哪里是他能够凝聚起来的。 他就这么边打边退,结果被后面赶来的孟昶逮了个正着,打落马下。 太原王氏的贵公子、堂堂国舅爷,在地上滚了几圈,浑身沾满血迹和尘土,几名士卒上前将他按在地上。 孟昶不由得想起那个初雪的日子,王恭身着鹤氅裘,坐在高高的牛车上,自己躲在竹篱后偷看他的情形。 “神仙中人,跌落凡尘矣。” 石头城外的战事就此结束,徐州军的战力并不弱,但在王恭的指挥下,还是被刘牢之率领的一万京口军和冀州军轻易打垮。 王恭被人押解着带到王凝之面前,身上没一块干净的,一脸的不服。 王凝之笑道:“怎么样阿宁,是想骂我偷袭,还是骂部下太废物?” “都不是,”王恭厉声道:“我技不如人,甘愿引颈就戮,但像你这样的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刘牢之上前,想要给王恭来两下狠的,被王凝之喝止。 “乱臣贼子?”王凝之冷笑道:“我乱什么了,江东如今的太平,难道不是我在北边打出来的?” 王恭恨恨道:“那又如何,我忠于社稷,自能流芳百世,你不过是又一个王敦和桓温,必将遗臭万年。” 王凝之被他这话给逗乐了,大笑道:“小小年纪,说起场面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就是只会说大话,没看到什么能力。” 王恭正要再说,却看见刘裕带着灰头土脸的司马道子过来了。 王凝之为了防止他们逃脱,提前派刘裕带人在去往京城的路上等着。 司马道子尴尬地看了眼王恭,又小心地看了眼王凝之,低下了头。 王恭气道:“你那么早就离开了,怎么没逃出去?” “他带人在路上埋伏我,”司马道子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边上正得意着的刘裕,又问:“你这么多人,怎么没有突围成功?” 王恭叹道:“不习惯骑马,大腿擦得疼,实在是跑不动了。” 王凝之看着眼前这两个货,无奈地摇摇头,真是应了刘牢之的话,胜之不武。 刘裕上前低声问道:“听说我抓的这个是王爷,那我是不是立大功了?” “是啊,”王凝之不怀好意地看着司马道子,故意让他听到,“他还是最尊贵的琅琊王,不知道为何要跟着阿宁一起造反,明日我便带他去京城问问陛下。” 司马道子小脸煞白,他知道以他皇兄的性格,肯定会把自己卖了。 王恭则挺身而出,大声道:“你休想拿我们胁迫陛下,我们宁愿一死。” 王凝之点点头,“死的事不着急,你们王家那么多人,我且得抓一会,送你们一起上路。” 王恭这才意识到王凝之说的是谋反,是要族诛的罪名,脸色也苍白起来,说道:“王叔平你赢都赢了,还要赶尽杀绝吗?” “这可怪不得我,”王凝之冷漠道:“你们既然敢对我出手,就得承担这样的后果。” 两人对视了一眼,绝望地低下头,不再吭声。 王凝之摆摆手,命人将他们带下去看管起来。 刘牢之问道:“明日真要领军去皇城?” “那就看他们识不识时务了,”王凝之吩咐道:“将徐州的俘虏放回去,我们这可不管饭。” 刘牢之应了,知道这是要逼王蕴交出徐州,又问:“皇宫那边怎么说?” 王凝之想了想,“我再次上书,为你申请领军一职,看看陛下这回什么反应。” 石头城外的大火和厮杀声,早已惊动了京城。 不过等到天亮时,一切已经恢复平静,烧毁的战船都被拖走,码头和渡口依旧船来船往。 石头城外的空地上,血迹被厚厚的尘土掩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司马曜彻夜未眠,他不敢派人去打探消息,只得在宫中等候。 结果来的不是司马道子和王恭的捷报,而是王凝之的奏疏。 奏疏中王凝之没有提石头城外的战斗,只是催问拜刘牢之为领军将军的事。 意思很明显,王凝之赢了。 司马曜立刻派人去请几位皇亲和谢安等人入宫。 可大家不约而同地推脱了,连理由都一样,称病。 司马曜瘫坐在御座上,不知如何是好。 王蕴收到败军带回的消息,知道儿子王恭主动进攻、兵败被俘,也知道了王凝之按兵不动背后的深意。 于是他差人送信,向王凝之服软,表示小儿胡闹,希望王凝之高抬贵手,饶他一命。 王凝之没有回复,也没有行动,继续待在石头城,等着其他人的反应。 不过王恭的兵败,再次让京城的各大世家看清了现实,那就是哪怕在江东,也没有人是王凝之的对手了。 王凝之也不是桓温,他不在意那些虚名,直接要的就是京城禁军的指挥权,若是不给,那他就自取。 谢家和桓家都对王凝之的行为保持了沉默,跳出来的太原王氏已经被收拾了,剩下的人要么和王凝之有交情,要么被震慑住了。 一场夜战之后,所有人都等着宫中的反应。 第425章 接管禁军 司马曜的旨意没等到,石头城先迎来了一位意料之中的客人。 郗超。 王凝之笑道:“要不让我猜一下,是陛下让你来的,还是王叔仁让你来的?” “别猜了,都是,”郗超笑着答道:“我就是等着跑这一趟,将两边的事都解决了。” 司马曜现在想找一个愿意为他搭话的人,最好的选择就是郗超了,因为其他人都不想掺和。 至于王蕴,他的徐州可是郗家的大本营,托人联系郗超出面斡旋,再正常不过了。 王凝之请他坐下,问道:“陛下那边怎么说?” “陛下同意交出禁军,”郗超答道:“但他问我,你入京之后,是否要行废立之事?” 王凝之反问道:“你觉得陛下是想让我废了他,还是不想?” “看着是不想,”郗超笑道:“咱们这位陛下,别看年纪不大,心气却不小,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王凝之摇头道:“算了,让他继续坐那吧,权当钓鱼了,看看还有谁家上钩。” 有他和郗超在朝,刘牢之统领禁军,扬州一半在手上,另一半在不管事的谢安手上,王凝之并不担心司马曜的小动作。 郗超提醒道:“不可大意,他毕竟是天子。” 王凝之嗯了一声,说道:“他人在深宫,我斩断他与外界的联系就好,回头把琅琊王给送回琅琊去,不给他到处串联的机会。” “如此便好,”郗超点点头,转而说起王蕴的事,“王叔仁愿意交出徐州,换取王家的平安,你打算怎么安排?” 王凝之头疼道:“本来嘉宾你是最佳人选,可我更需要你留在建康,阿乞又被我派到平州去了,眼下确实没有很合适的人选。” 他的嫡系都在北边,不能随便离开,自己领了司州,献之领了梁州,冀州是准备交给操之的,徽之在修筑洛阳新城,若是再将徐州交给自家兄弟,那只剩在东莞的肃之了。 王凝之对此犹豫不决,一来肃之能力一般,二来这样有些难看。 郗超提议道:“不如选一族人,也可缓和下你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王凝之沉吟道:“法护他们资历不够,得从上一辈里面选,王敬伦刚刚从吴郡逃回,不合适,那就只剩王敬文了。” 王荟,字敬文,故丞相王导第六子,目前在朝中任吏部郎,性格恬淡,不争名利。 “甚好,”郗超说道:“陛下想重用的是后族,夺走徐州,正好让他死了这条心。” 王凝之点头道:“那就这么定了,辛苦你两头传个话,早点把事情解决。” 他一直在石头城待着也不是个事,而且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事,尽快把事情敲定,才可以快速平息民间的议论。 郗超离开后,王凝之喊来刘牢之,吩咐道:“你准备入城,接手建康禁军,尽快完成将领的调整,将你的人安插进去。” 刘牢之问道:“我以后就留在京城了吗?” “怎么,统领禁军你不满意,”王凝之笑道:“还惦记着北上领军吗?” 刘牢之赶紧道:“我听王公安排,不过要是能选,我更愿意去北边和胡人交战。” 王凝之承诺道:“现在还不行,等你完全将禁军掌控了,可以交给自己人,再带着我为你请封的爵位北上吧。” 刘牢之喜道:“多谢王公。” 几日之后,朝廷的旨意下来了,免去刘牢之的晋陵太守一职,改任领军将军,即刻上任,加授司、冀两州刺史王凝之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入朝参政。 王凝之上书请辞大司马一职,同时因为入朝,向朝廷辞去冀州刺史一职,提议由长史王操之继任。 宫中见他言辞恳切,同意了他的要求,改授其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负责讨伐燕、秦两国事宜。 收到诏书的王凝之当即命令刘牢之带人进入建康皇城,接管禁军,他则离开了石头城,回到王家祖宅居住。 事情的余波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月。 徐州刺史王蕴因为管教不力,麾下的船队竟然在石头城外意外失火,被朝廷追责,免去其徐州刺史一职,由王荟接任。 北方早已收复,琅琊王司马道子返回封国琅琊,体察民情。 经过这一次的事情后,司马曜的岳父被免职,弟弟被送走,他暂时老实下来。 王凝之理顺了这些事,又来西州城见谢安,表示了对他支持自己的感谢。 谢安摇头道:“我可没帮你什么,还等着你找人接过扬州刺史一职呢。” “叔父不反对,就是帮了我大忙了,”王凝之笑道:“至于扬州刺史的事,叔父暂时别急着辞官归隐,我打算让阿羯统兵灭燕,叔父还是先等下他的好消息。” 谢安无奈道:“你这算计,真是谁都逃不掉。” 本来都说好了,王凝之入京,谢安就归隐的,可王凝之让谢玄领军去灭燕,再加上谢玄麾下的那些谢家子弟,谢安如何能在这个时候抽身离开。 王凝之赔笑道:“这如何是算计,阿羯实乃将才,谢家芝兰玉树,伐燕灭秦,我都得仰仗他们。” 说着他指了指边上的谢琰,接着说道:“瑗度一直待在叔父身边,也该出去历练一番了,这次的机会就很不错。” 谢安摇摇头,对王凝之毫无办法,“就依你所言,不过先说好,这次的战事结束后,你得将石奴从宁州那种地方弄回来。” 王凝之满口答应,承诺一定给谢石换个好地方。 谢安叹了口气,“除了伐燕,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先说与我知道,让我有个准备。” 王凝之试探着问道:“我想在中正定品之后,朝廷任命之前,对选拔的人才多加一道考核,叔父以为如何?” 九品中正制自曹魏时期诞生起来,就是偏向于门第的,南渡之后,这种制度更是愈演愈烈,因为不仅在中央,连负责州郡定品的中正官都被大族控制,成为世家扩大实权的工具。 所谓定品,成了一个走流程的事,只看门第,不看才能,世家之间互相交易,互相举荐,一代代地牢牢把持官场。 第426章 九品中正 王谢两家都是这项制度的极大受益者,所以王凝之说完后,谢安面带玩味地看着他。 “你这是夺了世家的田产还不够,连根都想斩断啊。” 王凝之解释道:“叔父这可就冤枉我了,世家子弟良莠不齐,我加一道考核,也是本着为天下、为百姓负责的态度。” “在我这就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谢安摇摇头,“不过我建议你缓缓,大家都不傻,肯定能看出你的目的,别一到京城,又弄出乱子。” 王凝之说道:“知道,我会先让范武子整顿太学,选任博士,扩大学校规模,然后奏请陛下,重新设立国学,主要招收世家子弟。” 一百年前,武帝司马炎曾于太学之外另设国子学,专门培养贵族弟子,只招收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弟入学,这也是门阀士族形成的标志之一。 谢安想了想,叹道:“将世家子弟招到国学,再用寒庶出身的太学生将他们比下去,你这招够狠的,关键世家子弟肯定会上当。” 眼下世族和寒庶泾渭分明,以世家子弟的傲气,一旦太学招入了大量寒庶子弟,他们就不会去了,只会选择国子学。 “我还要下令各州郡,开设乡学,广招学子,”王凝之补充道:“世家是厉害,基础好,但我人多,总能慢慢扭转局面的。” 谢安挥挥麈尾,“你知道这事不能急,那我就放心了。” 他是个佛系的人,王凝之的举措虽然针对世家,但以谢家的关系和底蕴,只要不出造反那样的诛族罪过,往下维持几代绰绰有余,再往后,就不在谢安的考虑范围了。 王凝之如他所想的那般解释道:“这事急不来,现实就是当下的人才多在世家,我无非是想给寒庶子弟开一个小口子,并不是要将世家从云端打落。” 谢安伸了个懒腰,“没想到你入京的第一件事,居然盯上了教育。” “算是吧,”王凝之笑道:“我长久不在京城,大家恐怕都当我是武夫了,这不得让京城的人重新认识一下我。” 谢安摆手送客,“好了,你去吧,陛下那边客气点,别闹得太难看了。” 王凝之再次表示了感谢,谢琰送他出门。 回来后,谢安问儿子:“叔平的提议你觉得怎么样,你想去阿羯那边吗?” “想去,”谢琰立马答道:“从王叔平的布局来看,朝廷迟早会搬到洛阳去,如果想做点事,就不能一直待在扬州。” 谢安笑着点点头,“那就去吧,你这话不错,以后的扬州,就只适合我这样归老田园之人了。” 谢琰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王叔平如此重用我们谢家,以后会不会有问题?” “你都这么想了,那能有什么问题,”谢安叹道:“他看人之准,世所罕见,他能信任我和阿羯,就是知道谢家人不贪恋权位。” 谢琰想了想,苦笑道:“原来如此,我就说为何他连王家人都不怎么用,但是对幼度却异常信任。” 谢安点点头,闭上眼,靠在榻上休息起来,边上的乐曲声重新奏响。 谢琰缓缓地退了出去。 翌日,王凝之上朝,递上了自己掌握朝局后的第一道奏疏。 “……请兴复国学,以训胄子;班下州郡,普修乡校。雕琢琳琅,和宝必至,大启群蒙,茂兹成德……” 参加朝会的大臣们一边听着,一边互相交换眼神。 和谢安一样,王凝之的这一手令他们有些意外。 不是土地、百姓或者税赋这些他们担心的问题,而是对教育进行了改革,甚至都不能算改革,毕竟国子学在开国时便设立过了,王凝之只是重建。 御座上的司马曜面无表情,心里却稍稍安稳了一些,因为这道奏疏不是针对他的。 内侍宣读完,殿中一片安静。 王凝之出言奏道:“自中原沦陷以来,太学形同虚设,礼乐缺失,无以展现王道,教化戎虏,如今夷狄之国尚且知道尊崇儒教,兴建太学,朝廷怎可不加以重视,招揽天下之材。” 在场之人对此都没有异议,司马曜也没有反对,甚至提出自己将亲赴太学和国子学视察,勉励众学子。 于是王凝之的第一条上奏顺利通过,由范宁和车胤分掌太学和国子学。 这是王凝之深思熟虑过的,范宁出身名门,反而能做到有教无类,而车胤出身寒门,却一副名士风范,在世家之中的声望更高。 论学子数量,扬州远超洛阳和关东,所以这道政令一出,在江东引起了极大的反响。 布下这步棋之后,接下来就是等待考核,然后王凝之从中推选合格的人才入仕,就可以慢慢动摇现有世家充斥官场的局面。 王凝之能做到的极限,就像他和谢安说的,对州郡的中正选拔出来的人才进行考核,如历史上隋朝设置进士科所做的那样。 将这件事布置下去后,王凝之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北方的战事。 郗恢抵达平州后,接替了沈劲,和朱序一起进攻高句丽。 沈劲则返回幽州,加强与燕国接壤地区的防御,上党的邓遐同样如此,亲临上党关,对各处关隘进行检查。 一旦王凝之对燕国开战,这些地方既是危险地带,又是可以配合进攻的要道。 弘农的谢玄和上洛的桓石虔已经增兵,大批的粮草辎重也正慢慢向弘农和陕城一带运送,战争的乌云重新笼罩在黄河两岸。 如此大的阵仗,慕容垂早早便探得消息,抵达河东郡视察。 他判断到王凝之要对他出手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王凝之居然一边返回建康夺权,一边部署对他的攻势。 慕容令一脸担忧,燕国的地盘太小了,虽然地理位置很好,但能征集的兵力实在有限。 “阿爷,要不要派人去长安?” 慕容垂站在蒲阪的城头,“不用了,秦主苻坚肯定会出兵的。” “可我看阿爷的神情,好像不是很看好,”慕容令问道:“难道我们两国联手,也不是王凝之的对手吗?” 慕容垂转身看向洛阳的方向,那里有一座正在修筑的新城,王凝之的野心和抱负一览无余。 “王凝之一直在壮大自己,以比我们更快的速度,如今的他,确实可以同时和我们两国开战了。” 秦国拿下了西凉之地,燕国抢夺了漠南草原,可王凝之不仅吞并了平州,还顺利拿到了晋国朝廷的话语权。 大家都在争分夺秒地强大自身,可王凝之的优势还是越来越大了。 第427章 讨伐并州 弘农,谢玄正在与领军前来的桓石虔和桓伊等人商议对策。 “……燕军在风陵、浢津和茅津对岸都部署了兵力,秦军在潼关和蒲阪对岸也有大军调动,但暂时还不知道秦军是要进攻我们,还是打算支援燕军的蒲阪。” 刘袭简单地为众人介绍了对手的情况。 桓石虔问道:“双方的主帅都知道是谁吗?” “燕主慕容垂眼下正在河东郡城安邑,”刘袭答道:“秦军这边,看旗号是邓羌领军。” 桓伊叹息道:“都不好对付,主要还有一条大河阻隔。” “水军是我们的优势,所以难的并不是登陆,而是怎么站稳脚跟,”谢玄出言道:“燕军沿河岸布防,又有秦军在旁窥视,风陵渡不能选。” 风陵渡口属于三方交汇之地,主动进攻的一方很容易被另外两方夹击,所以晋军不仅不能在风陵渡口登陆,还得在潼关外部署兵力,阻止秦军偷袭渡河的队伍。 桓石虔问道:“浢津和茅津情况如何?” 浢津位于弘农城外,茅津位于陕城城外。 刘袭回答道:“两个渡口已经被燕军封锁,两侧都设有军营。” 黄河北岸不远便是中条山,燕军布防在中条山与黄河之间的狭长区域内,晋军就算渡河成功,也得先突破燕军的层层封堵,才能进入河东腹地。 厅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心里盘算着进攻路线和需要付出的代价。 此次伐燕,朝廷指定的主帅是雍州刺史谢玄,兖州的桓伊和荆州的桓石虔为副,一同出兵的还有司州和豫州,数州兵力加起来,足有十万之众。 这种场合下,谢玄的表情十分严肃,斟酌了好一会,说道:“眼下黄河涨水,正是进攻的大好时机,不可错过,我意先小作试探,看看秦军的反应。” 众将齐声称是,等着他的命令。 谢玄下令道:“镇恶你领荆州军前往湖县,封堵潼关方向,子野你率兖州军前往陕城,进攻茅津,我从弘农出兵,攻打浢津,五日后一起行动。” 众人高声领命。 谢玄又命刘袭率五千水军在风陵渡和蒲津渡之间巡视,探查岸边的秦军动向,伺机而动。 很快,厅中众将便纷纷离开,各自下去准备。 谢玄长舒一口气,“做决定的时候,哪怕觉得自己没问题,可这么多人看着,还是有些压力。” 刚刚赶来的谢琰笑道:“十万人的统帅,有些紧张也正常。” 一直跟随谢玄的谢朗则道:“秦、燕两国的兵力加起来,恐怕也不下十万,燕主慕容垂还亲至,这一仗可不好打。” “是啊,”谢玄叹道:“秦军掺和进来,事情就有点复杂了。” 现在还不知道秦军能支援到什么程度,所以谢玄才决定先探探底。 前方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传到建康,王凝之虽然人在京城,身前却是一幅巨大的并州地图。 刘牢之看完兵力部署,说道:“燕军防守严密,我们没什么取巧的空间,只能强攻,用水军战船掩护步卒登陆,抢占渡口。” “代价有点大啊,”王凝之叹道:“不知道幼度能不能下这个决心。” 谢安关心前方战事,也在边上看着,“我倒觉得这个不是问题,更担心几支队伍在配合上出岔子。” 王凝之笑道:“幼度也顾忌这个,所以他没有强行合兵,而是分兵进攻,况且镇恶和子野都是明事理的人,我看这方面不会出问题。” 谢安点点头,问道:“你就这么放心将前线交给他,没有别的什么招了?” “我都给了幼度十万人,拿下一个河东还不够吗?”王凝之的眼睛就没有离开地图,边看边回复道:“他要是这样都拿不下,那我就将他换下来。” 刘牢之在边上偷笑。 谢安也知道王凝之就是这么一说,“幼度要是不胜,你的颜面还不是一样受损。” 王凝之抬起头,笑道:“叔父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再帮帮他。” 谢安转而看向地图,“你在上党和司州的兵力还有富余,有的是办法牵制燕军。” “我就想要个河东郡,总不能压上全部兵力吧?”王凝之摇摇头,“我会传令邓应远,让他从上党关和轵关陉各出兵一万,袭扰燕军的后方,但关键还是要幼度自己打开缺口。” 谢安对他的表态已经很满意,“这个自然,我相信幼度的能力。” 浢津渡口,谢玄站在南岸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看着大河对岸的战斗。 晋军的战船在河边一字排开,搬到船上的小型抛石机和床弩正在向岸上的燕军倾泻火力。 不过燕军提前算好距离,又有盾牌防护,没什么准头的石弹和大弩收效甚微。 可一旦晋军搭上跳板,准备登陆,燕军便举盾快速上前,顶着战船上射来的箭雨,用长枪招呼上岸的晋军。 双方在岸边反复缠斗,燕军拿晋军的战船没有办法,但晋军想要抢滩成功,就必须先解决掉岸边的燕军防线。 而燕军阵地的后方,还有一支整整齐齐的鲜卑骑兵,随时准备冲锋。 谢玄看了半日,下令鸣金收兵。 这样的战斗,双方的伤亡都不是很大,相对而言,作为进攻方的晋军物资消耗更大一些。 返回城内,谢玄一边思考对策,一边等着其他几路的回报。 几支队伍都在潼关到陕城的这条线上,相距不是很远,消息传递很方便。 首先传来消息的是桓伊,他那边的情况和谢玄差不多,燕军在岸边的防御很严密,凡是可以登陆的地方都有燕军把守。 接着是桓石虔传来消息,秦军果然从潼关出兵,人数约莫两万,与他在湖县外对峙,但并未发动进攻。 桓石虔主动率军上前挑衅,但秦军在风陵渡口对岸布阵,不为所动。 最后传回消息的是刘袭,他的战船一直驶到了蒲津渡,有燕军在岸边列阵,但对岸的秦军没有反应。 谢玄看着各处传回的军报,若有所思。 “秦军的反应有些奇怪,”谢朗说道:“感觉他们是在等什么?” 谢玄笑了一声,“还能等什么,秦人居心不良,既想帮燕军,可又怕燕军挡不住,便想自己占据蒲阪。” 晋人几路大军进攻并州,苻坚肯定是不愿意看到王凝之占据河东的。 但若是慕容垂实在撑不住,那秦军的首选,是趁晋、燕交战,他们自己抢夺蒲阪等河东要地。 第428章 拿下浢津 安邑,慕容垂正在听取部下的汇报。 “晋军在两个渡口展开试探性的进攻,被守军击退,另有一路水军在蒲津渡外窥探,但并未有所行动。” “潼关的秦军出关列阵,威胁晋军的湖县,但蒲阪对面的秦军仍按兵不动。” 慕容垂面色沉静,古井无波,问道:“东垣城和上党关的情况如何?” 属下答道:“暂时没有消息传回。” 慕容垂微微颔首,陷入思量。 慕容宝从蒲阪赶来,问道:“可否从风陵渡出兵,与秦人一起进攻湖县?” 被动防守不是鲜卑人的作风,他们的长处也不在这里。 慕容令则看出父亲的担忧,“阿爷是担心晋人偷袭我们后方?” “不是担心,他们肯定会的,”慕容垂说道:“王凝之就不是堂堂正正作战之人,不可能放着轵关陉和上党关两处要塞不出兵的。” 慕容令烦恼道:“我们的防线太长,兵力又处于劣势,根本做不到每处都重兵把守。” 慕容宝重申了自己的观点,“所以我才说要主动进攻,哪怕打下湖县让给秦国,对我们来说也是值得的。” “不要指望秦人会为我们出死力,”慕容垂摇头道:“我们撑得住,他们才会在边上摇旗呐喊,要是我们垮了,他们肯定会落井下石,抢夺蒲阪。” 慕容垂对当下的形势看得很清楚,秦晋双方的想法他大概也能猜到,但难的是如何破局。 燕国的实力本就处于下风,防线则从蒲阪一直向北延伸到漠南,虽然两侧有太行山和吕梁山的保护,但突破口还是太多了。 众人一时都没了主意,齐齐看向慕容垂,这位慕容家的战神是燕国最后的希望。 闭目沉思了好一阵,慕容垂吁了口气,睁开眼,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浢津,又是一日的进攻结束,晋军仍然没有取得突破。 谢玄已经增加了投入的兵力,但燕军的抵抗十分顽强,寸步不让。 谢朗劝说道:“还是差一点,但我看燕军已是强弩之末,不如我们明日将兵力全部压上去。” 谢玄没说话,明显是在考虑这么做的可行性。 “眼下几路进攻都陷入僵局,必须要有所改变,”谢琰也道:“再这么毫无进展,只怕将士们的心气都要泄了。 ” 两个堂弟相继发表完意见后,谢玄正要开口,外间紧急送进来一封来自建康的信笺。 谢玄展信看完,又不打算说了,再次陷入沉思。 谢琰性子急,抢过信看了起来。 信是王凝之写来的,除了告诉谢玄,他让邓遐从上党关和轵关陉出兵外,还专门提醒谢玄,要小心慕容垂撤军。 “王叔平这是什么意思,是让我们不要追击慕容垂吗?”看完信的谢琰有些不解。 谢玄笑着回答道:“你这么理解也没错,鲜卑骑兵确实不能随便追,但姊夫的意思,应该是指慕容垂会主动撤军,将蒲阪让给秦人。” 谢朗先明白过来,“一旦朝廷再增兵河东,燕人肯定守不住所有要塞,势必有所取舍,将黄河防线让出,不仅可以得到一支生力军,还可以让我们和秦人正面对上。” “正是如此,但慕容垂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河东,”谢玄补充道:“他麾下的鲜卑铁骑来去如风,如若我们和秦军在河东打起来,他随时可以偷袭,从中得利。” 谢琰问道:“王叔平为何不直接告知我们该如何应对?” “他远在千里之外,对前线的情况滞后多日,如何告知?”谢玄笑着摇摇头,“此间的战事,还是得我们自己拿主意。” 见他这么说,两兄弟都不说话了,等着他的决定。 谢玄想了想,说道:“传令下去,从明日起,所有战船齐出,全力进攻浢津,势必要将其拿下。” “然后呢,”谢琰急着问道:“去和秦人抢夺蒲阪吗?” “不,我们不去,”谢玄笑道:“拿下浢津后,我们一路向东,配合桓子野,攻取茅津。” 谢琰很聪明,立马知道了谢玄的用意,“秦军就算拿下蒲阪,也是一座孤城,运兵补给都不方便,我们赶走燕军后,有的是手段和他们较量。” “知道了还不下去准备,”谢玄吩咐道:“先拿下浢津,再谈其它。” 晋军加大攻势后,强行登陆的次数开始增多,但燕军仍没有要放弃的意思,依旧在河边与晋军寸土必争地厮杀在一起,连一直作为后备的骑兵都几次加入战场。 谢玄依旧在对岸的高台上观战,晋军全力进攻之后,双方的死伤激增。 鲜血染红了河面,河岸上的土地都变得泥泞起来,阵亡将士的尸骸还来不及收集,便在下一次的进攻中被挤落水中,浮浮沉沉,向下游漂去。 在接连三日的强攻之后,燕军终于扛不住这样的伤亡,在夜间撤军了,但这支残军选择的是向茅津方向撤离,而不是将晋军引向蒲阪。 收到探子的回报后,谢玄在月光中登上高台,看着对岸的燕军点着火把,一条火龙向东而去。 “若不是姊夫事先提醒,我真有可能会前往风陵渡,配合桓镇恶一起进攻蒲阪。” 身侧的谢朗说道:“燕人撤离之前,还拼死抵抗了这么些天,就是想让我们放弃茅津,和他们走相反的方向,前往蒲阪。” “是啊,”谢玄说道:“恐怕这个时候,蒲阪已经撤军了,就是不知道秦军的动作到哪一步了。” 秦军不可能在刘袭的眼皮底下,通过蒲津渡过河,只能走北边的龙门渡。 谢琰问道:“退走的燕军肯定会在途中设伏,我们还按计划去茅津吗?” “先渡河,”谢玄说道:“燕军兵力有限,就算有埋伏,我们徐徐推进,小心些就行,另外,立即派人通报桓子野和桓镇恶我们的动向。” 谢玄手中兵力最多,所以才能强攻浢津得手,而桓伊那边还耗着,得提醒他茅津的燕军可能会增多,以免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翌日天亮,晋军便大举渡河,重新布置了浢津防线,同时派军缓缓向东边的茅津推进。 第429章 邓遐私心 穿过轵关,沿王屋山下的山道西行,邓遐率军抵达黄河边上,就地安营。 再往西北十余里,便是河东郡的东垣县了。 邓遐在大帐里卸下铠甲,一脸疲惫地躺在榻上休息。 在蜀地与张蚝的那场血战,让邓遐身负重伤,胸口的伤势,让他时常觉得喘息都异常沉重,而大腿上的那一枪,更是令他日常行走都有些不便。 王凝之多次告诫他不可再领军,但这一次,邓遐还是亲自来了。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邓遐猛地起身,端坐在榻上。 亲卫掀起门帘,进入大帐,向邓遐汇报道:“斥候回报,东垣城并无异常,周边也未发现有大股部队移动的痕迹。” 邓遐点点头,看样子燕军的防御果然没顾上这里。 “传令下去,大家今晚早些休息,大军寅时出发,夺取东垣。” 亲卫高声应了,出去传达命令。 邓遐重新躺下,虽然一路都是骑马,但数日的颠簸还是让他身上疼痛难忍,这也更加坚定了他领军出征的决心。 他的时间不多了,恐怕等不到统一天下的那日,这次就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最后一战。 夏日的寅时,正是黎明前的黑暗,一万晋军在漆黑中出发,沿着山路前行。 邓遐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这次出兵是为了牵制燕军,所以他带了五千骑兵随行,方便进入河东腹地骚扰。 山林之中,茂密的树木遮天蔽日,天亮都要来得晚一些,不过随着队伍的前进,周围的一切还是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等大军来到东垣城外,天已经大亮了,早起外出劳作的农户看到突然冒出来的大军,吓得慌忙逃回城内。 邓遐见状,淡定地指挥部队上前夺城。 和以往的那几次一样,东垣城没有给晋军带来任何麻烦,守军只是象征性地关闭了一下城门,但待守将看清外面的情况后,又下令将城门打开了。 邓遐顺利地率军进驻东垣城。 拿下城池后,邓遐命斥候往山外探查,开始计划起此行的目标,骚扰燕军后方。 这个时候,邓遐率军亲征的消息才传到王凝之手里,同时送达的,还有一封他的亲笔信。 信中邓遐坦白了自己的身体状态,表达了自己的决心,并表示此战过后,他将辞去所有官职,让王凝之早做安排。 看完后,王凝之长叹一声,将信递给身边的郗超。 “我的感觉很不好,应远这次怕是回不来了。” 郗超快速扫完纸上的内容,说道:“我看不至于,他还是有分寸的,应该不会贪功冒进。” “我指的不是战事胜败,”王凝之怅然道:“我是说他回不来了。” 一旁的刘牢之了解完情况,说道:“现在派人过去顶替他,兴许还来得及。” 王凝之摇摇头,“他专门写信,就是为了让我成全他,我并不觉得他会将差事办砸,但他的身体,恐怕支撑不到他回来了。” 郗超劝慰道:“这是他的最后要求,求仁得仁,你成全他,也是人之常情。” “若我在洛阳,肯定不会同意,怎么着也会阻止他,”王凝之叹道:“但眼下他已经在河东了,我现在传令过去,也是于事无补。” 苦笑一声,王凝之补充道:“应远从来都是个不省心的,从跟我的第一天开始就是。” 郗超回忆往事,“但当年桓公想让他背叛你,他可是婉拒了的。” “是啊,我一直不放心他,可他还是为我一场场血战打下来,”王凝之叹息道:“他身上的伤,也是因为我将他带到蜀地才受的。” 邓遐隐藏不住的野心,让王凝之对他远不如对沈劲和刘牢之那般放心。 但沈劲和刘牢之都曾犯过错,邓遐却拒绝了桓温的拉拢,选择站在王凝之这边。 同在桓温帐下,郗超与邓遐颇为相熟,说道:“应远就是有执念,可以说他贪图名利,但他都是靠战功去换的,这点上无可指责。” 刘牢之这时插嘴道:“死在战场上,总好过死在病榻上,我觉得应远的选择没问题。” 跟在他身边的刘裕则一脸迷茫,这些问题对他来说还太遥远。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王凝之想了想,接着道:“不过我还是想去一趟洛阳,万一出了什么事,我离得近也方便处理。” 郗超点点头,“眼下倒是无妨,但你得快去快回,不能耽搁太久。” 王凝之盘算了下时间,“最多一个月,河东的战事就能结束,我看到结果就回来、” 刘牢之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刚说了应远,还没说你,”王凝之点点刘牢之,“你就是没脑子,只会打仗,现在你的位置多重要不知道吗,我怎么可能会让你离开京城。” 刘牢之得到王凝之的高度认同,便已心满意足,笑道:“不让去就不去,我就在这守着那帮不安分的,等打关中,我再去不迟。” 王凝之看向郗超,“是不是没一个省心的,你可得帮我看好了。” 郗超笑道:“这样的部下你还不满足?我看你是在显摆。” 几人一起笑起来。 这一世,王凝之给了刘牢之足够的信任和尊重,前途也无限光明,所以他并不担心刘牢之会背叛自己。 历史上刘牢之之所以混成三姓家奴,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大野心,恰恰相反,在谢安和谢玄相继离世后,他作为北府军的统帅,表现出的是毫无野心和远见,只想投靠一方势力栖身。 他游离于王恭、司马道子和桓玄之间,但这三人都只看重他手里的北府军,而根本看不起他这个人。 最终刘牢之在桓玄夺走他的北府军兵权后,众叛亲离,窝囊地选择了自缢。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刘裕,在桓玄称帝、大肆剿杀北府兵旧将后,刘裕潜回京口,只召集到百余人,便敢举兵起事。 将朝事交给郗超后,王凝之立即动身,前往洛阳。 他对这次战事的大体走向都判断无误,哪怕邓遐没听他的话,选择自己带兵出征,其实对整个战局而言,影响也不大。 第430章 最后一战 离开东垣县,沿轵关陉的山道继续前行,便是一座三面环山的小城,是为绛县。 邓遐命三千人留守东垣,两千人驻防轵关陉在王屋山和中条山之间的出口,自己则亲率五千骑兵来到绛县城外。 绛县往北,便是平阳,往南,可达安邑。 五千骑兵的出现,在燕国境内引起一阵恐慌,周边的县城纷纷闭门自守,向郡城请援。 邓遐在敌国的土地上纵马狂奔,觉得久违的力量又回来了。 看着城门紧闭的绛县,邓遐没有领军攻城,而是巡视一圈后,在周边的村落驱赶百姓,抢夺食物。 他的警惕性很高,斥候散出十余里外,时刻关注着周边燕军的动向。 安邑城内,慕容垂收到晋军出现在绛县的消息。 这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当即对慕容宝下令道:“你带三千骑兵去会会这支晋军,将他们引往临汾方向。” 慕容宝得令,快步去了。 慕容垂仍是一脸凝重,秦军如他所想的那般,走龙门渡占据了蒲阪,但晋军却没有上当,继续在中条山以南、黄河以北的区域内进行攻略,看起来没有进入河东腹地的打算。 如此一来,就算秦、晋两国会在河东打起来,那也是在他退场之后了。 这不是慕容垂想要的局面。 他需要河东作为平阳的屏障,一旦河东郡丢了,不管是落入秦、晋哪一方之手,他的都城平阳再无险可守,将直面对手的大军。 所以慕容垂的盘算,就是想让两国在蒲阪交战,他趁机出兵双杀,一战解决当下的危机。 但晋人没有按他的想法来,而是选择了稳步推进,暂时回避了与秦军交战。 这样发展下去,留给慕容垂的时间就不多了,一旦秦军稳住蒲阪,晋军拿下茅津,身居安邑的他就面临两国的包围。 到那时候,局面就更加不受控制。 慕容垂叹了口气,是时候作出决定了。 在绛县周边游曳的邓遐收到斥候的回报,安邑方向有数千骑兵正在向这边奔袭。 邓遐打起精神,下令众人上马迎敌。 等南边出现燕军身影的时候,邓遐长枪一挥,一马当先地率军迎向对手。 两支钢铁洪流猛烈地撞到一起,枪槊相击,弩箭呼啸,战场上立刻多了些失去主人的战马。 邓遐举枪刺死一人,浓浓的血腥味让他亢奋起来,带着队伍一路冲刺。 两支队伍交汇而过,冲出好远,然后齐刷刷地调转马头,再次冲锋起来。 慕容宝得到的指令是佯败,将晋军引向临汾方向,可几轮冲锋下来,他在邓遐不计生死地凌厉攻势下,真的败下阵来。 于是他不再回头,率军向北撤去。 邓遐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痛快一战,哪里肯放弃,率军在后面穷追不舍。 双方你追我赶,很快又来到了绛县城外。 慕容宝从西侧绕过城池,继续向北逃去,邓遐率军跟上,再往前就是紫金山了,这支燕军已经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一支骑兵从东侧的山中杀出,斜插向晋军的后方。 为首一人,正是被慕容垂遣回的太子慕容令。 慕容宝见兄长伏兵杀出,不再逃跑,率军反身作战,夹击邓遐。 被两倍的敌军前后封堵,不仅没让邓遐恐慌,反而更加激起了他的血性。 他大喝一声,率领追随他多年的亲卫队继续向慕容宝杀去。 晋军紧随其后,呼喊着挥舞长枪,施放弩箭,冲向身前的慕容宝所部。 慕容宝在之前的交锋中本就处于下风,又没想到邓遐在这种时候还能有如此高昂的斗志,所以他反而先露怯了,下令队伍向两侧移动,避其锋芒。 邓遐冲锋在前,认准了慕容宝的大旗,一路追杀。 于是战场上出现了奇怪的一幕,慕容宝率领残军在前,邓遐率军在后死死咬住,而慕容令的大军又在后面追击邓遐。 这样的追击和混战,完全无法发挥出燕军的兵力优势。 但慕容令很快想到破解之道,命人传令慕容宝,让他不要四处乱窜,要绕城而跑。 如此一来,在一个转角之后,邓遐的队伍迎面对上了等候在此的慕容令。 邓遐杀得兴起,根本不在意换了对手,依旧率军猛冲过去。 慕容令不比慕容宝,他丝毫不惧地上前迎战,与邓遐战到一起。 邓遐与他枪槊相交,迅如闪电般交手数个回合,被各自的亲卫隔开。 厚重的头盔之下,邓遐满脸汗水,不住地喘着粗气,手中的长枪险些都握不住。 他知道不能再打了,再次驭马上前,奋起余力打飞身前的一名燕军,率领队伍向山中撤去。 慕容兄弟哪里肯放过这位王凝之麾下的大将,集结队伍在后追击。 形势逆转,晋军在前逃亡,燕军在后追杀。 邓遐带着亲卫殿后,不时反身作战,减缓燕军的追击速度。 双方你追我赶,来到中条山和王屋山的交汇处,晋军一头扎了进去。 慕容令看着前方幽深的山道,赶紧招呼队伍停下。 慕容宝正要挽回颜面,上前大声问道:“为何不追了?就算追到东垣城,也要将邓遐拿下。” 慕容令指着两侧的山峦,“万一晋军有埋伏,我们还出得来吗?” 慕容宝看着远去的邓遐,急道:“我们有近万骑兵,就算有埋伏,也足以杀出来。” “没必要冒这种险,”慕容令摇摇头,“先派人进山探探情况。” 慕容宝恼怒地挥了两下马鞭,但也不敢多说什么。 两人等了好一阵,但进山的燕军斥候一直没有回来。 慕容令又派出两支百人队,这才成功探得消息,入口两侧都有晋军埋伏,人数均不下千人。 邓遐知道了后面的动静,率军返回,远远地在山道里看着外面的燕军。 慕容宝这下更不吱声了,一脸的愤恨。 慕容令叹了口气,知道父亲的计划全部失败。 他主动率军撤离蒲阪,可秦晋两国没有为争夺蒲阪打起来,他也没能留住这支偷袭后方的晋军。 “走吧,回去。” 慕容宝紧握长槊,咬牙切齿地看着注视着他们的邓遐,问道:“去哪?” “回平阳,”慕容令调转马头,“河东守不住了,我们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 第431章 河东乱局 王凝之赶回洛阳的时候,绛县之战已经结束,战报刚刚传到金墉城。 所以谢道韫见他突然回来,丝毫没觉得意外,反而问道:“怎么没有直接去东垣?” 邓遐在战后留下一支队伍扼守山口,率主力返回了东垣县。 “我得先了解下最新的进展,”王凝之苦笑道:“不知道情况,我去了也没法做后续安排。” 他日夜兼程地赶路,有几日没有接到前方的战报了。 谢道韫让人伺候王凝之更衣,又命人将最新的军报送了上来。 “阿羯那边已经夺取了茅津,中条山和黄河之间的河北(今运城市芮城县北)和大阳(今运城市平陆县西南)两县也已拿下,但大军还未越过中条山。” 王凝之一边快速地翻看军报,一边听谢道韫介绍。 “阿羯有写信过来,说他接下来的安排吗?” 谢道韫摇摇头,“除了常规的军报之外,他没有传私信回来。” “居然没写信抱怨,”王凝之笑道:“看样子他的压力很大啊。” 谢道韫见他还笑得出来,不满道:“你既然有解决之法,为何不指点一下他?” “你这可就冤枉我,也小瞧阿羯了,”王凝之解释道:“眼下河东乱战,三方角力,正是比拼耐心的时候,并不存在完美的战术,我想阿羯应该是在权衡利弊,很快就会有所行动了。” 谢道韫对复杂的局面有些不解,问道:“为何秦人不能像你之前那样,和燕人联手,而是要这般算计?” 眼下王凝之是最强一方,弱弱联合,才更有可能不让河东落入王凝之之手。 “慕容垂倒是愿意,可苻坚不会这么想,”王凝之解释道:“与人合作,哪里比得上将地盘掌握在自己手里。” 谢道韫闻言点点头,抛开这些尔虞我诈的事,“你还是早些去东垣,听说邓应远的情况可不太好。” 王凝之叹了口气,无奈之中又透出点伤感,“明日我便出发,看看能不能把他带回洛阳。” 此次出战,邓遐虽然并未受伤,但本就时日无多的身体更加虚弱,已经卧床不起了。 “你大老远赶回来,不就是为了他,”谢道韫说道:“这么多年,他随你南征北战,你跑这一趟,你们也算有始有终了。” 王凝之苦笑着摇摇头,“还是我欠他,这几年我忙着提拔年轻将领,对他们这些老部下有些冷落了。” 不管是在关东、巴蜀,还是扬州,王凝之一直在启用新人,连何无忌和刘裕这样的小年轻,他也毫不吝啬地给予表现机会。 对邓遐这样的人来说,一直待在上党,无疑是一种煎熬。 所以在蜀地,他才会那么想要拿下张蚝,这次讨伐并州,他更是豁出命来亲征。 谢道韫伸手抚平王凝之眉心的褶皱,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谁都有老去的那一天,你是在为他们着想。” 王凝之呆愣片刻,摇头道:“不,不是这样,我是在为自己着想,不希望他们的功劳太大。” 谢道韫叹了口气,没再说了。 王凝之却继续说道:“有一天我也会对阿羯这样,这与信任无关。” 最近的几场战事,他任用并非亲信的桓石虔、朱序和桓伊等人,一方面是需要争取这些人的支持,另一方面,他又何尝不是在淡化军中潜在的势力划分。 可用之人越来越多,对王凝之而言是好事,但对邓遐和沈劲这样的老将而言,退居二线的滋味并不好受。 “别多想了,”谢道韫劝道:“你没阻止邓应远去河东,之前还让沈世坚率军收复平州,他们应该是满足的。” 王凝之本来还想自嘲两句,外面又送来最新的军报。 谢玄出兵了。 虞山的一处山头上,谢玄带着桓伊等人正在遥望山下的盐池和不远处的安邑城。 这里是中条山的一处支脉,山中有一条小道,名为虞坂,是为了将河东盐池产出的食盐运往关中和中原而开凿的,在西周初年便已存在了。 桓伊环视四周,感慨道:“假道伐虢,便是走的这条道吧。” 春秋时期,虢国在眼下的陕城一带,虞国则在大阳县附近,位于河东的晋国想要打通南下的通道,便以名马美玉为饵,跟虞国借道,在渡河灭了虢国之后,回师途中顺便灭了虞国,拿回了送出的礼物。 谢朗叹道:“那时还称礼崩乐坏,如今都成平常事了。” “兵者,诡道也,”谢琰笑道:“胜负才是第一等事。” 谢玄摇摇头,“你们倒是心宽,还有心思想这些,不如考虑下若是燕人撤离安邑,我们要不要和秦军抢夺这座城池。” 桓伊答道:“不可再让,秦军已经拿下蒲阪,整个黄河东线都落入他们之手,与关中连成一片,若是再让他们取了安邑,那我们就只能窝在中条山以南了。” “可是贸然出击,容易陷入秦军和燕军的包围,”谢朗分析道:“我们越山而攻,在后勤上的隐患很大。” 虞坂虽然可以通行,但毕竟是小道,行军还行,粮草辎重的运送就有些麻烦了。 谢玄看向东北方向,“所以只靠我们这一路还不够,必须让湖县的桓镇恶和东垣的邓应远同时出兵,牵制两个方向的敌军,为我们分担一部分压力。” 他此言一出,几人都沉默了,桓石虔那边不是问题,可邓遐的伤势众人皆知,让他去牵制慕容垂,风险太大了。 谢琰打破沉寂,“他不亲自领军,坐镇东垣指挥,应该无妨吧?” 可这话他自己都心虚,就算邓遐出战,能不能挡下慕容垂都难说,何况派个副手。 不过谢玄已经下定决心,“不能再拖了,燕人很快就会撤离,我们就算拿不下安邑,也不能让秦人轻易得手。” 几人肃然而立,等着谢玄下令。 “子野领兖州军两万,前往山下驻扎,我率三万人同去,与你分开安营,长度领五千人驻守虞坂出入口,”一道道指令清晰地从谢玄口中道出,“瑗度跑一趟东垣,慰问邓应远的伤情,告诉他我的计划。” 三人齐声领命。 谢琰问道:“若是邓应远无法行动,他会将队伍交给我指挥吗?” “真到了那一步,他会的,”谢玄看着远方,“但这话你不要说。” 谢琰点点头,表示明白。 第432章 英雄迟暮 走进略显昏暗的居室,迎面便是一套悬挂整齐的铁甲,一柄长枪立于一旁。 武器和铠甲的表面都有些斑驳,似乎还透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王凝之进入内室,邓遐正倚靠卧榻的栏杆坐着,一只手撑在凭几上。 “本想着最后风光一次的,却险些死在慕容家的小辈手里,还连累叔平你这么远跑过来。” 邓遐没有客套,一脸释然地对着王凝之笑道。 王凝之在榻边坐下,“是啊,这仗打得不漂亮,至少应该把燕国太子慕容令的人头带回来的。” “来探病也不知道说点好听的,”邓遐抱怨道:“要是只有慕容宝,他的人头我肯定能拧回来。” 王凝之叹息一声,“你怎么就不听劝呢,就算拿下慕容令慕容宝,又能如何,燕国在河东和平阳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犯不着把你自己搭进去。” 邓遐洒脱地笑了笑,“我可不想窝囊地死在病榻上,可惜此次未有斩获,这最后一战,终究还是白忙活了一场。” 王凝之看过战报,说道:“慕容令就是打埋伏,你能带着队伍全身而退,已经算赢了。” “我戎马一生,赢就是赢,何须算赢,”邓遐大笑道:“不过慕容家还是有几个厉害的晚辈,你以后可得当心。” 王凝之点点头,“只要这次能拿下河东和平阳,将他们赶到北边去,就算慕容垂和他那几个儿子再能打,也于事无补。” 邓遐叹道:“可惜我看不到那天了。” “你跟我回洛阳,看看子猷建设的新城,”王凝之说道:“我调郑遇过来了,这边交给他就行。” 邓遐摇头,“幼度差瑗度过来传信,让我再次出兵,牵制闻喜的慕容垂。” “他不知道你的伤势如此严重,”王凝之为谢玄解释了一句,“河东的事,你这边只是辅助,让他想别的办法。” 邓遐笑道:“叔平你这是想让我最后走得不安心吗?若是因为我的病体耽误了战事,那才真是百死莫赎。” 王凝之再次叹息,“来都来了,我便陪你走这一遭,让你看看如何不亲临战场,也能实现战略目标。” “会不会耽误你的事?”邓遐问道:“我就算去,这回也不可能再上战场了。” 王凝之侧过头,看向外间的铠甲和长枪,“不会,我就是为你来的。” 邓遐笑了笑,点点头。 看着邓遐休息后,王凝之出来找到谢琰,让他回谢玄身边去。 谢琰问道:“王公莫不是要亲自领军?” 王凝之点点头,“你回去告诉幼度,面对邓羌这样的对手,不要蛮干,实在挡不住,就放他入城,然后出兵袭扰秦军的粮道就是,和他们拼消耗,我们不吃亏。” 谢琰有些迟疑,“可如此一来,我们兴师动众,出动数州兵力,十余万大军,就只夺得两个县城,在朝中会不会不好交代。” “那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王凝之不客气地回应了一句,但还是给他解释道:“战事还未结束,不要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 谢琰肃然称是,转身离去。 翌日,王凝之便率骑兵先行,来到步卒驻守的山口处。 留守的副将上前汇报道:“燕主带着骑兵仍在闻喜城外徘徊,此外,燕人在向北转移百姓和物资,平阳方向派出骑兵接应。” 王凝之问道:“有多少骑兵,队伍行进到哪了?” 副将答道:“骑兵来回在百姓的右翼巡视,看着约莫有近万人,不过百姓们带着物资迁移,行动缓慢,眼下大部队还没过临汾。” 王凝之点点头,盘算了下兵力和时间,吩咐道:“将骑兵分为四队,每队千人,带上火箭,追击北迁的百姓,找机会就上前焚烧物资,没机会就远远跟着,四支队伍不要相距太远,小心别被包围。” 副将领命,赶紧下去安排。 等邓遐和步卒赶到,王凝之又命三千步卒进驻已经人去城空的绛县,加固城防。 安排好这一切,他让人抬着邓遐,一起登上山顶,远眺前方广阔的战场。 邓遐一脸的不乐意,“知道你竟然让人抬我,我就不来了。” 王凝之笑道:“这可是你最向往的厮杀场,怎么能不来。” 邓遐坐在马扎上,看着眼前的一片原野,“老了,隔得太远,什么都看不清。” 王凝之看他那副坐不住的难受模样,命人砍了棵树,当场做起躺椅来。 就是简单搭个架子,然后在上面系上一件衣物,勉强可以坐躺。 邓遐眼睛都不眨地看着王凝之在那忙碌,问道:“你这木工手艺哪学的,以前改造床弩和抛石机,现在还能造大马扎。” 王凝之手上的活不停,“我可是生而知之者,等以后统一天下,我就去书院当个先生,专门教授各种手艺。” 邓遐笑道:“我看到了那时候,你更没时间弄这些。” “那也得将这些手艺传出去,”王凝之笑道:“于我只是灵机一动,于世人却是一大步。” 说话间,他就做好了一把,将长衫在上面绑好,自己坐上去试了试,又调整了一下松紧,这才对邓遐笑道:“试试吧,我这可不是什么大马扎。” 邓遐在亲兵的搀扶下站起身,到躺椅上坐下,然后学着王凝之刚才的模样,向后躺去。 王凝之一边命人照样子给自己作一副,一边对邓遐说道:“如何,这样是不是舒服多了?” 邓遐动了动身子,“有些不习惯,感觉没处着力。” 王凝之笑道:“放松,这是在休息,别老想着敌人来袭,你要如何一跃而起。” 说话间,远处冒起一柱黑烟,有晋军骑兵得手了。 邓遐顾不上讨论椅子的事,问道:“这样骚扰,会不会有些危险?” “风险是有,但只要保持警惕,问题不大,”王凝之说道:“想在平原上包围骑兵,除非调数倍的队伍来,可燕军已经没多少人可以调动了。” 邓遐一想也是,苦笑道:“我总是想着正面交战,叔平这思路,我是学不会了。” “我还羡慕你在战场上纵横驰骋的英姿呢,”王凝之笑道:“可我没那本事,就只能靠耍手段。” 邓遐得意一笑,“冲锋陷阵,斩将夺旗,何等快哉。” 王凝之命人给他盖上薄被,“好了,先休息下,这场战事没那么快结束。” 邓遐听话地闭上眼,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王凝之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崖前看着远处的山河平原,轻轻叹了口气。 第433章 三方焦灼 收到后方百姓遭到袭击的消息,正在与邓羌和谢玄对峙的慕容垂眉头不禁跳了跳。 探子继续汇报道:“晋军还分兵占领了绛县,城头打出旗号,来的是王凝之。” 慕容垂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叹道:“我还以为王凝之这次不会来。” 高弼前来劝慕容垂回转,正在边上,说道:“王凝之都来了,晋人不乏再增兵的可能,陛下还是尽快返回平阳,主持大局,以安民心。” “这么轻易放弃河东,平阳也会守不住,”慕容垂摇头道:“眼下的局面,大家互相牵制,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就算不能坐收渔翁之利,慕容垂还可以联手秦军击退晋军,眼下的秦人趋于保守,暂时不会对燕国怎么样,不像王凝之,已经亮出獠牙了。 高弼对此战的前景并不乐观,继续劝道:“晋国若是从轵关陉增兵,阻断河东与平阳的联系,那该如何是好,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怎可一意孤行,置身险地?” 慕容垂微微颔首,“卿的顾虑朕也想过,所以才在临汾一带留有驻军,若是晋军真的出动大军截我军后路,朕便率领骑兵回撤,有他们的接应,可确保无虞。” 高弼十分坚持,“若陛下执意要在河东开战,那也应该另遣大将。” 他这话让慕容垂沉默了,良久才道:“朕在此,他们才会顾忌,换别人来,局面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实力处于明显劣势的燕国,最能拿出手的就是他们这个能打的皇帝和麾下的鲜卑精锐骑兵,不是他在这,秦、晋两国估计已经早就瓜分河东了。 高弼最终没能劝动慕容垂返回平阳,因为外间传来消息,晋国大军出动了。 桓伊的两万人快速向安邑城移动,在谢玄的掩护下,成功进入城内,谢玄则率军留在城外,两万人守在城西,一万人守在城北。 慕容垂问道:“秦人那边是何反应?” “湖县的晋军偷袭了风陵渡,水军也在河道上破坏蒲津渡的浮桥,”探子回报道:“所以在晋军行动的时候,秦军刚刚调兵回救了,致使前线的兵力不足,被严阵以待的晋军击退。” 慕容垂叹息道:“可惜秦军私心太重,不然早点遣人告知我们,朕定会出兵配合。” “陛下打算怎么做,”高弼问道:“去帮秦人争夺安邑吗?” 慕容垂想了想,“卿先回去,朕去安邑看看,秦军不主动,朕过去给他们添把火。” 高弼无奈称是。 大帐之中,谢玄正在与返回的谢琰看着地图。 谢琰对谢玄的决定有些不解,问道:“我们为何不一道进城,而要在城外安营?” “城中缺少补给,”谢玄解释道:“大军全部入城,后续的粮草辎重就过不来了,很容易被困死在城里。” 谢琰还是有疑问,“那就不该让桓子野仓促进城,等补给送到,我们一起进去,不是更稳妥?” “谁知道还要在这僵持多久?”谢玄笑道:“所以必须要在外面驻军,守护后勤通道,同时保留调整兵力的空间,要是全军入城,那就被动了。” 谢琰勉强接受这一说法,“秦军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还得加强戒备。” 谢玄嗯了一声,“不仅秦军,收到消息的燕军恐怕也会过来,接下来这一战,是我们最危险的时候。” 见兄长嘴里说着危险,面色却还是平静如常,谢琰佩服道:“阿兄如此镇定,想必已经有了应敌之策。” 谢玄笑道:“本来有些冒险的,但听你说姊夫已到绛县,那应该就无碍了。” 慕容垂率军抵达安邑城郊的时候,邓羌仍在猗氏等待后方的回报。 眼下,整个中条山以北,安邑以西的区域,都在秦人手里,所以邓羌并不担心晋人的水军破坏蒲津渡的浮桥,因为他们可以在上游重新搭设。 但桓石虔拿下风陵渡,率军出现在他的后方,这让邓羌有些烦躁。 他若是率大军回去进攻桓石虔,对方肯定坐船回到南岸。 可若是不回去,桓石虔手下的荆州军可不好对付,肯定会将整个黄河防线搅得天翻地覆。 所以邓羌的选择,是分出两万人回到蒲阪,阻止桓石虔的深入。 正是趁着他兵力调动的空隙,谢玄快速抢占了安邑城。 邓羌的反应很快,立刻带着麾下剩余的三万人出击,但在准备充分的谢玄手里没讨到便宜,被城上城下的五万晋军联手打退,返回猗氏。 慕容垂率军来到安邑城北,城下是一万严阵以待的晋军,他们拆掉城中无人居住的房屋,在城外搭建了简单的防御工事,借此阻止骑兵的冲锋。 看着立起的大盾之后密密麻麻的弓弩手,慕容垂皱起眉头,转而向城东移动。 转了半圈,他又来到城西的晋军阵地前,两万晋军一样的架势,摆好武器,等着他往上冲。 中条山在安邑城外是自西南向东北的走向,西南方向是虞阪,那是晋军出兵的通道,留有守军,东北方向则是绛县,王凝之正在那一带骚扰撤离的百姓。 转完一圈,慕容垂又回到城北,在晋军警惕的目光中,后撤安营。 燕军来到安邑的消息,很快传到猗氏的邓羌这里。 邓羌并不犹豫,当即率军来到安邑城西。 秦燕两边各有三万人,晋军则是五万,依托安邑城进行防守。 邓羌没有派人联系慕容垂,慕容垂自然也不会自降身段去联系他,两人纯粹是因为面对共同的敌人,这才勉为其难地凑到一起。 谢玄站在城头,看着远处的敌军营地,桓伊站在他身侧。 “来得好快,”桓伊说道:“幼度你这一动,他们果然都按捺不住了。” 谢玄冷静分析道:“邓羌不敢放任我们占领安邑,只要我们站稳脚跟,他就被我们和桓镇恶夹在中间了,进退两难,至于燕军,燕主慕容垂就是来挑事的,想从中得利。” 桓伊笑道:“他更想将我们和秦人都赶走,可惜做不到。” “所以我们这次的目标是他,”谢玄严肃道:“入夜之后,我们兵分两路,我率军突袭燕军大营,你率骑兵从东门出,奔袭闻喜城。” 第434章 安邑夜战 还是那个山头,王凝之和邓遐舒服地躺在椅子上,邓遐的长子邓琇在一旁伺候着。 邓遐的脸色愈发灰败,已经不怎么说话了。 郑遇赶来此地,烧伤的脸上仍然戴着面具,笔直地站在二人身前。 王凝之吩咐道:“行军途中,动静可以搞大一点,但不要和慕容垂死拼,拿下闻喜后,烽火为号,让我们这边看到。” 郑遇躬身称是。 王凝之又问邓遐,“你有没有什么要交代他的?” 邓遐费力地摇摇头,挤出一丝笑意。 王凝之心中难过,转过头对着郑遇说道:“那你先去吧,我们在这等你的好消息。” 郑遇对王凝之行礼告退,又恭敬地对邓遐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 王凝之笑道:“幼度还是有胆识的,敢率军突袭慕容垂的大营,这可是在向你学习。” 他收到谢玄的传信后,对应的做出了部署。 邓遐没说话,一脸平静地看着远方。 王凝之并不等他回复,继续自顾自说道:“慕容垂想退出河东,可又不甘心,总想着让我们和秦人打起来,他从中寻找机会,可我为什么要给他机会。” “秦人也是,苻坚如果想和我争夺河东,应该派大军过来,做好和我大战一场的准备,就邓羌这几万人,还想占这么多城,未免太小看我了。” “他们在算计我的时候,都把对方当自己人,所以觉得胜券在握,可真打起来,他们又貌合神离,还是各顾各的,这样的盟友,能奈我何?” …… 夜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 晋军的两处营地内,灯火昏暗,人头攒动。 骑兵穿戴整齐,静坐于马上,步卒举盾持刀,推着战车,弓弩手在检查携带的箭矢。 谢玄见准备就绪,率领骑兵先行,向慕容垂的营地发动进攻。 三方都相距不远,晋军的异动,很快引起了邓羌和慕容垂的注意。 见晋人冲自己来了,但黑暗中看不清虚实,稳妥起见,慕容垂下令众军整装上马,在营地内严阵以待。 双方很快便面对面,但谢玄率领的队伍没有冲阵,而是在撞上之前分成两队,一边向燕军营地射出火箭和弩箭,一边继续往前冲去。 慕容垂这才看清晋军的数量,发现不及自己,果断下令出营追击。 谢玄也在这时率众杀了个回马枪,双方箭矢齐飞,黑暗之中,不少骑士掉落马下。 晋军的兵力虽然处于劣势,但始终呈攻击阵型,快速奔跑,不落阵地,不给燕军包围自己的机会。 冲刺了两轮过后,晋军的步卒终于赶到,战车上点着火把,架着大弩,向战场逼近。 谢玄率军穿过车阵,随即车阵合拢,迎上奔袭而来的燕军。 箭如雨下,燕军骑兵损失惨重,赶紧向两侧分散。 慕容垂对晋军的车阵早有了解,见状并不慌乱,重新集结队伍,准备亲自破阵,却见又一支晋军骑兵出现在不远处,径直向闻喜方向奔去。 正是桓伊和城中的一万五千守军。 按谢玄的部署,城中只留五千守军,其余人尽数出战,一战定胜负。 慕容垂立刻知道了谢玄的盘算,他这三万人的粮草辎重仍在闻喜城中,若是被晋军夺取,燕军将不攻自溃。 不等他做出反应,谢玄又率军攻了上来。 眼下双方兵力相当,但晋军有车阵作为掩护,车上的大弩肆意收割着燕军的生命,骑兵也在两翼来回冲锋,不断向燕军施射箭矢。 慕容垂冷静地判断了下局势,仍然信心十足,指挥骑兵向晋军发动反击。 车阵虽然克制骑兵,但晋人的战车毕竟有限,无法在保护弓箭手的同时,还能照顾到游曳的骑兵,于是慕容垂将攻击目标放在了晋军的骑兵身上,亲自率军冲锋。 论单兵能力,鲜卑骑兵犹在晋军之上,几个回合冲下来,晋军便落于下风,若不是有车阵时不时抵挡一下,只怕早就被燕军杀散。 就在这时,东北方向又出现了火光,密密麻麻的火把排成长龙,也向闻喜的方向去了。 慕容垂这下有些着急,知道那是王凝之出兵了。 他有把握能赢下现在这场大战,可若是闻喜失守,他这支队伍恐怕就回不去了,缺少粮草辎重,他没有把握能在王凝之的阻拦中,安全返回平阳。 谢玄也看到了远处的动静,大声鼓舞麾下将士,表示东莞公亲率大军前往闻喜,阻断燕军的归路,此战晋军必胜。 一阵阵欢呼声从晋军的队伍中发出,衬托着燕军的一脸迷茫。 慕容垂这时想到了不远处的盟友,心生疑惑,自己这边都打成这样了,怎么还不见邓羌过来。 此时的邓羌在做什么呢? 他当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也知道晋军去偷袭燕军营地了,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出兵支援,而是先派出探子打探安邑和战场的情况。 等探子回报晋军倾巢而出后,邓羌首先想到的是空虚的城池,于是率军东进,想占领了安邑城,再去支援自己的盟友。 当然,如果交战的双方两败俱伤,那就全是敌人,没有盟友了。 城头一片漆黑,邓羌率军来到城下,发现西门还是关闭着的。 他没有在意,毕竟晋军不会走这个绕远路的门离开,这很正常。 邓羌也不想绕行别的城门,率军停在城下,命人上前,攀上城墙,从里面打开城门。 就在此时,城头冒出乌泱泱的一大片晋军,向射程之内的秦军倾泻箭雨。 秦军毫无防备,前排士卒纷纷倒地。 邓羌挥舞长槊,荡开射向自己的箭矢,喝令大军后撤。 谢琰握紧的双拳里满是汗水,他有些紧张,下令还是早了一些,如果多等一会,肯定可以对秦军造成更大的杀伤。 邓羌被暗算,愤怒地想要上前攻城,可一来正值黑夜,多有不便,二来攻城器械并不齐备,只携带了登城的飞爪之类,想凭这些小玩意攻破安邑,有些儿戏了。 他压下一口怒气,带着队伍离开安邑,打算先去解决了出城的晋军,回头再来收拾这支留守的小队。 方才那一会,邓羌已经看得分明,城中留守的兵力并不多,这才在黑暗中瞒过了去战场查看的探子。 他挥舞长槊,杀气腾腾地冲在最前面,向北而去。 第435章 江山多娇 邓遐一觉醒来,已是日落时分。 王凝之站在不远处,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金色的轮廓,山顶的风呼啸着吹过,也没能盖住他的那声叹息。 “叔平。” 身后传来的低呼让王凝之回过头,他发现邓遐正看着自己。 也许是夕阳的原因,邓遐苍白的脸上透出一丝红润来。 王凝之到他边上坐下,问道:“休息好了,那我们下山吧?” 邓遐摇摇头,看向落日,“今晚有大战,我不能参加,在这里看看总是好的。” 王凝之想了想,笑道:“也好,可以早点知道结果。” 他命人燃起篝火,又备下皮裘和饮食,虽已是夏季,但夜间的山头还是有些冷,他担心邓遐受不住。 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远处的山川原野慢慢被暮色笼罩,最终变成一片漆黑。 邓遐贪婪地看完这一切,这才收回目光,叹道:“往日只想着攻城略地,建功立业,都没有好好欣赏这些风景,这会想再多看看,却又太晚了。” 王凝之装作没听懂他的意思,“日升日落,周而复始,明日又是新的一天,再看也不晚。” 邓遐笑了笑,说道:“是啊,还有明天。” 黑暗之中,一支长长的火龙出现了远方,继而分成数支,向西而去。 王凝之指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郑遇还挺快,都跑这么远了。” 邓遐这会精神不错,接口道:“主要还是北方的战马好,这些年军中的战马都更到更换,比当年可强太多了。” “那也是你和世坚带得好,”王凝之笑道:“我可没少听下面的士卒抱怨,说平日的操练太辛苦了。” 邓遐对此颇为自得,“那是为了他们上战场后,还能够活着回来。” 两人说话间,又见一条火龙从南边出现,快速向北移动,看起来和郑遇的那几支队伍目标一致。 王凝之叹道:“幼度平时一副名士做派,不紧不慢的,没想到打起仗来,却是走的刚猛路线,真是人不可貌相。” 邓遐笑着附和道:“幼度平日练兵也极狠,麾下是一支精锐之师,所以才敢打敢冲。” “对手可是慕容垂,”王凝之对慕容垂的警惕,更多是来自前世的记忆,“若不是此战优势太大,我绝对不会同意幼度的提议。” 但这一世慕容垂的很多战绩都没有了,所以邓遐等人虽然认同慕容垂的厉害,但对他的忌惮,远不如王凝之这么严重。 “慕容垂现在退回太原,还能守住半壁江山,一直在河东这里耗着,迟早连漠南草原都保不住。” 邓遐作为局外人,看得很清楚,无险可守的河东和平阳肯定是要易主的,三国之间的实力差距,不是一个慕容垂就可以抹平的。 王凝之叹道:“大好河山,他如何甘心就这么放弃,毕竟一旦退走,中国便与他再无关系了。” “鲜卑本来也不是中国之人,”邓遐说道:“他现在退走,去北边不失为一个草原霸主。” “这是你的视角,”王凝之笑道:“站在他的位置,父祖辈留下的就是中原之国,而他见识到了锦绣河山,如何能耐得住大漠草原?” 几条火龙停下了脚步,开始汇聚,看起来是到了目的地。 邓遐的眼前浮现攻城的画面。 冲车猛烈地撞击着城门,小城的城墙都震动起来,城头的守军稀稀拉拉,惊慌失措地往下放箭。 晋军的盾牌手逼近城墙,掩护弓箭手和城头的守军对射,双方都没有大型武器,彼此造成的伤亡有限。 在乱飞的箭矢之中,一个个飞爪被抛上城墙,悍不畏死的晋军冒着高空坠下的风险往上爬,前赴后继,围着城墙寻找着空隙。 慕容垂完全没料到谢玄会来这么一手,闻喜城中的百姓已被他迁走,城中只剩两千守军。 在两万晋军的猛烈攻势下,守军很快就左支右拙,被攀绳而上的晋军在城头抢得空地。 晋军士卒源源不断地登上城墙,燕军见守不住了,逃的逃,降的降,晋军成功接管了整个城防。 看着远方那个硕大的烽火,王凝之知道大局已定,松了口气,说道:“虽然看不到,但从攻城的时长来看,这场仗并不轻松。” 一场恶战下来,感觉天都要亮了。 邓遐似梦似醒间,仿佛看完整场激烈战事,嘴里呢喃道:“赢了么,真好。” 王凝之侧头看向他,却见邓遐的脑袋和手无力地垂下,彻底没了声息。 “你又急了,日出还得一会,”王凝之吸了吸鼻子,起身将邓遐摆正,盖好被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躺下,“看完日出,我送你回去。” 安邑城北的战斗仍在继续,看到一支又一支的队伍奔向闻喜,慕容垂心生退意。 但谢玄没有要收手的意思,指挥着骑兵和战车阵,继续和燕军缠斗。 慕容垂且战且退,刚开始他还对邓羌的秦军抱有希望,可秦军久久未能赶到战场。 看到晋军奔袭闻喜,他又将希望放在那两千守军身上,只要那边能多坚持一会,他就可以解决掉眼前的谢玄。 可远处点亮了半边天的烽火告诉他,闻喜失守了。 慕容垂再没有战斗下去的意义,亲自率军冲锋,将谢玄的骑兵打散,然后在战车阵逼上来之前,率军远遁。 谢玄这时收到了后方的示警,知道秦军已经在赶来的途中,于是不再追赶慕容垂,也顾上清理战场,命令步卒熄灭火把,绕道东门返回安邑。 等邓羌率部赶到战场时,只看到满地的阵亡尸骸和破碎的战车残渣。 看着黑暗中向北奔袭的骑兵,邓羌犹豫了一会,率军跟上。 他不知道谁赢了,但从地上的惨状来看,晋、燕双方的损失都不小,他必须追上去一看究竟。 于是在黎明前的深邃黑暗中,慕容垂在前,谢玄居中,邓羌在后,三支骑兵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北跑去。 不过在经过闻喜的时候,慕容垂只是不甘心地看了一眼,没有丝毫停留,一路向北。 谢玄则在守军的接应下,率领骑兵冲入了闻喜城。 最后赶到城外的邓羌傻眼了,先看了看紧闭的城门和城头的守军,又看了看北边,可慕容垂早就跑得没影了。 “晋军赢了,燕军跑了?”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第436章 瓜分河东 安邑之战后,河东的战事暂时进入休整期。 邓羌在闻喜受阻后,急忙率军返回安邑,却发现城头的守军早已恢复,他无奈断了攻城的念想,返回猗氏城。 至此,燕军彻底退回平阳郡内,沿汾水和浍水设防,陈兵临汾县(今运城市新绛县北)。 秦、晋两国则大致以涑水为界,瓜分了河东郡,秦国占据龙门到蒲津渡这一段黄河,而转弯之后的风陵渡到陕城段,都在晋人手里。 晋军在河东的兵力更多,但两面受敌,所以邓羌虽然兵力处于劣势,依旧稳扎猗氏,没有要撤军的意思,传信长安,等着下一步指示。 看着邓琇扶棺南下,前往邓氏的祖籍陈郡后,王凝之也离开绛县,赶赴闻喜。 谢玄和桓伊、郑遇等人正忙着整顿城防,好在城中有慕容垂留下的粮草辎重,不然他们这么多人一起涌入这座空城,连吃饭都是问题。 得知王凝之的到来后,几人都放下手里的事,过来见他。 王凝之情绪不高,先说了邓遐离世的事,然后交代道:“并州刺史暂时空缺,郑遇领上党太守,上党郡暂时归雍州节制,继续负责河东和平阳的战事。” 谢玄和郑遇拱手称是。 桓伊感慨邓遐的死,叹道:“应远自北上洛阳起,在边境征战十余年,开疆拓土,战功卓着,朝廷损失一员大将矣,惜哉!” 王凝之点点头,“我会回朝为应远争取追封,他未完成的事,就拜托诸位了。” 几人齐声称是。 谢玄问道:“接下来我计划联手桓镇恶,夹击邓羌,尽快拿下河东,王公以为如何?” “你们商量就行,”王凝之说道:“秦军若不增兵,邓羌不是你们的对手,若是长安有动静,我会从冀州和司州派军支援你们。” 谢玄表示明白。 经历了和慕容垂的一场血战后,河东郡境内的晋军仍有秦军的两倍之多,所以王凝之对谢玄接下来的战事并不担心。 桓伊则问道:“先拿下河东,再进攻平阳吗?” “正是,”王凝之点头道:“不过在我看来,若是你们能顺利拿下河东,慕容垂会将百姓北迁,选择固守太原也未可知。” 河东失守,都城平阳的南门大开,将直面晋人的大军,这种无险可守、又没有战略纵深的局面,就是毫无花哨的实力比拼,慕容垂也无能为力。 谢玄想起那晚的血战,“他麾下的鲜卑铁骑是真厉害,那晚要不是秦人没来,偷袭闻喜又先得手,只怕就是我被他追着跑了。” “尽量不要和他野战,”王凝之说道:“如果避不开,一定要提前组建防御工事,用弓弩手压阵,不要愚蠢地和他骑兵对冲。” 谢玄深以为然。 众人又讨论了一下后续的安排,王凝之便准备离开了,从闻喜南下,路过安邑,穿过虞阪,便可从茅津渡河到陕县,然后沿崤函道返回洛阳。 出府之后,依旧是谢玄送王凝之出城。 王凝之叮嘱道:“注意安全,出了机会是该抓住,但也要考虑自身,不用总想着兵行险着。” 谢玄笑道:“姊夫这话我只能听一半,考虑自身,那还领什么军、打什么仗。” “就你会说,还当我是你姊夫吗?”王凝之没好气道:“怎么打,你有你的想法,我不干涉,但还是得爱惜兵力。” 这话谢玄听了,“我知道,会注意的。” 谢玄的打法很刚,但如果对手是慕容垂和邓羌这样的人,是不会被他的气势吓到的,双方很容易打成两败俱伤,那不是王凝之希望看到的。 “走了,你别忘了常写信回来,”王凝之再次嘱咐道:“需要什么资源,随时和我说,我来安排。” 谢玄笑着点点头,“我不会客气的。” 王凝之不再多说,策马南下。 经过洛阳新城的时候,王凝之稍微停了下,被王徽之带着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然后才返回金墉城。 谢道韫已经知道邓遐去世的消息,也看出王凝之情绪有点低落,劝道:“他戎马一生,这样的结局很好了。” “之前在幽州,我就和沈世坚就叹息过人生之须臾,”王凝之说道:“我们都不年轻了,要做的事情却还有很多,日暮途远,难免有些焦躁。” “那也得一步步来,不可倒行逆施,”谢道韫安慰道:“你向来是个谨慎的人,这个时候更应该稳住。” 王凝之长吁一口气,“不管是政事,还是战事,都千头万绪,邓应远不在了,我得安排人补他的位置,建康那边也是一刻不能松懈,我得尽快赶回去。” 谢道韫理解地握住他的手,“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王凝之揉揉眉心,“是啊,得等到我将朝廷转移到洛阳,那就不用这么累了,建康实在是太远。” 他心中的想法,毫无疑问是复制曹操当年的做法,在洛阳建立封国,组建小朝廷,然后慢慢取代建康朝廷,让司马家的天子成为光杆,继续待在建康,只等着禅位。 当然,这样做也不是没风险,汉献帝当年在许都,就给身在邺城的曹操搞过事。 但这仍然是最稳妥的过渡方案,可以避免大规模的清洗和杀戮,减少地方上的反叛。 在金墉城休息了两日后,王凝之返回建康。 首先自然是为邓遐请封,他本来就有宜城县伯的爵位,王凝之上奏朝廷,要求追赠邓遐右将军、广汉郡侯,这是他在蜀中便做下的承诺,可惜到现在才兑现。 这种事,朝中没有不长眼的大臣会站出来反对,司马曜更是闷不作声,一切都依王凝之所奏。 除此之外,王凝之还顺便为沈劲申请了武康县伯,刘牢之申请了武冈县伯的爵位,朝廷也是一一允准。 以他们两人的军功,这是早就该封的,只是朝廷之前一直拖延推诿,但眼下王凝之人都在建康了,没有人敢再说一个不字。 谢安上书,向朝廷请辞录尚书事的职位,在王凝之和郗超回朝后,他这个录尚书事本就名不副实,一直待在扬州刺史府所在的西州城,便想卸了这个虚衔。 司马曜见识了王凝之和郗超的手段,这才知道谢安的好,于是下旨挽留。 可谢安决心已定,他已经打算慢慢隐退了,再过一阵,扬州刺史他也会交出来。 第437章 造纸印刷 西洲城内,王凝之前来拜访谢安。 将河东的战事详细介绍过一遍后,他总结道:“秦国失去锐气,燕国实力欠缺,这一轮的攻势,我看过不了多久,就可以结束了。” 谢安摇摇头,问道:“你就不是能闲下来的人,说吧,接下来又想做什么?” “真要休息一阵,”王凝之笑道:“最近我就老老实实地待在京城,做些利国利民的好事。” 谢安啧啧道:“你还真是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冠上这个名。” 王凝之哈哈一笑,“习惯了,但这次是真的,我打算改良一下造纸术。” 谢安面露疑惑,“现在的纸有什么问题?” 自东汉蔡伦发明蔡侯纸,至今已有两百七十多年,造纸技术飞速发展,质量也是节节攀升,像王谢这样的家庭,平时练字都是用黄檗汁浸染过的黄麻纸,厚实、纤维均匀、有韧性,还能防虫蛀。 “纸没有多大问题,但产量还是太少,”王凝之解释道:“眼下造纸,多用麻、楮、桑皮为原料,会稽之地又有用藤皮造纸的,材料易得,可我还嫌不够。” 谢安见他说得头头是道,总算提起点兴趣,问道:“那你觉得用什么能提升产量?” 王凝之伸手指了指屋外的绿竹,“用它,是不是就取之不尽了?” “闻所未闻,”谢安摇头道:“等你造出来,我一定要好好见识下。” 王凝之笑道:“今日正是前来请谢公,到我的纸坊一观。” 谢安一脸惊讶,“你什么时候还弄了个纸坊?” “数月之前就在准备了,”王凝之笑道:“就像叔父说的,京城太过悠闲,我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干。” 谢安见他都安排好了,便道:“那就随你走一遭,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能耐。” 王凝之大笑道:“正有此意,不然全天下的人,都拿我当武夫了。” 仆役架好牛车,谢安便跟在王凝之的队伍后面,缓缓出了西州城,一路向东,来到秦淮河畔的一个小宅外。 谢安下了车,看着眼前这座不起眼的小宅,问道:“这就是你说的纸坊?” “临时的,”王凝之笑道:“叔父与我进去,一看便知。” 说完他在前面带路,穿过门廊,进入庭院。 院中极为空旷,只挖了一道沟渠,一架水车立于其中,正在水流的带动下吱呀吱呀地转动着,水车伸长的横轴上有四根与轴垂直的短木。 短木随着水车转动,循环敲打着边上的四根木杆,压下、抬起,木杆另一侧是个小锤,一记记地敲打着浸泡在水中的去皮竹竿。 谢安立马认出了此物,问道:“这是杜元凯制作的连机碓?” “叔父果然见识广博,”王凝之答道:“正是连机碓,不过杜武库是用来舂米,而我用来敲竹竿。” 水车带动碓头的装置,在西汉便已出现,杜预对此进行了改良,可以带动多个碓头进行作业。 “难怪你要选在此地,”谢安恍然道:“是为了引河水穿宅而过。” 王凝之笑着点点头,“我这只是小试牛刀,若是到有大落差的河道处,效果会更好。” 谢安上前几步,看着泡在水中的竹竿,已经被敲打得不成样子。 “虽然不需要人力,但捶打到这个程度,得耗时多久?” “叔父随我来,”王凝之在前面带路,“造纸所用的竹竿,需先去皮,浸泡,蒸煮和漂洗,敲打已经是制作纸浆的最后一步了。” 他一道道流程给谢安做着介绍,谢安也饶有兴致地观摩完整个造纸的过程,不停地提出疑问。 诸如用石灰池浸泡竹竿这一步,便让他十分惊叹。 这个时期,因为道教的兴盛,炼丹制药十分常见,石灰的用途也早被发掘出来。 小仙翁葛洪,便提出用石灰和草木灰混煮,可以去除黑痣,是为“食肉方”。 方如其名,利用化学反应的产物,腐蚀掉黑痣所在的皮肉。 王凝之很怀疑这个药方的效果,去黑痣是没问题,但搞不好会感染送命,命大的也指不定会留下多大个疤。 参观完一圈,谢安终于看到了成品的竹造纸。 不过一系列繁琐的工艺看下来,最后的成果他并不满意,因为看起来还不如麻纸。 王凝之笑着解释道:“叔父更在意的是纸的质量,但我的初衷是提升纸的产量,竹可比麻要容易获取。” 谢安一想也是,“不错,用竹造纸,确实可以如你所说,提升产量,还能将省出的麻拿来织布。” “叔父说得是,”王凝之得意道:“但提升纸的产量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还要印刷各家的典籍,下发到各个州郡乡学的书院。” 谢安问道:“何谓印刷?” 王凝之思考了一下,“熹平四年,蔡邕奏请灵帝,要求正定儒家典籍,得到允许,最终历时八年,以七经刻石,总计四十六石,放于洛阳太学门前,供人观摩。” 谢安点点头,“这我知道,据说当年观者如堵,车马行人将整个街道都塞满了,不过石经早已毁于董卓之乱,这与你说的印刷有何关联?” “并未全部损坏,但石经放在那里,每次跑过去看,总归还是不方便,于是便有人打起了主意,”王凝之笑着解释道:“他们用纸墨将碑文拓印下来,便可带回家时时欣赏。” 谢安有些明白了,“所以你是想用这种手段拓印典籍,分发下去?” “我说的是印刷,不是拓印,”王凝之想了想,继续解释道:“石经是阴文,而印刷的印版是阳文,所以呈现出来的,前者是黑底白字,后者是白底黑字。” 他没说清楚,但谢安听明白了,笑道:“你都把我说迷糊了,那不就是放大的朱文印章吗?” 王凝之一拍脑门,“对对对,就是那个意思。” 古代印章的阴刻阳刻,是按文字印在封泥上的效果来的,所以命名与后世正好相反。 谢安用的则是更直观的叫法,白字为白文,红(黑)字为朱文。 印章和拓印都可以算是印刷术的雏形,只差捅破窗户纸的那一步了。 王凝之现在做的,就是在这个时代提前迈出那一步。 第438章 玄学之过 从小作坊出来,两人又回到扬州刺史府。 谢安感慨道:“叔平所做所为,向来出人意表,这造纸和印刷之事,确实善莫大焉。” “不敢当,”王凝之笑道:“没有我,这些也都是迟早的事,我只是稍微提前了一点。” 谢安只当他是谦虚,“如此一来,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感谢你的。” 现在市面上流传的典籍,都是手抄本或者竹简,数量可想而知。 王凝之建设再多的书院,不能解决书的问题,终究是无法在更大范围内推动教育发展。 “让更多的人读书,可不是为了他们钻研玄学,”王凝之笑道:“所以下一步,我就打算杀一杀建康的清谈风气了。” 谢安拾起麈尾点点他,怪道:“怎么,你还想拿我当靶子?” 王凝之赶紧道:“那我可不敢,只是清谈务虚之风,不可再继续蔓延下去了。” 谢安倒不介意他这么说,他追求的是自我,并不在乎玄学的发展,说道:“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去太学和国学里讲授一堂课,”王凝之笑道:“以我的身份,不知道够不够资格?” 谢安摇摇头,“两边都是你的人在主事,谁敢说个不字,等你定了时间,记得通知我,我也去凑个热闹。” 王凝之答应下来,说道:“正有此意,我既然开堂授课,便不怕人刁难,还请叔父到时候不要嘴下留情。” “你还挺自信,”谢安都乐了,“好,我看看到时候你能讲出些什么来。” 说定此事之后,王凝之便起身告辞了。 要和玄学开战,他的准备工作也不少。 正如谢安所言,太学的车胤和国学的范宁都没有拒绝王凝之的要求,同意给他半日时间,为学子们进行讲授。 消息传出之后,整个建康都轰动起来。 王凝之眼下大权在握,但在京城里的口碑,始终还停留在能征善战上面,虽然有一些开设书院、清查田亩和安置流民之类的善政,可这些和玄学扯不上多大关系。 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世家弟子,更是还记得他当年的木讷,清谈场上的王凝之,可远远称不上出类拔萃。 到了正日子那天,王凝之穿着一套儒生袍,先来到国子学。 范宁猜测王凝之的用意,问道:“叔平等了这么久,终于要大张旗鼓地站出来反对玄风了吗?” 前面说到过,范宁是坚定的儒学门人,曾当众痛斥玄学的创始人王弼和何晏罪比桀纣。 王凝之笑着点点头,“不反不行啊,扬州都成什么样了,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范宁在前面带路,说道:“今日来的人可不少,宫里都派了一名内侍前来旁听,京城的世家基本都到了。” “那不是正好,人少了我还不高兴呢,”王凝之无所谓道:“不过一会我要是被问住了,武子你可得站出来帮帮我。” 王凝之清楚自己的优势,他能从更宏观的角度和发展的眼光来分析玄学这点事,但如果一会扣起典籍的字眼来,范宁比他更靠谱。 “那个自然,”范宁当即答应道:“我执掌国子学,可不是为了学子们出去后与人清谈的。”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就来到一处大厅。 见王凝之过来,先到的人纷纷站起身,向他行礼。 王凝之回了一礼,没有说话,径直到主位上坐下,闭目养神,等着开始。 没过多久,大厅内便坐满了人,厅外还挤了好几层没有资格入场的。 范宁见差不多了,站起身,朗声道:“肃静,今日王郡公前来国子学,与大家坐而论玄,允许提问质疑,但不许打断发言。” 他这场面话其实白说,现场哪有人会出言打断王凝之。 等范宁简单说完,王凝之睁开眼,看向众人。 谢安、陆纳等重臣都到了,各大世家也都有出席,郗超和几名僧人坐在一起。 “诸位肯定都很奇怪,我一个长年在外征战的老兵,居然敢在名士云集的京城,大言不惭地要讲玄学。” 王凝之扫视众人,继续说道:“为了证明我不是来哗众取宠,或者说欺世盗名,我就先说下我对玄学的理解。” “玄学的起源,真要论起来,得从汉末算起,那是一个忠而见疑、信而被谤的黑暗时代,宦官和外戚专权,两次党锢之祸,让笃信儒学、忠君爱国的读书人信念为之崩塌。” “失去信仰的他们选择回归自我,开始以自我为中心,重新审视这个世界,思考世界的本源,追求一种超脱世俗的自然,但他们又摆脱不了礼教的束缚,总想调和自然与名教的关系,于是反复辩论,这便是清谈。” “那时已经是曹魏的正始年间了,玄学初创,各路思想层出不穷,几乎所有士人都参与到这场来势汹汹的思潮之中。” 说到这,王凝之顿了顿,继续道:“不过一个人的死改变了这一切,嵇叔夜被构陷,公开处决于刑场之上。” 在场的不少人闻言都皱起眉头,嵇康可是被司马昭下令处死的,王凝之这番话,明显有指责这位本朝文皇帝的意思。 但这还还没完,王凝之继续说道:“当时的朝廷以名教为幌子,诛杀了追求‘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嵇叔夜,使得士人们不敢再反名教,而是进一步的任自然而纵欲,自此世风日下,士人们纷纷选择了一条皆大欢喜的道路。” “他们不务实事,崇尚奢靡享乐,追求美名,集极雅与极俗于一身,将玄学的自然,变成一种不负责任的放纵。” “最后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五胡乱华,中原沦丧,衣冠南渡,至今尚未完全恢复。” 讲完这一段,王凝之停了下来,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清茶,继而一脸玩味地看着众人,等着有人向他发难。 他讲的这些事情,大家都是知道的,但他这个逻辑,是大家从没想过的。 王凝之将玄学的兴起和发展,与政治斗争和王朝更替联系到一起,尤其是在他的话语中,还隐藏着司马家篡魏时的无情屠杀。 众人都沉默了,不少人互相对视了一下,显得有些犹豫。 前排的谢安闭目养神,他没有拿出当年回复王羲之的那句“秦任商鞅,二世而亡,岂清言致患邪?” 谢安清楚,靠诡辩,是赢不了王凝之的。 第439章 玄之又玄 偌大的厅中,突然安静下来。 王凝之没有要继续讲的意思,仿佛就等着有人站出来反驳他。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终于有人按耐不住,说道:“王公所言,除了为嵇叔夜鸣不平,就是鄙夷在他之后的玄学,莫非百年以来,就没人赶得上他吗?” 说话的是王坦之四子王忱。 王凝之装作没听出他话中的挑拨之意,点头道:“正是如此,嵇叔夜的冤情世人皆知,名士风度万众敬仰,至于百年来的玄学进展,我看就是散发裸身的人越来越多了。” 王忱就是个喜欢喝酒裸奔的,自然听出了王凝之这是在讽刺自己,但他更高兴王凝之入了他的套,赶紧说道:“王公此言,未免有失公允,前有王太尉承继正始玄学,后有王丞相言尽三论,当下更是有谢公这样虚静旷达的典范,难道他们都不如嵇叔夜吗?” 王太尉是王衍,王丞相是王导,谢公自然是谢安。 所以王忱这一番话下来,带出两个琅琊王家的先辈和一个王凝之妻子的娘家叔父。 不过准备充分的王凝之怎么会被一个小辈难住,笑道:“佛大这问题有些偏了,是这几日没有饮酒的缘故吗?” 王忱有个着名的言论,说自己三日不饮酒,便觉形神不复相亲。 调侃完王忱,王凝之开始逐条驳斥他的言论,“太尉崇尚浮华放诞,为一时之风,中朝因此而亡,丞相有大功于社稷,但他的三论之中,‘声无哀乐’和‘养生’出自嵇叔夜,‘言尽意’则出自欧阳坚石,并无新意,至于谢公,与丞相类似,以儒、道治国,功莫大焉,于玄学上并无特别建树。” 王凝之所言颇为公允,有褒有贬,虽是针对长辈,但以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这样的评价并不算出格。 王忱落于下风,又被王凝之暗讽,悻悻地低下头,不敢再问。 王凝之见没有人站出来,便又继续往下讲。 “南渡之后,情况又不同,经历了国破家亡的伤痛,玄学沉寂了一阵,但很快又再次兴起,讽刺的是,抚慰士人悲伤之心的,正是江南的秀丽山水。” “神州陆沉,百姓流离,朝廷偏安于江东一隅,士人流连于山水之间,求仙问道,玄学慢慢摆脱了放荡纵欲的低级趣味,但取而代之的风流逸趣,不过是另一种不负责任的得过且过。” 王凝之看似在说玄学,但每一句又都在抨击偏安的朝廷和无为的世家。 他说到这里,再次停顿,看向谢安。 谢安与他对视一眼,有些无奈。 说好的不拿我当靶子呢?这最后一句,就差点我的名了。 “叔平所言不无道理,但将国家兴亡全归咎于玄学,未免夸大其词,学问是学问,治国是治国,岂可混为一谈。” 王凝之眨眨眼,“谢公说得是,但我指的是玄学带来的风气,比如嵇叔夜,他不愿入仕,宁愿在竹林里喝酒打铁,着书立说,我很欣赏这样的人,但现在的人不是这样,一边高官厚禄、田园美墅,一边不务正业、游山玩水,这可不行。” 谢安继续配合王凝之,“那依叔平所言,玄学便毫无益处,谈玄之人,就只能隐逸山林吗?” “谢公曲解我了,玄学的出现,自然有它的意义,”王凝之解释道:“儒学发展到汉末,变得无比僵化,成为了一种思想束缚,所以物极必反,不可避免地走向另一面,那就是避繁就简,从禁锢的思想中挣扎出来,走向追求自我。” “现实生活的压抑,使得大家都想任情放纵,但这与传统的儒学名教相违,于是便诞生了玄学,大家用老庄的思想给自己的行为加上合理性,认为那就是自然。” “但玄风里的任情纵欲,慢慢改变了所有人的生活方式和价值取向,从衣食住行,到待人接物,再到行为处事,大家都只追求个人欲望的满足,而毫无家国情怀可言。” …… 王凝之一口气说了一大通,在场的人有些听了个七七八八,有些则还在云里雾里。 谢安等人自然是听懂了的,王凝之这就是将个人的欲望和责任都摆了出来,玄学只看中满足个人,却忽视身上的责任。 现场安静了一阵,继而出现窃窃私语之声。 王凝之想说的都已讲完,他的目的,是批判玄学带来的虚妄,而不是全盘否定玄学。 就像他说的,玄学是在儒学禁锢的思想中诞生的,有着个性解放的积极意义。 但眼下的玄学,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放纵和躺平的道上一去不复返了。 范宁见王凝之说完,别人也再无异议,便起身宣布到此结束。 众人三三两两地站起身往外走,一边还不停地议论着。 如果今日不是王凝之,那大家肯定当他是大放厥词,但以王凝之的身份讲出今天的话,大家就不得不掂量下这背后的深意。 王凝之走到谢安等人身前,笑道:“班门弄斧,让诸位见笑了。” 谢安起身抖了抖大袖,“我可是被你长篇大论给驳倒了。” “谢公说笑了,”王凝之赶紧道:“若是谢公再多问两句,我就该汗流浃背了。” 谢安面带深意地看了眼他,转身离开。 陆纳则笑道:“叔平这是嘴上说着玄学,其意直指官场啊。” “论学问,我远不及诸位,只能剑走偏锋了,”王凝之谦虚了一句,然后反问道:“不过朝廷也该整治下了,不是吗?” 陆纳笑了笑,没有回答,也离开了。 车胤和吴隐之等人都过来打招呼,几人聚在一起寒暄了几句。 范宁笑着说道:“我还以为叔平是来为儒学发声的,看来并不是。” “我还不够支持儒学吗?”王凝之笑道:“不过你想当董仲舒,那我可帮不上忙。” 众人知道他是玩笑,都笑起来。 范宁说道:“董仲舒曲解儒学,何足道哉。” 董仲舒独尊的儒术,将君权神化,压抑人性,强调纲常伦理,遏制思想,使儒学发展到汉末,早已失去了本来的面貌。 王凝之点头称是,叹道:“所以我希望儒道释,甚至之前的诸子百家,都能重拾自己的学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管什么学问,都往玄学上面靠。” 连外来的和尚为了发展,都得混迹于清谈场,这风气不治怎么行。 第440章 荆州变故 两场演讲似的授课结束后,王凝之终于在京城重设了自己的形象。 总结起来就是八个字:大人不华,君子务实。 他不反玄学,但反奢华,反空谈,反放诞。 于是一部分人放心了,因为他们只当清谈是消遣和娱乐,并不耽误正事,但另一部分人开始担心自己的前途了,因为王凝之明显不喜欢嗑药裸奔的。 京城流言四起,但平日里常见的那些怪诞之举少了许多,毕竟没人想当第一个倒霉蛋。 王凝之甚至让刘牢之出动禁军,加强街道上的巡视,想抓个典型,结果好几日过去,也没人往枪口上面撞。 不过王凝之并不着急,毕竟喜欢喝酒嗑药的人,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迟早被他逮到一个行为不端的。 造纸和印刷的事都在稳步推进,纸的产量提升需要一个过程,但雕版印刷很快就看到成果了。 王凝之不仅供应了太学和国子学的学子们,甚至让人在城中开了一间书店。 虽然书价不菲,但一来新奇,二来总比请人手抄要划算,于是城中再次骚动起来,不少人前往书店看热闹。 首次印刷出来的书籍,自然是儒家的典籍,由范宁提供的原稿。 书店还放出消息,提供代人出书的业务,分文不取,还可以平分卖书的收益。 众人对这个消息更是吃惊,议论纷纷。 王凝之这会正在谢安处,送几本书给他,顺便鼓动他出一本自己的作品。 “叔父乃天下所望,若是能将自己的学说印成书籍,流传出去,岂不是造福天下。” 谢安不信他这话,“上次在国子学,我已经配合过你,你就别再来算计我了。” “这是好事,怎么能叫算计呢?”王凝之笑道:“叔父的高论众口相传,难免以讹传讹,我印成书册,可是为了正本清源。” 谢安摆摆手,“你让我清静下不行吗,过阵子我就回会稽去的,你在京城想怎么折腾都随你。” 两人正说着,郗超快步走了进来。 王凝之见他神色,便知道出事了,忙问:“是河东的消息吗?” 京城只是小打小闹,眼下最紧张的,自然还是河东的战事。 郗超递上一封信,说道:“不是,荆州刺史桓朗子离世。” 这话一出,不仅王凝之皱起眉头,连谢安的表情也严肃起来。 王凝之长叹一声,“世事难料,麻烦又来了。” 桓豁离世,荆州空出来了,桓石虔和桓石民都得守孝,所以不仅河东的战局出现缺口,豫州也即将无主。 谢安说道:“你得尽快做出取舍和安排,涉及几个州的变动,可得小心。” “我知道,”王凝之点点头,“旁的都无所谓,所虑者,唯有荆州和桓幼子。” 桓石虔守孝,河东的战事可以暂时缓缓,让谢玄先稳住局面,放弃进攻; 豫州的问题也不大,谢家在豫州有些根基,可以让谢家人重新接手,做个过渡; 但荆州是桓家经营多年的大本营,有桓冲在,朝廷根本无法随意指派官员前往接手。 谢安听懂了言外之意,不过他没打算出主意,“此事还有些时间考虑,你不用急。” 王凝之无奈道:“急也没用,能做的选择并不多。” “那还发什么愁,”谢安笑道:“按自己的想法来就好了。” 王凝之应了一声,起身告辞,“我得回去安排此事,就不叨扰叔父了。” 谢安点点头。 王凝之带着郗超返回自己的府邸,有些不甘心。 好不容易争取到桓石虔的帮助,这下又回到原点了。 他清楚地知道,桓豁不在了,荆州只能交到桓冲手里。 郗超劝道:“眼下荆州军仍在湖县一带驻扎,就算桓幼子接手荆州,也不可能仗打到一半,他却将兵力给抽回。” “我不是担心这个,”王凝之说道:“伐燕,确实可以不用荆州,但伐秦太需要了,桓幼子这一去,今后的变数又多了。” 他本来可以通过和桓石虔交好,从而借助荆州军的力量,可桓冲接手荆州后,对他是什么态度还很难说。 郗超点点头,又道:“桓幼子不傻,等到了那一日,多半会顺应大势。” “希望如此吧,”王凝之问道:“桓幼子去荆州,你觉得谁接手江州比较合适?” 江州位于荆州和扬州之间,早年间建康朝廷的主旋律一直是荆扬之争,所以江州的作用极为重要。 后来王凝之在北方崛起,江州也就慢慢失去了拱卫京城的意义。 郗超没答,先问道:“你是打算让谢石奴接手豫州吗?” “是啊,”王凝之说道:“谢家人接手,可以少些波折。” 郗超想了想,“前梁州刺史杨亮,如何?” 王家的王荟刚接手了徐州,谢家的谢石即将接手豫州,再早些还有郗恢接手平州,能被王凝之挑做刺史的人选已经不多了。 王凝之微微颔首,杨亮是被他从巴蜀槛送回京的,这几年一直在京中挂着闲职,重新启用是个不错的选择。 杨亮的儿子杨佺期还在蜀地为自己效力,这样的安排就更让人放心。 郗超见他同意,笑道:“刘道坚其实也合适,就是又得斟酌禁军将领的人选。” “我还想将他调到河东呢,”王凝之无奈地摇摇头,“眼下还是建康更为重要,再等等吧。” 桓豁的离世,引来一长串的连锁反应。 江州刺史桓冲改任荆州刺史,江州由杨亮接任,宁州刺史谢石改任豫州刺史,宁州由周虓接任。 周虓近几年在蜀地招抚蛮人有功,正好接过宁州这个更偏远的地方。 几处方镇的人员调整期间,河东的战事停滞不前,谢玄几次写信回来追问,王凝之也只能让他稍安勿躁。 桓冲还在入京途中,后续他会派谁接手河东的荆州军,王凝之还得与他商量。 桓石虔负责武关道时,王凝之可是将上洛都借出去了,根本没拿他当外人。 可现在换成桓冲,就他和王凝之这几年的过节,会是什么反应,王凝之一点底都没有。 第441章 王桓会面 王凝之将和桓冲会面的地点选在了西州城。 对此,躲到皇城外的西州城主人谢安十分无奈,抱怨道:“你们之间的事,就不能自己商量着解决吗,非得来我这里吵。” 王凝之赔笑道:“叔父莫气,这不就是怕吵起来,才来这里的。” 谢安对这种无赖行径毫无办法,“幼子对职位调动没有异议,你还找他做什么?” “还不是为了河东的事,”王凝之拿谢玄当挡箭牌,“阿羯一直催问我进攻的事,我不得和桓幼子先说清楚。” 谢安摇摇头,“只要朝廷下诏出兵,幼子不会违背的。” 他的意思很明了,你王凝之都把持朝政了,直接给荆州下诏就行,伐燕这样的旨意,桓冲是不会推脱的。 但王凝之也有苦衷,辩解道:“毕竟是征战的事,万一他给我来个阳奉阴违,岂不是坏事,我还是想尽量把话说开。” 谢安点点头,“那你一会悠着点,给幼子留点面子,收复故土的事,他应该是愿意配合的。” 两人正说着,外面仆役通报,桓冲到了。 谢安坐在主位上没动弹,王凝之站起身,稍微迎了一下。 兄长去世,桓冲的脸色不太好,但面对王凝之的迎接,他还是客气地回了一礼,然后二人在两侧的客席落座。 谢安说道:“故人陆续凋零,无可奈何,令人感伤,幼子还需节哀。” 桓冲叹息着摇了摇头,没心情多聊,看向王凝之,直接问道:“叔平找我何事?” “为了河东的战事,”王凝之也不含糊,当即道:“镇恶虽已返回南郡,但尚有数万荆州军驻扎在湖县和风陵渡一带,河东战事尚未结束,我想听听幼子接下来的安排。” 荆州距离河东战场很远,需先走武关道到上洛,再前往弘农,最后才能抵达湖县。 王凝之先前将上洛借给桓石虔当后勤基地,再由司州出人进行辎重转运,这才能保证荆州军在河东作战。 桓冲听说后,并不意外,他来之前便猜到是为了此事,于是说道:“可像一同参战的豫州军那样处理,由你派人指挥,战后再让他们返回荆州即可。” “这如何使得,”王凝之赶紧推辞道:“荆州军乃天下皆知的虎贲之师,所以此次攻略河东,荆州军被委以重任,与幼度一起夹击秦军的邓羌部,此时贸然换一个外人指挥,恐怕会影响战局。” 他说的在理,所以桓冲迟疑着点了点头。 王凝之又道:“此前的战事颇为顺利,镇恶率荆州军成功夺取了风陵渡,水军也封锁了蒲津渡,眼看就要一鼓作气,拿下整个河东,未曾想天不遂人愿,镇恶无奈南归,战事便停滞在那里了。” 桓冲若有所思,但仍没有表态。 谢安收到王凝之的眼神求助,出言道:“安邑城外的一场血战,幼度成功拖住燕主慕容垂的鲜卑骑兵,令子野偷袭闻喜得手,这才将燕军赶出河东,眼下只剩数万秦军在彼,不趁机拿下,实在可惜。” 见谢安帮腔,桓冲这才开口道:“我会派荆州都护桓罴接替镇恶的位置,前往湖县。” 桓罴是荆州军中的老人了,十年前征讨在巴蜀叛乱的司马勋,便是他和朱序领的兵。 王凝之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连声称谢,又道:“拿下河东后,幼度和子野还需北上进攻燕国都城平阳,到时还得桓都护坐镇蒲阪,抵挡秦军。” 桓冲皱了皱眉,觉得有些过分,王凝之这简直是把荆州军当成自己的部下在用。 “荆州军远征河东,旷日持久,到时恐怕得回转休整,叔平的这个要求,容后再议。” 王凝之有求于人,耐心都好了不少,开始诉苦,“我实在是没办法,这才求助于幼子,幽州军和青州军正在反击进犯的高句丽人,冀州军和司州军要么在河东作战,要么部署在燕、秦两国边境,眼下我实在是调不出兵了。” 但这个理由不足以说服桓冲,他说道:“既是如此,就该等辽东的战事结束,兵力充足了,再行伐燕。” 今天的王凝之格外好说话,直接承认了自己的托大,惭愧道:“确实如此,但战事已经开始,若是这个时候放弃,等秦燕两国缓过劲来,前线将士们的牺牲不就白费了?” 桓冲算是从另一个角度体会到了王凝之的难缠,但他依旧不愿意荆州军长期留在河东,于是换了个说辞,“荆州军长期待在千里之外,有些不妥,若到时叔平还需增援,我会另行派军,但现在这支队伍必须返回荆州。” 王凝之哪能接受这种空口白牙的承诺,退而求其次,说道:“若是幼子觉得河东太远,我可以让出武关道的上洛,荆州军以此进攻峣关,如何?” 他的目标,就是要荆州军参战,牵制秦军,不在蒲阪,那就在峣关。 桓冲见王凝之态度诚恳,又主动做出让步,态度有些松动,毕竟收复失地的事,他是愿意为国出力的,只是不想让荆州军一直待在王凝之那里。 “如此便说定了,拿下河东后,我会让桓罴退回上洛城,在峣关牵制秦军。” 达成一致后,桓冲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王凝之千恩万谢、喜笑颜开地送桓冲出门。 回来后,他斜躺在榻上,伸直双腿,“真是比上了一次战场还累。” 谢安笑道:“这个结果你该满意了,想得到荆州或者荆州军,哪有那么容易。” “是啊,”王凝之感慨道:“好在桓幼子这个人没什么野心,暂时先这样,我可以接受。” 谢安见他那副懒散样,不客气道:“瞧你那样,简直有失身份,别在我这丢人了。” 王凝之伸了个懒腰,站起身,“那我先走了,去城里看看有没有其他有失身份的浪荡子,让我抓到,拖出来好好惩治一番,以儆效尤。” 谢安被他的厚脸皮无语到,连连摆手,催他快走。 王凝之笑着行礼告辞,慢悠悠地出了西州城,前往皇城处理公务。 第442章 有人裸奔 建康城中,一出闹剧正在上演。 王凝之入朝后,司马曜想利用外戚太原王氏夺权的计划失败,王国宝被撵出京城,王忱等人也被迫收敛了许多。 仅仅这样也就罢了,王凝之还在太学当众对任情怪诞的行为进行了批判,让王忱颜面扫地,自诩的风流变成了下流。 在家中消沉了几日,王忱实在坐不住,磕了点五石散,为了发散药力,服散之后不可静卧,必须行走,称为行散,所以他便呼朋唤友地来找王恭。 王恭因为自己的愚蠢,连累父亲王蕴丢掉了徐州刺史一职,这段时间一直在京中闭门思过。 不过朋友上门,总不能不接待,王恭便令人摆下酒席,招待这群世家子弟。 五石散讲究寒衣、寒饮、寒食、寒卧,就是越冷越好,但有一条例外,酒必须喝温的,因为要疏导气血。 王忱一行十余人突然到访,王恭的府上不缺吃食,但温酒需要时间,于是一行人大呼小叫地不停催促,极不耐烦。 王恭与他们不同,他也服散,但服完散喜欢在京中溜达,趁着神清气爽与人论诗。 所以看到王忱一帮人的丑态,王恭便有些不悦,但作为主人,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多派了些下人帮着一起温酒。 几杯酒下肚,这些人更是丑态百出,因为身上燥热难当,都将单薄的外袍脱去,露出光溜溜的身子。 服散之后,浑身的皮肉会发烧,所以一般只穿一件宽大舒适的外袍,以免衣物摩擦皮肉生疼,穿旧衣则更好。 比如桓冲,他曾因为在沐浴之后,妻子给他送上新衣服而发怒,他的妻子回复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衣不经新,何由而故”。 王恭坐在主位上,看着那帮衣不蔽体的世家子弟,有些后悔接待他们了。 不过王忱没打算放过他,端着酒过来找他同饮。 王恭没心情,不客气地拒绝了。 已经上头的王忱哪受得了这个,拉着王恭的衣服就要他喝。 王恭不耐烦地想要推开他,却被王忱死死拉住衣物,两人纠缠在一起。 这可是王恭府上,见自家小郎君被人强迫喝酒,家中的仆役部曲顿时上来一大群,想要拉开两人。 王忱的那帮朋友不嫌事大,也一起涌了上来。 数十人在厅中拉拉扯扯,乱作一团。 王恭的人虽然多,但顾忌这帮人的身份,不敢下狠手,反而吃了不少亏。 好在王恭还算清醒,奋力挤出重围后,喝令家仆将这帮人给扔出去。 于是在一通咒骂和挣扎之后,王忱等人晕晕沉沉地被王家的仆人们抬到府门外,丢在大街上。 冷风一吹,这帮人稍微恢复了一点神志,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互相对视了一眼,大笑起来。 对于他们来说,这都不算事,在王忱的带领下,他们继续衣不遮体地在街上闲逛起来。 很快,消息就传到了刘牢之耳朵里。 刘牢之是个好事的,而且自从王凝之下令后,他等这一天好久了,立马带人来到街上抓人。 不过王忱等人这会已经转到了另一条街上了,碰巧有一户人家正在办丧事。 听说死者是个未出嫁的女子,这帮人顿时有了想法,决定效仿先贤阮籍,进门为这位可怜的陌生女子痛哭一场。 于是在主人家惊讶的眼神中,十几个披头散发,一丝不挂的男子手牵手闯了进来,在灵堂里面大哭着转起圈来。 现场的宾客们都惊呆了,不知道这帮人什么来路,想要做什么。 就在此时,刘牢之带着一队人马赶到。 他是行伍中人,哪见过这世面,和属下站在门口观摩了好一会,这才下令抓人。 王忱等人正兴奋着,突然被人打扰了雅兴,十分生气,大声喝问来者何人。 刘牢之看着这帮又白又瘦的赤裸汉子,提着长枪上前道:“我是刘牢之,禁军拿人,你这是要拘捕吗?” 王忱眼中哪有刘牢之这种人,大声道:“一个出身低贱的老兵,如今也敢在京城放肆吗?” 刘牢之大怒,竖起长枪就准备给王忱抽一记,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 王忱的那帮狐朋狗友这时慢慢察觉过来,发现形势不对,准备带着仍然趾高气扬、横眉怒对刘牢之的王忱溜走。 可禁军早就将这里团团围住,这帮人一个都没跑掉,在禁军的步步紧逼下挤作一团。 王忱犹自不服,对着刘牢之大喊道:“为何抓我?” 刘牢之冷笑道:“看来你是忘了王郡公前些日子在太学说的话了。” 王忱一愣,有点紧张,但还是强辩道:“那你倒是说说,我是违背哪一条律令了?” 刘牢之哪里管什么律令不律令的,不耐烦道:“你这些话,留着去与廷尉说,现在束手就擒便是,休要逼我动手。” 王忱这会药劲过了,酒也醒了,左顾右盼,想要托人报信,找人来救自己。 刘牢之见他不配合,下令禁军上前将他捆了。 可王忱带头奋力挣扎,不肯就范,禁军和方才的王府家丁一样,顾忌这些人的身份,不敢强上。 刘牢之看不下去,用枪杆敲打了几名畏首畏尾的禁军,亲自上前。 王忱已经找人去喊兄长过来了,便想再拖一会,于是大喝道:“我们并无过错,禁军为何无故抓人,朝廷的律令何在?” 在当下,嗑药或者喝多了裸奔,确实不算什么新鲜事,名士风流嘛! 随着时间的流逝,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窃窃私语起来。 刘牢之冷哼一声,不与他做口舌之争,就要亲自动手抓人。 王忱往后躲,继续大声道:“王郡公自持有功,就可以指派你在京城随意抓人吗?” 刘牢之见边上的人越来越多,话题已经扯到王凝之身上了,更觉焦躁。 他是敢动手的,但王忱如此撒泼打滚,周围还有十几个同伴,万一失手伤到了哪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事情可就不好收场了。 正在刘牢之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声音穿过人群传了过来。 “紧赶慢赶,总算是没错过这场热闹。” 围观的人群让出一条道来,王凝之骑着马,带着一队亲卫走了进来。 刘牢之松了口气,上前想要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动手。 王凝之却用手里的马鞭拨开他,看着仍挤在一团的十几个裸男,冷笑道:“我来了,佛大你不是想和我分辩的,我洗耳恭听。” 第443章 收拾王忱 看到王凝之冷着一张脸过来,王忱和一众世家子弟都往后退了退。 王凝之上下打量着这帮光着身子的小辈,讥讽道:“怎么,这会知道丢人了,刚才不是还叫嚣着要找我说理吗?” 王忱不敢吱声,在心中盼着兄长早点过来,为自己解围。 王凝之见他们这副模样,吩咐道:“去打几桶水来,让他们清醒一下。” 刘牢之立刻派人去了,从附近的一口井里打来冰凉的井水。 他知道王凝之对他方才的犹豫有些不满,亲自上前,拎起水桶就朝那十几个浪荡子身上泼了过去。 禁军士兵见将军都动手了,不敢落后,也一桶接一桶地泼了过去。 王忱等人被浇了个透心凉,燥热的身体慢慢冷了下来。 但王凝之没有喊停,禁军仍是一桶桶地取水,一桶桶地泼向那群世家子。 已经入秋,天气转凉,王忱自幼养尊处优,哪受得了这份罪,冻得直哆嗦,颤抖着上前说道:“王公,我等知道错了。” 王凝之这才举手,示意禁军停下,问道:“哪里错了?” 王忱低声道:“短毋见肤,长毋被土,裸身出行,有违于礼。” 服饰礼仪的基本要求,衣服再短也得遮住脚背,再长也不能拖到地上。 “原来你并不是不知道,”王凝之看着他们,“大庭广众,赤身裸体,惊扰百姓,还大闹灵堂,我看你们是想让家里给你们也设一个。” 王忱听出王凝之语气中的杀意,吓得四处张望,正在他仓皇无措之时,总算看到几匹快马朝这个方向快速奔来。 刘牢之上马迎了过去,举枪喝道:“王郡公在此,来人止步。” 马上几人赶紧勒住缰绳,在侍从的帮助下跳下马,嘴里高声喊道:“王公手下留情。” 为首的是王坦之长子王恺,袭爵蓝田侯,他边上还跟着闻风而来的王恭。 王凝之让他俩走近,问道:“如此行为,难道茂仁认为不该惩处?” 王恺扫了眼可怜兮兮,浑身直打颤的四弟,拱手答道:“舍弟行为不当,我自会带回家严加管教,以家法处罚。” “王文度江东独步,却接连出了王忱和王国宝这样的儿子,看来王家的家法不过如此,”王凝之摇头道:“我看还是由我来处理,替你父亲好好管管。” 王恺闻言大怒,但他比王忱看得清形势,知道王凝之就是要立威,这个时候脖子刚硬,不肯低头,那就是送给别人砍。 “不敢劳驾王公,舍弟糊涂,行事孟浪,我此次一定重罚,望王公看在亡父面上,网开一面。” 看着躬身求情的王恺,王凝之故作思考,晾了他好一会,这才说道:“茂仁都这么说了,那就这样吧,下不为例。” 王恺赶紧道谢,让人拿上衣服,去将丢人现眼的王忱带出来。 王忱的那些朋友拉着他不放,一脸的哀求,希望他能让王家顺便把他们都捞出去。 可看着兄长严厉的眼神,王忱哪里还敢说话,灰溜溜地跟着王恺走了。 王凝之又看向王恭,“阿宁又是为谁来的?” “他们是从我家饮酒出来,所以我过来看看,”王恭解释道:“并不是前来为谁求情。” 王凝之点点头,“阿宁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想为国效力,为民分忧,就不该终日无所事事,和这帮人厮混在一起。” 王恭躬身称是,便准备跟在王恺兄弟身后离开。 不想王凝之又说道:“建康靡靡,消磨斗志,阿宁可想去北边的广阔天地看看?” 王恭愣了下,没想到王凝之会这么说。 王凝之再次重申了自己的观点,“阿宁你和他们不一样,北边正是用人之际,何必待在这里蹉跎时光?” “多谢王公,”王恭说道:“我会考虑的。” 王凝之嗯了一声,淡淡道:“想去哪,你和我说,我来安排。” 王恭再次称谢,这才离开。 太原王氏的人都离开了,王凝之重新将视线放回那十几个已经蹲在地上的裸男。 “将这群人押到禁军府,每人二十鞭,然后通知他们的家人认领。” 刘牢之懂了王凝之的意思,放下枪,拿起马鞭,用力地在空中抽了一下,喝道:“都给我起来。” 有人求饶道:“王公能不能先让我们穿上衣服。” 这帮人都有随从,拿着他们脱下的衣物站在边上,但被禁军拦住,无法上前。 王凝之冷笑道:“你们不是喜欢光着吗,今日我便让你们尽兴,好好在京城百姓面前展示下。” 说完他下令禁军开道,让这群人走在中间,先沿着京城的大道转一圈,再前往禁军府挨鞭子。 一堆白花花的肉体离开后,看热闹的百姓有的散去,有的跟着游街的队伍继续前行,繁华的建康城今日更热闹了。 刘牢之吩咐部下先行,自己凑到王凝之身前,有些不好意地说道:“这帮人身体羸弱,我担心弄出人命来,所以才被他们拖延了一会。” 王凝之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分明就是忌惮他们的家世,打心里畏惧他们。” 刘牢之惭愧地低下头,没有再辩解。 “有我在,你怕什么,”王凝之用马鞭点点他,“我让你统领禁军,可不是让你来保护他们的,你战场上的狠劲哪去了?” 刘牢之低声道:“上阵杀敌,我绝不含糊,可这些人都是几百上千年的世家子弟……” 王凝之叹了口气,世家的高人一等确实深入人心,不是每个人都能无视这个的,刘牢之已经算胆子大的了,但有时也难免会受到影响。 “算了,我和你也说不明白,这样,回去后你亲自动手,狠狠抽那群人一顿,你看看有没有人敢和你说个不字,他们的家人还得好声好气地上门求你放人。” 王凝之明确下令,刘牢之当即答应下来,保证一定抽个皮开肉绽。 交代完,王凝之没有立刻就走,而是带着刘牢之进了这户办丧事的人家,规规矩矩地到灵堂吊唁,安慰了受到惊吓的一家人,这才离开。 第444章 宫中情况 大街上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毕竟围观裸男示众的事,不少人都干了。 王凝之点到为止,并没有拿这个事大做文章,那些人挨完鞭子,便被家人从刘牢之那里领了回去。 一切正如王凝之所言,世家的态度十分和气,接过皮开肉绽的子弟,还得对刘牢之客客气气地道谢。 所有人都知道王凝之这是要拿世家开刀,所以京城里的世家子弟,经此一事后,全缩起脖子低调下来。 不少高门甚至将家中子弟送出京城,免得被王凝之抓到错处。 以前京城里的清贵官职,一下就变得不那么让人眼馋了,除了王凝之出手,打击各种浪荡行为之外,还有御史吴隐之和廷尉王雅加大了对不法之事的追究。 世家子弟嗑药喝酒,招摇过市的好日子,就这么结束了。 犹豫了数日之后,王恭接受了王凝之的提议,到桓伊的兖州刺史府做长史。 王忱则被王恺带回家打了一顿,又罚他在祖祠里跪了数日后,也被安排去外地任职。 王凝之放过王忱,除了给身为外戚的太原王氏一点面子,也考虑到王忱是范宁的外甥,不想闹得太难看。 于是继王国宝和司马道子之后,王恭和王忱也到宫里和司马曜辞行。 曾经聚在司马曜身边的那些年轻人,陆续被王凝之调离了京城。 司马曜面色不善,尤其是看向大舅子王恭的眼神里,满是愤怒。 王恭知道这是为何,躬身解释道:“陛下,眼下京城已被王叔平掌握,扬州恐怕不久也得落到他手里,我申请外出,也是权宜之计。” 司马曜沉默一阵,“卿此言何意?” “眼下秦、燕两国尚在,王叔平的首要目标仍是收复失地,”王恭解释道:“大战在即,我过去之后,不愁得不到重用,或许还能有一丝转机。” 司马曜没太明白,追问道:“卿的意思,是打算过去从内部瓦解王凝之的势力吗?” 见他说得如此直白,王恭苦笑道:“陛下所言,谈何容易,不过王叔平当年便是从桓大司马帐下起家的,我觉得我可以一试。” 司马曜差点没骂出来,当年靠王凝之拖垮了桓温,现在又来指望你王恭拖垮王凝之,合着我这皇帝就一直这么任人摆布? 王恭从司马曜的表情里读懂了他的意思,叹了口气,“陛下应当信我才是,留在建康已经毫无机会,桓子野不算王叔平的嫡系,我过去后如果能说服他,便能出现变数,迎来转机。” 司马曜勉强点了点头,信不信又能怎么样,京城掌握在王凝之手里,他的诏令都出不了宫。 这次几个州之间的人员调动,也是王凝之和郗超上书,他表示同意而已。 司马曜以前觉得皇后王法慧太喜欢喝酒,他不喜欢,还将王蕴之召进宫说了一通,让他好好说下他女儿。 可现在,夫妻俩经常一起喝酒,一起烂醉如泥。 王恭说完,轮到王忱,他被兄长王恺打了一顿,又挨了母亲和舅父好一顿训,眼下身上的伤都还没好,老实多了,除了辞行之外,别的一句话也没说。 司马曜一时有些灰心,也懒得计较了,挥挥手让两人离开。 宫中的消息瞒不过王凝之,他早就让刘牢之收买了宫中的内侍,每日传达司马曜的情况。 刘牢之汇报完,有些忿忿不平,冷哼道:“王孝伯不识好歹,王公给他机会,他却心怀叵测,不如趁他北上,命人在途中伪装成盗匪截杀了他。” 王凝之白了他一眼,“这会你又敢打敢杀了?” 刘牢之嘿嘿两声,有些不好意思,“我按王公的意思,亲自鞭打了那些贵公子,结果那些世家不仅不计较,还带着礼物上门求我放人,百年世家,也不过如此。” “千年世家,也怕你手里那杆枪,”王凝之说道:“以后在建康,行事大胆一些,有人犯到你手上,果断处理。” 刘牢之点头称是,又问:“那我差人去宰了王孝伯?” “杀人不要用这种手段,”王凝之摇头道:“要杀,要光明正大的杀,杀得他们怕为止,暗杀这种事,反而显得我们露怯。” 刘牢之一想也是,但随即担心道:“可桓子野毕竟不是王公的人,万一真的被王孝伯说动,有了二心,也是个麻烦,不如早些调离。” “不要总去想谁是我的人,谁不是我的人,”王凝之笑道:“不可能所有人都支持我的,但他们只要不反对我,我就可以接受。” 对于王凝之来说,身为方镇的朱序和桓伊,中枢为官的车胤和吴隐之,这些人都很难成为自己的人,但他们也不会为了司马家对付自己,这就足够了。 刘牢之有些明白了,挠挠头,“我听你的。” “多收买些宫人,盯紧点咱们的这位陛下,”王凝之冷笑道:“就他那点能力,偏偏总想着给我使绊子。” 刘牢之笑道:“这个好办,眼下宫里那些人,只认钱,不认皇帝,价码给得够,让他们弑君都不是问题。” 宫人身处权力中心,是最能看风向的,司马家都成这样了,哪还会有人死心塌地为司马曜做事。 王凝之呵斥道:“别胡说,真要出了乱子,又是一件麻烦事,你看紧点就行,别太过火。” 刘牢之立马说道:“这我知道,我只是说王公不用担心,宫中尽在掌握。” 王凝之嗯了一声,“那你去吧,多提拔几个信得过的人,不然你可离不开京城。” 刘牢之兴奋地答应下来,他还是更情愿上阵杀敌。 解决完这件事,王凝之又带着郗超来找谢安。 谢安正靠在榻上,手里挥着麈尾,悠闲地听着几名歌姬奏乐,听到仆役的通报,他的好心情立马被破坏。 看着一脸笑意的王凝之,谢安无奈道:“我都把京城让给你了,你还老往我这里跑什么。” 王凝之和郗超行了个礼,在客位坐下,笑道:“谢公乃国之柱石,我们有不懂的地方,自然得过来请教。” 谢安扔下麈尾,“明日我就上书请辞,这西州城还是太近了,我得回会稽去。” 王凝之忙道:“叔父别急,今日真有事,想听听叔父的意见。” 谢安不想听,摆摆手,“接着奏乐。” 第445章 布局京城 王凝之脸皮厚,毫不在意谢安的态度,耐心地坐着听曲。 一曲终了,他还意犹未尽地点评道:“叔父府上的歌伎委实不错,就是有乐而无舞,美中不足,改日我送一些舞伎过来,叔父好好教导一番。” 谢安见一副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态度,挥手遣散了歌伎,“说吧,这回又是什么事?” 王凝之赶紧道:“与高句丽人的战事颇为顺利,前日平州刺史郗道胤传回捷报,已经成功收复辽东,高句丽人遣使请降,要求休战。” “我向来不过问你那边的战事,”谢安奇怪道:“怎么今日突然过来问我意见?” 王凝之解释道:“除了高句丽人准备入朝请降,还有百济人在申请入朝谢恩,新罗人打算遣使朝贡,巴蜀和宁州的西南夷同样有入京进贡的计划,所以我打算在建康举办一场盛大的仪式,叔父以为如何?” 他这么一说,谢安便明白了,王凝之这是要给自己加码,谋取更高的政治地位。 南渡之后,藩国和四夷朝贡的事早就断了,如今得以恢复,全是王凝之的功劳。 谢安问道:“怎么这么急,不等燕国的战事结束吗?” 高句丽、新罗、百济和西南夷这些,说服力加起来都不如一个燕国。 王凝之笑道:“并州表里山河,燕主慕容垂智勇双全,燕国不是一战就能拿下的,可洛阳新城快建好了。” 和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 谢安点点头,王凝之这次没提迁都的事,说明他是想在洛阳开府。 因为有曹操的先例摆在那,谢安并不惊讶。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迁都不光是朝廷的事,还得迁移大量的百姓过去,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但秦、燕两国未灭,王凝之不可能一直待在遥远的建康。 谢安叹息一声,“叔平你就不能等我退了,再来谋划这些吗?” “我尊重叔父的选择,”王凝之诚恳道:“但此事事关重大,我需要准备周全,叔父有什么打算,可以早些告诉我。” 以洛阳为中心建立封国,兹事体大,谢安的声望地位摆在那,很多人会看他的态度。 王凝之的要求很简单,你不同意,可以早点离开建康,但是留下来,那就必须旗帜鲜明地支持我,不能再这么含含糊糊的。 谢安没有犹豫,直接说道:“我回会稽去。” 王凝之有些失望,但他主要是看重谢安的声望,而不是需要谢安为自己效力,于是说道:“叔父不愿留下,我不勉强,多方朝贡的事,我会安排在岁末。” 他给谢安留出了足够的退场时间,免得事情撞到一起,大家都很难堪。 早些体面离开,谢安不用担心名声受损,王凝之也不用背上逼迫谢安归隐的罪名。 谢安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吧。” 王凝之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不甘心地回头问了一句,“若是我强求,叔父会留下来吗?” 谢安愣了下,笑道:“叔平,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有我在,反而不好处理。” 王凝之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带着郗超离开了。 郗超一言不发地旁观了这场对话,这时才说道:“谢安石太聪明了,他选择了让大家都心安的做法。” “就是有点可惜,”王凝之叹道:“他有宰辅之才,却无宰辅之志,风流俊逸成就了他,也限制了他的发展。” 郗超没有王凝之这个体会,不以为然道:“世间之才如过江之鲫,因时因势而已,没什么好可惜的。” 王凝之笑了笑,“你说得对,是我有些执念了。” 郗超问道:“谢安石离任,扬州你打算交给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王凝之笑着指了指他,“别的地方我不能放你离开,但扬州你还是可以接手的。” 郗超并不推辞,说道:“也好,反正有你在皇城,我便去西州城坐镇。” “不用,你将刺史府搬进皇城,”王凝之摇摇头,解释道:“我未必能一直待在京城,你早点搬进去,方便替我盯着宫城里的动静。” 西州城作为建康的卫星城,其实军事上的意义更大,但眼下王凝之接管了禁军,又控制了石头城和下游的京口,西州城就变得可有可无了。 郗超答应下来,笑道:“反正建康马上就不是都城了,确实不用搞这些特殊。” “没那么快,”王凝之苦笑道:“辽东的战事虽然顺利,但河东那边遇上点麻烦,秦国增兵了,这也是我为什么不等幼度攻克燕都平阳,再谋取封国的原因。” 桓石虔离开后,晋军的行动停滞了一段时间,秦国趁机从龙门渡增兵,由吕光领兵五万进驻了蒲阪和黄河沿线,秦军在河东的总兵力达到近十万,而且苻融还陈兵冯翊郡,随时可以增援河东。 晋军失去了最佳的进攻机会,只能重新寻找时机。 郗超安慰道:“幼度已经夺取半个河东郡,稳住了阵脚,又有数州兵力供他调遣,秦国就算增兵,也休想将他赶出河东。” “还有平阳的燕军在北边看着呢,”王凝之无奈道:“本想尽快拿下河东,凭借黄河防线和蒲阪抵御关中,然后再北上攻略平阳,现在不上不下,被夹在中间了。” 郗超担心他又北上,赶紧说道:“你现在可不能离开,谢安石辞官,对朝廷不啻于一场动荡,再加上年底的朝贡一事,都需要你在这边坐镇。” “知道,我也没说要走啊,”王凝之无奈地摇摇头,“可是河东之战打到现在,退是不可能退的,但是再增兵,司州和冀州的压力也很大。” 谢玄的雍州是个只有编制、没多少兵力的空壳,全靠王凝之用司州和冀州的兵马支持他,可王凝之总不能把家底全交出去。 郗超出了个主意,“谢石奴接任了豫州刺史,可以在他那里想想办法。” “他当年被我赶出京城,不知道现在气消了没有,”王凝之说着,自己都笑了,“不过我可是还给他一个豫州,他确实应该投桃报李,对我有所表示。” 郗超笑道:“那你得抓紧先把这件事办了,一旦谢安石辞官归隐的事出来,谢石奴指不定就不想配合你了。” 王凝之长吐一口气,“跟这帮性情中人打交道,真是累。” 这些名士行事,往往不按常理,一切随心,王凝之满脑子的权衡利弊,在他们身上毫无用处。 第446章 谢安归隐 太元二年十月,谢安以身体有恙为由,向朝廷请辞扬州刺史一职。 收到奏疏的司马曜当即表示不同意,委派医官上门为其诊治,并派内侍到谢府赐钱赐药。 谢安没有接受,再次上书求退。 司马曜不傻,谢安在这个时候提出要走,明显和王凝之不是一路人,所以他一边后悔自己当初的没眼力劲,一边下诏挽留。 不过谢安去意已决,封存了刺史府,回乌衣巷的老宅暂住,开始收拾行囊,准备返回会稽东山。 刘牢之差人盯着谢府,每日向王凝之汇报有什么人出入。 以谢安的声望地位,上门探病的人络绎不绝,但大多数被拒之门外,只有陆纳、王蕴和车胤等少数人得以入府。 刘牢之补充道:“不过交谈的时间都不长,最久的是陆纳,也就待了一个时辰。” “无妨,这些人都是在为未来担心,”王凝之说道:“宫中情况如何?” 刘牢之不屑道:“听说陛下十分忧虑,又大醉了几场。” 王凝之笑着摇摇头,“他要是像先帝那样,选择信任谢安石等人,我也没这么容易就进入建康。” 司马曜把谢安的好说话当成自己的机会,实在是太高估自己了,谢安就算放权,也轮不到他来,王凝之早已等候多时。 刘牢之笑道:“他估计现在是既后悔,又害怕。” “他就是个替人受过的,”王凝之叹道:“局面发展到今日,早已是积重难返,不是他走对哪一步就能解决的。” 历史上司马曜从谢家手里拿回权力,重振皇权,反而因为内斗频繁,加速了东晋的灭亡。 王庾桓谢四家轮番执政,虽然世家人才凋零,也在走下坡路,但还是比压根镇不住场子的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强太多了。 送走刘牢之,王凝之来到乌衣巷,准备提前与谢安道别。 巷口停着不少牛车,不少人聚集在谢府门前,虽然通报之后没有得到上门的允许,但还是在门外逗留,互相交换着消息,没有离开。 看到王凝之的马车过来,大家纷纷避让,站在道路两旁,远远地看着府前的动静。 众人方才小声议论,都认为谢安主动请辞,是看不惯王凝之的独断专权,所以他们内心都有些小期待。 说不定王凝之会被拒之门外。 不过这些人都失望了,王凝之根本不用通报,下车后便直接进入了府内。 谢安正在接待客人,身体抱恙只是给天子一个能接受的说法,关起门就不用装了。 但来访的客人,却是一脸病态地斜躺在榻上。 王凝之看到此人,有些意外,快步上前道:“叔父怎么过来了,身体还好吗?” 来人却是七十三岁的王彪之。 “故人远离,怎么能不来相送,”王彪之说话有些费力,断断续续道:“这一别,怕是后会无期了。” 王凝之向谢安行了一礼,在王彪之边上坐下,叹道:“叔父该爱惜身体才是。” 王彪之艰难地笑了笑,伸出枯槁的手臂,抓住王凝之的衣袍,“叔平,谢安石乃天下所望,国之柱石,不可以放他离开。” 王凝之看向谢安,谢安做了个无奈地表情。 王彪之卧病在床多时,对朝廷的事早已不闻不问,但听说谢安要辞官归隐,他不顾儿子的劝阻,让人抬着过来登门。 “我劝过了,但谢公去意已决,”王凝之握住王彪之的手,“朝事繁杂,俗务缠身,谢公久在樊笼里,心恋山水,想重返自然,我们该成全他才是。” 王彪之喃喃道:“那朝廷怎么办,陛下怎么办?” 他的次子王临之就在边上,一脸尴尬地看着王凝之,替父亲解释道:“阿耶重病缠身,时而糊涂,时而清醒,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王凝之叹息一声,拍拍王彪之的手背,没有说什么。 王彪之这时突然道:“叔平,你还记得当年来京城为你父亲奔走的事吗?” 王凝之疑惑了一下,但还是答道:“记得,还是叔父带我去见了当时还是相王的先帝。” “日子真是快,”王彪之感慨道:“当年你认为朝廷处事不公,一怒之下便去了荆州,谁能想到后面会发生那么多事。” 王凝之脸上浮现出追忆之色,“是啊,我当年只是想为阿耶解围,后面的事,很多也是我没想到的。” 王彪之用力握住他的手,指甲几乎要嵌到王凝之的肉里,“叔平,如今你位高权重,不能再那般意气用事了。” 王凝之不知道他指的什么,但还是点点头,“多谢叔父指点,我理会得。” 王临之生怕父亲又说出别的什么话来,赶紧将自家仆役喊进来,连哄带骗地抬起王彪之先离开了。 谢安见状,喟然道:“看来叔虎真的时日无多了。” 当年阻止桓温的朝中三人,王坦之已经离世,王彪之行将就木,谢安辞官归隐,朝中再没有兼具能力、声望和胆识的人了,来阻止更为强大的王凝之了。 王凝之从回忆中恢复过来,“近年朝中重臣相继离世,叔父又要归隐,我路过巷子的时候,发现众人都有些人心惶惶。” “这不是还有你,”谢安淡然笑道:“只要有你在,朝廷就乱不了。” 王凝之一时无法分辨这是真话还是讽刺,苦笑道:“可能在他们眼中,我正是祸乱之源。” “那就做给他们看,”谢安说道:“你向来是有主见的人,怎么今日还忸怩上了?” 王凝之用力搓了搓脸,“心中不舍两位叔父,一时有些失态。” 谢安笑道:“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我不能接受你的做法,但这不代表你就是错的。” 王凝之点点头,没有说话。 人各有志,谢安是个生性闲散的人,如今谢家没什么值得他担心的,他也不想看到王凝之接下来的举动,及时抽身离开,对双方都是一件好事。 谢安又道:“以后的事谁说得好呢,你若是能成就一番大业,我今日的离开,可就成了后世的笑谈。” 王凝之摇摇头,“叔父志不在此,求仁得仁,没什么可笑的。” 谢安笑着问道:“那你今日还过来做什么?” “提前告别,”王凝之叹道:“叔父离开那日,我就不去送行了,省得扫兴。” 以俩家的关系,他应该去送谢安,但以他现在的身份,出现在送行现场,大家都会不自在。 第447章 太极殿中 谢安返回东山后不久,王彪之于月底离世,享年七十三岁。 老臣相继离开,建康的朝堂之上,连个有资格说教王凝之的人都没有了。 郗超顺利拿到扬州刺史一职,高平郗氏恢复了太尉郗鉴在时的荣光。 不过朝中的人员更迭,只是涌动的暗流,这一年的岁末,京城中最热闹的事,是藩国的来朝和西南夷的入贡。 南渡以来,朝廷少有这样露脸的时候。 王凝之让郗超负责督办此事,从使团的入京,到朝见,再到接待,都做了细致的安排。 身为天子的司马曜,只需在朝见当日,在太极殿的御座上接见使臣即可,剩下的招待任务,都由王凝之出面。 王凝之对郗超安排的仪式流程十分满意,问道:“洛阳之事,还需有人带头上书,嘉宾以为谁比较合适?” 大肆操办四夷来朝的事,是为了给王凝之表功,表完功,自然就得加封了,这就需要一个前头向朝廷上书的人。 郗超最近也在为此烦恼,“要不我来吧。” 王凝之摇摇头,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或许以后看起来是,但现在肯定不是。 这个人,要有一定的身份地位,但最好不要是王凝之的部下,毕竟大费周章搞这种事,本就是为了流程上好看点,结果弄个自己人上书,前面的这些就白铺垫了。 “让杨亮来,他领了江州刺史,也该有所回报。” 郗超则认为不妥,“弘农杨氏在江左影响有限,杨刺史的分量恐怕不够。” 这话提醒了王凝之,他一拊掌,笑道:“险些忘了一人,庾始彦还在司州混日子,召他回朝,让他和杨亮一道上书。” 颍川庾氏被桓温打压,庾希险些丧命,还是王凝之救了他一命,让他在司州容身。 郗超这下满意了,笑道:“庾家这几年日渐衰落,我去和始彦说,他肯定愿意帮这个忙。” 王凝之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接待的事一定要做好,该有的排场不能省,一来要让外邦使者看到大国的风范,二来也要让百姓知道如今国家强大了。” 郗超应道:“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很快就到了日子,高句丽、新罗和百济的使团在鸿胪寺官员的带领下,沿装扮一新的御道进入宫城,前往太极殿朝见。 这三个国家里,高句丽最为强大,极盛之时,占据东北、辽东郡和朝鲜半岛北部,而新罗和百济则窝在朝鲜半岛南边的一小块土地上。 不过王凝之应百济要求,派朱序领青州军在百济国登陆,收复了半岛北部,而后朱序又和郗恢联手,收复了辽东郡,将高句丽人赶回了老家。 三国之间仇怨颇深,此番前来,目的各不相同,所以在殿前遇上,几国的使臣们便互相横眉怒目。 至于西南夷,态度则随意得多,他们来朝贡,就是为了多换取一些物资,中原王朝素来不惦记他们那片蛮荒之地,他们也没有入侵中原的实力。 周虓派儿子周兴带队,领着一些怪模怪样的蛮人,是前来为王凝之造势的。 来到太极殿前,使团的众人都老实了,如果以中原王朝的标准来看,此时的建康城无疑是很简陋的,本就是在孙吴的宫殿旧址上改建的,又经过战火和翻修,实在配不上大国气象。 但在这几个藩国和西南夷人的眼里,太极殿已经足够富丽堂皇,让他们心生敬意了。 众人放慢脚步,跟随指引步入大殿,在官员的带领下向司马曜行礼,然后落座。 陆纳代表朝廷对他们的前来表示了欢迎,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到了递交国书的环节。 众人瞩目之中,一名内侍上前,接过使臣手里的国书,然后摆到司马曜面前的御案上。 不过司马曜坐在那一动不动,没有要看的意思,也没有说话。 按流程,这个时候该司马曜说两句体现大国礼仪的漂亮话,比如对小国的使臣表示下慰问之类的。 但他像忘记了一样,毫无反应,殿中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坐在司马曜下首的王凝之皱了皱眉,出言化解大殿中的尴尬,“诸位远来辛苦,国书既已递交,可先下去休息,一会宫中会设宴款待诸位,至于国书中涉及的事宜,陛下与我等商议之后,会再召见各位。” 西南夷本就是走过场,当即在周兴的带领下起身行礼,走出了大殿。 三国使臣则没有动,他们精通汉语,对晋国朝廷的内部也有些了解,立刻知道了说话之人是谁。 高句丽使臣站起身,恭敬道:“久闻上国以孝治天下,百济杀我先王,此仇怎可不报,小臣临行前,大王再三叮嘱我,一定要向上国陛下说明此事,我们愿意称藩纳贡,但不可与百济言和,望上国陛下体谅。” 王凝之不给司马曜说话的机会了,直接接过话头,“此事我已知之,但这与你们入寇辽东郡,侵占乐浪郡和玄菟郡毫无关系。” 汉武帝消灭了卫满朝鲜后,在半岛上设立了四郡,而后分分合合,但中北部的乐浪郡和玄菟郡直到南渡前,还属于晋国。 后来高句丽人崛起,不断入侵乐浪郡,孤军作战的晋国守将选择了率部撤离,投靠了当时还在辽西的鲜卑首领慕容廆。 高句丽使臣狡辩道:“此事我国愿意向上国谢罪,但先王之仇,不可不报。” 王凝之点点头,“我会考虑的,你先退下吧。” 听他这么说,百济使者急了,要不是王凝之出兵相助,他们都要亡国了,这次过来,是想讨点好处,多分点地盘,没想到又扯出此前的仇怨来。 情急的百济使者顾不上和司马曜说了,起身向王凝之拱手道:“王公要为我国做主,朱使君登陆之后,我们从不曾怠慢,一直尽心配合,我国大王甚至减少了宫里的开支,也要保障上国军队的补给。” 王凝之笑道:“这些我都知道,你安心便是。” 新罗其实和西南夷一样,单纯就是来捡便宜的,但他们的目标是领土,想着晋军退走后,能从半岛的中北部分得一杯羹。 于是新罗使臣不甘示弱,说道:“我国素来爱好和平,愿为上国出力。” 王凝之来者不拒,“能有这份心,很不错,回去等我通知。” 三国使臣这才互相不对付地看了一眼,躬身告辞。 第448章 三国使臣 三国使臣离开后,偌大的太极殿再次沉寂下来。 王凝之眯了眯眼,说道:“使臣的接待,还得辛苦陆令和鸿胪寺,我就不过去了,稍后我会一一接见他们。” 尚书令陆纳抬眼看了看御座上神情恍惚的小皇帝,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谢安临行前跟陆纳说过,若是留在朝中,那就配合王凝之,自有一番功业,不然就和他一样,尽早抽身离去,王凝之并不会怪罪。 可若是人在朝中,却还有别的心思,那就是连累一族的取死之道。 陆纳离开后,朝会也宣告结束。 王凝之坐在那没动,很快,殿中就只剩下司马曜、王凝之和郗超三人,外加几名内侍和殿前武士。 大家都没有说话,似乎在等什么。 不一会,刘牢之带人赶到,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司马曜的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下,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 王凝之站起身,往司马曜身前走了几步,“陛下不愿配合,可以早点提出来,为何要在外人面前失态?” 司马曜嘴巴张了张,犹豫了好一阵,说道:“朕只是紧张,一时忘记了。” “最好是这样,”王凝之冷笑道:“可若是陛下再做出此等有损国家颜面的事,不如早些退位让贤,琅琊王少年聪慧,我看就很不错。” 司马曜一口牙都差点咬碎,但不敢再说什么,双手握拳,缩在宽大的龙袍里。 王凝之摇摇头,转身离开。 路过刘牢之的时候,他吩咐道:“陛下今日失态,皆是身边人没有尽心照料的缘故,你将那群没用的内侍和伴读送去问罪,以儆效尤。” 刘牢之高声称是,直接悬着佩剑就带人进入大殿抓人。 听着身后传来的求饶声,王凝之和郗超走下太极殿外高高的台阶。 郗超叹道:“真是小孩习性,都什么时候了,还做这些没用、却激怒人的事。” “算了,别管他,”王凝之摇头道:“东北那边的事,你怎么看?” 本来是高句丽请降,百济和新罗朝贡的喜事,谁知他们还在这闹起来了。 郗超想了想,说道:“这就要看你还打不打算在东北继续用兵了。” “不打了,”王凝之苦笑道:“拿下辽东郡,正好休养一阵,况且我现在在河东的负担很大,不适宜将平州的战线拉得太长。” 郗超点头道:“那就是了,不如先答应他们的要求,让他们自己打去。” 王凝之沉吟片刻,“你是说同意高句丽的请降,我们只拿回辽东郡,将朱次伦夺取的土地分给新罗和百济,让他们三国抢去。” “正是,”郗超补充道:“并州和关中未定,没必要浪费太多精力在那里。” 王凝之同意这个看法,“那就让朱次伦撤回,阿乞那边,让他加强边境的戒备,我看新罗和百济加起来也不是高句丽的对手,我们早晚还得出兵。” 郗超点头称是,“不过是权宜之计,等解决了秦、燕两国,再去收拾他们不迟。” 王凝之笑道:“那就先做几笔买卖,挣回点军费。” 两人说定后,分头行动。 郗超继续借此事为王凝之造势,谋取在洛阳开府,而王凝之则代表朝廷接见三国的使臣。 首先是百济的使臣,王凝之表示晋军劳师远征已有多时,将士们心恋故土,到了该撤军的时候了。 百济使臣立马反对道:“高句丽未灭,王师这个时候撤走,岂不是前功尽弃?” 王凝之则表示自己有苦衷,“东北之地太过苦寒,将士们时常抱怨,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百济使臣咬咬牙,“我国可以额外提供钱粮,还请王公不要放弃。” “这不是钱粮的事,”王凝之故作不满道:“难道我国军队是给你们当护卫的吗?” 百济使臣赶紧道:“小臣失言,只是高句丽与我国血海深仇,若是王师离开,只怕高句丽人立刻就会卷土重来。” 王凝之叹道:“我会在辽东郡部署兵力,为你们牵制高句丽人,再将乐浪郡交与你国,你觉得你们能抵挡住高句丽人吗?” 百济使臣先是一愣,继而大喜,忙道:“多谢王公,那便可以了。” 王凝之点点头,“那你们早些回去准备接收吧。” 百济使臣乐颠乐颠地离开了。 接下来是高句丽的使臣,王凝之表示你们既然选择臣服,那就和新罗、百济一样,同为我国的藩属,不可再互相攻伐。 高句丽使臣还是那一套言论,表示先王之仇,不可不报。 这个也确有其事,五年前,百济王举倾国之兵,北上攻打平壤城,高句丽王出战,被流矢射中,随即去世。 王凝之没给他好脸色,“既然如此,那你回去吧,等我的大军灭了高句丽,你们先王的仇就不用报了。” 高句丽使臣赶紧道:“王公息怒,我王愿意向上国进贡貂皮、玳瑁、松子和人参等珍宝,换取为父报仇的机会。” 王凝之有些意动,言辞不再那么坚决,“这样我对百济王不好交代啊。” 高句丽使臣见有戏,忙道:“王公为他们做的已经够多了,他们可曾有所表示?实在是他们先辜负了王公。” 王凝之微微颔首,“你说得有理,我总不能世世代代保护百济,再说你王的一片孝道,上天也会成全的。” 于是高句丽使臣也乐滋滋地离开了。 最后是新罗使臣,他们是想来空手套白狼的。 王凝之勉励了使臣一番,对新罗不参与纷争的行为表示了赞赏,但没有提及领土的事。 新罗使臣试探着说道:“高句丽和百济如此大仇,恐怕难以就此平息,我国愿居中调停,可惜实力不够。” 王凝之笑着建议道:“贵国既有此心,可到辽东郡交易马匹,增强自身实力,保一方太平。” 新罗使臣答应下来,但尤嫌不足,说道:“我国距离辽东郡尚有段距离,沿途还须经过高句丽和百济,就怕他们出兵抢夺。” 王凝之点头道:“你说的有理,那不如我将临屯郡交与你国,你国则拿出些物资作为交易,如何?” 新罗使臣大喜,还有这种好事,当即承诺了若干珍珠和香料等特产。 王凝之让他回去后和平州刺史联系即可。 最后新罗使臣眉开眼笑地离开了。 打发走三国使臣后,王凝之盘算了一下,此战除了夺回辽东郡,应该还能有得赚。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看来等他们打起来,我还得再去捞一笔。” 第449章 设立封国 正值岁末,马上就是新年了,加上藩国四夷的来朝,建康城中弥漫着喜悦的气氛。 江州刺史杨亮、右卫将军庾希上书,称东莞郡公王凝之伐秦灭燕,克复中原,道冠前烈,勋高振古,但朝廷殊典未加,有失天下所望,宜进爵国公,九锡备物,以彰殊勋。 简而言之,就是王凝之攻城略地,为朝廷立下前所未有的功劳,到现在却还只是一个小小郡公,天下人都看不下去了,必须给他加官进爵。 有这二人牵头,事情就好办了,这些年王凝之南征北战,到处都是他的旧部,一时间,为他请封的奏疏纷至沓来,堆满了司马曜的御案。 司马曜倒是想说不同意,可也没有人在意他的态度。 至于朝中的大臣,不是为王凝之摇旗呐喊的,就是保持沉默的,连一个站出来反对的人都没有。 王凝之专门挑了个年终的时机,就是想看看新年期间,大家互相串联一下,有没有大臣敢跳出来的。 结果令他索然无味。 郗超端起酒,笑道:“真不知道你在期待什么,建康是什么风气,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王凝之这回是孤身在建康过年,于是便来找郗超喝酒。 他饮尽一盏,叹道:“毫无血性,面对这些人,感觉都枉费了我这许多心思。” 郗超无情地戳穿他,“你就是心里不踏实,非要处理几个反对的人,才觉得这事算成了。” 王凝之一想也是,笑道:“还是你了解我,当年在河北灭了卢氏,这才觉得关东世家都眼神清澈,老实本分。” “三吴之地不比北方,这里的人都安逸惯了,”郗超摇头道:“你等着他们站出来送死,他们还等着你早点离开建康呢。” 王凝之叹道:“我倒是想尽快离开,可惜这事急不来。” 封国的事,从封号到领地,再到公国的官僚体系,每一样都得按流程来。 郗超笑道:“快了,等到年后的第一次朝会,就可以大体定下来,剩下的可以等你到洛阳之后,再慢慢安排。” “辛苦嘉宾了,”王凝之说道:“从建康到洛阳,尚需一段时日过渡,你暂时还不能随我同去洛阳,但我会尽快安排的。” 郗超则洒脱一笑,“我没你那么急,扬州这边的事,够我忙上好一阵了。” 七日的春节休沐结束后,太元三年的第一场朝会如期而至。 志在重振颍川庾氏的庾希出列,再次递上奏疏,为王凝之鸣不平,表示朝廷如此怠慢功臣,令天下人齿寒。 被当众责问,司马曜避不过,只得表示同意,下令将此事交给陆纳和郗超处理。 郗超就等着这句话,立刻表示,“王郡公之功,青、徐之地不足赏,当以洛阳赐之。” 司马曜已经妥协,但听到这话还是有点懵,忍不住说道:“洛阳乃中朝都城,这如何使得?” 郗超朗声回复道:“秦、燕未灭,王郡公还需出兵讨伐,以洛阳为都城,领数郡而立公国,正是为了更好地替陛下荡平天下。” 打击一个接一个,见还要数郡之地,司马曜直接问道:“卿以为当赐以哪几郡?” 这个郗超早就和王凝之讨论过了,立马答道:“河南、河内、汲郡、上党、荥阳、魏郡、顿丘、阳平、广平和清河这十郡之地。” 这些郡县,基本囊括了洛阳和临漳周边的所有地盘。 司马曜闻言,彻底说不出话来。 就连在场的不少大臣,事先都没想到王凝之的目标是洛阳,以为他会索取琅琊,毕竟琅琊对王家和司马家都意义非凡。 元皇帝司马睿袭封琅琊王,所以他在建康承继大统之后,琅琊王相当于皇位继承人的存在,而王凝之出自琅琊王氏,索取琅琊,改封司马道子,本身对司马家也是一种打击。 这事不算新鲜,还是以曹操为例,他当年以邺城为中心,建立魏公国,索取的赵郡在宗室赵王刘珪的手里,曹操直接给他转封到了别处。 殿中出现了一些小声议论,大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司马曜见状,心头涌起一丝希望,满怀期待地看向下面的大臣。 但大家很快就想明白了,王凝之一直看不上建康,早就定下了要迁都洛阳,所以选择在琅琊立国,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况且郗超说的在理,琅琊地处偏远,离秦、燕两国太远,除非王凝之只图虚名,并不归国,要不然琅琊和建康没多大区别,甚至还不如建康。 所以一阵低语过后,殿中再次恢复了平静。 司马曜的一颗心起起落落,最后归于绝望。 王凝之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除了司马曜同意加封,他出言谢恩之外,其他时候他都不发一言。 朝会结束,郗超拉住陆纳,“陆令慢些走,我们还是尽快将这个事定下来,北方的战事可不等人,天气转暖后,河东必然重燃战火,王公得返回洛阳,坐镇指挥。” 陆纳停住脚步,“嘉宾在朝上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还有什么需要商议的?” 郗超笑道:“事关重大,我担心自己考虑不周,还需陆令帮我参详下。” 陆纳点点头,没有拒绝,和郗超一起离开。 王凝之独自走出大殿,不少人看向他,但都没有上前。 下台阶的时候,范宁快步追上他,喘息着说道:“叔平稍等。” 王凝之面带笑意地看着他,“武子向来沉稳,什么事令你如此着急?” “我可不知道你这么快就要离开建康,”范宁抱怨道:“太学的事刚有了点起色,你就离开,岂不是寒了学子们的心?” 王凝之笑道:“怎么会,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等我返回洛阳之时,一定去太学挑一批学子带走,不负我先前所言。” 范宁摇摇头,“这样还不够,需定下章程,才能保证学子们的出路,不然你这一走,我可没法和太学里的那些寒庶子弟交代。” “武子怎么比我还心急,”王凝之想了想,说道:“这几日我会重新拟定一份人才录用的条例,到时再与你分说。” 范宁这才放开他,“别的事我不管,但这个事你必须在北上之前处理好。” 王凝之笑着拍拍他,“多谢武子。” 他知道范宁这是在表达对他的支持,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 范宁没说什么,径直去了。 第450章 晋封周公 王凝之晋封国公的事,在郗超的催促下,宫中很快就下达了诏书。 “……今以司州之河南河内荥阳汲魏顿丘阳平广平、并州之上党、冀州之清河十郡之地,封公为周公。锡君玄土,苴以白茅,爰契尔龟,用建冢社……” 王凝之平静地接受了诏令,入宫谢恩。 司马曜表情复杂地看着向自己行礼的王凝之,知道自己离亡国之君又近了一步。 王凝之恭敬地行完礼,顿了顿,说道:“我不日即将返回洛阳,讨伐秦燕,收复失地,定不负陛下所托。” 司马曜咧嘴笑了下,有些苦涩,没说什么。 王凝之并不打算和他多聊,转身便出了大殿。 走到宫门的时候,刘牢之正在那等着,上前表示贺喜,又看了眼不远处的宫殿,不满道:“王公该封王才是,陛下有些小气了。” 王凝之笑道:“少在这说漂亮话,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刘牢之赶紧赔笑道:“王公都要去洛阳了,我再待在建康也没什么用,不如带上我一起。” “让你找人接手禁军,你找好了吗?”王凝之问道。 他受封公国,想立刻有所行动,所以本就打算带刘牢之同行。 刘牢之赶紧答道:“找好了,刘袭之兄刘轨,知根知底,十分可靠。” 王凝之被他气笑了,说道:“你就不能动动脑子,他有什么资格,能接过你手上的禁军。” 但刘牢之这回是真动了心思,解释道:“中军将军的职位,可以让郗嘉宾兼领,刘轨给他当副手,再让陈特来建康盯着,保准万无一失。” 陈特一直替王凝之掌管密探机构,监视一个困在宫中的皇帝,还不是手拿把攥。 王凝之有些惊讶地看了眼刘牢之,“看来你为了能够领军出征,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啊。” “那是,”刘牢之得意道:“建康这地方,我是一日都待不下去了。” 王凝之笑着点点头,“那就这样吧,你这几日做好交接,等我通知。” 刘牢之兴奋地击掌,连带着身上的铠甲叮咚作响。 出宫之后,王凝之来找郗超,离京之前,要做的工作还有很多。 “京城里的禁军,我会带走一部分,一来放在这里有些浪费,二来建康的兵力减少,隐患也会随之减少。” 郗超表示赞同,“禁军连同家属,你可以迁走数万人,就当是洛阳城的第一批住户了。” “那可算不上了,”王凝之笑道:“你是不知道,子猷这两年卖力地为新洛阳城造势,已经有不少人搬了进去。” 王凝之的设想,最早是只修筑宫城,皇城和外城后面再慢慢建设,可王徽之鼓动了不少和他一样的世家子,提前去城中占地修宅。 世家都不缺钱,王徽之的名士形象又颇具号召力,被他成功地拉到一群搞艺术创作的世家子弟搬了过去。 而世家子弟又需要人伺候,于是都带了不少仆役和女使进去,算下来,洛阳新城已经有上万人的规模了。 郗超心中了然,笑道:“这哪是子猷的功劳,分明是那帮世家在你身上下注,怕去晚了,洛阳城都没位置。” 王凝之自然也知道这点,“你这话可不能当着子猷的面说,他为这个事,已经和我吹嘘过好几次了,你要是质疑他,他非和你翻脸不可。” 两人拿王徽之开完涮,又讨论起天子的事。 王凝之说道:“陛下越是不吱声,我越是觉得他不安分,你可得盯紧点,别让他再搞出什么事来,到时候大家都难堪。” 郗超点头道:“放心,陛下现在能接触到的人很少,而且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 “不可大意,”王凝之还是提醒道:“天子名分多少还是有用的,我主要是担心别人利用这点。” 郗超应道:“这我知道,不过自从陛下搞出会稽的那场乱子,有心支持他的人也都消停了。” 交代完这些,王凝之便准备起身离开了。 郗超问道:“怎么,你还有事?” “范武子真是个好先生,一心为学子们着想,”王凝之苦笑道:“我得去会会他,将太学和人才录用的事一并处理下。” 郗超笑着点点头。 王凝之来到太学时,范宁正在授课。 范宁的长子范泰替父亲接待了王凝之,打算带他去厅中奉茶。 王凝之拒绝了,笑道:“我当年也算你父亲的学生,今日既然撞上了,那就再去听一回。” 范泰和范宁不一样,是个不拘小节、性情旷达之人,所以听了王凝之的话,便直接带着他来到授课的大厅之外。 以范宁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来听他授课的人挤满了整个大厅,连外间的廊道里都坐满了人。 王凝之不想打扰授课,远远地便停了下来。 虽然相距仍有段距离,但因为在场的师生都十分肃静,所以范宁的声音还是清晰可闻,讲的内容还是熟悉的《春秋》。 范宁教授儒学,推崇的是汉末经学大师郑玄,在王凝之看来,对儒家典籍进行解读很有必要,毕竟圣人的有些话确实晦涩难懂。 经学,即是注解经书的学问。 不过经学的弊端显而易见,一句话本来可以有多种解读,可一旦官方介入,那就只能是往有利于统治的一面来解释。 另一个问题,则是越解读越复杂,毕竟简单的都被前人说了。 本来是为了更通俗易懂,结果却越来越繁琐,是为皓首穷经。 以《春秋》为例,正文不足两万字,可对它的解读却是层出不穷,孔子的微言大义、春秋笔法,造就了无数的穿凿附会。 孔夫子是什么意思,早就无人知晓,但大家都借着孔夫子的话来宣扬自己的思想。 王凝之正想着,范宁已经完成了授课。 学子们行礼表示感谢,廊下的人起身让道,这才发现了后面站着的王凝之。 众人又连忙向王凝之行礼。 王凝之笑着让众人不用拘礼,“太学之中,只有先生和学子,今日我在这,便也是学子。” 要是换了别人,肯定要让王凝之当场讲两句。 不过范宁不是那样的人,当即遣散了学生,带着王凝之来到自己的办公场所。 第451章 重返金墉 王凝之和范宁相对而坐,范泰在下首为两人煮茶。 如今建康的风气,名士们为了养生,也都慢慢放弃传统的酒和酪,转而饮茶了。 “武子在这太学里好生自在,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这话倒有点意思,”范宁说道:“不过我还是有操心的事,毕竟招这么多学子进来,总得为他们的前途考虑。” 王凝之笑道:“今日过来,正是有些想法要与武子探讨下,看看能否为你分忧。” 范宁拱手道:“愿闻其详。” “朝廷选才,靠的是各个州郡的中正,这些年推选上来的孝廉和秀才,多是些出身世家的庸才,”王凝之摇摇头,继续说道:“所以我打算在朝廷授官之前,对这些人加以考核,择优录用,余者退回,并追究相应的中正之责。” 范宁点头表示认同,问道:“但这与太学学子有何关系?” “每年授官的人数有限,中正官推选上来的不堪一用,机会就可以留给各州郡的书院、太学和国子学,但同样需要进行策试。”王凝之解释道:“我会亲自过问此事,保证选拔的公平和公开。” 范宁想了想,觉得不对,“为何不直接让学子和那些孝廉、秀才一起参加策试,而是去争取他们空出来的名额,这还谈何公平?” 王凝之叹了口气,“武子这话是不错,但你也该考虑下我的难处,世家之间互相举荐已非一日,我不能直接断了他们的根基,这事得一步步来。” 关于九品中正制的问题,王凝之先前也和谢安讨论过,谢安的建议是不要急于求成。 所以王凝之决定不搞一刀切,先对推选上来的世家子弟加以考核,并将结果公布,反正录用多少人、退回多少人,可以由他控制,这样既可以堵住世家的嘴,又可以在世家之间形成竞争。 虽然还是不能保证公平,但比起被世家完全垄断的九品中正制,已经要好上不少了。 范宁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又道:“但我看你这只是权宜之计,世家和寒庶之间,迟早会为名额的事产生冲突。” 王凝之大笑道:“武子这话糊涂了,真到了那一天,世家还是世家,寒庶还是寒庶吗?” 等寒门和庶族敢对高门士族说不,说明双方的差距已经变小了,到了那时候,就可以采用更为公平的选材方式。 范宁反应过来,说道:“原来如此,我算是明白叔平你的谋划了。” “凡事戒急,事缓则圆,”王凝之叹道:“哪怕我心中有更好的法子,更完善的制度,也只能一点点地纠正。” 范宁应道:“治大国若烹小鲜,挠则鱼烂,确实如此。” 王凝之喝了两杯茶,让范宁后续有事可与郗超商议,便准备离开了。 范宁问道:“叔平要北返洛阳了吗?” “是啊,”王凝之无奈道:“河东的战事未定,有愈演愈烈之态,我得赶过去看看。” 范宁在洛阳多年,心生怀念之情,“再回去,就是新城了。” 那座狭小的金墉城,承载了很多人的回忆。 王凝之笑了笑,“我还记得你在废弃的皇宫前,为大家讲经的场景。” 范宁叹了口气,起身送王凝之出门。 父子俩在门口目送王凝之远去,范泰问道:“阿耶这算站在他那边了吗?” “我不知道,”范宁的眼神并不那么坚定,“但王叔平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跟他接触得越多,便会不自觉受他的影响。” 范泰迟疑道:“阿耶不必主动向他靠拢,大多数人都是那么做的。” 范宁淡然道:“我从洛阳起就跟着他,撇不清的,再说我做自己想做的事,别人怎么想,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王凝之的野心昭然若揭,大部分世家的选择是观望,既不反对,也不支持。 至少从目前来看,只要听话,王凝之还是保障了大家的利益,那么谁会为了一个早就扶不起的司马家,去和屠刀在手的王凝之作对呢? 在建康城又待了几日,和郗超确定了一些细节后,王凝之终于动身,带着刘牢之和三万禁军前往洛阳。 稍晚一点,这些禁军的家属会被护送到洛阳新城安置,王凝之在那里为他们准备好了住所和田地。 但他没有直接前往洛阳新城,而是让刘牢之率军先行,他则返回了金墉城。 一行人来到城外,发现王凝之归来的百姓们大声欢呼起来。 他们不再是晋人,而是周人了。 听到动静的百姓纷纷走上街头,在道路两旁欢迎王凝之。 王凝之缓缓策马前行,亲卫们在两侧拦着激动不已的百姓。 有人高声喊道:“王公要搬去新城了吗?” 王凝之停下马,对着众人说道:“一应府衙都会搬到新城,你们若是想去,可以选择以地易地,到那边定居。” 新城初建,需要大量的人口充实,金墉城的百姓对他最为拥护,他也希望这些人能搬过去。 百姓们再次欢呼起来,他们是最能接受身份转变的一批人。 刺史府内人来人往,院中堆着一箱箱的案卷和书籍,等着往府外的马车上搬运。 后院之中,谢道韫正在指挥着侍女打包行李。 看到王凝之回府,她快步走了过来,疑惑道:“你不是率军去新城,怎么回来了,我这还得两日才能收拾好。” 王凝之笑道:“就是想回来看看,然后和你一道过去。” 谢道韫心中喜悦,嘴上却抱怨道:“那也该派人提前通知我一声,这乱糟糟的,都没个地方让你休息。” “什么样的苦我没吃过,还在乎那个,”王凝之笑着拉过她,一起坐在廊下,“你在金墉城的时间比我都长,有些舍不得吧?” 谢道韫点点头,叹道:“城小有城小的好处,这些年住下来,城中的百姓大多打过照面,突然要换地方,还真有些放不下。” “我入城的时候说了,想去新城的百姓,可以以地易地,”王凝之笑道:“虽然不能保证所有人都会去,但大部分人应该还是会的。” 谢道韫喜道:“这个法子不错。” 王凝之靠在廊柱上,看着院中忙碌的仆役和侍女,喟然道:“就算搬过去,以后大家见面的机会也少了。” 洛阳新城建的可是皇宫,就算眼下只算国公府,那也不是小小金墉城中的刺史府可比。 第452章 河东战局 在金墉城歇了两日,王凝之和谢道韫动身前往新城。 王徽之在城门外迎接,一脸的得意之情。 皇城位于洛水以北,因为山峦和河流的走向,城池中轴线的北端为邙山的翠云峰,南端为龙门伊阙,所以整座城池北方偏西、南方偏东。 王凝之跳下马车,看了看高耸的城墙、宽阔笔直的车道和远处高台之上的宫殿,“干得不错,继续努力。” “按阿兄的要求,暂时只修了三座大殿,但在东西两侧和北边留足了扩建的空间,”王徽之赶紧介绍道:“宫城以东的区域,为各级衙属所在和官员们的府邸,陆续搬来的百姓则安置在洛水以南。” 王凝之点点头,“官邸和民居你也得上心,不可让他们随意修建,必须依照设定好的坊市和道路来,洛水之上多架几座桥,方便南北通行。” 王徽之一一应下,“不如我带阿兄四处看看?” 王凝之回到马车前说了两句,谢道韫带着帷帽,在他的搀扶下下了车。 王徽之立刻上前行礼,问道:“需不需要我让人抬撵过来?” “不用麻烦了,”王凝之替妻子拒绝道:“就随便走走看看。” 王徽之点点头,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介绍。 新城的规制,大体是按邺城的来,加上了一些王凝之对后世隋唐洛阳城的记忆,所以显得极为方正。 至于坊市的设置,主要是为了方便管理。 参观完大殿,王徽之又带着他们来到城墙上,只有站到高处,方能体会到新城选址的妙处。 “洛阳城上应星象,宫城为紫微垣,太微垣在紫微垣东北,即是府衙所在,外郭城为天市垣,天上的市集,正是百姓居住的地方。” 王徽之说完,佩服道:“阿兄找的此地,不仅山川地势绝佳,北依邙山,南望伊阙,洛水穿城而过,连天上的星象都暗合,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 王凝之打了哈哈,他哪里知道什么星象,只是碰巧知道大概的地方,毕竟伊阙又称龙门,就是因为正对着洛阳皇宫的原因。 谢道韫却不放过他,好奇道:“你还懂星象?” 王凝之咳嗽一声,“略懂,比如这条穿城而过的洛水,便上应天汉银河。” 王徽之连连点头,“阿兄说得是,我还打算在城西开凿一个池子,上应西王母所居之瑶池。” “好了,这个不用介绍,”王凝之见他说个没完,怕他一会又带出什么解释不清的,打断道:“你去忙吧,我们自己看看。” 王徽之一脸疑惑地离开了。 谢道韫奇怪道:“有什么不能说的,还得把子猷支开。” “这座城是他的心血,说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我懒得听,”王凝之笑道:“我们都搬进来了,有的是时间慢慢摸索,何须他一一介绍。” 谢道韫觉得也是,“从金墉城来到这里,总觉得有些难以相信。” “你可是去过邺城皇宫的,”王凝之说道:“眼下的洛阳城,还比不上邺城的规模,有什么不敢相信的。” 谢道韫摇摇头,“那不一样,我还记得这里是一片空地的样子,没想到几年功夫,就变成这样了。” 王凝之笑道:“现在人口还是太少,以后会更热闹的,一点点来吧,常驻的人多了,扩建的成本还能大大降低。” 谢道韫转过身子,看向夕阳中的几座大殿,“我不敢相信的,还有我就要住到这座大殿里面去了。” 王凝之上前和她并排站在一起,感慨道:“我去金墉城接你,除了觉得你应该和我一起入城之外,也有些恍惚之感。” 两人肩并肩,看着暮色渐沉,城楼和宫殿的灯火次第点亮,照亮了半个夜空。 “等到这里聚集到十万人、百万人,那该有多热闹,天上的星辰都比不上人间的烟火。” 王凝之看着居民区的星星点点,一时的迷茫转为万丈的豪情。 谢道韫呢喃道:“当初谁也没想到会有今天,所以你说的那天也许并不遥远。” 王凝之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夜空中传得好远。 谢道韫赶紧捂住他的嘴,“沉稳点,别让人笑话。” 王凝之拉下她的手,笑着点点头,“知道了,走吧,夜间城头有些凉。” 在洛阳待了两日,王凝之还没住习惯,便收到了谢玄送回的最新消息。 邓羌出兵攻打安邑,吕光出兵直指闻喜。 王凝之立马找来刘牢之,问道:“禁军的情况如何,可以出战河东吗?” “没问题,”刘牢之拍着胸脯道:“我挑的人,都是想来建功立业的,可不是想换个地方守城的。” 王凝之吩咐道:“那你下去准备,我们明日便出发。” 刘牢之问道:“我们先去哪?” “先去东垣,”王凝之说道:“我们走轵关陉,能最快抵达河东战场。” 刘牢之高声称是,兴冲冲去了。 收到消息的谢道韫赶了过来,“要出征了吗?” “嗯,去河东,”王凝之解释道:“阿羯传信过来,秦人大举进犯,我担心燕人也会有异动,过去盯着点。” 谢道韫叹息一声,“才来了两日,真是片刻不得闲。” “这次必须得去,”王凝之说道:“才领了国公,总不能转眼就把河东给丢了,这一仗,意义是不一样的。” 谢道韫点头表示理解,“战场凶险,无论意义多么重大,平安最重要。” 王凝之笑道:“放心,我很久都没有以身犯险了。” “后勤补给的事,我会安排好的,”谢道韫说道:“不过子猷不耐俗务,你恐怕得重新任命一个太守。” 当初以王徽之为河南太守,主要是为了修筑新城,河南郡的事务,基本上是司州刺史府担着,也就是谢道韫指挥长史刘德秀等人在打理。 但洛阳成为周公国的都城后,地位就不一样了,再这么凑活不合适。 王凝之思考片刻,一时没想到合适的人,说道:“还是你先帮着处理,等我解决完河东的战事,再回头好好梳理下。” 公国建立后,需要的是整套行政班底,这不是一时半会可以安排好的。 王凝之的麾下,人员组成复杂,他需要好好思考下,才能做出决定。 第453章 周军出战 春日的原野,本该是播种的季节。 可自从燕人将大量的百姓迁往北方,秦、晋两国涌入十几万大军之后,整个河东郡满目萧条,一片荒芜。 在剑拔弩张的形势之下,连派军士进行屯田都无法做到。 王凝之赶到东垣的时候,秦军已经将谢玄围在安邑,桓伊困在闻喜。 好在刚刚过去的这个冬日,从洛阳往河东运送了不少粮草物资,暂时的围城,城中的军心还算稳定。 “荆州军在湖县和风陵渡一带设防,阻止秦军进入崤函道,截断我方后路,幼度派军镇守虞阪,保护粮道安全。” 听完刘牢之的汇报,王凝之点点头,“临汾一带的燕军可有动静?” “暂时还没有,”刘牢之答道:“我派人沿汾水布下探子,严密盯防北岸。” 王凝之对着地图思考了好一阵,秦军大举进犯,若是不能立刻给予回应,恐怕不甘寂寞的慕容垂也会过来插一脚,到时情况就更复杂了。 “你带两万五千人去闻喜,解桓子野之围,我领五千人去绛县,让燕军不敢轻易南下。” 刘牢之说道:“王公领五千人守北线太少了,我去解围,带两万人足矣。” “无妨,燕军看不到机会,不会轻举妄动,”王凝之笑道:“但你这可是周军的第一战,一定要给我打漂亮点,配合桓子野,击退吕光。” 刘牢之应道:“王公放心,此战必胜。” 王凝之点点头,“下去准备吧,早些动身,不要贪功冒进,以免被秦军夹击。” 闻喜和安邑相距不远,邓羌随时可能出兵增援吕光。 刘牢之一一应下,大步离开了。 王凝之准备停当,率军出东垣县,抵达绛县。 上回占领了这个废弃的小县城后,王凝之便命人加固了城防,将其作为防守平阳的第一道屏障。 城头打出的旗号,汾水沿岸增多的游骑,种种迹象,都在告诉北岸的燕军,王凝之回来了。 刘牢之则率领两万五千人秘密来到中条山西麓,在山间埋伏下来,准备夜袭吕光。 平阳城内,燕主慕容垂收到了前方的探子回报,得知绛县一带晋军的异动。 太子慕容令说道:“王凝之亲至,看来秦、晋两国会在河东有一场大战。” “王凝之受封开国,肯定想有所表现,”慕容垂冷静道:“秦军兵力虽多,但在晋军的多线牵制下,恐怕难有作为。” 主动进攻的一方总是更难的,更别提还是攻城了。 慕容令问道:“那我们要不要出兵相助?” 慕容垂摇摇头,“王凝之都来了,一旦我们介入,晋军肯定会转入城池防守和偷袭粮道,到时候就是比拼消耗了,他们两国都耗得起,但我们不行。” “那也不能坐视不理,”慕容令说道:“河东不行,我们可以转战其它地方。” 慕容垂微微颔首,对长子的这个说法表示认同,“东则攻晋,西则攻秦,你觉得哪个更合适?” 这两年,燕军在北方拿下了原属于代国的漠南草原,再往北就是广阔的戈壁沙漠了,所以想要进一步壮大,只能往东西两侧。 慕容令沉吟片刻,“我以为攻打晋国的幽州更为合适,西边的草原没多少人口,取之无益。” 并州往西,是后世的毛乌素沙漠,在这个时候还是一大片草原,是秦国分给匈奴人的牧场,而燕国眼下最需要的,是耕地和人口。 慕容垂若有所思,半晌才道:“你觉得秦军不是王凝之的对手,这也是原因之一吧?” 慕容令点头称是,“若是王凝之攻打关中,胜负尚未可知,但在河东交战,秦军的补给远不及晋军便利,到了夏季,河道还有被晋人水军封锁的风险。” “是啊,”慕容垂叹道:“但秦军别无选择,丢了河东,关中对于晋军而言,便是门户大开。” 眼下晋强秦弱,燕国只有帮秦国,才有可能稳住现有的局面。 慕容令回到正题,“阿爷以为该进攻哪里?” “你率军去进攻幽州,我到临汾看看,”慕容垂说道:“不能让晋人太轻易得到河东。” 慕容令领命。 闻喜城头,桓伊正带人巡视城防,长子桓肃之跟在他身边。 转了一圈下来,看着城外灯火通明的秦军营地,桓肃之担忧道:“城中不过数月之粮,秦军若是一直这么围困,恐怕城中军心涣散。” 桓伊笑道:“不用担心,我们又不是孤军奋战。” “可谢幼度同样被困在安邑,”桓肃之说道:“眼下两城之间失去联系,还不知道他那边的情况如何。” 桓伊淡然道:“那也不用紧张,洛阳方面不会坐视不理的。” 桓肃之迟疑了片刻,低声道:“听说王叔平在建康谋求封国之事,哪里还顾得上这里。” 桓伊看了儿子一眼,问道:“你想说什么?” “王叔平明显是在效仿魏武故事,”桓肃之不满道:“我们还在前线为他效力,岂不成了助纣为虐?” 桓伊不置可否,“那你觉得我们应该如何?” “王孝伯联系过我,”桓肃之四下看了看,这才说道:“他从兖州差人送信过来,让我们为了晋室,要注意保存实力。” 王恭任兖州刺史府长史后,没有奔赴前线,而是留在了郡城廪丘。 桓伊有些失望地看着儿子,“保存实力?这可是前线,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桓肃之涨红了脸,“阿耶,我家数代忠臣,为何要做王叔平的爪牙?” “我为收复故土而来,”桓伊呵斥道:“你被王孝伯那黄口小儿撺掇两句,连自己要做什么都不知道了吗?” 桓肃之低下头,不吭声了。 桓伊叹了口气,“王孝伯自觉矜贵,只能说而不会做,成不了事的,你跟着他,早晚把家族搭进去。” 桓肃之忙道:“阿耶,我不曾答应他什么。” “凡事多动动脑子,王叔平难道能不知道王孝伯的那点小心思吗?”桓伊对儿子解释道:“但他还是将人放到兖州,这既是对王孝伯的考验,又何尝不是对我的?” 桓肃之一惊,“他不信任阿爷吗?” 儿子的憨直让桓伊都无奈了,“这便是用人之道,不管信不信任,该防范还是得防范。” 桓肃之老实地点点头,突然又惊道:“那洛阳不会不来救我们吧?” 桓伊一拍额头,“你们这帮小辈,该不会以为王叔平能走到今天,纯属侥幸吧?” 第454章 你猜我猜 夜色之中,刘牢之率领一万骑兵先行,步卒紧随其后。 一路人衔枚,马裹蹄,打前站的斥候连续突破了秦军的数道暗哨,直到距离大营数里之外,才让秦军的哨卡发出警告。 刺耳的金铁之声响彻夜空,不仅惊动了营地里的秦军,闻喜城中都听得分明。 桓伊很快披挂整齐,来到城头。 被发现之后,刘牢之不再藏着掖着,命令骑兵们燃起火把,加速向城东的秦军营地奔袭而去。 吕光的反应不慢,收到示警的第一时间,便下令各门外的秦军就地集结,慢慢聚拢,他则亲率骑兵迎上刘牢之,为己方的队伍争取时间。 双方的骑兵很快在城东相遇,刘牢之在建康憋了许久,此刻如同出笼的猛虎一般,身先士卒地杀向秦军。 吕光毫不畏惧地挥舞长枪,驭马迎上,两人的兵器猛烈撞击,在夜色中迸出火星来。 刘牢之最擅长一种作战方式,那就是勇往直前,与吕光交手数个回合之后,两人难分伯仲,他却愈战愈勇,势大力沉地一枪接着一枪向吕光扫去。 双方的亲卫在两人身边围出一块空地来,也在捉对厮杀。 闻喜城头,桓伊见城中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便走下城楼,翻身上马,下令开城迎战。 桓肃之负责留守,看着远处正在靠近的援军,有些理解父亲的话。 王凝之就算有别的心思,也不会借敌国的手来清除异己。 桓伊审时度势,没有掺和到双方骑兵的较量之中,而是率军杀向正在往东门聚齐的秦军。 城中守军的杀出,加上刘牢之后续步卒的到场,战场上的形势开始向有利于晋军的方向发展。 激战中的吕光发现不对,但被刘牢之死死缠住,不得脱身,只得下令亲卫上前,为自己挡下刘牢之,他这才得以脱困而出,指挥骑兵向步卒靠近。 双方在东门外展开混战,喊杀声一直传出数里。 秦军被刘牢之打了个措手不及,又因为分开安营,来不及聚拢,被出城作战的闻喜守军和刘牢之麾下步卒冲散。 吕光在阵中来回指挥,但不断地被刘牢之率军冲杀,秦军始终无法组织起反击,被分割成数段,各自为战。 眼见局势越来越差,吕光之弟吕宝冲到兄长面前,大喊道:“这样下去不行,先撤吧。” 吕光不同意,喝道:“邓将军就在安邑城外,很快便会赶来,不可撤离。” “难道安邑的守军会眼睁睁看着他过来吗?”吕宝大喊道:“不如先退,合兵一处,从长计议。” 兄弟俩正说着,刘牢之再次举枪杀了过来,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拿下吕光,结束这场战斗。 吕光来不及和兄弟多说,再次和刘牢之缠斗到一起。 桓伊则趁机指挥晋军的步卒进行合围,甚至从城中推出辎重车,搭建防御工事,挤压秦军的生存空间。 晋军的弩箭飞舞,在城头火光的照耀下,不断收割着秦军的生命。 安邑这边,闻喜的金鼓和厮杀声早已传来。 谢玄站在城头,盯着城外秦军的举动,守军已经在城下集结,黑压压的站在城门后方,随时准备出击。 谢琰站在他边上,说道:“应该是东垣方向的援军到了,不知领军的是谁?” “动静这么大,来的人可不少,”谢玄分析道:“应该是洛阳出兵了。” 能够支援河东的,不是司州,便是上党,但上党的郑遇手里没这么多人。 谢琰问道:“城外的秦军为何还不动?” “邓羌在担心我,”谢玄笑道:“他要去救,只能全军出动,不然留下的队伍可挡不住我。” 谢琰不解道:“那就都去啊,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谢玄指了指黑暗中的西方,“都去的话,万一我不追他,而是去攻打他的后勤所在地猗氏城,那他该如何应对?” “阿兄不会这么做吧?”谢琰说道:“万一闻喜丢了,拿下猗氏我们也算不上赢啊。” 谢玄淡然地笑了笑,“谁说邓羌去了,闻喜就一定会丢?” 谢琰想了想,还是觉得风险太大,“我看得不偿失,还是追击邓羌,阻止他救援闻喜,更为稳妥。” “邓羌不会像你这么想,”谢玄说道:“闻喜的守军加上东垣的援军,至少有五万人,他就算去了,顶多也就是救下吕光,夺城的胜算很低,但猗氏守军不会超过五千,若是我率大军前往,你说是闻喜危险,还是猗氏更危险。” 谢琰将自己代入了一下邓羌,觉得是有点难以抉择,分兵的话,更是大忌,谢玄随便打哪边都是优势。 谢玄继续说道:“最关键的是,邓羌并不觉得他一定要去救吕光,要知道吕光可是带了五万人到河东的,就算留了一些保障后勤,前往闻喜的兵力也不会少于四万,就算打不过,撤走总是没问题的。” 谢琰长舒一口气,“你们脑子里都这么复杂吗?不光想自己,还得想别人。” “要是有西楚霸王那样的武力,可以少想一点,”谢玄笑道:“不然的话,还是多动动脑子。” 正如谢玄所说,邓羌已经派人去打探闻喜城外的动静了。 上次他想坐山观虎斗,结果什么也没捞着,这次他倒是没迟疑,部队都集结完毕了,可谢玄在城上虎视眈眈,让邓羌有些进退失据。 猗氏城是他的粮草辎重所在,肯定不容有失,而吕光再不济,也可以退走,向他靠拢。 邓羌如此想着,便带着准备就绪的队伍等在了原地。 闻喜这边,失了先机的秦军始终处于下风,士气越来越低落。 吕光期待中的援军一直没有赶到,他只得按吕宝的计划,亲自掩护大部队向安邑方向撤离。 刘牢之不管不顾地盯着吕光,见他主动断后,更是死咬住不放,率领精锐骑兵再次冲杀过来。 吕光挺抢架住,两人再次在阵中战到一起。 势均力敌的两人战斗到此,都有些乏了,但整个战场的胜利者是晋军,所以刘牢之的士气更盛,联手包围上来的亲卫,慢慢压制住了吕光。 吕宝率军冲出一阵,见兄长被围,又带人反身来救,与刘牢之的部下厮杀到一起。 第455章 首战告捷 长夜将尽,蜿蜒的中条山慢慢显出轮廓,山顶透出黎明的微光。 刘牢之将滴血的长枪挂在马鞍上,摘下头盔,大口地喘着粗气,铠甲上的血迹有些已经干涸,有些还顺着甲片往下流。 桓伊匆忙赶了过来,“多谢道坚前来相助。” 刘牢之看着逃走的秦军,不无遗憾地说道:“可惜还是让吕光跑了。” “看方向,他是去和邓羌会合了,”桓伊笑道:“我还担心道坚你紧追不放,陷入包围。” 刘牢之摇摇头,“王公有交代,不可贪功冒进,他还在绛县盯防燕军,为你解围之后,我得尽快回转。” 桓伊看到刘牢之出现,便已经猜到是王凝之亲至了,问道:“王公可有说后面如何安排?” “还没有,”刘牢之答道:“我们也是才回洛阳。” 桓伊面露感激,再次说道:“多谢相助,道坚回去转告王公,我会坚守闻喜城,随时等候调遣。” 刘牢之点点头,接过亲兵递过来的人头,不顾血淋淋的,便挂在马鞍上,大笑道:“吕光跑了,好歹拿下他弟,我也算没白忙活一晚。” 吕宝回身救兄长,在混战之中被刘牢之一枪刺落马下。 桓伊看着眼前这个狠人,佩服道:“道坚勇力绝人,悍不畏死,真乃我国第一虎将也。” 刘牢之得意地笑了几声,突然觉得不对,纠正道:“王公以河南等十郡之地立国,我现在是周人了。” 桓伊一愣,表情有些尴尬,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刘牢之说完,也觉得这么说有点怪,拉起缰绳,“辛苦桓使君打扫战场,我就先回绛县了。” 两人在马上拱手作别,刘牢之顾不上休息,带着血战半晚的队伍往回赶。 天色大亮,桓伊回到城上,告诉了儿子王凝之已经在洛阳开国的事。 “洛阳啊,”桓肃之有些惊讶,随即叹道:“想想也正常,洛阳是他起家的地方。” 桓伊警告儿子,“往后你得谨言慎行,不要和王孝伯那些人走得太近。” 司马氏代魏时的数次反叛和血腥屠杀还历历在目,桓伊没想过要当王凝之的从龙之臣,但也不想为苟延残喘的司马家殉葬。 桓肃之知道利害,说道:“阿耶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改朝换代而已,现在的这些世家高门,哪一个不是从汉到魏,再到晋,犯不着为这点事赌上全族的性命。 王恭是外戚,是国舅,有想法很正常,可其他世家不会这么想。 况且从目前来看,王凝之并不是刻薄寡恩之人,众多世家没道理冒着毁家灭族的风险,为了司马家的皇位去和他作对。 再说他们也打不过王凝之。 安邑城外,邓羌接到了吕光的败军。 一场大战下来,死伤加投降的,减员超过五千,外加还搭上一个亲弟弟,吕光的脸色有些难看。 邓羌将自己的为难之处说了一遍,烦躁道:“自打来了河东,处处受制于人,这仗真是没法打了。” 晋军的兵力不比秦军少,又稳守城池,不与秦军野战,邓羌是有力无处使。 吕光知道这次失利,主要是自己的问题,怪不了邓羌,但还是不满道:“那也不能避而不战,咱们秦军的锐气都哪去了?” 邓羌可不是好脾气,当即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吕光平息了一下怒气,沉吟片刻,说道:“我们不分兵,一起围攻安邑城,吸引晋军过来,逼他们和我们在野外决战,如何?” 邓羌质疑道:“那得围到什么时候,我们的后勤都不一定撑得住。” 吕光反问道:“那依你之见呢,大家各自回去守城,罢兵休战?” 邓羌一时语塞,河东境内还有近十万秦军,总不能什么都不干,长安是不会同意的。 吕光又道:“你要觉得安邑城大难攻,我们可以一起去闻喜,那里离平阳更近,说不定燕人会按捺不住,出兵偷袭晋军的后方。” 好歹给了个台阶,邓羌点头答应下来,“就按你说的办,将粮草辎重转移到汾阴,我们合兵一处,攻打闻喜。” 刘牢之带着吕宝的人头回到绛县,王凝之对他表示了褒奖,又让辛苦的士卒们下去休息,命人救助伤员,送回后方安置。 “秦军主力尚在,肯定不甘心就此退兵,”王凝之问道:“你觉得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 刘牢之想了下,“应该不会再分兵了,但估计还是围城,想吸引我们过去。” 王凝之微微颔首,表示认同,“那你觉得我是集结兵力,和他们决一死战,还是继续像现在这样,一点点消耗他们?” 刘牢之血战一场,没能拿下吕光,对这支秦军的战斗力有了直观的认识,“决战的话,就算能打赢,我们的损失也会很大,还得提防燕军的偷袭,我看有些冒险。” 王凝之轻嗯了一声,“是啊,双方各十万人的大战,变数太多了,我们眼下占据优势,没必要顺着他们的心意来。” 刘牢之点头称是,不说话了,等着接受命令。 王凝之在摊开的地图上看了许久,既然不决战,那摊子自然是铺得越开越好,于是他将目光转向了蒲阪。 秦军的补给,往南是走蒲津渡,往北则是龙门渡。 “我去趟弘农那边,见见荆州军的都护桓罴,”王凝之吩咐道:“你留在这里,看守北岸的燕军,多撒斥候游骑,有任何情况,随时报与我知道。” 刘牢之应下,问道:“若是秦军攻城,我需不需要出兵救援?” “不用那么急,”王凝之继续交代道:“幼度和子野在,秦军想要破城,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派人盯着就行,不要轻举妄动。” 秦军摆明了围点打援,没必要往里面跳。 离开绛县,王凝之经东垣县返回河阳,过河后沿崤函道抵达弘农。 谢玄出征河东后,刘袭负责驻守弘农,率水军护送粮草前往北岸,并不时出兵巡视蒲板一带,监视两岸秦军的动向。 见王凝之过来,他赶紧迎王凝之入府,并汇报了最新的情况。 “荆州军主力驻扎在湖县和风陵渡,互相策应,但近来未有行动,潼关和蒲津两侧的秦军也很平静,连粮草的运输都停了。” 王凝之并不意外,直接说道:“派人送信给桓罴,让他来这里见我。” 第456章 上谷遇袭 湖县城中,桓罴命人送走王凝之的使者,自己则看着案上的书信发愁。 他是桓家的旁支,一直在荆州为将,此次过来接手湖县的这支荆州军,桓冲给他的指令,是可以听王凝之的调遣,但要保持荆州军的独立性。 一言以蔽之,他们是来协同作战的,可不是王凝之的下属。 桓罴叹了口气,这个尺度有点难把握。 比如眼下,王凝之直接派人过来召见他,他是去还是不去?去了之后,王凝之给他下作战指令,他是听还是不听? 桓罴不是桓石虔,他没什么自己的想法,所以夹在中间,有些头疼。 不过再不情愿,他还是磨磨蹭蹭地动身,跟在使者后面,前往弘农。 王凝之很客气地接待了他,“久闻桓都护骁勇善战,足智多谋,知道由你代替镇恶领军,我这才放心。” 听对方这么说,桓罴只得谦虚道:“王公谬赞了,不知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王凝之先将安邑和闻喜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下,又道:“秦军将注意力放在进攻上,后方空虚,所以我想联合都护,一同进攻蒲阪。” 桓罴下意识地拒绝道:“可我还需防守潼关方向的秦军,恐怕调不出太多兵力。” “所以才需要合兵,”王凝之笑道:“我打算抽调陕城和弘农等地的驻军,再加上刘袭的水军,约莫能凑到两万人,都护手上有三万人,可拨出两万,随我一起进攻蒲阪。” 怕什么来什么,桓罴得到命令,不能将荆州军的指挥权交出,所以面露为难之色。 王凝之猜到对方的心思,但装作不知,问道:“都护有什么顾虑,不妨直言。” “说出来不怕王公笑话,”桓罴硬着头皮解释道:“荆州军士卒素来桀骜难驯,恐怕会冲撞王公,贻误了战机。” 王凝之笑道:“都护谦虚了,普天之下,谁不知道荆州军纪律严明,能征善战。” 桓罴第一次觉得不想要这种赞誉,犹豫了下,说道:“那我与王公同去。” 王凝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都护是不放心我来指挥荆州军,那这样如何,我率一万人留守湖县,都护带着荆州军,我再拨给你一万人,你去攻打蒲阪。” 被人当面道破小心思,桓罴有些难堪,对桓冲交给自己的这趟差使很是不满,没有立刻回话。 王凝之笑道:“都护不必介怀,大家都是为了收复失地而来,谁领军不都一样。” 桓罴点点头,只得答应下来。 王凝之当即喊来刘袭,让他领一万人,听从桓罴的调遣,一起去攻打蒲阪。 刘袭拱手称是,“两日后备齐,前往湖县听令。” 桓罴不知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勉强应承了两句,便以军务在身为由,告辞离开了。 刘袭送他离开,回来说道:“桓家真是不知所谓,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算计这些。” 王凝之笑道:“这也不能全怪桓幼子,桓家这次失去桓朗子不说,还一口气没了江州和豫州,只剩荆州一州之地,他可不得紧张一些。” 刘袭摇摇头,“不痛快,他要么不派兵,派了就听指挥,如此扭捏,两头不落好。” “好了,别在意这些,”王凝之吩咐道:“你们加起来有四万人,攻城不是问题,但注意提防对方的援军,派斥候前往北边的龙门和东边的解县打探,小心被偷袭。” 刘袭答应道:“王公放心,我会将战船停在蒲津渡和风陵渡,随时可以接应。” 王凝之见他行事周全,十分满意,让他下去准备。 两日后,王凝之和刘袭一起,率军前往湖县。 桓罴已将最新的情报差人送回南郡,但还没收到回复,只得放下心事,带着三万荆州军和刘袭的一万人渡河,前往风陵渡,然后走陆路进攻蒲阪。 王凝之则带着一万人留守湖县,盯防潼关方向。 闻喜这边,邓羌和吕光刚刚包围了整座城池,准备一边攻打,一边等着晋军的援军前来。 可行动才进行了几日,闻喜城纹丝不动,后方就传来晋军攻打蒲阪的消息。 邓羌看向吕光,看看他还有何话说。 吕光不愿放弃,因为撤军就意味着被晋人牵着鼻子走。 “现在就是比拼耐心的时候,蒲阪危险,闻喜也是一样,谁退谁就输了。” 邓羌无所谓道:“可以先听你的,不过这事得报给长安,最好是能增兵,那就万无一失了。” 他们有蒲津和龙门两个渡口在手上,就算蒲阪有失,还可以走龙门撤回,所以眼下的形势并不危急。 双方又如此僵持了一段时间,秦军攻打闻喜,晋军攻打蒲阪,都未能拿下,但也都没有派出援军。 王凝之坐镇湖县,每日里谢玄、刘牢之和刘袭的消息不断。 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比拼消耗就是这样了,谁也一口吃不下谁。 双方各自仍留有后手,刘牢之驻军在绛县,而苻融就在蒲阪对岸,随时可以打破僵局。 王凝之正在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幽州的沈劲差人传来紧急军报,燕军突袭上谷郡,包围了新建不久的大宁城。 沈劲在信中专门提到,大宁县县令郭敬率领城中守军和百姓据城而守,打退了燕军的第一轮进攻。 燕军由太子慕容令统率,正在打造攻城机械,准备再次发起攻击,沈劲已经领军出发,前往救援,但不知是否能赶上。 王凝之懊恼地捶了一下几案,他早该想到的,燕军不可能一直在平阳看热闹。 大宁。 与其说这是一座县城,不如说是一个大型的坞堡。 王凝之将归顺他的草原部落收留在这里,所以最初的大宁,只是一个避难所和提供物资交易的地方,郭敬去了之后,才开始征集人手修筑城池。 因为游牧民族居无定所的特性,大宁的常驻人口并不多,除了两千驻军,就是前来交易的牧民和汉人商贩,城池不用很大,主要是考虑安全问题。 于是在战乱中衍生的坞堡,便成了郭敬的最佳选择。 正因为这个选择,他现在还能活着,并透过坞堡上预留的射箭口,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燕军。 第457章 乱世桃源 坞堡,又称坞壁,是介于大宅和小城之间的一种防御性建筑。 堡筑有高墙,中有望楼,四周有角楼。 郭敬主持修筑的大宁坞堡,选址在阴山的一处山谷,宁川水(清水河)的流经之地。 慕容令率两万燕军从平城出发,沿途俘获了不少牧民,送回代郡安置。 燕军行至上谷郡,发现了大宁这处坞堡,慕容令起初并不在意 ,这样的坞堡在平阳并不少见,除了抱团取暖的流民,北方豪族也喜欢修筑坞堡。 他分出三千人,让慕容宝前往大宁,自领一万多人往南,前往涿鹿。 不过几日后,燕军在两处都碰壁了,慕容令未能拿下幽州军驻守的逐鹿县,而慕容宝的三千人在小小的大宁坞堡之外,同样吃了个闭门羹。 听完信使的汇报,慕容令有些不满,问道:“一个坞堡而已,为何三千人还拿不下?” 信使赶紧答道:“并非寻常坞堡,堡内有守军,装备齐全,攻守有序,人数不下两千人。” 慕容令未能拿下逐鹿,正是因为城池防御严密,而此刻听属下如此评价一座坞堡,忍不住怒道:“任你怎么说,那也是坞堡,我给他增派三千人,再拿不下,军法从事。” 信使匆忙去了。 慕容令看了眼身前的逐鹿县城,放弃了攻城,开始劫掠城外的百姓。 燕国相较于秦、晋两国,最大的劣势便是人口不足,所以慕容令的首要目的是抢人。 慕容宝被兄长恐吓了一番,不过好歹多了三千人马,于是信心十足地再次开始攻打。 论城墙的厚度和高度,大宁坞堡比起普通城池,还是差上不少的。 但小有小的好处,就是防守更立体,只需要少量的守军,便可以实现防御的全覆盖。 望楼和角楼之上,站满了弓弩手,不管燕军从哪个角度进攻,都无法躲避无处不在的箭矢。 墙体之上留有孔洞,不仅可供射箭,还可以冷不丁伸出一杆长枪,将攀爬中的燕军击落。 首次攻城,燕军便是在这样的凌厉反击下败下阵来。 郭敬扛住了第一轮进攻,派人走堡后的山路回幽州报信,然后将堡内的所有人集结起来。 除了三千守军,还有数百名前来交易的牧民和汉人商贾。 正因为有牧民赶来交易的羊群,堡内的补给暂时不是问题,但郭敬担心他们是否齐心。 “城中交易的物资,全部登记在册,我会按市价买下,作为军资。”郭敬一边说,一边观察众人的反应,“至于诸位,城中兵力不足,我需要大家的帮助。” 牧民和商人对前面的话没什么反应,但听到需要他们出力,都不安起来。 一名商人问道:“郭县令,我们不是士卒,没经过训练,如何帮得上忙。” 言下之意,让我们上,那不是白白送死。 郭敬解释道:“不用你们与敌人交手,但准备食物饮水,搬运物资,整理枪支箭矢这些,你们总可以帮得上忙。” 商人们互相看了眼,稍稍安心,没再说什么。 可牧民们不这么想,一名牧民高喊道:“我们是来换取物资的,你们和燕人的战事,与我们何干,我们要回去。” 郭敬好言道:“眼下燕军包围了这里,你们出不去的,等战事结束后,我会向刺史府申请,尽量补偿你们的损失。” 听他这么说,一部分牧民安分下来,毕竟草原上抢来抢去的事多了,可以先观望一阵。 可还有一部分人不满意,大叫道:“不行,我还有家人在外面,必须回去找他们。” 郭敬点点头,先表示了理解,然后说道:“可你们现在出去,肯定逃不脱燕人的抓捕,到时候不知道将你们送到哪,还是一样无法和家人团聚。” 牧民们窃窃私语了一阵,总算不闹着要走了,但又开始叫嚣着不能白白给郭县令干活。 郭敬大声道:“诸位放心,不会让大家白干的,一应吃住,都由官府负责,另外按士卒标准,每日发放薪水。” 牧民们这下满意了,不再闹腾。 郭敬见状,又道:“不过事先说好,有了士卒的待遇,也必须守士卒的规矩,谁要是敷衍偷懒,那我可不就不客气了。” 牧民们这才发现四周的高墙和角楼之上,密密麻麻的弓弩手正看着他们,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郭敬心里松了口气,命人将他们带下去安置,一一分配任务。 大宁守将见人群散去,凑了过来,低声道:“我看这帮胡人靠不住,不如夜间动手,直接将他们除去。” “不可,”郭敬忙道:“我们在此地经营这么久,好不容易和胡人建立起了信任,你这么做,不就前功尽弃了。” 守将不以为然,“几百胡人而已,杀了就推到燕军头上。” “燕军可不会杀他们,此事不容再议,”郭敬怒道:“眼下正是共舟共济之时,只要他们听话,就不能随意杀之。” 守将见他发怒,忙拱手称是。 沈劲派他前来时,专门强调了要他听郭敬的命令行事。 这一方面自然是因为郭敬和王凝之的关系,况且沈劲也算看着郭敬长大成人,另一方面,则是沈劲知道大宁的重要性,这不是一个纯粹的军事要塞。 王凝之是打算以大宁为起点,一步步收拾草原部落。 得到援军的慕容宝再次来到大宁城外,看着这个刺猬一样的坞堡,下令大军上前。 坞堡不大,所以只开了前后两个门,眼下都已被从里面堵死。 所以燕军用攻城锤猛烈地撞击好一阵,整个坞堡都震动起来,但城门还是纹丝不动。 无奈的燕军只能推出简陋的云梯,开始往上攀爬。 城头的守军往下倾洒沸水,抛掷大石,云梯上的燕军惨叫着落下。 角楼上的弓弩手不停地放箭,城门上的暗孔轮番出现箭矢和长枪,让燕军顾此失彼,手中的盾牌挡得住头顶,就挡不住身前。 在两千守军的齐心协力下,坞堡的外壁下堆满了燕军的尸骸。 郭敬站在高楼上,紧张地握紧了双拳,但仍井井有条地安排作为后勤的牧民和商人,指挥他们搬运物资。 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458章 王殊设宴 湖县,得知燕军偷袭幽州的消息后,王凝之连下数道军令。 命郑遇兵出上党关,进攻谷远(今长治市沁源县); 命刘牢之率骑兵渡过浍水,骚扰临汾周边村镇; 命杨佺期和何谦兵分两路,从东西两侧进攻汉中; 除此之外,任命慕容绍为弘农太守,慕容德为荥阳太守,皇甫真为侍中,随军调用,几人皆即刻赴任,不得延误。 明令之外,王凝之还给临漳的王殊传信,命他加强戒备,调动魏郡周边的兵马前往临漳城。 他这是以防万一,如果燕军真的突破幽州防线,他不放心这帮留在幽州和冀州的燕国权贵们。 至于被围困的郭敬,王凝之鞭长莫及,只盼着他能坚持到沈劲前往救援。 王凝之知道投降过一次秦国的郭敬,这回不会再有别的想法了,一定会与大宁城共存亡。 发出数道军令的同时,王凝之将刘袭召回,让他将部队交给桓罴,回来替自己镇守湖县。 得知缘由的桓罴十分理解,认为这是王凝之的大度和信任。 王凝之则快速返回洛阳,等着军令传出后的回报。 谢道韫正忙着整理庞大的周公府,得知王凝之回来,有些吃惊,“又是哪里出事了?” “说得好像我回来,准没好事一样,”王凝之苦笑道:“不过是出了点问题,燕国从平城出兵,对上谷郡发动了进攻。” 谢道韫反应很快,“郭敬出事了?” “还不知道,”王凝之摇摇头,“但情况不是很乐观,幽州在太行山以西的兵力不足,沈世坚领兵去救了。” 接着他又将自己的针对性部署都跟妻子讲了一遍。 谢道韫边听边点头,问道:“你这样仓促下令,会不会让他们心生不安,不敢南下?” “此事是我的疏漏,”王凝之无奈道:“本想着拿下河东后,再来安置这些人,可没想到慕容垂对幽州主动出击了。” 慕容德和慕容绍属于可用之人,王凝之准备拿来攻秦的,可以放到巴蜀或者弘农、上洛等地,但眼下事发仓促,他只能先带在身边。 解释了几句,王凝之继续分析道:“这种时候,就看他们是否相信我了,不过我对慕容家向来不错,真要斩草除根,早就动手了,所以他们应该会听令而行。” 谢道韫嗯了一声,“那你是等他们到洛阳,再一起去前线?” “是啊,”王凝之答道:“这次一定要拿下河东,不然始终无法更进一步。” 不管是攻秦还是攻燕,河东郡的地理位置都太重要了。 临漳城中,收到父亲来信的王殊找来何无忌,与他商议此事。 何无忌此前随军出征辽东,刚刚返回不久,听完王殊的陈述,思忖了片刻,说道:“慕容德和皇甫真就在城中,手中并无兵力,慕容绍调任,也不能带兵前往,所以王公的安排,只是有备无患。” 王殊点头认同,又问:“冀州有不少鲜卑旧部,会不会出问题?” “让刺史府加强戒备即可,”何无忌说道:“如今冀州承平,鲜卑人没有跟他们作乱的理由。” 王殊若有所思,迟疑着说道:“我打算让凤皇出面,邀请这几人参加一场宴会,你觉得如何?” 这个想法有些出乎何无忌的预料,他想了想,答道:“只要安排得当,我看可行。” 王殊受到鼓舞,喜道:“我这就去与叔父说明此事,让他差人安排。” 何无忌拦下他,“我看此事不用刺史府出面,有公子出席就行了。” 王殊愣了下,明白过来,点头道:“那我也要与叔父说下此事。” 何无忌的意思,是王殊作为未来的周公世子,比冀州刺史王操之更有说服力,但若两人同时到场,王操之才是主人,反而尴尬。 这事也得怪王凝之,他受封周国之后,便忙着出征河东的事,别说为公国设立官员了,连祭祀用的王氏宗庙都还来得及建。 至于设立世子一事,那更是没影了。 不过在所有人看来,王殊已经是周公世子了,只是差一道手续而已。 两人商量已定,王殊去找王操之,何无忌去联系慕容冲。 几日之后,慕容绍从幽州赶回,进入临漳城。 慕容冲在城门口迎接了他,说了王殊设宴接风的事。 慕容绍表情平静,问道:“就我们几人吗?” “是,”慕容冲说道:“就是寻常接风宴,你不用担心。” 慕容绍笑了笑,“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担心有什么用。” 慕容冲赶紧道:“全程我都有参与,绝对可以保证诸位的安全。” “凤皇你误会了,”慕容绍笑道:“我是说没什么好担心的。” 慕容冲尴尬地笑了两声,在前面带路。 接风宴安排在了铜雀台,王殊和皇甫真几人早已就位。 看到慕容绍过来,坐在主位的王殊开口道:“慕容将军辛苦了。” 慕容绍客气地行了一礼,“多谢公子。” 王殊抬抬手,示意慕容绍入座。 侍女们穿行其中,为众人斟上酒。 除了皇甫真、慕容德和慕容绍外,王殊就只请了慕容冲和何无忌作陪。 皇甫真在冀州负责内政,和众人都算熟悉。 何无忌此前与慕容绍一起出兵辽东,两人也算能说得上话。 只有慕容德,一直没怎么说话,面无表情地坐在那,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殊举杯道:“几位是我的长辈和兄长,我在此设宴,是想为诸位壮行,有诸位出马,此次讨伐氐秦,必定马到成功,夺取河东郡。” 他这话说得十分客气,毕竟王凝之只是纳清河为妾,这几人可不敢以王殊的长辈和兄长自居。 皇甫真笑道:“当不起公子如此说,有王公在前线指挥,区区一个河东,想必不在话下。” “皇甫先生在冀州劳苦功高,”王殊笑道:“若不是父亲那边少不得先生,叔父肯定不愿意放人。” 经过这几年的历练,王殊在待人接物上长进很大,面对几位鲜卑族的权贵,依旧可以谈笑风生。 第459章 大战前夕 铜雀台上,酒过三巡,现场的凝重气氛缓和了许多。 王殊代替父亲,对众人的付出表示了感谢。 皇甫真是个老道的政客,基本是句句有回应,不让王殊难堪,慕容绍和慕容冲不时也穿插几句,不显得太生分。 只有慕容德,除了王殊向他敬酒时,他客套两句,其他时间,都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王殊并不介意,主动向慕容德说道:“将军先前为保平州安定,独力抵御高句丽人,而后又主动开城,使龙城故地免遭战火,父亲经常对我说,将军深明大义,常人所不及也。” 慕容德拱手道:“王公与公子如此说,我实在汗颜,愧不敢当。” 王殊笑道:“将军太谦虚了,此次前往洛阳,出征河东,必定能再立功勋,我就在这先预祝诸位凯旋了。” 说完他举起杯盏,示意众人同饮。 因为几人即将出征,所以宴会没有持续很久,王殊表达完自己的心意后,便结束了这场接风加送行的晚宴。 慕容冲代王殊送几人离开,何无忌则留下来照看。 王殊长舒一口气,“还算顺利,大家都可以放心了。” 他专门设宴,既是想看看几人的反应,也是想告诉几人,大家都是自己人,可以互相信任。 何无忌点头道:“燕国难以复兴,鲜卑人还得生存,他们心里明白的。” 翌日,王殊在城门口送走了鲜卑一行人,何无忌与他们同去。 王凝之收到临漳传信,对谢道韫笑道:“阿奴如今真是出息了,这样的场合都能游刃有余,看样子我该尽快让他来洛阳了。” 言下之意,自然是要将册立世子的事情提上日程。 谢道韫对长子的表现也十分满意,“历练的效果很显着,他这几年待在幽州和冀州,明显成长了不少。” “是啊,还是得独立,”王凝之说道:“老待在你我身边,都不敢自己拿主意,如何能有进步。” 谢道韫问道:“你打算将他留在洛阳吗?” 王凝之想了下,摇头道:“还不是时候,我打算让他先四处看看,真要留在洛阳,以后能出去的机会就少了。” 谢道韫嗯了一声,又问:“他的亲事你怎么想的,已经有不少世家托人来问我了,我都以阿奴还小推脱了。” 王殊虚岁十八了,在这个时代,早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 “嗯,先拖着,”王凝之笑道:“这两年,尽量让他多见识下广阔河山,然后国内的事都稳定下来,我再考虑他的亲事。” 世家子二十岁成家并不算晚,所以谢道韫没有提出异议,只是说道:“那你也得提前定好是谁家女儿,免得到时候又仓促。” 王凝之其实不愿为儿子找高门结亲,说道:“我这边会留心的,出身门第普通些更好,可以为阿奴省不少事。” 琅琊王氏和各家高门已经全沾亲带故了,王凝之不愿意这种联姻关系一代代持续下去。 但这话谢道韫不乐意了,嗔道:“你是在暗示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不不不,这些年多亏了你帮忙,”王凝之赶紧道:“但这世上哪里去找第二个像你这样的。” 谢道韫冷哼一声,“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你若随便找个什么乡野人家的女儿,我可不答应。” 王凝之笑道:“怎么会,眼下我考虑的,要么是麾下将门,要么是书香之家,只是还在斟酌,没有定下来。” 谢道韫勉强同意,“想好了先和我说,我还得差人多方打探下。” 王殊的婚事可不是小事,出身家世是一方面,人品才情又是另一方面,都需要考虑到。 两日后,皇甫真等人抵达洛阳。 王凝之在城北为他们安排好了府邸,并亲自设宴接风。 随着王凝之的重心南移,这些燕国的旧臣都会慢慢调出冀州,前往各地赴任,曾经强大一时的燕国,终将消散在历史的长河里。 而留在中原的鲜卑人,也将被汉文化同化,一点点融入汉人族群。 “眼下战事颇为焦灼,秦国派了十万大军进入河东,阳平公苻融还领着数万人马驻守在蒲阪对岸和潼关等地,随时可以渡河增援,所以我这边有些棘手,急需你们的帮助。” 欢迎过后,王凝之道明了请他们前来的目的。 虽然双方对真正的原因都心知肚明,但表面上,还是得拿出一套有说服力的理由。 皇甫真拱手道:“王公客气了,理当效力。” 王凝之笑着点点头,“氐人占据关中数十年,攻灭数国,我们这次出兵,就是要斩断他们那只伸出关中的手。” 慕容绍直接问道:“王公计划从哪里进入河东?” “阿绍不要心急,”王凝之对慕容绍很熟悉了,当即笑道:“我们先前往弘农,再根据最新战报,看看是进攻蒲阪,还是渡河支援安邑。” 慕容绍称是,不再说什么。 王凝之又看向慕容德,“不知玄明对这次与秦国交战,有何看法?” “秦军亦是百战之师,若是强攻,恐怕胜负难料,”慕容德答道:“王公此前定下的计策,应当是正面相持,偷袭后方,我看此计甚好。” 王凝之叹道:“说虽如此,但耗时日久,就怕军心动摇,洛阳百姓也会心生不安。” 慕容德又道:“那就看王公是否增兵了,秦军肯定是愿意一战的,若是操作得当,可以主动制造一次决战的良机。” “玄明所言,甚合我意,”王凝之笑道:“我已奏请朝廷,从徐、扬二州调兵两万,大军不日即将赶到洛阳,到时与我们同去。” 慕容德微微点头。 河东的战事,已经拖了好久,眼下幽州出事,王凝之便不打算继续耗下去了,既然秦军想野战,那就成全他们,但时间地点得由王凝之来定。 在洛阳休息了两日后,王凝之带着几人出发了,一起出征的除了扬州和徐州的两万人,还有司州的一万人。 算上先前刘牢之带回的三万建康禁军,王凝之在河东郡投入的总兵力已经超过十五万。 第460章 夺取龙门 闻喜,秦军的攻城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 城外的空地上满是坑洼,那是抛石机的石弹留下的,攻城器械的残骸随处可见,城墙上布满刀劈火烧的痕迹,紧挨着墙角的一圈土地,颜色明显更深些,那是已经干涸的血迹。 邓羌和吕光轮番上阵,但闻喜城依旧岿然不动。 绛县的刘牢之和安邑的谢玄都没有动,但秦军仍不得不分出一些兵力,在这两个方向布防。 荆州军开始进攻蒲阪后,蒲津渡彻底不能用了,秦军的补给,全靠距离更远的龙门渡来运送。 连日的攻城失利,邓羌和吕光都有些焦躁,因为事情和他们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闻喜城拿不下,晋军没来救援,燕军毫无动静。 他们预设的目标,连一个都没有实现。 邓羌不耐烦道:“这要打到什么时候,我看城中守军仍有余力,咱们的消耗可比他们大多了。” “现在放弃,岂不是徒惹人笑?”吕光也不爽,但还是按捺住性子说道:“攻城至今,尚不足一月,不用着急。” 两人不管是灭代,还是灭凉,对方都是出兵和他们决战,像晋国这样,并不缺兵少将,却还窝在城中,拒不出战的,他们没有太好的办法。 正说着,探子入帐禀报,晋军再次增兵数万,前往蒲阪,看旗号是王凝之亲自领军。 邓羌这下找到理由,“晋人这是故意的,我们攻打闻喜,他们却增兵蒲阪,摆明不想和我们正面作战,我看不如回师,去和王凝之决一死战。” “你都说了他们不会与我们决战,等我们过去,王凝之早跑了。”吕光说道:“他们有舟楫之便,我们却疲于奔命,这样可不行。” 邓羌不满道:“那依你之见,就看着他们增兵,然后拿下蒲阪吗?” 吕光犹豫了,两人手握十万大军,如果就这么窝囊地丢掉蒲阪,可不好向朝廷交代,毕竟他们还寸功未建。 “可我们若是分兵,先前的努力便付诸流水,被晋人在几座城池之间来回调动,不如去信阳平公,让他出兵救援蒲阪。” 邓羌决定再听他一回,说道:“那便这样,但如果他不同意出兵,我们就回师,晋军一直不决战,我们守住蒲阪比拿下闻喜更重要。” 吕光认同了他的观点,点头表示同意。 蒲阪城外的晋军营地,王凝之率军前来与桓罴会合。 荆州军对蒲坂城的进攻同样不顺利,占据重要位置的军事要塞,都不是易啃的骨头。 王凝之召集众人议事,为桓罴介绍了冀州的诸将。 大家稍作寒暄,便进入正题。 “此间如今有七万大军,攻城无须这么多兵力,我意分兵北上,进攻龙门渡,攻敌之必救。” 王凝之首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其他几人新来,暂不发表意见,桓罴则道:“苻融正在对岸,如果进攻龙门,应该是他率军来救。” “桓都护所言甚是,”王凝之说道:“但渡口毕竟不比城池,苻融来救,我们大可在龙门和他决战,到时候,你觉得前线的邓羌和吕光会作何选择?” 苻融可是秦主苻坚最信任的兄弟,真要被晋军困在龙门,手握重兵的邓、吕二将哪敢继续观望。 桓罴懂了王凝之的意思,当即道:“我攻城不利,愿率军前往龙门。” 王凝之客气道:“荆州军将士连日作战辛苦,我看还是由我率军前往龙门,桓都护带着麾下士卒休息几日,等我通知。” 如果成功引回秦军,荆州军肯定是要参与决战的。 桓罴不敢违背,当即答应下来。 王凝之率军在蒲阪城外休整了一日,便动身北上。 他耍了个花招,先领大军来到蒲阪城北安营,摆出要一起攻城的架势,然后摸黑拔营,连夜绕道北上。 河边的秦军探子未能及时侦查到晋军的行动,等他们反应过来,慕容德和慕容绍率领的大军已经近在眼前。 因为龙门渡的重要性,秦军在这里留有五千守军,两千在河边,三千在渡口以南二十里外的皮氏县(今山西河津市阳村乡太阳村)。 慕容德领军一万五千进攻渡口,慕容绍则带着剩下的一万五千人进攻皮氏县城。 王凝之留在慕容绍军中,居中调度。 无险可守的龙门渡口很快被慕容德攻破,两千守军除了少数渡河逃回河东外,大部分都被当场斩杀,面对从天而降的数倍敌军,他们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 慕容德听从王凝之的命令,命将士们焚毁了龙门渡的浮桥后,便率军返回了皮氏。 王凝之出营迎接了他,高声道:“首战告捷,辛苦慕容将军了。” 慕容德比王凝之小两岁,正值壮年,一番冲杀下来,因不得志积累的郁气都缓解了不少。 这些年他和慕容垂一样,受制于生存空间,有本事也得不到施展。 见王凝之在营门口等候,慕容德快速跳下马,拱手道:“微末之功,怎敢劳王公相迎。” 王凝之上前拉着他一起入营,笑道:“玄明这是在说我大材小用吗?不急,大战就在后头。” 慕容德连称不敢。 “不用这般拘谨,”王凝之说道:“如今大家都是自己人,随意些便好。” 两人回到大帐,诸将都已在内,纷纷起身。 王凝之在主位坐下,挥手让众人落座,说道:“如今渡口已被毁坏,苻融重新搭设浮桥,还需数日,我们正好先拿下皮氏城。” 慕容绍今日试探了一番,说道:“城中守军不是很多,明日起全力攻城,三日内必定拿下。” 王凝之点点头,“那就辛苦阿绍了,城中应当还有不少粮草辎重,如果能保全下来,那便更好了。” 慕容绍答应下来,“王公放心,只要城破,我会优先派人查收物资。” 王凝之转而看向众人,“从即日起,加强对龙门和闻喜方向的探查,随时掌握苻融和邓羌两支秦军的动向,命游骑定时回报,不得有误。” 众人站起身,拱手称是。 第461章 各自肚肠 闻喜东北有山,名为稷王山,传说上古时期,后稷在此地教万民种植五谷,因而得名。 所以自古以来,河东郡和平阳郡便是农业发达之地。 尧都平阳(今山西临汾),舜都蒲阪(今山西永济),禹都安邑(今山西运城夏县),都证明了这一点。 桓伊站在千疮百孔的闻喜城头,看着城外没有动静的秦军大营,猜测着是哪里出了变故。 桓肃之清点完城中物资,又巡视了一圈城防,过来问道:“阿耶,秦军今日没有攻城,莫不是打算转为围困我们?” “不太像,”桓伊答道:“秦军已经攻了这么多日,突然放弃,岂不是前功尽弃,我看应该是他们后方出了问题。” 桓肃之大喜,“莫不是我军已经拿下蒲阪?” 自秦军攻城以来,他们便和外界断了联系,不知道其它地方的情况如何。 桓伊摇摇头,“仅仅一个蒲阪,还不至于让秦军动摇,我猜测还有龙门渡。” 桓肃之看向龙门渡的方向,可惜高耸的稷王山挡住了他的视线。 稷王山周围,成片成片的田野都荒芜着,杂草丛生,经年的战乱,让这片沃土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秦军的大营之中,收到龙门渡陷落消息的邓羌和吕光正满脸愁容。 “皮氏支撑不了几天,我们得尽快回转,”邓羌说道:“你若不走,那我就率本部兵马去救。” 吕光没想到晋军的行动如此迅速,苻融还没来得及渡河,他们便抢先拿下了龙门渡。 “你我现在回师去救,恐怕也来不及了,还有被闻喜、绛县和安邑三地守军追击的风险。” 邓羌不听他说了,“后路已断,军心涣散,待在此地无异于自取灭亡,反正我是要走的。” 吕光点头道:“你先走,我殿后,但你需要在稷王山埋伏,若是晋军来追,你便领军掩杀,与我一道破敌。” 他还是不死心,想和三地的晋军来一场决战。 邓羌想了下,“可以,只要你引来晋军,我一定全力相助,但我只能等你一日。” 吕光对此并无异议,答应下来。 议定之后,邓羌率麾下士卒拔营,奔向皮氏方向,吕光则将自己的队伍聚拢到城西,随时准备撤离。 城外的动静被守军看了个真切,很快,闻喜城头便燃起烽火,一股黑烟直入云霄。 安邑的谢玄和绛县的刘牢之已经收到王凝之的指令,眼下看到闻喜上空的烽烟,立刻率军出城,前往闻喜县城。 桓伊也在城中集结队伍,做好出城战斗的准备。 安邑距离闻喜较近,所以率先赶到的是谢玄。 不过谢玄没有对严阵以待的吕光发动进攻,而是率军在城东安顿下来。 吕光知道晋人这是在等绛县的刘牢之,但他赶时间,于是率军上前挑衅。 谢玄稳守营寨,桓伊在城头密切关注,吕光率军在外围尝试进攻,不过他不敢恋战,稍加试探之后,便率军撤离,往稷王山方向去了。 桓伊赶紧出城来见谢玄,急道:“如今是何情况,秦军为何突然撤军?” “子野别急,”谢玄笑着回复,“王公从洛阳出兵,袭取了龙门渡,秦军再不走,就要被困死在河东郡了。” 桓伊用力握拳,兴奋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谢玄看着吕光逃走的方向,“邓羌应该在前面埋伏着,我们稍微追一下,延缓下他们返回皮氏的进度。” 桓伊沉思片刻,问道:“王公好算计,可若是秦军直接返回,不想着埋伏我们,皮氏那边不就危险了?” 若是近十万大军返回,王凝之也只能放弃龙门渡和皮氏,抓紧逃命。 “换作以前,我觉得他就是在赌,”谢玄笑道:“可这样的事情发生多了,便不得不承认,他看人极准,所以算计很少有落空的时候。” 桓伊轻轻点头,“秦军围攻闻喜,就是为了寻求一战,如今机会来了,他们确实很难经受住这个诱惑。” “不过我们还是不能遂了他们的意,”谢玄说道:“刘道坚未到,我们慢慢追上去就行,保持距离,小心提防。” 桓伊应道:“我这就回城,一会在西城外聚齐。” 谢玄答应下来,命骑兵先行,跟住吕光的队伍,自领步卒在后,不紧不慢地等桓伊率军出城,两人合兵一处,跟在骑兵的后面。 如此一来,吕光就陷入了尴尬,走快了,晋军根本不追,因为刘牢之还没到,而走慢了,一会邓羌等得不耐烦,先撤了。 在各自的算计之中,数支队伍在河东郡自西向东依次排开。 苻融正在加紧搭设龙门渡被焚毁的浮桥,王凝之争分夺秒地率军攻打皮氏,邓羌埋伏在稷王山中,吕光以撤退引诱晋军追击,谢玄和桓伊慢悠悠地跟着,刘牢之则还在抓紧赶路。 除了这条线之外,桓罴正率荆州军驻扎在蒲阪城外,已经停止了攻城,刘袭则领着水军在湖县驻防,一边盯防潼关,一边保证河道水运的畅通。 一阵你追我赶之后,吕光已经发现不对,毕竟谢玄的追击太过敷衍,摆明是猜到了前面有埋伏。 闻喜城相距稷王山不足三十里,他们一个假装逃,一个假装追,几个时辰下来,直到黄昏时分,仍然还在路上。 看着暮色渐沉,谢玄索性装都不装了,直接下令原地安营扎寨。 邓羌数次遣人询问吕光情况,表示再不回去,皮氏可就要丢了。 可吕光如今是骑虎难下,只得回信邓羌,让他别埋伏了,前来和自己会合,一起进攻安营的晋军。 收到回信的邓羌对吕光的瞻前顾后十分不满,说什么不能被晋军牵着鼻子走,但现在不就是吗? 他不想再耗下去,当即拒绝了吕光的提议,表示他最多再等一个晚上,天明之后,他便回救皮氏。 吕光很无奈,决定做最后一搏,夜袭晋军。 成了,那便是大功一件,如果不成,那就撤往邓羌那里。 夜黑风高,正是袭营的大好机会。 第462章 大宁坞堡 大宁城外,燕军的进攻来到第十日。 郭敬穿着铠甲站在望楼上,期盼已久的援军还看不到踪迹,但城中的牧民和商人已经出现不安稳的迹象。 虽然不用参与战斗,可每日看着攻守双方在城头厮杀,血肉横飞,牧民和商人在此起彼伏的嘶吼和惨叫声中来回搬运物资,难免心惊胆战。 再加上箭矢无眼,已经有数人在搬运途中被流矢射中,不幸身亡。 所以不少人开始借故不上城,想拖到战事结束,更有甚者,私下串联,想要夺城献于燕人。 好在郭敬早就封死了两个城门,城中物资充足,守军尚有斗志,这才暂时没出乱子。 慕容宝得到慕容令的援军,麾下士卒来到六千人,但进攻一个只有两千守军的小城,居然十日未下,令他颇为恼怒。 这日他亲自督战,带着亲卫队站在攻城队伍的后方,看着燕军士卒一队队地往上冲。 大宁城是坞堡的制式,坞堡的设计是为了抵御流寇,所以反击的力度很大,但防御上并不针对大军攻城,有些天然不足,毕竟又高又厚的城墙,才是防守的第一利器。 幸运的是,燕军的攻城方式,还是通过最简陋的云梯和攻城锤,郭敬才得以坚持了这十天。 慕容宝的督战,让这一日的攻城变得更加犀利,燕军出动了十余辆攻城车,对着南边的城墙猛烈地撞击起来。 数日下来,燕军早就发现了城门被封死,但晃动的城墙给了他们信心,既然撞不开城门,那就索性连门带墙一起撞倒。 在城池的东西两侧,燕军则是投入了大量的兵力进行云梯攻城,前赴后继,不给守军丝毫的喘息机会。 城头的沸水供应不上,守军便投下巨石,巨石不够了,还有滚木,滚木都扔完,便用长枪,往下猛刺,总之是寸步不让。 望楼上的郭敬面沉如水,他已经竭尽全力,但民心的动摇让他有些难以为继。 如果没有那几百牧民和商人的协助,守军的劣势会更大,根本没法坚持,何况眼下,那些人还有别的心思。 “只能到此为止了吗?”郭敬在心中暗叹,他已经做好了丧命在这里的准备。 思忖间,一声巨大的声响传来。 南边的城墙终于没能抗住连续不断的撞击,在来回晃动了数次之后,轰然倒塌。 慕容宝兴奋地挥舞马鞭,终于破城了。 可等漫天的尘土散尽,坍塌的城墙后方,赫然又出现了一道墙。 郭敬早就发现了城墙不够坚固,命人在外城内侧斜着修筑了一道新墙,进一步压缩城池空间,让防守的范围更小。 但外墙的突然倒塌,还是让两百多名守军来不及逃向临近的城墙,纷纷跌落城下,不是摔死,就是被掩埋。 燕军的损失也不小,十几辆攻城车和数百名士卒被倒塌的城墙压到了废墟之下,生死未卜,凶多吉少。 慕容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马鞭无力地垂下,命人上前救人。 这一日,郭敬率领的守军再次成功守住大宁城。 暮色四合,燕军收拾完战场,返回了营地。 两百多名跌落城下的守军,侥幸没有摔死的,也被燕军清理出来,当着城头守军的面杀死,尸体就扔在城下。 郭敬从城头放下绳索,命人下去收殓阵亡士卒的尸骸,带回城中安葬。 空空荡荡的大宁城中,他专门辟出一片地方,作为阵亡士卒的墓地,如今已有近五百人长眠于此。 郭敬为今日阵亡的士卒立碑,当然是木质的,然后一一写上他们的姓名。 做完这些,他随便坐在一个坟墓边,久久没有离开。 大宁守将安排好城防,过来寻他,经过这段时日的守城,守将对这个看似文弱的县令有了新的认识。 平日里,郭敬要么做些在牧民和商人之间和稀泥的事,要么就是在城防上下功夫,让守军加固城墙,多准备防御物资,所以大宁的这两千守军对他的观感都不算好。 可经历了这十余日的血战,大家不得不佩服郭敬的远见。 要不是他提前做的这些准备,大宁城早就破了。 “郭县令,”守将上前说道:“怎么还不回去歇着,明日可还有苦战等着我们。” 郭敬靠在墓碑上,叹道:“明日,明日就该是我的死期了。” 守将听他这么说,疑惑了一下,问道:“县令如何变得消沉了,我看我们可以坚持到援军过来。” “守军除去伤员,只剩千余人,城中百姓也有些不安分,”郭敬苦笑道:“倘若再来今日这一出,大宁城恐怕就守不住了。” 守将不以为然,“县令这是怕死吗?” 郭敬摇摇头,“死何足惜,但是没能守住城池,一雪前耻,只能抱憾而终了。” “人都死了,还在乎什么遗憾。”守将大笑道:“平日不见县令是如此迂腐之人,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自然知道郭敬所说的前耻是什么,但在他看来,经过这段时日的血战,什么样的耻辱都已经消除了。 郭敬被他一点,拍了拍脑门,笑道:“你说得对,是我有些糊涂了。” 说完他站起身,问道:“那些牧民和商人不愿再配合,该如何处理?” “依我之见,早就该全杀了,”守将答道:“异族之辈,商贾之徒,如何靠得住?” 郭敬再次否定了他的提议,“话不能这么说,这段日子多亏了他们,不然今日那道内墙,我们可修不起来。” 守将还是面露不屑,“大家同舟共济,出力也是应该的,那帮人讨价还价不说,如今还各种推脱,居心叵测,还是尽早除去了好。” 郭敬沉吟片刻,“不行,害群之马只是少数,不能全杀。” 守将急道:“要杀就全杀,如今可没工夫一一甄别,若是我们在城上作战,他们在城中搞破坏,甚至意图开城,那该如何是好?” “我的意思是不杀,”郭敬解释道:“既然留不住,那就放他们走。” 守将这下更吃惊了,“都这个时候了,如何能放人,燕军可就在城外,放出去,他们立刻就会被抓。” 郭敬眼神坚定,“那是他们的选择,也是我们的机会。” 第463章 开城放人 是夜,郭敬将城中的牧民和商人召集起来。 “大家都看到了,今日南墙已经坍塌,大宁城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郭敬的意思。 有人想开口说投降的事,可看着周围一圈手持利刃的武士,又将话咽了回去。 郭敬继续说道:“我与县衙官吏和守城将士商议过了,决定与大宁城共存亡,不知道诸位怎么看?” 聚集在此的牧民和商人们一下炸开了锅,开城投降,他们这些人多半可以活下来,顶多受点罪,不知道被迁到哪里去。 可等到城破,敌军入城,那可就不好说了,毕竟燕军为这个堡垒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于是人群中有人高喊道:“县令守土有责,但我们是无辜的,放我们走吧。” “当初我们来大宁,是为了得到保护,可不是为你们作战的。” “我们已经帮了这么多天,工钱不要了,只求离去。” …… 郭敬耐心听他们喊完,这才压了压手,大声道:“大家既然不愿意,我也不强求,就请大家回去收拾行囊,一会到南门集合,我放你们出城。” 围着众人的武士听他说完,立刻站到一边,让开道路。 牧民和商人们没想到就这么简单,愣在原地,半天不敢动,直到郭敬都离开了,他们这才欢呼起来,狂奔着回去收拾东西。 郭敬来到城头,和守将一起看着下方着急离开的百姓,有些失落。 “我在此地这么久,居然没有人愿意留下来。” 守将问道:“这些人唯利是图,县令在指望他们什么,誓死效力吗?” 郭敬轻叹一声,“教化一方,何其困难。” 守将笑了笑,懒得接这种无病呻吟的话。 不过郭敬还有谈兴,又问:“那你呢,你宁死不退,是因为什么?” 守将正了正头盔,“为了家人。” 郭敬以为他指的是均田,“你是说如果你投降了,家人会受到牵连,被没收田产吗?” “县令说的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守将显得颇为坦率,“但除此之外,父母妻儿就在身后,我守土有责,不可以就这么放敌人过去。” 郭敬点点头,这话很实在。 数百名牧民和商人带着包裹来到城下,守军已经提前将封堵的城门搬空。 郭敬没有再说什么,直接下令打开城门,让这些人离开。 借着皎洁的月光,大家鱼贯而出,快步向城外跑去。 不过片刻功夫,几百人便跑了个干干净净,只剩寥寥数人站在原地,迟疑了脚步,显得犹豫不决。 看门的守军不耐烦道:“要走就快点,我要关门了。” 几人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城门,又互相对视了一眼,下定决心,对着城头喊道:“我们愿意留下来。” 郭敬探头看去,发现居然有十来个人选择了留下,对着守将笑道:“看来教化也没那么难,这不就有成功的例子?” 守将笑着摇摇头,转身离开,“那县令带着他们守城吧,我这就去收拾队伍,准备出发。” 一味的防守,已经难以为继,所以郭敬与他定下计策,决定出城夜袭,做殊死一搏。 如果能成功,便能再多拖延些时日,如果天不遂人愿,那他们也没什么遗憾了。 大宁城的动静很快被燕军发现,睡得正香的慕容宝被亲卫从梦中唤醒,告知了此事。 “城门方才开启,大概有几百人跑了出来,看着像是百姓。” 慕容宝揉了揉眼睛,“那还等什么,快去把人都给我抓回来。” 亲卫答道:“已经去了两队人马,一会就该回来了。” 慕容宝打了个呵欠,来到帐外。 皓月当空,两队骑兵在原野上疾驰,追上了刚刚出城的百姓,迂回着将他们围在中间。 牧民和商人对此早有预料,能逃走是最好,逃不掉便原地投降,于是他们一个个蹲在地上,等候发落。 燕军挥舞马鞭,让他们走在中间,押送着这群人返回营地。 慕容宝等在营门口,问道:“城中出了什么事,为何放你们出城?” 牧民中有鲜卑族的,当即说道:“他们要与城池共存亡,可我们又不是晋人,凭什么要和他们一起?郭县令人还不错,就放我们走了。” 慕容宝又问:“守军情况如何?” 有人抢着说道:“能打的也就一千人,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残。” 慕容宝冷笑道:“那还真是找死啊,我明日便成全他们。” 有人赶紧送上奉承,“将军威武,拿下小小一座大宁城,还不是轻而易举。” 慕容宝得意地哼哼两声,吩咐道:“给他们找个角落待着,生一堆火,天明后,着人送往平城安置。” 副将赶紧答应下来,将一干百姓带了下去。 慕容宝则返回大帐,带着胜利的喜悦再次入睡。 月上中天,一团乌云飘过,光影明灭。 除了站岗的哨兵,其他人都已入睡,营地内的鼾声此起彼伏,伴随着草地里的虫鸣,一个比一个响亮。 燕军没有专门留人看守这群手无寸铁的百姓,毕竟这是在营地之内,不时还有哨兵巡视。 乌云蔽月,哨兵身上铠甲的哐嚓声渐渐远去,几名百姓在人群中缓缓睁开了眼。 他们不是大宁守军,毕竟大家朝夕相处了这么久,突然混进几个生人,很容易被发现。 几人是陈特的部下,表面身份就是商人,实际则是为王凝之收集草原情报的探子。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哨兵也已经走远,几人悄悄起身,从篝火堆中取出火把,奋力地扔向临近的燕军营帐。 帐篷很快燃烧起来,一声声警报响起,营地内的鼾声很快消失,变成惊慌失措的喊叫。 有人喊救火,有人喊抓人。 被惊醒的百姓则是一脸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看到燕军向这边冲了过来。 人群之中传出几声高喊,“燕军要杀人了。” 百姓们这下更慌了,见有人拾起火把当武器,也纷纷效仿,抓到什么是什么,一起往外冲去。 几名探子混在其中,趁机将手中的火把抛出,引燃更多的帐篷。 百姓中有人发现了他们的异常举动,但这个时候,谁都顾不上谁了,一片混乱之中,大家都只想着自己逃命。 因为燕军知道是百姓之中出了问题,已经毫不留情地展开了杀戮。 第464章 拿下皮氏 闻喜城以北,稷王山以东,在夜色的掩护下,吕光率军偷袭谢玄的营地。 双方相距不远,潜行了没多久,秦军便被晋军的游哨发现,吕光索性不再遮掩,率骑兵开始冲锋。 谢玄对秦军的夜袭早有准备,营地外挖好了一道道深沟,然后是一排排鹿角,排列整齐的辎重车后,是严阵以待的弓弩手。 秦军的骑兵冲到阵前,谢玄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一时间,疾驰而至的秦军人仰马翻,不是被箭矢射中,就是控制不住战马,直接跌入深沟。 前面几排骑兵不幸充当了炮灰后,阵中的吕光及时调整策略,绕开重兵把守的正门,转而从两翼进攻。 这回倒是颇为顺利,晋军在营地两侧的防守十分薄弱,秦军骑兵冲垮了竹篱,直接杀入了营地内。 不过营地内一片寂静,灯火通明的帐篷内空空如也。 吕光知道上当,大声喝令众人随他反杀回去。 但营地两侧突然出现大批晋军士卒,桓伊率军杀出,盾牌手和长枪手在前,限制秦军骑兵的冲锋。 正门处的辎重车也开始快速向两侧移动,想要封锁秦军的退路。 吕光临危不惧,偷袭不成他并不意外,只是晋军居然反过来埋伏他,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聚拢骑兵后,吕光一马当先,带领部下冲向唯一的缺口处。 但很快,他就知道为什么晋军要空出这个方位了。 因为在他的正前方,迷雾之中,一大团漆黑的影子正在快速靠近。 大地在双方骑兵的践踏中猛烈震动,黑乎乎的一团逐渐显出轮廓,正是期待已久的晋军骑兵。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吕光挥舞长枪,迎向长途奔袭而来的刘牢之。 刘牢之当然不会避让,大喊一声,挺枪架住,两人再次战到一起。 不过仅仅厮杀了几个回合,吕光便冷静下来,看着后方围上来的晋军步卒,他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选择了后撤,准备和步卒后队会合,退往稷王山。 刘牢之杀得兴起,大喝道:“吕光匹夫,如何又逃了,今日还有兄弟为你赴死吗?” 他一边喊,一边长枪刺出,贯穿一名秦军骑士,奋力挑起,砸向吕光。 吕光又羞又怒,但仍咬牙喝令众人随他冲锋,穿过晋军的骑兵队伍,又绕开晋军步卒的包围,向后方逃去。 他本就是试探性的偷袭,所以没有让步卒靠得太近,眼下正好后军变前军,调转方向,向稷王山奔去。 谢玄和桓伊见好就收,并不追赶,拦下一些掉队的秦军骑兵,围而歼之。 刘牢之则率骑兵继续追赶,不肯放过吕光。 吕光见刘牢之上当,心中窃喜,不时回身战斗一阵,一副掩护步卒先行的架势。 刘牢之不依不饶,一边厮杀,一边大声辱骂吕光,让他有种别逃,又说他弟弟吕宝的人头如今还挂在绛县的城墙上,难道他不想取回吗? 诸如此类话语,听得吕光怒火中烧,但又无可奈何。 更可气的是,眼看就要进入稷王山了,刘牢之却下令晋军止步,不追了。 吕光愤怒地冲到阵前,喝道:“竖子,原来你只是嘴上厉害。” 刘牢之抖抖长枪,“我厉不厉害,你兄弟可比你清楚,少用激将法,当我不知道前面有埋伏吗?” 吕光无计可施,怒而举起的长枪缓缓落下,率军退向稷王山。 刘牢之赶了一路,也担心邓羌杀出来,带着部下撤回晋军大本营。 谢玄和桓伊已经清理完战场,看到刘牢之回来,谢玄笑道:“怎么,没把吕光的人头带回来?” 刘牢之跳下马,笑道:“那人太狡猾,根本不上当,骂得我口都干了,他都不回头。” 桓伊在边上笑道:“大家都是老对手,谁还不知道谁,今日能占到便宜,已经算不错了。” 一场恶战下来,埋伏得手的晋军小有斩获。 三人都是刺史,眼下合兵一处,以爵位更高的谢玄为尊。 谢玄吩咐道:“道坚长途奔袭辛苦,先下去休息,营帐都已备好。” 刘牢之点头答应,问道:“王公可有信来,明日作何安排?” “道坚还真是个急性子,”谢玄笑道:“暂时还未收到皮氏的来信,我们明日先前往汾阴。” 汾阴县(今运城市万荣县西南)位于皮氏以南三十里,是汾水和黄河的交汇处。 刘牢之得知安排,心满意足地下去休息。 谢玄与桓伊又讨论了一会眼下的局势,这才各自休息。 秦军这边,吕光灰头土脸地来和邓羌会合。 邓羌看他那脸色,就知道坏事了,问道:“怎么回事?” “我去偷袭晋军营地,被埋伏了,”吕光简单介绍道:“刘牢之率骑兵赶到,我想引他过来,他没上当。” 邓羌不以为意,这样的结果并不奇怪,“赶紧休息吧,天一亮我们还得赶赴皮氏。” 吕光接连算计失败,有些灰心,落寞地点了点头。 双方主力在河东郡的腹地互相埋伏的时候,王凝之也没闲着。 慕容绍说三日内可攻破皮氏,王凝之同意了他的要求,但命他将部队分为两班,昼夜不停地强攻。 城中不过三千守军,还是负责运送辎重的后勤队,在十倍的晋军面前,根本无法招架。 攻城到了第二天的晚上,秦军便在一轮轮的攻势面前丧失了信心,一部分人想要投降,另一部分人则觉得守不住,应该放火烧掉城内的军资。 本就处于劣势,人心还不齐,慕容绍敏锐地抓到机会,指挥士卒一鼓作气,登上了城头。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不甘失败的那批秦军退下城头,在城中纵火。 不过王凝之事先提醒过了,所以慕容绍在城门打开后,第一时间率骑兵冲入城中,对纵火之人展开绞杀,随后入城的步卒则负责救火。 过不多时,秦军的计划就宣告失败,虽然还是有一处仓库被付之一炬,但大部分军资都得到了保留。 王凝之看着城中的大火,心中有些焦急,毕竟有没有军资,关系到接下来的安排。 好在慕容绍很快派人通报了城中的情况,王凝之这才松了口气,对着身边的慕容德说道:“阿绍颇有乃父之风,太原王后继有人。” 慕容德表情复杂地点点头,慕容家、或者说鲜卑族从不缺人才,可惜始终不能团结到一处。 第465章 没有援军 秦军营地,皮氏城的火光在夜间清晰可见。 邓羌和吕光登上望楼,望着天边的那一抹亮色,忧心忡忡。 “如此大火,看来皮氏已然失守,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邓羌的话虽然没有明着指责,但吕光的心里还是不自在,毕竟是他一直不愿撤离,这才使情况越来越糟。 “不知阳平公那边进展如何,”邓羌继续说道:“若是他能夺回龙门渡,率军支援,河东的局面尚可挽回。” 吕光一脸失落地提醒道:“皮氏失守,军中的粮草断了补给,我们还得考虑这个。” 他不敢再说退到汾阴或者解县的话,而是将决定权交给邓羌。 邓羌思考片刻,“军中粮草还可供应半月,我们先去皮氏,和阳平公联手控制住龙门渡,这是目前的最佳选择。” 吕光点头表示同意,他们在河东还剩蒲阪、汾阴、解县和猗氏数座城池,仍有一战之力。 集结三万大军夺取皮氏后,王凝之再次分兵,让慕容德率五千骑兵出城,骚扰即将渡河的苻融,让慕容绍征集船只,领五千人在汾水上游走,阻止邓羌等人的援军。 王凝之则带着剩下的近两万人加紧修筑工事,做好守城的准备。 刚刚安排好,邓羌和吕光的大军便出现在了汾水南岸。 慕容绍率军在汾水上稍加阻拦,但邓羌急着返回,无心与他交战,远远地绕开,选了一处窄地,率军渡过汾水。 收到示警的王凝之紧闭城门,又差人通知了北边的慕容德,让他加强戒备,如果形势不对,可以越过皮氏城,继续往南去往汾阴。 邓羌和吕光很快来到城下,看着城头飘扬的王凝之大旗,心里都有些发怵,不想攻城。 于是两人商议了一番,决定由吕光带人守在城外,邓羌率部去龙门渡查看情况,接应苻融。 龙门渡口,苻融已经命士卒搭设好了浮桥,但慕容德的五千骑兵就在边上看着,只等秦军上岸,就是一轮铁骑冲锋。 所以苻融十分谨慎,命盾牌手和长枪兵先行,一点点往前挪动。 慕容德则冷静地继续观望,寻找着合适的进攻时机。 苻融带了三万人,除了士卒之外,后面还有大量的民夫和粮草辎重,河东有十万秦军,每日的消耗都是巨大的。 盾牌手和长枪兵登陆之后,在岸边结阵,向前推进,掩护后方的弓弩手和骑兵上岸。 慕容德率军冲刺了一轮,虽然将不少秦军挤到水中,但整体效果不佳,便率军后撤,等着偷袭对方的后勤队。 苻融也知道这点,三万大军渡河后,重整阵型,骑兵在前,步卒随后,向慕容德发起进攻。 慕容德选择了避战,直接再退,但仍远远地吊着这支队伍。 苻融无奈放弃了追击,他来河东的首要目的,是打通补给线,保证邓羌和吕光不被晋军给耗死。 所以在龙门渡这里多耽搁一日,秦军的危险便增大一分。 苻融率军在渡口安营,做好了妥善的防御,这才通知对岸的后勤队渡河。 不过他揪着的心很快放下,因为慕容德突然远遁了,看方向是返回了皮氏。 正当苻融各种揣测的时候,探子传来消息,邓羌领大军赶到。 两人在中军大帐碰面,苻融急不可耐地问道:“河东眼下到底是何情况?” 邓羌简单介绍了下,他没怎么刻意针对,但话里话外,苻融已经听出了他对吕光的不满。 大家各自守城,河东的形势还不至于糜烂至此,但吕光一再要求进攻,反而一次次落入晋军的圈套。 “依邓将军之见,我们眼下该如何应对?”苻融问道:“河东郡可还有挽回的余地?” 邓羌说道:“当务之急,是得夺回皮氏,不然其他几城得不到补给,孤立无依,迟早被晋军各个击破。” 苻融点头表示认同,“攻城之事,交由将军全权负责,我在此地保证粮道畅通。” “王凝之亲自坐镇皮氏,谢玄的大军与我们相隔不过一日路程,想必不日即将赶到,”邓羌又补充道:“眼下我们不管是攻守形势,还是兵力,都处于下风,夺取皮氏不是件容易的事。” 苻融皱了皱眉,“将军的意思,是要不战而退,放弃河东吗?” “当然不是,”邓羌激动道:“我的意思是,晋人一再增兵,朝廷是不是也该另派援军过来。” 苻融叹了口气,“我会向陛下上书,陈明此事,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将军节制近十万兵马,也该有所表现才是。” 长安现在是有苦说不出,灭了凉、代两国,收益并没有想象的大,因为代地很快被慕容垂抢了去,西凉则路途遥远,不管是兵力还是粮草,对关中的支持都很有限。 更麻烦的是,苻坚将西凉交给了堂弟苻洛镇守,他却向朝廷索取开府的资格,被苻坚断然拒绝,眼下关中和西凉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 当然,这些话苻融只是在心里想,没有说出来。 邓羌听他这么说,当即点点头,“阳平公放心,些许劣势,还不至于让我退缩,但朝廷总该拿出决心来,对面可是王凝之都到了。” 说完他不等苻融说话,便起身出了大帐。 带上粮草辎重,邓羌再次返回皮氏前线。 吕光问道:“阳平公怎么说?” 看到随军返回的军资,吕光便知道苻融已经到了龙门渡。 邓羌摇头道:“没怎么说,让我们尽快夺回皮氏,挽回局面。” “为何没有援军?”吕光同样关心这点,“阳平公的人马总该分一些给我们。” 邓羌答道:“有一支晋军骑兵在旁窥探,阳平公只带了三万人,还要负责押送物资,所以没法分兵。” 吕光忍不住说道:“朝廷不知道我们这边的情况吗?晋人可是一直在增兵。” “这话我说了,”邓羌无奈道:“阳平公答应为我们去说服陛下,但眼下,我们得先靠手里的人马打出战绩来。” 吕光叹了口气,“兵力不如对方多,还让我们去攻城,真不知道这仗该怎么打。” 邓羌无视了他的抱怨,“明日我来进攻,你率骑兵在边上保护,防止后面的晋军偷袭。” 打不赢也得打,不战而退,朝廷同意,邓羌自己都不能接受。 吕光拱手称是,将指挥权完全让给了邓羌。 第466章 决战汾阴 望楼之上,王凝之看着慢慢靠近的秦军。 皇甫真站在他身侧,说道:“秦人真是进退失据,居然来攻打皮氏城。”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王凝之笑道:“十几万大军呢,难道就这么被我给吓回去?” 皇甫真一想也是,摇头道:“可他们这样,只会越输越多。” 攻城开始了。 石弹纷飞,箭如雨下,在一声声嘶吼和惨叫中,王凝之淡定地说道:“壮士断腕,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在经过了数轮交锋后,现在的河东,晋军已经占据绝对上风,将秦军挤压到河岸边上,几路大军正在向这边靠拢。 秦军放弃河东,损失不过几个县城,但继续打下去,这十几万人能回去多少,都不好说了。 皇甫真饶有兴趣地问道:“若是王公,在这种局面下,会作何选择?” “好问题,”王凝之想了想,“我应该会放弃皮氏和龙门渡,将兵力集中到蒲阪一带,一来蒲坂城更利于防守,二来那里靠近潼关和蒲津渡,可以互相策应,但能不能守住,仍不好说。” 皇甫真佩服道:“王公对大局的把握,远超对手。” 王凝之笑着回了一句,“这不是应该的吗,这个局可是我布下的。” 两人说笑间,秦军的第一轮进攻被守军轻易化解。 皮氏城中兵员充足,物资齐备,又有王凝之坐镇,秦军完全看不到夺城的希望。 战斗到申时,邓羌便鸣金收兵,草草地结束了第一日的攻城。 吕光过来说道:“有些不对劲,谢玄的大军一直没有出现,侦骑都探到了稷王山,仍没有发现晋军的踪迹。” 邓羌闻言,烦躁道:“想必是去攻城了,你派人往解县和猗氏那边探探。” “已经去了,”吕光答道:“连蒲阪和汾阴我都派了探子,只是人还没回来。” 经他一提醒,邓羌醒悟道:“恐怕是去距此最近的汾阴了,明日一早,你领军过去看看。” 吕光应道:“好,但我离开,你这边的攻城怎么办?” “无妨,”邓羌说道:“若是晋军正在攻打汾阴,我们说不定可以抓到战机。” 这边两人正商议着,那边的谢玄和桓伊已经在紧锣密鼓地攻打汾阴城。 至于没有回报的探子,自然是被刘牢之的骑兵给捕杀了。 不过一日的进攻下来,晋军也没能拿下汾阴。 晋军和秦军各自换了个地方,依旧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第二日的攻城,双方都无功而返,但刘牢之已经发现了吕光的大军。 吕光见对方势大,不敢太靠近,远远地便停了下来,差人去通报邓羌。 邓羌在皮氏受挫,干脆不打了,率军前来和吕光会和,打算和谢玄等人决一死战。 谢玄领着大军南撤一段距离,与邓羌隔着汾阴城对峙。 终于到了决战的时刻,双方都松了口气,河东之战已经打得太久了,大家都有些心力交瘁。 秦军这边,邓羌和吕光加起来仍有九万之众,而晋军这边,谢玄、桓伊、刘牢之和刚与他们会合的慕容德,总兵力超过十万。 如果算上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几千汾阴守军,双方的兵力差距并不算大,晋军稍占上风而已。 谢玄将骑兵分给刘牢之和慕容德统领,步卒交由桓伊指挥,自己则坐镇中军,居中调度。 夏日的天亮得很早,东方出现霞光的时候,两边的军营便都行动起来。 饱餐一顿之后,双方在汾阴城东的原野上开始列阵。 主将都在搭起的望楼上观看对手,不同的是,邓羌认为胜负在此一搏,谢玄则认为一切尽在掌握。 震耳欲聋的鼓声之中,骑兵开始冲锋,步卒开始向前奔袭。 双方都期待已久的这场大战,终于在各自的谋划之中展开了。 首先撞上的是双方的骑兵,老对手吕光和刘牢之再次相逢,不过这次,晋军这边多了个慕容德。 两支洪流没有停顿,快速地相对穿过,伴随着兵器碰撞,利刃入体和跌落马下的声音,骑士们冲向对方的步卒大阵。 两边的行进路线如出一辙,都选择了进攻对方的侧翼。 骑兵交汇而过的时候,奔跑的步卒终于迎面撞上。 前方的刀盾兵缠斗到一起,后方的弓弩手开始放箭。 一望无际的原野,瞬间被鲜血和杀戮充斥。 狰狞的面目,绝望的怒吼,痛苦的悲鸣,置身其中,宛若人间地狱。 谢玄面色沉静地站在望楼上,看着双方的士卒一个个倒下。 “荆州军什么时候到?” 一旁的亲卫答道:“根据先前的回复推算,估计还得半个时辰。” 谢玄其实心里知道答案,但就是紧张地想说句话。 听完亲卫的回答,他淡定地点了点头,吩咐道:“差人去催,让他们再快点,从右翼进入战场。” 亲卫大声答应,快步去了。 谢玄的压力稍微得到缓解,再次看向战场。 二十万人的战斗,站在远处,其实看不出谁占了上风。 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战线也不停地在移动。 最为醒目的是双方的骑兵,不停地在战场的两侧冲锋,寻求冲垮对手步卒方阵的机会,但又小心地提防着,以免被庞大的步卒队伍困在其中。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谢玄传下命令,让右翼的队伍稍微回撤,吸引对方向前推进,同时让刘牢之率骑兵来到右翼,冲散对方的骑兵,拉开空间。 指令传达下去没多久,谢玄便看到阵地缓缓向自己这边移动。 与此同时,站在高处的他,清晰地看到南边出现了一道黑线,转眼变成一支奔跑中的大军,快速向战场靠近。 刘牢之率骑兵猛冲一阵,将秦军的骑兵逼退,然后来到对方步卒的后方,阻止秦军撤离。 对面的邓羌发现了晋人的援军,顾不得站在高处指挥了,持枪上马,亲自上阵,想要救出冲得太远的左翼。 不过不等他对上刘牢之,后方又传来大地的震颤,他回头看去,一支乌泱泱的队伍正从北边杀来。 慕容绍率军赶到。 邓羌两眼一黑,险些掉下马,知道自己又一次被晋人算计了。 晋军愿意决战,并不是因为在汾阴被他抓到,而是早就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着他和吕光一头扎进来。 第467章 大局已定 南北两路大军的加入,彻底打破了战场上的平衡。 王凝之既然选择决战,便早就下令调集周边所有的机动兵力前来。 刘袭只留三千人守湖县,桓罴留五千人阻止蒲阪守军,连王凝之所在的皮氏,他也只留下五千人,剩下的全交给了慕容绍。 本来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大家都在咬牙坚持,可一方这么多生力军的加入,另一方的崩溃是必然的。 首先赶到的是荆州军,桓罴率军从右翼插入,配合桓伊的步卒和刘牢之的骑兵,将大幅前压的秦军左路围在其中。 吕光和邓羌合兵一处,率领骑兵猛冲晋军的包围圈,想要救出困在里面的大军。 可晋军对骑兵的防御向来齐备,辎重车、巨盾和长枪,一层层地挡在邓羌和吕光的面前,躲在阵后的弓弩手不停地射击。 没能冲刺起来的骑兵威力顿减,被晋军困在阵中。 另一边,慕容德率骑兵在左翼不停地突击秦军的阵地,失去己方骑兵保护的秦军步卒被迫后撤,但很快,慕容绍的两万人从北面加入了战场,堵上了这一缺口。 一眼望不到边的战场上,秦军被晋军从各个方向包围起来。 邓羌和吕光奋力突围,浑身浴血,但庞大的步卒队伍想脱离战场,谈何容易。 他们几次杀出缺口,但能逃出的只有骑兵和少量步兵,晋军的反应很快,在谢玄的指挥之下,二人拼死杀出的缺口,再次被一层层堵上。 邓羌和吕光二人战斗不停,杀敌无数,但收效甚微,两人喘着粗气,看向对方,都心生退意。 姗姗来迟的是刘袭的七千人,谢玄命他从中路杀入战场,给失去斗志的秦军送上最后一击。 时间已经来到午后,大战持续了近三个时辰,地上满是尸骸,鲜血汇聚成溪,将这一片荒芜之地染成红色。 “放弃武器者,免死!” 见大局已定,谢玄下令劝降,呼喊声越传越大,最终如山呼海啸般,响彻整个战场,回荡在这片人间炼狱。 “放弃武器者,免死!” 部分早就心惊胆战的秦军士卒放下武器,坐在死人堆里痛哭。 更多的人迷茫地站在那,手里的武器不知道是该举起,还是该放下。 邓羌和吕光仍没有放弃,大声疾呼,让众人随他们突围,说阳平公就在龙门渡,肯定会来接应他们的。 可涣散的军心难以挽回,虚无缥缈的承诺反而让秦军将士心寒不已。 晋军的几路援军都赶到了,秦军这边连个人影都没见着,阳平公难道是过来为大家收尸的吗? 慢慢地,越来越多的秦军放下武器,坐在原地不动了。 邓羌和吕光知道大势已去,自己再不走,恐怕也要被留下了。 两人再次交换了眼神,一起领着骑兵队伍向北杀去。 谢玄传令下去,让刘牢之和慕容德率骑兵追击,步卒则留下来清点俘虏,打扫战场。 皮氏城头,王凝之迎风而立,总觉得风中传来汾阴的惨烈厮杀声。 “不知战况如何了?” 他心里其实也没有必胜的把握,这样的大战,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出现,比如在援军赶到之前,谢玄就被邓羌和吕光打垮了? 王凝之摇摇头,甩掉这个念想。 皇甫真快步走了过来,“探子回报,龙门渡有动静,苻融领军南下了。” “等他赶到,大战早就结束了,”王凝之冷静道:“他应该是发现了我调兵南下,有所怀疑,所以过来看看。” 皇甫真点头道:“王公信心十足,看来是胜券在握。” 王凝之自然不会露出丝毫的忐忑,笑道:“我相信他们,这一仗,我们兵力占优,士气占优,焉能不胜?” 皇甫真是个人精,笑着附和了两句,没有戳穿他。 王凝之真要这么有信心,就不会在城头从天没亮一直站到下午了。 苻融领军来到城下,约莫有一两万人,但看着不像是要攻城的样子。 他策马出列,命人对着城头喊话:“城上的可是周公?” 王凝之对这个称呼还有些不适应,总感觉怪怪的,回话道:“正是,阳平公来此何事?” 苻融直接问道:“邓、吕二位将军是不是被周公出兵困在了汾阴?” “是啊,阳平公要去救,可得抓点紧。”王凝之笑着回复,“去晚了,恐怕剩不下几个人。” 苻融在心里盘算时间,不知道自己现在赶过去,还能不能有所帮助。 王凝之不等他想明白,又道:“不过阳平公若是率军离开,这龙门渡我就不客气的收下了。” 低头沉思的苻融,猛地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王凝之,略显模糊的面容,也难掩那抹阴险的笑意。 苻融不知道皮氏城内还有多少人,但他只有三万人,带少了,南下起不到作用,带多了,龙门渡怎么办? 这是秦军唯一的退路,要是浮桥再被王凝之毁掉,那他们就全回不去了。 苻融一番天人交战,最后选择了调转马头,返回龙门渡。 王凝之在他身后大喊,“戎狄之国,正朔不归,阳平公回去好好劝下秦主,让他顺应天意,早些送表请降,归顺中华。” 苻融顿了顿,听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 皇甫真叹道:“秦人少了些决绝之气,此战之后,大势去矣。” “这话不差,”王凝之接口道:“但他们就算增兵,也只是将河东的僵持局面维持更久一些,这一仗的结果是注定的。” 论实力,核心地盘只有关中的秦国已经被王凝之甩出老远了。 夕阳西下,偌大的战场终于恢复了平静,负隅顽抗的秦军被无情地绞杀,投降的则放下武器,脱掉甲胄,在晋军的安排下,分批看押起来。 望楼上的谢玄摘下头盔,看着尸横遍野的战场,他的影子在一片狼藉中拉得好长。 “终于赢了。” 河东郡的这场战事旷日持久,终于在汾阴城外落下了帷幕。 虽然邓羌和吕光带着骑兵跑掉了,但秦军失去河东已成定局。 对王凝之而言,关中从此不再是不可企及之地,潼关难越,但黄河可不是天险。 第468章 拿下河东 这日夜间,邓羌和吕光领着败军从皮氏城外路过,直奔龙门渡。 秦军的粮草辎重丢了一路,侥幸逃脱的步卒在刘牢之和慕容德的骑兵追击下,主动脱离了大部队,在夜色之中四散奔逃。 晋军骑兵弃之不顾,紧随前方的骑兵不放。 王凝之收到秦军北逃的消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活动了下麻木的手脚。 皇甫真说道:“还需提醒两位将军,不能追得太急,毕竟苻融那边还有三万人以逸待劳。” “传我命令,”王凝之吩咐道:“让玄明暂缓进军,派侦骑打探龙门渡的情况,让道坚回城来见我。” 皇甫真得令,下去安排。 王凝之握拳挥舞了两下,难掩心中的兴奋之情。 被突然唤回的刘牢之则意犹未尽,一脸遗憾地来见王凝之。 “怎么,还没杀够?”王凝之看他那样,笑道:“再往前,秦军可还有三万人在等着你们,你就不怕乐极生悲。” 刘牢之行礼道:“可惜未能将他们全部留下。” 天黑之后,秦军阵中出现大量逃兵,但吕光和邓羌带回的,仍有一万多精锐骑兵。 “你还真当秦国是软柿子了,”王凝之摇头道:“这一仗准备良久,以多打少,这才能有此战果,该知足了。” 刘牢之认同秦军的实力,说道:“就是知道秦军厉害,所以才不想放他们离开。” “一场大战下来,军士们需要休息,”王凝之说道:“幼度那边还得善后,一时半会赶不过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刘牢之点头称是,问道:“王公召我回来,所为何事?” 王凝之笑道:“秦军不会恋战,应该会主动撤回河西去,你呆在这里也没用,蒲阪、解县和猗氏几城还在秦军手里,你带兵去取了。” 这是送到手上的功劳,刘牢之大喜,兴奋地答应下来。 之所以没提汾阴,是因为在双方的大战结束,秦军败逃之后,汾阴守军便十分识时务地开城投降了。 谢玄已经入驻汾阴,处理起伤亡士卒和战俘的事。 龙门渡口,苻融接到狼狈逃回的败军。 看着出征时的十万大军,最终只回来万余人,苻融又惊又怒,但面对一身是血、疲惫不堪的邓羌和吕光等人,他还是忍住了,没有责骂,叹了口气。 “为今之计,只能先渡河撤回,再做计较。” 他们不过四万多人,还窝在龙门渡这个角落里,等晋军缓过劲追上来,他们肯定无法抵挡。 邓羌和吕光遭遇一场大败,虽然有自己大意的因素,但归根结底,还是朝廷的支援不够,所以两人都没心情说话,默默点头。 苻融领军殿后,护送着他们先渡河。 慕容德远远地看着,等秦军全部撤离后,这才上前占领了龙门渡,差人向王凝之传信。 接下来的几日,河东境内的所有县城都被王凝之收复,之前逃走的秦军士卒无处藏身,陆续出来向各处的晋军投降。 王凝之成功夺取整个河东郡,像一颗钉子嵌在秦燕两国之间。 如果实力不够,这是自寻死路,但对于眼下的王凝之来说,哪怕同时和秦、燕两国开战,也已经不是什么要命的事了。 更别说经此一战,秦军肯定会消停一段时间。 王凝之在河东又待了半个月,等各处彻底平息下来,这才召谢玄到安邑见面。 大战过后,谢玄忙碌了好一阵,见到王凝之,抱怨道:“姊夫不会是要回去了吧,河东郡刚刚收回,千头万绪的,你可不能不管。” 王凝之笑道:“那是你的事,我会表奏你兼领河东太守,负责对平阳的战事。” “总得让我喘口气,”谢玄无奈道:“河东千疮百孔,百姓十不存一,又是两边受敌,我现在拿什么去打平阳,那可是燕国的都城。” 王凝之等他发完牢骚,说道:“我又不是让你现在就去打,至于百姓,我会从别的地方给你迁一些过来,但在当下,主要还是以军屯为主。” 河东还是太前线了,就算承诺分地,王凝之也没有把握能揽到多少百姓。 听他这么说,谢玄的脸色总算好了些,“进攻平阳的事,最快也得年底才行。” “可以,”王凝之当即答应,又道:“不过各州的兵马要先回去,到时候我会重新给你征调人马。” 这次讨伐河东,各州都有出兵相助,王凝之打算放他们回去休息,等到要对平阳动兵时,再以朝廷的名义下令征召。 如此一来,王凝之虽然没有统领各州的兵权,但各州的将士都会轮番到他麾下效力。 谢玄一点就透,明白了姊夫的小心思,无所谓道:“反正你什么时候给我十万人,我再出兵。” “你倒是贪心,”王凝之笑道:“不过这个数,我可以答应你。” 谢玄这下心满意足,“姊夫要回洛阳了吗?” “是啊,”王凝之答道:“我不得回去做下部署,帮你分担下秦、燕两国给河东郡的压力。” 谢玄问道:“是要在巴蜀和幽州另辟战线吗?” 王凝之点点头,“准确的说,是在汉中和漠南,总不能让他们太舒服,也算为你争取点时间。” 封国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回去处理,王凝之没多耽搁,便带着刘牢之返回了洛阳。 其余各州兵马,也各回各处,桓伊与王凝之同行一段,返回兖州。 桓罴则在王凝之的举荐下,接任了上洛太守,负责武关道的安全。 这相当于是大度地将上洛郡送给了荆州,桓冲也无话可说。 刘牢之和桓伊到洛阳新城游览了一番,王凝之让王徽之作陪,负责接待他们,自己则返回了国公府。 谢道韫已经收到了前线的战报,一脸笑意地出来迎他,“大战得胜,感觉如何?” 王凝之咂咂嘴,“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有点遗憾,不该让阿羯指挥的,应该我亲自上,那可真是个大场面啊。” “你也好意思,”谢道韫轻笑道:“军功都被你拿,他们该有意见了。” 王凝之舒服地躺下,“所以我这不是在放权,连平阳我都交给阿羯去打了。” 谢道韫疑惑道:“这么快?” “你那个弟弟哪有那么听话的,”王凝之笑道:“跟我讨价还价了好一阵,要了十万人,这才勉强答应年底出兵。” 谢道韫听着不对,“阿羯怎么不听话了,这种话你可不能乱说。” 王凝之想了想,失笑道:“你说得对,我说顺嘴了,是有些不合适。” 如今大家的身份不一样了,这样的调侃很容易引来误解。 第469章 大宁安危 大宁城外,燕军的营地火光冲天,愤怒的士卒向百姓亮出屠刀,惊慌的百姓四处逃窜。 混乱之中,大宁守将带着城中精挑细选出的一千人,从黑暗中冒了出来,齐声大喊着冲进了燕军的营地。 他们的目标明确,携带各种引火之物,前来点燃整座营寨。 随着一千晋军的加入,火势越来越大,很快便蔓延开来,燕军一边忙着救火,一边抢救物资,还得分出一部分人对付百姓和袭营的晋军。 慕容宝骑在马上,战马对周围的大火十分畏惧,不住低吼,不安分地踩踏着地面。 “无耻的晋人,竟然派士卒伪装成百姓。” 然而大火已有不可控之势,他别无选择,只能尽量以抢救粮草为主,大宁附近不是山峦就是草场,他们连个掠夺补给的地方都没有。 大宁守军完成纵火任务,分成若干小队,和那群百姓一样,四散着逃出火海,奔向无尽的一片漆黑之中。 慕容宝派出两队骑兵剿杀这群晋军和百姓,剩下的队伍则继续从火中抢救粮草。 郭敬站在城头,看着远处的大火,心中的大石落地一半。 他现在的想法,是能熬一日算一日,都算赚的。 一千人出城,最终零零散散回来的,只剩六百人,有的战死在了火场,有的不幸被燕军的骑兵追上。 守将胳膊中了一枪,但还是惨白着脸逃了回来。 郭敬忙命人给他上药包扎,“后面几日你休息,我来指挥。” 守将疼得龇牙咧嘴,笑道:“不知还能有几日。” 郭敬的脸色黯然了一会,随即打起精神道:“我们一定可以坚持等到刺史府的援军。” 他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袭营之后,能上城的士卒已经不足千人,这还是算上了轻伤的。 一旦慕容宝再次来犯,随时可能是最后一日。 好在郭敬的运气不错,来的是慕容宝,他在抢救出来的零星物资面前,对满脸黑灰的燕军士卒发了好一通脾气后,决定先去找大哥慕容令。 慕容宝知道大宁城中有物资,但他不敢赌,毕竟他在这里耗了这么多时日,万一还得花上几日,他都不知道是该吃马,还是吃人。 郭敬在城头从清晨站到午后,都没有等来燕军,于是放出一名游骑前去侦查。 煎熬的等待之后,只见那名游骑快速返回,挥舞着手臂,高声喊道:“燕军退了。” 烧得黑黢黢的那片土地上,早已没了燕军的踪影。 城头的守军欢呼起来,他们的计划成功了。 郭敬想大笑几声,但没笑出来,只觉得有些胸闷,握拳用力地捶了两下,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道:“真好,又可以多坚持几日。” 失败而归的慕容宝在河阳县附近和兄长慕容令会合。 河阳县又称潘县,因美男子潘安曾任河阳令而得名,他在此地广种桃李,是为“河阳一县花”。 慕容令不满地看着兄弟,“率六千人打一个坞堡,你没拿下不说,还让人夜袭烧了粮草,你如何有脸回来见我?” 慕容宝小声辩解道:“晋人太奸诈了,让士卒冒充百姓混进了我的营地……” 不过在兄长严厉的眼神下,他这话没说完。 “败了就是败了,还找这种理由?”慕容令出言呵斥:“你自己不多加防备,却怪别人使诈,岂不可笑。” 慕容宝立马做出保证,“阿兄再给我分些粮草,我这回一定拿下大宁。” 慕容令摇摇头,“没时间了,探子回报,沈劲率军已过居庸,不日便将抵达这里。” 他们需要先将劫掠的人口和物资送回代县,再集中兵力和沈劲较量。 慕容宝失望地叹了口气,他雪耻的机会没了。 几日之后,燕军撤回代县,沈劲抵达下洛(今张家口涿鹿县)。 安慰了一番损失惨重的下洛、潘县和涿鹿等地百姓,沈劲率军北上,抵达大宁。 郭敬带上还吊着胳膊的守将在城门外恭迎。 沈劲跳下马,拍了拍郭敬的肩膀,“辛苦了,做得不错。” 郭敬黯然道:“城中守军损失过半,来往的牧民和商人也都没有返回,我有负使君重托,不敢居功。” 沈劲勉励了几句负伤的守将,又对郭敬说道:“不要想太多,战时肯定以守城为先,百姓的事,后面再想办法补救。” 大宁的位置极为重要,不能放弃。 郭敬点头称是,带着沈劲和大军入城。 城中一片狼藉,本就不多的房屋都被拆了,搬上城头,或是砌成了内墙,零零碎碎,满目疮痍。 沈劲看到破败至此,问道:“怎么坚持下来的?” 郭敬简单说了下,又道:“其实已经坚持不住了,但燕军因为粮草被烧,选择了撤兵,大宁城这才逃过一劫。” 沈劲点点头,“我会调上谷郡的民夫过来,重新加固大宁城,你以此坞堡为内城,扩大城池规模,守军增至五千。” 郭敬拱手称是,“使君这次来,是要和燕军争夺代郡吗?” “出兵的事,得王公那边下令,”沈劲说道:“我这次过来,主要是防守上谷郡,先稳住这边,不能让燕军予取予求。” 郭敬表示明白,又问:“听说王公正在河东和秦军大战,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沈劲笑道:“你先管好自己,别让他担心就行,大战的事,他没把握不会打的。” 郭敬用力地点点头,为沈劲介绍起大宁的情况。 小城虽然容纳的人口不多,但因为物资交易的缘故,往来的牧民并不少。 大宁城北,是白山,山上有岭,称为野狐岭,出了野狐岭,便是大片的草原。 当年赵襄子灭代,北上来到此地,举目四望,无边无际,又因老子之言“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于是在此地修筑关隘,名为“无穷之门”。 再往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开疆扩土,北至无穷,在此修筑了长城。 沈劲听他讲完这一大段渊源,闻弦知意,笑道:“听你这意思,修个大宁城还不够,还得将荒废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无穷之门给恢复了,那是不是还得重新修缮长城?” 郭敬忙道:“经此一战,我看只凭大宁城,难以拱卫幽州西线,所以我才有了些想法,供使君参考。” 沈劲笑着摇摇头,“你这胃口太大了,我没法答应,这样,你写一份文书给我,我代你递交洛阳。” 郭敬感激地答应下来。 沈劲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心里感叹郭敬真是成长了不少。 换做以前,他肯定会直接给王凝之或者王殊写信,现在却知道要通过自己这个幽州刺史了。 第470章 沈劲南归 洛阳国公府,王凝之找来刘牢之。 “你是个闲不住的,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去梁州,负责进攻汉中,要么去幽州,负责进攻平城,你自己挑一个吧。” 刘牢之知道这是要给自己升官了,大喜,想了下,回复道:“我去幽州,那里天地广阔,我可以和鲜卑骑兵好好较量下。” 平城以北,便是漠南草原,适合纵横驰骋。 王凝之笑着点点头,“可以,但这回不能再冒进了,幼度会在年底进攻平阳,你去准备下,和他一起出兵,南北夹击燕国。” 刘牢之高声称是,对这样的安排十分满意。 打发走了刘牢之,王凝之思考起公国的班底。 洛阳的防卫,他打算交给从幽州退回来的沈劲,领卫尉; 尚书令他是留给郗超的,但郗超暂时还不能离开建康,这个位置先空着; 关东的诸人之中,皇甫真已拜侍中,再调崔逞和封孚任尚书,申绍任御史,高泰任尚书郎,崔宏任秘书郎; 司州的旧人里,刘德秀年迈,但这么多年劳苦功高,拜为河南太守,刘袭、诸葛求等人皆拜为将军,其余李盛、郑遇、陈特、何无忌等人也都有升迁。 至于刘牢之、何谦、杨佺期这些在地方任职的,范宁、吴隐之这类在朝中任职的,暂时都不做安排,以后再慢慢调整。 王凝之将自己拟定的名单给谢道韫看,征求她的意见。 谢道韫立刻表示不妥,“尚书令空缺,也该任命一个尚书仆射,不然谁来总领事务。” 王凝之解释道:“我会留在洛阳,政务上的事,我有自己的想法,打算亲自处理。” “那也不行,”谢道韫说道:“你还是没有适应自己的身份,就算是你拿主意,总得有人去施行,尚书台不可以没人。” 王凝之微微颔首,思考了好一阵,摇头道:“那就只能从关东的人里面挑一个了。” “我正准备说这个,”谢道韫又道:“你设置的官吏,关东为文,司州为武,会不会太分明了?” 王凝之看了看名单,忍不住笑了,“你不说我都没发现,不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从洛阳开始跟着我的,都是四处征战,拿下关东后,才接手了原来燕国的政务人才。” 谢道韫无奈道:“这如何使得,文武之间分得这么清楚,难免生出嫌隙。” 王凝之点头表示认同,“这个我会调整,慕容德和慕容绍后面会加入军中,再等嘉宾和武子回洛阳,也就差不多了。” “嗯,你有考虑就行,”谢道韫说道:“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王凝之最近为这份名单忙得焦头烂额,苦笑道:“除此之外,建造祭祀社稷之神和先祖的庙宇,我打算交给子猷负责,还有立阿奴为世子的仪式,也该筹备起来了。” 谢道韫笑道:“这回得老老实实在洛阳待一阵子了。” 封国就是个独立的诸侯国,凡国家有的,一应俱全,所以要准备的很多,王凝之出征了这几个月,事情全都积压下来了。 上谷郡这边,沈劲收到了让他回洛阳的调令。 他拉上郭敬一起,骑马沿着于延水(今洋河)疾驰了好一段。 “这次回去,我就此告别战场了,”沈劲停下马,遗憾道:“想想真是舍不得。” 郭敬安慰道:“王公这是为使君着想,幽州苦寒,草原辽阔,以后的征战只会更辛苦。” “进攻这种事,我确实比不上刘道坚,”沈劲笑道:“不过我若是年轻些,肯定会再争取下。” 郭敬没说什么,他倒是年轻,可文不成武不就的,有些迷茫。 沈劲看了他一眼,“还记得当年在孟津,你才多大点,就敢出关潜水去搬救兵,怎么这些年过去了,反而变得畏首畏尾的。” 郭敬苦笑了两声,“现在的我如何能与当年相比。” 沈劲知道他仍放不下当年的投敌一事,“如何不能比,你知道我父亲当年造反,我按律当诛,是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吗?” 郭敬低声道:“知道,但使君你是吴兴沈氏,我却是个没出身的。” “那又如何?”沈劲冷笑道:“当年我四处求人,想重振家族,还不是到处碰壁,要不是遇上叔平,现在都不知道在那个角落等着。” “你自小跟在叔平身边,这是什么样的好运,怎么还自怨自艾起来了,至于出身,你不觉得没出身对你来说是好事吗?” 郭敬一愣,问道:“使君是指王公提拔寒门庶民之事?” “你既然知道,就该更加努力,”沈劲说道:“机会不是总有的,你已经比一般人幸运了,总要做出点成绩来,不辜负信任你的人。” 郭敬低头想了好一阵,抬首道:“我明白了,多谢使君指点。” “谢什么,”沈劲叹道:“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幽州也是我的一番心血,自然希望你能在这里做得更好。” 郭敬感动地用力点头,“使君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开解完郭敬,沈劲便返回了蓟县,将政务交代清楚后,到涿县和北上的刘牢之会面。 刘牢之对沈劲还是很尊重的,老远便下马,快步上前行礼。 沈劲拉起他,笑道:“道坚在河东再立大功,可喜可贺。” 刘牢之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自己是来接替对方的,“不敢当,多亏使君在上谷郡逼退了燕军的进攻,才使得我们可以专注于河东战事。” 沈劲领着他入府,“就别恭维我了,上谷郡这次损失不小,只是城池没丢,百姓和物资可被燕人抢去了不少。” 两人入座后,刘牢之问道:“不知如今情况如何?” “燕军已经撤回代郡,”沈劲介绍道:“此次领军犯境的是燕国太子慕容令,兵马倒不是很多,但这一带情况复杂,山川林立,河道纵横,往北则是广袤的大草原,用兵颇受限制。” 刘牢之虚心请教,“那依使君之见,我该从何处下手?” “大宁县令郭敬,你是知道的,”沈劲说道:“此次他率两千人镇守大宁城,拦下了数倍之敌。” 刘牢之点点头,“这回总算是没给王公丢人。” “不要老揪着那点事不放,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沈劲不悦道:“他这次立下大功,我去大宁时,他跟我提议继续筑城,扩大势力范围。” 刘牢之连声称是,想了想,“王公让我岁末攻燕,筑城会不会太慢?” “可与大宁城一般,先筑坞堡,再扩建,”沈劲介绍道:“燕军不会坐视不理,这就是你的机会。” 刘牢之明白了,对他的指点表示感激。 第471章 世子王殊 没过几天,王殊便和祖母郗璿一起来到洛阳。 王凝之让王徽之带着他们四处转了转,熟悉一下环境。 晚上的家宴之后,王凝之带着儿子来到府外,国公府的大殿前面是高高的台阶,二人凭栏而立,登高望远。 “这次让你回来,除了册立世子的事,还想与你商量接下来的去处,”王凝之说道:“我准备让你到下面的州郡去看看,游历一番,体察民情,然后再回洛阳来。” 王殊问道:“阿耶是指在周国境内,还是晋国境内?” 王凝之笑道:“都可以,但我建议选几个不一样的地方,多走多看多比较。” 王殊点点头,“那我想先选扬州,去建康和会稽看看。” “为什么?”王凝之来了好奇,“那里可是世家的聚集地,民情看不到多少,奢侈享乐倒是花样百出。” 王殊答道:“正因为这样,我才想去,不知道他们的现状,以后便难以和他们相处。” “你倒是给我出了个难题,”王凝之其实没打算这么早让儿子去建康,毕竟那里的情况比较复杂,不过既然王殊有这份心,他还是答应了,“你去了之后,得听嘉宾安排,不可莽撞行事。” 王殊笑道:“阿耶放心,我知道轻重,不会惹事的。” 王凝之点点头,“接下来呢,打算去哪?” “再去蜀地看看,”王殊想了下,“益州是天府之地,我早就想去看看了。” 他在洛阳出生和长大,这几年又在关东历练,所以选择的都是不怎么熟悉的南方州郡。 王凝之这次没有犹豫,同意道:“可以,但不能往边境去,去成都的话,让你叔父陪着。” 王献之在巴地,益州刺史是毛虎生。 王殊笑着答应下来,“阿耶打算让我出去多久?” “看战事进展,最多两年,”王凝之拍了拍护栏,“然后你就回洛阳成亲,为我分担政事。” 父子俩正聊着,谢道韫安顿好了郗璿,过来寻他们。 “在聊什么呢?” 王凝之笑道:“在与阿奴讨论娶亲的事,我正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王殊有些害羞,忙道:“没有的事,阿耶是在与我讨论去哪游历。” 谢道韫到儿子边上站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喜欢什么样的就直说,我和你阿耶自然会为你考虑。” “就是,”王凝之帮腔道:“现在不说,后面可就全凭我们安排了。” 被父母一起取笑,王殊更尴尬了,低着头没有说话。 谢道韫见状,调转方向,对准王凝之,“别说阿奴了,让你给他取字,你想好了吗?” 王凝之得意道:“当然,早就想好了,字君同,如何?” 取字,通常的做法还是与名结合,要么是相近或者相关,要么干脆相反。 王殊的“殊”出自“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意为不同,所以字取一个“同”,是为相反。 王凝之没有给长子用代表排行的“伯”字,而是选了“君”字,自然也有“君子和而不同”之意。 听完解释,谢道韫还算满意,“算你用心了,阿奴这次出行,你打算派谁跟着?” “眼下我们都搬离了金墉城,所以我打算让李顺带人跟着,他是家里的老人了,看着阿奴长大的,”王凝之说道:“再加上小辈的何无忌、慕容冲、刘裕和刘穆之等人,也就差不多了。” 谢道韫摇头道:“李顺只能算护卫,还得派一个老成持重的人跟着,既防止他们这群小子惹事,又能为他们稍加介绍地方上的情况。” “我看不用,省得受约束,起不到历练的效果,”王凝之笑道:“除了阿奴和慕容冲,那几人可都不是大家出身,对地方上的情况比我们还了解。” 谢道韫还要再说,王凝之朝她使了个眼色,她便住嘴了。 王殊没发现,笑道:“阿耶说得是,让我们带个夫子,大家都不自在。” “安全是第一位的,”王凝之严肃道:“尤其不可做那白龙鱼服的事,一旦违反这条,我立刻差人抓你回来。” 微服是最容易出事的,所以王凝之明令禁止。 王殊老实道:“阿耶放心,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知道的。” 三人凭栏聊了好一阵,外城的灯火渐次亮了起来,和满天星辰一起倒映在洛水里,波光粼粼。 外城的住户还不多,目前仍在一点点增长中,王凝之没有采用最常见的做法,就是将其它地方的富户强制迁移过来,让都城最快地繁华起来。 世家的尾大不掉本来就是问题,王凝之宁愿他们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面继续快活,也不愿那些人又来带坏洛阳的风气。 就算不是都城,以洛阳的地理位置,也根本不愁发展,不需要那么着急地将城池填满。 现在这样就挺好,司州的百姓都在向新城聚集,再加上各级官吏和军士们的家眷,洛阳城的人口增长速度并不慢。 聊完回府,等王殊离开后,谢道韫这才问道:“为何阻止我继续说,就应该多派些人跟着。” 王凝之解释道:“阿奴大了,身边有一群年龄相仿的人跟着,以他为首,正好锻炼,再说去扬州有嘉宾,去蜀地有子敬,给他留一点自己的空间吧。” 谢道韫问道:“那安全如何保证?” “安全的事,除了李顺,我还会让陈特派人暗中盯着,”王凝之笑道:“既是保护,也方便将他们一行的所作所为报回来。” 谢道韫戳穿他,“你刚还说给他空间,居然又派密探跟着。” 王凝之看向妻子,笑着问道:“那你说派不派吧,你就不想知道咱们儿子出去后都干了些啥?” 谢道韫忍不住笑了,“派,让你的人小心点,别被他发现了。” 夫妻俩达成一致,可怜的王殊还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几日后,沈劲返回洛阳,王凝之让王殊出城迎接,以示尊重。 沈劲看到站在路旁的王殊,赶紧跳下马,“怎敢劳世子相迎。” 他这称呼喊早了,毕竟王殊的世子礼还没办,不过在这种场合纠结称谓,显得生分。 所以王殊只是行了一礼,恭敬道:“伯父拱卫幽州,劳苦功高,父亲正在府上等着。” 寒暄了两句,沈劲让随行军士在外城安顿,带着儿子沈赤黔与王殊一起进了内城。 第472章 及冠之礼 国公府的回廊处,王凝之站在廊下,看着王殊带人走了过来。 沈劲有些感动,带着儿子快步上前行礼。 王凝之笑着拉起他,“突然把你调回来,你不甘心了吧?” 沈劲见他还是旧时口气,也笑道:“确实有点,我觉得自己还能行,而眼下北方正是用兵之际。” 王凝之拉着他进府,“北方苦寒之地,就让道坚去吧,我不也将河东交给了幼度,你就跟我在洛阳待着,洛阳防务只有交给你,我才能安心。” 宾主落座后,沈劲问道:“我看城南不少房屋还正在修建,莫不是迁来的百姓数量超出预期?” “南城的坊市本就没建完,”王凝之无奈道:“耗资太大,不可能一口气全部弄好,前期只建好了北城,南城做了规划,目前在慢慢完善。” 好在隔了一条洛水,不然王凝之这国公府都和建筑工地一样了。 沈劲点点头,“战事不断,大兴土木确实不容易。” “是啊,”王凝之难免跟着抱怨了几句,“好在南方平定,多少可以给我补充一些,不然仅凭关东和司州,我都要负担不起了。” 王凝之虽然不能直接从其他州郡得到税赋,但通过建康朝廷,还是可以拿到一些补助。 尤其是这两年的战事都是各州出兵参与,他更是名正言顺地从建康拿了不少军资,下发之外,还可以补充下自己的财政。 两人聊了一阵,王凝之说起王殊要出游的事,“阿黔不如也同去,多走多看,才能知道自己的志向在哪,回来后我再找个合适的地方让他任职。” 沈劲自然是愿意的,看向儿子,“还不感谢王公。” 沈赤黔比王殊稍长几岁,性格沉稳,讷言敏行,毕恭毕敬地对王凝之行礼,表达了谢意,又对王殊行了一礼。 王殊连忙回礼。 沈劲替儿子说道:“世子太客气了。” “你这称呼叫早了,”王凝之笑道:“他还不是世子,得过几日才授,你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及冠礼的那天,你过来当大宾。” 加冠之时,需要一人在旁诵祝词,也就是说吉祥话,是为大宾,以王殊的身份,这无疑是一项很大的荣誉。 沈劲俯身,感动道:“不敢当,我一定做好准备。” 王殊的冠礼和授世子是在同一天进行,先在宗庙里面行冠礼,然后到国公府接受世子册封。 之所以拖这么久,也有因为宗庙迟迟没有建好的原因。 到了选好的吉日,众人都身着礼服来到宗庙。 及冠之礼分为三步,称为“三加”,每一冠都有相应的服饰搭配,所以在宗庙一侧有东房,专供更衣之用。 王凝之站在宗庙的阶下等着儿子,沈劲站在他身侧,捧冠的三名执事依次列于台阶之上。 王殊穿一身缁布童子服走了过来,站到王凝之前面,举手加额,鞠躬九十度,站直身体后,再次举手,然后跪地,缓缓下拜,一直到手掌着地,额头贴到手掌上,再直起上半身,双手仍然齐眉。 第一名执事手捧缁布冠走下台阶,王凝之接过,为王殊带上,这种黑色布帽,表明受冠者从此成年,要承担起家族的责任和义务。 沈劲在一旁诵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良辰吉日,加冠成年,放弃幼时的玩心,顺从成人的德行,长寿吉祥,大福大禄。 戴好后,王殊起身,进东房,换上一身黑色的上衣和下裳。 接下来是再加,皮弁冠,一种白鹿皮制成的帽子,象征狩猎和军事行动。 同样的流程下来,待沈劲说完祝词,王殊再次进入东房换装。 一身素色朝服出来后,接着便是三加,爵弁冠,形制和冕类似,但没有前后垂下的玉串,代表的是祭祀。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后两冠便是代表的这两样。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 沈劲的祝福话说完,王殊再次进入东房,换上最隆重的衮服出来。 加冠结束,王殊先到母亲谢道韫面前行大礼。 谢道韫一脸欣慰地看着儿子,让他起身。 接着是身为大宾的沈劲向众人宣布了王殊的字,君同,并做了解释。 到此,整个加冠礼才算结束,王凝之和王殊送众人出了宗庙,并有馈赠。 稍微休息了片刻,众人又来到大殿,进行册封世子的仪式。 这个相对简单,王凝之坐在上位,众臣站在两侧,王殊上前叩拜。 皇甫真宣读了册文,王殊接过宝册和信物,他便是周公世子了。 在仪仗和鼓乐的流程之后,王殊再次去拜见母亲,然后去宗庙向先祖做汇报。 繁琐的礼仪流程便不再赘述了,总之花了大半日的时间,十八岁的王殊王君同,成为了周公国的继承人。 城中的百姓知道了这一喜讯,都聚集在内城外的广场上欢呼,声音一直传入大殿。 王凝之听到动静,便让王殊盛装登上城墙,与百姓们见面。 许多人都是从金墉城迁过来的,看着王殊从一个在城里乱跑的小娃娃长大成为周公世子,十分激动。 王殊见此情形,感动地朝众人挥手示意。 好一阵热闹之后,百姓们这才散去,犹自滔滔不绝,对身边的人吹嘘着当年世子到自家玩耍的情形。 王殊回到大殿时,众人已经离开,只有王凝之还坐在上面。 “面对这么多人的欢呼,感觉如何?” 王殊想了想,“有些惶恐,感觉自己承受不起,因为我还没为他们做什么。” 王凝之问道:“那你觉得他们因何为你欢呼?” “大部分是因为阿耶,少部分是因为相熟,”王殊冷静道:“所以我才觉得受之有愧。” 王凝之笑道:“倒也不用有愧,你需要的是去证明你对得起他们的拥护。” 王殊点头称是。 王凝之站起身,“走吧,一家人一起吃顿饭,庆祝你及冠,也算为你送行。” 受封世子之后,王殊便要动身前往建康,开始他的历练之旅。 王凝之则将目光投向并州,先燕后秦,继续他的统一大业。 第473章 关中变化 河东之战结束后,苻融带着邓羌和吕光等人返回长安。 苻坚对丢失河东和损兵折将极为震怒,立刻召几人入宫,详细询问战事的整个经过。 “晋军从东垣、虞阪和风陵渡多次增兵,前后加起来,总兵力不下二十万,我们不过兵不过十万,还得驻守几处城池,加之保护粮道,这才为晋军所趁。” 吕光将败因归结到长安对前线的支持不够。 邓羌则补充道:“此战不仅王凝之亲临战场,刺史一级的还有谢玄、桓伊和刘牢之数人,晋军对河东的重视,远超朝廷。” 两人都不服输,认为若是公平一战,何至于被晋军牵着鼻子走,最后被围在汾阴城外。 苻坚将视线转向苻融,等着他说话。 苻融沉吟片刻,“两位将军所言不差,此战失利,确实朝廷难辞其责,但河东数座城池,加上潼关的守军,包括我在龙门渡的三万人,在汾阴大战之时,全作壁上观,这也是一个原因。” 苻坚问道:“却是为何?” “一来晋军的行动一环套一环,我们的应对不及时,”苻融分析道:“二来我军在河东境内缺乏统一指挥,意见不一,各自为战。” 他这就是将邓羌和吕光在战事指挥中的矛盾挑明了。 苻坚点点头,觉得自己明白了,“既然事出有因,朕就不追究了,两位将军各降一级留用,回去后务必闭门思过,以求下次戴罪立功。” 邓羌和吕光俯身称是。 苻融有点懵,这就完了? “河东失守,晋军自此可通过黄河进入关中,不知陛下有些安排?” 苻坚不以为然,“黄河岂可飞渡,在西岸布置兵力防守即可,尤其是蒲津渡和龙门渡,加强戒备,潼关也不可大意,以防晋军偷袭。” 王猛死后,苻坚倒也没有一蹶不振,可先后出兵灭凉、代,又与慕容垂争夺草原,与王凝之争夺河东和汉中等地,关中有些吃不消了。 苻融诧异道:“陛下不打算夺回河东吗?” “先缓缓,容后再议,”苻坚说道:“将士们连番作战,朕总得给他们一个喘息的机会。” 苻融还要再劝,但苻坚已经不耐烦地挥手道:“此事就这么定了,河西的防务,还是由你来负责,夺回河东的事,朕会考虑的。” 见他心意已决,苻融无奈拱手称是,和邓羌、吕光一起退出大殿。 议事的大殿挂上了珠帘,殿外还停着一辆珠光宝气的御辇,上面镶嵌着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 苻坚虽然不曾懈怠,但宫内的奢靡之风已渐渐抬头,没有人可以劝得住他。 苻融站在阶下,面露苦笑,一边四处开战,一边还不忘奢侈享乐,关中之地,确实禁不住这么消耗。 邓羌和吕光也都看到了,但没说什么,对着苻融拱拱手,率先出宫。 苻融叹息一声,回头看了眼高高在上的大殿,摇着头离开了。 洛阳城内,王凝之正在处理公务,王徽之过来找他。 他的河南太守被刘德秀取代之后,王凝之给他封了个将作大匠,就是一个专职宫室、宗庙和陵寝等土木工程的职位。 “阿兄,洛阳这边暂时没什么事了,我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外出游历。” 王徽之所说的游历,当然和王殊不同,他指的是四处游山玩水,求仙问道。 “你打算去哪,”王凝之放下笔,说道:“可不许回扬州,省得给我惹麻烦。” 他在建康痛批了清谈玄学的不作为和自甘堕落,王徽之要是回去找人玩,不是变相地打了他的脸。 王徽之一脸笑意,“知道,我打算去关东那边转转。” “先说好,你不做事,我就会免去你的官职,”王凝之没有意见,说道:“等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再给你重新安排。” 这也就是自家兄弟,换了别人,敢跑到自己面前说不想做事、想出去玩,王凝之能直接给人送到山里去,不用回来了。 王徽之才不在意这个官位,连连点头,“这是应该的,我听阿兄安排。” 王凝之摆摆手,让这个懒散家伙赶紧走,别在这碍眼。 但王徽之赔着笑说道:“还有一事,要与阿兄商议。” “有事就赶紧说,”王凝之拍了拍案上厚厚的一叠文书,“没看到我还忙着吗?” 王徽之忙道:“我和戴安道、顾长康等人商量,想请慧远法师到洛阳传播佛法,所以打算在城内建座大一些的寺庙。” 戴安道是戴逵,顾长康是顾恺之,在修筑洛阳城时,两人为王徽之帮了不少忙。 王凝之皱了皱眉,明显有些不满。 王徽之看出端倪,立马解释道:“这个不用阿兄出钱,自有信徒们集资,阿兄划块地就行。” “不是钱的事,我也不反对传播佛法,”王凝之摇头道:“但这件事由你来说,我很不高兴。” 王徽之面露疑惑,不是很明白。 世家子弟捐房子做寺庙都很常见,更别说只是倡议了,前面提到过,吴郡的虎丘寺,就是王珣、王岷兄弟舍宅为寺。 “大师要传道,要建庙宇,让他们去找官府,”王凝之说道:“你来找我算什么回事?” 但王徽之其实是一片好心,“我是想着这天下的信徒甚多,阿兄在此地修一座寺庙,不也是在为百姓造福,他们会感激你的。” 王凝之拿这个头脑简单的兄弟没办法,也不想多解释,“这事你别管了,带着你的那几个好友出去玩吧,注意安全,别去边境。” 王徽之面露尴尬,他来之前可是打了包票,说此事包在他身上的。 王凝之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叹了口气,“你让慧远大师来找我,我会亲自与他商量此事。” 王徽之松了口气,“多谢阿兄。” “以后不许再瞎掺和了,”王凝之教训道:“有事先来问我,我不同意的就不能做。” 王徽之连声应了,快步走了出去。 王凝之沉默一阵,佛教的发展有些太快了,从上到下,信徒激增,在各地修建庙宇,广纳田地,偷税漏税,大肆敛财。 历史上的三武一宗灭佛,看似偶然,皆因帝王的偏好和儒道人士的撺掇而起,但因为毫无节制地扩张带来的这些问题,佛教被镇压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第474章 佛门规矩 数日之后,王凝之在洛阳接见了慧远一行。 上次两人相见,还是在铜雀台,那场集会,引来慕容凤刺杀王凝之,最后王凝之借这个由头,清洗了整个卢氏。 慧远双手合十,口诵佛号,就算是给王凝之行礼了。 王凝之对这些虚礼倒不在意,笑道:“好久不见,法师一向在江南可好?” 慧远与王凝之同龄,二十一岁时弃俗出家,入道安门下。 “多谢王公挂念,江南安定,一切都好。” 王凝之笑着点点头,话头一转,“江南好,为何要来中原传教?” “弘扬佛法,并无南北之分,”慧远说道:“就如王公收复关东,又看向关中。” 王凝之大笑,“这话是不错,但溥天之下,皆是王土,可不是佛国。” 慧远面对接连的刁难,依旧冷静回复,“佛国不在人间,在西方极乐净土。” 王凝之步步紧逼,“这么说,天下寺庙广置田产,积累钱财,是为了带过去享受吗?” “非也,”慧远见王凝之终于说到正题,立马接口道:“往生佛土,何须身外之物。” 王凝之又问:“那华丽的庙宇,耗钱百万的佛像,有何益于修行?” 慧远沉默一阵,“佛像庄严,使人安宁,非财物可以衡量。” 王凝之冷笑道:“我拆掉一座庙,足以让一村的人吃饱饭,衣食无忧,直至终老,你铸一金佛,却让他们忍饥挨饿,等着死后再去虚无缥缈的极乐世界,我们谁的功德更大?” 这回慧远沉默的时间更长了,“王公不相信有西方极乐,故才有此言。” “重点不在于我信不信,你们要去,我又不拦着,”王凝之说道:“但哄骗百姓,大肆敛财,这我可不答应。” 慧远点头道:“王公所言,我明白了,如此佛门败类,理应清除。” “我看法师还是没明白,”王凝之寒声道:“我说的不答应,不是清除出佛门,而是清除掉这个人,身在佛门,也得守朝廷律令,这便是我同意你们传道的前提。” 慧远面露挣扎,他是个十分看重僧格尊严的人,一向认为沙门不用礼敬王者,可王凝之的话,却是表明僧人也应受到世俗的约束。 王凝之见他不说话了,又道:“上次会面,法师便说在淘汰堕落的僧人,消除佛门乱象,如今可有效果?依我看,反而有愈演愈烈之象,朝廷对僧众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如果佛门不能自己解决问题,那我可以代劳。” 他话中的威胁之意越来越明显,慧远也愈发谨慎起来,“佛门自有清规戒律,但王公今日所说,我会下去好好思考,过几日再来回话。” 王凝之笑道:“希望大师明白,我不反对佛门,但佛门总不能坏了我的规矩,不仅僧人有尊严,我也有的。” 慧远起身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这才离开。 王凝之长舒一口气,“子猷净给我惹事,好端端的,招来这些人做什么。” 他像是自言自语,但屏风后传出话来,“没有子猷,他们一样会来,不过稍晚些罢了。” 偷听的谢道韫从后面走了出来。 王凝之摇摇头,“慧远法师其实人不错,我派人查过他,他是没问题的,一心向佛,以弘扬佛法为己任,但挡不住佛门内鱼龙混杂,乌烟瘴气,我不得不将丑话说在前面。” 谢道韫在他边上坐下,“我觉得他能明白你的用心,但你动不动就喊打喊杀,他应该是接受不了的。” “国有国法,”王凝之笑道:“先立下规矩,以后再对他们动手,就师出有名了。” 谢道韫突然仔细地打量起他。 王凝之一时有些莫名其妙,低头抖了抖衣衫,没发现什么问题,疑惑道:“你在看什么?” “我发现你变化太大了,”谢道韫说道:“还记得当年你每日待在静室,无比虔诚,现在却既不信道,又不信佛,对儒学也有所保留,不知道你算哪边的。” 王凝之哈哈大笑,“我信公理,比如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又比如水往低处流,热茶会冷。” 这个时代的公理,指的是社会上公认的正确道理。 “说的什么胡话,”谢道韫放弃了打量,“我又没说你变得不好。” 王凝之得意道:“那自然是越变越好了。” 两人放过佛门的事,继续整理起桌上的文书。 随着王凝之实际控制区域的增大,繁琐的事务日渐增多,老百姓的迁移,各个州郡的分地,边境的驻军,胡人的安置,每一项都让他焦头烂额。 这还没算上建康朝廷和江南州郡的问题,不然王凝之的头更大了。 至于战事,目前三国之间都平静下来。 秦国失去河东后,毫无反应,苻坚依旧去太学给学子们上课。 燕国在上谷郡打劫了一番,但幽州军出动后,便消停了。 晋国、或者说周国,正在消化刚刚收复的河东郡,幽州方面则在修筑堡垒,往外蚕食,暂时没有出动大军的意思。 真是一段难得的太平时光。 洛阳的大殿之中,王凝之再次迎来了慧远。 慧远的态度比上次要好上许多,主动说道:“王公说的,我回去想过了,佛门自有戒律,所欠缺者,不过是惩罚。” 王凝之却摇摇头,“不全是,我试举一例,佛门戒贪欲,但何为贪欲,并无明确界定,而朝廷之法,官员贪污五匹布,判死刑,这才叫律令。” 见王凝之又拿杀人说事,慧远无奈道:“那依王公之意,佛门该如何约束沙门?” “靠说的肯定不行,”王凝之斩钉截铁道,“一座寺庙,占地多少,容纳多少沙门,都应有明确规定,接受信众多少捐赠,用在何处,都需向官府详细报备,如有违反和虚报之事,官府可上门抓人,当众审判,并张榜告知百姓,犯罪僧人,轻则令其还俗受刑,重则处死拆庙,以儆效尤。” 佛门最大的问题,是不受限制地扩张,因为可以免税和免役,不少人甘愿出家,再将自家的田产和财物全挂到寺庙,让朝廷蒙受损失。 所以王凝之首先要打击的,便是这个无度。 慧远再次被震住,但以王凝之眼下的权力来说,这已经不是佛门在不在洛阳传播的问题了,而是佛门该如何生存下去的问题。 第475章 世事纷扰 在王凝之和慧远为佛教的发展制定条条框框的时候,天下风云再起。 秦国的行唐公苻洛联合兄长北海公苻重反叛朝廷,占据凉国旧地自立,称大将军、大都督、秦王。 苻坚不同意他开府,他便直接开国。 不过宗室内乱对苻坚来说已是家常便饭,他随即命吕光领军五万,前往西凉平叛。 收到消息的王凝之有些犹豫,想着要不要改变策略,先对关中下手。 可平阳之战已经开始准备,人马钱粮都在调动之中,贸然改变进攻方向,牵连甚广,让王凝之迟迟未做决断。 但没过多久,下一条消息便打消了他的念头。 桓冲离开江州,回桓氏的大本营荆州就职后,投靠他的孙泰和卢竦等人没有跟随。 江州临近扬州,孙泰还有些信徒教众,可去了人生地不熟的荆州,意味着他们这些年的经营全白费了,得从头开始。 于是孙泰没有与桓冲同行,辞去官职,返回了会稽,想再次做回他的教主。 可时过境迁,会稽郡经过上次的战乱,不少信徒对他产生了怀疑,再加上刘桃棒任山阴县令,扬州刺史郗超则是个虔诚的佛教徒,这些都让孙泰在会稽无法施展。 他去找刘桃棒,想以教主的身份压住这个小小县令,可刘桃棒根本不理他,他信教,又不是信孙泰,反而警告孙泰,不可以大规模聚集信徒教众。 正在孙泰一筹莫展之际,侄子孙恩派人联系到他,表示可以里应外合,拿下会稽。 孙恩之前被刘牢之撵得抱头鼠窜,一直逃到了海上,在海中洲(今舟山群岛)藏了起来,身边还有数百名死忠。 孙泰四处碰壁,正是愤怒之时,得知这一消息后,立刻答应下来。 于是在这年十月,叔侄俩各自率领数百名铁杆支持者,里外夹攻,拿下了余姚县城,继而马不停蹄,再破上虞。 他们释放狱中的囚徒,用搜刮到的金银财物招揽亡命之徒,很快就发展到了数千人,兵锋直指山阴。 看完情报,王凝之有些无奈,对谢道韫苦笑道:“当初为了夺取扬州,逼朝廷就范,道坚没有往死里追打孙恩,这下养虎为患了。” 谢道韫也有些紧张,毕竟谢安和王焕之都在会稽,“山阴应该撑得住吧,我看这次的声势远不如上次。” 王凝之表情古怪,“只要刘桃棒不搞出请阴兵的事,山阴城还是稳固的。” 谢道韫听他突然这么说,又想到刘桃棒是个虔诚的教徒,更紧张了,忙问:“他会吗?” “应该不会吧,”王凝之忍不住笑了,“正常人哪能干出那事。” 谢道韫松了口气,“那就好,只要守住山阴,等到扬州军或者建康的禁军出动,会稽就安全了。” 王凝之想了想,“正好趁这个机会,给道教也立立规矩,免得佛门说我就会欺负外来的。” 谢道韫知道他最近在犹豫即将开始的战事,问道:“不打关中了?” “不打了,”王凝之笑道:“阿羯那边都准备好了,我这个时候让他调转方向,他也不好办。” 谢道韫点点头,她一般不对战事发表意见。 不过王凝之又道:“就算不打,也不能让关中闲着,等到黄河结冰,我派一队人马过去吓唬吓唬秦人。” 这年冬天,战火再次席卷天下,西北和东南的内乱尚未平息,中间的并州,谢玄自河东出兵,郑遇从上党出兵,携手进攻平阳,刘牢之从上谷出兵,进攻代郡,南北夹击燕国。 北方的冬季,野外寒意逼人,所以战事的进展较为缓慢,双方调兵遣将,针锋相对,但大规模的交锋,估计得等到年后了。 而之所以提前出兵,王凝之就是为了消耗燕国,并州虽然占据地利,但人口土地就那么多,是无法和王凝之的几路大军长时间相持的。 山阴城头,刘桃棒看着城外蜂拥而至的乱军。 这回起事,孙泰能招到的信徒已经不多了,所以叛军的主力变成了刀口舔血的不法之徒。 刘桃棒跟随王凝之多年,别的不会,守城可见得多了,他将山阴城经营得水泄不通,完全没有给孙泰机会。 孙泰在城外喊了好久的口号,城中也没有一点反应。 毕竟日子过得去,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 乱军并无攻坚能力,在城外聚集了几日,用些简陋的攻城器械尝试了下,简直是白白送死。 孙泰和孙恩在阵前看着,从连夺两城的狂喜中清醒过来。 只要守军不乱搞,老老实实地闭城自守,他们根本没有机会。 孙恩说道:“我看不能继续了,需尽早南下,集结更多人,再来攻打不迟。” 孙泰咬着牙点头,刘桃棒的固执让他愤恨不已,他没想到自己这个教主连一个虔诚的教徒都说服不了。 两人不敢久待,带着乱军撤离,沿途烧杀抢掠,毫无军纪可言,会稽再次变得满目疮痍。 谢安在乱军登陆后,便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带人进入山阴城内,但没有干涉刘桃棒的守城。 不过刘桃棒在孙泰等人退走后,还是过来拜见了谢安。 谢安赞许道:“你在叔平身边多年,果然没让人失望。” 刘桃棒挠挠头,并不为表扬而欣喜,“乱军往南去了,不知又有多少无辜百姓遭难。” “首恶不除,终是大患,”谢安叹息一声,“这回扬州出兵,就算追到海上,也得把这帮人给抓到。” 刘桃棒嗯了一声,迟疑着问道:“谢公可否上书朝廷,让建康出动水军,清剿海中洲,让乱军无处可藏。” 谢安好奇道:“你为何不自己去说?这事你找嘉宾就行。” 刘桃棒低声道:“当初为了教众,我离开了郎君,总觉得没脸再去找他们。” 谢安笑着摇摇头,“这只是你的想法,人各有志,坦荡些就好,你是叔平的人,不管你找谁,大家都会这么看。” 刘桃棒默默点头,行礼告辞。 他识字不多,县里的日常文书都得小吏帮忙,所以从没主动跟州郡反映过问题。 但孙泰等人的死灰复燃,让刘桃棒想彻底肃清这帮教中败类。 听了谢安的话后,他没有联系谁,而是将县里的公务安排妥当后,直接快马奔赴建康。 第476章 觐见天子 建康城,王殊正在郗超的带领下,入宫觐见天子司马曜。 他是周公世子,到了京城,按礼,这个流程还是得走一下的。 郗超在车内低声道:“一会进殿,陛下若是出言不逊,君同你别在意,随他去就是了。” 王殊点头称是,心里却觉得怪怪的。 一层层通报之后,两人来到大殿外,郗超先进去了。 过了一会,便听见里面喊道:“周世子觐见。” 王殊整了整衣冠,大步走了进去,来到殿中,对着坐在上位的司马曜行礼。 等了好一阵,他才听见一声“请周世子入座”。 王殊抬起头,嘴里称谢,双眼快速扫了下御阶之上的那个身影,然后在内侍的带领下,到一旁坐下,郗超已经在他的对面落座,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司马曜开口道:“不知周世子此次入京,所为何事?” 王殊端正道:“奉父亲之命,来江南游历,增长见识。” 殿内沉默一阵,司马曜又道:“周国广袤,世子为何要来江南?” “天南海北,风土人情各有不同,”王殊解释道:“我曾在江南待过几年,此番也算故地重游。” 他指的是刚出生不久,王凝之带他回会稽守孝的那段时间。 司马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北地风情,如何比得上江南。” 王殊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淡然笑道:“陛下该去北方看看,中朝故都,关东沃野,并不比江南差,陛下身为天下之主,不应厚此薄彼。” 司马曜有些恼怒,觉得受到了冒犯。 郗超则毫不在意地起身道:“觐见礼毕,周世子可以退下了。” 本来就是走个流程的事,没什么好聊的,说僵了反而不美。 王殊闻言,起身行礼告辞。 郗超也跟着他一起,退出了大殿。 走下台阶,王殊回头看了看,摇摇头,叹了口气。 郗超并不在乎这还是在宫中,笑道:“怎么,是不是觉得陛下有些小孩子气?” 王殊报以苦笑,“他确实比我还小一岁,想想也是不容易。” “没什么不容易的,”郗超说道:“晋室沦落到今日,确实不是他的责任,但他也没那个能力挽狂澜于既倒,所以老实配合,才是明智之举,诸如今日这样的言辞举动,只会惹来祸端,智者不为。” 王殊嗯了一声,表示受教。 他只是觉得两人年龄相仿,才若有所感,还不至于去同情这个御座上的天子。 接下来的几日,王殊拜见了不少世家的长辈,算起来都是亲戚。 不过没有哪家高门敢拿王殊当寻常晚辈看,一个个都十分客气,隆重地进行了接待,让王殊见识到了江左高门的排场。 郗超有时陪他一起,有时走不开,便让禁军跟着。 一日,王殊赴宴归来,啧啧称奇道:“江东奢靡至此,难怪大家不思北还。” 郗超笑道:“并非江东的问题,昔日中朝洛阳,高门斗富,比今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中朝盛极而衰,算起来不过十余年,”王殊叹道:“没想到如今朝廷都偏安一隅了,却还是这般风气,焉有不亡之理。” 郗超点点头,“这也是你父亲迁回洛阳的原因之一,建康的问题,已经不是修修补补能解决的,不如弃之。” 以建康作为都城,这些瓜分了三吴之地的世家不好处理,还不如冷落他们,让他们自然淘汰。 两人正说着,外面送来急报,正是孙泰再次反叛的消息。 郗超思考一阵,命人喊来刘轨。 在他接待来客的时候,王殊退到一旁的屏风后,默不作声。 刘轨很快赶来。 郗超吩咐道:“你带两万人,再调集各地守军,去会稽解决孙泰的叛乱,务必将首恶擒获。” 刘轨领命,又问:“附逆的乱民,如何处置?” “顽固者就地处决,降者带回京城受刑,”郗超毫不留情道:“上回已经放过一次了,不用再有顾虑。” 刘轨高声称是,快步去了。 郗超对出来的王殊问道:“是不是觉得我太残忍了?” 王殊摇摇头,“会稽一叛再叛,是应当除恶务尽。” 郗超对这个说法很满意,“不过你的会稽之行得延后了。” 他对平叛信心十足,一群乌合之众,根本翻不起多大浪。 “不急,”王殊笑道:“正好在京中多跟叔父学习几日。” 没想到数日之后,刘桃棒快马飞奔回京,来见郗超。 刘轨出发才不久,尚未传回消息,所以郗超看到刘桃棒,有些吃惊,“山阴出事了吗?” 刘桃棒赶紧否认,将叛军攻城失败,率军南撤的消息说了。 郗超却皱了皱眉,“战乱未定,你不在山阴安抚百姓,入京来做什么?” “县里的事我都安排下了,”刘桃棒说道:“入京是为了向朝廷申请水军,清剿乱军的大本营海中洲。” 郗超缓和了语气,“你考虑得不错,我已派军去追击孙泰,海中州那边,我会让京口的水师前往。” 刘桃棒连声道谢。 见他们聊完正事,王殊这才从屏风后出来,朗声道:“刘叔,许久未见,你是知道我来建康了吗?” 刘桃棒一脸欣喜,赶紧向他行礼,“小郎君何时来的,我并不知情。” 说完拍了拍脑门,又道:“该称世子了。” “都一样,”王殊笑道:“听说你在山阴县做得不错,父亲和我都为你高兴。” 刘桃棒嘿嘿直笑,“我其实也没做什么。” 王殊点头道:“我计划要去会稽看看的,刘叔既然来了,不如过几日带我一道过去。” 刘桃棒看向郗超,没有答话。 郗超想了下,“倒是无妨,过几日刘轨应该追上乱军了,我再给你们派五千人同行。” 王殊笑着谢过,“我到下面的郡县转一圈,再回来向叔父讨教。” 郗超摆摆手,“今日无事,你们且下去叙旧,明日再来见我。” 王殊再次致谢,和刘桃棒一起退了出来。 到了外面,两人和李寿、何无忌等人碰头,大家都很相熟,在此重逢,十分高兴。 随行的几人对刘桃棒如何做县令心生好奇,七嘴八舌地让他讲来听听。 第477章 峨眉台地 刘桃棒被几人缠不过,却又说不明白。 “我真没做什么,就是给没地的流民分地,给没身份的奴隶户籍,如果有人上衙门告状,我为他们理清楚是非对错。” 何无忌老练一些,评价道:“能做到这些,已经是个好官了。” 王殊敏锐发现这里面的猫腻,笑问:“你为那些流民、奴隶出头,没人找你麻烦吗?” “没有,”刘桃棒说道:“前次动乱之后,山阴县空出来不少地,我都收入了官府,遇上没地的人,我就从里面分。” 这一问一答,连最小的刘裕都听出问题了,冷笑道:“山阴全是世家大族,怎么会有空地,那些人不敢抢,只是顾忌你的身份罢了。” 刘桃棒哦了一声,经过谢安的一番话,他已经不在意这个了,笑道:“反正结果是好的,我不在乎是因为什么。” 王殊点头道:“刘叔说得是,做得也很好。” 江东世家现在只想在动荡之中保全家族,所以不敢太贪心,毕竟他们拥有的已经够多了。 众人在建康又待了几日,等刘轨传回在会稽南边大败乱军,正在继续追击孙泰的消息后,郗超派出五千人,随王殊等人一起南下。 河东郡,涑水从中条山流下,途径绛县、闻喜、解县,在蒲阪汇入黄河。 闻喜以北七十余里,是平阳郡的临汾县。 临汾临汾,自然是临的汾水,汾水自太原而下,一路向南,经平阳和临汾后,转头向西,汇入黄河。 在涑水和汾水的中间,东临绛山,西临黄河,有一块阶梯状的黄土高地,是为峨眉台地。 谢玄此刻便站在这块高地上,远看北边的临汾县城。 谢朗冷得缩了缩脖子,紧了紧身上的皮裘,“看这天,怕是又要下雪了。” “这里的雪可就大了,”谢玄笑道:“你的撒盐之喻在这边愈发不合适。” 天寒地冻,作为背景板的谢朗没心思和他讨论这个,问道:“阿兄来这里看什么?” 谢玄举目四望,“听闻巴郡的垫江有一座山,名为钓鱼山,是个三江汇聚、削壁悬岩的形胜之地,你看此处如何?” 谢朗惊奇道:“阿兄打算在此地筑城?” “此地三面临水,地势高亢,沟壑纵横,南可拱卫河东,西可扼守龙门,”谢玄分析道:“真乃绝佳的筑城之所。” 谢朗摇头道:“眼下我们是要进攻,筑城之事,恐怕于我们并无好处。” “当然有益,”谢玄笑道:“此地距临汾县不过一日路程,我打算将进攻的前站放在这里,沿台地边缘修筑坞堡,存放粮草辎重。” 大军前进,后勤极为重要,尤其面对的还是慕容垂的鲜卑骑兵,所以谢玄首先考虑的便是后勤物资的安全。 谢朗若有所思,“阿兄是觉得,燕军会在临汾县一带与我们大战?” “临汾再往北,便是一马平川,直抵燕都平阳,”谢玄笑道:“他们若不死守临汾,那岂不是要和我们在平阳城外交战,那可太伤燕国军民的士气了。” 都城被围,城中还有不少被鲜卑人劫掠回去的百姓,很难想象事情会往哪个方向发展。 是同仇敌忾、协力守城,还是里应外合、驱逐胡虏? 谢朗跺了跺脚,“阿兄说得是,不过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这天气,待在外面真要命。” 可谢玄又转了一圈,点出几处要地,让随行人员在地图上做好标记,好送回洛阳去。 修筑坞堡,转运物资,需要大量的民夫,他的雍州百废待兴,只能向姊夫王凝之伸手了。 时至岁末,洛阳城即将迎来第一个新年岁首,城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王凝之收到谢玄的书信,又仔细看了看地图,喃喃道:“这个地,好像是玉璧啊。” 谢道韫没听清,问道:“什么?” 王凝之摇摇头,“没什么,阿羯挑了个好地方,作为进攻平阳的桥头堡,找我要支援来了。” 说着他将手中的信件递给谢道韫。 谢道韫快速扫过,“民夫倒不是问题,冬日无事,可以征调,就是现在也太冷了些。” “我们冷,燕军也冷,”王凝之说道:“阿羯的想法,是开春便动兵,不给燕军充足的准备时间,所以此事才要快。” 谢道韫对司州的情况十分了解,“就近的河南、河内、汲郡和荥阳几郡,恐怕抽调不出那么多人。” 再远的,民夫来往耗时太久,代价也太大。 王凝之笑道:“为何只调司州的人,收复失地,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会让兖州的濮阳和陈留,豫州的襄城和颍川,每郡各出一万民夫。” 谢道韫点点头,“那差不多,雍州和上党还可以出一点,应该够了。” “以后用兵,临近的州郡都必须差人配合,”王凝之说道:“那帮人不能总在我后面看着,好像输赢都和他们没关系一样。” 谢道韫忍不住笑了,“输了确实有关系,赢了有什么关系?” 毕竟打下的地盘,增加的人口,获得的财物,都进了王凝之的口袋。 王凝之也笑道:“你怎么还拆我台呢,收复失地,人人有责,怎么就没关系了。” 说完他想了下,补充道:“不过你说的有些道理,河东郡那边,我打算调一些世家子弟过来担任县令,让他们看到好处。” “这算什么好处,”谢道韫摇头道:“小小县令,他们根本看不上。” 王凝之则道:“今日不同往日了,建康的日子不好过,那帮人总该为以后想想,再说违背我的意思,他们还得掂量下后果,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给你官做,你还挑三拣四,那就别做好了。 谢道韫叹道:“这么一来,建康就真的要衰落了。” “本来也是虚假的繁荣,”王凝之不屑道:“一道竹篱笆,被人闯多少次了,那帮人还在里面歌舞升平,简直是笑话。” 谢道韫笑道:“你不也闯过,有什么好笑的。” “我是去拯救他们,”王凝之正色道:“没有我,他们的下场只会更惨。” 这话不差,毕竟王凝之的出身摆在那,不用靠大肆屠戮,杀人立威,就可以得到世家的认同。 换个出身寒门的行伍之人上位,这帮世家不知道要被清洗多少遍。 第478章 战火重燃 洛阳城的第一个新年,王凝之从府库中拨出钱帛,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典。 王凝之平时在这方面的开销很省,但在这样的时间场合,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好好操办一下。 城门和宫殿张灯结彩,昼夜不歇的庭燎从宫中一直延伸到城中的主干道上,燃烧的火焰照亮了这个崭新的城市,还为游走其中的百姓带去暖意。 编钟鼓乐在城中多处奏响,伴随着不时响起的爆竹声,行人穿梭在坊市之间,琳琅满目的商品摆满了整个集市,香料酒水更是供不应求。 王凝之在正殿举办了宴会,与洛阳的官员们畅饮,当下形势大好,众人的心情都很不错,觥筹交错,不醉无归。 散席之后,王凝之又各有礼物馈赠,差人送他们回府。 待众人散去,他又来到偏殿与家人团聚,相较于正殿的热闹,今年的王家家宴颇有些冷清。 王凝之的几个兄弟都不在洛阳,长子王殊也远在扬州,这就是一个聚少离多的时代。 几人陪着郗璿说了会闲话,又带她到城楼上看了一会灯火,便送她回去歇着了。 王凝之意犹未尽,又带着谢道韫来到临近洛水的南城门上。 喝了不少酒的他脸色泛红,对着亮如白昼的南城一挥手,“再过几年,这里会更繁华、更热闹,成为天下第一城。” 谢道韫在一旁拉下他挥舞的双臂,“是是是,我知道,你别乱晃了。” 王凝之挣脱她,双手猛地往城墙上一拍,“不,你不知道,你们谁都不知道,只有我,只有我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 谢道韫听着有些莫名其妙,但只当他是醉了,哄着道:“好,就你知道。” 王凝之仍不满意,继续说着醉话,“可我知道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能做的太少了,需要的时间太多了,步子又不能太大。” 谢道韫越听越迷糊,“你指的什么?” 一阵爆竹和欢呼声传来,让王凝之稍微清醒了一点,他看着谢道韫笑了下,“今日真是喝多了。” 谢道韫扶着他,“每次喝多都胡言乱语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凝之将视线放回热闹的街市,新年期间,他解除了宵禁,所以哪怕已经夜深,城中的狂欢仍在继续。 “真好,一年比一年好,这就够了。” 两人肩并肩在城头看了好一会热闹,直到王凝之困意袭来,谢道韫这才喊人用撵将他抬了回去。 正月之中,河东的将士们并没有闲着。 刘袭接手了蒲阪,负责西线对关中的防守和骚扰。 苻洛在西凉自立后,吕光率军前往平叛,还尚未取得进展。 内乱未平,所以苻坚对刘袭的各种偷袭采取了守势,不想将战事扩大。 整个黄河冰冻期,刘袭率军将西岸打成了无人区,秦人再次采用了当年对付桓温的办法,坚壁清野。 解决了后顾之忧,北边的谢玄开始动了。 他命上党的郑遇从高都(今山西晋城)出兵,进驻濩泽(今晋城市阳城县城西)和端氏(今晋城市沁水县东)。 两城位于王屋和太岳之间,再往西穿过山道,便是绛邑县境内,绛邑城距临汾不足三十里。 谢玄则亲率大军北上,抵达汾水,在南岸安营。 王凝之承诺他的十万人还未聚齐,其他州的兵马正在赶来的途中,谢玄先行,军资已囤积在峨眉台地。 万事俱备,只待开战。 这次出兵,王凝之向朝廷举荐了青州的朱序和江州的庾希,让二人充当谢玄的副手。 朱序此前夺取辽东有功,王凝之上表,为他进爵襄城县伯,庾希则是受王凝之之恩,才得以重新位列方镇,所以两人对朝廷的调令十分配合。 至于建康那边,有郗超在,天子司马曜只剩个盖章的活,还是不容拒绝的那种。 路过洛阳的时候,朱序和庾希撇下队伍,入城拜见了王凝之,对他的信任表示感谢。 王凝之则笑着勉励二人。 天下大势日趋明朗,王凝之明显就是在效仿魏武,现在只等着攻灭秦、燕两国,便是改朝换代的时候。 像朱序和庾希这一类人,并非不知道王凝之的盘算,但根本不在意。 正月末,几路大军在临汾会合,谢玄召集众人议事。 几人不算相熟,稍加寒暄之后,谢玄让谢朗为众人介绍起当前的情况。 “……眼下慕容农在临汾,慕容凤在绛邑,各有三万人左右,两城相距不远,可互相策应,又有汾水、浍水流经城南,两城都引水做护城河,看起来有据城坚守之意。” 朱序皱了皱眉,“鲜卑人如今都会守城了吗?” 谢玄笑道:“他们打多了,自然就有了心得,再说平阳作为燕国都城所在,境内的汉人可不少,总会有为鲜卑人支招的。” “这就麻烦了,”庾希说道:“别说这两城相距不远,就是平阳城距此也不过百里,我们这十万人,不管是攻城还是围城,都有些不足。” 谢玄点点头,“今日召集大家,便是商议此事,我的想法,是先配合上党军,夺取浍水上游的翼城故地。” 西周初年,晋国都于翼城,春秋时迁至新田(今山西省侯马市),所以翼城又被称为故绛。 后来名称和归属变来变去,时而称绛县,时而称翼城,有时属河东,有时属平阳,到了这会,老城已经彻底废弃了,百姓都迁往西边的绛邑。 朱序问道:“翼城废弃之地,取之何益?” 谢玄伸手在地图上点了点,“临汾、绛邑两城太近,互为犄角,我们只能先集中兵力取其一,绛邑在汾水和浍水之间,等山上的冰雪消融,水势必然增大。” 他说到一半,众人便都明白了,纷纷低头看着地图。 谢玄继续说道:“我们占据翼城后,截断浍水上游,封堵下游,等冰雪融水汇聚,便掘开堤坝,水淹绛邑。” 庾希怀疑道:“浍水行吗?” 谢玄指了指绛邑城北的汾水,“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开渠,引汾水南流,两水齐下,绛邑肯定撑不住。” 众人都思考起来。 谢玄这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路,毕竟这么大的动作,燕人不可能眼睁睁看着。 不过若是能将燕军逼出来,他们也可以接受。 风水轮流转,攻守之势异也,现在轮到晋人积极进攻了。 第479章 扬州余波 扬州。 刘轨率军在临海郡境内再次追到孙泰,乱军在接连的失利之后,人数锐减,不管是死忠的教众,还是只图财的亡命之徒,都开始思考起退路。 陆地上打不过,孙恩带着叔父再次往海边跑,打算渡海逃命。 不过同行的有人不干了,乱军内部起了分歧,一部分人挟持了孙泰,打算向朝廷请降,换取自己活命。 双方在海边大打出手,让追来的刘轨捡了个便宜。 一通混战之后,孙恩带着数十人登船逃走,但包括孙泰和卢竦在内的其他人全部被俘。 刘轨一边遣使向建康告捷,一边押送着俘虏,沿途抓捕逃散的漏网之鱼。 等大军路过山阴的时候,自孙泰以下,共计俘获了千余人,被绳子串在一起,在士卒们的刀枪下,步行前往建康。 王殊还在山阴,带着众人在城头看着。 刘桃棒叹息一声,但没说什么。 王殊看了他一眼,“刘叔在想什么?” 刘桃棒苦笑,“我在想这群人被押解回京后,能有多少人活下来。” “一个都不会有,”王殊斩钉截铁,打断刘桃棒的念想,“反叛之罪,放过一次,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刘桃棒怔了一下,“可里面有些人是请降的啊?” 王殊侧过身子看向他,严肃道:“刘叔,阿耶对这些人的态度你是知道的,他不可能放过手里沾满鲜血的人,何况这帮教众冥顽不灵,断无饶恕之理。” 刘桃棒张张嘴,嗫嚅道:“我知道了。” 王殊面对这个跟在父亲身边十余年的老人,缓和了语气,“刘叔,我一直都搞不懂,你为什么如此信教,你到底图什么?” 刘桃棒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从出生起,身边便都是虔诚的信徒,自小家人带着他参加各种教中的活动,他似乎天生就该是个教徒。 哪怕后来他跟了王凝之,生活越来越好,一家人也都认为这是虔诚信教的回报。 “我不图什么,”刘桃棒低声道:“非要说的话,可能就图个心安,不然日子太好,总觉得不踏实。” 王殊苦笑连连,“你护卫阿耶十几年,军功累累,当个县令简直是辱没你,你居然会觉得这是信教的缘故。” 刘桃棒赶紧解释,“我也感念郎君的,就是觉得这与信教并不冲突。” 王殊摇摇头,“不冲突你怎么会离开阿耶,在这里当县令?” 刘桃棒不说话了,他知道王凝之的失望,但他就是一根筋,脑子转不过来。 “好了,刘叔既然已经做了选择,那就好好干,”王殊又道:“会稽多高门权贵,眼下他们虽然让着你,但问题始终在那,你还是得多加留心。” 王殊知道父亲的心思,这帮江左高门迟早是要被清算的,一个个占地千顷,庄园内仆役部曲无算,等到洛阳慢慢将建康抽空,这群人就是俎上鱼肉。 刘轨回京后,将一千多俘虏分别关押,对孙泰和卢竦等首领严加审讯,要求他们交出更多的附逆名单。 这是王凝之的吩咐,他要借此恐吓那群和道教领袖交往甚密的世家。 宗旨就一条,信教我不管,但孙泰是谋逆,沾上边的通通得严查,看看有无资助乱军之举。 王凝之对道教和佛教的态度并无本质差别,传教就传教,但和世家勾搭到一起,互相借助对方的影响力,那就不行。 要么入世,要么出世,不能什么好处都占。 远在江陵的桓冲,因为之前力主招安孙泰,被朝廷下旨申饬,并免去其侍中之衔,桓冲虽然知道这是王凝之和郗超的手笔,但还是上表请罪。 审讯数日之后,建康的刑场上开始杀人,朱雀门上每日都高悬着刚刚被砍下的人头。 王凝之收到郗超的汇报,对他的处理十分满意,趁这个机会,他上书朝廷,表示北方新收复的疆域地广人稀,无人治理,希望将各州中正推举的人才优先送到洛阳,一些未有大恶的从犯也可发配到北地安置。 配合着血淋淋的现实,江左高门再次向王凝之低头,派族中子弟前往洛阳,为王凝之效力。 搞定了建康,王凝之松了口气,再次将目光转向平阳。 谢玄的作战方略已经传回来了,王凝之并无异议,但不管是筑坝蓄水,还是开渠引流,都需要再次征调民夫。 河东集结的十万大军,必须严防临汾和绛邑的燕军,不能拿来做工程。 可春日正是忙碌的时节,府兵这个时候出征,已经影响到了农耕,若是再征调民夫,无疑会大大耽误各地的生产。 于是王凝之回信谢玄,民夫没有,让他别整那么大的工程,先封堵浍水,让绛邑的护城河一点点漫灌,再伺机而动。 这样虽然效果差一些,会多花时间,但逼燕军出战的目的还是能达到的。 谢玄拿到回信后,一脸的无奈,好不容易想到的绝佳主意,就这么被否决了。 不过他对姊夫的顾虑表示理解,毕竟河东郡已经被打成了一片废墟,总不能为了平阳,再将司州也给拖垮。 谢玄再次召集众人,传达了王凝之的指示。 几人表示认同,等着谢玄下令。 谢玄立刻做了分工,“始彦领军两万,驻守翼城,密切关注燕都平阳的动向,次伦率三万人前往下游,封堵河道,同时留心临汾方向的慕容农,我领五万人进攻绛邑,加高护城河的外沿,使浍水漫灌进城内,大家每日互通有无,遇事烽火为号。” 两人齐声领命。 谢玄补充道:“营地需加强防护,燕人虽然选择了守城,但他们的骑兵不可小觑,切莫大意,被他们偷袭。” 朱序笑道:“你我三军相距不远,燕军若是出城偷袭,只要能拖住对手,便让他们有去无回。” “此言甚是,”谢玄说道:“我们不着急,按既定的部署来,燕军肯定是会出战的。” 三人商量完,各自领军归位。 谢玄率军来到绛邑,在浍水以南选了处高地安营,然后带着骑兵来到浍水岸边巡视。 绛邑的护城河很常见,就是在城外挖渠,自东向西引浍水围着城池转了一圈,然后重新回到河道。 所以谢玄现在要做的,就是加高护城河的外侧,让下游被封堵的浍水涌向夯土城墙。 第480章 利弊权衡 平阳城内,慕容垂正在翻阅前线的军报。 幽州刺史换成刘牢之后,晋军一改先前的保守,不停地往外推进,骑兵数次侵入代郡,代郡的百姓现在根本无法出城。 除此之外,晋人还以大宁城为中心,向西北两个方向修筑坞堡,全面将手伸入漠南草原。 南面的河东郡,谢玄从年前便开始筹备进攻,新年之后,晋军迅速抢占了翼城,眼下正沿浍水布阵,有水淹绛邑的苗头。 东侧的上党,晋军正在各处关隘集结,随时可能进入平阳。 慕容垂对各处的情况了然于胸,但如何应对,却十分犯愁。 受制于疆域狭小,他的兵力远不如秦晋两国,眼下他在临汾和绛邑部署有六万人,北边的平城和盛乐还有三万,都城平阳是随他南征北战的五万精锐,其余像晋阳和雁门等地,都只有几千人了。 仅凭大半个并州和漠南,他养着十几万军队,早已是捉襟见肘,可不如此,他根本无法在夹缝中生存下来。 慕容令说道:“据前线回报,晋军在浍水沿线部署了十几万大军,绛邑和临汾只怕坚持不了多久,我们还是得兴兵去救。” 慕容垂没有回应,平阳双向受敌,若是引大军南下,东侧的上党肯定会直接从上党关兵临平阳城下。 可晋军的总兵力摆在那,援军派少了,根本起不到效果。 见父亲迟疑未决,慕容令又道:“就算不出动大军,也该派骑兵南下,打乱晋军的围城,或是偷袭晋军后方的粮道。” 慕容垂微微点头,觉得可以试试,“我给你两万骑兵,你先去绛邑看看,如果晋军真准备蓄水淹城,你就配合守军出城破坏,但如果晋军势大,事不可为,你就绕道后方,伺机焚烧他们的粮草。” 慕容令领命,带着两万鲜卑铁骑南下。 谢玄这边,五万人已经开始围城修坝,朱序和庾希在他的左右两翼保护,防止他处的燕军前来骚扰。 晋军压根没做攻城的尝试,直接就在护城河的外沿筑堤,一车车黄土和石料在大盾的掩护下,被推到了护城河边,一层层地往上夯筑。 慕容凤站在城头,身边是准备充足的防御物资,所以看着在下面夯土的晋军,他的双眼直冒火。 他都计划好来一场守城之战了,结果晋人居然来了个水淹,让他的准备全落了空。 按捺不住的慕容凤选择了出击,他命副将守城,自己领着一万人,在晚上偷偷打开城门,想要破坏晋人白日里的成果。 可大军出动,需要先将高悬的吊桥放下,不然他们自己都过不了护城河,但如此大的动静,怎么瞒得过晋军,更别说谢玄早就防着他这一手了。 几乎在吊桥放下的一瞬间,黑暗中就冲出不少晋军,躲在土堤后,对着打开的城门进行攒射。 慕容凤一贯喜欢冲在最前面,要不是反应快,险些被射成刺猬,饶是如此,他高举长槊的胳膊还是中了一箭,武器落地,狼狈地逃回城内,关上了城门。 谢玄听闻此事,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匹夫之勇,不足为虑。” 护城河的利弊都很分明,防守时拦得住对手,进攻时就拦得住自己。 慕容凤吃瘪后,老老实实在城头看着晋人垒土,等着援军过来。 临汾的慕容农起兵来救,被朱序挡住,又怕陷入包围,无奈只得退回。 于是两人都消停了,知道兵力不够,瞎折腾只会死得更快。 数日之后,慕容令带着两万骑兵南下,被庾希的游骑发现,通报了其他几路人马。 谢玄当即下令终止筑堤,大军驻防四门,并让朱序和庾希率军向他靠近,上党军也来到翼城,随时准备展开合围。 慕容令一看这架势,有些不敢上,和慕容农商量了下,抛下眼巴巴的慕容凤,率军往南去了。 谢玄将一切尽收眼底,并不理会,重新下令加高河堤。 慕容令来到峨眉台地,看着修筑在高地边缘的一个个坞堡,有些傻眼,这该怎么打? 围着黄土高地转了一整日,他都没有找到可以进攻的角度,只得悻悻地回转,进入临汾与慕容农会合。 朱序一直派人盯着慕容令的大军,见他入城,并不理会,依旧带着三万人卡在临汾和绛邑两城之间。 慕容两兄弟见面一合计,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晋人早有准备,将粮草囤积在那高地之上,我们轻易上不去,”慕容令烦躁道:“绛邑这边,守军被困在城内,我们这五万人进攻,很容易陷入敌人的包围。” 慕容农叹道:“可不去救绛邑,城池早晚被大水冲垮,守军无处可逃,到时局面只会更差。” 两人商量了半天,觉得只能再增兵,他们的骑兵行动迅速,肯定能打围城的晋军一个措手不及,逼退他们。 于是慕容令带着两万人,原路返回了平阳城,向慕容垂汇报情况。 慕容垂沉默了好一阵,问道:“若是倾城出动,你觉得我们能打赢这一仗吗?” “解绛邑之围,应该是没问题的,”慕容令想了想,诚实答道:“但两城周边水路纵横,骑兵突击会受到影响,两军大战,胜负当在五五之数。” 晋军正在筑堤蓄水,随时可以将这一带变成泽国,到时鲜卑骑兵的威力大打折扣,很难留住人,晋军大可缓缓退向峨眉台地。 就算不退,双方兵力相当,燕军也没有把握吃下这支晋军。 慕容垂叹息道:“胜负各半,你让我如何能丢下平阳,孤注一掷。” 慕容令神色黯然,低声道:“可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临汾和绛邑失守,晋军便可挥师北上,直抵都城平阳,到时他们又该怎么办,再退往晋阳吗? 父子俩好一会都没有说话。 慕容垂的眼神由失望慢慢转向坚定,他缓缓站起身,“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再退了,若此战不胜,那就是上天抛弃了我慕容家。” 慕容令也站起来,两眼放光地看向父亲,这是燕国、或者说慕容家,最后的希望所在。 第481章 水淹绛邑 洛阳,王凝之看着谢玄传回的军报,隐隐有些担忧。 虽说水淹绛邑的进展很顺利,慕容令的援军也无功而返,但以慕容垂的性格,他真的会坐以待毙吗? 王凝之起身来到摊开的地图前,从南到北的审视着燕国的每一座城池。 绛邑和临汾再往北,就是平阳城,平阳城无险可守,且位于汾水之畔。 时人常言:汾水可以灌平阳,绛水可以灌安邑,所以慕容垂是不可能死守平阳城的,因为根本守不住。 平阳再往北,便是西河郡,治所在隰城(今山西省汾阳市)。 隰城和平阳城之间,是太岳山的支脉绵山,又称介山。 春秋时,介子推随公子重耳四处流亡,割股啖君,重耳归国后,封赏与自己同行的流亡者,却漏掉了介子推,于是他携母亲归隐绵山。 后面的故事,有说母子二人隐居而死的,也有说晋文公重耳求之不得,放火焚山,想逼他出来,于是介子推抱树而死的,后一种传说便是寒食节的由来。 隰城以东有大湖,名为昭余祁,是九薮之一,再沿汾水北上,便是晋阳城了。 王凝之思考了好一阵,如果他是慕容垂,是会出动大军,到绛邑和谢玄拼个你死我活,还是保存实力,继续北撤,到易守难攻的晋阳城等待时机呢? 答案不言而喻,换做自己,他会先带上百姓和军队,退守晋阳。 眼下天下未定,拖下去可能会出现转机,而现在压上所有,赢也有限,输就出局。 可慕容垂会做这样的选择吗? 王凝之摇摇头,回到案后坐下,写信给谢玄,让他加强对平阳城方向的侦查。 紧接着,王凝之又传令上党的郑遇,让他在上党关外制造动静,传令幽州的刘牢之,让他加大对代郡的进攻。 三封书信紧急送出后,王凝之稍稍安心,拿起一封建康传来的文书。 京口水军在海中洲发现了孙恩的行踪,围剿之际,孙恩见逃不掉,跳海自尽,尸体被送回建康枭首示众。 建康城内,对孙泰这次反叛的处理也告一段落,正如王殊先前所言,投诚者也没有获得赦免,千余乱军尽数被处死。 孙泰、卢竦等道教首领,更是被抄家灭族,以示王凝之对教众起事的态度。 建康城再次杀了个人头滚滚。 不过这件事的效果立竿见影,数日之后,慧远便再次登门,同意了王凝之提出的的传教条件。 王凝之对他的配合表示了赞赏,笑道:“我是相信法师的,但凡事都得有规矩,法师肯定也不希望佛门成为藏污纳垢之所。” 慧远双手合十,“王公思虑周全,说的极是。” 王凝之又道:“建寺之所,我认为当远离繁华,方便僧众静心潜修,所以我打算重建白马寺,法师以为如何?” 白马寺始建于东汉,在汉洛阳城的西雍门外,于董卓之乱中被焚毁,而后曹魏复建,又毁于八王之乱的战火,遗址距现在的洛阳城二十余里。 慧远表示了同意,他是真心传教,并不为结交达官贵人。 搞定佛教的事后,王凝之收到了谢玄传回的最新情报。 慕容令再次领军南下,进攻庾希所在的翼城,看人数,还是两万人上下。 王凝之眉头紧锁,事出反常必有妖,两万人根本不足以撼动晋军的防线,燕人这是在拖延时间吗? 谢玄在信中说明了自己的应对方案,他和朱序按兵不动,让临近的端氏和濩泽出兵协助庾希。 这个处理并无问题,毕竟临汾和绛邑还有六万燕军,而且加高河堤之事已经完成,积蓄起来的浍水将绛邑城围在中间,浸泡着夯土城墙,并一点点渗入城内。 所以谢玄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分兵去救庾希,只能让他自己撑住。 胜利在望,王凝之却察觉到了不妙之处。 他紧急传信临漳,让王操之调冀州军三万,进入上党。 谢道韫听说他要亲自出征,忙问:“是阿羯那边出事了吗?” “还不好说,”王凝之解释道:“我怀疑慕容垂已经率大军南下了,阿羯可能会遇到麻烦。” 见谢道韫一脸担忧,他又补充道:“我已传信阿羯,让他小心提防,实在不行,就放弃进攻,退守峨眉台地,应该没什么问题的,我这次过去,只是以防万一。” 王凝之的计划,是北上上党,带着冀州军从上党关进入平阳,直接进攻燕国都城。 如此一来,不管慕容垂在前线取得什么样的战果,他都得回师。 谢道韫勉强点点头,说道:“那你当心,早些传信回来。” 王凝之笑着宽慰道:“不用担心,一切还在控制之中。” 绛邑城外,大水已经覆盖了整座城池。 谢玄站在高台上,与城头的慕容凤隔水相望。 在守军的封堵和引流之下,渗入城中的水并不算多,所以城内军民的情绪还算镇定。 不过绛邑算不上大城,年久失修的夯土城墙这样被大水浸泡,会有坍塌的风险。 谢玄对运送粮草前来的谢朗说道:“有些不对劲,绛邑都成这样了,燕军为何还去进攻翼城?” 谢朗想了想,“围魏救赵?” “不太像,”谢玄摇头道:“庾始彦手里有两万人,我又让上党军前往支援他,守住翼城应该问题不大,所以我根本没打算分兵去救。” 谢朗也迷惑了,猜测道:“莫非他们只是想将庾始彦困在城中,然后将上游的水截断?” “可是绛邑已经被淹了啊,”谢玄苦笑道:“这个时候截断来水,对我们的影响并不大。” 没有民夫,谢玄不可能将河堤修到城墙那么高,让水直接漫灌进去,所以眼下的水深对他来说已经够了,再多的上游来水并无益处。 两人想了好一阵,没有找到头绪。 当局者迷,或者说即将到来的胜利,让他们忽视了潜在的危险。 谢玄已经在征集船只了,打算派人过去,看看能不能给城墙助个力,加速它的坍塌。 只要打开缺口,接下来就好办了。 第482章 翼城之战 翼城,西北两侧是太岳山,浍水从城南流过。 这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小城,断壁残垣,布满青苔,晋军入驻之后,加以修葺,权当防御工事。 慕容令率两万骑兵赶到时,庾希早已在城内严阵以待,上党军也在太岳山西麓待命,随时准备支援。 不过燕军并没有展开进攻,而是如谢朗所言,来到汾水边上,将晋人之前拦水的堤坝重新筑了起来,然后回到翼城以西安营。 庾希站在城头,看着远处的浍水四溢,有些拿不准燕人的目的。 “绛邑已经被大水覆盖,燕人这时再来阻断上游,是何道理?” 其子庾攸之猜测道:“莫不是他们打算出兵救援绛邑,所以先将此地变成泽国,阻止我们前往。” “我看不对,”庾希说道:“我们多为步卒,他们则是骑兵,真要变成一片泥泞,对他们的影响更大。” 庾攸之为自己的想法辩解道:“可他们若是抢在水漫过来之前及时退走,我们就只能看着了。” 听儿子这么一补充,庾希顿时觉得有理,“不错,他们可以更快地撤离,所以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要主动出击。” 于是翼城城头燃起烽烟,向山头的上党军和下游的谢玄等人报信,发出了进攻的信号。 上党军的四千人随即下山,来到翼城东侧,会合出城的两万庾希部卒,一起向南边的浍水移动。 庾希还不至于带着两万多步卒去主动进攻两万鲜卑骑兵,他的盘算,是来到浍水之畔,先破坏燕人的堤坝,再背水列阵,等着燕人来冲阵。 不过事情从一开始,就偏离了他的想法,晋军一出城,慕容令的队伍便疾驰而至,庾希的队伍没走多久,燕军的骑兵便追了上来。 庾希赶紧命令大军原地列阵,好在本就打算在野外对抗骑兵,一应的防御准备都是有的,只是少了浍水的保护,变成四面受敌。 慕容令这回没有客气,鲜卑骑兵加速狂奔起来,大声呼喊,长槊挥舞,冲向晋军的阵地。 翼城的城墙虽然破败不堪,也远比战车和盾牌坚固,慕容令筑坝的目的,正如庾攸之所言,不能将翼城守军困住,就将他们引出来。 在箭雨的洗礼下,骑兵很快便撞上前排的辎重车,一阵人仰马翻。 不少战马被拦在了阵前,马上的骑士却飞了出去,落在晋军阵中,砸到后排的弓弩手身上。 更多的骑兵则围着晋军阵地,用长槊对着辎重车和立起的大盾又打又刺,想要破坏这道碍事的保护。 但在阵中弓弩手的齐射下,燕军骑兵纷纷坠地。 庾希被护在中军,看着布置的防线经受住了考验,暗自松了口气,说道:“鲜卑铁骑果然厉害,但如此冲阵,何其愚也。” 不过他的话音刚落,北面传来异动,一杆高高飘扬的龙旗之下,慕容垂率军杀来。 正在冲阵的鲜卑骑兵见状,无不振奋精神,齐声高呼,悍不畏死地继续对晋军的阵地进行攻击。 庾希也看到了那杆九旒龙旗,面露惊讶之色,“这……这是燕主慕容垂来了?” 他被围之后,失去了对北面的侦查,所以并不知道慕容令之后,还有慕容垂的三万大军。 慕容垂的加入,不仅让燕军士气大振,也让困在阵中的晋军心生惧意。 庾攸之靠近父亲,低声道:“守不住了,我们得突围。” “我们是步卒,如何能从两倍的骑兵手中突围。”庾希绝望地摇了摇头,转身看向儿子,“况且我们庾家刚刚有了点起色,我不可以当逃兵。” 庾攸之忍不住低吼道:“什么逃兵,敌强我弱,总不能白白送死吧?” “今逃亦死,不逃亦死,”庾希已经将形势看得很分明,坦然道:“我不走,大军还可以坚持,为绛邑城外的主力争取时间,我若逃走,这支队伍顷刻便土崩瓦解。” “倘若天佑庾氏,让我拖到晚上,你再带人突围不迟,往南边跑,到了浍水边上,骑兵就追不上你们了。” 庾攸之拉着父亲,眼中含泪,“阿耶,你突围,我来殿后。” 庾希笑着摇摇头,拍拍儿子的手臂,“当年我为王叔平所救,今日便将这条命还给他,但你要活下去,庾家不能垮。” 庾攸之哭着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庾希摸摸儿子的头,让亲卫护着他先下去平复心情。 面对五万骑兵的围杀,两万多晋军看不到生路,都有些迷茫。 庾希打起精神,骑上马,在阵中高呼:“燕主亲至,你们怕了吗?” 不少人转过头看向他。 庾希拉着缰绳,驭马在阵中来回走动,继续喊道:“我们将一国之君逼了过来,这难道不是莫大的荣耀吗?” “大家投身行伍,难道不就是等着这一刻吗?灭国之功就在眼前,只要我们拖到援军过来,燕主便将成为我们的阶下之囚。” “死战,不退!” …… 在他的一声声疾呼中,晋军的军心慢慢稳定下来,当兵打仗,死亡从不是什么稀罕事,出身高贵的主帅都不退,他们更没什么好怕的。 于是晋军重新稳住局面,一层层地组织防线,一点点地收缩阵型。 就像庾希先前所说,骑兵这样冲击准备充分的步卒阵地,是很愚蠢的行为,因为每突破一道封锁,就意味着大量的骑兵倒在了箭矢和长枪之下。 而拿骑兵和步卒进行交换,燕军无疑是很亏的。 慕容令有些焦虑,找到父亲,“晋人怎么如此顽强,这样下去,我们的计划有些危险了。” 慕容垂亲自南下,是打算率精锐骑兵将分为几处的晋军各个击破,可在此地耽误了这么长时间,恐怕下游的两支队伍早有准备了。 但事已至此,没什么好犹豫的了,慕容垂沉声道:“你亲自率军冲锋,再让弓箭手换上火箭,投掷火把,先将外围的辎重车给处理掉。” 慕容令领命而去。 很快,最外围的辎重车便被燕军引燃,庾希只得放弃这道防线,退守用长枪盾牌构筑的第二道防线,与燕军做殊死一搏。 燕军清理掉烧得面目全非的辎重车,重新围了上来。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对战的双方身上。 庾希抬起头,眯起眼看了看太阳,轻轻叹了口气。 慕容垂心生焦躁,知道入夜之后,情况只会更糟,不由也暗叹一声。 第483章 庾希战死 绛邑城外,谢玄有些错愕地望着东北方向的烽烟。 翼城的庾希居然主动出击了。 这意味着庾希认为继续固守翼城,对眼下的形势是不利的。 不过谢玄的揣度并没有持续太久,来自浍水上游的水势变小,足以说明庾希出兵的原因。 燕人有样学样,阻断了浍水,让大水在翼城周边四溢,庾希为了不被一片泥泞之地困住,选择了主动出击。 谢玄心中的不安更甚,一面让谢朗赶紧回到峨眉台地,做好接应大军撤离的准备,一面派出多支侦骑队伍,前往上游查探。 另外,他传信朱序,让其率军向自己靠拢,做好迎战燕军来袭的准备。 在事情不明朗之前,他不能贸然去救援庾希,否则这段时间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 傍晚时分,侦骑终于传回消息,翼城南边出现燕国的龙旗,有大队骑兵在城南出没,与出城的庾希部交战正酣。 谢玄和朱序面面相觑,立刻理顺了这一切。 燕主慕容垂出动大军,想对几支晋军逐个击破,第一个目标便对准了翼城的庾希,他的兵力最少,和另外两支队伍的距离也相对远一些。 不幸的是,庾希上当了,选择了出城迎战; 幸运的是,庾希没有退,为谢玄和朱序争取到了时间。 若是他一触即溃,现在就是谢玄面对数万骑兵的突击了。 朱序叹道:“我们若是现在撤军,便只损失始彦那两万多人,继续待下去,局面就不好说了。” 谢玄一阵沉默,他是主帅,是走是留,需要他来定夺。 朱序也不再说话,只是继续派出探子,密切关注临汾、绛邑和翼城三个方向的燕军动向。 如果慕容垂携大军而来,再加上庾希那边的损失,战场上的形势已经逆转,晋军变成了兵力弱势的那一方。 毕竟谢玄和朱序加起来只有八万人,而仅临汾和绛邑城中,便有六万燕军。 好在绛邑被洪水围困,慕容凤和守军不能轻易出来,这才让谢玄有了思考的余地。 不然他只能立即跑路了。 “燕军以骑兵为主,我们若是掘开堤坝,便可拦下他们,只是如此一来,几个月的辛苦就付诸东流了,还得等到洪水散去,才能重新组织进攻。” 谢玄首先表明了自己不甘心撤离的观点。 朱序点头道:“确实如此,我们现在想退并不难,但想取胜,却不容易。” “既然如此,我想最后试试,”谢玄说道:“今夜我们率军攻城,将这些时日收到的船只全派上去,再出动一些水性好的军士,对城墙和城门进行破坏。” 朱序没想到他这么大胆,“万一不成功,还引来临汾的守军,我们可就麻烦了。” 谢玄冷静分析道:“慕容垂和临汾的慕容农肯定有联系,没有解决掉翼城的庾始彦,临汾的守军不会轻易出动,所以今晚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朱序沉吟片刻,同意了谢玄的方案,“守军肯定会燃放烽火,我会派游骑清理前来侦查的探子,但一旦有燕人大军靠近,我们就得立即撤离。” 谢玄笑着说道:“放心,我只是做最后的努力,不会拿数万将士的性命去赌。” 两人商量完,各自回到己方阵中,一个负责侦查翼城,一个负责侦查临汾,同时集结大军,征集水性好的军士,做好夜战的准备。 谢玄的想法,就是利用庾希争取到的时间,做最后一搏,如果还是不能破城,或者慕容垂和慕容农中的任何一方赶到,他们就掘开堤坝,放弃进攻,往南逃命。 夜幕降临,包围庾希的燕军骑兵后撤,点起火把,稍作休息,准备重新组织进攻。 慕容垂看着这支困兽犹斗的队伍,心中毫无胜利的喜悦,反而越发的沉重起来。 这样的强攻,双方的损失都不小,虽然晋军的战车阵被破后,燕军占据了战场上的绝对主动,但死战不退的晋军还是以命换命,给燕军造成了很大的伤亡。 慕容令正在安排接下来的进攻,包围中的晋军突然动了,快速向南边突围。 庾希对着脸上泪迹未干的儿子笑道:“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庾攸之垂首道:“阿耶,还是换我来殿后吧。” “我才是主将,”庾希拍拍儿子的肩膀,“去吧,摆脱燕军骑兵后,你带人往濩泽或者绛县方向逃。” 庾攸之六神无主地胡乱点头。 庾希见状,高声喝道:“庾家男儿,当以家国为先,你如此作态,是要我死不瞑目吗?” 庾攸之连称不敢,屈膝跪地,向父亲告别。 晋军经过数个时辰的死战,伤亡近半,箭矢耗尽,在庾希的率领下,开始向南边的浍水突围。 燕军正在换防,被晋军的突然行动打了个措手不及,骑兵组成的防线本就不如步卒的防御工事稳固,晋军很快就用生命撕开了一道缺口。 庾希大喊道:“快走,要散开,不要都往一处去。” 庾攸之忍着泪,带着残兵往一片漆黑中逃去。 庾希则带着亲卫反身作战,用血肉之躯阻挡骑兵的追击。 慕容令很快策马赶到,但突围而出的晋军已经在夜幕中四散奔逃,燕军骑兵零零散散地追了出去,但除了少数被追上击杀,大部分还是逃入了无尽的黑夜之中。 再往前,就是浍水四溢,制造出的的一片泥泞地了。 庾希带着剩下的几百人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直到慕容令的长槊贯穿了他的胸膛。 他艰难地往后看了看,倒在了死人堆里。 慕容令抽出佩刀,想要上前砍下庾希的头颅。 “算了,”慕容垂在他身后说道:“是个有血性的,值得尊重。” 慕容令随即收刀,恨恨道:“被他这么一耽搁,下游的晋军肯定已经做好防备,说不定都在撤军了。” 慕容垂喟然道:“战场之上,哪能事事如意,让追击的将士们回来吧,休息一下,天明就出发,前往绛邑。” 原野之上全是晋人的散兵,而且又是黑夜又是泥泞的,追击的难度太大,收益太小。 慕容垂带的人马长途奔袭至此,苦战良久,需要休整一下。 慕容令听命而去。 慕容垂那张严肃的脸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分外疲惫,在他看来,如果晋军退走,已经是他们的胜利了,他可以赶紧撤回防守空虚的平阳城。 可晋军会吗? 第484章 水淹火烧 绛邑城外,谢玄和朱序的最后进攻开始了。 近日收集到的大小船只全部被送入泛滥的护城河中,船上的军士一手举盾,一手持镐,快速向城墙靠近。 城头的哨兵发现了晋军的行动,鸣锣示警。 慕容凤很快赶到,看着水面上密密麻麻的盾牌,立马知道了晋军的想法。 这是要给浸泡多日的城墙致命一击。 他一面下令城头燃放烽火,向下游的临汾示警,一面让守军往下抛掷巨石。 在盾牌的掩护下,弓箭的效果实在一般。 不少船只被石头砸中,碎成飘在水上的浮木,不幸被砸中的晋军更是惨死当场,鲜血染红了水面。 但更多的晋军,不管是站在船上的,还是漂在水中的,正在拼命地用石镐对着夯土城墙猛掘,还有一部分人手持大锤,对着斑驳的墙体进行猛击。 城门处,晋军对吊桥进行了破坏,挥舞大斧砍断了浸泡在水中的部分,然后用火引燃悬挂起来的另外半截。 熊熊燃烧的大火直接窜上城头,慕容凤只得下令放下吊桥。 烧得噼啪作响的吊桥失去支撑,落入下面的水中,发生刺耳的嗤嗤声,然后冒出一股浓烟,在夜色中都看得分明。 终于接近城门的晋军开始对城门进行劈砍,想要破坏城门,放洪水进城。 慕容凤是勇于进攻的性格,并没有将城门堵死,自断后路,所以这个时候便有些慌了,下令部下去准备土囊。 无数的晋军围着城墙就是一通凿和捶,站在城头的他甚至觉得墙体正在颤动。 绛邑的烽烟燃起后,慕容令第一时间进入中军大帐。 慕容垂刚刚躺下,立马坐起身,“出什么事了?” “下游有烽烟,看方向是绛邑,”慕容令急切道:“我已经派人去探查了。” 慕容垂披上外衣来到帐外,望向西边,“应该是晋人不甘心退走,正在夜袭城池。” 慕容令迟疑道:“那我们现在过去支援吗?” 翼城距绛邑五十余里,以骑兵的速度,算上收拾的时间,哪怕是在夜间行军,也就一两个时辰的事。 慕容垂点点头,“下令大军拔营,立刻出发。”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眼睁睁看着绛邑被攻破。 燕军都是刚刚睡下不久,突然被一阵猛烈的金铁之声唤醒,有些迷茫。 慕容垂则早已披挂整齐,翻身上马,让慕容令领军先行,他带着大部队随后跟上。 和慕容垂的果决不同,临汾的慕容农看到烽烟后,没有立即出兵,而是先派出斥候查看。 他不知道上游的情况如何,想先探个究竟,再做决断。 绛邑城下,夯土城墙在一次次的撞击中摇摇欲坠,被洪水浸泡了多日的城墙下沿出现了大量的脱落,漏出了里面混杂的稻草和麦秆。 晋军士卒见有效果,大声地欢呼起来,谢玄也往城墙的松动处再次派出小队。 率先取得突破的还是城门处,在晋军的不懈努力下,城门被劈出一个大洞,荡漾的河水立刻顺着被晋人不断扩大的孔洞流入城中。 城中守军见水流了进来,都有些恐慌,顾不上等慕容凤的指令,便用土囊将城门彻底封死。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南门附近的一处城墙未能经受住考验,底部出现了坍塌,漏出一个大洞,然后洪水奔流而入,将洞口越冲越大。 在水中晋军兴奋的嘶吼和城头燕军无助的哀嚎声中,大洞上方悬空的城墙开始簌簌下落,一整段城墙垮了下来,数百名燕军手舞足蹈地落入水中。 洪水开始向城内奔流,不可阻挡。 站在高处督战的谢玄紧握的双拳终于松开,下令大军出动,捣毁城墙,捕杀落水的燕军。 出现缺口、漏出断层的夯土城墙再也承受不住,大块大块地往下落。 城外的水开始退去,涌入城内,不少晋军站在尚且完好的船只上,顺流进入城中,用长枪对着在水中扑腾的燕军猛刺。 大水很快覆盖了整座城池,但水位也慢慢降了下来,城中的房屋全部浸泡在水中,没有转运至高处的粮草辎重都被泥水污染。 晋军入城之后,一边围剿城内的燕军,一边大肆纵火。 没有被洪水覆盖的地方,很快被大火覆盖。 这是谢玄早就做好的安排,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燕军在淤泥中打巷战,干脆直接放火,将这座城池彻底毁去。 在城中转了一圈,引燃无数建筑物后,晋军立刻选择了撤离。 此时,城外的洪水已经完全退去,只剩一片泥泞。 谢玄正在指挥军士们用木板铺路,加速撤离,就收到了斥候的回报,翼城那边的燕军已经出发了。 来不及再整顿队伍,谢玄当即下达了撤往峨眉台地的命令。 他让朱序率军先行,自己则领军殿后,用残破的船只构筑防线,挡在燕军的来路上。 慕容令率先行部队赶到中途,便看到城中升腾而起的火焰,知道坏事了,下令加速前进。 可他从上游来,正好是被截断下游的浍水肆虐过的地带,骑兵无法在泥浆中奔驰,他只得率军绕道北边,再迂回着南下。 但城池周边的情况更糟,浸泡多日的地方淤泥更厚,骑兵根本无法前行。 慕容令好不容易从下游找到缺口,还没追多远,就发现前路被一些破船给挡得死死的。 谢玄甚至还留下一支骑兵小队,等到燕军快过来了,放火引燃了这些废船,才扬长而去。 慕容令恨得咬牙切齿,却也只能一边等着火势减小,一边派人另寻他路。 正在他满腔怒火之时,慕容农率军姗姗来迟。 慕容令喝问道:“你距此较近,又无淤泥封路,为何来得这么迟?” 慕容农也很无辜,“我看到烽烟,就派出斥候、集结队伍,看到火起,就立即出兵了,谁知道绛邑城就支撑了这么一会。” 兄弟俩正说着,怒发冲冠的慕容凤带人追了过来,高声道:“无耻的晋人哪去了?” 慕容凤在这一仗里最为憋屈,他的性格就不喜欢防守,却还是听命做了充足的守城准备,可晋军压根就不攻,选择了水淹。 对此他忍了,把自己当诱饵,只要燕军能赶到,剿灭围城的晋军,他也算做出贡献了。 没想到这个破城居然扛不住洪水,直接塌了。 他又不会水,一身的力气没处使,好不容易等到水退了,立马带着人杀了出来。 第485章 出兵平阳 慕容垂率军赶到绛邑的时候,晋军早已逃得不见踪影。 慕容凤请求率军追击,表示晋军多为步卒,他率骑兵连夜追赶,肯定能追上。 但慕容垂摇头反对,“晋军撤退得如此从容,不可能没有防备,你现在追过去,不仅捞不到好处,反而会落入他们的陷阱。” “晋人在南边的高台上筑有多个坞堡,想必是撤到那里去了,”慕容令分析道:“我们十万大军在此,正好趁这个机会过去夺取高地。” 他们当初都没发现在峨眉台地上筑城的好处,可晋人的操作为他们打开了新世界,要是能夺取这些坞堡,或者筑一座大城,那可比一马平川的临汾城好守得多。 绛邑城已经报废,燕人眼下是没有能力组织灾后重建的。 慕容垂更担心平阳城的安危,问道:“上次你不是说那块台地三面临水,坞堡又是紧挨着黄土断崖,所以易守难攻吗?” “那回我就带了两万人,自然是无计可施,”慕容令说道:“如今我们大军压境,未尝不能一试,若是能占领这块高地,平阳可保无虞。” 慕容垂暗自思忖,此次倾城而出,虽然在翼城大败晋军的庾希部,又成功将晋军主力逼退,但绛邑城却沦为废墟,很难说这一战是他胜了。 等洪水造成的泥泞干涸后,晋军肯定会卷土重来,到时临汾孤城一座,拿什么去守? “京中空虚,不可不防,”慕容垂说道:“晋军既然退去,我意调两万人回京。” 几人齐声称是,并无异议,绛邑没了,幸存的百姓都需要转移到平阳去,前线只剩临汾一城,用不上那么多守军。 慕容垂想了想,让慕容令率军回转,他是太子,坐镇都城更为合适。 慕容令有些遗憾,但还是听令而行,休息一晚后,点上两万人马北上。 慕容垂则带着慕容凤和慕容农,外加七万人马,向峨眉台地进发。 谢玄这边,因为时间紧急,撤退的晋军几乎没有任何阵型可言,以一种溃散的姿态一路狂奔。 逃到一半,大军遇上谢朗埋伏的几千后勤军,也知道了燕军没有追上来,总算松了口气。 但谢玄仍不敢大意,在后面督促大队人马继续赶路,不可休息,一直赶到天亮,终于迂回到了峨眉台地之上。 不少人累得瘫倒在地,不想再动。 谢玄虽是骑马,这一夜也累得够呛。 谢朗和早一步赶到的朱序过来迎接,看到浑身上下又是泥垢、又是黑灰的谢玄,忍俊不禁。 谢玄这才有时间打量了下自己,苦笑道:“真是狼狈,让你们见笑了。” 谢朗笑道:“得胜而归,如何能说狼狈。” 谢玄摇摇头,摘下头盔,发梢沾上的泥浆已然干涸,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说道:“此次侥幸破城,最大的功劳是庾始彦的,不知道他逃出去没有。” 慕容垂能够率军赶来,只能说明庾希败了,但生死不明。 朱序黯然道:“恐怕凶多吉少,他没有在大战开始时便突围,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一战。” 如果庾希在慕容垂刚刚出现的时候,便立刻率军撤往浍水,他大概率是能逃掉的,只是两万多人的队伍就散了。 谢玄吩咐道:“派斥候前往山中和附近的城池查看,尽快确定庾希残部的下落。” 谢朗领命,又笑道:“我让人准备清水,阿兄快去洗洗吧。” 谢玄点点头,他素来是个爱洁喜香之人,这会到了营地,身上脏不说,还有一股烂泥混杂着烟火的气味,他是一刻都忍不了,迈步离开。 谢朗和朱序在他身后,相视而笑。 领军出征,谢玄在这些方面已经算克制的了,但自小养成的习惯,让他还是不时流露出与军旅格格不入的名士派头。 王凝之快马从洛阳北上,经太行陉来到长子,会合了三万冀州军,奔赴上党关。 上党关位于摩诃岭,是上党通往平阳的必经之道,郑遇带着数千人在此地驻守,不时派几个小队出山去袭扰下燕国百姓,给平阳城施压。 王凝之率军赶到后,没有在关内休整,带上郑遇直接西进,进入平阳境内。 沿途燕人设置的关卡在大军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只能燃起一道道烽烟向平阳城示警。 慕容垂率大军离开前,从平阳以北的西河和太原调了五千人过来,交给儿子慕容隆,让他守卫都城平阳。 平阳郡因为南边的战事,正是空虚之时,所以王凝之的大军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便直抵平阳城下。 他一面派人往南探查,一面派军劫掠周边的村镇,补充军资。 大军翻山越岭而来,带不了多少粮草辎重,只能靠就地补充。 战争就是这么残酷,被抢了粮食的百姓蜂拥着逃向平阳城,王凝之并不阻拦。 慕容垂之前将不少河东百姓迁了过来,平阳早就不堪重负,这些百姓入城后,只会让城内的形势更加严峻。 看到城头严阵以待的守军,王凝之大致估算了一下人数,就放弃了攻城。 平阳城作为燕国都城,被多次加固,凭他这三万人想破城,除非城内现在就暴动。 大军肆掠了两日后,游骑传回消息,有一支燕国骑兵正在返回途中,约莫两万人。 听说只有两万人,王凝之便不打算撤了,在平阳城以南、汾水以北列阵,等着对方过来。 平阳城位于吕梁山东侧,几乎是依山而建,汾水从城池的东北方向流向西南。 这也是为什么平阳容易被水攻的原因,一面临山,两面邻水,进攻方只需拦截下游,连接山体,再为绕城而过的汾水筑坝,就可以将整个城池包在里面。 慕容令从绛邑出发不久,就看了北面不断燃起的烽烟,心急火燎地往回赶。 但在临近汾水的时候,探路的先锋传回消息,有一支晋军挡在了汾水北岸,人数不明,但看旗号,是王凝之亲至。 吃了一惊的慕容令赶紧放慢脚步,先派人通报慕容垂,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来到汾水南岸,隔着汾水看向对岸。 晋军的营地看起来规模不大,人数应该不多,慕容令总算松了口气。 但王凝之在此安营不走,说明自己这两万人他根本不在乎。 看着晋军营地后面耸立的平阳城,慕容令在心里盘算着是绕道回城,还是先探探王凝之的底。 第486章 围魏救赵 峨眉台地是涑水和汾水的分水岭,一大片高于地平的黄土地,上面沟壑纵横。 晋军在高台上修筑了数个坞堡,都紧挨着深沟和壁垒,军士们进出走的是两沟夹峙之处,筑有城墙和城门,固若金汤。 慕容垂到来后,带人巡视了一圈,有一种面对小型潼关的感觉。 强突城门,那是给高地上的晋军当靶子,而城墙周边又全是深沟壁垒,云梯都够不着。 慕容垂很快就想到了攻城之法,简单粗暴,你不是高吗?我在下面垒土,等堆到大家一样高,我再进攻。 这个法子不稀奇,就是工作量有点大。 关键晋军的人数并不少,还分在几处,数万大军不可能对燕军掘土、堆土的行为置之不理。 战斗开始后,燕军高举盾牌,用辎重车往城下运送黄土。 台上的晋军则像寻常守城一样,从上面抛下巨石,连人带车砸得粉碎,又浇下沸水,将下面的燕军烫得惨叫连连。 有忍不住丢下盾牌的燕军,又被准备多时的晋军弓箭手收割。 一片惨状之中,慕容垂冷静地下令继续堆,将巨石、辎重车和阵亡士卒的遗骸一起埋进去。 但即便如此,进展还是很缓慢。 垒土之外,燕军还尝试了进攻城门,慕容垂兵分几路,对几个深沟中的城门展开了进攻,但也是徒劳无功。 居高临下的晋军,有太多手段可以对付进攻的燕军,盾牌和重甲防得了箭矢,但防不了石弹和金汁,也防不下近距离的床弩。 密密麻麻挤在深沟中的燕军,一倒便是一大片。 三天之后,慕容垂选择了放弃。 不是因为进攻的效果让他不满意,而是慕容令传来消息,王凝之率军出现在平阳城外。 这一惊非同小可,慕容垂当即决定撤军。 若是被王凝之夺取了平阳城,那他这几万人全回不去了。 燕军的进攻突然停止,立刻引起了谢玄的注意。 他登上城头,看向停止垒土,撤离城下的燕军,知道是姊夫王凝之进入了平阳郡。 王凝之在出兵前,便差人传信谢玄,让他事不可为,便退往峨眉台地,自己会从上党出兵,直插平阳城。 谢玄立马传来朱序和谢朗,说道:“燕军要撤了,应该是平阳受到攻击,我们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撤走。” “慕容垂麾下多为骑兵,”朱序却道:“我们贸然追击,恐为其所趁。” 谢玄笑道:“次伦所言极是,所以我们就远远地跟着,不让他的骑兵提速即可。” “幼度的意思,是燕军急着回去,不想与我们多做纠缠吗?”朱序说道:“可他们的步卒退到临汾,就可以入城,骑兵再行北上,耽误不了多久时间。” 谢玄认真道:“我从王公那里学到一点用兵之道,就是能给敌人制造麻烦、自己又并无风险的事,不管大小,都是值得一做的。” 朱序闻言笑了,“道理确实如此,那我听幼度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玄笑着下令,“次伦你领骑兵在前,跟上燕军的大部队就行,我率步兵主力在后,保持距离,小心侦查。” 朱序领命而去。 谢朗依旧留下来看守峨眉台地,他看着下面燕军垒到一半的土堆,笑道:“我还得带人去把这堆土给平了。” 谢玄却突然停下脚步,出题考他,“要是燕军不走,接着往上垒,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真要是垒成土坡,我们的滚木和礌石自上而下,威力只会更大,”谢朗想了想,答道:“再加上床弩可以派上用场,燕军想登城,哪有那么容易。” 谢玄摇摇头,“你这都是常规应对,最简单的法子,是在城头搭设木墙木架,他增高一尺,我们便加高一丈,只要我们占据高处,就可以一直消耗敌军。” 谢朗佩服道:“多谢阿兄指点。” “打仗就是这样,多想想怎么减少损失,多杀敌人,”谢玄总结了一句,吩咐道:“我会率大军在临汾停下来,你督促下后方的粮草,不要误事。” 谢朗赶紧应下。 慕容垂让慕容农领步卒返回临汾,自己则和慕容凤各率一支骑兵队伍,在步卒的两侧保护,防止晋军追击。 大军行不多时,果然发现朱序带着晋人骑兵追了上来。 不过双方尚有一段距离,朱序便放缓了脚步,和燕军一样,不紧不慢地,以步卒的行进速度前进。 慕容垂心中焦躁,但还是不动声色地催促慕容农加快脚步。 慕容凤则暴脾气上来了,请命去和朱序一战,想将晋军逼退,他们早点提速回京。 但慕容垂制止了他的想法,“没看到晋人的步卒就在后面吗?他们就是等你过去,然后合兵将你留下。” 慕容凤激动道:“大家兵力相当,我们干脆反身作战,先解决了这支晋军。” 慕容垂对晋军的战斗力有清晰的认知,知道这样的大战,燕军能否打赢都难说,就算能取胜,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牺牲多少将士。 所以他再次严辞拒绝了慕容凤的提议,“不要总想着蛮干,京城遇袭,我们在此多耗上一会,京城就危险一份。” 慕容凤悻悻地应声退下。 好在临汾距此不过一日路程,大家紧赶慢赶,还是在这日夜间抵达了临汾城。 慕容农带着三万人进入城中,慕容垂让他紧守城池,等平阳的危机解除,自己会派军来支援他。 说完,慕容垂便带着慕容凤和四万燕军骑兵连夜北上。 朱序在城下等到了谢玄的大军,两人碰头后,朱序说道:“夜间行军,我担心有埋伏,不好追得太紧。” 谢玄点点头,“已经拖了半日,差不多了,先派斥候探路,大军天明再出发。” 朱序迟疑道:“此地距平阳城不过百里了,燕军若是马不停蹄,天明前便可抵达,我若落后太多,王公会不会有危险?” “燕太子慕容令早就回去了,王公应该算得到慕容垂收到消息,再返回的时间,”谢玄分析道:“他不是冒险的人,这会应该已经撤了,让次伦你过去,不过是以防万一。” 慕容令发现王凝之的大军,肯定会传信慕容垂,而慕容垂不可能弃平阳城不顾,势必在收到消息后,率军北返。 从几地之间的距离和行军速度,王凝之足以推算出慕容垂率军返回的最快时间。 谢玄都这么说了,朱序当然听他的,抓紧时间下去休息。 第487章 燕军小挫 平阳城外,慕容令还在犹豫进城还是进攻,王凝之先动了。 晋军当着慕容令的面,分兵渡过浮桥,到南岸列阵。 慕容令对这个操作迷惑不解,不知道王凝之这是要闹哪样,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 几千晋军渡河后,架起盾牌,伸出长枪,组成一个个圆阵。 此处的河道并不宽,弓弩手依旧停在北岸,箭在弦上,随时准备射击。 王凝之骑马站在河边,看着只是戒备、却不上前的慕容令,觉得好笑,看起来自己的名号还是有点用的。 他这次出兵,带了一万骑兵,两万步卒,所以并不畏惧这两万燕军骑兵,哪怕城中的那几千人杀出来,王凝之仍有把握全身而退。 见慕容令迟迟没有行动,王凝之再次下令,命弓弩手也渡河。 在对岸慕容令和城头慕容隆的注视下,两万晋军步卒陆陆续续来到南岸,弓弩手进入盾牌圆阵的中心。 王凝之则调转方向,来到城下,命人开展攻城的传统艺能。 劝降。 “城里的人听着,并州弹丸之地,不足以抵抗天兵,平阳地势低洼,何以能抵御汾水,周公心念苍生,不欲生灵涂炭,所以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不尽快开城投降,待天兵到时,城中必定洪水滔天,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 城头的慕容隆十分愤怒,命人往王凝之的方向放箭,以示绝不投降之意。 王凝之则命人抬来床弩,朝城头连射数发,大箭势大力沉地从守军的头顶飞过,有的钉在了城墙上,有的落入了城中。 慕容隆急忙命令大家蹲下。 不过王凝之的劝降和恐吓到此为止,晋军大笑着从城外策马离开。 笑声里的得意和不屑,让慕容隆再次握紧了双拳。 远处的慕容令听不到晋人劝降的话,但听着风中传来的笑声,也猜到晋人是在嘲讽城中守军。 所以面对两万结阵在前的晋军步卒,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率军发起了突击。 王凝之对着身边的郑遇笑道:“该进不进,该退不退,他还是太年轻了啊。” 郑遇依旧戴着面具,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那我先过去了。” 王凝之点点头,“阵地战的事让步卒来做,你率骑兵在两翼冲锋,减缓燕军的速度即可。” 郑遇领命,带着八千人率先过河,分为左右两队,迂回着向燕军的侧翼进攻。 王凝之则带着亲卫队和剩下的两千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然后命人毁去浮桥。 算算时间,收拾完慕容令,他也该撤了。 汾水南岸,两万突击的燕军骑兵很快来到晋军的枪盾圆阵前面。 晋军的盾牌改装过,背面除了手持的地方,上端还有一个支撑孔,盾牌手用一根粗棍抵在地上,以此对抗骑兵的冲击。 长枪手则将枪尾斜插入泥土中,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寒芒毕现的枪尖。 居于圆阵中心的弓弩手则看准距离,齐刷刷地开始放箭。 箭雨之中,燕军骑兵撞上了盾牌和长枪。 不少战马被长枪刺中,发出一声悲鸣,重重地摔倒在地。 盾牌的防守效果还是不如车阵,在冲刺起来的骑兵面前,很快被撞倒了一大片。 不过这种圆阵的好处是方便移动,互相策应。 抵御完第一轮冲击后,晋军的圆阵迅速调整,受伤的士兵被拖到阵中,换其他人顶上盾牌手的位置。 与此同时,郑遇的骑兵从两翼插入,进攻燕军的中段。 他严格按王凝之的要求,并不与燕军缠斗,挥舞长枪,以锥形阵加速从燕军的阵中穿过,将燕军的阵型搅乱。 再加上不断移动位置的步卒圆阵,慕容令的两万骑兵很快被打散,还失去了冲刺的空间。 好在慕容令并非无能之辈,立马做出了应对,命燕军不要与步卒纠缠,快速脱离战斗,将目标对准郑遇的骑兵。 步卒的移动再快,在急于脱身的骑兵面前,还是不够看的。 慕容令率众退出晋军的包围后,向郑遇的骑兵发起冲击。 郑遇则避而不战,退向步卒的后方,命圆阵提前,拦住燕军的去路。 慕容令一再迂回,却始终被郑遇带着兜圈子,还在晋军的箭矢之下,又折损了不少,只得率军后撤。 渡河成功的王凝之,此时已经进入数个圆阵的保护之中,看着退去的慕容令,他见好就收,下令大军保持阵型,往山中撤离。 郑遇集结骑兵,在步卒大阵的周边游曳,防止慕容令再次袭来。 不过经过方才那一战,慕容令已经知道凭自己手里的这两万骑兵,是拿王凝之没办法的。 鲜卑骑兵虽然厉害,但两万打三万,对方还是有备而来,再打下去,损失只会更大。 看着渐行渐远的晋军,慕容令禁不住露出迷茫之色,燕国真的大势已去了吗?连一向引以为傲的鲜卑铁骑,在这样的对战中,都已经无法战胜对手,甚至还落于下风。 要知道在当年,哪怕是面对数倍之敌,慕容家的骑兵也有把握将对手一击即溃。 慕容垂连夜赶回时,王凝之早已撤入了大山之中。 慕容令给父亲汇报了自己的失利,详细地说明了整个战斗过程。 一同返回的慕容凤忍不住说道:“殿下若是在晋军渡河时,便直接发起进攻,不给他们调整阵型的机会,我觉得是可以一战的。” 慕容令摇摇头,没有为自己辩解。 一直在城头观战的慕容隆则替兄长说道:“差别不会很大,城外有多处浮桥,水面又不宽,晋军想要渡河,我们是挡不住的,就算能抢得先机,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 慕容垂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发言,“晋军已经不是当年的晋军了,他们不会因为一点小挫就崩溃,所以以少打多,这样的结果实属正常。” 慕容隆说起王凝之劝降的话,“他们刚刚水淹了绛邑,而平阳城的地势更差,若是下次晋人真的大军来犯,我们该如何应对?” 这话一出,连忿忿不平的慕容凤都沉默了。 实力上的巨大差距,已经不是靠鲜卑人的勇武就能抹平的了。 更何况城中百姓人心惶惶,不少人都是被慕容垂强行迁移过来,或是被王凝之撵入城中的,缺衣少食,晋军真要围城,这些人能和鲜卑人一条心吗? 第488章 兵力调整 离开平阳后,王凝之留郑遇继续镇守上党,让冀州军返回临漳,自己则南下洛阳。 途中,他收到谢玄传来的军报,大体和自己所想的差不多。 对付燕国,王凝之的策略是持续消耗,在秦国自顾不暇的时候,燕国是没法和自己抗衡的。 幽州的刘牢之,河东的谢玄,上党的郑遇,三路轮番上阵,任慕容垂的鲜卑铁骑再能打,也迟早被拖垮。 洛阳城的人口仍在不断增加,南城的坊市已经初具规模,起初是随军的家属,后来是金墉城的百姓,最近连建康的各大世家都来占位置了。 一切正如王凝之预料的那样,不需要强行迁移,那帮审时度势之辈就会过来的。 王凝之回到后院,看到谢道韫正在教王洛习字。 “倒是少见,你今日怎么这般悠闲?” 谢道韫打理司州的政务,向来是埋头在一堆案牍之中。 “如今府里人才济济,不需要我再那么盯着了,”谢道韫笑道:“正好检查下小奴的功课。” 王洛起身向父亲行礼,他今年十二岁了,眉眼间倒是像谢道韫多一点,看着十分秀气。 王凝之笑着拉起他,低头看向小儿子写的字,“不错,看得出来,平时没偷懒。” 王洛和兄长王殊不一样,他极少在父亲身边,没那么亲昵,所以闻言只是浅浅地笑了笑。 谢道韫看着不说话的儿子,问王凝之,“小奴这些年一直跟着我,是不是也该出去走走,长长见识了?” 王凝之拉着王洛一起坐下,“等阿奴回来再说吧,兄弟俩总不能都在外面。” “阿奴前两天传信回来,说他已经动身去蜀地了,”谢道韫说道:“一去一回,那就是还有半年。” 王凝之点点头,“差不多,等他回洛阳,我会让他先接手司州,慢慢熟悉政务。” 王殊是周公世子,这些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夫妻俩又聊了会长子的事,这才发现冷落了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小儿子。 王凝之笑道:“小奴想出去转转吗?远的不行,洛阳附近我还是可以安排的。” 王洛摇了摇头,“我都可以,听阿耶安排。” “那就是想去,”王凝之笑了笑,思忖片刻,“我打算在陆浑建一座书院,那一带山清水秀,远离世俗,是个潜心做学问的好地方,你替我去考察下。” 王洛低声称是,又问:“阿耶有什么要求?” “没什么特别的,”王凝之说道:“位置大一点,僻静一点就行。” 王洛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王凝之让儿子去找刘德秀,让他安排随行人员,王洛领命去了。 “兄弟俩性格真是相差不少,阿奴自小就活泼些,”王凝之叹道:“不过这也怪我,近几年都没怎么关注小奴的成长。” 谢道韫倒觉得还好,“只是文静了些,再大一点,出去走走便好了。” 可王殊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在王凝之身边学着待人接物、处理政事了,不过这本就是继承人和一般儿子的区别,没法比。 几天之后,庾希的尸首被运送着经过洛阳,王凝之亲自出城迎接。 庾攸之跪倒在地,向王凝之讲述了父亲为保主力不失,死战不退、为国捐躯的整个过程。 王凝之亦是黯然神伤,他其实没想到庾希能做到这一步,所以才会传信谢玄,让他及时撤退,他领军去平阳也是这个原因。 结果庾希率两万多人拖住了慕容垂的五万大军,虽然伤亡大半,但为下游的谢玄争取到了足够多的时间,不仅拆毁了绛邑城,还全军安全撤离到峨眉台地。 “我已向朝廷上书,为你父追赠侍中、卫将军,并将庾司空当年拒领的新吴县侯授予你父,”王凝之扶起庾攸之,“你先回颍川,有事便送封信来,我自会为你做主。” 庾司空是指庾希之父庾冰,领都乡侯,王凝之这是将被桓温削去的庾家爵位,升了一级还给颍川庾氏。 庾攸之哭着道谢,扶棺继续南下。 王凝之看着这支队伍远去,叹了口气,世家虽然可恨,但也不乏这种为了家族荣誉,甘心赴死之人。 只能说这帮传承数百年的世家,都是为国家出过力、流过血的,但相较而言,他们得到的还是太多了。 回城之后,王凝之将目光投放到各州的驻军上。 眼下南方安定,江北的徐州、豫州、兖州和青州也太平无事,王凝之准备上书朝廷,裁撤掉这些州的部分兵力,再从中挑选出精锐,送到洛阳来,备战接下来的伐燕灭秦。 这事涉及面有些大,王凝之先将想法告知了郗超,让他判断下可行性。 郗超则回信,表示可以分批进行,先从比较容易的青州、豫州、兖州和江州开始,这四州的刺史分别是朱序、谢石、桓伊和刚刚去世的庾希,不会有什么阻力。 扬州刺史是郗超自己,但建康皇城的禁军已经被抽调,扬州军就暂时不动了。 剩下的徐州和益州可以等下一批处理,至于宁州、广州和交州之类,本来就兵少,没什么好处理的,桓家的荆州则放到最后。 王凝之采纳了郗超的提议,向朝廷提交了奏疏。 司马曜看到这道要求各州裁军,却将精兵调往洛阳的奏疏,人已经麻了,终日借酒浇愁,再也不理朝政了。 各大世家选择了倒向王凝之后,司马曜已经没了依靠,只能对王凝之听之任之了。 裁军和精兵有三个好处,一是减少军费开支,二是退兵还农,可以扩大生产,三是进一步削弱各地的实力。 王凝之早就一家独大,但各州若是联合起来,他还是有些麻烦的,而只要完成这一步,以后就再无阻力了。 哪怕是最不甘心的桓家,也不得不向自己低头。 王凝之将此事交给郗超全权处理,但还是亲自写信给朱序和桓伊等人,表示一切都是为了早日完成一统,恢复中朝。 不管他们信不信,反正王凝之是信了。 接下来,就是集中兵力,对付苟延残喘的燕国了。 毕竟西燕有害建康。 第489章 图谋燕国 平城,刘牢之已经率军在周边耀武扬威了好一阵,将附近的村镇洗劫一空。 慕容宝兵力不足,缩在城中不敢出战。 燕人辛辛苦苦夺来的代国故地,除了北都盛乐和南都平城,其它地方都落入晋人之手。 郭敬得到幽州刺史府的支持,在多处山口修筑坞堡,既是农耕与游牧之间的交易场所,又充当军事要塞。 王凝之收到幽州送回的文书,对他们的表现十分满意,笑道:“道坚去了北境,终于可以大展身手,草原上的部落纷纷归顺于他,而郭敬的步步为营之法,颇得我的真传。” 一旁的谢道韫好奇道:“你为何这次对刘道坚如此放心,都不加以约束,任其所为。” “怎么说呢,道坚的小毛病是不少,有点贪,又不够坚决,但胜在他打起仗来悍不畏死,”王凝之一边快速地翻阅手里的文书,一边解释道:“草原那种地方,实力为先,总要先打服那帮部落,他们才能听话,所以我便由着道坚随便打。” 他这一长串评价下来,谢道韫的好奇心更胜了,“那你说说阿羯,他怎么样?” 王凝之手眼不停,嘴里继续说道:“阿羯的优点是善于练兵,军纪严明,情报收集和临场应变能力也都很强。” “缺点呢,”谢道韫问道:“别只说好听的。” 王凝之笑道:“缺点嘛,阿羯出身太好,对下面的军士难免苛责了些。” 谢道韫对这一条倒没什么异议,毕竟以谢玄的身份,在这方面已经算好的了,不能求全责备,她眼珠一转,又问:“那你呢,你觉得自己怎么样?” “我啊,”王凝之慢悠悠道:“天下人不都说我阴险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吗?” 谢道韫摇头道:“不说天下人,你自己怎么评价自己呢?” 王凝之终于看完厚厚的一叠文书,写下处理意见,这才放下笔,舒服地伸直腿,往后躺下,回答道:“我只是因时因势,恰逢其会罢了。” “怎么今天还谦虚上了,”谢道韫笑道:“你能走到今天,怎么可能只是运气好。” 王凝之其实是指的自己穿越而来之事,他有着这个时代的人所没有的清醒和认知,对那些大人物的了解甚至超过了他们自己,所以他才能在各种复杂的局面下游刃有余。 “那就是我勤奋了,”王凝之笑道:“这么多年,我一点点向着目标前进,哪怕迂回曲折,我也从来没有停下过脚步。” 这个回答有些意外,谢道韫怔了一下,挪到王凝之身边,轻声道:“我还以为你会说知人善任,智计百出这些。” 王凝之笑着打了个呵欠,“优点太多,挑个和大家不一样的。” 谢道韫仔细想了想,“你说的还真有点道理,聪明人太多,可像你这么坚持的就少了。” 王凝之躺了一会便坐起来,“燕国的事得尽快解决,秦国那边的内乱就要结束了,我担心他们来拖后腿。” 谢道韫笑着叹息道:“你这脑子,就没有休息的时候。” 苻洛在西凉的自立,并没有得到当地百姓的支持,吕光则稳步推进,已经拿下了姑臧城(今武威市凉州区),苻洛率残部逃往张掖。 秦国的又一次内乱即将平定。 休整了数月,这年秋收之后,王凝之再次调兵。 谢玄领军五万,进攻临汾,刘牢之出兵五万,进攻平城,王凝之自率五万大军,出上党关,进攻平阳。 这一次,他发动的是灭国之战,不打算再给燕国机会了。 一道道急报送到慕容垂的手中,三路大军袭来,他召集众人商议应敌之策。 大殿之中显得十分安静,连烛火的哔剥声都清晰可闻。 慕容垂少见地先发表意见,“晋军兵分三路,就是算准了我们兵力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我们必须有所取舍和侧重。” 言下之意,就是要放弃部分城池,集中兵力对抗。 平阳是都城,不可能放弃,那就只能是平城和临汾了。 可平城一旦放弃,雁门之外就和燕国再无关系了,至于临汾,那是平阳的南大门,如果丢了,晋军将毫无顾忌地围困平阳城。 慕容隆说道:“还有一个选择,就是放弃平阳,迁都晋阳,那里更利于防守。” 慕容垂否定了这个想法,“搬去晋阳,那就是据城等死,不过多拖些时日罢了,王凝之的攻城手段,你们是知道的。” 地盘越来越小,能养的兵也越来越少,如何能与晋军抗衡?关键是拖时间的意义在哪,慕容垂现在都不能确定,秦国的苻坚还有没有一统天下的决心。 慕容令则道:“那就只能放弃雁门以北了,临汾不能丢。” “在平阳和晋人决一死战吗?”慕容垂点头道:“那就还剩最后一个问题,在哪里打,守城已经被证明是不行的。” 慕容凤大声道:“我们的优势是骑兵,将王凝之引过来,就在汾水以东和他决战。” 就算没有绛邑的失守,他们也不想再守城了,太被动,太压抑,不符合鲜卑人的性情。 慕容垂沉吟良久,看了看身前的众人,除了慕容凤,其他的不是自己儿子,就是一直追随自己的旧部。 在并州这么多年,哪怕称帝了,他也没招揽到几个可用之才。 他不由得暗自苦笑,但凡有点野心和眼光的人,都能看出自己难成大事吗? 想到这,慕容垂站起身,“那就这么定了,放弃平城,守军暂时退往介休,抽调平阳和临汾的兵力,进入北屈(今临汾市吉县北)和襄陵(今临汾市襄汾县西北)。” 这两地位于平阳城的东西两侧,北屈位于吕梁山的南段,襄陵则是晋襄公的陵墓所在,因而得名。 再加上北面的介休和南边的临汾,慕容垂的想法,是要在平阳城周边的原野上,利用鲜卑铁骑的机动力,快速对深入的王凝之展开合围。 擒贼先擒王,若是他能解决掉王凝之,不管晋人几路大军,都将立刻土崩瓦解。 对于弱势的一方,斩首行动可以说是最后的挣扎。 万事俱备,只等王凝之进来了。 第490章 互相引诱 上党关,群山环绕,只有一条崎岖的山路蜿蜒着向西而去。 王凝之站在高台上,看向山的那一头。 郑遇在边上汇报道:“今日山外敌军的侦骑变多,我军斥候未能带回有价值的情报,我会增派人手,再去探查。” “不用了,”王凝之笑着摇摇头,“你让人盯住山口就行,不用冒险侦查。” 郑遇躬身称是,哪怕现在他已是一方太守,但在王凝之面前,他依旧还是当年那个山中猎户的拘谨模样。 王凝之知道他不喜欢发表意见,主动问道:“三路并进,你觉得哪一路最难突破?” “我们这一路,”郑遇言简意赅,“平阳是燕都,有重兵把守。” 王凝之若有所思,又问:“那如果我再出现在这一路呢?” 郑遇答道:“燕军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王凝之哈哈大笑,“不错,说话都知道委婉了,你不如直接说他们欲将我除之而后快。” 郑遇的面具遮住了整张脸,看不到表情,但眼神里透出一丝窘迫来。 王凝之接着说道:“那你猜我为什么还是来了呢?” 郑遇想了想,“这是灭国。” “入了官场,好的学了,坏的也学了啊,”王凝之叹道:“燕国我早就灭过一次了,现在这个不提也罢,我还不至于过来抢这点功劳。” 郑遇点点头,“那就是为了将燕军引过来。” “你看,这不就想明白了,”王凝之说道:“战场上的事,先考虑输赢,别想那些无关紧要的,容易影响判断。” 王凝之亲自过来,又是进攻他们的都城平阳,燕军的主力不放在这才怪呢。 指点完郑遇,王凝之吩咐道:“下去收拾一下,明日出兵。” 郑遇说道:“既然我们这一路是佯攻,不如就在山口等着。” “亏你往日还是个猎手,”王凝之笑道:“不见兔子不撒鹰的道理不懂吗?我现在就是那只兔子,我不出去露个脸,他们怎么会调兵回来。” 郑遇懂了,拱手听命,下去安排。 不过王凝之不知道的是,针对他的到来,慕容垂早已作下了部署,而不是等他进入平阳之后。 翌日,王凝之率五万大军西进,出了太岳山,来到一座废弃的县城,杨县(今临汾市洪洞县古县村),安顿下来。 郑遇派出的斥候在山中抓到一名猎户,带到王凝之面前。 王凝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猎户,问道:“兵荒马乱的,打猎能吃饱饭吗?” 猎户老实说道:“吃不饱,但种田更吃不饱,赋税重不说,还时不时被抓去服役,躲在山里,总还是能弄到点吃的,过一日算一日。” 王凝之点点头,“你都逃出来了,怎么不去上党呢?那边可以分地的。” 猎户抬头偷看了他一眼,“这两年一直在交战,听说逃过去的,都被当探子杀了。” 王凝之看向郑遇,“你看,这就是你宣传得不到位了,我们何曾杀过逃难的百姓。” 郑遇不做辩解,躬身认罪。 王凝之笑着摆摆手,重新看向猎户,“那些都是谣言,如今天兵到来,就是为了收复平阳的,怎么会杀害无辜百姓。” 猎户不作声了,也不知道信了没信。 王凝之又问:“你在此打猎,这附近的情况你可知晓?” 猎户有问必答,“此地往东十几里,便是汾水,沿汾水往北是永安(今山西霍州市),杨县往南是襄陵,襄陵和杨县一样,早就荒废了。” 王凝之嗯了一声,思考一阵,“你最近可有发现燕军的行动?” 猎户摇摇头,“我一直躲在山里,没看到大军进山,外面我就不知道了。” “你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王凝之笑道:“不过这里马上就要开战了,你还是早点去上党吧,河南也行,都可以分地,不会杀你的。” 猎户唯唯诺诺。 王凝之命人给了他一袋粮食,让他去了。 郑遇不解道:“他说的话有何价值?” “没什么价值,”王凝之摇头道:“不过燕人居然没派军在这里守着,本身就是问题。” 王凝之数月之前已经来过一次了,燕军在这个出山口居然还是毫无防备,未免有些可疑。 郑遇明白了,“我这就派人往南北两侧去探一下。” “晚上再去,”王凝之说道:“此处山地纵横,谁知道哪里躲着对方的人。” 郑遇点头,“我知道了。” 王凝之又看了看地图,这里距离平阳只有六十余里,对骑兵来说,不过是半日的事,燕军的目标如果是自己,这会都应该出发了。 所以他不打算再往前走了,就驻扎在了杨县。 平阳的慕容垂对王凝之的行动了如指掌,见他在杨县不动了,便知道这是起疑了。 于是他给了慕容凤两万骑兵,让他去将王凝之引出来。 慕容凤领命,隔日便来到破败的杨县城外。 “王凝之匹夫,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赶紧出来一战。” “我才带了两万人,你就怕了吗?” “当年刺杀你失败,真是老天不开眼,你肯定穿了软甲在里面,真是怕死。” …… 王凝之听下面喊得嗓子都哑了,这才命人回话道:“你父亲的头颅还在临漳的库房里,要不要我派人取来还你。” 慕容凤喊了半天,王凝之毫无反应,王凝之回了一句,慕容凤就破防了,大骂道:“我父战死沙场,岂可轻辱,鬼子敢尔?” 这个时代骂人用鬼子,取的是字面意思,就是骂你和你祖上都是鬼。 王凝之低声道:“你才是鬼子,你全家都是鬼子。” 说完他懒得理这个前来挑衅的,将城防交给郑遇,自己下去休息了。 慕容凤继续在城外骂了半天,可城头已经换成了郑遇,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悄悄抓起了弓,等着这个聒噪的燕人靠近一点。 不过在天黑之前,慕容凤便愤怒地带着人回了平阳。 慕容垂听他讲了经过后,淡淡道:“看样子王凝之是不会出来了,他现在越发谨慎。” 慕容令说道:“那也无妨,平城守军正在返回途中,等他们到了,我们直接进攻便是。” 埋伏不行,那就蛮干,王凝之虽然没有深入平阳境内,但也算是露头了。 慕容垂点点头,“传令下去,让北屈的人回来。” 派军埋伏在平阳城的四面八方,是等着王凝之来攻城的,现在不需要了。 第491章 凝之脱险 渡过汾水,谢玄率军来到临汾城外。 绛邑城被毁之后,燕人在京城平阳以南,只剩下这座孤城,由慕容农带着两万人驻守。 谢玄围着城池转了一圈,下令分兵驻守四门,摆出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慕容农知道父亲的安排,是要在平阳城外和王凝之决战,所以对于被围并不紧张。 于是双方各怀心思地保持了平静。 晋军营地之中,谢玄正在写信,这次谢琰随他一起过来了,问道:“阿兄是要告知王公这边的情况吗?” 谢玄点头,手中的笔没停,答道:“守军的数量不太对,比上次还少,应该是调到别处了,我怀疑他们是要集中兵力先对付姊夫。” “这倒是个思路,任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尤其是主帅的那一路,”谢琰说道:“不过以王公的老练,这种伎俩对他不会奏效吧?” 谢玄笑道:“不可大意,眼下我们占优,为什么要给他们搏命的机会呢?” 谢琰表示受教,又问:“我们不攻城吗?” “先不急,攻城不差这几日,”谢玄写完了信,封好后让人赶紧送出,接着说道:“我们看看其他两路的情况,再做定夺。” 杨县,王凝之收到了信,刘牢之差人送来的,表示平城守军在他围城之前,便弃城而走,退回了雁门,他现在去夺取盛乐。 王凝之一拍脑门,有些懊恼,他早该想到的,这是慕容垂的最后一搏,所以放弃雁门关外的领土,并不是什么艰难的抉择。 刘牢之没有大局观,这个时候还惦记着盛乐城,完全没想到燕军南撤是为了什么。 王凝之赶紧差人喊来郑遇,直接下令道:“准备撤退,我们回上党关去。” 郑遇面露难色,“斥候刚刚传回消息,襄陵和平阳方向同时出现大批燕军骑兵,正在加速袭来,不到半个时辰,就能赶到这里。” 王凝之长吐一口气,摇了摇头,冷静道:“估计北面撤下来的燕军也快到了,那我们来不及进山,只能在这里据城而守。” 他麾下步卒居多,走不了多远就会被燕军的骑兵追上,如此一来,还不如依托这座废弃的小城防守。 郑遇急了,忙道:“不可,王公领骑兵离开,去找援军,我率步卒守城,拖延时间。” 王凝之闭目思考了一小会,睁眼道:“好,就这么办,但对方调集的总兵力估计不会少于十万,你可以守多久?” 郑遇言辞坚定,“城中存粮足以支撑一月,便以此为限。” 王凝之点点头,不再犹豫,“那我给你留下一千骑兵,真要守不住,你就组织突围,别勉强,就算投降,我也不怪你。” 郑遇跪地道:“王公这是哪里话,不用担心我,快走。” 王凝之拉起他,看着他脸上那个百戏的面具,突然道:“面具差点意思,下次带个恶鬼的,灭燕之后,我把兰陵县封给你。” 郑遇没明白什么意思,但还是躬身称是。 王凝之则带着亲卫和数千骑兵,快速离开了杨县,返回上党关。 这一次的较量,王凝之输给了慕容垂,他进攻平阳,确实有牵制燕军的想法,但慕容垂直接给他安排了个大的。 燕军的行动远在王凝之进入平阳之前,就已经展开了,所以王凝之对时间的判断出现了失误。 另一个失误则是刘牢之,他若是率军追击,进攻雁门,而不是去抢那个被燕人放弃的盛乐城,北方的燕军肯定不能如此快速地南下。 好在眼下局面没那么坏,一是王凝之还是逃出了包围圈,二是大军停在了杨县,这个小县城虽然破了点,但王凝之的行军习惯很好,到哪都先做好防护,所以带着四万多人留守的郑遇不至于被燕军冲垮。 在城头紧锣密鼓的准备之中,慕容垂率军赶到了杨县城外,看着城上飘扬着的王凝之大旗,他忍住激动,命令众军准备攻城。 杨县是个废弃的小城,城墙的不少地方都出现了脱落、甚至缺口,但整体尚存。 郑遇直接命人封死了城门,然后有缺口的地方,全部在里面重新垒墙。 城中废弃的房屋不少,直接拆了拿来堵洞,勉强还能应付,虽然不牢固,但胜在够厚重。 慕容垂率骑兵疾驰而来,自然没有携带攻城的器械,但面对这么一座年久失修、千疮百孔的小城,他还是信心十足的下达了攻城的命令。 燕军先将目标对准了腐朽的城门,一番撞击下来,他们很快就发现不对劲,烂木头被撞穿后,露出里面堆得严严实实的夯土块。 不过这点小挫折并没有影响到慕容垂的信心,他甚至有些得意,因为在他看来,封锁城门无异于自断生路。 接下来,燕军将进攻的目标放在了那些城墙上的缺口处,但很快又败下阵来。 他们没带攻城器械,但晋军是带了的,现在正好用来守城,抛石机和床弩的不断输出,对燕军造成了极大的伤亡。 慕容垂这才发现不对,下令大军后撤。 他小看对手了,没想到晋军居然抢修了这座废弃小城。 不过慕容垂的信心丝毫不减,等后面的步卒带着攻城器械赶来,拿下这座小城,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看着燕军后撤安营,郑遇的眼神依旧清冷,带着人再次巡视城墙,连夜加固内墙,搬运守城物资,为来日的大战做准备。 他清楚地知道今天只是刚开始,真正的考验马上就到了。 翌日,慕容宝率军从北边赶回,加入到了攻城的队伍之中。 正如王凝之猜测的那样,慕容垂调集了大半的燕军,足足十万之众,对杨县进行了包围。 逃回上党关的王凝之庆幸自己没有深入平阳,不然在野外作战,这一仗的结果还真不好说。 谁能想到憋了这么久的慕容垂突然来了个大爆发,豁出其他地方都不要了,也要置王凝之于死地。 不过王凝之还是逃出来了,如此精心的布局也落到了空处。 现在轮到王凝之反击了。 第492章 临汾夜战 临汾城外,高台上的谢玄眉头紧锁。 派出去的信使迟迟没有回来,北边出事了。 他有些进退两难,率军北上,但北面情况未知,贸然前往,容易中敌人圈套,按兵不动,万一真是王凝之遇上麻烦,那可就…… 谢琰匆匆赶来,“斥候回报,襄陵出现大批燕军移动的痕迹,看起来是往北去了。” 谢玄微微颔首,仍在沉吟,没有说话。 临汾城中还有一支燕军,他若是就这么大张旗鼓地拔营而去,搞不好会陷入夹击,但若是留下一支队伍看守,他总共就五万人,该如何分兵? 谢琰有些着急,说道:“我已派出多支侦骑前往打探,不过燕军的封锁很严,我们折损了不少人,仍未探得杨县的消息,但这本身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见谢玄不理,他继续说道:“若是王公被困在杨县,我们必须尽快发兵去救,不能再等了。” 谢玄总算回话了,“救肯定是要去救的,但我们就五万人,还得提防临汾守军从后追击,总要想个稳妥点的法子。” “我带两万人留守,阿兄率三万人北上,”谢琰再次强调,“不能再等了。” 谢玄思考了好一阵,终于下定决心,吩咐道:“我一会率三万人先走,你带着剩下的军士集中到北门大营,先稳守营寨,防止燕军袭营,然后夜间再出发。” 谢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阿兄是想诱敌出城,先把他们解决了?” 谢玄点点头,“有这么个尾巴在后面,终归还是碍事。” “万一他不追呢,”谢琰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谢玄已经理顺思路,答道:“那我们就去襄陵,那里离平阳和杨县都不远,我们先夺了作为据点。” 这个安排算不上万全之策,毕竟变数还是很多,但眼下前方情况不明,这个应对已经是最优解了。 这日下午,谢玄便带着骑兵先行,在城头守军的注视下,率军向北疾驰而去。 慕容农很快来到城头,看着晋军分出一部分兵力北上,另一部分军士则聚集到城北,防止自己追击。 他知道父亲的安排,心知这是北面的计划成功了,晋军急着前去救援。 但城外留下的这支队伍,打消了慕容农紧随其后的想法,他也不打算去进攻晋军的营寨,因为只要平阳城外能打赢,这里的晋军便无处可逃,根本不用现在强行进攻。 不过到了夜间,情况再次有了转变。 在夜色的掩盖下,北门营地里的晋军突然行动起来,拔营而走,也往北边去了。 慕容农这下忍不了了,若是能牵制部分晋军,他留在城中也就罢了,可晋军完全不把他当回事,尽数北上,这让他有一种被忽视的屈辱。 没怎么犹豫,慕容农便点上一万五千人,出城追击,他是骑兵,对追上后面这支晋军信心十足。 果然,行不多远,他便看到前方星星点点的火把。 晋军也发现了追来的燕军,谢琰指挥军士们就地结阵,将辎重车摆在外围,抵挡骑兵的第一轮冲锋。 慕容农一马当先,猛地挥舞长槊,大军一分为二,迂回包抄,将晋军困在阵中。 谢琰让步卒们压缩阵型,靠辎重车和盾牌与骑兵周旋,用弓弩进行还击。 但毕竟是野外遭遇,晋军的阵型未能尽善尽美,被骑兵抓到破绽,冲出不少缺口。 谢琰有些紧张,他担心太早布阵,会让慕容农心生警觉,放弃进攻,所以直到燕军的马蹄声出现,他才开始下令结阵。 现在看来,还是稍微晚了一点。 慕容农在占据主动之后,越战越勇,不停地在晋军阵中来回冲杀,想彻底击溃这支队伍。 谢琰的掌心都出汗了,一边命令军士们化整为零,重新布阵,一边在心里抱怨阿兄怎么还没到。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谢琰觉得过了好久,但其实不过短短一阵。 在他强自镇定,额头却慢慢渗出汗之时,战场的两侧终于有了动静,晋军的骑兵从一片黑暗中杀了出来。 慕容农的兴奋瞬间被浇灭,大喊道:“上当了,大家随我杀出去。” 但谢玄之所以慢了半拍,除了安排包围,还在等燕军的骑兵和晋军的步卒纠缠到一起,无法轻易脱身。 三万晋军骑兵从两侧迂回包抄,将整个战场团团围住。 交战的两支队伍都被困在阵中,但彼此的心情却是截然相反。 晋军埋伏成功,士气大振,燕军身陷重围,茫然失措。 谢玄在外围指挥,让骑兵死死堵住燕军的退路,里应外合,剿灭对手。 五万晋军步骑对上一万五千燕军骑兵,战场上很快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慕容农早就杀红了眼,心中愤怒与羞愧交织,想要突出重围,但几次冲阵都以失败告终,身边的燕军越来越少,被不断缩小包围的晋军冲散。 见胜负已分,谢玄不愿多增伤亡,下令劝降。 燕军士兵在发现走投无路之后,纷纷丢下武器,坐到了地上。 慕容农仍不愿放弃,带着亲卫在阵中左冲右闯,殊死抵抗。 谢玄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冷静地吩咐道:“抓活的。” 晋军盾牌手顶上,将困兽犹斗的慕容农团团围住,弓箭手对着他胯下的战马马腿放箭。 一声悲鸣之后,战马翻倒在地,将慕容农重重地摔在地上。 几名盾牌手上前,用手中的大盾死死地将慕容农按在地上,然后用绳子将他捆了起来。 随着慕容农的被生擒,战场上再无反抗,燕军全部弃械投降。 大胜后的谢玄脸上并不见喜色,一边命人快速打扫战场,救治伤员,一边让人将慕容农带了过来。 慕容农犹自挣扎不已,高声喝道:“要杀便杀,慕容家的人可不怕死。” 谢玄摇摇头,好言相劝,“慕容家投效我朝的也不少,你何必执迷不悟。” 慕容农朝地上吐了一口血水,“就因为那帮人贪生怕死,燕国才会亡。” 谢玄笑道:“原来你也知道燕国亡了。” 慕容农自知失言,冷哼一声。 谢玄又道:“你可愿返回临汾,劝城中守军开城投降?” “不可能,”慕容农高声道:“我上了你的当,只求速死。” 谢玄叹道:“你可得为这一万多俘虏想想,你要是不配合,我可没地方、也没精力去安置他们,那就只能全杀了。” 第493章 摇摇欲坠 闪烁的火光中,慕容农的表情阴晴不定。 被俘的燕军里,大半都是鲜卑人,是追随慕容垂多年的旧部。 慕容垂在并州立国之后,实行的是胡汉分治,基本就是鲜卑人负责打仗,汉人负责种地。 所以慕容农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实在说不出强硬拒绝的话来。 谢玄则趁势继续说道:“你不投降,我不勉强,只要能打开临汾城,给这群人一个安身之所,我可以放你离开。” 慕容农嘴角抽搐了几下,最终还是叹息一声,“我不用你放,你将我和他们关在一起就行。” 见他总算松口,谢玄笑着点点头,“就按你的意思来。” 俘虏们放下武器,脱下甲胄,一队队地站到一旁,等着晋军押送离开。 谢玄将谢琰带到一边,吩咐道:“我给你五千人,你去取临汾,一定要让守军出城投降,你接管了城防,接收了粮草辎重后,再安顿所有的俘虏,记得要分开看押,日夜派人把守,尤其是慕容农,你要多派人手盯着。” 谢琰连连点头,表示明白,问道:“阿兄要率军前往杨县吗?” “是啊,”谢玄说道:“消息不通,肯定是出岔子了,必须先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琰朝慕容农努努嘴,“他肯定知道,阿兄方才为何不问?” 谢玄笑道:“你看他像什么都说的人吗?他愿意配合我们,一是为了这一万多俘虏,二是知道临汾没多少守军,不开城也撑不了多久,但你让他交代燕军的整个战略部署,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他宁死都不会说的。” 谢琰佩服地点点头,他要学的还太多了。 等战场清理完,天都已经大亮了,谢玄继续率军北上,谢琰则押送着俘虏返回临汾。 一直到了襄陵,谢玄这才停下脚步,在城中驻扎下来。 此地往东是平阳,往北是杨县,谢玄再次派出多支斥候小队,沿山路往北边查探。 前番斥候传回的消息,是燕军包围了杨县,围得密不透风,探不到杨县内的情况,但看周边的营地规模,燕军人数当在十万上下。 谢玄这回派人,是往东侧的山里走,去高处的山头打探,并燃放烽火,吸引攻守双方的注意。 他带有四万多人,如果王凝之是五万大军被困在城中,两人里应外合,是可以尝试突围的。 只是他们多为步卒,燕军则是骑兵,突围的风险也不小。 在杨县住了一晚后,斥候终于再次回报,“燕军正在四面攻城,杨县城池破败,外城坍塌,守军从里面堵住缺口,拼死抵抗。” 谢玄问出了关键问题,“看到王公了吗?” 斥候回道:“相距太远,看不清楚,但城头的旗帜是王公的。” “这说明不了什么,”谢玄摇头道:“王公若在,应该会亲自在城头或者望楼上督战,你们再探,小心一点,尽量靠近些城池。” 斥候领命去了。 谢玄又让人在襄陵县城中燃起烽火,然后自己带着两万骑兵出了城,慢慢地向北靠近。 慕容垂正在率军攻城,几日下来,杨县的外城早已是残破不堪,处处是缺口。 但顽强的郑遇带人在城中四处救火,将带头冲入城中的燕军杀死,然后将缺口从里面堵上。 城墙内外堆满了双方阵亡士卒的尸体,战斗不停,大家都无心收拾,遗骸很快被土木砖石掩埋,两军士卒踩在上面继续作战。 郑遇数日未眠,面具后的一双眼睛变得血红,城中的房屋基本都被拆掉,变成材料堆到了城墙后方,既用来杀敌,又用作堵洞。 王凝之将大部分军队都留给了他,足足有四万多人,所以虽然城内没有民夫支援,但守城的各项工作还是安排得过来。 看着进攻一次次被打退,慕容垂的信心一点点往下落。 上党方向昨日已经飘起烽烟,应该是在暗示援军就快到了,让守军撑住。 留给燕军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正想着,一旁的亲卫喊道:“陛下,南边有烽烟。” 慕容垂回身去看,立马就做出了准确的判断,沉声道:“派一支骑兵去襄陵看看。” 亲卫领命,下去安排。 慕容垂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如果襄陵出现晋人大军,是不是意味着临汾出事了? 临汾被围后,便与平阳断了联系,慕容垂有一阵没收到儿子慕容农的书信了。 前往查探的骑兵很快就狼狈地退了回来,回报道:“一支晋军骑兵正在向这边袭来,人数不下两万,打的是雍州刺史谢玄的旗号。” 慕容垂心中愁苦,淡淡点头,“知道了。” 谢玄率大队骑兵现身,而慕容农却毫无音信传来,临汾应该是失守了。 慕容令同样有此猜测,在父亲身侧低声道:“晋军如果是从临汾分兵来救,恶奴就算无法出城,也应该有能力传信回来,如今音讯全无,恐怕是临汾出事了。” 慕容农,字道厚,小字恶奴。 慕容垂沉默一阵,突然道:“我们最后的机会,便是破城之后,拿下王凝之,现在担心别的,都已无用。” 慕容令闻言,苦涩地承认了这一事实,说道:“那我带人去抵挡谢玄。” 慕容垂点点头,不再说话。 在杨县以南的数里处,两支骑兵遇上了。 谢玄远远地便下令大军止步,他只是来牵制燕军,外加打探情况的,并不打算带着这两万人和燕军死磕。 他派出一名骑兵,高举着慕容农的铠甲,靠近燕军后大喊道:“慕容农已被我军擒获,临汾开城投降。” 慕容令一挥手,大军止步,看着那套熟悉的盔甲,心中不好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他缓缓上前,问道:“我阿弟何在?” 谢玄则命人回复,“和守军一起,被关押在临汾城中。” 慕容令麻木地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谢玄目的达到,率军缓缓后撤,返回襄陵。 慕容令也不追赶,呆立了一阵,领军回到慕容垂身边,将这一消息告之。 慕容垂和他的反应差不多,只是默默点头,抬头看向眼前摇摇欲坠、却又屹立不倒的杨县县城。 只要能抓住王凝之,一切就都可以挽回。 第494章 杨县城破 长子城,从平阳退回来的王凝之连下数道军令。 命诸葛求领两万冀州军,从常山出发,经井陉进攻寿阳(今晋中市寿阳县),威胁晋阳; 命司州出兵两万,来上党与自己会合,北上太原郡; 同时,王凝之还命人紧急传信刘牢之,让他别管盛乐了,率军进攻雁门。 谢玄那边,王凝之同样没忘了去信一封,告之自己的安排,让他出兵策应杨县的郑遇,不令其孤军作战。 安排好一切,命人将信件一一送出后,王凝之神色复杂地呆坐了一阵。 换作以前,他肯定会率军配合谢玄,先为郑遇解围。 但那日郑遇让他先走的时候,他就打定主意,要趁这个机会拿下太原郡,从而彻底解决掉燕国。 一边是郑遇和四万多士卒的性命,一边是空虚的太原,王凝之只是犹豫了片刻,便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安慰自己,郑遇说可以抵抗一个月,其实要不了那么久,只要他能进入太原,就可以亮明旗号,让慕容垂知道没有困住自己。 太原失守,王凝之逃脱,任慕容垂再怎么不甘心,燕国也将第二次亡于王凝之之手。 几封信送出后,便是煎熬的等待。 数日后,司州的两万援军赶到长子,王凝之立即率军北上,经铜鞮(今长治市沁县)、涅县(今长治市武乡县),进入太原境内,直奔祁县。 与此同时,诸葛求率军抵达寿阳,寿阳守将无力抵抗,开城投降,诸葛求继续西进,进攻榆次。 榆次是晋阳的东大门,不容有失,收到急报的太原王慕容楷命二弟慕容肃带着三千人前往支援。 太原军一部分驻扎在雁门,另一部分被慕容垂调往平阳,所以慕容楷手上只有数千人,得知晋军入境,他加紧在晋阳城中募兵。 王凝之打出自己的大旗,兵不血刃地收复了祁县,但没有急着北上晋阳,反而率军南下,连续劝降了数个县城,大军直抵介休。 杨县这边,因为有谢玄的三万骑兵在边上游走,城内郑遇的压力稍减,但储备的防御物资消耗很大,石弹和大弩消耗殆尽,箭矢也所剩不多。 守城的将士连夯土块都用上了,仍然无法阻止源源不断涌上来的燕军。 双方开始在坍塌的城墙上短兵相接,残垣上的晋军用盾牌和长枪死死挡住缺口,而燕军站在夯土、攻城器械的残骸和阵亡士卒的尸体堆成的小山上,不要命地往上冲。 开战半个月后,战斗进入最血腥和残酷的阶段。 双方的伤亡都很大,但谁也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慕容垂已是孤注一掷,再无任何退路可言,而郑遇率领的守军,因为知道王凝之逃出去了,所以无比确信自己将是胜利的一方。 王凝之的书信辗转从长子到高都,再经濩泽到临汾,终于传到谢玄手里。 谢玄知道姊夫不在杨县城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好险,不过这场仗总算是要结束了。” 对谢玄而言,只要王凝之不在杨县,哪怕拼尽郑遇和那几万守军,只要能换取整个平阳以北的燕国领土,都是一件很划算的事。 不过他还是听了王凝之的话,每日派出骑兵轮番骚扰燕军的后方,截断燕军和平阳城之间的往来,让他们不得不分兵保护。 攻城来到第二十日,城墙已经看不清本来的模样,变成一片土丘模样的废墟。 燕军攻入城中的次数越来越多,随着晋军兵力的锐减,覆盖整个城池的防守变得困难,郑遇下令点燃堆放在墙角的腐朽枯木,率军退入城中。 他们仅存的依靠,是城中稍显完好的县衙,郑遇打算在那里和燕军展开最后一战。 大火覆盖了整个外墙,逼得燕军不得不暂时后撤。 其实仗打到这会,慕容垂对王凝之还在不在城中早已产生了怀疑。 毕竟以王凝之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他若在城中,怎么可能一直不突围,选择在城中等死,谢玄又怎么可能不拼命来救,而只是在外围骚扰。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怀着那么一丝侥幸,继续打下去。 大火烧了一天后,终于熄灭,留下一片黑土,很多地方仍冒着白烟。 燕军上前清理,扒开上面滚烫的一层,露出下面堆积的尸骸,好多被烧得面目全非,身上的铠甲都已变形。 清理通道的燕军看到这副惨状,不禁俯身作呕,又大哭出声。 慕容垂则神色木然地看着他们轮番上前,花了好一阵,才终于清理出一条道来。 大军入城后,很容易就发现了那座孤零零的县衙,院墙上站满了晋军,屋顶上则是密密麻麻的弓箭手。 县衙周边被拆成了平地,毫无遮挡。 郑遇站在屋顶上,眼神坚定地看着缓缓靠近的燕军,麾下士卒也同他一样,手持武器,冷静地看向自己的对手。 慕容垂看着这支怎么都打不垮的队伍,叹道:“乱世之中,人如蝼蚁,命如草芥,但蝼蚁尚且偷生,王凝之是怎么让这群人誓死效力的呢?” “为将者加官进爵,普通士卒分田分地,阵亡者有抚恤,”慕容令对王凝之这个邻居还算了解,继续说道:“他在这方面,是天下独一份。” 慕容垂苦笑道:“他能如此大手笔,还不是因为拿下邺城,吃下了慕容家多年的积蓄。” 慕容令无话可说,贪腐毁了燕国,最后却便宜了王凝之,让他们这些慕容家的子弟愤怒之余,更多的却是无奈。 最后的进攻终于开始了。 县衙的外墙不够高,也不够厚,燕军搬来梯子和攻城锤,双管齐下。 屋顶上的弓弩手放完最后的箭矢,到院中列阵,平心静气,等待着外墙倒塌那一刻的到来。 墙上的晋军用长枪向下猛刺,阻止燕军往上爬,但攻城锤猛烈的撞击,让他们站立不稳,从墙头摔下,被蜂拥而上的燕军攒刺而死,血流满地。 战斗不过一个时辰,县衙的一处外墙便不堪重负,摇晃了几下,向里面倒去。 几十名晋军来不及躲开,便被土墙掩埋,破败的墙体尘土飞扬。 就在此时,一名骑兵疾驰而来,靠近慕容垂,大声喊道:“王凝之率军进攻介休,介休危急。” 在一片嘈杂之中,慕容垂仍听得真切,一直紧握长槊的手突然松了松,脸上露出释然的表情。 第495章 燕国请降 杨县县衙的外墙被攻破,郑遇仍不见慌乱,镇定地指挥众人列阵,各就各位。 在府中作战,能最大程度弥补双方的差距。 杀一个不亏,杀一双算赚了。 不过在晋军视死如归的眼神中,燕军突然如潮水般退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晋军的视野里。 郑遇猜到是王凝之做了什么,紧绷多日的弦终于松了,险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索性不顾形象地坐到地上。 晋军士卒也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虽然死不足为惧,但生还是值得高兴的,只是劫后余生,让大家想哭多过想笑。 四万多晋军,在这二十多天的血战里阵亡大半,几乎没有什么伤员,因为得不到救治,受了伤的晋军士卒往往会选择和对手同归于尽。 但他们取得了最后的胜利,甚至是对燕国决定性的一场胜利。 慕容垂下令撤军的时候,没有人反对,所有人和他一样,明白再打下去没有意义了。 就算将城中的晋军全部杀死,那又能如何呢? 慕容垂从不是那种疯狂的人,他知道自己已经失败的时候,便坦然接受了这一切。 慕容家的荣耀难以再现,鲜卑族的辉煌终成泡影。 燕军回到了平阳,这里是他们意图复兴的起点,他们曾兼并河东,占领并州和漠南,但最终还是在这场三方角力中,成为了第一个出局者。 返回之前,慕容垂便派慕容令北上,向王凝之请降,这些年死的人已经够多了,眼下希望彻底断绝,就不要再多增伤亡了。 待慕容令赶到介休的时候,王凝之已经成功破城。 小城没有多少守军,就算有心抵抗,也是徒劳。 看到慕容令过来,王凝之并不意外,但还是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喜悦。 慕容令转达了父亲的意思,表示他们会开城投降,希望王凝之能够停止进攻。 王凝之愉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说道:“我对令尊向来敬重,昔日也曾并肩作战,只是现实如此,不得不刀兵相向,如今你们愿意归顺我朝,实乃天下之幸。” 慕容令垂首道:“王公大度,我们父子感激不尽。” 王凝之笑道:“客套话就不说了,你先随我前往晋阳,我们解决了太原的问题,再南下平阳,见你父亲。” 慕容令拱手称是,心中对王凝之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这个人居然能忍住不南下,去接受一国之君的开城投降,而是依旧按自己的节奏,先将平阳以外的领土攥到手里。 王凝之率军北上,来到晋阳城外,慕容令策马出阵,上前喊话,表示平阳已经投降,让慕容楷放弃抵抗。 慕容楷没怎么犹豫,便选择了打开城门,出城向王凝之请罪。 他的兄弟慕容绍为王凝之效力多年,颇受信任,再加上明眼人都知道燕国大势已去,国君都投降了,他还折腾个什么劲。 王凝之拉起他,笑道:“常听阿绍提起你,以后你们兄弟又可以在一起了。” 慕容楷再次表示了感谢,并表示愿意去劝降其他郡县。 王凝之笑着点点头,让他和慕容令同去,自己就在晋阳等他们的好消息。 数日之后,太原境内的县城尽数归降,北边的新兴郡各县也一一归顺。 唯一的意外发生在雁门,被王凝之去信呵斥的刘牢之,马不停蹄地奔袭雁门郡,连下数城,但凡阻止他南下的,都被他无情剿灭。 好在慕容楷和慕容令及时赶到,这才阻止了刘牢之的杀戮行为。 雁门的各个县城都没有多少守军,在刘牢之的五万大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简直是单方面的屠杀。 得知王凝之就在晋阳,刘牢之赶紧率军南下,以最快的速度来到王凝之面前请罪。 看着这个忠心耿耿,脑子里却总是缺点什么的爱将,王凝之也很无奈,板着脸教训道:“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要考虑大局,不要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你怎么就是记不住,非要去抢那个没人要的盛乐城呢?” 刘牢之俯身解释道:“我想着我的任务是拿下漠南,这才一时糊涂。” “什么漠南,”王凝之都被他气笑了,“我们三路出兵的目的,是为了灭燕,你怎么脑子里就只有自己那点事。” 刘牢之见他生气了,不敢再争,低头认罪。 王凝之叹了口气,“起来吧,这事也不能全怪你,是我没交代清楚,也没想到燕人会主动放弃平城,如果让你经略雁门,就不会出这种岔子了。” 刘牢之起身,老老实实站到一边,低声道:“我险些让王公遇险,理应受罚。” “好了,别在我这装可怜,”王凝之笑道:“有功有过,不赏也不罚,你先率军随我南下,接受平阳的投降,然后就给我滚回草原去。” 刘牢之见他不生气了,忙笑着答应下来。 几日之后,北方平定,王凝之让慕容令和慕容楷率先返回平阳,安排开城投降的事,又去信谢玄,让他率军北上,到平阳接收出城投降的战俘。 王凝之则带着大军南下,先去了杨县。 燕军离开后,郑遇没得到新的指令,仍率军驻守在这片废墟之中,带着剩下的将士清理战场,收拢阵亡战友的遗骸。 王凝之的大军赶到时,大家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虽然那场大战已经过去多日,但面对着整理出来的一具具遗体,他们仍无法大声为胜利欢呼。 郑遇领着众人来到城外的空地上,列阵迎接王凝之。 王凝之翻身下马,在众人的注视中来到阵前,拍了拍郑遇的肩膀,大声道:“燕国已经投降,诸位死战不退,乃是首功。” 众人难以置信地互相看了看。 郑遇躬身道:“杨县城池被破,将士死伤过半,实在不敢居功,若不是燕军主动撤离,恐怕……” 王凝之拉起他,制止了他的话,高声喊话。 “是你们拼死抵抗,才让燕主以为我被困在城中,是你们争取了时间,才使我能调兵北上,夺取太原,这灭国首功,就该是你们的。” “我将在此地刻石立碑,将阵亡将士和诸位的功绩流传下去,以供后人膜拜。” “凡在此战中阵亡者,抚恤加一级,厚养其家,在场的诸位,论功行赏之外,每人加良田二十亩,以为永业田。” “现在,你们随我一道前往平阳城,去接受燕国的投降。” …… 他每说完一句,现场众人的眼神便亮了一分,等说到去受降时,大家终于振臂欢呼起来。 第496章 受降仪式 平阳城外,数万燕军已经出城,在谢玄的安排下,陆陆续续向河东转移。 他们会在河东重新完成分配,少部分继续留在军中 ,大部分则被打散分到各州郡,分发土地,分配户籍,退伍为民。 王凝之带着郑遇和杨县守军过来的时候,谢玄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他快步上前,来到王凝之的马前,低声道:“今日可是受降仪式,事关重大,这些人衣冠不整,实在有失礼数。” 杨县守军多日苦战,险死还生,自然没什么形象可言,但衣衫铠甲虽不整齐,却一个个精神抖擞,昂首阔步。 谢玄担心王凝之带这群人过来,会激怒燕人,影响受降的顺利进行。 王凝之笑了笑,不以为意,说道:“无妨,这是他们应得的。” 谢玄竟一时不知他指的是郑遇的队伍,还是出城投降的燕人。 不过王凝之已经策马越过他,带着众人向城门而去。 慕容垂手持降表,带着燕国官员早已在城门外等候。 王凝之让慕容令传话,为慕容垂保留了最后的体面,只是简单地出城投降,没有搞口含玉璧,推着棺材,自缚双手的那一套。 郑遇上前扶起慕容垂,接过降表,递到王凝之的手里。 王凝之在马上说道:“慕容公心念苍生,愿意化干戈为玉帛,令人佩服。” 慕容垂抬头看着这个和自己争斗了十几年的老对手,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支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军队,苦笑一声,“王公带得一手好兵,我不及也。” 王凝之大笑,不再多言,率军入城。 平阳作为都城,一应从简,仅有的一座大殿是用来举办朝会的,不过因为年年征战,慕容垂在京中的时间并不多,宫中内侍宫女之类都很少。 王凝之简单转了转,喊来谢玄,“我过两日便回洛阳,你将这里的宫殿拆了,从河东移师到平阳来。” 谢玄诉苦道:“让我歇歇吧,我就当我的雍州刺史,并州的事你重新找个人接手。” 他以为王凝之要他搬到平阳,是打算将并州交给他打理。 “你怎么如此惫懒,”王凝之不满道:“关中尚未收复,你的雍州不过河东和弘农两郡之地,说是刺史,和郡守有何区别?” 但谢玄是真累了,吐槽道:“可我又不是只负责这两郡的民生,一会伐秦,一会灭燕的,我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并州刚刚收复,要做的事肯定不少,谢玄实在是不想接手。 王凝之摇摇头,拿他没办法,“那你把河东和平阳安顿好,先随我回洛阳吧,开春之后再回来。” 谢玄喜道:“多谢姊夫,我会让瑗度驻军河东,长度整顿平阳。” 王凝之教训道:“眼下秦国未灭,还没到可以休息的时候,你可不能大意。” 谢玄连连点头,又想起一事,说道:“我清点燕国权贵名单,发现慕容凤不在上面,一问之下,才知道他在我们过来前便逃走了。” 王凝之愣了下,“杀父之仇,他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谢玄继续说道:“我打听了一下,慕容凤能去的地方有两个,一是投靠黄河以东的刘库仁,那里聚集着不少代国的鲜卑旧部,受秦国的保护,二是西北的吐谷浑,他们的首领和慕容凤是同宗。” 吐谷浑之名来自他们的鲜卑首领慕容吐谷浑,他是燕高祖慕容廆的庶兄,因兄弟不睦,带着自己的部下一路西迁至祁连山附近。 王凝之闻言摇摇头,“随他去吧,不用管了。” 战事结束,冬日将至,大家终于迎来一个难得的休整期。 几日之后,王凝之带着谢玄和慕容垂一行返回了洛阳。 王殊刚刚结束了蜀地的游历,在城门口迎接父亲归来。 王凝之看到儿子,十分欣喜,不过大庭广众之下,人多嘴杂,父子俩也顾不上说什么,先按流程办完入城仪式,安顿好慕容垂等人。 搞完这一切,王凝之才回宫,看到坐在厅中的谢道韫和王殊。 “你们是在等着为我庆祝吗?” 王殊正色道:“阿耶消灭残燕,收复并州和漠南,离统一天下又近了一步,实在可喜可贺。” 谢道韫则道:“听说这次十分凶险,差点被鲜卑人大军困在城中。” 王凝之在他们边上坐下,笑道:“没那么夸张,我本来就是去当诱饵的,只是没想到他们全冲着我来了,还好我一向谨慎,跑得也快。” 谢道韫叹道:“以后别再亲自领军了,又不是非你不可。” 王凝之眼珠一转,抱怨道:“我不做多点怎么办,这次本来还想将并州交给阿羯的,结果他直接撂挑子不干了,死活要跟我回洛阳休息。” 谢道韫双目圆睁,“真有此事?” 王凝之看向儿子,“你问阿奴,他舅父是不是随我一起回来了?” 王殊点点头,证明父亲所言非虚。 谢道韫冷哼一声,“一个喜欢冒险,一个懒惰懈怠,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王凝之叫屈,“全天下都知道我素来谨慎,贪生怕死,何来喜欢冒险一说?” 谢道韫红了眼,“天下人只看到你的荣光,可曾为你担惊受怕?” “好啦,以后真不会了,”王凝之靠近妻子,说道:“如今兵多将广,我是应该给大家让让位置。” 谢道韫侧过头,没有接话。 王凝之轻轻拍着谢道韫的手,转移了话题,问儿子道:“出去这么久,可有收获?” 王殊老实道:“天下百姓,原来不都是洛阳这样的生活,江左苦于高门林立,百姓们只能依附于世家,才能勉强过活,巴蜀之地则僚人众多,他们不受教化,愚昧之中掺杂着淳朴,可淳朴之中又带着几分狡诈,与汉人格格不入。” 王凝之满意的点点头,“就这几句话,足见你是认真思考过的,可有解决之法?” “阿耶这个问题有些大了,我不知从何回答。”王殊苦笑,想了想,简单说道:“江左的问题,恐怕只能动用武力,迫使那些高门迁出来,而巴蜀的僚人问题,只能靠施恩和教育。” 王凝之不为难儿子,笑道:“确实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回头你写个章程出来,给我看看。” 王殊答应下来。 王凝之又道:“鲜卑人的问题基本解决,你去安排一场宴会,邀请邺城朝廷和平阳朝廷的鲜卑权贵到宫中一聚。” 王殊问道:“他们之间有些龃龉,会不会到时候闹得场面上不好看?” 王凝之冷笑道:“阿奴你要记住一点,我留下他们,甚至重用他们,前提是他们认我为主,如果他们敢在我的宴会上闹事,那就是破坏了这一前提。” 王殊凛然称是,下去安排,将大厅留给父母。 第497章 燕亡缘何 儿子离开后,王凝之挪了挪位置,与谢道韫相对而坐。 “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有些事,真的只有我去做,才能最快地解决问题,我等这一天太久了,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机会。” 谢道韫看着他,问道:“早一些、晚一些又如何呢,天下纷乱已久,重归一统,又岂在朝夕之间?” 王凝之语气温柔,但言辞坚定,“早一些,我就可以为阿奴多做一点,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我不能留给他一个貌合神离的天下。” 谢道韫沉默一阵,叹道:“你既然想得如此长远,就更应该顾惜自己,不然阿奴可怎么办呢?” “放心,以后真不会了,”王凝之说道:“燕国已降,秦国内乱不止,我只需要将国内的事情理顺,征调全国兵马,灭秦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谢道韫听懂了他的意思,“你是想借攻秦一战,让各州臣服,受你调遣?” “不错,”王凝之笑道:“眼下各州之中,平州、幽州、冀州、司州、雍州、并州、梁州和扬州都在我的控制之中,青州、兖州、豫州和江州服从我的调遣,交州、广州和宁州暂不作考虑,但还有荆州、徐州和益州,是我暂时未能掌控的。” 谢道韫替他分析道:“攻打汉中可以调动益州军,攻打关中可以调动荆州军,徐州你打算怎么处理?” 王凝之笑着答道:“徐州刺史王敬文可是我的族人,性情恬淡,不好名利,到时候我调他回朝,将徐州交给嘉宾。” “那扬州怎么办?”谢道韫问道:“还是扬州更为重要吧。” 王凝之表情古怪,“我总还是要回建康的,到时候自然是由我来接手扬州。” 谢道韫懂了,这是说的禅让之事,她促狭道:“怎么还忸怩上了,刚才不是还豪气干云的?” “哪有,”王凝之往后便倒,嘴里说道:“拿下并州,我这个周公也该升级成周王了,就是不知道小皇帝这次配不配合。” 谢道韫摇摇头,“司马家的天下如何得来,他们比谁都清楚,我看陛下应该是接受现实了。” “那样最好,”王凝之嘟囔道:“我可不想搞出什么非正常死亡之类的,他配合我走个流程,我留他一条命,大家各自心安。” 几日之后,王凝之在宫中设宴,款待慕容那一大家子和两个燕国的旧臣。 到场的,有慕容垂和慕容令、慕容宝、慕容农父子几人,有慕容德,有慕容楷和慕容绍兄弟,还有慕容臧和慕容冲兄弟。 燕国旧臣,则分别以皇甫真和高弼为首,大家泾渭分明地坐于大殿的两侧。 不受双方待见的慕容评已经告老,颐养天年去了,未在受邀之列。 王凝之没有另外请人作陪,高居主位,王殊则在他的侧前方入座,父子俩一起面向宾客。 落座之后,王凝之率先举杯,欢迎道:“鲜卑族群英荟萃,慕容家人才辈出,今日齐聚一堂,真是蓬荜生辉,诸位请同饮一杯。” 长一辈的慕容垂和慕容德不是多言之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并不言语,他们不说话,小辈们也都不吱声,默默喝酒。 皇甫真在公国任职,与王凝之最为熟悉,笑道:“谬赞了,王公在此,我等何足道哉。” 侍女们穿行其间,香风袭面,为众人重新斟酒。 王凝之笑道:“以后大家都是自己人,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倒是有些疑惑,还想请诸位解答一二。” 高弼出言道:“王公请讲,我等知无不言。” 王凝之是真想和他们讨论点事,说道:“鲜卑人入中原已久,早与汉人无异,但你们始终将鲜卑人和汉人分而治之,却又重用汉人,这是何故?” 他其实想说的是胡汉分治,但当着一众鲜卑人,总不好直接说“胡”字,便委婉了一点。 慕容儁灭掉冉闵后称帝,政权的核心成员里,除了担任侍中的慕容恪,其余像太尉封奕,尚书令阳骛,尚书左仆射皇甫真等六人都是汉人,但燕国实行的是胡汉分治。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秦国,苻坚并不搞胡汉分治那一套,但秦国三省之中,除了宗室,几乎全是氐人,王猛虽然身兼三省长官,权倾朝野,但他却是汉人独苗,只能算特例。 当然,苻坚重用汉人并不假,但这里比的是核心团队。 王凝之的这个问题,旁人不好抢着回答,大家一起看向唯一当过皇帝的慕容垂。 慕容垂思量片刻,说道:“其实是无奈之举,所谓分治,不过是鲜卑人掌军,汉人处理内政而已,大家各司其职。” 王凝之微微点头,继续问道:“这个想法我能理解,但如此区别对待,无疑会造成鲜卑人尊贵、而汉人卑贱的局面,又岂是长久之计?” 皇甫真是燕国这项政策的制定者之一,出言解释道:“当年初入中原,鲜卑人少而善战,为了开疆拓土,又保持战力,不得不如此为之。” 王凝之叹道:“可人一旦有了特权,就是腐败堕落的开始,不及时纠正,国家离衰亡便不远矣。” 慕容垂对此最有感触,也最为不满,忍不住说道:“邺城盛极而衰,不过短短数年,皆因奸人把控朝政,嫉贤妒能,祸国殃民。” 他这话一出,皇甫真和慕容臧等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毕竟当年慕容垂被可足浑氏和慕容评排挤,他们都没帮着说话。 慕容楷出来打圆场,说道:“前尘旧事,只会徒增不快,兴衰有时,也是无可奈何。” 王凝之却笑着对他说道:“我看不然,燕国衰亡,你父亲的责任很大,他错过了挽救燕国的最后机会。” 慕容楷一脸错愕,正要争辩,慕容绍已经抢过话头,大声道:“王公此言差矣,家父在时,燕国何等强大,之后发生的事,与他何干,燕国衰亡,如何成了他的责任?” 王凝之笑着压了压手,“阿绍不要激动,故太原王的风采,我一向是景仰的,但他亡故数年,燕国便分崩离析,这其中难道没有关联吗?” 燕国因何而亡,在场的众人都有自己的判断,但王凝之将责任放到古之遗爱慕容恪身上,却是大家都不曾想过的。 第498章 刚柔并济 涉及亡父,慕容楷和慕容绍都十分激动。 对兄长敬佩有加的慕容垂也打起精神,想听听王凝之如何分说。 吸引了众人的关注后,王凝之继续说道:“燕国迁都邺城后,随着治下的汉人越来越多,鲜卑人和汉人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掌权的汉人位高权重,而鲜卑贵族不甘心只是给汉人当打手,想要为自己谋取更大的利益,这便是祸乱之源。” 兵权在手,这群鲜卑贵族却没捞到好处,就像汉人的保镖,这是他们不能接受的。 慕容绍急道:“这与家父何干?” “当然有关,”王凝之接着为众人分析,“故太原王在时,这些人虽然心有不甘,但仍有顾忌,不敢肆意妄为,可不好的苗头已经出现,当时唯一能解决这个隐患的人,便是受诏辅政的太宰,只有他有权力、有声望,也有能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听到这,皇甫真点点头,“王公此言非虚,若是太宰当时独断专行,将慕容评等人驱逐出朝,朝局也不会糜烂至此。” 王凝之笑道:“可太原王素来以恩信待人,就算他发现了朝中有不良之臣,也只会以劝诫为主,力求团结,根本不愿意大动干戈。” 慕容楷总算明白了王凝之的意思,叹道:“王公是说家父御下太宽,虽能保一时和气,但只是暂时压制住了问题。” “正是如此,”王凝之说道:“燕国上下感念太原王,所以他在世之时,大家都有所收敛,但随着他的故去,多年的隐忍只会带来变本加厉,大家开始肆无忌惮地侵吞国家财产,所以燕国的实力急转直下。” 慕容绍仍有些不服,“那也是朝中后继无人,怪不到家父头上。” 王凝之笑了笑,“我并非指责太原王,他对燕国的贡献世人皆知,但燕国向深渊跌落之时,他是唯一有能力挽回局面的,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团结朝廷,维持现状,任其缓缓下坠,这也是事实。” “品德高尚如太原王,自然可以用宽容来治理天下,燕人都爱他,也是因为他宽容,但若没有太原王这样的品德,还是靠严苛的手段更为合适。” 王凝之讲完自己的观点,大殿中安静了好一阵。 高弼长叹一声,“王公适才所言,看似简单,不过恩威并施而已,但细想下来,却又关联甚多,为政之事,果然没有常例可循。” “那是自然,”王凝之说道:“治国之道,哪里是可以三言两语说清楚的,今日本是想讨论分治之事,结果引出这许多,倒是有些偏题了。” 皇甫真笑道:“王公心中自有方略,我等配合便是。” 王凝之点点头,举杯道:“来日方长,我是一个听谏的人,若是以后在处理鲜卑人的问题上有不妥之处,烦请大家指出,我一定从善如流。” 众人连称不敢,又共饮一杯。 觥筹交错之间,已是月上中天,看着殿中诸人都有了些许醉意,君臣尽欢,王凝之便下令散了,让儿子安排人送大家回府。 众人起身告辞,一一离去。 王殊到殿外送别众人,大家不敢托大,纷纷还礼。 等王殊返回,命人端来热汤时,王凝之已经舒服地斜靠在榻上了。 “收获如何?”王凝之问道:“上次你说起巴蜀之地的僚人问题,今日我可是专门为你找的话题。” 王殊笑道:“多谢阿耶,我方才就猜到了,不过僚人与鲜卑人还是不一样,他们未受教育,更为落后。” “都是这么过来的,”王凝之叹道:“四方诸夷,从愚昧野蛮到被汉文化同化,过程大同小异,区别只是主动还是被动,鲜卑人积极主动向汉文化靠拢,所以垮得更快。” 王殊想了下,“阿耶是说他们丧失了原本的血性?” “可以这么理解,”王凝之继续为儿子解惑,“慕容家虽然分封诸王执掌兵权,只让汉人掌管内政,但在外征战何其辛苦,汉人高层却可以在城中尽享荣华,鲜卑贵族自然不满,纷纷效仿,慕容评便是个典型例子,前半生戎马,后半生享乐。” 王殊点点头,又问,“阿耶提及太原王,是想说不能将国家兴衰系于一人之手,得靠严苛的律令来约束群臣吗?” 王凝之笑道:“严苛和宽容是相对的,都得有度,这个只能靠你慢慢体会了,但一阴一阳谓之道,一味当老好人肯定是不行的,御下,除了让他们敬你,还得让他们畏你。” 王殊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王凝之挑明了说道:“比如现在你身边的那些人,你于他们有恩,他们肯定敬重你,也愿意听你的话,但他们不怕你,就难免会有行为出格的时候,你若是纵容宽宥,那一定还会有下一次,但你若加以惩处,他们便会明白界限在哪。” 王殊懂了,点头道:“御下可以以德,但不能只有德。” “这话对了,”王凝之赞许道:“你身边那些人都是人杰,但性格大相径庭,你若能让他们死心塌地为你效力,这一关就算是过了。” 王殊坚定道:“阿耶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王凝之打了个呵欠,“你休息几日,好好准备下,我会将洛阳交给你,班底你自己组建,我不管,需要什么人你和我说。” 王殊笑着答应下来,有些兴奋,他当观众已经好几年,终于可以亲自上阵了。 给儿子上完课,王凝之开始思考对鲜卑人的安排。 最棘手的是慕容垂,要是能让他领军出征,灭秦的时间还可提前。 但王凝之无奈地摇摇头,他可不是苻坚,做不出来这种事,所以一代战神慕容垂只能被搁置了,有些可惜。 这不是王凝之有没有信心让慕容垂为己所用的问题,而是慕容垂称过帝,就凭这一点,慕容垂就再无领军出征的可能了。 说白了,风险太大,谁知道哪天冒出来一些旧臣旧部,拉着他搞复辟。 至于慕容令和慕容农这些人,倒是可以一用,不过慕容家的人才太多,王凝之也得掂量着一些,不能搞得王家天下,满朝都是慕容氏。 第499章 进封周王 这年岁末,吕光终于平定了苻洛、苻重之乱,将其兄弟二人擒获,带回长安。 苻坚斥责了这两位堂弟一顿,然后不顾众人的反对,只将他们的党羽尽数诛杀,却赦免了两位首恶,免职发配边疆了事。 大臣们对此多有不满,但苻坚一意孤行。 不过这一年,让秦国难受的远不止这场内乱。 车骑大将军、真定郡侯邓羌因病离世,秦国再折一柱;秋收之季,关中出现蝗灾,饥民遍地…… 再算上王凝之灭燕,夺取并州和漠南,厉兵秣马,下一个目标直指关中,如此种种,都给秦国的上空笼罩了一层阴云。 长安的大殿之中,苻坚听完苻融的汇报,对赈灾和平叛的事表示了满意。 “关中天灾,西凉人祸,好在都处理及时,众卿辛苦了。” 众人连称不敢。 苻坚又道:“没想到燕主慕容垂竟然会投降,眼下王凝之声势大振,朕决意开春后出兵讨伐,进攻河东、巴蜀和上洛三地。” “陛下不可,”苻融赶紧阻止道:“内乱初平,百姓遭灾,这个时候出兵,恐怕会人心惶惶,至少得等到来年秋收之后,再行定夺。” 苻坚十分不满,“到那时候,就是王凝之兴兵来犯了,与其等他进军关中,不如主动出击。” 苻融则坚持道:“眼下敌方强势,绝非进攻良机,不如整军备战,加强戒备,以待天时。” 苻坚无法接受他这种消极态度,呵斥道:“何谓天时?等王凝之大军压境,便是天时了吗?” 殿中气氛一时紧张起来,杨安出面缓和,说道:“大军刚刚远征西凉而还,来年再战,还是三路并进,军士们有些吃不消,不如先择一路重点进攻,再作调整。” 苻坚勉强点点头,“可以,众卿不妨讨论下,进攻哪里最为合适?” 杨安挑的头,自己回答道:“三路之中,我以为进攻上洛为佳,王凝之在河东和弘农都部署有大军,上洛则是荆州军负责,更容易取得突破。” 侍中梁谠则道:“我以为不如进攻巴蜀,巴蜀远离洛阳和建康,晋军的守备相对薄弱,不如先取之。” 其他大臣继续发言,大体也是这两种意见。 见没有人建议进攻河东,苻坚有些来气,说道:“众卿如此畏惧王凝之吗?他夺取河东和平阳不久,民心未附,为何你们竟无一人提议出兵河东?” 大家都不吱声了。 敌强我弱,天子非要进攻,众人配合着想想办法,找个薄弱处糊弄一下也就是了,王凝之明显在河东和弘农部署有重兵,没有人想去送死。 苻融顶着压力,再次劝道:“河东和弘农是洛阳的门户所在,绝非偏师可取,陛下若执意进攻,也绝不可以选择河东。” 其他大臣也纷纷出言,附和苻融的说辞。 苻坚想了想,再次折中,“那就进攻上洛,巴蜀之地太偏,对王凝之的威胁太小。” 众人齐声称是。 苻坚稍稍满意,将这次出征的任务交给了第一个提议的杨安,然后说道:“王凝之声势日隆,众卿可还有别的应对之法吗?” 只要苻坚不举倾国之兵出战,殿中大臣们的思路就活泛起来了。 有人提议道:“慕容氏虽然选择了臣服王凝之,可鲜卑人未必都这么想,陛下可派人去河东和平阳等地私下联系,若能有内应,则情况大不一样。” 又有人说道:“我看慕容氏也未见得就是真心臣服,不过是打不过王凝之,暂时蛰伏而已,若是陛下承诺帮他们复国,不愁慕容氏不动心。” 还有人说道:“王凝之欲行篡立之心,路人皆知,不如偷偷遣使建康,与晋主商议讨伐王凝之之事。” 不过这一条很快就被人反驳了,“以王凝之如今的权势地位,晋国国内谁动得了他,他巴不得司马家的人给他找麻烦,他好趁机除去一波反对者。” 但还是有人看到机会,“那不如遣人去建康散播王凝之即将弑君篡位的消息,打乱他的计划,给他找些麻烦。” …… 众人一番畅所欲言下来,苻坚的心情好多了,觉得王凝之也不是无懈可击,于是吩咐众人写成奏疏呈上,依计而行。 出宫后,同为武将的杨安找到在殿上一言不发的吕光,问道:“世明今日为何如此沉默,你跟王凝之可是老对手了。” 吕光摇摇头,“出动大军讨伐,虽非万全之策,但却是当下最好的选择,适才殿中诸位大臣所言,不过是聊尽人事而已,根本伤不到王凝之分毫。” “可内乱和蝗灾刚刚消停,出动大军不是件容易的事,”杨安叹道:“你当我愿意和稀泥,这不也是没办法。” 吕光苦笑一声,“我知道,所以我才一言不发,出兵确实有出兵的问题,可刚才说的那些,不过是安慰陛下而已,并不足以解决眼前的困境。” 两人都有些无奈,叹息着离开了皇宫。 洛阳城中,又是一年即将过去,灭燕的胜利加上即将到来的新年,让城中分外的热闹。 朝中的郗超,方镇的刘牢之等人上书,表示周公王凝之再灭西燕,收复并州和漠南,功莫大焉,实乃本朝未有之事,理应再加封赏,进封王爵。 公和王的差别很大,自汉以来,非本姓不得封王早已成为一条铁律。 收到奏疏的司马曜没有任何表示,又将奏疏转回郗超手上,让他和朝中大臣商议着处理。 终日醉酒的小皇帝,对于王凝之的步步紧逼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岁末的建康城流言不断,有人说王凝之要弑君篡位的,有人说王凝之想换琅琊王司马道子当皇帝,也有人说王凝之迫不及待,马上就要天子行禅让之事的。 但这些流言仅存在于街头巷尾,世家大族对此毫无反应。 晋室衰微到此,王凝之根本没有要再搞那些名堂了,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走流程就行。 这个道理,不仅江左高门懂,司马曜也懂,所以他才会选择默默配合。 他没有曹髦的血性,觉得做个曹奂也不错。 第500章 推行新币 太元五年正月,建康下诏,晋封周公王凝之为周王。 “……君勤过稷、禹,忠侔伊、周,而掩之以谦让,守之以弥恭……今进君爵为周王,使使持节行御史大夫、宗正司马曦奉策玺玄土之社,苴以白茅……敬服朕命,简恤尔众,克绥庶绩,以扬我祖宗之休命。” 简单来说,就是王凝之功劳很大,勤勉超过后稷和夏禹,忠诚好比伊尹和周公,为人谦逊,敬守臣节,所以晋封你为周王,望你继续努力。 王凝之在洛阳接受了诏命,并设宴款待前来宣旨的宗室代表司马曦和随行的车胤一行。 司马曦经历了桓温时期的流放之后,已经老实多了,对此行并无丝毫抵触,不仅有一种终于要结束了的解脱,甚至还想借机和王凝之搞好关系,为子孙谋求未来。 宴会之上,王凝之举杯笑道:“劳烦殿下跑这一趟,实在是因为并州刚刚收复,事务繁多,我脱不开身。” 司马曦忙道:“周王殿下客气了,应该的,我也正好来领略下新洛阳城的风光。” 王凝之点点头:“不知殿下以为今日之洛阳比起建康城如何?” “建康狭小,远不及洛阳,”司马曦叹道:“更别说洛阳居天下之中,这是建康根本比不了的。” 王凝之对他的回答很满意,笑道:“殿下不妨在洛阳多待些时日,我安排人带你四处转转,再拜祭下皇陵。” 司马曦连声称谢。 王凝之这才看向车胤,“有一阵没见了,武子在建康一向可好?” 车胤拱手道:“多谢殿下挂念,建康清净,我正好潜心于国子学,甚是安逸。” 他不算王凝之的铁杆,但更不是司马家的死忠,既然眼下王凝之做得不错,他也没必要去为司马家强出头。 “武子教书育人,我素来是钦佩的,”王凝之说道:“如今北方失地收复,官位空缺,急需人才,我打算在洛阳举办一场考试,不拘出身,排名靠前者即可授官,武子以为如何?” 车胤赞同道:“殿下有此心,天下读书人之幸也,我回京后,一定向建康的学子们传达。” 王凝之笑道:“到时请武子再过来一趟,考题的事还得大家好好商议下。” 车胤对此颇感兴趣,满口答应下来。 宴会结束之后,王凝之收到陈特整理的长安和建康的情报。 关中的兵力调动,建康的流言蜚语,一一呈现在他的眼前。 每看完一样,王凝之便递给身边的王殊,让他分析给自己听。 “秦国屯兵灞上,往南出峣关,进攻上洛的可能性最大,至于建康的流言,除了秦人的奸细之外,也不排除一些不如意的世家在里面推波助澜。” 王凝之对儿子的分析不置可否,问道:“秦人为何会选择进攻上洛?” 王殊答道:“原因有二,一是上洛是荆州军在驻守,而桓家与阿耶之间的矛盾,天下皆知,二是上洛往东可进攻洛阳,往南可进攻武关,秦军可以借此打开局面。” 王凝之又问:“那建康的流言又是为了什么?” “只是为了给阿耶添点麻烦,”王殊笑道:“他们无计可施,勉强为之,聊胜于无罢了。” 王凝之这才笑着点点头,“那你觉得我应该如何应对呢?” “阿耶应该出兵相助,”王殊说道:“荆州军独力难支,桓幼子也该认清形势了,阿耶这回帮了他,他应该就会投桃报李,不再与阿耶作对。” 不想王凝之却摇摇头,“我不需要他的投效,桓家人必须交出荆州,他们在那里经营太久了,我要趁这个机会斩断。” 王殊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阿耶的意思,是一旦上洛有失,便上书弹劾桓幼子,让他退位让贤吗?” “何须我来弹劾,”王凝之笑道:“桓幼子虽然不讨喜,但却是个君子,他若是失了上洛,肯定会主动上表请辞的。” 王殊点点头,佩服道:“还是阿耶想得周全。” “我只是比你更了解这些人,”王凝之指点道:“从这点反推,你不能做一个被人一眼看穿的人,更不能显露出固定的行事风格。” 王殊想了想,提出疑问,“可行事若无规矩,莫测高深,固然可以迷惑对手,也会让身边的人无所适从。” “嗯,说得很好,”王凝之笑道:“所以凡事得有度,过犹不及,这个就只能靠你自己把握了。” 当领导的,不能总让人看出自己要做什么,但也不能故作神秘,天天让人去猜你要做什么。 无视秦国即将到来的进攻后,王凝之将目光放回了建康。 他对江东世家做过几轮处理,先是针对虚报土地田亩数和藏匿流民,将世家的土地纳入交税的范围,又为世家藏匿的流民分配户籍和土地,让他们变成国家的百姓; 其次则是打压清谈务虚的风气,将做官和玄学做切割,当官就好好当官,谈玄就去隐逸谈玄; 第三步则是招揽世家子弟为自己效力,将他们的下一代调出扬州,到北面为官,分散世家的势力。 现在到了最后一步,搜刮他们的钱财和土地。 土地有点不好处理,毕竟之前王凝之也说了,历史问题既往不咎,人家祖上传下来的土地,总不能直接毫无来由地下手去抢。 但针对世家的钱财,王凝之是有办法的,而且早就在运作了。 那就是发行新币。 洛阳的新五铢钱,在王凝之管辖的地区早就成为市面上流通的唯一货币,但在江南,还是不规范的大币小币一起用。 各种钱币价值几何,主要看重量,但也没个准确的标准。 毕竟私自铸币的很多,多一点少一点根本分辨不出来,所以握有大量铜钱的世家很容易从中取利。 王凝之现在要做的,就是强制推行新五铢钱,取缔其他铜钱的流通,在各地设立钱庄,进行新币的更换。 这项工作的阻力肯定很大,所以王凝之谋划已久,眼下时机终于成熟了。 第501章 霹雳手段 正月刚过,新晋周王王凝之上表谢恩,同时提交了一道要求朝廷统一货币的奏疏。 自汉末以来,天下纷争不断,晋在短暂的统一期间,并未发行新的钱币,而是沿用了曹魏的五铢钱。 南渡之后,朝廷更是无心铸币,孙吴的旧钱成为市场上的主流。 在朝廷的不作为之下,市面上的钱币百花齐放,价值不一,交易不便。 王凝之左手一枚战国刀币,右手一枚王莽货泉,感慨道:“真是好东西啊。” 可惜这样的古董,在进行交易的时候,也只是看重量而已。 谢道韫看着摆满几案的各式铜钱,叹道:“你这次的动作可不小,江东的那些世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钱币数不胜数,我看他们不会同意拿出来。” “由不得他们,”王凝之冷笑道:“我只给一年时间,过期不候,以后谁敢再拿其他钱币交易,或者私自铸币,那就等着抄家好了,正好便宜我。” 更换新币这个事,对穷苦百姓的影响不大,他们本来也没多少铜钱在手上。 但高门大户就不一样了,他们传承至今,积攒下的可不仅仅是田产,还有数不清的钱粮。 谢道韫对此仍有疑惑,“他们就不拿出来,一直那么存在家里,你不也没办法。” “我是没办法,可他们的钱一年后就不是钱了,”王凝之笑道:“你觉得他们能接受自己的钱变成一堆废铜吗?” 谢道韫说道:“可那终归是铜,他们拿在手里,本身就是财富。” 王凝之点点头,“你这话不差,毕竟这帮人连千年的古币都还留着,但我一不让流通,二不让铸私币,他们愿意留着就留着吧,反正以现在的市场规模,还不至于闹钱荒。” 老老实实在一旁听课的王殊提问道:“何谓钱荒?” “朝廷不铸新币,算上铜钱的损耗和私藏,市面上流通的钱币只会越来越少,”王凝之简单解释道:“所以朝廷南渡之后,江南便出现了钱荒,大家有货物在手,却换不成钱,没有钱又无法购买自己所需要的物资,如此恶性循环,物贱钱贵。” 王殊的脑子灵活,很快就想到一点,“那万一世家囤积新钱呢?” 王凝之笑道:“这确实是个问题,所以我会差人监督市面上的钱币流通,若是大量出现你所说的情况,我可以挑个典型处理一下,或者过些年再次发行新币,以旧换新。” 王殊若有所思。 王凝之继续说道:“不要想着一劳永逸,我今天的解决方案,未必适合你以后用,但道理上殊途同归,铸币的初衷是为了加大流通,方便百姓之余,还可以为朝廷增加税收。” 王殊点点头,“我明白了,现在铜钱不够,大家甚至用粮食布匹交易,多有不便,也影响到官府征税,所以要发行新币,满足交易的需求,但开采的铜毕竟有限,阿耶便想强制废除旧币,推行新币,让世家将手里的旧钱拿出来。” “就是这样,”王凝之笑道:“现在的问题是缺钱,用我的法子可以暂时解决,但市场会越来越大,钱的需求也会越来越大,所以长远来看,你得未雨绸缪。” 王殊苦着脸,“阿耶就不能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做吗?” 王凝之当然不会说其实自己也不会,他咳嗽两声,严肃道:“任何一项政策,都得因时因势,我现在告诉你多少年后的解决之法,那就是害你,你得自己去看,去琢磨。” 王殊无奈地嗯了一声,乖乖出去了。 谢道韫听完父子俩的对话,笑道:“你明明有思路,就是不愿意告诉阿奴,要让他自己想。” “这回还真不是,”王凝之叹道:“我也是摸着石头过河,边走边看。” 谢道韫诧异道:“我还以为你无所不能呢,原来也会有没把握的事。” “我听出来了,你这是在讽刺我,”王凝之笑道:“不过人无完人,我懂的已经够多了,总要给别人留点表现的机会。” 夫妻俩说笑了两句,谢道韫再次问起儿子的婚事,“阿奴可不小了,你到底选好了没有?” 王凝之忙得忘了这茬,打了哈哈,回道:“差不多了,等推行新币的诏令发下来,顺利推行开,我们就可以张罗阿奴的婚事了。” 谢道韫对他十分了解,冷哼一声,“最好是这样,你若是再推脱,这事就我来做主。” 建康,在郗超的推动下,王凝之的奏疏很快得到了批准和施行。 这些年下来,江东百姓对洛阳新钱并不陌生,毕竟南来北往的商人,大多都在使用。 有制作精良的新钱可用,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自然是欢迎的,只是官府长期的不作为,让大家只能被迫接受市面上的鱼龙混杂。 前面提到过,孙吴铸一大币,称“大泉当千”,可实际重量不过正常五铢钱的七枚之和,百姓自然无法接受这种币值,于是在实际使用中,便大家商量着来,十分麻烦。 王凝之推行的旧钱换新,直接将这些旧币等同于多少新币列出来,比如一枚大泉当千可换七枚洛阳新钱,一枚大泉五百可换四枚,诸如此类。 诏令下发之后,江东一片哗然。 发行新币的事大家并不反对,但强制取消旧币流通,却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于是设立在建康的钱庄,在经过了几天的新鲜劲,大家蜂拥着换取了部分新钱后,迅速地冷清下来。 除了日常需要的生意人和普通百姓,世家大族都选择了观望。 原因很简单,在实际使用中,大泉当千有时可以当八枚甚至更多来使用,换了新钱之后,就只能是七枚了。 又比如沈劲的父亲沈充当年私铸的大孔小钱,两枚才能换一枚新钱,持有这种钱的人就更不愿意换了,资产瞬间减半。 王凝之得知建康的反应后,致信郗超,让他先从市场上的铜钱下手,派人监督商户交易,但凡出现旧币的,一律强制换成新币。 商人对此是接受的,大家都使用新币,他们还能省事不少。 但买东西的人不乐意了,他们不愿意自己的钱变少,哪怕那些钱本就没有那么高的购买力。 于是建康的贸易往来很快就出现问题,街市上肉眼可见的萧条下来。 第502章 新币问题 洛阳,王凝之正在听陈特汇报关中的动向。 “……右大将军杨安领军五万,正在向峣关进发,阳平公苻融坐镇冯翊郡,防守河东。” 待他说完,殿中安静下来,王凝之轻叩身前的几案,问道:“上洛那边,桓罴可有准备?” 陈特答道:“桓都护一切如常,只是差人盯着峣关,并无特别举动。” 王凝之喃喃道:“那就是他还不知道秦人要进攻了啊。” “应该是不知道,”陈特回答了他的自言自语,“需不需要我差人去通知他,让他加强戒备,最好是提前调兵支援。” 王凝之沉默了一阵,摇头道:“不用管他,我会让卢氏的李盛密切关注上洛动向,你将人收回来,不要再打探了。” 陈特躬身称是,并不问为什么。 王凝之沉吟片刻,又问:“建康那边,查出是哪几家在带头抵制更换新币吗?” “还在查,”陈特答道:“据先前的消息来看,应该是吴郡或者会稽的本地世家。” 王凝之点点头,“吴郡四姓,顾、陆、朱、张,会稽四姓,虞、魏、孔、谢,看来他们也意识到四这个数字不吉利了。” 陈特听出话中的杀意,忙道:“殿下说上洛的事不予理会,那我带人去一趟扬州,将背后撺掇之人揪出来。” “嗯,你带人先去,我随后就到,”王凝之想了想,吩咐道:“不要打草惊蛇,等我过来再处理。” 陈特领命而去。 王殊对父亲的决定有些不解,“秦国兴兵来犯,阿耶在这个时候去建康,会不会不合适?” “我又不知道秦国要出兵的事,再说武关道可是荆州军的防区,”王凝之笑道:“他们打他们的,我先回建康处理下新币的事。” 王殊有点无语地看着父亲,“原来阿耶是想躲出去,以免荆州前来求援。” “胡说,我有什么好躲的,”王凝之义正辞严,“秦军不过偏师来袭,荆州军足以应付,换新币之事事关重大,我不回去一趟,事情就搁置了。” 王殊表示学到了,“阿耶说得是,反正你不在,洛阳也无法出兵。” 王凝之不开玩笑了,问道:“我离开后,你留守洛阳,若是桓罴遣人请援,你知道怎么回复吗?” “我不回复啊,”王殊一脸无辜,“我会派人快马加鞭通知阿耶,请阿耶定夺。” 王凝之站起身,拍拍儿子,“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但有一点,卢氏不可失,不能玩过火了。” 王殊点点头,表示明白。 王凝之只是想借机敲打下桓冲,若能逼他请辞,那就最好了。 临行前,王凝之差人去请谢玄。 “你都休息几个月了,你是不是也该回平阳,去处理下正事了。” 谢玄没好气道:“姊夫你出卖我,害我被阿姊好一顿训斥,我还得再休息一阵。” 王凝之笑道:“你都多大人了,还跟我在这耍无赖,爱去不去,反正我得去一趟建康,你要不怕你阿姊再找你麻烦,你就留在这。” 谢玄有些无精打采的,问道:“姊夫回建康做什么?” “为了新币的事,”王凝之说道:“有人想拖我后腿,我去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 谢玄无奈道:“那帮人真是鼠目寸光,为了些身外之物,连命都不要了。” 王凝之笑道:“你可别这么说,身外之物还是重要的,你想想你叔父,他能高卧东山,优哉游哉,不就是因为家底厚吗?” “我家没有不配合吧?”谢玄警惕道:“姊夫你可别拿我家开刀,杀鸡儆猴。” 王凝之回道:“哪能呢,谢氏书香门第,怎么会为了区区阿堵物,和朝廷作对呢。” 谢玄松了口气,“那就好,其他家我可管不了。” “少管闲事,给我赶紧回去,”王凝之说道:“尤其是河东,要加强戒备,出了岔子,我唯你是问。” 谢玄应了一声,“知道了,过两日我就出发,先去河东巡视。” 王凝之没有和谢玄说秦国要出兵的事,安排好洛阳的一切,他就启程南下了。 建康城还是老样子,一片繁华的背后,是一群躺平的世家高门。 王凝之代晋已是不可阻挡,这帮人都看开了,不管谁当皇帝,只要他们还是一流的门第,那就无所谓。 入城之后,王凝之径直来找郗超。 郗超正在府中忙碌,听说王凝之过来了,忙起身相迎,两人在庭中相遇。 看着明显消瘦的郗超,王凝之有些惭愧,说道:“让嘉宾一人在京中主持大局,实在辛苦,是我考虑不周了,应该给你安排几名助手。” 郗超笑道:“如今的朝廷没多少事,我应付得来。” 王凝之摇摇头,“那也是孤军奋战,压力不小。” 眼下的建康虽然被一点点边缘化,但江东遍地高门,底蕴深厚,仍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两人来到厅中坐下。 郗超着急问道:“叔平你突然到此,应该不光是为了新币之事吧?” “还是你了解我,”王凝之笑道:“秦人要进攻武关道,我回避一下,看看桓幼子的能耐。” 郗超想了想,“你觉得荆州军会吃亏?” “大概率会,”王凝之答道:“秦军主动进攻,本就有点意外,进攻上洛,则是另一个意外,荆州都护桓罴坐镇上洛,对关中的调兵毫无察觉,只是按部就班地盯防峣关,所以我判断会出事。” 郗超点点头,王凝之的选择很对他的胃口,转而问道:“新币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王凝之冷笑一声,“这帮人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要求换新币,初衷是为了加大流通,扩大商业,对他们是有些影响,但钱终归还是他们的,他们如此不识好歹,那就别怪我用强了。” 郗超苦笑道:“大家的想法还是不一样的,我问过父亲,他最担心的是如果选择换钱,会让外人知道自家的家产情况。” 郗愔是个守财奴,求仙问道之外,最喜欢敛财,家中积蓄数千万钱。 王凝之轻轻拍了两下脑门,怎么忘了自己这个贪财的舅父,连忙解释道:“此事是我疏忽了,舅父的钱,我亲自处理。” 郗超苦笑道:“这事我挺为难的,本想写信和你说的,但又怕搞出特例来,后面不好收场。” 郗超倒是不爱钱,但他至情至孝,所以面对这么个父亲,有些无从下手。 第503章 爱财之人 建康皇宫,回京的王凝之例行觐见小皇帝司马曜。 宫外的风言风语,司马曜也有所耳闻,看着王凝之一丝不苟地行完礼,在一旁坐下,他突然问道:“卿此番前来,欲行废立之事耶?” 王凝之被他问得有点懵,看向一起进宫的郗超。 郗超同样是一头雾水,替王凝之回复道:“陛下何出此言,周王绝无此意。” 司马曜叹了口气,“先帝不就是这么得来的皇位,卿若是有心为之,不妨直言,朕一定配合,愿做海西县公。” 海西县公是被桓温污蔑阳痿的废帝司马奕,他如今在洛阳活得好好的,沉迷酒色,不过经历了三子被杀后,他确实再无子嗣,哪怕桓温都不在了。 司马曜对当傀儡感到厌倦,又没有反抗的力量,情愿被替换下去。 王凝之这才说道:“陛下多虑了,我并无此意,此番前来,是为了解决新币之事。” 司马曜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依然自顾自说道:“晋室倾颓,非朕之罪也,朕不想做这个亡国之君。” 王凝之皱起眉,对小皇帝的状态有些不满,说道:“陛下不如多想想晋室天下是如何得来的,再想想中朝是如何失去中原、衣冠南渡的,陛下若觉得自己无辜遭难,百年间枉死的中原百姓又该做何想?” 这话有些重,司马曜被王凝之的态度吓到,半天才低声道:“朕想传位于琅琊王。” 司马道子如今不在建康,早先便被王凝之送到琅琊去了。 王凝之立马拒绝道:“不行,如今外有强秦未灭,国内的民生也尚未恢复,这种时候,皇位更替岂可拿来儿戏?” 被王凝之接连呵斥,司马曜不吱声了。 郗超出言道:“陛下大可安心,周王并无废立之意,宫中的一应供给也从不短缺,陛下若有其它要求,不妨直言,但退位之事不可再提。” 司马曜摇摇头,这些年,他从一个有心重振皇权的意气风发少年郎,变成一个御座上的傀儡,心中的落差与悲愤难以言表。 郗超又劝了几句,见司马曜仍是沉默以对,便和王凝之一起出来了。 王凝之叹道:“我对他够不错了,他还跟我耍小孩脾气,真是难伺候。” “你这话说的,人家毕竟是天子,”郗超笑道:“如今权力没了,他抱怨两句,发发牢骚,你就忍忍吧。” 王凝之也笑了,“我是嫌麻烦,不然真换了他,他又该害怕了。” 两人一路闲聊,返回郗超府上。 王凝之久不在京中,家人也都离开了建康,所以他这次回来,都没住到乌衣巷的王家老宅。 陈特已经在府中候着,向二人汇报最新的调查结果。 “经查,吴郡张氏和会稽孔氏,因不满孙吴旧钱和沈充五铢的折算,带头抵制更换新币,并号召两处百姓不要更换,仍与他们用旧币进行交易。” 王凝之不屑道:“搞半天,就这么两个不起眼的,我还以为有大鱼呢。” 郗超笑道:“不小了,我觉得刚刚好。” 吴郡张氏是留侯张良的后人,自东汉时迁至吴郡,素来以文学着称,比如那个莼鲈之思的张翰,借口思念家乡的莼羹和鲈鱼脍,逃离洛阳,返回吴郡,躲避中原战乱。 会稽孔氏从姓氏就能判断了,是孔圣人的后裔,但其实分为两支,一支东汉时便搬到了会稽,其中名臣孔愉历仕东晋三朝,是立国之初各种纷乱的见证者之一; 另一支则是随朝廷一起南渡的,负责维持孔庙的祭祀体系,被朝廷赐爵奉圣亭侯。 王凝之有些兴趣索然,“那就动手吧,出兵将这两家都给我围起来,不管是建康的官邸,还是吴郡和会稽的庄园,全部给我封了,禁止人员进出,着廷尉审讯。” 郗超摆摆手,示意陈特先下去。 “是不是先传唤两家的家主,陈明利害,若是调解不通,再出动大军不迟。” 王凝之想了下,“不用,我没时间和他们耗,出动军队,效果更好。” “那当然好了,刀架到脖子上,选钱还是选命?”郗超苦笑着摇摇头,“不过吴中世家相互联姻,孔氏又顶着圣人之后的背景,还是注意点影响比较好。” 王凝之笑道:“放心,只是封家,不是灭门,不拿到证人证据,我是不会动手杀人的。” 郗超叹了口气,“这帮人为了一己私利,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以为圣人的后代就是圣人了?”王凝之冷笑道:“财帛动人心,在利益面前,只有让他们知道贪婪要付出的代价,他们才会警醒。” 郗超认同了这一说法,“我并不是同情他们,只是直接出动大军,我担心引起恐慌。” “一个个家大业大的,不出动大军,怎么能人赃并获,”王凝之笑道:“狡兔三窟,谁知道他们都把钱藏在哪了。” 当日,扬州刺史府便出动军队,包围了两家在京城里的所有府邸,同时宣布了罪名:煽动百姓,抵制更换新币,带头抗拒朝廷诏令。 张、孔两家在建康都有根基,很快,前来找王凝之和郗超说情的人便络绎不绝。 不过郗超闭门谢客,将他们拒之门外,并告知了大军前往吴郡和会稽抓人的事。 这下建康城中的反应更大了,他们没想到就这么点事,王凝之居然调动军队处理,一副抄家灭门的架势。 京中人人自危,冷清了多日的钱庄又再次热闹起来。 王凝之不理会为两家求情的人,亲自赶赴会稽,处理舅父郗愔的事。 郗愔拒绝换钱,一是担心暴露家产,二是守财奴的心态作祟,毕竟怎么换,他都觉得自家的钱变少了。 王凝之亲自登门,解释了好一通。 “嘉宾如今位列中枢,执掌朝政,舅父却带头不服从朝廷诏令,岂不是让他难堪?”王凝之诚恳道:“再说更换新币之事,势在必行,舅父若是担心家产损失,可另行报个数,我一定满足,不让他人知晓。” 他都这么说了,郗愔身为长辈,倒也不好再斤斤计较了,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但让王凝之一定要保密,不可让外人知道郗家家产。 王凝之苦笑着答应下来,命人上门为舅父进行更换,总算是解决了这个麻烦。 第504章 请教谢安 到了会稽,王凝之顺便回了趟自家庄园。 王焕之是个不理事的,一向在园内清修,不问世事。 王凝之权力日盛之后,不少人前来和他这个兄弟套近乎,王焕之也不理会,闭门谢客。 不过这次回来,王凝之是打算让兄弟挪个窝。 “扬州不太平,你随我回洛阳去待些时日,想要清净的话,我可以给你找座山。” 王焕之习惯了江南山水,不是很想离开,问道:“这么严重吗?上次出现乱军,阿兄都没让我离开。” “倒也不是严重,”王凝之笑道:“只是扬州与洛阳格格不入,我想动一动,难免牵扯甚多,为了不让人扰你清静,这才想让你去北方转转。” 王焕之点点头,“那还能回来吗?” “当然,”王凝之说道:“只是回避一下,等江东平定下来,你随时可以回来。” 王焕之答应下来,说道:“阿兄等我几日,我安顿好庄园的事,就去建康寻你。” 安排好三弟,王凝之又来东山找谢安。 自辞官之后,谢安的日子过得十分舒心,每日不是听曲赏舞,谈玄论道,就是外出游玩,登山渡海。 王凝之到访之时,他正在接待客人。 几名宾客在王凝之进门时,纷纷起身相迎,躬身行礼。 谢安坐在主位没动,笑道:“叔平几时回来的,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王凝之略微看了眼几名客人,有些眼生,便不在意,回道:“回建康办点事,正好过来看看叔父。” 谢安点点头,指着坐下的一人说道:“这位你想必不认识,他是吴郡张玄之。” 王凝之一听说是吴郡张氏,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到客位上坐下,笑道:“久仰久仰,常听人说‘南北二玄’,今日却才见到真人。” 张玄之年少成名,和谢玄并称,他有一妹,名唤张彤云,与谢道韫齐名。 听王凝之这么说,张玄之连称不敢,他既不敢承王凝之的久仰,更不敢自认与谢玄并称。 如今的谢玄,早已不是这群窝在江东的高门子弟可以相提并论的了。 谢安本不想管这事,但遇都遇上了,他还是开口道:“叔平推行的换新币一事,我是赞同的,只是这行事,是不是太急了些?不是说给一年时间的,这才几个月,怎么就开始论罪了。” 王凝之笑道:“叔父有所不知,若只是拒绝更换新币,我也就罢了,但有人怂恿百姓对抗朝廷法令,这与谋反有何区别?” 谢安瞪了他一眼,意思很明显,差不多就行了,别动不动就往谋反上面扯。 王凝之笑了笑,不接着往下说了。 张玄之尴尬道:“殿下明鉴,家中长辈一时糊涂,这才犯下大错,绝不是想与朝廷作对,还望殿下法外开恩,给个机会。” 王凝之不置可否,“我已派军查封了张家各处宅邸和庄园,你莫不是逃出来的?” 张玄之额头冒汗,赶紧解释道:“并非如此,我正在山阴做客,收到消息后,便来向谢公请教。” 谢安出言为他作证,“不错,他来会稽有些时日了,绝非出逃。” 王凝之揭过此事,又道:“既然你觉得家人犯错,那就去向廷尉解释,认罚即可,为何要来向谢公请教,莫非在你眼中,朝廷如此不讲法度吗?” 张玄之冷汗涔涔,“不敢,多谢殿下指点,我这就回吴郡去。” 说完,他起身向二人行礼,便准备离开。 王凝之喊住他,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既与幼度齐名,怎么可以在江左蹉跎岁月,此事之后,你去洛阳,我为你安排职位。” 张玄之听出言外之意,知道这是要放过张家了,大喜,长揖道:“多谢殿下。” 待他走后,谢安不满道:“你每次回来准没好事,尽给我找麻烦。” 王凝之笑道:“这可怪不得我,叔父若是不想见人,大可闭门谢客。” “我为何不能见人?”谢安抱怨道:“我是辞官,又不是隐逸。” 谢安虽然推崇清静无为,但山中隐士他可是做不来的,没了舞乐和清谈,那生活该多无趣。 王凝之笑着回答道:“反正不关我的事,又不是我撺掇他们来找叔父的。” 谢安叹息一声,“你呀,总是太急,推行新币一事,徐徐图之即可,大家总会接受的,为何非得闹到喊打喊杀的地步。” “一年又一年,那得拖到什么时候,”王凝之摇头道:“快刀才能斩乱麻,我没时间等他们自己想明白。” 谢安不想说这些影响心情的事了,问道:“说吧,来我这有什么事?” 王凝之一脸无辜,“真没事,就是路过,顺道看看叔父。” 谢安摆摆手,“现在看完了,我好着呢,你赶紧回去吧。” “叔父怎么还撵人,”王凝之大笑道:“倒是还有一点小事,我想向叔父请教。” 谢安舒服地斜躺在榻上,根本不以面前的周王为意,“赶紧说,说完了赶紧走,你这一来,不知道又给我招来多少人。” 王凝之简单说了秦军进攻上洛的事,问道:“我想借这个机会,将荆州从桓家手里夺走,叔父以为如何?” 谢安思忖片刻,“有些不妥,扬州的这些世家,你想这么折腾都行,但桓家可不一样,他们坐镇荆州几十年,你就这么简单粗暴地下手,恐有后患。” 王凝之嗯了一声,他正是担心这个,说道:“桓幼子对我始终不服,虽然不敢明着反抗,但总有些膈应人,再说荆州的问题总是要解决的,荆、扬之争这么多年,我总得在迁都洛阳之前,将这个问题给解决了。” “我还是那句话,不可操之过急,”谢安懒洋洋说道:“桓家既然都不反抗你了,你为何就不能容忍桓幼子呢?” 王凝之摇摇头,“这不是忍一下的事,我可以容忍桓家,但不能容忍桓家一直掌握荆州,这是底线。” 谢安反问道:“那你打算让谁接手荆州,就算桓幼子被你拿下,你觉得谁有能力接手刻满桓家烙印的荆州?” “大不了我亲自接手,”王凝之坚决道:“我就不信没了桓家,荆州军敢反我。” 谢安叹道:“那如何使得,这是气话,你肯定是要坐镇洛阳的。” 王凝之冷哼一声,“不解决荆州的问题,不管是迁都洛阳,还是进攻关中,都让人如鲠在喉。” 谢安出了个主意,“桓朗子故去有三年了吧,你可以分几步走,先换下桓幼子,再让荆州出兵伐秦,最后将桓家人一个个调离荆州,到别处重用,这样虽然慢一点,但更加稳妥。” 王凝之算了下时间,桓石虔和桓石民兄弟的孝期确实要结束了,笑道:“还是叔父想得周全,我看可行。” 谢安打了个呵欠,“我就说了,有些事急不得。” 王凝之点头称是,“叔父的智慧,我望尘莫及。” 谢安摆摆手,“去吧,少杀点人,都是沾亲带故的,麻烦。” 王凝之笑着站起身,“知道了,我这回是要钱不要命。” 第505章 圣人之后 返回建康后,没过几日,王凝之便收到了吴郡张氏的认罪书。 张家对先前的不理智行为向朝廷请罪,并交出几名家中负责物资采买的管事,表示甘愿认罚。 郗超对王凝之笑道:“出兵这招果然立竿见影,这么快就屈服了一家。” “不能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王凝之说道:“将张家那几名管事施以鞭刑,在建康城示众几日,张家置换的新币,全部减一成折算,让他们知道肉疼。” 郗超点点头,“我会差人去办,孔家那边还没反应,不知道在等什么。” “没反应好啊,”王凝之笑道:“都像张家这样当猴子,谁来当鸡呢?” 于是在王凝之冷酷的期待之中,京城里的风向慢慢变了。 街头巷尾开始出现流言,说朝廷强制更换新币,是为了搜刮百姓钱财,与民争利。 也有说朝廷是为了清查各家财产,探明各家的家底,绝非好意。 更有甚者,说朝廷如此做法,是为了择出江左富户,迁往洛阳。 ……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但矛头直指王凝之。 太学和国子学的学生也都聚集起来抗议,认为强行换币之事,自古未有,绝非为了天下百姓,而是为了一己私利。 一条条消息传到王凝之耳朵里,他都笑了,对郗超说道:“不愧是孔家,动静真不小,两条腿走路,既是会稽高门,在扬州影响甚大,又是圣人之后,在学子中掌握话语权。” 郗超对孔家的不识时务有些不能理解,“其他家都低头了,孔氏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能力对抗?” “就凭他家姓孔,”王凝之笑道:“王朝不断更迭,世家亦有兴衰,天下可还有第二家如孔氏这般长盛的?” 郗超摇摇头,“大家不过是看在圣人面上,如今的孔氏族人,有何功于天下,得以封侯,还不知足。” 王凝之先命人去将范宁和车胤喊来,然后才回复道:“闹一闹也好,正好夺了他家的爵位,让他们认清现实,总不能靠着一块圣人之后的牌子,一代代的当蛀虫。” 两人聊了一阵,范宁和车胤一起进来。 王凝之也不拐弯抹角,直接申饬道:“你们是怎么管教学生的,他们如今都被人当枪使,冲着我来了。” 车胤首先答道:“学生关注时事,难免有些议论,我们总不好禁止他们交流。” 范宁没说话,但明显也是这个意思。 太学生参与政治运动,自汉代起已经出现过多次。 远的有西汉时期王咸举幡,召集千余太学生,拦丞相车驾,伏阙上书; 近的有三千太学生为了营救嵇康,赶赴刑场声援。 王凝之冷笑道:“是非不分,被人利用,你们管这叫议论时事?如果你们教出来的学生就这个水平,我真的很失望。” 范宁说道:“学生涉世未深,难免受人蛊惑,我们正在想办法加以引导,让他们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王凝之不满道:“他们若是想知道真相,就应该向朝廷问询,如今聚众妄议,煽动百姓,流言满天飞,这就是你们教授的学问吗?” 范宁和车胤连忙俯身请罪。 郗超从旁说道:“二位都是饱学之士,有惜才爱才之心,这我们都能理解,但太学生也不可枉顾朝廷法度,肆意妄为。” 王凝之冷哼一声,“正是这个道理,有事不明,可以向师长请教,可以向朝廷反馈,他们现在算什么,是想煽动京城百姓聚众闹事吗?” 车胤连称不敢,“我回去后,一定与他们讲明道理。” “不用,事情闹到现在这份上,你们不要再插手了,”王凝之说道:“我倒要看看,这帮人还能给我什么惊喜。” 车胤和范宁一脸愁容,对视了一眼。 范宁顶着压力说道:“殿下息怒,学生大多只是从众,并无反对朝廷之意。” “那就是愚蠢,”王凝之不客气道:“这样的人,国家为何要花代价培养,这样的人,我还能指望他以后成为一名好官吗?” 两人都不作声了,被王凝之劈头盖脸训了一通,讪讪地离开了。 待两人走远,郗超笑道:“这两人什么秉性,叔平你又不是不知,何必发这么大火。” “就是知道,才要警告下他们,”王凝之摇头道:“让他们教书育人,是为了给国家培养人才,而不是为了做学问,那帮太学生一个个连基本的判断力都没有,人云亦云,要之何用?” 郗超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王凝之屈指叩了叩几案,“孔氏找死,那我先成全他们,至于那帮太学生,我倒要看看他们能闹到哪一步。” 他喊来陈特,吩咐道:“将孔家人一个个抓起来审讯,你亲自处理,不要指望廷尉了,一旦拿到证人证据,立刻向我汇报。” 陈特领命去了。 郗超说道:“如此一来,只怕扬州的火会越烧越旺。” 王凝之问道:“你是在担心孔氏的影响吗?” 郗超点头道:“叔平你素来推崇儒学,如果对圣人后代下手,恐怕会引发争议。” “儒学是儒学,圣人是圣人,孔家是孔家,”王凝之解释道:“儒学传承至今,并非圣人一人之功,如今的孔家更是只拿好处不做事,我养着他们做什么?” 郗超苦笑道:“话虽如此,但孔家在天下学子心中的地位摆在那,真要动手除去,对你的名声可不是好事。” “就我现在做的这些事,还谈什么名声?”王凝之笑道:“是非功过,就留与后人说吧。” 郗超见他想得通透,便不再相劝,说道:“看样子,你还得在京城多待些时日了。” 杀孔家人事小,平息舆论事大,他总不能杀了人就走,那成什么了。 王凝之拿起几案上的一份文书,递给郗超,“今天传回来的消息,秦国已经出兵了,杨安正在率军进攻上洛。” 在王凝之远离洛阳的时候,北方的战事再起,秦国为了对王凝之夺取并州做出回应,向荆州军镇守的武关道发起了进攻。 第一站,便是荆州都护桓罴镇守的上洛城。 第506章 太学风波 几日之后,陈特便过来复命了。 “会稽孔氏分为两支,余不亭侯、孔车骑之子孔安国和孔汪不在扬州,此次的事他们并不知情,奉圣亭侯孔靖之策划了此事,不仅指示家中管事四处诋毁换币之事,要求孔家人继续使用旧币,还挑唆太学生聚众声讨。” 会稽三康之一的孔愉官至镇军将军、会稽内史、散骑常侍,封余不亭侯,去世后朝廷追赠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贞”。 王凝之问道:“可有拿到人证物证?” “证据俱在,”陈特说道:“有孔靖之写给他人的书信,还有招供的家中管事和太学生为人证。” 王凝之点点头,“可以了,将孔靖之这一支孔氏族人尽数下狱,在太学和国子学门口张榜,列明孔氏的罪名。” “召孔安国和孔汪回京,向朝廷解释此事。” 前面是交代陈特,后面是对郗超说的。 两人齐声答应下来。 王凝之又道:“对孔靖之一族成员继续审问,务必将罪名夯实,一点小错也不要给我落下,我这次倒要看看,证据确凿之下,有谁敢站出来为孔家辩护。” 陈特拱手领命,快步去了。 郗超问道:“收拾了孔靖之这一脉也就够了,为何还要将孔安国和孔汪调回?” “一荣俱荣,一损自然也得俱损,”王凝之笑道:“孔车骑这一支我可以不杀,但敲打下还是有必要的,一来表明我并非针对所有孔氏后人,二来我要让孔氏从儒学代理人的位置下来。” 以对儒学的贡献而言,现在孔家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如一个范宁,但就因为他们是孔子后裔,便可以轻易得到学子们的推崇。 王凝之打算将他们从神坛上拉下来,让学问回归学问。 儒学传承,靠的从来都不是血脉。 郗超点点头,“北边传回消息,上洛的桓罴有些撑不住了,遣人向洛阳和江陵求援,你是不是得准备回去了?” “不急,”王凝之说道:“先处理完孔氏的事,顺便等下桓幼子的反应,他若是及时出兵,上洛城还是可以救的。” 郗超对此表示怀疑,“桓幼子估计还等着距离较近的卢氏或者弘农出兵。” “那是他的选择,怪不得我,”王凝之笑道:“毕竟我人不在,洛阳的反应慢一点可以理解。” 建康城中张榜公布了孔氏的罪名之后,京城百姓和太学生们的吵闹总算消停了一阵,但紧接着又是一个热议。 孔家人该不该因此被杀? 大多数人觉得孔氏罪不至死,因为没多久之前,朝廷、或者说王凝之还放过了吴郡张氏。 孔氏的影响力可比张氏大得多,张氏都只是找了几个替罪羊,然后罚钱了事,孔氏怎么着也罪不至死吧? 不过随着榜单上孔氏的罪名越来越多,芝麻绿豆的事都被查了出来,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孔氏这回是真完了。 返京的孔安国和孔汪伏在王凝之身前,一动不动。 王凝之让人将孔氏这么些年的罪名一条条念给两人听,然后问道:“你们可知罪?” 孔汪还算镇定,答道:“殿下所列罪状,我不敢反驳,但我们兄弟这些年一直在外为官,不在会稽,这些事,我们实在不知情。” “一句不知情,就可以抵消罪责了吗?”王凝之冷声道:“你们同为一族,有好处的时候大家亲如一家,如今大难临头,就想撇清关系,岂不可笑!” 孔安国沉声道:“我们这一支自汉末便迁至会稽,奉圣亭侯这一支却是中原陷落后才南渡的,一向不甚亲近,何来的亲如一家之说?” 王凝之轻轻哦了一声,讥讽道:“那就是说孔靖之这一支有罪,和你们毫无关系了?” 孔安国答道:“殿下明查,我们兄弟不在京中,会稽孔氏在扬州的族人,自然以奉圣亭侯为尊,我们对族人缺乏管束,确有失责,但绝无对抗朝廷之意。” 王凝之沉吟了片刻,“起来吧,我也相信以孔车骑之子不会是贪财忘义之辈。” 两人谢恩,坐到一旁的榻上。 王凝之又道:“我可以不追究你们的责任,但孔靖之罪无可赦,希望你们能够谅解。”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由孔汪出言道:“我们不敢多言,但请殿下只论首恶,放过其他族人。” “此事我会酌情考虑,”王凝之叹道:“你们孔氏身为圣人之后,是何等荣耀,以后可不能再做这般有辱门楣之事了。” 孔家兄弟连忙答应下来。 王凝之见二人如此配合,满意地点点头,让他们离开了。 翌日,朝廷对会稽孔氏的处理结果就公布了。 孔靖之被褫夺奉圣亭侯爵位,父子数人都被判以斩刑,家产全部没收。 祭祀孔圣人的任务,则交由孔安国这一支负责,不再另行封爵。 消息传出后,虽然大家隐约猜到,但建康城中仍是一片哗然。 王凝之居然真的对孔家下死手,而且连世袭的祭祀爵位都给剥夺了。 至于被没收的家产,本来是这次事件的起源,现在反而成了最不起眼的那一环,说来实在讽刺。 行刑那日,不少太学生聚集到刑场,想为孔靖之父子求情。 王凝之不为所动,下令负责监督行刑的官员,谁敢阻止行刑,那就一起刑场走一回。 太学生面对挡在外围的武士,有些发怵,但不少人仍高喊口号,表示孔靖之罪不至死,朝廷理应宽大处理,让他继续负责对孔圣人进行祭祀。 范宁和车胤闻讯赶来,他们知道王凝之的脾气,再这么闹下去,这帮学生轻则从太学和国子学除名,前途尽毁,重则与孔氏同罪,一起被处理。 两人在人群前苦口婆心地劝说了好一阵,口干舌燥,但学子们仍不愿散去。 “圣人祭祀延续至今,不可断绝。” “朝廷处事不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朝廷如此苛责三吴百姓,到底想做什么?” …… 喊话越来越过分,范宁和车胤的额头都冒出汗来。 这帮学生,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正在刑场周边一片乱糟糟之时,一支披坚执锐的禁军出现在街道上,四面合围,将所有围观群众包裹其中。 刀剑出鞘,枪尖向前,箭矢在弦,各式武器和军士们的铠甲在太阳下闪着光。 第507章 刑场之上 王凝之赶到的时候,刑场周围已经安静下来。 学子们看着领一队骑兵策马而来的王凝之,在哒哒的马蹄声中,心情复杂。 一方面,王凝之收失地,抚流民,办教育,兴儒学,一项项功绩都摆在那,无可指责;另一方面,王凝之行事跋扈,改朝换代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在众人的注视下,王凝之来到监刑台坐定,面对大家。 环视一圈后,他朗声道:“纷扰多时,今日我便给你们一个机会,有没有胆大的,敢上来和我说明下,你们到底在闹什么。” 学子们面面相觑,半天都没人敢说话,眼前军士们明晃晃的刀枪和刽子手手里的大刀,都让他们觉得脖子有些发痒。 王凝之见没人动,冷笑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你们这么怕死,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这下人群中终于有了点动静,学子们互相看了看,总算有两个人走了出来。 王凝之摆摆手,示意军士让开道,放他们上来。 两人强自镇定地走上台,到王凝之面前行礼。 王凝之笑着点点头,“不错,还算有点胆识,说说吧,闹了这么久,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两人先做了自我介绍,一人名为袁文清,是南渡后代,另一人唤作江文昭,是江东本地人。 袁文清率先说道:“我们并非闹事,只是觉得朝廷处事不公,孔氏作为圣人之后,岂可随意屠戮?” 王凝之皱了皱眉,“官府张贴的布告,你们没看吗?证据确凿,有什么不公的。” 江文昭说道:“我们看了,但凡事都有因果,是因为朝廷强制更换新币,孔氏觉得不妥,才没有配合,就算有罪,也罪不至死。” 王凝之摇摇头,“照你们这么说,朝廷律令岂不是形同虚设,谁不满意,就可以不遵守,那天下不是乱了套。” 江文昭赶紧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强制换币一事有些突然,大家一时无法理解,未能接受,也是有的,朝廷应该多些耐心,而不是靠杀人解决问题。”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不对。 王凝之则一脸失望之色,“苦学多年,就这么点见地,今日换了个普通百姓,你们会为他鸣冤吗?说来说去,你们只是觉得孔氏族人不能杀而已,简直荒谬。” 江文昭还想挣扎,说道:“并非如此,相反,我觉得正因为他们是孔氏一族,才会引来这次的杀身之祸。” 王凝之反问道:“断案要讲证据,而不是靠臆测,朝廷张榜公布的诸多罪名里,可有冤枉他们的?按那些罪名,他们难道不该杀吗?” 两名太学生一时语塞。 在场的学生都是扬州人,对王凝之推行新币一事本就不满,认为这是对江南百姓的欺压,再加上孔氏身份特殊,大家心有戚戚,这才聚众抗议,又一起来行刑场求情。 王凝之继续说道:“你们入太学和国子学学习,要么是为了研习经典,传播圣人之道,要么是为了入仕为官,造福一方百姓,但不管哪种,起码的是非观还是要有的,而你们这些天的表现,很难让我相信你们准备好了。” 这话出来,一下断了大批学生的前途,所以车胤赶紧上前道:“周王不可,他们只是一时糊涂。” 王凝之摇头道:“人犯了错,就得认罚,我给过他们机会了,他们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我失望,朝廷不需要这样的人,天下百姓也不需要。” 范宁见王凝之如此生气,过来劝道:“学生之过,太学和国子学都有责任,请周王重罚我们,但宽宥他们这一回。” 袁文清和江文昭仍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见车胤和范宁都过来求情,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王凝之点了点这二人,又对着台下的那群学生们一摆手,“他们连自己错在哪都不知道,如此不谙世事,圣贤书真是白读了。” 江文昭大着胆子说道:“我们为民请命,仗义执言,错在哪里?” 车胤和范宁摊上这个愣头青,头都大了,赶紧出言呵斥。 “说得自己还挺高尚,”王凝之抬手制止了车胤和范宁,问道:“你们为的哪个民,仗的又是什么义?” 说都说了,江文昭完全豁出去了,大声道:“我们为的是江南百姓,仗的是天地义气。” 下面的学生们纷纷叫好。 王凝之都乐了,真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张嘴什么都敢说,一动手什么都不会。 “那你先说说如何是为了江南百姓?” 江文昭回答道:“朝廷发行新币,为何要废除旧币,这难道不是为了搜刮百姓?” 王凝之哦了一声,笑道:“如何个搜刮法,你不妨详细说说。” 江文昭高声道:“江南各式钱币通用,向来如此,至于大钱小钱币值,大家各有约定,并不影响贸易,朝廷强制更换钱币,以少换多,这便是搜刮百姓!” 下面又响起喝彩声。 王凝之看了眼台下,几不可闻的轻笑一声,这才说道:“什么叫约定,你说大钱值八文,我说值六文,听谁的?” “我的大钱重十钱,你的大钱才八钱,这又该如何算?” “大小钱混杂,官私皆有,轻重不一,价值不一,如何进行贸易?” “你们有用钱买过东西吗?你们知道老百姓真正想要什么吗?” …… 王凝之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言辞越发犀利。 江文昭张张嘴,一个也答不上来。 在场的太学和国子学的学生,差一些的也是寒门出身,对买卖根本不了解,他们听到的,都是朝廷小钱换大钱,从中牟利这些说辞,根本没想过换新币的好处。 王凝之继续说道:“至于你说的天地义气,那就更可笑了,朝廷行事,如果都像你们这般虚无缥缈,寻常百姓还能指望什么?” “张嘴闭嘴谈义,却无视天下百姓的基本需求,被人蛊惑而不自知,圣人之学,讲究的是入世,你们什么都不懂,就敢四处大放厥词,谁给你们的勇气?” 整个刑场周围,都回荡着王凝之的质问。 不仅袁文清和江文昭扛不住,瘫倒在地,连车胤和范宁的额头都渗出汗来,担心盛怒之下的王凝之会对太学生们下手。 第508章 无知学子 王凝之酣畅淋漓地发泄一通,心情稍微好了点。 “你们二人今日敢挺身而出,还算有些担当,我可以不追究,先站到一边。” 袁文清和江文昭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踉跄着退到一旁。 王凝之又对车胤和范宁说道:“太学和国子学管理失当,你二人罚俸半年,以示惩戒。” 车、范二人躬身认罪领罚。 “至于原定今年在洛阳举办的选官考试,”王凝之看着台下的众人,顿了顿,继续说道:“国子学和太学的学子如此无知,推迟一年,以观后效。” 车胤一声哀叹,忍不住出言道:“周王陛下,罪不加众,可否宽大处理?” 王凝之没给他面子,当众说道:“学子们无知,你身为师长,可先告诉他们错在哪里。” 车胤一片爱才之心,不忍看到自己辛苦培养的学生被耽误,转过身面向台下,高声道:“朝廷法令已下,你们身为太学生和国子学生,若有异议,可直接向朝廷进言,不该私下聚众议论,误导百姓,此罪一也。” “孔氏之罪,证据确凿,你们被二三子怂恿,便是非不分,指责朝廷,在城中闹得沸沸扬扬,此罪二也。” “新币之事,你们全然无知,却听信谣言,自以为是,干扰官府办差,此罪三也。” “如此三罪,周王殿下罚你们不得参加今年的选官考试,实属应当,但念及还有为数众多的无辜学子被你们牵连,实在令人痛心。” 车胤素来爱惜学生,在学子们中间的影响力很大,见他如此说,众人都垂下头。 说完后,车胤再次转过身,长揖道:“还望周王垂怜那些埋头苦学的学子们,从轻发落。” 范宁也躬身道:“此次事件闹得如此严重,主要是我等约束不够之故,今后一定严加管束,如有再犯,重罚不迟。” 王凝之站起身,看着眼前眼巴巴的众人,觉得可怜又可气,说道:“你们作为国家的未来,关心朝事,提出自己的意见,我是欢迎的,但凡事皆有法度,不可肆意妄为。” “对自己压根就不懂的事,却言之凿凿,不相信摆在面前的真凭实据,却对子虚乌有的谣言信以为真,我对你们的失望,便在这里。” “不过既然两位先生都为你们求情,我念你们懵懂无知,被人利用,这次就不追究了。” 在场众人如蒙大赦,在车胤和范宁的带领下,齐声道:“多谢周王。” 王凝之摆摆手,“我放过你们,不代表我不追究此事,动手。” 从围在一旁的军士里面走出一队人,快速挤进人群之中,将十几名学子拿下,带到台上。 王凝之拍拍手,“大家不要紧张,这些人近来活跃得很,我总得查一下,他们这么积极奔走,到底是为了什么。” 有人不服,喊道:“我只是被人蒙蔽,一时义愤,所作所为并无私心。” “说得好,”王凝之笑道:“但如果你是无辜的,那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我一定查明真相,还你清白。” 那人还要反抗,被身后的军士按倒在地,堵住了嘴。 王凝之抬头看了看天,“闹了半日,时辰都误了,赶紧行刑吧。” 刽子手闻言上前,在一众学子的注视下,手起刀落,给孔氏的几人来了个解脱,几颗人头滚到台下。 王凝之命人带上那两名学生,一起返回了郗超府上。 至于被抓的那些学子,自有陈特料理,一个个被押送着离开刑场。 车胤和范宁对视一眼,看着台上的几具无头尸首,叹了口气,招呼各自的学生离开。 郗超正在伏案处理公务,见王凝之回来,问道:“听说你去刑场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王凝之一脸无奈地摇摇头,“本以为打压了清谈,建康的风气能好点,结果这帮学子还是如此不争气,明明什么都不懂,却敢摆出一副世人皆醉他独醒的架势。” 郗超笑道:“建康的风气,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你这要求未免太高了些。” “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王凝之忍不住吟诵了几句,叹道:“这也不急,那也不急,如何做得成事?” 郗超怪道:“这又是哪里的话,不伦不类的,不过你的重心在洛阳,在河北,建康这边影响不大,你实在觉得可惜的话,可以将这些学子迁到洛阳去。” “是有这个打算,”王凝之说道:“我会挑一部分人带走,让他们在洛阳入学,甚至入仕,给建康这边加点压力。” 世家互相举荐、垄断官位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虽然凭借他们的积累,世家子弟仍是官场上的主流,但在授官前加一道考核,至少可规避掉那些纯混子。 郗超点点头,“此间事了,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是啊,”王凝之说道:“最新的军报,杨安已经率军拿下了上洛城,桓罴突围而出,但在秦军的追击下,未能进入商县,一路撤退至武关,商县危矣。” 郗超问道:“朝廷需不需要下旨斥责桓幼子?” 王凝之想了想,“不用,大家都是要脸的人,他主动请罪,比我们问罪要好,先看他的反应再说。” 郗超表示同意,“若桓幼子交出荆州,你打算如何安置他?” “有两个选择,”王凝之说道:“一是让他入朝,随便给个侍中或者尚书左、右仆射之类,二是将兖州或者青州给他,我打算招桓子野和朱次伦中的一人到并州。” 郗超沉吟片刻,“还是不要让他入朝了,你本来就在削弱建康,让他过来,难免多生事端,影响计划。” 王凝之微微颔首,“那就让他去兖州,我调桓子野接任并州。” “我看行,并州需要配合幽州整顿草原,桓子野富有才略,是个不错的人选,”郗超分析道:“等进攻关中之时,可调朱次伦领军参战,他更适合冲锋陷阵。” 王凝之笑道:“嘉宾所言,与我不谋而合。” 两人商议完后续的安排,王凝之又道:“今日抓了十几名挑事的学子,估计是世家的马前卒,我让陈特带走审讯了,后面如果拔出萝卜带出泥,你不用有顾忌,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王凝之对根植在江东的世家,基本采取的都是这种策略,不犯事算你识相,犯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郗超点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处理。” 高门基本都向王凝之屈服了,现在搞小动作的,主要是一些二流世家或者三吴豪族,他们和王凝之沾不上边,所以相对而言,家族利益损失更大,危机感更强。 第509章 关中出兵 武关道,杨安率军攻破上洛城后,马不停蹄地南下,商县开城投降。 秦军兵锋直抵武关,荆州震动。 桓罴在秦军攻打上洛之时,便遣使向洛阳和江陵求援,但王凝之不在洛阳,所以卢氏守将李盛未得出兵命令,只是紧守城池。 江陵这边,桓冲对秦军的主动出击毫无准备,又因为上洛一直是司州军在负责,桓冲理所应当地认为洛阳会出兵,所以他的应对,只是不紧不慢地下令襄阳出兵两万,北上支援。 但襄阳援军还未抵达,上洛和商县便接连失守,秦军正在加紧进攻武关。 与大为震惊的桓冲相比,收到前线战报的苻坚则是斗志高昂,不顾群臣反对,下令驻扎在汉中的梁州刺史韦钟出兵魏兴郡,两路并进,进攻荆州。 当荆州战局陷入不利之时,王凝之终于处理完建康的琐事,返回了洛阳。 王殊向他汇报战事的进展,“据探子回报,秦军不仅从汉中出兵,进攻魏兴,峣关方向也有增兵的迹象,看起来誓要夺取武关,打开进入荆州的门户。” 王凝之点点头,问道:“你觉得秦军的这次出击,是否是明智之举?” “进攻武关道,我觉得没问题,”王殊分析道:“阿耶灭燕,拿下了并州,下一步直指关中,长安必须要做点什么,以安臣民之心,但大举进攻,扩大战局,则殊为不智。” 王凝之未置可否,继续问道:“此话怎讲?” 王殊答道:“从秦军初期的行动来看,他们并未做好大战的准备,但连夺二城之后,长安明显太过得意,这才出兵魏兴郡,又增兵武关道,想进一步扩大战果。” 王凝之满意地笑了笑,“这便是秦主苻坚的短处,他有些好大喜功,所以在顺风顺水的时候,容易做出错误的决断。” “阿耶要出兵救援吗?”王殊问道:“若是武关失守,秦军便可长驱直入,抵达襄阳,到时荆州就危险了。” 王凝之没回答,反问道:“你觉得时机到了吗?” 王殊想了想,有些迟疑,“阿耶对武关坐视不理,固然可以削弱荆州,甚至将桓幼子拉下来,但有失民心,所以我觉得还是尽早出兵更好。” “嗯,你这话不错,”王凝之笑道:“换做以前,我完全可以不管荆州死活,但现在,确实不能做得太过分了,得注意影响。” 秦军拿下上洛和商县,发兵武关和魏兴郡,看似声势浩大,但将侧翼暴露在王凝之面前,他随时可以从卢氏出兵,截断秦军的后路。 王殊也是这般想的,说道:“阿耶是要从卢氏出兵,解武关之围吗?” “那是荆州军的事,”王凝之摇摇头,“我会从河东和弘农出兵,进攻冯翊郡和潼关,再让幽州军渡河,进攻刘卫辰部。” 拿下平城和盛乐的刘牢之,与投降秦国的匈奴刘卫辰,在黄河的几字形处隔河相望。 王殊有些不解,问道:“阿耶直接出兵救援武关,为荆州军解围,不是更容易得荆州军心,为何要舍近求远、另辟战线?” 王凝之为儿子解释道:“我出兵攻秦,一样是为武关解围,而且主动权在自己手上,进退自如,至于荆州军心,我暂时不打算接手荆州,所以那个并不重要。” “我明白了,”王殊笑道:“只要阿耶完成灭秦大业,荆州迟早是阿耶的。” 王凝之哈哈大笑,“哪有那么容易,关中不是那么好打的,秦国虽然式微,但可不是什么软柿子,苻坚也是一时明主,君臣同心,百姓爱戴,我们与秦国之间,还有一番较量。” 洛阳的数道军令发出后,谢玄和刘牢之行动起来。 两人的性格不同,采取的策略也截然不同。 谢玄率军抵达河东后,照例让人看守对岸的湖县,对潼关采取只守不攻的态度,大军则从蒲津渡和龙门渡渡河,四处劫掠人口,充实河东郡。 黄河西岸的不少村落被晋军强行迁走,在河西制造出一片无人地带。 苻融率军截击,但晋军有战船接应,根本不与秦军主力交战,抢了人就跑。 刘牢之这边,他和刘卫辰各领骑兵在黄河两岸交手多次,得不到秦军支援的刘卫辰渐渐不敌,率军南撤,将大片的领地和牧民留给了刘牢之。 幽州军顺势夺取了北方边郡朔方,开始加固城池,以作长久之计。 所以苻坚的兴奋并没有持续太久,就被现实狠狠来了一记。 之前秦国众臣反对他扩大战事,正是担心这个,秦军的势如破竹,是因为王凝之没出手,并不是因为秦国优势很大。 长安皇宫,看着各处传回的军报,苻坚面色难看,但眼神坚定,不愿放弃即将取得突破的荆州战局。 大殿之中,苻坚诸子太子苻宏、长乐公苻丕和平原公苻晖等人都在,还有苻坚称为“千里驹”的堂侄苻朗、骁勇善战的族孙南康公苻登,苻家仍是人才济济。 中书令梁谠进言道:“刘卫辰部南逃,丢失朔方,北线危急,不可不救,冯翊郡多处遭晋军劫掠,百姓被掳走,城外几乎成了空地,不可不防,请陛下调大军回转,先拱卫关中。” 大臣多有附和者,认为应该见好就收,不在荆州继续推进。 苻坚毫不妥协,说道:“两路大军并进,连下数城,如今正在攻打武关和西城(今陕西安康市),一旦拿下,便可直逼襄阳,如此大好局面,岂可说退就退。” 苻融和杨安等人都不在,能劝动苻坚的人基本没有,在驳斥了在场大臣们的消极态度后,苻坚力排众议,增调长安禁军南下,由长乐公苻丕率领,进攻武关。 又命南康公苻登领一万骑兵支援冯翊郡的苻融,追击劫掠人口的晋军。 至于一挨打就来求援的匈奴人刘卫辰,苻坚没有派军增援,而是下旨申饬了一番,表示朝廷已经够照顾他了,他也该拿出点匈奴人的血性来。 当然,真正的原因是苻坚没兵可派了,他还得在长安留点预备兵力,防止河东对关中增兵。 不过骂归骂,苻坚并没有完全不管这个匈奴小弟,他下旨给代国降将刘库仁,让其出兵策应,阻止晋军继续南下。 第510章 多事之秋 洛阳,王凝之正在殿中批阅文书,王殊悄然走近,坐到他身侧。 城中百姓日益增多,南城的坊市初具规模,接手洛阳事务的王殊时常带着问题过来请教父亲。 王凝之在一道文书上写下处理意见后,搁下笔,伸了个懒腰,问道:“今日又遇上什么事了?” “还是老问题,”王殊不好意思道:“各坊之间人员复杂,彼此之间看不过眼,常有纷争,但又不是什么大事,处理起来简单,但一桩接着一桩,令人十分头疼。” 洛阳的人口来源复杂,并不像常规的新建都城那样,都是集体迁移过来的富户,所以居民之间地位差异很大,生活习惯也不同,时常闹出不愉快,口角推搡都算轻的,打架斗殴也屡见不鲜。 但正如王殊所言,事情都不大,官府的人赶到现场,无非是训斥一顿,严重些的,也不过拉回衙门打一顿,再示众几日。 王凝之笑道:“上次你问我,我不是让你去找刘府君,他怎么说的?” 刘德秀在司州多年,行事还算周全,金墉城的百姓很熟悉他,其他迁来的世家看在他是王凝之的嫡系,一般也会给些面子。 王殊苦笑道:“刘府君说不用在意,都是些小问题,过阵子就自己解决了。” 王凝之疑惑了一下,转念便明白了,刘德秀的意思,应该是城中百姓会自己调整,最终有权的住一片,有钱的住一片,普通百姓按地域分片,事情也就平息了。 这其实是大城中的常有之事,身份相当的人聚到一起。 就像洛阳北城,除了宫殿之外,是各级府衙和官员们的宅邸,所以北城多权贵。 王凝之笑着问儿子,“看来你不赞同刘府君的想法,为什么呢?” 王殊正色道:“普通百姓是先来的,世家是后到的,如今有了纠纷,却让普通百姓搬走,为世家挪地方,这不公平。” 不想王凝之却否定了王殊的说法,“没什么不公平的,如果双方你情我愿,一个愿意出钱,一个愿意搬走,你为何要干涉?” 王殊涨红了脸,“怎么会公平?寒庶之家,拿什么去和世家抗争,最后还不是世家说了算,普通百姓只能忍气吞声。” “这话就对了,”王凝之说道:“所以你应该关注的,是有无发生恃强凌弱之事,而不是他们如何调整宅地的问题。” 王殊仍然不解,问道:“我们为何不能制止这种交易?毕竟大家身份不同,恃强凌弱在所难免。” 王凝之笑着摇摇头,“你这想法还是幼稚了些,大家身份的差异就摆在那,长期摩擦,问题只会更大,让他们自己解决,你从旁监督,不失为一道良策。” 王殊有些沮丧地哦了一声。 “你能站在弱势的一方来考虑问题,这很好,”王凝之开解道:“但你无法抹平双方真实存在的差距,只能顺势为之,保护弱者。” 王殊从小在金墉城长大,对那里的百姓更为亲近,所以看到他们和世家的仆役们发生争执打斗,还不得不退让,他有些忿忿不平。 “阿耶,金墉城的百姓愿意迁过来,是相信我们,认为在洛阳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但我却让他们连自己的宅子都保不住,这算什么?” 王凝之见儿子有些情绪化了,不再多说,拍拍他的肩膀,“出去转转吧,找些相熟的人问一下,听听他们的意见,不要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 王殊乖巧地点点头,起身出去了。 王凝之摇摇头,正准备继续处理公务,殿外接连递进来两道文书。 皇后王法慧崩逝。 九真太守李逊占据交州,高举叛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王凝之无奈地敲了几下身前的长案。 皇后去世,无非是葬礼繁琐些,花些钱的问题,不难处理。 交州反叛,这就有点尴尬了,处理吧,那地方又偏又远,在这个时代,纯属鸡肋,不处理吧,王凝之作为一个穿越者,哪能接受失地的屈辱。 正在烦恼时,又是两道文书送到。 王凝之摊开一看,这回好了,直接是两个噩耗。 秦将韦钟攻破魏兴郡,生擒太守吉挹; 秦军增兵南下,苻丕率军会合杨安,夜袭武关得手,荆州军一路南逃,带着秦军进入南乡郡。 王凝之气得想踹翻长案,荆州军怎么变得如此不堪一击了,据城而守,居然还会被秦军连下数城。 桓冲比起桓温,真是差太多,王凝之觉得自己有些高看他了。 如此一来,两支秦军在荆州境内会合,往南可进攻襄阳,往北则是南阳,一旦南阳失守,秦军距离洛阳就不远了。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王凝之看着地图,陷入了沉默。 是继续无视荆州,和秦国互相伤害呢,还是出兵南下,走南阳支援荆州呢? 王凝之只是想趁这个机会换掉桓冲,可没想把荆州打成一个烂摊子。 呆立了好一阵后,谢道韫走了进来,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随口问道:“阿奴怎么不在?” 王凝之晃晃脑袋,“他为城中世家和百姓住宅的事不高兴,我让他出去走走。” 谢道韫看了他两眼,关切道:“发生什么事了吗?就阿奴这点事,还不至于让你的表情这么凝重。” 王凝之回到长案后坐下,将刚刚收到的四道文书递给谢道韫,苦笑道:“阿奴那点事比起这些,真算不得什么。” 谢道韫快速看完,表情也严肃起来,“秦军这回这么大动作,你有些大意了。” 王凝之点头承认了自己的失误,“我有私心是真,而荆州军一败再败,也是我始料未及的。” 他如果第一时间出兵救援武关道,后面这些都不会发生。 如今谢玄抢了些人口,刘牢之夺取了朔方郡,可武关道被秦军打穿,魏兴郡被秦军占领,相较而言,还是晋国的损失更大。 虽然损失的并不是王凝之,但这也让王凝之觉得有些丢脸。 联想起进来时看到王凝之的模样,谢道韫问道:“你刚才在地图前犹豫什么?” 王凝之叹道:“我有些不敢赌了,是继续放任秦军肆虐荆州,我趁机进攻关中和汉中,还是先出兵解除荆州的危机。” 荆州军的这几场失败,让王凝之不敢再相信他们了,万一他这边进攻不利,秦军却夺取了襄阳或者南阳,那局面就复杂了。 第511章 战事不顺 犹豫再三,王凝之还是决定出兵,先为荆州解围。 他下令调弘农太守慕容绍南下,经卢氏,走洛南,进攻上洛;命卢氏守将李盛领军西进,袭扰武关道,干扰秦军后方。 除此之外,王凝之还上书朝廷,要求豫州刺史谢石出兵南阳,支援荆州,益州刺史毛穆之与梁州刺史王献之,出兵汉中。 至于雍州刺史谢玄和幽州刺史刘牢之,则继续保持对秦国的进攻。 但远水难救近火,在各路援军、包括桓冲自己率领的荆州军北上之前,苻丕和杨安便会合韦钟的汉中军,攻破了顺阳,活捉太守丁穆。 至此,秦军已经打通关中和汉中到荆州腹地的通道,相距荆州重镇襄阳,不过百余里。 桓冲听闻北方各郡皆已落入敌手,便率军止步于襄阳,一面集结军队准备反击,一面向朝廷上书请罪。 王凝之的目的总算达到,但付出的代价有些太大了。 不过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王凝之只能补救,不能放弃。 他传信建康,让郗超按原定计划,宫中下旨召桓冲回京解释,以桓石民接任荆州刺史,命桓石虔为冠军将军,都督沔北诸军事。 在各方的运作之下,秦军终于在襄阳面前停下了脚步。 战事陷入僵持之后,王凝之率军南下,来到南阳郡郡城宛城,与桓石虔相见。 桓石虔守孝三年,天下形势已然大变,王凝之拿下并州,晋封周王,掌控大半个晋国,代晋的势头,远超当年的桓温。 见桓石虔在城外躬身相迎,王凝之跳下马,上前扶起他,笑道:“几年未见,镇恶怎么变生分了。” 桓石虔说道:“礼不可废,周王殿下到此,怎可不率众相迎。” 王凝之拉着他的胳膊进城,“戎马之间,哪里顾得上这些,眼下情况如何?” “秦人大军约有十万之众,分兵驻扎在顺阳(今河南南阳市淅川县)和武当(今湖北丹江口市西北)两地,”桓石虔边走边说:“荆州军分布在襄阳、宛县和新野等地,与秦军暂时未有大规模交战。” 两人走到府内,王凝之坐了主位,问道:“听闻顺阳和魏兴两郡太守都被秦人所掳,不知后续如何?” 桓石虔摇摇头,“还不清楚,未有确切消息传回。” 王凝之沉吟片刻,还是决定解释一下,“此次秦军入境,我从河东和盛乐出兵,进攻关中和朔方,本意是围魏救赵,为武关解围,为何荆州局面这么快就崩坏至此?” 桓石虔叹了口气,“防守松懈,应对又不及时,长安增兵都比江陵来得快,如何能守得住?魏兴和顺阳两地,本无多少守军,太守又不通军事,城池接连失陷,实属正常。” 简单来说,就是荆州军对秦国从汉中进攻魏兴郡并无防备,武关道倒是有防备,但是救援不及时,反被秦军率先增兵,一举攻破。 王凝之见他没有怪自己的意思,暗自松了口气,说道:“荆州这几年有些动荡,上洛等地又是从司州新划给荆州的,说起来我也有责任。” 桓石虔摆摆手,“不说这些,城没守住,仗没打赢,怎么也怪不到周王身上。” “那就聊聊后续安排,”王凝之顺势说道:“如今我已命人从弘农和卢氏出兵,骚扰武关道,秦军要么战,要么撤,应该不会在此拖延。” 桓石虔厉色道:“不能就这么放走他们,荆州此番损失惨重,一定要让秦人付出代价,血债血偿。” 王凝之点头道:“那就一起出兵,襄阳守军向西移动,进攻武当,阻止他们从魏兴返回汉中,你从宛城出兵,进攻顺阳,我调司州军进攻上洛,将这支秦军合围起来。” 桓石虔振奋精神,说道:“如此甚好,秦人孤军深入,小觑荆州军,我一定要让他们将吃下的全部吐出来。” “有镇恶在,荆州军必能重振雄风,”王凝之赞许道:“此番交战,正面战场就交给你了。” 桓石虔起身,拱手道:“周王放心,定不辱命。” 王凝之笑道:“那我就在这等你的好消息了。” 他到南阳,只是为了督战,荆州军主力尚在,不用他另外出兵支援。 这年岁末,荆州军在桓石虔的带领下,率先向顺阳的秦军展开了反击。 苻丕领军出战,双方在顺阳境内几次交手,互有胜负。 桓石民则率军向西,进攻武当的韦钟,阻止秦军往汉中撤离。 韦钟据城而守,不落下风。 荆州军主力尽出,与十万秦军在顺阳郡境内大打出手,但谁也奈何不了谁。 王凝之的司州军从后偷袭武关道的上洛,但因为秦军防守严密,又已到冬季,天寒地冻,进展缓慢。 秦军在夺取数城之后,粮草辎重就地得到了补充,短时间并无断粮的风险,所以对后方的骚扰并不怎么在意。 数支大军在冬日里僵持下来,尤其是落雪之后,战事几乎进入停滞。 不仅如此,在苻登率骑兵来到河西后,谢玄的掳人行动也变得不那么顺利,几次被骑兵埋伏偷袭,不仅掠夺的人口全部丢失,还损失不少队伍。 至于更北的朔方,连黄河都冻上了,刘牢之早就率军在城中休整。 王凝之无奈地接受现实,天时不在自己这边,只能等来年开春再战。 不管后面如何发展,至少在这个冬天,秦人扬眉吐气了一回,终于可以过个好年了。 王凝之传信桓石虔,让他不要心急,先稳守城池,待来年再与秦军决战。 然后在南阳开始飘雪的时候,王凝之带人返回了洛阳。 虽说战事不顺,而且战场相距很近,但洛阳城丝毫未受影响,繁华与日俱增。 看着雪地里一片热闹的场景,王凝之心中的郁闷稍微得到缓解,在王殊的迎接下,回到宫中。 侍女在廊下为他解下落满雪花的大氅,王凝之没有急着进殿,转身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宫外的喧嚣声若隐若现,他伸手接住几片雪花,叹息一声。 谢道韫掀开厚重的门帘,问道:“怎么不进来?小心着凉了。” 殿中涌出一股热浪,王凝之鼻子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笑道:“失利而归,无颜见人。” 谢道韫伸手将他拉了进去,埋怨道:“多大人了,也不知道爱惜身体。” 王殊跟在后面偷笑。 王凝之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笑道:“还是家里好啊。” 第512章 家中琐事 战事虽然停滞不前,但其他安排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桓冲回京后,朝廷追究他的失地之责,他也主动认罚,辞去了荆州刺史一职,甚至在朝廷改授他兖州刺史时,桓冲还上书进行了回绝。 他表示自己是回京待罪,怎么可以再为方镇。 但王凝之和郗超早就商量过了,桓冲待在建康更麻烦,必须外放出去。 接连几道诏命下来,最终桓冲还是接受了任命,北上兖州就职。 原兖州刺史桓伊则调任并州刺史,坐镇晋阳,平阳、河东、弘农和上党四郡暂时划归雍州,受谢玄节制。 如此一来,桓家所领之地,从荆州变成了荆、兖二州,表面上看实力还增强了,但桓冲被调离荆州,桓石民和桓石虔的声望根本无法和他相比,龙亢桓氏的影响力进一步减弱。 王凝之对谢道韫笑道:“这主意还是你叔父出的,他让我不要急着夺取荆州,先过渡一下,到了桓家的下一代,就没人可以与我抗衡了。” “桓幼子去了兖州,桓氏的声势大减,”谢道韫说道:“世家兴衰,主要还是看人,桓家的下一辈虽然厉害,但得不到那么多表现机会了。” 桓豁和桓冲都是桓温的羽翼下成长起来的,桓石虔和桓石民虽然不差,但桓家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是王凝之掌权,他不会特别去关照桓家,相反,还会时不时地打压桓家。 王凝之叹道:“我虽然出身高门,占尽好处,但也不得不承认,几百年来,世家已经发展成一个畸形的存在,不处理不行了。” 谢道韫对此早有体会,笑道:“你可没手软,南北世家,都被你打压了一遍。” 王凝之摇摇头,“这才哪到哪,我对他们已经够温和了,不然就不是现在这种软刀子,而是直接送他们上刑场了。” 如今的世家,如果算上王凝之,琅琊王氏无疑是一家独大,不算王凝之的话,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高平郗氏和龙亢桓氏仍然势力庞大。 这几家里面,除了桓氏一族,剩下的三家都是王凝之的亲族,既要倚仗,又要防范。 也许还漏了一个,鲜卑慕容氏,他家虽然没有位列方镇的,但几个太守加起来也不弱,还领军,又有鲜卑人的支持,实力不容小觑。 谢道韫知道王凝之的为难处,叹道:“所以越往高处走,越是孤家寡人。” “那倒也不至于,”王凝之笑道:“只要知进退,便可君臣相安,这点你应该可以放心,谢氏绝不会出问题。” 如今的谢氏,谢安归隐后,谢道韫为周王后,谢石掌豫州,谢玄掌雍州,剩下的谢家小辈都在这两处熬资历,看着风光无限,但谢石无所作为,迟早会被王凝之拿下,至于谢玄,他就不是一个贪恋权位之人。 谢道韫对谢家的情况十分了解,对王凝之更为了解,知道他不会过河拆桥,但谢家想像当年的王、庾、桓三家那般统领朝政,是绝无可能的。 夫妻俩正说着,王殊走了进来。 王凝之看儿子一脸兴奋劲,问道:“民宅的事情都解决了?” 王殊点点头,喜道:“前段时间,出现过一起世家强取豪夺的案子,我听取道和的意见,从重处理,这段时日果然好多了,大家都规规矩矩地到府衙进行商议。” “你还干上牙侩了,”王凝之笑着摇摇头,“之前让你走访百姓,他们怎么说的?” 自汉代起,市面上便出现了中间商,称“驵会”,又称“牙侩”,是得到官府许可的,代官府管理市场。 王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们都说只要价钱合适,就愿意交出宅地,搬到他处。” 王凝之接着问道:“那你可有想过这是为何?” 王殊点点头,“一来他们怕事,不愿意和世家起摩擦,二来他们并不在意住哪,拿到手的钱才是实实在在的。” “那不就是了,”王凝之笑道:“你以为拿钱搬家对他们是一种屈辱,可他们并不会这么想,拿不到钱才是屈辱,是官府失职。” 王殊老实道:“是我想复杂了,有些事情,虽然不合情,但是合理,官府就不应该大加干预。” 王凝之看向谢道韫,“如何,我说的没错吧,是不是非得做下底层的事情,他才能懂这些道理。” 谢道韫不想满足他的得意心理,说道:“这有什么,那么多人没当过县令,照样可以当好太守、甚至州牧。” “在我这可不行,”王凝之笑道:“以后得改改,混几年什么都不用做的清官,就外放太守这种事,以后决不允许了。” 时下的选官,世家子大多在京中挂个闲差,或者到哪个王府、将军府之类任个幕僚,就可以外放一郡太守了,在王凝之看来,这简直荒唐。 王殊替父亲说话,赞成道:“我觉得阿耶说得对,连百姓需要什么都不知道,如何能管理好地方,所以还是得从小处做起。” 谢道韫反问道:“本朝那么多封疆大吏,大多没做过县令,难道他们都不称职吗?” 王殊语塞,看向父亲。 王凝之朝儿子挑挑眉,笑道:“在我看来,不称职的多了,不然朝廷怎么会变成现在这番模样?” 夫妻俩日常斗嘴,并没有什么对错可言。 谢道韫以一敌二,坚持道:“那是人的问题,照你这个逻辑,出生在皇宫里的人,一辈子没外出过,就肯定当不了一个好皇帝吗?” 王凝之乐了,“本来就是啊,历朝历代,皇帝大体都是越来越差的。” 谢道韫哼了一声,“那以后阿奴有了儿子,是不是还得隐姓埋名去外面生活几年?” 这下换王凝之傻眼了,他看向王殊,“问的是你儿子的事,要不你来回答。” 王殊赶紧推脱有事,一溜烟跑了。 王凝之笑道:“我觉得你说得对,阿奴的儿子,肯定和我一样,是生而知之者,根本不用那么麻烦。” 今日谢道韫得胜,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王凝之看着案头处理不完的公文,一声长叹,继续埋头苦干。 第513章 殿中怒火 这个新年,因为荆州的战事,洛阳和长安都有些不平静。 洛阳城内,王凝之在宫中大宴群臣,除了周王府的官员之外,谢玄、桓伊、王操之、朱序和桓石虔等人也都赶来赴宴。 这几人都是受王凝之邀请而来,距离较远的刘牢之和毛穆之、王献之等人也都遣使参加。 搞出这么大阵仗,王凝之自然不是为了和大家一起跨年,而是商议如何对秦国用兵的事。 “交州反叛的事,我已经下令宁州和广州联合出兵,先控制住局面,等荆州这边的战事结束,再看看需不需要派军南下。” 王凝之首先定下了基调,与秦国的战事是眼下第一要务,交州的事可以先放放。 众人对此都无异议,交州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了,大家都有些看不上。 王凝之继续说道:“荆州这边,秦军出动了十余万大军,从峣关和汉中两个方向出兵,快速突破,进逼襄阳,眼下因为天气严寒,战事暂时停歇,但开春之后,一场大战不可避免,不知大家有何想法?” 桓石虔看向众人,先代表桓家为荆州军的失利表明态度,“此次秦军进攻突然,增兵坚决,武关道一带的守军有些大意,而荆州北部几郡长时间未经战火,守将应对失策,未能抗住秦人大军攻城,失地之责,荆州刺史府难辞其咎。” 王凝之打断了他的话,“荆州军在上洛、武关、魏兴和顺阳等地,是与秦军血战不敌,桓幼子也因此辞去了荆州刺史一职,所以荆州的责任问题,就不用再说了,我今天召集大家,是为了分析战局,商议后续的战事安排。” 桓石虔拱手称是,说道:“眼下我们在顺阳和武当两地与秦军交战,秦军兵多粮足,据城而守,又有骑兵在城外策应,所以我们的进展并不顺利。” 王凝之点点头,又问谢玄,“河东的情况如何,能否在关中取得突破?” 聚众讨论,他还是先从大局入手,针对的是整个秦国。 谢玄近几个月一直在河东郡,与黄河西岸的苻融和苻登交战,在经历了初期的顺利之后,局面变得胶着起来。 “冯翊郡的秦军骑兵增多,除非我们从河东出动大军,登陆作战,否则无法再取得进展。” 王凝之没做表态,继续问新接手并州的桓伊,“子野那边如何,能否与幽州的道坚一起,对秦国的北境发动进攻?” 并州北面的太原几郡是投降的,没有经历战火摧残,所以民生恢复得比较快,不像河东,基本被打成白地,迁移百姓、恢复生产都需要时间。 桓伊拱手道:“北方苦寒,并州军重整之后,不少士卒是从南方征调的,对这种恶劣天气还不适应,恐怕一时半会还无法进行大战。” 王凝之的眉头皱起,又问益州和梁州进攻汉中的情况,得到的回复是秦军紧守关隘,晋军无计可施,被挡在关外。 问过一圈后,殿中安静下来,大家齐刷刷地看向王凝之,等着他做决定。 王凝之的不满之情溢于言表,对众人说道:“要不是我与秦军多次交手,还以为现在面对的敌人不是秦国了,你们一个个这也困难,那也不顺,要是觉得自己不能胜任,那就早些退位让贤,我另外找人顶上。” 他很少这般疾言厉色,所以方才答话的几人都默默低下头。 王凝之扫视一圈,继续说道:“你们都不是第一天领军了,兵力不足,地势不佳,天气恶劣,这些理由是不错,但条件不好、没有优势,你们就不会打仗了吗?” “几路大军牵制,秦人还敢增兵、进展如此神速,就是因为看到了你们的软弱,遇到一点困难,不是往后撤离,就是停滞不前,你们对得起身后的百姓吗?” “此次荆州两名太守被俘,魏兴太守吉挹不肯屈服,绝食而死,顺阳太守丁穆亦没有选择投降,仍身陷囹圄,你们在陈述困难的时候,不会觉得惭愧吗?” …… 桓石虔忍不住了,等王凝之说完,起身道:“周王说得是,我愧对两位太守,愧对几郡百姓。” 王凝之摆摆手,“和镇恶你没关系,你是中途才接手的,秦军的兵锋也被你成功挡在了襄阳以北。” 他气的是其他几州,各种找理由,迁延不进,若是狠一点,让秦军有所忌惮,长安哪里敢往前线增兵。 谢玄和桓伊等人闻弦知意,连忙站起来,躬身请罪。 王凝之对几人说道:“荆州绊住了十万秦军,正是进攻关中和夺取汉中的大好时机,我重申一遍我的观点,谁觉得我的要求不合理,现在就提,可以退出,我不勉强,但要打,就必须得拿出打的态度来。” 众人齐声道:“愿听周王调遣。” 王凝之点点头,缓和了语气,说道:“都坐下吧。” 他上述这些话半真半假,牵制秦军未果,王凝之自然是生气的,一个个到了这会还在找理由,他就更气了,所以以此为由,先发一通火。 假的那部分,主要是因为荆州此次损失惨重,两个被俘的太守守节不屈,一死一囚,让王凝之觉得有必要对荆州和天下人有个交代。 他不想直接出兵救援荆州是真,但围魏救赵的心也是真的。 只是这帮人太拉胯了,居然几路并进,没有让长安的苻坚有一点点紧张,甚至还有余力增兵荆州前线。 该训的训完,王凝之开始部署后面的安排。 荆州这边,桓石虔和桓石民守住襄阳没问题,王凝之会出兵进攻上洛和武关,寻求包夹秦军的机会。 谢玄、桓伊和刘牢之等人,目标还是从东、北两个方向进攻秦国,力求一城一地去蚕食秦军的领土。 益州和梁州的表现最差,集结两个州的兵力,居然在汉中寸步未进,让秦国任命的梁州刺史韦钟可以从容地离开汉中,到荆州作战。 毛穆之和王献之此次没来,但王凝之写了措辞严厉的书信,让他们的使者带回去。 信中的要求很简单,再不能在汉中取得进展,那两人就一道上书请辞,退位让贤。 王凝之的小算盘很精,毛穆之要么打下汉中,要么交出益州。 为此,就算搭上一个王献之,王凝之也觉得很值。 毕竟自家老七什么样,他是知道的,就算没有这次进攻汉中的事,王凝之也打算换回他了。 第514章 公私兼顾 宴会之后,大家纷纷离去,王凝之让王殊在门口送人,自己则拉着谢玄往后面的庭院走。 谢玄一脸的不乐意,说道:“姊夫方才好一通训斥,我可不想再听一遍。” 王凝之笑道:“难道我有的说错?” 谢玄则抱怨道:“那我的困难确实存在啊,河东先前都打成什么样了,姊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能牵制住苻融和苻登,已经很不容易了。” 王凝之拉着他到亭中坐下,“你这么有理,怎么方才不为自己解释?” 谢玄哼了一声,“我又不傻,姊夫你要立威,我何必去触霉头,被你当靶子。” “你既然知道,有什么好生气的,”王凝之笑道:“在外人面前,我总不能偏袒你们,子敬那边,我还打算将他撤职呢。” 谢玄无奈地摇摇头,“子敬真可怜。” 王凝之正色道:“这话就不对了,你我都知道,梁州关系到进攻汉中,子敬就不是个好人选,换掉他是正确之举。” “那姊夫可以早点换啊,”谢玄说道:“现在换,不是让子敬背上作战不力的罪名。” 王凝之解释道:“有人适合在朝,有人适合在州郡,有人适合领军,这不是很正常吗?魏兴太守吉挹和顺阳太守丁穆就是例子,我很敬佩他们的气节,但他们不会领军作战,这也是事实,现在朝廷的地方官员既负责政务,又负责军事,本就不妥,正好趁这个机会区分开。” 谢玄想了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姊夫将荆州刺史给桓石民,却让桓石虔都督沔北诸军事,这便是想将荆州一分为二,军政分离。” “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没有军权的单车刺史可是会被鄙视的,”王凝之摇摇头,“桓家兄弟当然不介意这个,但你换别人试试,比如我让你都督沔北军事,你看看桓石民是什么态度。” 谢玄叹了口气,“我觉得在天下还未一统的情况下,姊夫先别折腾这些了,要是出了乱子,又得花时间收拾。” 两人聊到一半,谢道韫和王殊走了过来。 谢道韫已经听儿子讲了殿中的情况,笑道:“这是在干嘛,莫非是大庭广众地不好争吵,找了个僻静地方来争个高下。” 王凝之赶紧道:“哪能呢,阿羯还在生气,我正给他道歉。” “姊夫不要乱说,”谢玄辩解道:“殿中的事都过去了,我们在聊别的。” 谢道韫在亭中坐下,狐疑地看着两人,“我看气氛有些不对,你俩肯定是在争论什么。” “真没有,就是闲聊,”王凝之笑道:“此次兴兵来犯,秦国的投入很大,我们各处的压力都不小,我俩正为此事发愁。” 谢道韫嗯了一声,“无论如何,你这次不能出征了。” 谢玄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呢,我可是在前线,更加危险。” 谢道韫斜了他一眼,“不想干就请辞,你那位置不知道多少人惦记。” 王凝之父子侧过脸,憋着笑。 谢玄无奈地叹息一声,“阿姊还真是严格,我不就那么一说。” 王凝之笑道:“好了,今日确实委屈了阿羯,你有什么要求,现在可以提,我尽量满足,但你回河东后,可不能再这么有一下没一下地进攻,一点压力都给不到秦军。” 谢玄思考片刻,“姊夫让慕容德率骑兵,刘袭率水军来蒲阪助我,我争取在黄河西岸登陆,用战船为后盾,骑兵为两翼,建立据点。” “你这开口可真大,我满足不了,”王凝之摇摇头,“我建议你去龙门渡,拿下对岸的夏阳县城(今陕西韩城市),那里依山傍水,足以成为进攻关中的桥头堡。” 夏阳东临黄河,北依龙门,西倚梁山(今合阳梁山),南接合阳(今陕西渭南市合阳县),是一座军事意义更大的县城。 谢玄笑道:“我们到底谁胃口大,夏阳再怎么样也是一座城,秦军就在河西盯着我,我怎么在他们的严防死守下攻取夏阳?” “多动动脑子,”王凝之不客气道:“既然知道秦军在对岸盯着你,你就不会声东击西,创造机会吗?黄河不能走,你就不会走汾水吗?” 谢玄若有所思,又盘算了下兵力,说道:“那姊夫还是得给我增兵,不然我没把握。” 王凝之摇头道:“没有兵给你,不过我本来打算在年后给你运一批百姓过去,你凑活着用一下,装备起来,让他们站在船头和蒲津渡口,吓唬一下秦军。” 谢玄瞪大眼睛:“这也行?” “有什么不行的,”王凝之笑道:“反正秦人不善水军,又打不到船上,滥竽充数你懂不懂?” 谢玄佩服道:“姊夫真是太奸诈了。” “怎么说话呢?岂不闻兵者,诡道也,”王凝之不满道:“再说我不给你增兵,还不是为了让你重新证明自己。” 王凝之若是给谢玄增兵,那就显得过于偏袒了,虽然大家对此心知肚明,但如果谢玄能靠自己打出成绩,无疑更有说服力。 谢道韫听明白了,选择帮王凝之说话,“你姊夫私下帮你出主意,让你挽回颜面,你就这么个态度吗?” 谢玄苦着脸表示了感谢。 王凝之笑道:“拿下夏阳,就等于在关中打开了缺口,你这可是灭秦第一功。” 谢玄干脆站起身,长揖道:“多谢姊夫,我一定努力。” 一家三口见他这副模样,都笑了起来。 王凝之说道:“别觉得委屈,只要你拿下夏阳,我就给你增兵,到时候名正言顺,岂不快哉!” 谢玄点点头,他能理解王凝之的用心。 聊完正事,三个大人打发走了王殊,又聊了会家事,无非是儿子的教育问题,谢玄对独子谢瑍的迟钝十分无奈。 王凝之总不能说你儿子不行,但你孙子可是大名鼎鼎的谢灵运,只得劝道:“你别着急,他现在木讷点,成亲后也许就好了。” 谢道韫像是想起什么,忍不住笑了。 谢玄与她想到一处,笑道:“看样子是得早些安排。” 王凝之当然知道这姐弟俩是在笑自己,装作不知,按历史的本来轨迹,撮合起谢玄的儿子和自己妹妹的女儿。 在这一世,谢灵运可以尽情地游山玩水,不用担心任性妄为会惹来杀身之祸了。 第515章 战事扩大 长安皇宫,秦国虽然占据上风,但殿中君臣的脸上,并无多少欢快之意。 战事确实如苻坚所设想的那样,秦军夺取了武关,并连下荆州数郡。 但接下来的发展也如秦国群臣所担心的那样,王凝之开始反击了。 秦军攻其不备,取得了战果,可能不能守住,还是未知之数。 苻坚听完汇报,沉声道:“北境那边,只靠匈奴人和鲜卑人是不够的,必须调兵支援,加固城池,以为后盾。” 侍中梁谠一脸为难,“陛下,如今上郡(今陕西榆林市)、冯翊郡、汉中郡和荆州都占用了大量兵力,长安不能再调兵了。” 苻坚坚定地一挥手,“现在退缩,岂不是前功尽弃,怎么对得起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先调两万京城禁军北上,卿再在京畿之地募兵五万,以充后备。” 梁谠劝道:“陛下,关中征战不断,军民疲敝,又经历了蝗虫为患,此时征兵,恐怕不妥。” 苻坚不满道:“难道晋国不是岁岁征战,为何王凝之就可以多线作战,卿这个理由未免牵强了些。” “晋国地广人多,王凝之有江南、中原、关东和巴蜀多地兵马可供调遣,”梁谠继续劝说道:“我国除了关中人口稠密外,余下的西凉、北地和汉中等地,都征召不到多少兵力。” 不等苻坚说话,秘书监朱肜大声呵斥道:“正因如此,才需对外作战,增强实力,难道要枯坐关中,等着晋人来犯吗?” 梁谠倒也不惧,不客气地回道:“那也该循序渐进,见好就收,盲目扩大战事,只会引来更多的晋军。” 朱肜冷笑道:“现在是晋军咄咄逼人,如何见好就收?” “放弃南下襄阳,先稳住占据的几郡之地,”梁谠高声道:“抽调部分南征的兵马北上,拱卫武关道和汉中,便足以解决兵员不足的问题。” 朱肜对这套保守的说辞不屑一顾,“我看你根本不知兵,不拿下重镇襄阳,魏兴和顺阳等地根本无可守,反而会陷入和晋军的苦战之中,消耗兵力更大。” 梁谠说道:“那就放弃城池,迁百姓北上,守住武关即可。” 朱肜还要再争,苻坚出言制止了二人。 “别说了,朕意已决,眼下势头正好,断无放弃的理由,卿等可以放心,只要拿下襄阳,便达成了此次出征的目的,朕不是穷兵黩武之人,但也绝不会毫无作为地等着王凝之来进攻关中。” 他都这么说了,殿中群臣只得俯身称是。 关中眼下处于弱势地位,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苻坚虽然自信,但也没想过要现在就和王凝之决一死战。 拿下襄阳,秦军可进攻,退可守,再不济也可以将战场放在关中之外,这便是苻坚的想法。 新年之后,被王凝之当面或者写信训斥了一番的各州刺史,开始制定作战计划,对秦国进行反击。 尤其是巴蜀之地,毛穆之与王献之在汉中的阳平关前寸步未进,而且是在秦国的汉中主将韦钟出征的情况下。 两人带着各自麾下将领,集结队伍,齐聚梓潼。 大厅之中,因为王凝之的严厉斥责,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王献之还是了解兄长的,知道自己这次要是做不好,肯定会被夺职,但他确实不是领军的料,于是率先说道:“周王的意思,是至少要将秦将韦钟给拖回来,但我不善军事,所以此次进攻汉中,梁州军上下愿听毛将军的调遣。” 毛穆之连称不敢,说道:“使君麾下猛将云集,能征善战,还是由使君发号施令吧。” 他想得很清楚,有王献之一起承担,就算进攻汉中不利,王凝之的处罚也会有限,但若是他一人负责战事,出了岔子,搞不好这条命都要交代。 王献之又不傻,立马明白了他的顾虑,笑道:“将军放心,我并不是要推卸责任,而是实在不通军事,你我合兵后,你下达的作战命令,由我来转达给梁州军。” 毛穆之见他言辞恳切,又有双方的众多部下在场作证,便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称赞道:“使君大度,令人佩服。” 王献之连铠甲都没穿,抖抖大袖,“人贵自知,我这也是为了战事。” 两人达成一致后,毛穆之开始与何谦、杨佺期等人商议起进攻的事。 由巴蜀进攻汉中,无非是自西向东的三条道,一是金牛道,走剑阁,进攻阳平关,二是米仓道,走汉昌(巴中),直奔南郑,三是洋巴道(荔枝道),走西乡,进攻成固。 先前的进攻,晋军是走的金牛道,这也是眼下最好走的一条路,不过秦军在道上设有阳平关,派军驻防,晋军未能取得突破。 何谦在巴蜀数年,对这几条蜀道做过了解,提议道:“强攻阳平关费时费力,难见成效,我看还是得分兵,走险道进攻。” 毛穆之问道:“你觉得从哪里出奇兵为佳?” “中路可直奔南郑,风险最大,但若是成功,收益也最大,”何谦分析道:“东路进攻西乡,可以截断韦钟的归路,迫使他早日回转。” “你支持哪一条?” “我支持中路,直奔南郑,汉中眼下肯定空虚,只要我们能夺取南郑,就是拿下了整个汉中。” 毛穆之又问众人,“大家以为该作何选择?” 杨佺期说道:“依我之见,最好是走东路进攻西乡,中路孤军深入,若是未能一举拿下南郑,岂不是进退失据,走东路则风险小得多,还能快速达成将韦钟调回的目的。” 毛穆之嗯了一声,正准备说话,先转头看向王献之。 王献之摇了摇头,没打算发表意见,用眼神示意毛穆之下决定。 毛穆之这才道:“我军进攻不利,只是因为阳平关易守难攻,并非兵力不足,若是分兵,最大的问题是蜀道难行,无法派大军前往,所以我意走东路,进攻西乡。” 蜀道难,不支持大军行进,在兵力有限的情况下,晋军拿下汉中郡城南郑的困难要远大于南乡县城,所以毛穆之做此决定。 他既下令,众人无不允诺,依计而行。 两州的联军依旧每日强攻阳平关,但杨佺期带着五千人,已经秘密南下,横穿巴西郡后,沿山道北上,奔袭南乡。 第516章 如此大军 大荔,阳平公苻融收到长安传来的消息,天子苻坚在京畿征兵,力求在夺取襄阳的同时,不让晋军突入关中和汉中。 苻融对此深感忧虑,他觉得夺取襄阳的时机已失,继续打下去,秦军很可能会因为多线作战,被晋军拖垮。 他紧急写下一道奏疏,力劝苻坚改变主意,守住现有成果,不要惦记襄阳了。 奏疏写好后,苻融差人火速送往长安,他则心绪难平地来到城楼上,面对长安城的方向,长叹一声。 他知道,陛下不会听劝的。 正惆怅时,苻融看见几名游骑从东面而来,一路疾驰着奔入城中,显然是没发现自己的存在。 片刻之后,苻登快步来到城头,告知了游骑带回的消息:晋军出动大量战船,沿黄河西进,已经快到蒲阪。 苻融心中的不安更甚,问道:“蒲阪的晋军可有动作?” “有,”苻登简短回答道:“晋军在蒲津渡搬运物资,有大军渡河的迹象。” 苻融转身朝向东边,隔着一片原野和宽阔的大河,看向对岸的蒲阪,下令道:“集结队伍,我们去岸边看看。” 苻登领命,快步离开。 苻融在城头站了一会,似乎想透过重重迷雾,看穿晋军的动向,但最终还是徒劳。 大军在城下聚齐后,他让苻登领骑兵先行,自己率步卒紧随其后。 大荔城距黄河不足五十里,苻融赶在黄昏时分到了岸边。 先到的苻登过来汇报情况,“晋人水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赶到,满载士卒,后续战船绵延数里,大致估量,人数不会少于五万。” 苻融的脸色越发难看,“那岂不是晋军在蒲阪集结了超过十万大军?” 苻登点点头,“只要后面的战船不是空的,兵力肯定超过十万。” 听他这么说,苻融燃起一丝希望,“王凝之惯于使诈,会不会就只有前面这几艘船满载,后面都是空的?” 苻登犹豫了下,答道:“从战船的吃水来看,不可能是空的,但相距太远,是不是载的士卒,目前还无法确定。” “差人盯着河面,”苻融吩咐道:“若是晋人真出动十万大军,我们必须立刻回撤到大荔,据城而守,并向长安请援。” 他说到这,顿了顿,苦笑道:“不等了,必须马上遣使回长安报信,表示晋人大军来犯,让京畿做好准备。” 苻融和苻登手上的兵力加起来,也不足五万,在野外和两倍于己、甚至更多的晋军交战,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苻登对他的决定表示赞同,“守城可以,但必须要有援军配合作战,才能打退敌军。” 苻融嗯了一声,“你在河边盯着,我这就找人回京。” 于是在送出劝谏奏疏半日后,苻融再次遣使长安,表示晋军大举进犯,陛下当以守护京畿为先,派军支援大荔。 晋军都要打到门口了,襄阳就放一放吧。 从傍晚一直到夜间,抵达蒲津渡的战船就没断过,甲板上站满了活动手脚的晋军士卒,他们没有下船,出来透完气,又返回了舱内。 苻登在对岸,眼睛都不敢眨地盯着,确定船上都满载士卒后,派人通知了苻融。 苻融离开营地,来到河边,对岸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不少晋军脱下甲胄,在甲板上一边吹风,一边大声地说笑着。 苻融看着这阵仗,连觉得受到冒犯的心都没有了,叹道:“王凝之这是算准了关中空虚,想集中兵力,一举杀向长安。” 苻登盯了半日,觉得是时候拿主意了,问道:“我们是在岸边拖一拖,阻止他们登陆,还是直接退往大荔?” 蒲津渡的边上,还有大队的战船在夜色中影影绰绰,不知道排了多远,苻融叹道:“晋军出动如此多的战船,我们恐怕无法阻止他们上岸,现在不走,等天亮后,就走不掉了。” 苻登应道:“我这就去通知拔营,我们连夜返回大荔。” 苻融点点头。 蒲津渡口的高台上,谢玄和刘袭也在关注对岸的动静。 见秦军离开,刘袭佩服道:“使君好手段,就让百姓们绕个道,便将秦军逼退了。” 正常来说,运送百姓往河东,要么走轵关陉,要么从陕城渡河北上,根本不会到蒲阪来。 这批百姓本来是要在茅津登陆,走虞阪进入河东的,谢玄分了一些士兵上船,又弄了些铠甲武器装备百姓,让战船一直向西,行驶到蒲津渡。 谢玄觉得受之有愧,但也没有辜负王凝之的好意,笑道:“这些漂亮话,等拿下夏阳后,你再说不迟。” 刘袭笑着点点头,“那我去了。” 蒲阪这边,还需要谢玄继续装模作样,为刘袭偷袭夏阳争取时间。 “行动迅速些,力求一击即中,”谢玄吩咐道:“有任何情况,立刻差人通知我,我会过去支援你。” 刘袭拱手道:“得令。” 蒲津渡这边,谢玄带着数万百姓和蒲阪城的一万守军在渡口演戏,而刘袭率五万大军星夜北上,直奔龙门渡。 他们将在那里渡河,奇袭毫无防备的夏阳城。 翌日天明,晋军依旧不紧不慢地整理物资,越来越多的战船在渡口处层层叠叠,在河面上起起伏伏,但并没有要渡河的意思。 赶了半日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返的苻融收到消息,有些迷惑,“他们还在等什么?” 苻登猜测道:“莫不是王凝之要亲至?” 这个想法很合理,毕竟以往这种规模的大战,王凝之都是亲自指挥的。 苻融微微颔首,“有可能,这么大阵仗,仅仅靠一个谢玄,确实不太够。” 苻登闲不住,说道:“我率骑兵过去一趟,看看有没有机会。” “不可大意,”苻融没有拒绝他的请缨,但是提醒道:“晋人狡诈,你不要落入圈套,发现情况不对,必须立刻远遁。” 苻登拱手道:“知道,我会小心的。” 送走苻登,苻融一边等长安的回信,一边巡视起大荔城的城防。 大荔城是秦人在黄河西岸的第一座重要城池,所以在防御上还是花了不少心思。 不过苻融看着城头堆放整齐的物资和严阵以待的秦军士卒,总觉得哪里不对。 兵贵神速,王凝之没道理让大军先行,自己在后面拖着,迟迟不到。 这可不像他的行事作风。 第517章 小议胡汉 洛阳。 王凝之正在和慕容垂讨论对秦国的战事。 慕容垂降晋后,朝廷册封其为望平侯,领冠军将军,王凝之则将其留在洛阳,拜为周国太尉,以示尊重。 望平侯是当年晋廷授予慕容垂之父慕容皝的爵位,现在还给重新归附晋国的鲜卑慕容氏。 至于太尉,三公之一,是国家军事的最高官员。 当然,有王凝之在,这只是个虚衔,慕容垂也不会真当自己可以调动周国的兵马。 “秦主苻坚这回将目标定在襄阳,可惜棋差一着,没有拿下,反而给了我们机会,”王凝之说道:“若是谢幼度能夺取夏阳,那么冯翊郡可图,进攻关中便再无阻碍。” 慕容垂回道:“秦国的策略是不错的,想以攻代守,将战场放在荆州,但襄阳毕竟不是旦夕可下的小城,他们接连取胜,有些得意忘形了。” “慕容公所言极是,”王凝之笑道:“这是苻坚的问题,他可称明主,就是御下过宽,恩有余而威不足,所以国内反叛不断,一再贻误战机,乱世之中,太讲仁义道德是会吃亏的。” 慕容垂点点头,“他身为氐人,却宣扬‘混六合为一家,视夷狄为赤子’,野心太大,妄图以仁义收服各族,必遭反噬。” 王凝之闻言笑了笑,“苻坚以中国自居,建学校,兴儒学,早就不觉得自己是氐人了,他的那套理念,我还是很佩服的。” 苻坚的想法只是不合时宜,但他在消除民族矛盾上,是真的做了努力的,相较于胡汉分治的粗暴做法,苻坚的尝试值得尊重。 慕容垂对此并不认同,说道:“周王身为汉人,自然可以说这话,但我辈想要施行这套,阻力实在太大了。” 苻坚想将五胡与汉族平等对待,但几头都不讨好,五胡自觉高汉人一等,氐人又自觉应该高其它胡人一等,数量庞大的汉人群体则始终还是处于弱势地位,没人认同苻坚的这一套。 王凝之笑道:“民族融合需要个过程,改制是系统工程,需要因势利导,顺水推舟,不是喊几句口号,对异族施施恩,又或者推行下汉学就可以的。” 这个话题聊下去就复杂了,后世的北魏孝文帝改革,就一直毁誉参半,从民族融合的角度来说,是成功的,但孝文帝死后不过三十年,北魏就灭亡了,站在国家的角度,当然不能算成功。 王凝之不打算和慕容垂就此深究,转移话题道:“慕容公以为秦国会撤回荆州的大军吗?” 慕容垂看了看摆在大殿中间的地图,山川河流,城池兵力,都做了标识,足见王凝之对战事准备的充分。 “在关中或者汉中没有遇到危险时,秦军肯定是不会退的,他们一再增兵,足见其想要攻下襄阳的决心。” 王凝之不屑道:“真等到关中和汉中出问题,再退可就来不及了。” “是啊,”慕容垂点头道:“所以此战进行到这里,秦国已经输了。” 王凝之大笑,“哪有那么容易,不管是进攻汉中,还是偷袭夏阳,成败都是未知之数。” “周王过谦了,”慕容垂说道:“汉中不好说,但在周王的调动下,秦军将防守重心放在大荔,谢使君奇袭夏阳大概率会取得成功。” 王凝之好奇道:“慕容公如何知道这是我的安排?” “我与谢使君在河东和平阳都交过手,”慕容垂答道:“用百姓冒充士卒、迷惑对手的做法,更像是周王的手段,不像是谢使君的。” 王凝之笑着摇摇头,“真不知道是你厉害,还是我的形象太深入人心。” 慕容垂解释道:“周王用兵,如天马行空,屡有奇招,常人所不及也。” “我可当不起慕容公这么说,”王凝之摆摆手,“既然巴蜀那边还有些困难,我打算让阿令前往巴西郡,接任太守一职,一道攻打汉中,慕容公以为如何?” 慕容垂当即道:“愿听周王调遣。” 慕容令也坐直身体,拱手道:“我愿往。” 于是王凝之下令慕容令前往梁州,到梁州刺史王献之麾下效力。 父子俩领命,起身告辞。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王凝之眯了眯眼,神色有些复杂。 旁听全场的王殊这时问道:“阿耶既然不放心他们,为何又要让慕容令外出领军?” 王凝之笑道:“用人之际,自然得人尽其才,再说一味地防范,将人闲置,不仅容易被人看轻,还会令人生出异心。” 王殊点头表示学到了,又问:“阿耶将慕容家的人安置到各地,会不会有问题?” “有问题那也是你的,”王凝之不负责任地笑道:“有我在,他们肯定翻不起浪来,至于以后,那是你的事,你自己多想想。” 王殊苦着一张脸答应下来。 王凝之不开玩笑了,严肃道:“对付鲜卑权贵和汉族高门一样,不能只打压,得萝卜加大棒一起上,而最重要的是制度,就是不让他们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他现在做的,是将江东士族往北方调,而将慕容家的人调离关东和并州,往南方安置。 当然,任何处理方式都存在风险,这样的调动,慕容氏和江东士族的内心肯定不会满意,但他们知道王凝之的手段,只能乖乖就范。 王殊满脸疑惑,“大棒我可以理解,是指武力,不知这萝卜是何物?” 王凝之咳嗽一声,“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我一时嘴瓢了,说得是芦菔,给点甜头的意思,就是说要有奖有罚。” 萝卜在古代一直叫芦菔,后来传成了萝卜,那是陕西方言的锅。 王殊点点头,表示明白。 不过王凝之只是引导王殊去思考这些问题,他不会把这些隐患留给儿子去处理。 灭秦之后,关中豪门的安置同样存在问题,各族的权贵和百姓何去何从,都必须在王凝之这里得到解决。 好在五胡进入中原多年,早已被不同程度的汉化,至少在生活习惯上,大家的差别没有那么大,这才是王凝之能够随意差派他们的前提。 只需制定好政策,剩下的就交给时间。 凡汉化之人即目为汉人,胡化之人即目为胡人,其血统如何,在所不论。 第518章 连下两城 夏阳。 夜色的掩盖之下,城外的河道上出现了数艘战船,它们从汾水进入黄河,缓缓向大河西侧靠拢。 临近河岸的时候,因为淤泥阻塞,大船无法继续行驶,船上的军士垂下绳索,一队士卒快速溜下,进入冰凉的河水之中。 黄河自黄土高原奔流而下,形成气势磅礴的壶口瀑布,但经过龙门,再流经此地时,水势已经放缓不少。 战船上的军士递过一块块跳板,水中的士卒将其铺在岸边的淤泥上,一块块连接起来,从甲板一直延伸到岸上。 完成了这一步后,船上的大军开始有序地上岸,搬运攻城器械。 刘袭不在这支渡河的队伍之中,他率骑兵北上,绕了个远道,走的龙门渡。 大家虽然路线不同,但因为行军速度不一样,所以抵达夏阳城外的时间相差无几。 时至深夜,城中军民正在酣睡之中,城头的士兵有气无力地打着哈欠,在寒风中抱怨怎么还没到换班的时辰。 两支晋军在城外碰头,刘袭一路衔枚裹蹄而来,这时也让骑士和战马稍事休息。 前往查看城池情况的探子过来报道:“城头并无异常,值夜的守军不多,连巡逻都没有安排。” 副将建议道:“那不如先差几队人偷偷摸过去,用绳钩试试。” 刘袭摇摇头,“不用,直接大军压上,所有的手段全用上,快速破城。” 他担心若是尝试失败,反而给了守军反应的时间,不如直接全军压上,绳钩和各式攻城器械一起,在气势上压垮对手。 时间来到寅时,刘袭大手一挥,大军快速向夏阳城移动起来。 夜色如墨,保护了在黑暗中向着城头微光前行的晋军。 一名守军正百无聊赖地活动着手脚,四处张望,突然发现漆黑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他揉了揉眼睛,定睛仔细看去,然后大喊道:“敌袭!” 城头一阵骚乱,士兵们纷纷凑过来,一起看向前方的黑暗。 一支庞大的队伍慢慢显出轮廓,出现在了守军的视野里。 城头守军顿时紧张起来,敲鼓的敲鼓,鸣金的鸣金,还有人燃起烽火。 刘袭见行踪暴露,下令大军加速前进,一万骑兵顷刻便抵达城下。 守军看着夜色中杀气腾腾的骑兵队伍,又看着紧随其后的数万步卒,未战先怯。 晋军早已做好部署,兵临城下后,攻城车率先向城门发起进攻,四面而来的撞击让整座城池都颤动起来。 抛石机和床弩还需时间组装和调整,几队晋军士卒举着盾牌,拿着绳钩便靠近城下,一起向上抛出。 城中守军还是刚刚惊醒,一阵手忙脚乱之后,衣衫凌乱、甲胄不齐地冲上城楼,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晋军,心中发虚。 攻城车的每一次撞击,守军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跟着猛跳了一下。 守将同样慌乱,一会命人到城门后方抵住城门,一会命人沿着城墙散开,阻止晋军攀绳而上,一会又命人去组织民夫,帮忙搬运物资。 可城中的三千守军面对大军来袭,都已惊慌失措,更别说普通百姓了,他们要么不敢上城,要么哆哆嗦嗦地被士兵们押上城,然后看了眼外面的情形,便瘫软在地。 晋军的抛石机和床弩准备就绪,石弹和巨弩呼啸着向城头袭来。 在一处处的血肉横飞之后,守军终于崩溃了,丢下武器,逃下城头。 夏阳守将根本无力制止局面的崩坏,在看到已经有晋军攀上城头后,果断选择了投降。 此时,距离大军攻城,才过去不到半个时辰。 刘袭率军入城,将守军缴械看押,接管了城防,同时遣人快马向谢玄报信。 拿下夏阳后,刘袭没有选择休息,在褒奖和激励了一番士卒后,他留下两万步卒守城,亲率三万大军继续南下,前往合阳。 合阳收到了夏阳的烽火传信,派出一支三千人的队伍前来查看情况,正好与刘袭率领的一万骑兵迎面撞上。 结果可想而知,秦人的援军直接被骑兵冲散,战斗不过是单方面的屠杀。 刘袭率骑兵迂回包抄,将这支三千人的队伍团团围住,等到后续的两万步卒赶到现场的时候,地上只剩千余名投降的秦军和一千多具尸体。 简单地休息之后,刘袭命人押着俘虏继续南下,来到合阳城外。 刘袭一摆手,卸掉铠甲的俘虏被晋军弓弩手瞄着,心惊胆战地来到城下,大声向城头守军劝降,言辞凄切,还带着哭腔。 合阳守将探头看看城外,一副惨状,又侧头看看两侧的守军,连城墙都覆盖不满了,叹息一声,选择了投降。 刘袭连下两城,总算停下了脚步,让军士们分批休息,准备守城事宜。 拿下夏阳是意料之中,拿下合阳则是意外之喜,他已经超额完成了谢玄交代的任务。 大荔城。 晋军赶到蒲津渡后,接连两日都没有行动,苻融心中的疑窦更甚。 长安的回信已经到了,苻坚让苻融坚守大荔,他会调长安禁军前来救援,但对苻融提出的撤回苻丕和杨安所部,仍不作回应。 苻融无可奈何,只得一再地检查城防,缓解心中的不安。 又过了两日,苻融在凌晨勉强入睡,却被一阵急促的呼叫声喊起。 他快速地穿上铠甲,拿起武器,推门而出,问道:“是晋军过来了吗?” 站在门外的是苻登,他一脸灰败之色,沮丧道:“不是,东北方向有烽火,应该是夏阳县遇袭。” 这话一出,苻融难以置信道:“怎会如此,晋军到底调集了多少人马?” 苻登一直在岸边监视对岸的战船,这时心中已经有所猜测,低声道:“也许我们看到的不是晋人的士卒,只是普通百姓。” 听闻此言,苻融恍然大悟,顿觉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何晋人大军赶到后,却迟迟没有行动,也不上岸,一直待在船上。 因为那些不是真的士卒,真要全部下船,会露馅的。 苻融也明白了苻登为何情绪低落,因为他们不仅被谢玄所骗,还向朝廷传递了这个假消息。 更要命的是,在晋军如此缜密的部署下,夏阳多半已经丢了。 而如果晋军成功进入关中,那他们继续守在这里,已经失去了意义,更别说那支劳师远征的十万大军了。 第519章 各怀心思 蒲津渡。 谢玄在收到刘袭传回的捷报后,下令终止了这场以民充兵的大型表演。 百姓们在渡口上岸,领取了这几日的报酬,若干路费和粮食,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前往河东郡分给他们的土地。 这种管吃管住、还分钱分粮的好事,他们纷纷表示下次还来。 谢玄留下一支队伍驻守后,率军北上,前往汾阴,与夏阳隔河相望。 晋军的战船在卸下百姓后,也沿黄河溯流而上,进入汾水,停靠在入河口。 谢玄命人清理淤泥,疏通河道,做好随时渡河支援夏阳的准备。 探得晋军离开的苻融,同时收到了夏阳和合阳接连失守的噩耗。 他紧急上书,一来为自己中计导致失城,向朝廷请罪,二来再次向苻坚陈明利害,请求召回南征的队伍,先击退进入冯翊郡的晋军。 长安城中,战事的迫近,让皇宫中的气氛有些压抑。 御座上的苻坚不复先前的自信,眼神有些闪烁,先让内侍当众宣读了苻融的奏疏。 “众卿有何看法,不妨说来听听。” 殿中一阵沉寂。 主战的大臣不甘心,但又知道晋军侵入冯翊郡,朝廷必须调重兵前往,所以一言不发; 主守的大臣觉得该说的早就说过了,现在再说于事无补,反而得罪人,所以不发一言。 苻坚有些不悦,问道:“襄阳还打不打,冯翊郡如何去救,众卿就没什么可说的吗?” 向来主战的朱肜还是不愿妥协,忍不住道:“陛下,我愿率军前往冯翊郡,夺回合阳和夏阳二城,将晋军驱逐出境。” 苻坚得到鼓励,脸色稍微好了点,问道:“卿需要多少人马?” 朱肜振奋道:“阳平公尚有五万人在大荔,陛下调三万人与我,我前去冯翊郡和阳平公会和,足以和晋军一战。” 根据探子和逃回的败军上报,攻入河西的晋军大约在五万上下,而东岸的谢玄手里还有部分兵马,若是迎战的秦军太少,连野战都打不过,更别说攻城了。 八万人,还得留下一部分守大荔,其实兵力很勉强。 苻坚也明白,但如今骑虎难下,他选择了信任朱肜,说道:“好,就依卿言,朕与卿三万长安禁军,前往冯翊郡退敌。” 朱肜高声领命。 苻坚又看向吕光,问道:“世明可愿为朕分忧,率军前往上郡,组织匈奴和鲜卑各部,抵御敌将刘牢之的南侵。” 长安已经派不出多少人马了,但刘卫辰和刘库仁两部兵力犹在,只是保存实力,不愿拼尽全力和晋军交战,苻坚的意思,是让吕光带少量兵马北上,主持大局。 吕光拱手道:“我愿往。” 安排好两路的攻防后,苻坚看向众臣,沉声道:“朕知道诸位对进攻襄阳仍有异议,但若是能拿下襄阳,关中、汉中和襄阳连成一片,进可图荆州和南阳,退可凭数郡之地,御敌于关中之外。” “河东落入晋人之手后,一味死守河西,也是挡不住晋军渡河的,所以必须另辟战线,让晋军不能集重兵于河东,窥视关中。” “众卿都是老臣宿将,当知此时之危急,朕希望大家能勠力同心,共克时艰。” 殿中众人站起身,慨然允诺。 虽然大家对苻坚定下的战略不是完全认同,但既然他已经打定主意,大家也就不再多劝,苻坚的仁德固然有些坏事,但关中的臣民念他的好,对他十分拥护。 洛阳,收到前线战报的王凝之大喜,回信褒奖了谢玄和刘袭,让他们守住夏阳和合阳二城,自己会从洛阳加紧运送物资过去。 站在地图前,看着插在河西的两面小旗,王凝之笑道:“总算是打开了缺口,接下来就是步步蚕食了。” 慕容垂和皇甫真等周国官员也围在地图前,关中、汉中、朔方和荆州等地的对峙情况都在图上一一标明,十分直观。 皇甫真叹道:“秦军本就处于弱势,还强行进攻襄阳,殊为不智。” “不然,”慕容垂接口道:“正因为弱势,死守就是等死。” 他在并州之地奋力挣扎数年,为苻坚的现状心有戚戚。 王凝之点点头,赞同这一说法,“关中之地,再怎么经营,上限就在那里,况且我也不会给他们时间了。” 崔逞不改狂性,笑道:“秦国臣民未必想殊死抵抗,但秦主苻坚肯定是不甘心的,他一意孤行,勉强为之,还是不智。” 王凝之觉得他这话有些冒犯慕容垂,打断道:“苻坚乃一方雄主,岂是轻言放弃之人,关中虽处于弱势,但并非没有一战之力,叔祖此言,未免小看对手了。” 崔逞拱拱手,接受了王凝之的批评,但又说道:“眼下战火进入关中,秦军就算拿下襄阳,又能如何呢?事情总得分个轻重缓急。” 王凝之笑道:“你这是旁观者清,站在苻坚的角度,当然是既能拿下襄阳,又能夺回合阳和夏阳最好了。” 讨论了一会苻坚的想法,众人开始讨论战事的进展。 慕容垂说道:“谢使君北上汾阴,蒲阪空虚,周王还需调兵前往,不然秦军强行渡河,河东就有麻烦了。” 王凝之嗯了一声,赞许道:“慕容公所言极是,我已下令安邑和陕城分出守军前往蒲阪,加强蒲津渡的防御。” 慕容垂定睛看着地图上的某一处,没再说什么。 王凝之注意到了他的关注点,笑道:“慕容公所想,与我一样,青、兖二州的援军不日即将抵达洛阳,我会差他们去蒲阪。” 慕容垂笑着点点头。 其他人则一头雾水,没听懂两人在说什么。 王凝之没有要解释的意思,给众人做了战事准备的分工之后,便让大家散了。 待众人走后,王殊急不可耐地问道:“阿耶增兵,是要夺取大荔,全面进攻关中吗?” 王凝之没回答,反问道:“你觉得时机成熟了吗?” 被他这么一问,王殊眨眨眼,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这才回答道:“没有,秦国在关中仍有重兵把守,阿耶增两州之兵,不过三五万之众,大荔城城高防坚,大概率会是僵持局面。” 王凝之笑道:“分析得不错,攻大荔需要大军,小打小闹是不够的。” 王殊疑惑道:“那阿耶为何增兵,只是为了防守蒲阪,应该不用调两州兵马吧?” 第520章 又见王恭 几天后,青州和兖州的援军抵达洛阳。 青州刺史朱序领军两万,亲自前来;兖州同样出兵两万,但新上任的兖州刺史桓冲没有过来,领军的是兖州长史王恭。 桓伊在调任并州,前往晋阳后,没有带王恭赴任,而是将他留在了兖州。 大军在城外驻扎后,朱序和王恭在王殊的带领下,前往周王宫中,拜见王凝之。 几人策马走在城中,王恭看着繁华而有序的洛阳街市,表情凝重。 朱序则一脸轻松地和王殊笑道:“怎敢劳烦世子出城相迎,周王实在太客气了。” 王殊的骑术不错,手握缰绳,缓缓而行,笑道:“使君不远千里,前来支援,父亲再三叮嘱我,一定要借这个机会,多向使君学习。” 朱序愣了下,问道:“这次出兵伐秦,世子也要同去吗?” 王殊笑着点点头,“此中详情,一会到殿中再细说。” 朱序应了一声,若有所思。 王恭这时说道:“不知荆州的战况如何,临行前,丰城公托我代为询问。” 王殊侧头看向他,“听说还在僵持之中,荆州军没有收复顺阳,但秦军也并未突破荆州军的防守,南下襄阳。” “既然荆州遇袭,周王为何不先行救援?”王恭问道:“若是将进攻关中的大军调往武关道,秦军不早就被逼退了。” 朱序皱了皱眉,觉得王恭这样责问王殊,有些无礼。 王殊倒是不以为意,笑道:“各路大军如何分工、如何配合,都是各路主将来洛阳商议后的决定,王长史如此一问,是担心荆州军挡不住秦人的兵锋吗?” 他看着笑眼盈盈,但在王恭眼里,却是笑里藏刀。 “没有,我自然是相信荆州军的,”王恭回道:“只是觉得秦军进入荆州,一方百姓遭难,周王应该先救民于水火之中,而不是趁机出兵关中。” 他说得愈发不客气,王殊身边的何无忌和刘裕等人都是面带怒色,连朱序也策马靠近了些,打算制止王恭的连续诘难。 不过王殊已经笑着答道:“王长史心念百姓,令人佩服,但秦晋之间,乃是国战,并非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将士们征战沙场,更是讲不了仁义道德,父亲和诸位将军做出现在的决定,想必是从全局考虑的。” 他这话颇显大气,既承认王恭考虑百姓是好的,又说明两国交战,当以大局为重。 朱序终于可以插上话了,“世子说得对,两个月前的殿中议事,我也在场,若是大军齐聚襄阳,秦军要么据城而守,要么裹挟百姓,退往汉中和武关,那样对荆州百姓而言,才更是一场大难。” 王恭无话可说,在马上拱拱手,对两人的解惑表示感谢。 王凝之早已在殿中等候,看到朱序和王恭进来,向他行礼,笑道:“次伦远在青州,老是麻烦你过来,我心难安。” 朱序赶紧道:“周王客气了,为国效力,义不容辞。” 王凝之点点头,又看向王恭,“孝伯在兖州一向可好,幼子接手后,一应事务可还顺利?” 王恭躬身回复,“承周王惦记,一切都好。” 王凝之抬手示意两人入座,又道:“前线的具体情况,二位想必还不甚了解,不妨先听君同介绍一番。” 王殊上前,在地图前站定,边讲边在地图上指明,将近期的战事进展详细陈述了一遍。 待他说完,朱序先问道:“我们此番前来,是配合幼度,防守合阳,还是从蒲阪出兵,进攻大荔?” 王殊出言解释道:“夏阳、合阳两地有五万兵马,谢使君又在对岸的汾阴驻军两万,可保无虞,至于大荔城,秦人视为河西的第一道防线,除非出动大军,否则难以攻克。” 朱序看着地图,面露疑惑,“那周王召我们前来,所为何事?” 王凝之笑着接过话头,“次伦以为拿下夏阳和合阳,意义如何?” “关中门户大开,”朱序答道:“自此之后,秦国再也无法闭关自守。” 王凝之闻言却摇摇头,“没有你说的那么乐观,黄河水势复杂多变,两岸泥沙淤积,一旦水位下降,舟行不便,两城的守军便成了孤军。” 朱序看着地图,思考着王凝之说的话,视线巡视一圈后,终于找到了答案,恍然道:“周王的意思,是要夺取潼关。” “不错,”王凝之赞许道:“眼下秦军的兵力,要么驻守在大荔,要么北上,想夺回夏阳和合阳两城,华阴和潼关一带的防守肯定薄弱,正是我们夺取潼关的良机。” 晋人的水军再厉害,战船再多,走水路终究还是不如走陆路方便,只有拿下潼关,才可以说关中的门户大开。 朱序振奋道:“周王好计策,一再地调动秦军,这才觅得突破口。” “上阵杀敌,我不如你们,就只能在别处多花心思了,”王凝之笑道:“这次出征,我打算让君同随你同去,还望次伦可以多加指点。” 朱序连称不敢,说道:“世子千金之躯,何必亲临险地,还请周王重新考虑。” 王凝之笑道:“放心,我就让他待在蒲阪,负责水陆大军的调动和后勤,临阵指挥,还是次伦你说了算。” 他都这么说了,朱序也不好再说什么,拱手答应下来。 王凝之又向王恭说道:“孝伯只比君同稍长几岁,此次一道出征,你们可以多交流。” 王恭没法拒绝,也答应下来。 正事聊完,王凝之设宴招待了二人,这才放他们出城回营,约定好休息一日,后日出发。 王殊依旧客气地送二人出城,礼数周全,无可指责。 王恭与朱序分手的时候,忍不住叹道:“周王为了培养世子的声望,会不会太操之过急了。” 朱序看了他一眼,总算知道为何桓伊去并州不带他了,淡淡道:“周王世子已及冠,挂名出征,实属正常,况且世子为人谦逊,并不是指手画脚之人,我看有他同行,战事还能顺利些。” 说完,朱序便扬鞭离去,返回了自己的营地。 王恭吃了一鼻子灰,在夕阳下形单影只,一脸的迷茫。 去年离世的皇后王法慧是他的妹妹,太原王氏如今连外戚的身份都没了,还要继续和王凝之作对吗? 第521章 王殊出征 大殿之中。 略饮数杯的王凝之斜靠在榻上,头顶的小冠已经摘下,长发披散,看着有些微醺,谢道韫坐在他边上,面色不善,不知在数落着什么。 看到王殊进来,王凝之笑道:“阿奴回来了,正好跟你阿娘解释下,这次出征并无危险。” 谢道韫冷哼一声,“出征是否危险另说,可为何要与王孝伯同行,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王凝之叹道:“我已经解释好几遍了,阿奴身边文有崔宏、刘穆之,武有何无忌、刘裕、慕容冲,这样的配置,我都羡慕,区区一个王孝伯,何足道哉。” 王殊这时也说道:“阿娘放心,今日我与王孝伯交谈过几句,他是心怀不满,有些锋芒,但我并不惧他,一定能处理好的。” 说着他将今日进城途中,几人的交谈复述了一遍。 谢道韫听后,无奈地看向儿子,“我是觉得没必要,就算王孝伯不足为虑,但你是周王世子,和他计较岂不是自降身份,多少还担些风险。” “这话就不对了,”王凝之坐起身,对着儿子严肃道:“王孝伯是当朝国舅,少有美誉,清操过人,刚正不阿,有古贤者之风,阿奴切不可妄自尊大,以身份压人。” 王殊连忙称是,又道:“阿娘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担心我。” 王凝之这才侧头看向谢道韫,发现已是乌云密布,他咳嗽两声,尴尬笑道:“阿奴真会说话,比我强多了,肯定是随你。” 谢道韫冷哼两声。 王殊识趣地表示自己要准备出征的事,退了出去。 王凝之见他走远,对妻子解释道:“王孝伯就是一块磨刀石,用来历练阿奴,刚好合适。” 谢道韫还在对他刚才的话耿耿于怀,“我何尝是让阿奴看不起别人,但他以周王世子的身份,和一州长史去较个长短,其他人会怎么看?” “证明给他们看,”王凝之笑道:“所有人都知道,我让阿奴出征,就是为了给他积攒声望的,可那又如何,只要他能做好就行了。” 谢道韫叹了口气,“我觉得时机不够成熟,应该挑些小一点的战事让阿奴先试试。” 王凝之见她还是担心,用自吹自擂岔开话题,“那还不是因为我太厉害了,这天下,只剩秦国还在苟延残喘,没有其他敌人可以让阿奴练手了。” 谢道韫白了他一眼,“阿奴带的都是些少年,阿羯不在蒲阪,无法照应,这样你都能放心让儿子去前线。” 王凝之压根没把蒲阪当前线,笑道:“他都不渡河,我有什么不放心的,秦军总不能飞渡吧?” 谢道韫见他油盐不进,放弃劝说,一副担心与无奈混杂的表情,坐在那一声不吭。 见她这个样子,王凝之倒有些慌了,脑筋急转,忙道:“派人跟着阿奴肯定是不行的,这样如何,我让沈世坚到弘农一带巡视边防,与阿奴就只隔个风陵渡。” 谢道韫眉毛一挑,昂首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是是是,”这下换王凝之一脸无奈了,“是我担心儿子安危,与你无关。” 谢道韫满意地点点头,起身离开,“那你忙吧,我再去嘱咐阿奴几句。” 王凝之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能理解谢道韫的担忧,毕竟这回是真的上了战场,哪怕是在后方,却也是实实在在地进入军旅之中。 但就像王凝之说的,眼下只剩秦国未定,王殊再不去刷下声望,以后可就没什么机会了。 处理完案上的公文,王凝之舒展了下手脚,没有让人传话,径直来卫尉府找沈劲。 不想沈劲却不在府中,去城墙上巡视去了。 王凝之索性也活动下,带人来到城头。 得到消息的沈劲很快赶了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老远便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凝之笑道:“没事,来找你喝酒。” 沈劲一脸懵,长吁一口气,“吓我一跳,这种事,你找人传个话不就行了,怎么还亲自过来。” 王凝之面向城内站着,看着下面日渐繁华的洛阳城,“城头风景好,过来和你说会话。” 沈劲赶紧命人去安排,这才走到王凝之身后,突然鼻子嗅了嗅,“你这是喝了酒来的啊。” “方才招待朱次伦和王孝伯,略微饮了几杯,”王凝之叹道:“不过不尽兴,所以又来找你。” 沈劲笑道:“就你那酒量,谈什么尽兴。” 王凝之窘道:“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两人闲话的功夫,城楼上已经摆下一张小几,两块坐垫,几碟小菜,两壶温酒。 沈劲遣散众人,亲自为两人斟上酒,问道:“你可是不放心世子出征,所以才想喝酒?” 王凝之苦笑道:“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那倒不是,”沈劲笑道:“只是你才说了朱次伦过来的事,那肯定是和出征相关了。” 王凝之饮下一杯,“我就不能是在为战事担心吗?” 沈劲大笑,陪饮一杯,又为二人满上,“你要真为战事担心,就自己领军了,这么不好意思开口,自然是为了世子。” “真是瞒不过你,”王凝之叹道:“我必须要锻炼阿奴独当一面的能力,但又确实有些不放心,所以打算让你去巡视边防,跑一趟弘农那边。” 沈劲点点头,“明白了,我会在湖县紧盯着对岸。” 王凝之嗯了一声,“弘农的慕容绍会出兵夹击潼关,那个你别介入,但若是成功拿下潼关,辛苦你去部署下潼关的防御。” 沈劲一一应下,“拿下潼关后,去往关中的水陆通道都已打开,秦军再无险可守。” 王凝之站起身,看向下方的万家灯火,“是啊,决战的时刻就快到了,可秦国毕竟不比燕国,不是一战就可以拿下的。” 眼下的秦国,虽然颓势尽显,但关中臣民仍然拥护苻坚,出谋划策、能征善战之士也不少,是块硬骨头。 沈劲笑道:“那又如何,当年我们以司州一州之地,都不怕秦国,更何况现在,打到他们服就是了。” 王凝之被他的豪气感染,又被城中璀璨的灯火鼓舞,连饮数杯下肚。 然后,然后就倒了。 沈劲看着委顿在地,嘴里犹自喃喃低语的王凝之,笑着让人抬撵上城,亲自护送他回宫。 第522章 目标潼关 洛阳城头,王凝之看着儿子带领一万大军出城。 王殊骑在马上,身着明光铠,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马鞍左侧挂着长弓,右侧挂着箭囊,他没有带长武器,双手握着缰绳,两腿轻夹马腹,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明光铠是铁制扎甲,胸部是整块甲片,其他部位则用小甲片编缀而成,有披膊、腿裙,还有护项,防护面积最大,因其在阳光下甲片耀眼而得名。 随行军士,则多着这个时代常见的两裆铠。 何无忌、刘裕和慕容冲等人在他身侧,负责统领这一万人马,配合朱序作战,刘穆之和崔宏等人则与王殊一道,坐镇后方,驻守蒲津渡。 大军整齐前行,在阳光下渐行渐远,王殊的身影慢慢看不到了。 沈劲看着身侧眯起眼的王凝之,说道:“那我也准备出发了,有我在,你大可放心。” 王凝之摇摇头,苦笑道:“真是比我自己上战场还紧张。” 沈劲深以为然,他就没打算让儿子沈赤黔投身行伍。 送走沈劲后,王凝之返回宫中。 谢道韫正坐着发呆,见他回来,忙问道:“怎么样,阿奴出发了吧?” “早就出发了,”王凝之答道:“我看着沈世坚动身后,这才回来的。” 谢道韫胡乱地点点头,王殊虽然经常在外,但出门游历与上战场怎么能一样,所以她心里十分忐忑。 王凝之到她身边坐下,安慰道:“阿奴将来是要执掌天下的,你要对他有信心。” “执掌天下,何须亲自领军出征?”谢道韫嘀咕道:“真不知道你想把他培养成什么样子。” 王凝之笑道:“又不是让他冲锋陷阵,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我在外征战多年,不也一直好好的。” 谢道韫冷哼道:“阿奴可没你那么诡计多端,他心思单纯,为人善良,所以我才担心。” 王凝之苦着一张脸,“你不仅诋毁我,还小看阿奴。” 王殊在父母家人面前,自然是单纯善良,但他又不傻,在外面肯定不是这样了。 谢道韫不讲理地回敬道:“那我不管,反正你得盯紧河东,阿奴的消息,我每天都要知道。” 王凝之一声长叹,“早知道这么麻烦,我真该自己去的。” 夫妻俩其实都担心儿子,互相抱怨几句,心里还能好受些。 数日之后,从洛阳出发的五万大军抵达陕城,渡河前往河东,奔赴蒲阪。 王殊身为周王世子,是这次出征名义上的统帅,但实际上的军队指挥权,王凝之交给了朱序。 所以在抵达蒲阪之后,王殊坚持让朱序坐在主位,对大军发号施令。 “朱将军治理青州多年,百姓安定,又北伐辽东,西征并州,战功卓着,此次出征,我就是来向将军学习的,可不敢居上位。” 两人谦让了一回,在王殊的坚持下,最终还是朱序坐到了帅案之后,王殊则在他侧前方坐下,其余众将,分坐两排,以王恭与何无忌为首。 行军安排,在出发前,朱序便和王凝之有过商量。 大军之所以没有走水路直奔蒲津渡,就是在等秦军先动,北上去夺取合阳,他们再出其不意,渡河进攻华阴。 华阴位于华山脚下,与潼关一样,在渭水之南。 朱序说道:“据斥候回报,长安派出援军,会合大荔守军,已于昨日北上,所以我们明日便出发,水路并进,直奔华阴城。” 王恭虽然不满王凝之篡权,但是在攻秦这种大是大非的事情上,还是不会违逆的,与众人一起拱手称是。 朱序于是做了战斗部署,他自领三万大军渡河,先行前往华阴城,王恭率一万人在渭水北岸布阵,防止大荔守军前来救援,何无忌则领一万水军乘船,从黄河进入渭水,运送攻城器械和粮草辎重,并掩护渭水北岸的王恭部。 几人高声领命。 朱序又对王殊说道:“世子则坐镇蒲津渡,随时关注合阳和潼关方向的情况,若需进行战略调整,随时通报我等。” 王殊同样端正表情,拱手称是。 大军在蒲阪休整了一日,便来到蒲津渡,西渡黄河。 王殊留下慕容冲统领父亲交给他的亲卫队,让十八岁的刘裕跟着何无忌一道出战,刘穆之坐镇蒲坂城,负责后方物资的调度,崔宏作为记室令史?,跟在王殊身边,负责各地的来往文书。 五万大军离开后,热闹的蒲津渡顿时安静下来。 王殊对慕容冲说道:“寄奴想上战场很久了,这次便先让他去,委屈你留在我这当护卫。” 慕容冲笑道:“有什么委屈的,我又没有刘寄奴那么好战。” “他倒也不完全是好战,”王殊叹道:“只是他父亲早亡,家道衰落,家中还有母亲和几个弟弟,所以想早点混出个名堂来,军功对他来说是最快的晋升方式。” 慕容冲出身高贵,就算燕国亡了,他也不用为前途担心,所以对军功并不在意,点头道:“他出身寒门,晋升不易,加入行伍虽然会被世家看不起,但已经是最佳选择了。” 王殊笑了笑,“是啊,世道不公,以出身论英雄,不知辱没了多少人杰,寄奴已经算运气好的了,不然还不知道要蹉跎多久。” 两人闲话几句之后,返回大帐,向各方派出信使,通报这边的情况。 朱肜率军抵达大荔城后,与苻融一合计,留下一万人守大荔,防止晋军偷袭,然后两人一起统领七万大军北上,前往合阳。 站在秦人的视角,将入境的晋军赶出关中,是当前的首要任务。 若是等晋军站稳脚跟,大军入驻,那关中军民可就夜不能寐了。 刘袭亲率三万人坐镇合阳,据城固守,对岸的汾阴,谢玄出动战船,沿河岸排开,以为策应。 苻融和朱肜心中焦急,没怎么休整,大军抵达合阳后,便立即展开了进攻。 不过经过这段时日的物资运送和城头部署,合阳城早已焕然一新,三万守军的存在,让刘袭可以从容地组织防守。 更别说谢玄的水军就在边上虎视眈眈,时不时还登陆作战,袭扰秦军的营地。 战事的胶着,让苻融和朱肜更加焦虑。 然而几天后,更坏的消息传来,晋军从蒲津渡渡河,目标却不是大荔城,而是渭水以南的华阴。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晋军的下一个目标,是潼关。 第523章 刘裕出战 朱序率军来到华阴后,毫无准备的华阴守将顾不上城外的百姓,紧急关闭城门,燃起烽火,向周边的城池求援。 因晋军战船往来不断,十分便利,朱序直接下令,将周边的百姓尽数迁往河东安置。 距华阴最近的两座秦国城池,一个是北边的大荔,一个是西边的郑县(今陕西渭南市华州区),距离都在六十里左右。 如果算上关隘,最近的其实是潼关,距华阴城不过三十余里。 可眼下的潼关,弘农太守慕容绍正率军在关外等着,潼关守军根本不敢轻动。 朱序对华阴周围的形势十分了解,在围城等待攻城器械到来的工夫,又另外作了针对性部署。 渭水之畔,晋军正在抓紧往岸上搬运物资。 一艘战船的甲板上,刘裕一脸兴奋地站在何无忌面前,听着何无忌的叮嘱。 “上岸之后,先找地方埋伏好,不要仓促动手,等他们走过了再行动。” 刘裕连连点头,表示一定照办。 何无忌继续强调,“最重要的一点,不许贪功,只要杀散了秦人的援军,我就为你请功,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不要命地追杀。” 刘裕挠挠头,嘟囔道:“知道了。” 何无忌瞪了他一眼,“世子让你前来,是给你机会,你可不能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 刘裕闻言严肃了表情,“将军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何无忌这才满意,让他带着五千人离开了。 郑县这边,守将看到华阴方向的烽烟,知道大事不好,肯定是晋军来犯,他一面遣使回长安告急,一面派出队伍前往华阴打探情况,伺机救援。 大荔的情况同样如此,但大荔城与华阴之间,有洛水和渭水阻隔,行军不易,所以大荔守将并未第一时间派军救援,而是选择了静观其变。 刘裕领军来到华阴城以西二十里处,找了个山坳藏了起来,耐心等待郑县方向的援军。 不过等了一夜,都没见秦军的踪迹,刘裕有些不耐烦了,担心秦人不来救援华阴,自己扑了个空。 正在焦虑之时,一支秦军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原来郑县守将十分谨慎,担心夜间行军有危险,所以在黎明时分才派出援军。 刘裕将手里的长枪抓得死死的,就差兴奋地喊出声来,不过等他看清来军数量,又有些沮丧。 郑县居然只派出了一千人。 虽然知道一县之地的援军不会很多,但一千人也太少了,刘裕咂咂嘴,十分郁闷。 自己就想挣点军功,咋就这么难。 一千人毫无防备地从刘裕面前走过,他不为所动,想看看后面还有没有队伍。 可直到这一千人走得没影了,也不见第二支秦军过来。 倒是刘裕身边的士卒都有些着急了,催促道:“将军,人都走远了,该动手了。” 刘裕淡定道:“怕什么,他们就这么点人,根本不敢过去的,看到攻城的大军也得退回来。” 话虽如此,可想到临行前何无忌的嘱咐,他还是骑上马,开始下达作战任务。 两千人随自己去追击秦军,其余三千人封堵两翼和后方,争取不让一人逃脱。 刘裕策马在前,嫌同行的步卒太慢,率领五百骑兵冲刺起来。 前来救援的秦军没走多远,所以很快就发现了后方的动静,回头一看,一队骑兵凶神恶煞地冲了过来。 秦军一时有些紧张,带队的千人将冷静地看了看人数,大喊道:“不要慌,没多少人,列阵迎敌。” 在他的号召下,一千秦军勉为其难地开始结阵,准备迎战。 刘裕身先士卒,毫不在意眼前这支仓促列阵的队伍,挥舞长枪,径直冲了上去。 长枪横扫,几名持盾的秦军顿觉一股大力传来,站立不稳,直接向后倒去。 刘裕身后的骑兵随他一起冲入敌阵,从倒地的秦军身上踏过。 鲜血伴随着惨叫,平静的原野变成了杀戮的战场。 刘裕率骑兵杀穿敌阵后,将目标对准了骑在马上指挥的千人将。 千人将同样看出刘裕是晋军的领头人,惊讶头盔下的这张面容如此年轻,却又带着一股嗜血的杀意。 两人很快在拥挤的人群中撞上,刘裕出手更快,高举长枪,猛地向下砸落,枪杆在空中弯曲,画出一道弧度,带着劲风直取千人将的头顶。 千人将也不含糊,双臂举枪反撩。 两杆长枪在空中猛烈相撞,双双弯曲。 千人将承受不住枪杆上传来的巨大力道,双臂回缩,这才成功卸力,逃过一劫。 刘裕一击不中,从马上站起来,立于马镫上,再次举枪砸下。 千人将这回不敢托大了,双手分开,改为托起长枪,举在头顶。 刘裕的长枪力如千钧般落下,将敌将的枪杆压下,仍有余力,两枪一起撞向敌将的头顶。 危急关头,千人将侧了侧头,但刘裕的这一下还是砸中了他的肩头。 千人将闷哼一声,身下的战马也发出一声悲鸣。 刘裕发出一声残忍的冷笑,快速挺枪直刺,正中千人将的咽喉。 千人将根本来不及反应,脸上的惊慌之色还未消散,便瞪大眼珠,不再动弹,死不瞑目地被刘裕从马上提起,抖落到地上。 一名晋军上前割下他的头颅,递给刘裕。 刘裕高举敌将的人头,和周围的晋军士卒在飞溅的鲜血中纵情大喊。 秦军胆战心惊,又看到后面围上来的晋军步卒,赶紧丢下武器,跪地投降。 刘裕刚刚杀得兴起,还意犹未尽,但想到抓俘也不比杀敌差,便扔下手里的人头,下令麾下士卒打扫战场,将俘虏押送回战船。 五千埋伏一千,他确实做到了没有放跑一个。 等他押送着几百名战俘返回岸边,何无忌上前称赞道:“干得不错,我这就将俘虏送回蒲阪,为你请功。” 刘裕满脸笑容,随即又遗憾道:“可惜就来了一千援军,没打两下就投降了。” 何无忌低声对他说道:“你这已经算好的了,大荔那边根本就没派人过来,王长史的人埋伏到现在,一无所获。” 他俩知道王恭和周王面和心不和,所以看到王恭白忙活一场,都有些暗喜。 果然,听说王恭更惨,刘裕心里舒服多了,大笑道:“真不错,那我这还是首功。” 何无忌拍了他一下,“稳重点,让人看了笑话。” 第524章 小小失当 蒲津渡,王殊正在写信给安邑的谢琰,准备将前线送回的百姓安置过去。 乱世之中的百姓,便如浮萍一般,被抓到哪,就在哪重新生根,所以难免骨肉离散,家破人亡。 有鉴于此,王殊不愿将这些关中的百姓送到洛阳或者更远的地方,而是就近,整体安置在河东,这样等收复了关中,这些百姓还有与家人团聚的那一天。 慕容冲快步走进军帐,笑道:“寄奴首战告捷,在华阴城外击败秦人的援军,俘虏数百人。” 说着他将一封信递给王殊,又道:“运送俘虏的战船已经停在渡口,等世子安排。” 王殊接过信,看完之后,也笑道:“以寄奴的脾气,肯定觉得秦人来得太少了。 慕容冲的想法与何无忌、刘裕一样,讥笑道:“那总好过王孝伯还在渭水边上干等,大荔城一个人都没派过来。” “这种话出门就别说了,大家眼下都是一体,”王殊摇摇头,说道:“大荔城没剩下多少守军,派多派少都不合适,不派也很正常。” 慕容冲应了一声,说道:“朱将军应该开始攻打华阴城了,这次能不能拿下潼关,就看他要花多久。” 拿下华阴城,晋军便可凭借此城和渭水,将潼关封锁住,任它如何难攻,内无粮草,外无援军,破城也只是时间问题。 王殊点头道:“不错,必须赶在秦人的援军到来之前,攻破华阴,夺取立足之地。” 他说着,将书信交给崔宏存放,又道:“俘虏和之前的百姓一样,都送往安邑。” 崔宏问道:“安邑那边还没回复,需不需要先等等,而且这事也得报与周王知道。” “河东急需人口恢复生产,所以安邑不会拒绝的,”王殊笑道:“至于父亲那边,我已去信和他说了,无妨。” 蒲阪是军资的转运点,不方便安置百姓和俘虏,但又不好让他们一直住在船上,所以王殊便决定直接把人送走。 见他这么说,崔宏不再多言,按他的指示去办。 于是数千百姓和俘虏从船上下来,在晋军的押送下,老实地前往安邑。 战船往来之时,运送的攻城器械已经被搬到了华阴城下,在城外一字排开。 华阴城在潼关西侧,地处后方,所以算不上什么要地,城中只有五千守军,平时的主要任务是往潼关运送粮草辎重。 朱序没有调动何无忌和王恭的队伍,命他们依旧守在两侧,阻挡秦人的援军,自领三万大军攻城。 城头烽烟不断,但临近的郡县无力救援,长安又远在两百多里之外,华阴守将只得在城中征集民夫,作为兵力的补充。 晋军对这次进攻的准备充分,数十架抛石机和床弩足足往城头倾泻了一个多时辰,将城楼砸得稀烂,城墙上一片狼藉,断臂残肢随处可见,守军躲在墙后瑟瑟发抖,根本不敢抬头。 远程火力结束,云梯和攻城车被推了上来,一队队晋军举着盾牌,向城墙靠近。 攻城战进入下一阶段。 洛阳城中,王凝之正在拆看儿子送回来的书信,谢道韫靠在他边上,等了一会,然后等不及地凑过脑袋一起看。 “居然先斩后奏,擅自处理百姓和俘虏的事,”王凝之说道:“我可是让他去主持战事的,况且河东也不归他管,真是乱来。” 谢道韫夺过信,仔细看了一遍,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阿奴不是在信中解释了,他这是不忍关中百姓散落各地,临时做的处置。” 王凝之摇摇头,“现在还是战时,关中并未收复,将百姓和俘虏放在仅一河之隔的河东,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谢道韫见他说真的,皱眉道:“你不会为这么点事,去驳阿奴的面子吧?在我看来,他将人送到蒲阪后方的安邑,已经是很妥善的处置了。” “你就惯着吧,”王凝之无奈道:“那他自作主张,干预地方,这总是做错了吧?” 谢道韫冷哼两声,“阿羯可不会反对给河东增加人口,这算什么干预地方。” 王凝之叹道:“我又没说要驳斥阿奴,你不能不讲道理啊。” 王殊急着处理百姓和战俘的事,不仅没有得到王凝之的同意,还自己私下与谢琰联系,怎么都是不对的。 以谢道韫的聪明,自然清楚儿子的处置有些瑕疵,见王凝之这么说,她也退让一步,笑道:“等他回来,我一定好好说说他。” 王凝之无奈地摇摇头,“你这样袒护阿奴,对他的成长可没好处。” 谢道韫这会反应过来,斜着看他一眼,“我看未必吧,就算我不说,你还打算将阿奴怎么样吗?” 王凝之不动声色,淡然道:“当然,我会将他调回来。” 谢道韫戳穿他的口是心非,“我才不信,你就是想借我的口说出来而已,真要处置,你都不会给我反对的机会。” 王凝之绷不住了,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王殊虽然做得不够完美,少年心性,有些急了,但初衷值得肯定,王凝之还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就给儿子的第一次出征加个污点。 谢道韫将信守好,骄傲道:“你知道就好,还想在我这耍小聪明,我可不上当。” “是是是,”王凝之笑道:“不过我们先说好,等阿奴回来,该批评还是得批评,你到时候可得站在我这边。” 谢道韫点头道:“这我当然知道,我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吗?” “以前当然不是,”王凝之嘀咕道:“可现在为了儿子,就不好说了。” 谢道韫笑着回道:“阿奴这么优秀,你就偷着乐吧。” 王凝之摇摇头,认命地摊开一道空白文书,提笔蘸墨。 谢道韫问道:“给阿奴回信吗?我也有话要和他说。” “不是,给阿奴的私信你回吧,我就不写了,”王凝之说道:“我这是补一道文书给河东郡,要求他们安置百姓和俘虏。” 大权在握后,王凝之现在越来越强调规矩,所以先为王殊把窟窿补上。 谢道韫嗯了一声,就在长案对面坐下,给儿子写起了回信。 第525章 各自增兵 华阴城,晋军的进攻来到第三日。 大荔城未敢轻动,一直没有派出援军,郑县派出的一千人有去无回后,也再无动静。 孤立无援的华阴城经过数日的战斗,城墙的夯土有些脱落,显得坑坑洼洼,打翻的金汁和飞溅的鲜血覆盖了整个城头,层层叠加,冲洗之后,仍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城头已经看不到民夫的踪影,在第一天见识了战斗的残酷、又经历了死伤惨重之后,百姓们都关门闭户,不愿配合守军作战了。 守将不敢逼迫百姓,不然外有强敌,内起民乱,这城只怕一日也守不住。 朱序在城下观战,平静的面容下隐藏着焦虑,按他的预计,长安的反应就算再慢,七日之内,派出的援军总能赶到华阴。 而如果进攻合阳的苻融果断回撤,五日便够了。 所以朱序已经传令何无忌和王恭,命二人派军前压,密切关注长安和大荔方向的秦军动向。 华阴的攻城仍在继续。 长安,收到晋军绕道后方, 突袭华阴的消息,苻坚在御座上呆滞了好了一会。 梁谠急道:“陛下,不可再迟疑了,必须立刻调进攻襄阳的队伍回师,先拱卫关中。” 发愣的苻坚被他的话惊醒,恢复镇定,摇头道:“来不及了,只能调阳平公回救,或者从长安出兵。” 梁谠则坚持己见,“长安禁军所剩不多,一再调离,京畿百姓难安,为关中稳定,陛下务必先放弃夺取襄阳,调回大军。” 苻坚犹豫了下,说道:“朕会差人通知前线,若事不可为,便分兵驻守,暂且回师。” 梁谠更倾向于将魏兴和顺阳两郡都放弃,固守汉中和武关,但看到苻坚的表情,他还是轻叹一声,选择了同意,拱手称是。 于是长安出兵两万,由右将军都贵率领,前往华阴,又派左将军窦冲前往大荔,分阳平公苻融之兵,两路同时救援。 苻坚给苻融和朱肜下令,进攻合阳的事可以稍缓,不让晋军继续西进即可,但救援华阴,不可延误。 几道旨意下去,大臣们相继退出大殿。 苻坚坐在上方的御座,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有些不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秦国面对王凝之,已经变得如此力不从心了呢? 想当年,关中何等强盛,南灭仇池,吞并汉中,北灭凉、代,西域称臣,东攻河东,鲜卑却步,这才过了几年,都被人打进关中来了。 洛阳的王凝之同样在感慨此事,“秦国强大之时,有囊括四海,并吞八荒之象,不想短短数年之后,便左支右绌,狼狈不堪,你们以为是为何?” 崔逞笑道:“夷狄如何能做天子,不过逞一时之雄罢了。” 王凝之摇摇头,“苻坚推行汉化,精通儒学,与汉人无异,叔祖这话,未免浅薄了些。” “我看是积攒不够,”皇甫真说道:“秦国立国不过三十年,所谓强大,也只是近二十年的事,缺乏底蕴却快速扩张,本就是取祸之道。” 王凝之想了下,叹道:“这话倒是有些道理,仔细算来,眼下距桓元子攻至灞上,秦人坚壁清野,不敢迎战,也才二十多年,真的恍如隔世一般。” 这三十年,天下的变化太大了,起起落落,你方唱罢我登场。 慕容垂心有所感,这风云突变的三十年,他一直在舞台上,看着燕国从辽东来到中原,同样的盛极一时,然后分崩离析,苟延残喘,直到彻底退场。 “兴衰更替,都是天命,如今看来,天命当在周王。” 王凝之笑着摆摆手,“天命之言虚妄,不足为道,依我之见,秦国兴衰,皆系于王景略一人之身,秦主苻坚雄才大略,但景略原来死不得。” 燕国旧臣均是心有戚戚,燕国的衰落同样是因为慕容恪之死,秦燕两国在这一点上何其相似。 皇甫真笑着缓和气氛,说道:“便如管仲辅助齐桓,一朝疾卧牙刁狂,仲父原来死不得。” 王凝之点点头,“从这点看,秦主苻坚比齐桓强,至少他不是因为昏聩、亲信小人而导致国家衰落。” 讨论完苻坚,话题重新回到战事上。 慕容垂说道:“华阴城数日未能攻克,而秦人援军将至,必须早做打算,要么增兵,要么暂时撤到河岸附近,将秦军的战线拉长,不在城下与他们交战。” 王凝之微微颔首,以示赞同,补充道:“增兵的话,只有汾阴的谢玄和湖县的慕容绍距离较近,前者可以牵制苻融,后者可以支援朱序。” 撤军的事,王凝之没有回应,因为还没到那一步,再说他相信前线的朱序会做出准确判断。 皇甫真说道:“两边各有两万人,就算全部进入关中,兵力也就勉强自保,进取不足。” “差不多了,”王凝之笑道:“再多,秦主苻坚就该亲自领军来和我决战了,我可还没做好准备。” 几支晋军加起来,已经有十几万,如果这都拿不下华阴,那再增兵也没用,因为苻坚肯定会御驾亲征,带着长安的禁军前来拼命。 众人想了想,对此表示认同。 慕容垂提醒道:“数支队伍一起进入关中,周王必须做好安排。” 他说的其实就是谢玄和朱序的问题,谢玄官爵更高,但进攻华阴是朱序主持的,而且朱序背后还有名义上的统帅王殊。 所以王凝之想了下,说道:“传令下去,命雍州刺史谢玄和弘农太守慕容绍渡河,进入关中,配合前线战事,受青州刺史朱序节制。” 众人对他的决定稍感意外,但还是齐声领命。 等谢玄和慕容绍收到快马传递的消息,已是隔日,两人不敢耽搁,谢玄从汾阴渡河,来到合阳城外,慕容绍则先经风陵渡到蒲阪,然后乘船,经黄河到渭水,与先头部队会合。 进入关中的兵力增加,王殊加紧征调民夫,往汾阴和蒲津渡运送物资,以为后备。 好在有刘穆之和崔宏从旁协助,他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两国的多支军队,一起向大荔和华阴方向移动,争分夺秒。 第526章 攻破华阴 晋军的营地之中,朱序收到王凝之的来信,委任他为此次攻秦的主将,节制进入关中的谢玄、刘袭、何无忌和慕容绍诸部。 朱序大为感动,回信致谢,表达了自己对攻取华阴城的决心。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两个方向传来的警报。 何无忌和王恭派人传信,郑县和大荔城外出现秦人的援军,人数均不下两万。 朱序对着作战地图思考良久,计算各部之间的距离和抵达时间,然后做出决断,对各部下令。 命何无忌部沿途设伏,袭扰郑县援军,慕容绍率军西进,与何无忌部合力进攻这支秦军; 命谢玄部南下,配合王恭部,以渭水为界,阻挡大荔城援军; 命刘袭率军出合阳,挑衅苻融,骚扰地方,牵制秦军主力。 命令下达后,朱序率军来到华阴城下,再次督促大军攻城。 胜败在此一举。 华阴城早已是残破不堪,但在守军的顽强抵抗下,依旧屹立不倒。 这日的攻城,朱序放弃了三面攻打的老套路,调集了所有抛石机和床弩,对着损坏最严重的南边城墙集中输出。 石弹和大弩呼啸声不断,每一次撞击之下,城墙上的夯土簌簌直落。 南门处,虽然城门早已被从里面封堵,但晋军士卒还是推动着攻城车,来回奔跑,攻城锤一下下地撞击着城门,地动山摇。 城头的守军面如土色,大气都不敢出,蹲在女墙后,感觉心脏随着猛烈的撞击在跳动。 朱序大手一挥,远程输出再次停止,云梯被飞快地推了上来。 晋军高举盾牌往上爬,与城头的守军短兵相接。 猛攻一面的好处,是可以通过密集的石弹,将堆积在城头的防御物资破坏掉,而防守的秦军并不能集中过来,因为女墙后面躲不下那么多人。 仅仅蹲在城墙上是不够的,必须躲在女墙后,才能避开石弹的攻击。 所以在晋军开始往上爬的时候,躲在城墙下的秦军才收到命令,快步跑向城头。 而城墙上因人数不够和物资被砸,出现的这段薄弱期,正是晋军等待的机会。 朱序骑马站在阵前,仔细观察着城头的血战。 在他微凝的目光中,一名名晋军从城头掉落,重重地砸到地上,被鲜血浸湿的地面,没有扬起一丝灰尘。 也有秦军士卒反应不及,被云梯上的晋军拽住长枪,猛地从城头举起,另一名晋军则挺枪将其刺死。 战斗至今,双方的减员都不少,作为进攻方的晋军损失更大,但他们本就是携数倍兵力前来攻城,所以消耗得起。 朱序看出这一轮进攻再次失败,鸣金让他们撤回。 破损的云梯被推回,紧急进行修补,抛石机和床弩重新顶上。 伴随着晋军的调整,城头的秦军开始往城下跑,躲避晋军的攻击。 不同的是,朱序这次命人换上了踏橛箭,他看出来了,城头的物资已经不多,最后的关头终于到了。 大如标枪的踏橛箭一支支地扎向夯土城墙,大部分都未能深入,只撞出一个小坑,但还是有小部分深深地嵌入夯土中。 城墙外一时黄土飞扬,将整面墙笼罩其中。 扬尘散尽,城墙上出现了一排排可供攀爬的踏橛箭。 朱序见状,再次下令云梯上前。 一排云梯被推到墙下,上端的铁钩在守军的头顶勾上城墙,发生一声声巨响。 晋军举盾攀爬的同时,还检查墙上踏橛箭的稳固程度,有摇晃的,下方的晋军士卒便猛地敲击数下。 城头守军的反击果然变弱了,连续的作战,金汁和沸水已经供应不上了,滚木礌石需要时间搬运,没有民夫之后,每一项工作都得守军来做。 晋军找出一条可供攀登的踏橛箭通道后,将云梯挪动位置,让出道来。 朱序下令自己的精锐亲卫上去,一个个身着重甲,防护得严严实实。 有了道,还是得拿命去抢,先登之功,从来都是不容易的。 一队亲卫一手持枪,一手持盾,来到城下,面对着踏橛箭组成地通道,深吸一口气,猛地向上跑去。 在云梯上晋军的掩护下,亲卫很快来到与城头平齐的地方,然后猛地一跃,将自己砸到城头,手中长枪不断挥舞。 亲卫们一名接着一名地往上冲,靠着这样不要命的进攻,牺牲了数人之后,总算是在城头找了一小块立足之地。 云梯上的晋军齐声欢呼,配合着亲卫,一个个地往城墙上跳,与守军厮杀,扩大地盘。 朱序松了口气,一面命大军压上,夺取城池,一面分出队伍,扼守华阴城往西的要道,防止守军突围,冲撞了何无忌的队伍。 不过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在晋军大量登上城头的那一刻,坚持了数日的守军一口气泄了,再也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况且城门都被从里面封死,守军就算想逃,一时半会也无法脱身。 华阴守将仍不愿放弃,亲自上阵,想夺回城头阵地,将晋军赶下城。 但源源不断的晋军将其淹没,他不肯投降,在连杀数人之后,死于乱枪之下。 守将既死,寡不敌众的残余秦军黯然地选择了投降。 这一天,正是攻城开始后的第七日。 朱序命人加急清理出城门,然后率军入城,安抚百姓,接管城防,同时派出信使,通知各路援军。 拿下华阴只是开始,守住才算胜利。 华阴以西的山坳里,刘裕正在老地方埋伏着。 这会没让他等多久,一支秦军便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人数也多,足足有两万之众。 刘裕看了看自己身后的五千人,有些无奈。 当初五千打一千,他嫌弃对方人少,现在五千打两万,他总算知道兵少的难处了。 好在只是拖延时间,他有办法。 刘裕召集几位千人将,吩咐道:“待会我率一千骑兵杀出去,吸引对方的注意,看看能不能带走对方的骑兵,你们分成两队,一队出去进攻,将秦军引过来,一队继续埋伏在这里,能偷袭得手最好,不行你们就往山里撤,不要蛮干。” 几名千人将面面相觑,不要蛮干? 那一千骑兵出去挑衅两万大军,这算什么? 第527章 刘裕诱敌 华山脚下,都贵带着两万人正在加速行军。 探子刚刚回报了前方的情况,晋军仍在抓紧攻城,所以都贵心急火燎地一再催促队伍。 他就两万人,只有赶在城破前到达,才能有所作为。 大军着急赶路,突然右侧的山坳里传出一声大吼,继而马蹄阵阵,一支骑兵加速冲了出来。 秦军顿时一阵混乱,士卒们纷纷往后退缩,各级将官大声地约束自己的队伍。 都贵同样被吓了一跳,但定睛一看,对面不过千骑的样子,于是他对着麾下士卒骂道:“一群废物,这么点人就让你们慌成这样。” 援军之中有五千骑兵,都贵长枪一挥,让骑兵出击,上前迎敌,命步卒列阵上前,实施包夹,他要将这支不知死活的晋军围歼在此。 刘裕手持长枪,在马上伏低身体,纵马驰骋,看到迎面而来的秦军,不仅毫无惧色,还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燃烧起来。 双方的骑兵很快撞上,刘裕一往无前,长枪横扫,一名挡路的秦军被他从马上击落,口吐鲜血地向后飞去。 在他的带领下,晋军如同一柄利刃,从秦人的骑兵阵中杀出,然后又绕开步卒尚未成型的包围圈,避开弓箭手的射程,向北疾驰而去。 都贵大怒,下令骑兵追击。 身边的副将赶紧劝道:“将军,他这是在拖延时间。” 都贵迟疑了下,收回命令,可刘裕见状,却停了下来,调转马头,在远处用带血的长枪指了指都贵,满是挑衅。 这下别说都贵了,秦军将士都有些愤怒,纷纷要求先解决掉这支晋军。 都贵想了想,让一支骑兵这么跟着也不是个事,于是分出三千人,吩咐道:“你们去处理这支骑兵,然后再来追赶大部队。” 命令下达后,三千秦军骑兵出阵,杀向刘裕。 刘裕见对方不是所有骑兵都来追赶自己,有些遗憾。 他本来还留下四千步卒伺机而动,但秦军仍有骑兵在,步卒再去诱敌,那就是送死了。 刘裕调转马头,带着三千秦军,继续向北逃去。 那是渭水的方向。 何无忌率领五千军埋伏在渭水之南的一处村落里,这里的百姓要么逃走,要么被迁到河东,昔日热闹的村庄早已空无一人。 数千骑兵的狂奔,让何无忌知道刘裕诱敌成功了。 何无忌带人躲在村口,看着刘裕一马当先,从村外疾驰而过,漫天飞扬的黄土里,刘裕还不忘朝村里使了个眼色。 虽然看不真切,但何无忌还是看懂了刘裕的得意。 追击的秦军紧随其后,也从村旁经过,但看都没看村里一眼。 何无忌待两支队伍先后离开,这才率军出村,让骑兵追击,步卒列阵,缓缓压上。 身后的动静很快被两支骑兵察觉,秦军先反应过来,知道中计了,连忙收住队伍,准备后撤。 但身后的一千骑兵已经杀了上来,刘裕也率军反身杀回,阻止秦军撤离。 晋军前后夹击,气势惊人,两千骑兵来回穿插,将三千秦军困在原地,不得脱身,而何无忌带领的四千步卒,已经举盾持枪,慢慢围了上来。 包围中的秦军奋力挣扎,想突围而出,但刘裕在阵中杀进杀出,擒贼擒王,先后将秦军的几名千人将斩落马下。 失去指挥的秦军一点点丧失斗志,在看不到希望的情况下,大部分选择了投降,少部分逃了出去,却不敢去和大部队会合,选择了向后方跑去。 何无忌喝令刘裕不要追赶,将所有的骑兵都交给他,让他继续跟上都贵,自己则留下来打扫战场,押送俘虏到停在渭水里的战船上。 刘裕听令,一面命人去传信还埋伏在山坳里的步卒,让他们回来,一面带着一千多骑兵,再次追赶都贵的队伍。 于是相隔不过半日,都贵再次看到刘裕的身影,还有他的马鞍处,悬挂的三个鲜血淋淋的人头,面容狰狞,死不瞑目。 这下都贵不敢动了,让大军止步,原地待命。 刘裕见敌军如此警惕,也不上前,就那么远远地看着,敌不动,他不动。 副将在都贵身边说道:“看来晋军在北面有埋伏。” 这不是废话,刘裕带着人出去转了一圈,都贵的人一个没回,刘裕的人还多了一倍,不是瞎子都知道是中了埋伏。 都贵不耐烦道:“不要转弯抹角的,有什么想法直接说。” 副将顿了一下,尴尬道:“晋军的人数不少,能将三千骑兵留下,至少得是两倍之敌,我看我们不能再进了,不如暂且退回郑县。” 都贵摇头道:“华阴城危在旦夕,我们一退,就相当于将华阴拱手让人,再想夺回来可就难了。” 副将继续劝道:“可明知晋军有埋伏,我们还一头撞上去,绝非明智之举。” 可都贵不是这么想的,他有些后悔先前听了副将的话,要是全军追击,兴许就不会出事了。 “晋军就算有伏兵,人数也不会很多,不然何必一再相诱,只要伏兵齐出,我们便死无葬身之地,可见他们兵力肯定是不及我们的。” 他这话有些道理,副将迟疑了下,“可我们刚刚损失了三千骑兵。” 都贵指了指浴血归来的刘裕,“那又如何,你看看他们,像是毫发无损的样子吗?大家都有损失,我们兵力还是占优的。” 副将见他执意不退,不好再劝,默默退下。 都贵思考了一阵,让两千骑兵上前,试探下晋军的反应。 刘裕果然如都贵所想,率军向北撤离,根本没有要交战的意思。 都贵下令骑兵返回,刘裕又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思忖再三后,都贵见天色已晚,就算他有心率大军追击,总不好挑晚上进行,便下令大军就地安营扎寨,待天明后再做处理。 折损一阵后,秦军不复方才的嚣张,老老实实地布置起营地来,挖壕沟,设鹿角,一点都不敢松懈。 刘裕在旁看了会热闹,他领的是骑兵,自然没法在此地安营,于是在天黑之前,他留下斥候,率众返回了渭水,向何无忌报告。 何无忌听后,表情怪怪的,像是高兴,又有些想笑。 第528章 长安援军 刘裕对这个素来照顾自己的兄长还是很尊重的,小心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何无忌笑着摇摇头,“刚收到消息,弘农的慕容将军率两万军前来,今晚便可与我们会合。” 刘裕愣了下,忍不住大笑起来。 原来这支秦军不管是撤回郑县,还是连夜追击,都是不错的选择,唯有停在原地等天亮,是在自寻死路。 何无忌问道:“你觉得我们是今晚就夜袭,还是埋伏起来,等他们明天拔营更合适?” 刘裕想了想,“夜长梦多,不能等明天,万一他们一觉睡醒跑了,我们岂不是坐失良机?” 何无忌嗯了一声,表示认同,“那你抓紧时间休息,半夜带骑兵再跑一趟,别让秦军睡好觉,我这就差人去通知慕容将军。” 刘裕欣然得令,自领骑兵下去休息。 月上中天,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传来,让秦军营地出现骚乱,“袭营”的呼喊混杂着示警的金鼓之声,响彻夜空。 清冷的月色中,刘裕带着他那一千多骑兵去而复返,围着秦军营地打转,像是在找突破口,不时还远远地隔着鹿角,向营地内放几支火箭。 都贵心中不安,还没有入睡,此时披甲持枪来到营门处,看着在外面挑衅的刘裕,还有他身后的一团黑雾,下令众军稳守营地,不可出击。 麾下将领都有些焦虑,有人出言道:“如此被晋人骚扰,不得休息,明日还怎么作战?” 又有人道:“晋军不过千余人,不如派骑兵出营驱赶,勒令不许追击就是,这样剩下的大军还能休息。” “如此消极应对,还不如索性退回郑县。” 众人七嘴八舌,对当下的被动局面表达着不满。 都贵的脸上阴晴不定,连连变幻,在众将的注视下,最终作出了妥协,派出剩下的两千骑兵,对阴魂不散的刘裕进行驱赶。 营门开启,两千骑兵杀出,刘裕毫不犹豫地率部选择了后撤,进入黑暗之中。 秦军勒住缰绳,不敢追击,就停在营地外,等着刘裕回来。 华山山脚的这片原野上,终于短暂地恢复了平静,只有此起彼伏的虫鸣和潺潺的流水声,伴随着秦军士卒重新入眠。 但好景不长,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再次袭来,刘裕率军兜了一圈,从反方向又杀了回来。 晋军依旧是在营地外转悠和放火,主打一个我不睡,你也别想睡。 秦军营地再次示警,刚刚睡着的士卒们穿甲出帐,睡眼惺忪地在营地内列阵。 都贵一直没睡,骑马在营地内安抚士卒,让他们不用理会,下去休息,但不许卸甲。 刘裕领军转了一会,等秦人的骑兵跟了上来,他便再次撤走。 都贵有些恼怒,但对晋军这样的伎俩毫无办法,不敢进、又不能退。 反复的骚扰一直持续到了寅时,刘裕再次出现在秦军营地的北面。 经过他半夜的来回折腾,秦军根本无法入睡,穿着铠甲,武器放在手边,一个个或靠或躺,在帐中勉强闭目养神。 秦军的骑兵照旧上前驱赶,困倦让战马的步伐都变慢了,马上的骑士也是有气无力,松松垮垮地迎向刘裕。 但这回不一样了。 刘裕没有选择后撤,而是高喊一声,挥舞长枪,径直冲向了迎面而来的秦军。 秦军将领见刘裕不退,忙打起精神,大声招呼麾下士卒,纵马迎敌。 刘裕的人马数量不及他,又是在己方大营之外,秦军断无后撤的道理。 营外出现的异动,打乱了都贵的思绪,他正在认真思考天明后返回郑县的可能性。 毕竟他就这么点人马,和晋军继续耗下去,赶到华阴城外,都不知道还剩多少人,不如先返回郑县,联系大荔的援军,一起出动。 都贵来到营前,看着两支骑兵在朦胧的月色下撞到一起,他微微眯了眯眼,想要看清不远处的战况。 但片刻之后,他的眼睛突然瞪大。 刘裕的身后,仍有晋军骑兵源源不断地从黑暗中杀出,数量早就超出了两千人。 都贵赶紧下令众军出来列阵,准备迎敌。 但为时已晚。 在刘裕的掩护下,趁着夜色,慕容绍和何无忌已经领军合围了秦军营地,眼下正在缩小包围圈。 秦军的大营之外,慕容绍的五千骑兵从两翼杀出,配合正面作战的刘裕,将秦军的两千骑兵团团围住。 战斗已经失去悬念,在刘裕和慕容绍的联合绞杀下,秦军骑兵纷纷坠马,等到都贵率军列阵完毕,营外已经没有了秦军骑兵的身影。 要么被杀,要么下马投降,只剩失去主人的战马在战场上悲鸣。 看着营外那一大圈星星点点的火把,都贵的心头一片冰凉,默默闭上了眼。 全完了,没了骑兵,剩下的一万五千步卒在晋军的步骑大军面前,成了俎上鱼肉。 都贵定了定神,睁眼看向麾下的将领,只见大家的脸上都是惊惧之色。 他平静说道:“晋军势大,又有大量骑兵压阵,诸位可有破解之道?” 众人一阵无语,不投降的话,就只能凭运气逃命了,还谈什么破解。 都贵看众人都不表态,又道:“此次救援华阴失败,损兵折将,皆是我决策失当之故,如果大家决意突围,我留下来殿后。” 众将互相对视了下,一人大声道:“晋军兵力数倍于我们,岂是将军的用兵之过,朝廷情报如此不明,简直是让我们来送死。” 有人开口了,就会有人跟上,“一定是大荔援军迁延不进,这才让我们独自面对晋军主力。” 都贵一脸的为难之色,制止道:“朝廷的事,多说无益,大家还是先商量眼下该如何破局。” 有人低声嘟囔道:“敌众我寡,还有这么多骑兵,如何能破阵,我看不如降了吧。” 这话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中,都贵的一张脸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挣扎。 刘裕解决了秦人的秦军,就要率军杀进营地,被慕容绍拦下。 “等等,秦军已成釜底游鱼,逃不掉了,给他们一个投降的机会。” 刘裕还是听劝的,率军停在了营门处。 不过看着营内的秦军列阵完毕后,却迟迟没有动静,刘裕等得有些不耐烦,在马上侧身伸出长枪,挑起一个拒马,奋力地抛向营地内熊熊燃烧的火盆。 拒马将火盆砸翻,火花四溅,发出一声巨响。 第529章 河西战局 在刘裕的逼迫下,营地内的秦军将领加速了决定的过程。 都贵率先放下武器,叹道:“毫无胜算,我实在不忍见万余士卒白白牺牲。” 其余将领纷纷称是,丢下武器,下马随都贵一起步出大营。 刘裕见状,不屑地撇撇嘴,驭马离开,让出了营门。 慕容绍行事稳重,下马扶起请降的都贵,对着一众秦军将领说道:“诸位爱惜士卒,天下之幸也。” 都贵不好意思道:“天下大势,在晋而不在秦,是我等自不量力了。” 慕容绍宽慰了几句,带着几名秦将先行离开。 都贵身为秦国右将军,高居三品,位尊权重,不是慕容绍可以处理的,所以他打算直接将人送回洛阳,交给王凝之。 至于剩下的秦军士卒,则在何无忌的指挥下,放下武器,乘船前往河东。 华阴的战事,至此告一段落。 从大荔姗姗来迟的秦国左将军窦冲,在得知华阴城告破,都贵被俘的消息后,在渭水之北停下脚步,率部返回。 晋军夺得华阴,占据渭水,秦国不出动大军,已经无法解决潼关孤悬在外的问题。 苻融正在前线与谢玄和刘袭对峙,得知南线溃败,无心再战,也和朱肜一起,率部返回了大荔,阻止晋军继续向西渗透。 捷报频传,洛阳的王凝之终于放心了,一面调集民夫,运送物资前往蒲阪,再由王殊派人运送至华阴前线,交给朱序,加固城防,一面传令周国境内的各级官员、郡县乡学,推举学生到洛阳参加秀才科考试,一应开支,由周王府提供。 按先前与范宁、车胤的约定,国子学和太学诸生可直接入洛阳参加考试,但江南其他州郡,暂时未在选拔之列。 简单来说,王凝之只在自己的周国国内和建康,进行人才推举和选官考试,其他地方都未做安排。 消息传出后,其余各州一片哗然。 谢道韫过来打探儿子的情况,看到一脸得意的王凝之,好奇道:“这又是在算计谁?” 王凝之笑道:“算计天下英雄,让他们皆入我彀中。” “今天没喝酒,怎么还说醉话了,”谢道韫摇摇头,自顾自拿起案上的文书翻看,发现是关于秀才科考试的事,问道:“怎么还区别对待了,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王凝之叹道:“白给的不知道珍惜,抢的才会,我等着他们来找我。” 谢道韫放下这道文书,找到王殊传回的奏报,一边看,一边说道:“万一其他州不理你,你可就成笑话了。” “怎么会,”王凝之笑道:“等闹个几天,幽州和梁州就该上书要求统一对待了,青州、江州和豫州也会跟上。” 谢道韫顿了顿,“你这是想孤立不服从你的州郡?我看不妥。”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王凝之解释道:“本来我就只是周王,在国内进行选人很正常,建康的国子学和太学,那是为朝廷选材,我乐意效劳,至于其他州郡,自有各州中正进行处理。” 谢道韫看完儿子的奏报,满意地放下,又道:“我看还是得注意下分寸,别适得其反,将那些州郡的学子推开了。” 王凝之点点头,“等道坚和子敬他们上书要求一视同仁后,我会向朝廷请旨,天下学子愿意到洛阳一试的,我都欢迎。” “原来你都想好了,”谢道韫说道:“我就说你不像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王凝之大笑,“现在的问题是,那些不同意州内学子到洛阳参加考试的刺史和太守,才是小器之人。” 谢道韫沉吟片刻,出言劝道:“我还是觉得你这行事风格要改一改,今时不同往日,你就算强行下令,那些州郡多半也是不会违背的,何必还用这些小心思?” 王凝之认真想了想,长长地嗯了一声,“你说得对,是我有点小家子气了,总想着一点点压迫别人服从,但其实没必要。” 谢道韫见他听劝,暗自松了口气,笑道:“你这是还没认清自己的实力。” 王凝之闻言乐了,大笑道:“我总觉得谨慎比自大好,但太谨慎,确实也耽误事。” “明白就好,”谢道韫知道他听进了自己的话,就不再多言,岔开话题,“华阴的战事结束,阿奴是不是该回来了?” 王凝之摇头道:“没那么快,先拿下潼关,等几个月后,各地的秀才齐聚洛阳城,他再回来不迟。” “还得几个月?”谢道韫惊讶道:“潼关已经成为一个孤关,还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王凝之笑道:“你也太小看潼关了,如果秦国守将坚持不投降,几个月都算少的了,况且我也不打算出兵强攻,大家先耗着吧。” 就如谢道韫所言,潼关孤立在外,如果强攻的话,确实可以加快夺取潼关的进程,但兵马钱粮的损失肯定很大,王凝之觉得没必要。 不如就放在那,一方面消磨其斗志,一方面引秦军来救。 一定要开战,王凝之更愿意消耗秦军的有生力量,而不是潼关内的孤军。 谢道韫对儿子长期处于前线有些不满,嘟囔道:“我觉得阿奴还是应该以政务为主,领军的事,熟悉了就行,不用一直在那里看着。” 王凝之想了想,“你说的也有理,如果秦军不大举反击,我就让阿奴暂时回来,你觉得如何?” 谢道韫不高兴道:“你这话没什么诚意,眼下秦国的河西之地,南北都失守了,怎么可能不反击?” “那可不好说,”王凝之耐心解释道:“如今秦军在多处与我方交战,想调集大军夺回合阳和华阴等地,并非易事,需要不少时间调兵的。” 见谢道韫不吱声,王凝之又道:“再说阿奴作为此次战事的主帅,如果秦军反击,他却返回了洛阳,那岂不是让人怀疑他胆小怕事,前面的大好表现都付之东流了。” 谢道韫勉强接受,但她还是觉得王殊作为接班人,略通军事,能驾驭将领就行了,不用非得坐镇前线。 王凝之则认为不亲身参与,很难获得将领们的认同,况且现在对战事多些了解,等以后居于中枢,对前方的战事才能有准确的判断。 天子确实不用御驾亲征,但什么都不懂,要么容易决断错误,要么被前方将领蒙蔽。 所以哪怕谢道韫一再反对,王凝之还是坚持让王殊待在前线。 第530章 降将事宜 数日之后,都贵抵达洛阳,面见王凝之。 与十几年前反叛不成、被迫降晋的苻廋不同,都贵是在仍有一战之力的情况下,主动率军投降的秦国高级将领,意义完全不同。 所以王凝之完全没有把他当俘虏,而是以极高的规格招待了他。 都贵汗颜道:“败军之将,周王还如此盛情,实在惭愧。” 王凝之笑着回道:“将军胸怀大义,为麾下士卒考虑,甘愿放下武器,何其难得,可不能妄自菲薄。” 都贵叹道:“周王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等不是对手,再怎么抵抗,都是徒劳。” 王凝之连连摇头,说道:“关中富庶,百姓安乐,兵强马壮,实乃我国强敌,华阴之战,纯属侥幸,若非秦军大部在荆州迁延未归,胜负尚未可知也。” 见他将话题引到这上面,都贵主动说道:“长安朝廷对此争议不小,不少大臣都提议放弃襄阳,撤军回防,但陛下……” 说到这,都贵顿了顿,尴尬地改口道:“但秦主不愿缩在关中一地,所以力排众议,想要在进攻襄阳的同时,守住河西之地。” 王凝之叹息一声,“秦主有一统天下之心,自然不愿放弃,这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苦了关中百姓,从此再无太平日子了。” 都贵沉默了,这个话他不好接,总不能说你不去攻秦,关中百姓就好好的。 王凝之看穿他的想法,继续说道:“我这话并不是虚伪,天下一统是大势,今日我不打关中,明日秦主也会出兵打我,所以这一仗不可避免。” 皇甫真出言道:“乱世之中,纷争不断,最无辜的还是百姓,早日回归一统,正是民心所向。” 两人这么一说,都贵理解岔了,以为王凝之要他回去劝降苻坚,忙道:“秦主连荆州兵马都不愿调回,足见其心,所以眼下是不可能归顺的。” 王凝之一愣,大笑道:“将军误会了,我没想过秦国会这么容易投降,适才所言,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苻坚可不是轻言放弃之人,秦国也还远远没到山穷水尽之时。 都贵默默点头,他已表现出归顺的诚意,点到为止。 不过王凝之又问道:“我打算给秦主去信一封,让他将将军的家人送来洛阳,不知将军以为如何?” 都贵眉头皱了下,但很快便舒展开,说道:“秦主虽然宽厚,但恐怕不会答应这个要求。” 王凝之点点头,语气中带着商量,“我可以用一批俘虏去换将军的家人,先前顺阳城破,太守丁穆被带到长安,我也想一并赎回。” 都贵见他是言辞真切,不好推辞,犹豫道:“丁太守之事,周王可以去信协商,至于我家人,我担心适得其反,所以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他觉得王凝之是故意为之,好让苻坚左右为难。 同意放人,那就是给秦国诸将一个不好的暗示,投降也无妨,还可以保全家眷; 不同意放人,那些被俘士卒的家属肯定不乐意,影响军心士气。 但与家人团聚的诱惑实在太大,都贵一时难以抉择。 王凝之想了想,说道:“那我差人先去问丁太守之事,顺便打探下将军家人的情况,若是秦主大度,再提此事不迟。” 都贵心乱如麻,只得点头应承。 宴会散后,王凝之给苻坚写了封亲笔信,差人送到蒲阪的王殊处,让他负责处理此事。 战事消停后,朱序率军镇守华阴,何无忌领水军停在渭水,王殊闲了下来,离开蒲津渡,进驻蒲坂城。 王恭寸功未立,王凝之下令他率军返回兖州。 谢玄则依旧坐镇汾阴,慕容绍返回弘农,等着秦军的下一步行动。 收到父亲来信的王殊有些意外,但他很快明白了王凝之的用意。 对秦国而言,这是在攻心,但对王凝之来说,却是在收买人心。 换回荆州系的丁穆,足见王凝之的大度,而换回降将都贵的家人,则是为了展示自己的仁义。 王殊从秦军的战俘中选出一人,让其携带信件去往长安。 此时的长安城,正因为前线传回的战报,陷入了一阵恐慌。 华阴城陷落,潼关失联,两路援军,一路溃败,一路无功而返。 苻丕和杨安等人在荆州依旧未能取得突破。 巴蜀之地,一支晋军穿过大山,出现在了西乡。 一桩桩,一件件,都让秦国显得有些风雨飘摇。 皇宫的大殿中,气氛有些凝重,苻融刚从前线赶回,向苻坚陈述前线的具体情况。 “……左将军窦冲赶至渭水,得知华阴城已然失守,又得斥候回报,右将军都贵被敌军围困在华阴以西,寡不敌众,力战之后,率部投降……” 苻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接踵而至的坏消息,让他有些麻木了。 拒绝调回襄阳的大军,真的错了吗? 苻融继续说道:“晋军拿下华阴后,并未有进一步的行动,反而是调走了渭水以北一支约两万人的队伍,河东的谢玄部也渡河东还。” 苻坚点点头,神色木然地说道:“他们的目标是潼关,在拿下之前,不想节外生枝。” 苻融称是,又道:“眼下大河上下,南北皆已失守,晋军若是再取得潼关,关中便是水路门户洞开,再无险可守。” 听闻此言,殿中一片哗然,大臣们议论纷纷。 苻坚眉头微蹙,清了清嗓子,“众卿有何想法,不妨大声些,让朕也听下。”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大臣们恢复沉默。 苻融不理会这帮大臣,奏请道:“陛下,如今情况紧急,不能再犹豫了,夺回华阴,才是当务之急,必须让出征荆州的大军回撤,扼守汉中和武关,然后主力支援关中。” “就依卿所言,”苻坚的语气有些淡淡的,“另差人前往潼关,告知守将朝廷大军即将救援的消息,让他们坚持住。” 苻融领命,又问:“右将军都贵降敌,是否将其家人下狱问罪?” 都贵是氐人贵族,真要算起来,牵连不小。 苻坚看向殿中的大臣,很多人的眼光有些闪躲,不敢和他对视。 “先收押其家人,等有进一步的消息传回,再做处理。” 兵败投降分很多种,只是为了保命是一种,反戈一击也是一种。 第531章 交换俘虏 安排下各处的部署后,苻坚将苻融一人留下,让其他人各司其职,便宣布散朝。 大臣们不在,空荡荡的大殿内,苻坚的脸上疲态尽显。 “接连失利,连都贵这样的老臣都弃朕而去,就因为朕没有及时从荆州撤军吗?” 苻融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犹豫了下,劝道:“眼下敌强我弱,但王凝之占尽优势,却没有大举进犯,反而有收缩兵力的迹象,我怀疑他是要先行禅让登基之事,所以我们还有机会。” 苻坚闻言,脸上并不见丝毫喜色,苦笑道:“这是要拿我们当他新朝的贺礼吗?” “他轻视我们,我们才有机会,”苻融说道:“王凝之若是代晋,势必需要时间先整顿国内,局面便还有转机。” 苻坚叹道:“你说的这些朕何尝不知,但王凝之素来多诈,恐怕不会如你所愿。” 苻融忍不住反问道:“那依陛下之见,我们便什么都不做吗?” “当然不是,”苻坚疲态尽去,严肃了表情,“王凝之不急着大举进犯,是知道关中就算失去关隘,也不是那么容易攻取的,我们当年能让屯兵灞上的桓温无功而返,现在远胜当初,自然也能让意得志满的王凝之失意而归。” 苻融皱皱眉,“陛下是指坚壁清野,消耗对手吗?” “不错,”苻坚说道:“只要夺回华阴,守住潼关,晋军便只能通过水路进入关中,往来不便,断然禁不起长期消耗。” 苻融提醒道:“王凝之可不比当年的桓温,他是从河东运送物资,比当年桓温从荆州运送要方便得多,就算是走水路,他也负担得起。” 说完他迟疑了下,继续说道:“况且坚壁清野之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一旦为之,难免有伤关中百姓士气。” 当年为了对付桓温,彼时的秦主苻健下令将城外未成熟的麦子尽数收割,自己吃不上,也不便宜晋军,这才让补给线拉得太长的桓温被迫撤军,秦军追击得手。 可关中因为这一年的歉收和下一年的蝗灾,险些没能熬过去,实乃两败俱伤。 不得不说,桓温真是个不长记性的,同样的事情他在历史重复了两次。 枋头那次是类似的剧本,起初占尽优势,然后缺粮退兵,最后被追败走。 主要还一次比一次惨,输给秦国,好歹撤军的时候还射中了秦国太子苻苌,这也间接导致了苻生的上位和苻坚的篡位。 攻燕一战输给慕容垂和慕容德,那就真是一败涂地。 扯远了。 苻坚听苻融这么说,不为所动,坚持道:“我相信关中臣民,会与朕齐心协力,共抗外敌。” 苻融见他主意已定,不再多言,躬身退去。 苻坚的信心,来自于他这么多年对关中的治理,他相信他的仁政可以得到百姓的拥护,哪怕眼下处于下风,只要民心尚在,他就还没输。 不过几日后,一封俘虏带回的王凝之亲笔信让他犯难了。 王凝之要求用战俘换回被秦军擒获的顺阳太守丁穆。 丁穆被带回长安后,该吃吃,该睡睡,但就是宁死不同意出仕秦国,苻坚对这样有骨气的人极为尊重,并不为难,还让人好生伺候着。 从这个角度看,若是能用一个不愿屈服的丁穆换回被俘的将士,对秦国是件好事。 苻坚的犯难,在于他觉得人才难得,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放回去未免可惜,而王凝之又没说愿意用多少俘虏交换。 想到还要和王凝之讨价还价,苻坚心里就更不舒服了。 但长安的大臣们都很理智,大家一起劝谏,要求他们的陛下接受王凝之的要求,毕竟一个不愿投效的丁穆,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须知每一名被俘的秦军将士背后,都是一个秦国的家庭。 苻坚因为先前不愿撤军的事,有些惭愧,这次便从善如流,让苻融带着丁穆去前线,与晋人商议交换俘虏之事。 苻融的信送到蒲阪,王殊直接拆看了。 不看不要紧,一看他都乐了,对身边的几人笑道:“秦国真敢开口,要求用丁太守一人,换回右将军都贵和一万名战俘。” 刘穆之摇摇头,说道:“还真是一点交易的态度都没有,不知道是看不清形势,还是等着我们还价。” “秦国这般开口,我都不知道怎么还价了,”王殊想了想,说道:“父亲将此事全权交给我负责,并没有给出指示,但我想都贵肯定是不能加入交易的。” 都贵身为秦国右将军,论职位要高过一郡太守,单换都是晋人吃亏,更别说还要搭上战俘了。 崔宏在边上说道:“不如去掉都贵,再将战俘减半,我看秦人会同意的。” 王殊沉吟道:“五千人么?” “我看多了,”慕容冲大声道:“区区一郡太守,如何值得拿五千战俘去换,要知道我们双方还在交战之中,放回去的战俘很可能会重回战场。” 刘穆之同意他的说法,“丁太守对秦国并无价值,我看再少些,他们也愿意换的。” 王殊嗯了一声,提笔回信,“那就先还到一千,看看对方怎么说。” 几人都表示同意。 刘穆之又道:“周王愿意交换俘虏,除了换回丁太守之外,应该也有让这些战俘回去宣传的想法,毕竟战事还长,秦军知道我们不虐待俘虏,以后投降也能痛快些。” 王殊点点头,称赞道:“道和此言有理,而且放回去的战俘就算重回战场,再次面对我方大军时,心里恐怕也难以平静。” 写完信,他差人送到大荔城,交到苻融手中。 苻融拆信一看,字写得不错,就是内容太气人。 都贵不还也就罢了,毕竟一个投降的高级将领,换回来多半也是闲置,但要求的一万人被砍成一千人。 他觉得晋人没有谈判的诚意。 双方的第一轮谈判,完全是在各说各话。 但这事虽然是王凝之提出来的,更想促成的却是秦国,于是苻融耐着性子再次回信,表示都贵可以不要,可一万人一个都不能少。 收到信的王殊回信更短,就三个字,一千人。 第532章 丁穆归来 见双方谈判不顺,随行的丁穆很开心。 他对苻融讥讽道:“秦人虽然粗鄙不堪,但我也值不了一万个,你还真是敢开口。” 苻融找他过来,原本是想着让他写封信回去,促成交易早些达成,这样对大家都好。 见丁穆不配合,苻融挑唆道:“换你回去,可是王凝之主动提出来的,眼下却又如此做派,莫不是他其实是想借我国之手除掉你?” “你可真会联想,”丁穆冷笑道:“我与周王从未打过交道,他为何要杀我?” 苻融挑挑眉,“这我如何知道,也许因为你是荆州桓家的人,也可能他担心你会归顺我国。” 丁穆脸上的嘲讽之意更甚,“我出身谯县丁氏,桓家则出自龙亢,大家同属沛国而已,丁氏未尝弱于桓氏,如何我就成了桓家的人,你们这些胡人真是什么都不懂。” 苻融被他这一番家族的言论绕晕了,摇摇头,不再理会,命人将他带下去。 没有丁穆的配合,苻融只得自己回信,他也不提要多少人了,只是说如果晋国没有诚意的话,换俘一事便终止。 收到信的王殊想了想,为表诚意,给他加了五百。 苻融苦笑不已,没想到王凝之的儿子年纪轻轻的,就这么难缠。 他这会有些理解苻坚的不愿意了,这般换俘,确实有些屈辱,索性便不回信了。 谁知王殊又来了一封信,这回多了一行字。 “两千。 不同意的话,此事作罢,战俘运往后方安置。” 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苻融无奈选择了同意。 不愿归降的丁穆根本毫无价值,换回多少战俘,秦国都算赚的。 双方约定在河边进行交换,王殊亲自坐船来接丁穆。 大家都是要脸的人,没有耍什么阴招,交换很顺利,一船仅着内衫的秦军士卒,换回一个一脸傲娇的晋国太守。 王殊在船头迎接,对丁穆行礼道:“丁府君受苦了。” 丁穆冷哼一声,“你就是王叔平之子?” “是,”王殊恭敬道:“小子王殊。” 丁穆斜眼看着他,“王叔平怎么会如此糊涂,为了一个战败被俘的我,居然拿两千秦军战俘去换,还是你年少不懂事,自作主张。” 王殊身后的几人都面带怒色,慕容冲喝道:“无礼,周王和世子救你脱困,你便是这个态度吗?” 丁穆冷笑道:“死则死矣,我有说需要你们救吗?” 慕容冲还要再说,被王殊伸手拦下。 “府君宁死不降之心,天下皆知,实乃我辈楷模,”王殊笑道:“所以父亲说了,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也要将府君换回。” 丁穆不为所动,摇头道:“我是不会为王叔平效力的,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 他能猜到王凝之的用意,但不打算领情,更不想转投王凝之麾下。 王殊让开道,请他入舱休息,“父亲只是不忍见府君陷于敌手,并无私心,府君大可放心。” 丁穆叹了口气,默默走了进去。 刘穆之笑道:“有骨气,就是人别扭了些。” 王殊点头道:“无妨,人换回,目的就已经达到,明日我便带他返回洛阳,你们留在蒲阪,过几日我就回来。” 几人拱手称是。 返回洛阳的途中,丁穆坐在马车中一言不发,王殊骑马随行,早晚问候,从不缺礼数。 前方战事的胜利,让洛阳城中充满了喜悦的气息。 丁穆掀开马车的侧帘,看着这个繁华的全新城市。 官道宽阔,街市俨然,洛水穿城而过,百姓们不紧不慢地穿行其间,遇上熟悉的人,亲切地打着招呼,站在街边闲聊。 屋舍之间,隐约传出朗朗的读书声,临街的酒楼里,有书生正大声议论着对秦国的战事。 丁穆有些恍惚,这是数十年来饱经战火的洛阳? 入城之后,王殊的出现引起了一阵轰动。 熟识的人们齐声高呼:“世子回来了。” “世子出征,得胜归来啦!” 不认识的人也站在道旁,一起看向这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王殊骑在马上,毫无架子地笑着和众人打招呼。 当年的金墉,如今的洛阳,不少人都是看着王殊长大的。 甚至有人大喊:“世子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啊,可不能再拖了。” 王殊闻言,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众人都是大笑。 丁穆放下车帘,心中百味杂陈。 入宫之后,王殊先领着丁穆来见王凝之。 看着比建康皇宫还巍峨的宫殿,丁穆神色木然,不知在想什么。 王凝之正在处理公文,听到门口的通报,抬头看了眼,起身道:“丁府君来了,一路辛苦。” 丁穆点点头,“周王做了一笔好买卖,千金买骨。” 王凝之面带疑惑,看向儿子。 王殊无奈地撇撇嘴,没有说话。 王凝之懂了,抬手请丁穆入座,笑道:“丁府君想多了,我只是觉得忠贞之士,不该身陷异国之囹圄,并无他意。” 丁穆大咧咧坐下,“两千秦军战俘,周王好大的手笔。” “今日放回去的,明日还可以再抓回来,”王凝之笑道:“如今天下大势,府君应该看得明白,秦人挡不住我。” 丁穆沉默一阵,说道:“叔平你功高盖世,当得起晋室之周公,为何非要再进一步,做那操莽之徒?” 王凝之第一次被人当面责问此事,收起脸上的笑意,反问道:“司马家何以得天下?府君以此事责我,未免可笑。” “陛下年幼,叔平你尽心辅佐,晋室中兴有望,此乃流芳百世之功绩,”丁穆解释道:“何必行那篡位之举,遗臭万年。” 王凝之冷笑道:“如你所言,只为求名而已,我深耻之,司马家众叛亲离,我堂堂正正打下的天下,为何要让与他家?为了一己虚名,能救千万百姓而不救,简直荒谬。” 丁穆怒道:“我如何是贪名之人,只是不忍见叔平误入歧途,这才好言相劝。” “道不同,不相为谋,”王凝之说道:“本以为府君会以天下苍生为念,不想却如此狭隘,司马家误国殃民,你却助纣为虐,置天下百姓于不顾。” 话不投机,丁穆猛地站起来,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第533章 王殊王洛 与丁穆的会面不欢而散后,王殊有些尴尬地坐到父亲身边。 “阿耶,丁府君就这么个脾气,自从换回他之后,他不是冷嘲热讽,就是沉默不语,阿耶别和他一般见识。” 王凝之摇摇头,“我怎么会和这种人计较,他说我千金买骨,倒也不能算错,他可不就是那个马骨,随他去吧,回头你差人将他送去建康。” 王殊应下,又问:“阿耶让我回来一趟,可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好的?” “没有,你做得很好,”王凝之笑道:“是你阿娘想你了,你先去见见她,我忙完了再来找你们。” 王殊笑着站起身,快步去了。 王凝之正忙着处理秀才科的事宜,在王献之和刘牢之带头上表后,其他各州纷纷跟进,表示愿意派秀才学子参加在洛阳的考试。 考虑到各地的往来路程,王凝之将考试时间定在了这年九月。 至于考试内容,王凝之还在与范宁等人商议,因为是初次举办,大致会以经学和策论为主,其它分科考试,将会在以后逐步增加。 写下完整的章程之后,王凝之带着厚厚的一叠文书来找谢道韫。 还没进门,就听见王殊在讲述他和苻融的讨价还价过程。 “……其实我知道一千五百人他也会同意,但我们是胜利一方,不妨大度些,再说这些俘虏放回去,还能替我们做宣传,不管是说我们周军善战,还是说我们不虐待俘虏,对以后的攻秦都是有好处的。” 谢道韫笑眯眯地听着儿子说话,王洛一脸佩服地坐在边上看着兄长。 见王凝之进来,王殊和王洛都站起身。 谢道韫则笑着问道:“什么事忙到现在?” “入仕考试的事情,”王凝之抖了抖手里的一叠纸,“正好拿过来让你看看。” 谢道韫接过,放到一边,说道:“晚点再看,先听听阿奴在蒲阪做的事。” 王凝之点点头,“他待几天就得回去,前方有消息传回,秦人撤回了荆州的大军,有集结兵力,夺回华阴的迹象。” 王殊连忙说道:“那我明日便返回。” “倒也不用那么急,朱次伦在盯着,每日都有消息传回,”王凝之笑道:“再说你回来住一晚就走,你阿娘可不会放过我。” 谢道韫哼道:“你知道就好。” 王凝之到榻上歪着,顺嘴问道:“此次外出和你一起办事,崔宏和刘穆之的表现如何?” 王殊想了想,“玄伯负责文书守正规矩,道和处理后勤游刃有余,办事都很得力。” “缺点呢,”王凝之笑道:“评价人不能只说好处,不好的地方呢?” 王殊挠挠头,“玄伯品行高洁,有古之遗风,虽令人尊敬,但难免不近于人,道和出身寒门,心思细腻,但时常过虑,有点不自信。” “不错,说得头头是道的,”王凝之笑问,“那你以为这两人该怎么用呢?” 王殊思考了好一阵,“玄伯可放在中枢,当做臣子的典范,负责朝廷的典章,道和则需多加信任,让其才华得以尽情施展。” 王凝之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考教儿子,说道:“你们接着聊吧,我休息下。” 谢道韫看儿子表情,怪道:“如何说话说一半,你倒是先点评下阿奴说的对不对啊。” 王凝之打了个哈欠,“我跟这两人又不熟,如何评价对错,阿奴有自己的想法,那就去做,我看结果就行。” 几人都是聪明人,立马懂了王凝之的意思,那俩是王殊的人,怎么用,他不会干涉,但做得不好,便是王殊的责任。 王殊点头道:“阿耶说得是,我明白了。” 谢道韫见王凝之都闭上了眼,低声对儿子说道:“阿奴大胆去做,真要有不妥的地方,你阿耶不会不管的,他就是嘴硬,这次喊你回来,还非得说是我让的。” 王凝之没睁眼,但嘴角微微上扬。 母子三人聊完王殊的事,又说起陆浑书院的事。 “书院设在山中,风景绝佳,又极其幽静,是研究学问的好地方,”王洛说道:“阿娘和阿兄什么时候有空,可以去看看。” 谢道韫笑道:“当年我与你阿耶为新洛阳城选址,去那一带转过,确实不错,远离尘嚣,让人忘却俗事。” 王殊则问道:“这次洛阳的选官考试,陆浑书院有学生参加吗?” 王洛看了眼像是睡着了的王凝之,小声道:“阿耶在山中清净地设立书院,是供人潜心研究经籍的,若是学生参与选官考试,岂不是有悖初衷?” 王殊心思缜密,沉吟片刻,说道:“我以为不然,这两者并无矛盾,只要入仕之后,以政务为先即可,阿耶反对的是像建康官场那样,世家子弟高官厚禄,却无所作为,终日以清谈玄学为业。” 谢道韫赞同王殊的说法,对王洛说道:“小奴别想太多,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多问问你阿耶,或者你阿兄。” 王洛点点头,解释道:“我是想着阿耶和阿兄都很忙,而我的事又没那么重要。” 王凝之偷听到这,有些心疼王洛,打算出言宽慰他几句。 王殊却已经抢先说道:“你不能这么想,阿耶让你在陆浑建书院,肯定有更深的用意,并不是随便安排的,只是眼下时机尚未成熟,所以阿耶还没明示。” 王洛疑惑道:“建书院还能有什么别的用意?” 王殊坚定道:“如果只是寻常书院,各处州郡都有,太学和国子学迟早也会迁来洛阳,阿耶又何必让你去陆浑?以你的身份,阿耶怎么会让你负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前半句有待分说,但后半句他说得斩钉截铁,于是王洛信了,点点头,“阿兄说得是,等阿耶什么时候有空,我再问问。” “不用等,”谢道韫笑道:“我太知道你阿耶的心思了,他早就盼着你去问。” 王洛有些不好意思,“我生性愚钝,没有阿兄聪明。” 谢道韫严肃地摇摇头,看着有些迷茫的小儿子,“你有你的长处,既耐得住性子,又能为他人考虑,你阿耶也许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安排你负责陆浑书院。” 被母亲和兄长轮番安慰,王洛的脸上总算浮现出笑意,说道:“我知道了,返回陆浑之前,我会向阿耶请教的。” 松了口气的王凝之心中暗叹,随即殿中响起了了轻微的呼噜声。 第534章 后世知识 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 王凝之掀开盖在身上的锦被,伸了个懒腰。 谢道韫正在灯下翻看文件,见他醒来,笑道:“你这一觉好睡,足足有一个时辰。” 王凝之站起身,看了看四周,“那俩小子呢?” “阿奴带着小奴出去了,”谢道韫答道:“兄弟俩这几年聚少离多,变得有些生分,是该好好说会话。” 王凝之到案前坐下,“是我疏忽了,本想着小奴才十六岁,不用着急,可与阿奴一对比,差距确实有点大。” 谢道韫叹息道:“我又何尝不是,你还经常出征在外,我和小奴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也没注意到他变得有些畏畏缩缩的。” 夫妻俩各自检讨,都觉得对不起王洛。 虽说王殊身为长子,天然的继承人,是应该重点培养,但王洛也不小了,在外人面前还跟个小透明似的,确实不合适。 “不过阿奴有一点说的没错,”王凝之笑道:“我让小奴主持书院的事,确实期待很高,并不是敷衍他,随便给他找个事。” 谢道韫瞪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是在偷听。” “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那会还没睡着,”王凝之辩解道:“本想着说句话的,后来听阿奴说得很好,我就睡着了。” 谢道韫放过此事,好奇道:“陆浑书院有什么重要的?” 王凝之想了下,问道:“我时常有古怪的言论和不合时宜的举止,对吧?” 谢道韫点点头,更疑惑了,“这与书院有何关系?” 王凝之伸手指了指殿外,一轮明月高悬空中,“我知道月亮为何会有阴晴圆缺,知道日月星辰运转的规律,知道日食月食并非上天示警,而电闪雷鸣也只是普通的自然现象,我还知道为何叶子会变黄,树上的果实成熟了为何会落到地上。” 谢道韫被他一长串的话弄得有点懵,张开嘴,犹豫了好一会,这才迟疑道:“你想教小奴天学?这不合适吧。” 她的关注点在前面半截,也就是天文学的部分,以为王凝之是要教小儿子这个。 但天文学并非什么新鲜事物,负责天文历法的太史令据传自夏代起就设立了,一直传至今日,比如为后人所熟知的司马迁和张衡,都担任过这个官职。 尤其是张衡,提出了浑天说,对于月食已经做出了较为准确的分析。 谢道韫之所以觉得不合适,是因为天文学主要是为天子服务,除了制定历法外,最主要的工作是观察星象,进行占卜。 根据星象来预测吉凶,这个事就很微妙了。 “你误会了,我那只是举例,”王凝之笑着摇摇头头,“说实际一点,你知道我改良过抛石机,改进过造纸术,还推行雕版印刷,我想让小奴做的,就类似这些。” 谢道韫没好气道:“你说的这些,和日月星辰有什么关系,难怪我理解错了。” “我这不是看着月亮顺嘴说的,”王凝之解释道:“世间的万事万物,皆有规律可循,我希望小奴研究的,便是这门学问。” 古人的智慧不可小觑,但往往被传统思想局限住。 以张衡的浑天说为例,他认为天是一个球,日月五星在天球上运行,这比天圆地方的盖天说要先进很多。 但孔子有云,“天道曰圆,地道曰方”,如果天地都是圆的,何来上下尊卑?那不就乱套了。 所以哪怕浑天说已经得到了星象观测的证实,盖天说仍大行其道。 王凝之推行儒学不假,但他并不是照单全收,比如孔圣人的这句话,错的就是错的。 但严格来说,错的并不是孔子,在他那个时代,觉得天圆地方不奇怪,错的是那些儒学门徒,明明知道孔子不对,却硬要将他推上神台,为他的每一句话辩解。 谢道韫大概明白了,苦笑道:“听起来不比阿奴容易。” “人力有穷尽,”王凝之笑道:“不管是阿奴还是小奴,我都希望他们能和我一样,在这世上留下点什么,一条制度、一道政令也好,一项发明、一个理论也罢,他们种下一颗的种子,终有一天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谢道韫叹了口气,“自己折腾就算了,连两个孩子都不放过。” 王凝之看向空中的那轮弯月,“来这世上走一遭,总得让这世界变得更好,哪怕就那么一点点,才算不枉此生。” 他想将打下的江山交给长子王殊,将脑中来自后世的知识留给次子王洛。 谢道韫突然笑了,“听你这话,还挺让人期待的。” “是啊,”王凝之感慨道:“人尽其力,剩下的交给后继者和时间,我也很期待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谢道韫率先回到现实,点了点案上的文书,“这些我都看完了,你将秀才和书院学生分开考试,我觉得会引发争议。” 王凝之应道:“我的长远规划,是要彻底废除以往的察举制和现在的中正制,而州郡推选上来的秀才,绝大多数是世家子弟,我想通过这次考试,证明这些人不如书院教出来的学生。” “那不是更应该一起考试?”谢道韫疑惑道:“考试都不一样,如何能进行比较?” 王凝之郁闷道:“这正是我的无奈之处,此番考试,因为现行制度的存在,我必须要以录取秀才为主,书院学生为辅,如果考试内容一样,到时候结果出来,反倒不好交代。” 谢道韫点头道:“你是担心书院的学生排名靠前,却不得录取,这会打击他们的积极性,索性分开考试,分开录取,这样便不会引发争端。” “两害取其轻罢了,”王凝之叹道:“既希望书院学生表现好,帮我打世家子弟的脸,又不能给他们录取太多名额,实在是有些愧对他们。” 谢道韫安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慢慢调整。” 随即她想起什么,又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将秀才和学生进行比较?” 王凝之得意地笑了笑,“这还不简单,我会将他们前几十名考生的答卷打印成册,发放下去,虽说文无第一,但两下一对比,应该还是能大体看出优劣的。” 谢道韫摇摇头,“那些世家要是知道你这么狠,估计都不愿意自家子弟来参加考试。” 如果授官必须和受辱并存,那些世家子弟更愿意不出仕。 第535章 战起河西 在洛阳待了几日后,王殊返回了蒲阪。 丁穆没有接受周王府安排的护送,自行去了建康,王凝之听之任之,毕竟像丁穆这样的反对者,已经无法对王凝之造成丝毫威胁。 现实会让丁穆知道,连司马家自己都放弃了,改朝换代这事,轮不到其他人来反对。 入夏之后,秦、晋两国在黄河沿岸动作频繁。 王殊与苻融保持着通信往来,在愉快地达成换俘交易后,王殊接下来的目标是都贵的家人。 但这事苻融做不了主,苻坚那边还把人关着,眼下没有谈判的可能性。 被拒绝的王殊并不着急,秦军正在集结兵力反扑,打完之后再谈就是了。 晋军这边,朱序驻华阴,刘袭驻合阳,以固守城池为主,支援前线的机动兵力,则由汾阴的谢玄、湖县的慕容绍与统领水军的何无忌负责。 秦人放弃南攻襄阳之后,留下稳重的杨安守卫武关,苻丕则率军经武关道和峣关,返回蓝田,然后东进至郑县。 苻融带着苻登驻军在大荔,他的任务比较重,既要防止北面刘袭的进一步进攻,又要配合南面的苻丕夺回华阴。 战斗至此,秦军已经被牢牢压制在关中,没有什么可供回旋的空间了。 夺回华阴,还可以凭借关中四塞,继续苟延残喘,以待天时;失去华阴和潼关,关中门户大开,秦国进入亡国的倒计时。 大荔城内,苻融正在接待来自长安的使者。 “……吕将军到上郡后,鲜卑部和匈奴部因晋人入寇关中之事,皆心怀观望,不服从调遣,一再拖延。” “晋军穿越蜀道,出现在西乡后,汉中百姓响应者甚多,西乡城投降,梁州韦刺史粮道被断,紧急率军回救,在中途为晋军伏击,损失惨重,撤回南郑……” 一条又一条的坏消息,让厅中的众人愁容尽显。 “陛下有令,当务之急,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华阴,稳定民心。” 众人听到这里,收起思绪,凛然称是。 苻融让人送走天使,看向左右两侧的诸位将领,说道:“陛下旨意已下,大家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言。” 朱肜看向对面的苻登,稍作谦让,示意对方先说。 苻登点点头,不客气道:“既然陛下有旨,以夺回华阴城为先,那么大荔城只需留下守军,防止合阳的晋军西进即可,主力应先突破渭水,围困华阴城。” 苻融分析道:“晋军的谢玄和刘袭两部,兵力加起来不下七、八万,若是我们只守大荔城,倒还好说,但想阻止他们西进,非留下一支骑兵不可。” “不用,严令各处县城坚守即可,”苻登说道:“如今当以破敌为先,哪有那么多兵力去做防守,只能先拿下华阴,再解决北边入寇的晋军。” 不等苻融说话,朱肜便赞同道:“南康公说得有理,晋人几路大军压境,我们若是分兵驻守,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不如集中兵力,先夺回华阴。” 苻融沉吟道:“可若放纵北面的晋军肆虐关中,我们就算能夺回华阴,也难免民心尽失,以后可就难了。” 苻登站起身,振奋道:“眼下困局若不能解,还谈什么以后!” 朱肜也站了起来,对着苻融高声道:“大敌当前,已没有万全之策,我辈只能奋勇杀敌,夺回华阴,再图将来。” 其余众将也纷纷起身,主动请缨,要求南下作战。 苻融见状,终于下定决心,缓缓站起,环视一圈后,沉声道:“既然如此,那就拜托诸位将军了。” 他自领五千人留守大荔,主力大军分为两队,由苻登和朱肜率领,南下进攻盘踞在渭水上的晋军,进而配合郑县的苻丕,夺回华阴。 众将轰然领命,各自散去。 苻融登上城头,看着大军离城,向南而去。 郑县这边,苻丕率军刚从荆州返回,还顾不上休整,就在苻坚的严令下,领军东进。 对自己的亲儿子,苻坚可是毫不客气,直接命使臣传令,“拿不下华阴,你就别回长安了。” 于是在苻登和朱肜还在路上的时候,苻丕便已经率众抵达华阴城外,带着亲卫骑兵巡视起城池来。 华阴城作为离潼关最近的城池,是往潼关运送粮草辎重的中转站,算不上坚城,但朱序占领的这段时间,在外深挖壕沟,在内加高城墙,硬是将这座小城变了一番模样。 苻丕围着城池转了一圈,又到一旁的山上往城中俯视,觉得有些棘手。 攻城这种事,勇武是必须的,但也是不够的。 看着城头井然有序的抛石机和床弩,秦军攻城的器械都没有对方守城的多,这仗该怎么打? 他觉得应该像晋人对付潼关一样,秦军也对华阴城围而不攻,大家一起耗着,如此一来,孤悬敌后的华阴城处境会比潼关更危险。 毕竟华阴城人多,需要的补给远超潼关,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可想到那道措辞严厉的敕令,苻丕很是无奈,带着一肚子的不情愿,返回了大营,一面下令明日攻城,一面差人去打探大荔城的消息。 朱序站在城头,面色沉静地看着苻丕在外面转悠。 儿子朱谌站在他身侧,说道:“据探子回报,苻丕麾下约有八万之众,如今城中有三万守军,粮草辎重足以支撑三个月,倒是不惧他。” 朱序点点头,“仅凭他这一支队伍,还不足以威胁到我们,现在就看渭水那边的结果了。” 朱谌对此颇有微词,“大战尚未结束,周王便调回兖州军,使得渭水沿岸的防御力量减弱,此举会不会有些操之过急?” “兖州军若不能全力配合,留下来反而是隐患,”朱序解释道:“周王后来不是调了弘农的慕容将军过来,足以补上兖州军的缺。” 朱谌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朱序看了他一眼,“怎么,是不是想说周王私心太重,前线多些兵马总是好的。” 朱谌尴尬地点点头,“兖州军就算不配合,放在那里也是威胁,秦军不可能弃之不管。” “形势不一样,”朱序叹道:“换做以前,周王肯定会留下兖州军,然后如你所说的另行安排,但现在,攻秦的兵力充足,他为何要将一支不听话的队伍放在前线?” “简单来说,就是兖州军对于周王可有可无,可到了这个时候,桓幼子和王孝伯还不知道为自己争取,反而端起架子,我看兖州要不了多久,又得换人了。” 朱谌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攻秦之事,不再是王凝之需要求各州出兵相助,而是各州刺史需要这个立功的机会。 不然新朝建立,各州刺史凭什么保住现在的位置? 第536章 方圆大阵 渭水之畔,烈日之下,晋军正在列阵。 刘裕率骑兵在北岸游曳,步卒排出整齐的方阵,战车在前,枪盾在两翼,中间是弓弩手。 何无忌领水军战船停靠在渭水之中,甲板上装着小型的抛石机和床弩,作为远程输出。 晋军对背水列阵这一套愈发熟练,尤其是针对对面的骑兵,基本可立于不败之地。 准备就绪之后,一骑自北方飞速奔来,高声报道:“敌军距此不足五里。” 刘裕纵马上前,大声发问:“敌军如何布阵,骑兵在哪里?” 侦骑正为此事诧异,回答道:“秦军步卒结成方阵前进,骑兵居于方阵中心。” 刘裕咦了一声,喝道:“你确定吗?” 侦骑高声道:“确定,秦军以持盾步卒开道,后面是长枪和弓弩手,骑兵居中。” 刘裕调转马头,来到岸边,对船上的何无忌喊道:“秦军这不像是进攻的阵型啊,哪有把骑兵放在阵中的。” 何无忌探出身子,回道:“这是方圆阵,骑兵作为机动兵力存在,一旦步卒大阵被打开缺口,骑兵负责杀退进入阵中的对手。” 刘裕没学过这些,这会也顾不上讨论,直接问道:“该如何破解?” 何无忌想了想,“一会你小心些,骑兵不要急着出手,以免陷入敌军的大阵,我指挥步卒和水军,让他们来攻。” 刘裕高声应了,率领骑兵退到一边。 大地震动,尘土飞扬,三万秦军顶着炙热的阳光,出现在了晋军的视野里。 果然如侦骑回报的那样,秦军排着整齐的方阵前进。 最外围是一排举着大盾的步卒,后面是一层层的长槊和重剑,再往后是密密麻麻的弓弩手,方阵的中间,是苻登亲自率领的骑兵圆阵,一个个手持长枪,杀气腾腾。 何无忌登上战船的高台,看着宛如营垒般的敌阵,有些庆幸自己选择的是防守。 如果是需要突破秦军的封锁,他还真有点犯难。 苻登赶到阵前,看到晋军岿然不动,等着自己去攻,不禁皱了皱眉。 双方都想凭借阵型防守,引对方来攻,从而消耗对手。 不过只犹豫了片刻,苻登还是下令大军压上,他和朱肜兵分两路,朱肜已经率军另寻地方渡河南下了,这支看守渭水的晋军则交给了苻登。 双方的阵型相当,骑兵都沦为看客,秦军的盾牌撞上晋军的战车,两边后排的长枪都根本碰不到对手。 只有弓弩手不停地朝对方的大阵放箭,空中的箭雨你来我往,遮天蔽日。 轰隆声中,晋军战船上的抛石机开始发挥威力,不受干扰地对着秦军的大阵抛射石弹。 这远比弓箭的效果好,在密集的阵型之中,每一发石弹飞过,都可以砸死砸伤数名秦军士卒。 苻登试探了一阵,见在旁观望的刘裕没有率骑兵冲阵的意思,便鸣金收兵了,后退安营。 晋军也不追赶,何无忌下令打扫战场,回收箭矢和石弹,遣人快马向后方报信。 刘裕一脸郁闷地来到船上,对何无忌说道:“他们是来拖住我们的,大荔城的主力肯定从别处渡河了。” 何无忌点点头,“这我知道,但你不能着急,秦军就等着你按捺不住,率骑兵闯入大阵。” “可我们被绊住了,”刘裕不满道:“现在不是我们挡住了救援华阴的秦军,而是秦军分出部分兵力,将我们拖在了这里。” 何无忌说道:“刚说了让你别急,你换个角度看,我们不也拖住了这三万秦军。” 刘裕主要是对这样的僵持感到不耐烦,闻言无精打采地趴在船头的护栏上,嘟囔道:“那我明日都不用出战了,反正也打不起来。” “那可不行,”何无忌说道:“明日你率骑兵往北面去看看,先探查下大荔城的情况,再与汾阴的谢使君和合阳的刘将军联络下,看看他们要不要攻打大荔城。” 刘裕这下来了精神,站直身体说道:“好,秦人大军南下,大荔城肯定空虚。” 何无忌没他那么乐观,“大荔城是秦军在河西的第一道防线,经营已久,就算兵力被抽调,也不是那么容易拿下的。” 刘裕不以为然,“那就试试看。” 翌日,苻登再次率军来到晋军的阵地前,依旧是摆出的方圆大阵。 何无忌稳守阵地,毫无出击的意思,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刘裕的率军北上,并没有瞒过苻登的眼睛,他知道晋军是奔着大荔城去了。 双方对峙了一会,苻登没有进攻,率部向西而去,看起来是不打算理会这支晋军了,要另寻地方,渡河南下。 何无忌保持阵型没动,只是派出侦骑,远远地跟着苻登的大部队。 不过只隔了一会,他派出的侦骑便狼狈地逃了回来,回报秦军分散了队伍,派出骑兵对侦骑进行剿杀。 何无忌判断这是秦军要渡河了,下令斥候晚上再探。 华阴城这边,苻丕的进攻已经开始了。 和他自己所预料的那样,守城的晋军准备充分,仅仅是为了填平城外的深沟,秦军就花了两天时间,丢下了数百具尸体。 朱肜率军前来和他会合,秦军在华阴城外的总兵力超过十万。 大帐之中,苻丕抱怨道:“晋人在城头的器械,比我们加起来还多,这城该怎么攻?” 朱肜问道:“城中百姓情况如何,能否让他们里应外合,打开城门?” 苻丕摇头道:“那也得先观察一段时日,才能做出判断,现在才刚开始,百姓肯定是不敢动的。” 朱肜点头表示认可,又问:“城中守军多少?” “不太确切,”苻丕答道:“但大体看去,不会少于三万。” 朱肜思考片刻,奋然道:“我们兵力三、四倍于敌军,时间紧迫,只能强攻。” 他听出了苻丕的言外之意,是想围而不攻,迫使晋军突围或者城中百姓倒戈。 但他们没有那个时间了,现在是抽调了北面的兵力来华阴,要是这么耗着,很可能华阴还没拿下,北面的晋军都要打到长安了。 苻丕听了他的解释,无奈地点点头,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第537章 心忧前线 洛阳,各地学子的陆续赶到,让这座新城愈发热闹起来。 王凝之为了这次考试,将王献之和范宁调回洛阳,以王献之为周国太常卿,范宁为博士祭酒,负责会考的统筹安排。 空出的梁州刺史一职,则由镇守梓潼郡多年的何谦接任。 大殿之中,王凝之正在交代几人,“既然设置考试,最重要的就是公平,除了不得泄露考题之外,阅卷也是重中之重。” 防止科考舞弊的手段不少,先有糊名,就是将考生的姓名籍贯那些信息用纸糊起来,不让阅卷官知道手中的考卷是谁的。 但这个法子仍有漏洞,考生可以通过笔迹,或者在考卷上做标记,提醒阅卷人自己的身份。 于是更为严格的誊录法应运而生。 阅卷官拿到手中的考卷,是经过誊抄之后的,彻底杜绝了笔迹和暗号之类的情况出现。 王凝之对这次考试做出的要求,是直接上誊录法。 听完王凝之的描述,范宁佩服道:“周王心思缜密,连这种事情都提前想到了,真是天下学子之幸。” 对舞弊的防范,其实是为普通学子考虑,因为他们想舞弊都没有门路。 王凝之笑道:“我也就提个大概思路,具体的细节武子你和子敬商量,一定要确保这次考试不出问题。” 两人拱手称是。 王献之想起一事,问道:“眼下洛阳学子云集,不少人都在谈论前方的战事,连带着洛阳百姓也跟着议论纷纷,需不需要派人干预?” 王凝之摇摇头,“不用,关心国事,本就是应该的。” 王献之解释道:“前线情况不明,战事尚处于胶着之中,我是担心他们胡言乱语,制造恐慌,在民间影响不好。” “你倒是提醒我了,”王凝之想了下,说道:“以后战事的进展,我会视情况在城中贴出布告,告知百姓,省得他们胡乱猜测。” 来洛阳的学子太多,难免有一些浑水摸鱼或者兴风作浪的,所以该做的防范还是得做。 王献之和范宁离开后,王凝之喊来陈特,让他布下暗探,密切关注城中学子们的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向他汇报。 安排完这些,王凝之还不放心,又差人去找王洛。 没过一会,王洛便跟在谢道韫身后过来了。 “什么事找小奴?”谢道韫问道:“你最近不是在忙前线的战事,这可不能让他去。” 王凝之很无奈,“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让小奴去前线。” 谢道韫笑道:“知道你不会,不过小奴恰好在我那,所以我跟过来听听。” 王凝之摇摇头,没心思开玩笑,“是关于这次考试的事,我想让小奴也参加,顺便帮我关注下学子间的风向。” 王洛问道:“阿耶是担心有人利用学子闹事?” “闹事还谈不上,”王凝之说道:“但学子们大多不知世事,容易被蛊惑,我是担心他们被有心之人利用,在城中传播不实之事。” 王洛点头应下,“那我找几个陆浑书院的学子,和他们一起住到外地学子那边去。” 洛阳为各地来的学子安排了住宿,但世家子弟是不会去住的,他们看不上,也不愿意和寒门庶民住在一起,所以极少外出的王洛遇上熟人的可能性很低。 谢道韫欲言又止。 王凝之则嗯了一声,“应考文书你去找你七叔,让他给你做一份,还有什么要求,你和他说就行。” 王洛回了声好,快步去了。 谢道韫这才道:“小奴去和那帮学子住,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的,我会让人暗中保护,”王凝之答道:“你之前说我不给他锻炼的机会,现在给了,你又担心。” 谢道韫不满道:“那总得慢慢来,你这直接就将他放出去,我如何能安心?” “哪出去了,这不是还在洛阳,”王凝之耐心解释道:“放心,不会有事的,我只是让他去听听学子们私下都在议论什么,这不需要冒什么风险。” 谢道韫看了他一会,到他边上坐下,“你看起来有些疲惫,是前线的战事不顺利吗?” “是啊,”王凝之揉了揉眉心,“秦军集结了十余万兵力,正在全力攻打华阴城,我安排在渭水以北的大军,全部落到了空处。” 谢道韫挪到他身后,轻轻帮他按摩头顶,“那些人都是你精心安排过去的,你应该相信他们才是。” 王凝之叹道:“不是不相信,而是秦军尚有一战之力,真要拼起命来,胜负委实难料。” “但哪怕输了这一场,你还是占尽优势,”谢道韫安慰道:“秦人大势已去,也就只能阻挡你一时了。” 这话也就谢道韫能说,换别人来,王凝之肯定不高兴。 他苦笑道:“话虽如此,但我特意将考试安排在这个时候,等想着前线的胜利传回,可以让普天之下的学子对我多一份认同。” “他们会明白的,”谢道韫轻声说道:“战事艰难,他们会更能理解你的不容易。” 王凝之笑了笑,抬手拍了拍谢道韫的手,“你是会安慰人的。” 朱序和何无忌传回消息,秦人将大荔城的主力调往华阴,丝毫不顾北线的刘袭和谢玄部,这让王凝之看到了秦人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没有给几人另外下令,让他们自己根据形势做出判断。 现在的局面,不管是大军南下,救援华阴城,还是选择互相伤害,进攻大荔城,都各有利弊。 前者,需要在华阴城外,和秦军进行一场二十多万人的大对决; 后者,大荔城肯定不如潼关重要,若打成交换,晋军是亏的。 王凝之没有指挥前线,是知道战况瞬息万变,他远在数百里外的洛阳,根本鞭长莫及,消息往来的功夫,各方势力可能早就做出了调整。 朱序镇守的华阴城,王凝之暂时并不担心,肯定是可以坚守一阵子的。 但谢玄、刘袭和何无忌诸部,大军一旦出动,很容易为敌所趁。 秦国只是劣势,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苻丕和苻登这些人,在历史上也是赫赫有名。 尤其是苻登,那可是个猛人,以死人充当军粮的事,在这会是不用做了,但单论打仗,他在历史上能数次胖揍恶人姚苌,足见他的军事能力之强。 王凝之叹了口气,担心无用,只能静观其变了。 第538章 取舍之间 大荔城外,刘裕带着五千骑兵突然现身。 闻讯而来的苻融登上城头观望,主力大军南下后,城内只剩五千守军,看着外面耀武扬威的晋军骑兵,守军都面露惊惧之色。 苻融淡然安慰众人,“大荔城城高防坚,物资充足,又有重泉、下邽两县以为掎角,晋军若是来攻,正合我意,可以为进攻华阴的大军争取时间。” 守军听他这么说,又看到前来的只有数千骑兵,这才慢慢冷静下来。 不过仅仅过了半日,守军便重新紧张起来,因为大荔城的东北方向,再次出现晋人大军的身影。 收到刘裕传信的谢玄和刘袭率部南下,抵达大荔城外。 三支队伍汇合后,将领们聚在一起,商议接下来的行动。 摆在他们面前的选择有三个,一是进攻大荔城,二是绕开大荔劫掠后方,三是南下救援华阴城。 谢玄首先跟刘裕确定秦军的动向,“你是说大荔城的大军分为两部,一支渡河南下了,另一支正在进攻渭水上的水军?” “是的,”刘裕答道:“那支进攻的秦军还摆了个奇怪的阵型,何将军说是方圆阵,我离开时,秦军与何将军的水军还在渭水北岸对峙。” 谢玄眉头紧锁,他自然是知道方圆阵的,可这阵主守,秦军不南下支援华阴,却在渭水浪费时间,到底有什么目的? 刘袭同样有此疑惑,“水军停靠在渭水,主要是为了充当后勤基地,阻拦秦军只是附带的,秦军若是要南下,大可绕开,为何要分兵进攻?” “是啊,”谢玄说道:“若是为了粮道,他们大可以从郑县运送粮草辎重到华阴城外,根本不需要打通大荔到华阴的通道。” 刘裕猜测道:“也许是为了干扰我们运粮,毕竟他们大军停在岸边,我们通过水路转运物资,难免会受到限制。” 这个说法有点道理,但比较牵强,毕竟岸上的秦军很难阻止渭水里的战船,为了那么一丁点效果,秦军却分出三万人,怎么看都很奇怪。 谢玄摇摇头,见天色不早,下令大军安营,另外派出斥候,前往打探南边的消息。 苻融在城头看到晋军后撤扎营,便知道大荔城成了目标,连忙派出数名信使,对外通报了这一消息。 原因很简单,晋军若是南下救援华阴,便不会在这个时间就停下脚步,早早安营。 谢玄确实也不想就此南下,华阴城才被攻打了几日,以朱序的能力,不至于这么快就撑不住,所以谢玄想趁这个时间,先在渭水以北捞点好处。 比如眼前的大荔城。 这日夜里,乌云蔽月,星光暗淡,大荔城外的原野上,各方的斥候在黑暗中来回穿梭。 何无忌的斥候跟丢了苻登,但在岸边发现了大军渡河的痕迹。 谢玄的斥候得到了这一情报,传递回大荔城外的晋军大营。 这个消息稍稍打消了晋军将领先前的疑虑,但谢玄仍不放心,又让斥候往大荔城以西继续打探,看看有无秦军出没。 不过直到天亮之时,外出的斥候仍未全部返回,返回的则并未汇报异常。 晋军众将再次聚集,等着谢玄的指示。 是打是走,总得有个说法。 谢玄彻夜未眠,但仍打起精神,对众人说道:“我意先攻取大荔城,若能拿下,我们便能以此城为中心,攻略整个冯翊郡,若是进攻不顺,或是秦人调来了援军,再考虑南下不迟。” 他说得很坦率,其余几人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既然主意已定,众军便开始忙碌起来,整理队伍,带上物资器械,来到大荔城下。 苻融同样是一夜未眠,将仅有的五千守军全部派上城头,又在城中征调了数千民夫,协助搬运物资。 关中之地,经过秦国数十年的经营,尤其是在苻坚上位之后,劝课农桑,兴修水利,轻徭薄赋,百姓们普遍对朝廷还是很拥护的。 谢玄策马来到阵前,登上刚刚搭建好的望楼,看着城头飘扬的大旗,知道是阳平公苻融在此。 与其他苻家人不同,苻融文武双全,且文治大于武功,他自小便聪明过人,长大后身材魁梧,相貌英俊,以明察善断受到秦国朝野的一致推崇。 苻坚重用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品德,在苻家人争相反叛的大背景下,苻融的忠诚和直谏都是难能可贵的。 谢玄扫视了一圈高耸的城墙和严阵以待的守军,又结合刘裕的情报,很快就判断出城中守军不足万人。 这下他心里有底了,虽然城高防坚,但终归还是需要人来守的。 他们三支队伍加起来有五万多人,器械物资齐备,自然不愿意放过这个夺取河西第一重镇的机会。 于是在秦军围攻华阴城的数日之后,渭水以北的晋军将目标对准了大荔城。 这是一场时间上的较量,就像王凝之担心的,如果都是攻城方胜利,那晋军其实是亏的。 但若是晋军先拿下大荔城,再南下救援华阴成功,那就是大获全胜。 身处前线的谢玄做出了他的判断。 攻城的第一日,照例是顶着城楼上的石弹和箭矢,晋军上前填平城外的一圈深沟。 双方都很淡定,晋军将牺牲和受伤的士卒拖到后方,继续填土工程,秦军则保持着有条不紊的反击节奏,在苻融的压阵下,守军并不见慌乱。 攻城开始的前两日,都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度过的。 谢玄不停地派出斥候,打探各处的情报,但都没有秦人援军的消息。 这有点不正常,几千兵力就想守住大荔城,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尤其是看到城头的苻融,谢玄的心中再次升起不安,秦人就算要放弃大荔城,应该也不会将这位重臣弃之不顾。 这可是秦主苻坚的亲弟弟,公认的国之脊梁。 城外的深沟被填平后,各式攻城器械在晋军的护卫下,缓缓来到城下。 大军在城外列阵,诸将来到谢玄身前,听候命令。 谢玄甩甩头,摆脱思绪,压下不安,给众将进行分工,围三阙一,各司其职。 随着晋军的第一枚石弹砸到城墙上,攻城开始了。 第539章 机关算尽 洛阳。 王凝之收到前线的军报,得知谢玄没有率军南下,而是选择了进攻大荔城。 他结合各方传回的消息,在地图前陷入了沉思。 因为大考在即,洛阳城一时间人满为患,得到王凝之的允许后,沈劲临时返回,重新安排人手,确保洛阳的安定。 此时,沈劲和慕容垂等人都站在王凝之的对面,一起看着地图上标注出的各方兵力。 王凝之面色凝重,沉声道:“大荔城有阳平公苻融镇守,恐非易取之地,况且他以身犯险,必有后招。” 这一套王凝之以前也经常用,所以十分熟悉。 有苻融在,大荔城军民肯定会上下一心,拼死抵抗,而城外的对手面对这样的诱惑,往往会把持不住,放手一搏。 沈劲说道:“幼度不是贪功之人,不会想不到这一点,他肯定对秦军可能的增援做好了防备。” 不想王凝之却摇摇头,“我军在明,敌军在暗,幼度看似握有主动权,但他的任何行动,都在秦军的预料之内,相反,我们对秦军会采取的应对一无所知。” 慕容垂支持王凝之的说法,“周王所言极是,主动不代表占据上风,眼下的局面,无疑是在本国作战的秦军选择更多。” 王凝之指了指围绕在华阴城外的十余万秦军,“比如这支队伍若是突然北上,别说渭水上的水军,就是大荔城外的那五万人,都得落荒而逃。” “那岂不是给了华阴城喘息之机?”沈劲说道:“幼度打不过,只要侦查得当,提前退走总还是可以做到的,秦军如此,未免得不偿失。” 为解大荔城之围,调回进攻华阴的大军,那这段时日的攻城就前功尽弃了。 王凝之叹道:“我是在假设,你又何尝不是,战局诡谲,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改变这场战事的结果。” 听了半天的崔逞忍不住问道:“周王既然觉得进攻大荔城不妥,为何不早些下令,直接命大军向南移动。” “我并没有说不妥,”王凝之摇头道:“任何选择都有利弊,主要还得看后续的发展。” 慕容垂进一步替他解释道:“大军南下,那就意味着双方要在渭水到华阴一带进行一场大战,这反而是秦军希望看到的局面。” 秦军既不想攻城,也不想守城,若是能在城外野战,那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压上所有。 王凝之看向沉默不语的都贵,问道:“将军以为阳平公的后手会是什么?” 都贵盯着密密麻麻做满标识的地图,沉吟片刻,这才答道:“无论什么谋划,夺回华阴城都是第一位的,其他的行动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王凝之点点头,赞同道:“确实如此,但若是能有机会消耗我们进入关中的兵力,我想秦军是不会放弃的,将军觉得呢?” 他对都贵的含糊其辞并不满意,想知道对方的真实想法。 都贵倒也不是仍心向秦国,只是觉得自己初来乍到,想低调行事,但在王凝之的催问下,他只得说道:“依我之见,秦军很可能会调北地郡的兵马东进,配合大荔城守军和部分南下的队伍,对大荔城外的谢使君展开进攻,但不会调大军北还,放弃对华阴的围城。” 王凝之看着地图,斟酌着问道:“大荔守军可忽略,北地郡能调出多少人?” 都贵没有迟疑,“若是全力出击,差不多能有三万人。” “谢玄部约有五万之众,秦军若是想在大荔城外决战,那就是至少还得两三万人,”王凝之分析道:“可是从华阴城外调兵北上,还想绕过渭水上何无忌部的侦查,并非易事。” 何无忌还带着两万多人驻守在渭水上,若是察觉到南边的异动,肯定会调兵北上,支援谢玄。 都贵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处,“还有一种可能,北地郡的援军不去大荔城,而是直奔这里。” 他手指指向的地方,是晋军抢占的河西县城,合阳城。 大荔城外,晋军的进攻仍在继续。 苻融神色镇定地在望楼上督战,守军和城中百姓无不用命,配合无间,将晋军的攻城手段一一化解。 但连日的攻守交战,城中的情况早已被谢玄看得分明,苻融指挥的守军不会超过五千人。 谢玄不知道苻融坚守的意义在哪,派往各处的斥候都没有秦人援军的消息传回,一座孤城,再怎么坚持,也不过多撑些时日罢了。 刘袭同样觉得不对,这事要换做一个县令,哪怕是一个太守,都可以解释为与城池共存亡。 但阳平公苻融,不至于吧? 谢玄见两人想法一致,于是派出刘裕和他带领的五千骑兵,往西、南两个方向去打探情况。 攻城用不上骑兵,刘裕早就等得心焦,得令后快马加鞭地去了。 谢玄稍微心安,再次将视线放回城头的攻防上。 交战双方各怀心思,都知道在这个关头,时间最为宝贵,所以均是全力以赴。 刘裕率骑兵绕过大荔,往西来到重泉县城,守将如临大敌,紧闭城门,连百姓都喊上城头防守。 看着城头那一片慌乱模样,刘裕撇撇嘴,有些不屑,但守军不出城迎战,他也没什么办法,只得在城外的村落解决了吃饭问题,然后率军继续向西探去。 刘裕不知道的是,城头有道目光一直死死地盯着他的行动,正是何无忌以为早已率军南下的苻登。 苻登带着大军在渭水边上耍了个花样,渡河之后,又从西边返回,躲进了与大荔城相距不远的重泉县城。 晋人的侦骑探得苻登的部队渡河后,以为他去华阴和苻丕会合了,便将注意力放在了长安方向的援军上。 结果苻登玩了个灯下黑,就躲在附近的重泉,晋人的侦骑几次从城外路过,完全没有想到这座小城里藏着三万大军。 刘裕离开后,这日夜间,北面而来的信使抵达重泉城,通知苻登可以行动了。 苻登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当即点起大军,趁着夜色出发,直奔大荔城。 第540章 秦军设伏 是夜,晋军大营。 谢玄正在帐中静坐,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在努力思考哪里可能出现漏洞。 营地内,巡逻军士的脚步沉重,铠甲撞击哐哐作响,伴随着野外的虫鸣和潺潺的流水声,谢玄根本无法集中思绪,有些烦躁地站起身,走出大帐。 夜色深沉,一片黑暗之中,不知道隐藏着什么。 刘袭刚好带人巡视完一圈,看到谢玄,过来问道:“使君可是想到什么?” 谢玄摇摇头,“帐中有些燥热,出来转转。” “是啊,这都已经入秋了,怎么还这么热,”刘袭随口道:“外面还好点,可以吹吹风。” 谢玄无心闲谈,让刘袭去忙自己的,他则继续信步在营内走动。 除了少数值夜和巡逻的,其他军士都已入睡。 连日的攻城,对进攻方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一队队的士卒冲上去,能带伤回来的就算幸运儿,大多都折损在城墙脚下。 看着亲密的战友或在自己眼前落下,或血溅当场,其他人还得咬着牙往上冲。 除了身体上的疲惫,内心的压力也是一种煎熬。 谢玄走了一会,耳朵突然动了动,似乎听见有快马疾驰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黑暗中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不是大军,是侦骑回来了。 谢玄快步来到营北,只见一名骑兵从黑暗中冲出,在营门外从马上一跃而下,但不知是紧张还是恐惧,他站立不稳,踉跄了两下,这才喘着粗气来到哨兵面前,核对身份口令。 完成手续后,骑士快步走进大营,却看见谢玄正在他的前方看着他。 他赶紧上前,拱手道:“使君,秦军进攻合阳城。” 谢玄眯了眯眼,淡定道:“多少人马,从哪里来的?” 骑士赶紧答道:“约莫三万人,自西北方向而来,具体还不清楚。” 谢玄点点头,“辛苦了,再探。” 在他的镇定下,骑士也恢复平静,行礼后快步离开。 刘袭闻讯赶了过来,急问:“是哪里出了问题?” 谢玄没有回答,慢悠悠地走回大帐。 刘袭焦急地跟在后面,看着谢玄到案后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地图。 煎熬地等了一阵,他总算听到谢玄说道:“秦人调集三万大军,进攻合阳去了。” 刘袭一脸的难以置信,“秦人从哪里抽调的队伍,为何长安方向没有任何动静?” “应该是洛川和杏城方向,”谢玄指了指地图,“北地郡一直没动静,我们都以为那里的军队调往了北境,和刘道坚作战去了,没想到秦人还有所保留。” 刘袭顾不上分析这些,说道:“那我们得赶紧回师,合阳和夏阳都只有两、三千守军,坚持不了多久。” 谢玄点点头,“肯定是要回救的,但我担心秦人的手段不止这些。” 刘袭愣了下,“难道他们还能变出一支队伍来不成?” 谢玄苦笑着摇摇头,“不好说,但我们的行动完全在秦人的掌控之中,这种感觉很不好。” “无论如何,合阳总是要救的,”刘袭的想法比较简单,“我这就通知下去,即刻拔营北上。” 谢玄制止了他,“别急,不差这一会,让我再想想,天亮出发。” 刘袭觉得有理,还是得让士卒们休息好,便点头应下,下去准备了。 谢玄在地图上标出合阳城外的三万秦军,总觉得还是不对。 真的就只是围魏救赵么?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有睡好。 苻登率军向东挺进后,派出侦骑与大荔城的苻融联系。 可同样没睡的苻融站在城头看得真切,城外的晋军大营毫无异动,根本没有要拔营的意思,于是他让苻登稍安勿躁,继续等待。 这一等,就到了天色微明,晋军营地内升起了炊烟。 苻融和苻登见状,都要怀疑是不是晋军的情报系统出问题了,要不然怎么合阳被攻打,他们还有心情在大荔城外用餐。 好在吃完饭,晋军在他们期待的眼神中,总算开始收拾营帐了。 苻融和苻登松了口气,待晋军走远,苻登率军来到大荔城下,与苻融碰头。 苻融吩咐道:“不要追得太近,从这里到合阳,步卒需要两日,你算好时间,配合窦将军的队伍,南北夹击对手,最好是能一战拿下谢玄。” 北地郡的三万人,是由窦冲率领。 “野外交战,晋军何足道哉,”苻登奋然道:“此战之后,定要一鼓作气,将晋军逐出关中。” 苻融称赞了他的斗志,但还是不忘提醒,“论勇武,晋军肯定是不及你的,但晋人多诈,你切不可大意。” 苻登点头称是,急不可耐地领军去了。 苻融长舒一口气,返回城中,等待前方的好消息。 晋军虽然没有连夜赶路,但天亮之后,还是选择了加速行军。 刘袭领着几千骑兵在前面开路,谢玄领着步兵主力压阵,紧随其后。 大军没有径直奔向合阳,而是先沿着东北方向前进,来到河边,然后沿着黄河,一路往北。 第一日行军,晋军走到太阳西斜,便早早地在离黄河不远处的原野上安营扎寨。 苻登起初对晋军选择的路线有些疑惑,但又觉得这也没有绕远多少,便不再多想。 他让斥候偷偷地跟在后面,自领大军远远地缀着,不敢靠得太近。 算算时间,窦冲的队伍探得消息南下,应该会在明日迎头撞上这支晋军。 两支秦军对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事胜券在握,所以都没考虑在夜间发动进攻,他们担心晋军会趁着夜色逃走。 翌日天刚亮,晋军便埋锅做饭,美美地饱餐一顿。 跟在后面的秦军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为了不被晋军发现,他们已经啃了两天的干粮。 苻登大口咬下一块干粮,差点没被噎到,就着一口凉水,这才将难以下咽的干粮囫囵吞下。 好在就这一天了,苻登鼓舞众将,等这一仗拿下晋军,他让大家饱餐一顿肉食。 众军齐声低呼,又多了几分对胜利的渴望。 晋军这边,吃完丰盛的早餐,大军开始收拾,准备继续赶路。 谢玄骑在马上,仍旧一副淡定模样,他身边的刘袭却面色凝重,双手紧紧地握着缰绳。 昨日夜间,晋军斥候已经在夜色的掩护下,探得身后的秦军踪迹。 第541章 谢玄被困 谢玄看着军士们有条不紊地收拾行囊,又看向不远处奔腾不息的黄河。 “别紧张,”他对刘袭说道:“秦军人数不会比我们多多少,不然就不会引我们北上了,直接在大荔城外解决我们,他们还能更方便地南下华阴。” 刘袭笑容苦涩,“使君这个时候还能如此淡定,实在令人钦佩。” “那我应该如何,和你相对而泣吗?”谢玄笑着缓和气氛,“事情还没那么坏,我也提前做出了部署,现在就看谁能撑到最后了。” 刘袭定了定神,“使君保重,那我领骑兵先出发了。” 谢玄点点头,叮嘱道:“不要陷入缠斗,拖延时间即可。” 刘袭在马上拱手领命,带着骑兵先行北上。 营地收拾妥当后,谢玄下令大军列阵,摆出防守姿态。 在河边的空旷原野上,晋军将阵型尽量拉开,战车和盾牌长枪交错分布,作为外围,弓弩手和床弩居于其后,谢玄领着精锐老兵居中调度。 大军迈着稳健的步伐,缓慢前行。 刘袭率军行不多时,便与窦冲率领的三万大军迎面撞上。 窦冲率领北地郡的兵马先北上,然后取道梁山南下,绕了一圈,出现在合阳城外,就是为了引谢玄部北上,将几支晋军之间的距离拉开。 两军相遇,窦冲下令骑兵出击,上前迎战刘袭。 刘袭兵力不足,没有要交战的意思,主动率部向西撤离,想带走秦人的骑兵。 但窦冲并不上当,下令骑兵不要追击,护卫两翼,继续南下。 刘袭当然不会就此放弃,率军不远不近地跟着秦军,不时做出冲阵的架势,迫使秦军停下脚步,结阵以待。 但等秦军骑兵出击,步卒挺枪举盾之后,刘袭带着队伍在原野上兜出一道弧线,再次远离秦军的大阵。 窦冲被他弄得有点烦躁,他急着南下和苻登夹击晋军主力,没时间在这里和几千骑兵浪费时间,于是不再理会刘袭的骚扰,命大军保持阵型,加速前进。 刘袭见状,对秦军发动了几次真正的突击,但在对方骑兵的反击下,并未取得多大效果。 双方你追我赶,一点点向谢玄率领的晋军主力靠近。 苻登这边,他计算好时间,觉得不用再隐藏行踪了,率军加速前进,出现在了谢玄的视野里。 看到对手终于按耐不住了,谢玄下令大军停止前进,准备迎战。 晋军一直沿着黄河北上,所以大军的一侧距离河滩不远,一片难以行进的泥泞之地,护卫着大军的侧翼。 苻登还没看到窦冲的队伍,但面对多于自己的晋人大军,仍是毫不犹豫地率军冲了上去。 大战在黄河西岸的旷野上展开,双方的盾牌和长枪兵嘶吼着撞到一起,各式兵器交错,金铁之声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弓弩手在后方听着号令,弩箭齐发,嗖嗖的破空声中,凌厉的床弩清晰可辨。 晋军阵中临时搭起高台,谢玄登了上去,俯视整个战场。 秦军起初还是摆出的方圆大阵,但见晋军同样采取守势后,苻登迅速调整阵型,留下大部队封堵晋军南下的通道,自领骑兵来到战场西侧,向晋军的阵地发起进攻。 谢玄居高临下,对秦军的调动看得清清楚楚,立刻下令战车和床弩移动位置,对准出阵的秦军铁骑。 相较于步卒之间你来我往的战斗,骑兵对步卒的冲击无疑是碾压式的。 苻登一马当先,拉开距离后,调转马头,向晋军的阵地疾驰而来。 人马俱甲的重骑兵势不可挡地撞向晋军阵前的战车,战马被蒙上双眼,看不到眼前的战车和锋利的枪尖,马上的骑士则挥舞长槊,奋力地砸向阻拦自己的障碍物。 利刃破体之声不绝于耳,战马悲鸣,骑士惨叫。 但秦军猛烈的冲击还是收到了效果,晋军的不少战车被撞得粉碎,木屑满天飞,躲在后面的晋军士卒纷纷跌倒。 现场一片人仰马翻。 不过谢玄对此早有准备,弓弩手后撤,盾牌和长枪立马上前补位。 苻登见冲出的缺口很快被补上,毫不气馁地率军从晋军阵前掠过,顶着晋军的箭雨,不断用手中的长槊砸向战车和盾牌后伸出的长枪。 失去了战马的冲刺速度后,秦军转而利用娴熟的马术,在晋军阵前横向奔驰,要么用长槊,要么使弓箭,对阵中的晋军展开攻击。 高台上的谢玄面沉如水,这支秦军的战斗力比他想象中还要强。 一轮冲击下来,晋军的前排便出现了凌乱的迹象,好在阵地外围做了多层防护,暂时可保无虞。 苻登率军一路冲到北面,这才收住马蹄。 不远处,窦冲的大军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秦军军心大振,欢呼雀跃。 苻登高举长枪,厉声大喝:“众军听令,随我再冲一回,突破敌阵。” 秦军铁骑无不响应,大喊着策马跟在苻登身后,重新拉开距离,准备再来一次。 晋军见阵地被两下夹击,稍显惊慌之色,但回头看到高台上镇定自若的谢玄,又慢慢平静下来,将目光投向身前的敌人。 骑兵冲阵是典型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只要能抗住前几波,别说士气的下落,就是战场上人马的尸骸和损坏的器械,便足以让骑兵失去冲锋的锐利。 谢玄不紧不慢地接连下令,让西、北两侧重兵布防,随时准备补位,同时将刚刚组建好的几架抛石机推了出来,对准疾驰而来的秦军骑兵。 对于人马俱甲的重骑兵来说,石弹的威力要远大于弓箭,不仅秦军人马触之即死,还可以干扰秦军的冲锋。 石弹弹跳和滚动之间,不少骑兵避之不及,马失前蹄,翻倒在冲锋的途中,而大队骑兵的冲锋,一人一马的倒下,对后军都是难以逾越的障碍。 谢玄心中叹了口气,可惜抛石机太大,又太复杂了,不然多一些,他守住阵地的把握会更大。 更一个重要原因,则是时间仓促,他是临时从大荔城外撤离,很多器械根本来不及拆卸带上。 在他复杂的思绪中,西面的苻登和北面的窦冲,一起向晋军的大阵发起进攻。 第542章 援军何在 黄河西畔,六万秦军将四万余晋军步卒从三面围住,步骑轮番上阵,冲击晋军的阵地。 刘袭率领数千骑兵在外,从后方对进攻中的秦军进行骚扰。 两支秦军会师之后,苻登和窦冲简单地商议了一下,南北两侧的步卒由窦冲指挥,负责向内挤压晋军的生存空间,苻登则率领骑兵,自西向东突破晋军的防线。 这一回,晋军的身后是一片泥泞的河床,没有任何战船掩护。 这场战事从一开始,就进行得极为惨烈,在骑兵的冲击下,断裂的车轴,脱手的盾牌,折损的枪杆,不时从阵前飞起,而坠马的骑士则瞬间被数杆利刃刺死。 十余万人的战场上,浓浓的血腥味盖过了河泥的气息,骑兵扬起的尘土被飞溅的鲜血压下,涂在了激战的双方将士身上。 站在高处的谢玄不自觉地抬起手,捂了捂口鼻,随即又放下,任由飞灰扑面。 阵中的后备队慢慢也都派了上去,高台之下,谢玄能调动的机动兵力已经不多了。 他精心准备的防守大阵,在秦军的三面突击之中,一点点被压缩,连指挥作战的高台,都往河岸方向挪动了一次。 刘袭在外一次次冲击秦军,但收效甚微,还好几次险些被苻登抓住机会,将其留下,在付出不小的代价之后,才摆脱纠缠,突出重围。 这也是苻登志在拿下谢玄,没有下令追击,不然就刘袭这几千人,根本坚持不到现在。 秦军此次的进攻思路极为清晰,南北结阵困住晋军,暗藏锋芒,西侧则全力进攻,不给晋军丝毫喘息的机会。 兵力处于劣势,尤其是骑兵数量不足,任谢玄的指挥再好,眼下也是捉襟见肘。 苻登状如疯魔般的进攻,让晋军西侧的防线一再后撤,不知不觉间,谢玄已经退到了岸边。 再往后,就是河水冲刷出的一片烂泥了。 大战已经持续了数个时辰,太阳西斜,流动的河水反射着夕阳的余晖,有些刺眼。 谢玄将身边的最后一支队伍顶了上去,这才重新稳住了阵脚。 他心中暗叹,背水结阵固然可以只防守三面,但一旦被压到水边,面对着堵住去路的滔滔河水,将士们的恐慌是可以预见的。 落日西沉,暮色四合,久攻不下的秦军终于稍稍退却。 双方都默默地点起火把,将士们吃起干粮,所有人都明白,这一仗不决出胜负,是不会结束的。 简单吃过后的秦军士卒,清理起一片狼藉的战场,为骑兵的冲锋腾出道来。 晋军这边,谢玄正在清点人员和物资,士卒们的折损尚可接受,没有出现大溃败,双方的损失相差不大。 但战车、盾牌和长枪的损坏,以及箭矢和石弹的巨大消耗,都让晋军接下来的战斗变得更加困难。 谢玄还算淡定,能做的他都做了,将士们同样用命,如果还是不行,那就是天意如此了。 一团团火光将战场照得亮如白昼,秦军的骑兵重新披挂上马,在不断晃动的火光之中,头盔下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 晋军重新摆好阵型,战车的损耗,迫使他们不得不让更多的士卒充当前排,拿着破损的盾牌,迎接秦军骑兵的冲击。 谢玄再次登上高台,摘去头盔的他,长发在夜风中飞舞,他就只是默默站在那,底下的军士们便觉得心安。 骑兵冲锋,弓弦响起,战斗继续。 秦军在接连进攻受阻之后,士气也不复刚开始时的振奋,而晋军一退再退,只是勉强支撑。 经过半日的血腥交战,双方士卒均已是疲惫不堪,但仍都咬牙坚持,不愿放弃。 苻登的铠甲上满是鲜血,他大口地喘着粗气,擦去枪杆上尚未干涸的血迹,晋军直到现在仍未崩盘,让他忍不住抬头看向高台上的谢玄。 这位世家出身的贵公子,倒真是一位劲敌。 窦冲隐隐觉察到不对,靠近苻登说道:“晋军死战不退,莫非是在等援军?” 他的猜测不无道理,毕竟苻融刚刚才用过这一招。 苻登侧头吐出一口血沫,冷笑道:“今晚就将他们拿下,就算有援军,又能奈我何?” 距离此地最近的晋军是渭水之畔的何无忌部,但等谢玄发现危险,派人通知,何无忌再率军赶来,最快也是明日的事情了。 窦冲觉得有理,点了点头,可不等他说什么,西边的黑暗之中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苻登和窦冲有些懵,面面相觑,两人才说了晋人不会有援军,怎么这么快就有动静了。 他们很清楚,长安是不会再增兵了,那么来的只能是晋军。 是谁? 好在火光很快照亮了一马当先的那张脸,苻登并不陌生。 正是年轻的刘裕。 苻登皱起眉头,但随即又松了口气,摇头道:“差点忘了他这五千人,不过他来得太迟了,又是长途奔袭而来,不足惧也。” 刘裕的率部返回,让苻登有些意外,不过战斗至此,秦军已经将晋军死死压在阵中,只要拦下这支疲惫的骑兵,胜利还是属于秦人。 窦冲因为刘裕的到来,心中的不安终于放下了,笑道:“南康公说得是,若是这支骑兵一开始就在阵中,我们还有点棘手,但现在合围已成,五千疲惫之师,不足以影响大局。” 苻登点头道:“我分出一支队伍阻拦他,你我速战速决,尽快突破敌阵。” 窦冲应了,转身离去。 苻登先分出一支骑兵上前阻敌,拦下疾驰而来的刘裕,随后又从南北两侧抽调部分士卒,在西侧摆出方圆大阵。 他不打算用骑兵和刘裕交战,简单地拦截之后,阻挡刘裕这五千骑兵的任务,他是要交给结阵的步卒。 因为骑兵必须用来冲阵。 但苻登明显低估了刘裕的战斗力,哪怕是长途奔袭而来,刘裕也丝毫不见犹豫,率领队伍加速冲向迎向他的秦军骑兵。 长枪破空,一名秦将被他挑飞,刘裕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刺破挡在他身前的一切阻碍。 刘袭见援军过来,也带着麾下剩余的骑兵上前呼应,两人合力,将苻登临时派出的这支骑兵队伍冲垮。 不过在他们速度放缓的时候,苻登已经组织起了一道防线,将他们阻拦在外。 第543章 刘裕来援 援军的到来,让战局发生了些许改变,但不多。 苻登的方圆大阵在进攻上乏善可陈,但阻止骑兵突击,效果绝佳。 刘裕率军势如破竹地杀散阻拦他的骑兵后,迎头便撞上了这道专门针对骑兵的防线。 层层叠叠的盾牌长枪,外加后方如雨点般飞来的箭矢,让刘裕前冲的势头为之一阻。 刘袭已经吃过亏了,大喊道:“不可强冲,先往后撤。” 刘裕伏在马背上,挥舞长枪,拨开射来的箭矢,但跟着他一起冲在最前面的晋军骑兵纷纷落马。 见此情形的刘裕勃然大怒,没有按刘袭的指示停下脚步,而是策马继续前进,直到逼近向他刺来的长枪,刘裕才猛地勒住缰绳。 马蹄扬起,刘裕双手握枪,猛地从空中砸落,将刺向他的几杆长枪打得脱手飞出,几名秦军踉跄着跌倒在地。 刘裕犹不满足,又将目标对准挡住他去路的盾牌,在马上侧过身体,奋力向盾牌刺去。 木质的盾牌未能挡住他的力道,枪尖透过盾牌,刺中持盾秦军的手臂,士卒发出一声哀嚎。 刘裕用力将长枪扬起,连盾带人一起举到空中,然后猛地一抛,长枪挥舞,隔着盾牌将这名秦军士卒打得口吐鲜血,往后飞去,眼看是不能活了。 但不是每名晋军都有刘裕这般武力,在秦军长枪的突刺和箭雨的袭击下,冲到阵前的晋军骑兵损失惨重。 而刘裕砸出的缺口,很快就被补上。 刘袭率军冲到刘裕身边,大喝道:“为何不听我号令?” 刘裕看着身边孤零零的几匹战马,愤怒地回道:“不冲破敌阵,如何能救出使君?” “那也不能蛮干,”刘袭怒道:“听我命令,现在就后撤。” 按理刘裕属于王殊的人,受何无忌节制,刘袭是管不着的。 但刘袭是王凝之军中的老人了,见他如此疾言厉色,年轻的刘裕还是忿忿不平地服从了指挥,率军向西边撤回。 秦军并不追赶,重新布置防线。 晋军的两支骑兵汇合到一处,刘袭看着满脸不爽的刘裕,问道:“怎么,还不服,你觉得凭你一己之力,就可以杀穿秦军的整条防线吗?” 刘裕这时已经冷静下来,只是为敌所阻,心中郁闷,低声道:“谢使君被困已久,所以我有些着急。” 刘袭见他服软,也不再多说什么,吩咐道:“谢使君早有安排,你带人抓紧时间休息下,何无忌部的大军正在赶来的途中,我们必须要有一支骑兵队伍,才能彻底击垮对手。” 刘裕收到谢玄紧急传信的时候,也知道了这个安排,但还是担忧道:“大军被困,我担心一旦战阵被突破,局面就失去控制了。” “真到了那一步,谢使君会在高台上打出信号的。”刘袭眯起眼看向远处的谢玄,夜间的河边浮起一层薄雾,火光摇曳间,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刘裕听劝地命令部下下马休息,他率众一路疾驰而来,确实是强撑着一口气。 刘袭则继续率领本部兵马,在秦军的外围搞些小动作,为包围中的主力牵制部分敌军。 刘裕的到来,让阵中的谢玄和晋军重燃斗志。 尤其是谢玄,按他的估算,刘裕到了,何无忌也就不远了。 苻登和窦冲担心夜长梦多,加紧了攻势,调集精锐,从三个方向对晋军的阵地展开进攻。 晋军的防线再次收缩,连谢玄的亲卫队都已顶上,在他的鼓舞和援军的激励下,晋军死战不退,牢牢守住最后的防线。 针对晋军骑兵的方圆大阵,虽然拦下了刘裕,但也使苻登麾下铁骑的冲锋空间变小了。 骑兵没有足够的冲刺距离,便无法施展出全部威力,于是苻登下令方圆阵向西移动,压迫晋军骑兵的同时,为自己空出通道来。 刘裕没有休息,一直目光如炬地盯着战场上的变化。 看到秦军移动,他敏锐地发现了空隙,下令众人上马,又差人通知刘袭,让其和自己配合,从南北两侧插入秦军的方圆阵身后,突袭秦人的骑兵。 不等刘袭回应,刘裕便率军向南移动。 秦军西侧阵型的前压,使得原本严丝合缝的包围出现了空隙,南北两侧的秦军还来不及补上空缺,便看到刘裕率军向他们袭来。 秦军仓促移动,想要堵上缺口,但刘裕来势极快,将几名立足未稳的秦军打翻,率领部下闯入了秦军的包围圈中。 苻登正要率军冲击晋军的防线,却看到刘裕已经杀了过来,他只得调转马头,率部迎上。 两人都是勇猛善战之人,断无避让的想法,两杆长枪很快就缠斗到了一起。 接连几次猛烈地撞击之后,两人稍稍后撤,握枪的手都有些颤抖。 刘裕是那种越打越兴奋之人,毫无畏惧,高声喊道:“再来。” 跃马扬枪,再次冲向苻登。 苻登挺枪迎上,拨开刘裕的当胸一枪,直刺刘裕的脖颈处。 刘裕侧头避过,长枪横扫,势大力沉,呼啸成风,苻登忙竖起长枪格挡。 两人你来我往,一连厮杀了数个回合,胯下的战马有些禁受不住,不听指挥地四蹄乱动,这才再次分开了二人。 刘袭收到刘裕的传信,不及多想,就看到刘裕已经杀入了敌阵。 他不能坐视不理,只得按刘裕的想法,率军从西北方向的缺口杀入秦军的包围,和刘裕一起,南北夹击苻登。 苻登麾下的骑兵为数尚多,在短暂的混乱之后,便恢复了正常,分头与两支晋军交战。 刘袭见秦军的步卒慢慢围了上来,再次奋力杀到刘裕身边,怒道:“可以撤了,你想将所有的骑兵全葬送在这里吗?” 刘裕没有顺利拿下苻登,知道自己的计划失败,也不分辩,高声道:“我来率部突围,大家跟上。” 说完他调转方向,又向来路杀去。 刚刚围上来的秦军还来不及构筑好防线,再次被刘裕率领的骑兵冲垮。 刘袭在后压阵,两人一前一后,带着晋军骑兵从西南方向杀出重围。 这回刘袭是真怒了,脱离战场之后,策马来到刘裕身前,一把将他从马上拽下,扔到地上,喝道:“你以为你是世子的人,就可以在战场上不服从指挥吗?” 刘裕自知理亏,从地上爬起,默不作声。 第544章 王殊来援 刘袭见他不复方才的勇不可当,浑身是血,可怜兮兮地站在地上,也不为自己辩解,怒意稍缓。 但想到他一夜之间,一次不听号令,一次先斩后奏,仍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是怎么和你说的,想要彻底打赢这场仗,就必须保存我们的骑兵,不然就算何无忌部赶到,我们拿什么留住对方的骑兵?” 刘裕冲动的时候不管不顾,这会知道错了,老实地站在原地听训。 刘袭见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考虑到刘裕的面子,跳下马,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今年才十九岁,便得周王和世子看重,带着数千骑兵上阵杀敌,前途无可限量,但征战沙场,只靠勇武是不够的。” 刘裕低头道:“知道的,我是想着能发动突袭,杀掉敌将,为大军争取更多的时间。” “那也不能如此鲁莽啊,”刘袭忍不住提高了嗓门,但很快又压低声音说道:“偷袭不成,就应该立刻撤退,怎么能带着这么多人在秦军的包围圈里厮杀。” 刘裕点点头,表示认错。 刘袭叹了口气,“休息下吧,何无忌部应该快到了,一会有的是你表现的机会。” 他能理解刘裕的冲动,十几年前,他在青州被刘牢之引荐给王凝之时,也是一腔热血,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功证明自己。 这个时代,寒门想要升迁太难了,没有足够的学识向玄学和世家大族靠拢的他们,就只能拿命去拼军功。 但即便如此,还是低人一等。 高台上的谢玄看到了下面的动静,刘裕和刘袭率骑兵杀进秦军大阵,可很快又退了出去。 他隐约猜到了是怎么回事,轻轻摇头,不知道姊夫从哪里找来这么个狠人,年纪轻轻,就敢一次次冲击数倍于己的敌军包围。 经过刘裕这么一打岔,秦军的进攻势头再次被打断。 现在别说窦冲,就连一贯自信满满的苻登都有些怀疑起来,晋军真的就打不垮吗? 都这样了,还在坚持。 就在此时,黑暗的江面上突然出现了灯火,星星点点,缓慢地向上游移动。 交战中的双方都看到了,溯流而上的水军,那就只能是晋军了。 谢玄有些意外,蒲津渡离交战地点确实不远,但蒲阪并无多少守军,战船还都被何无忌带到了渭水上,并无救援自己的实力。 他派人通知王殊,是让其加强蒲津渡的警戒,以免自己失利,秦军趁势渡河进攻河东。 开战之前,谢玄便做了最坏的打算,他给何无忌的命令,是如果救援不及,就率大军撤回蒲津渡,先保全自身,守住黄河防线。 战船的到来,让窦冲再次找到苻登。 “打不下来了,撤吧,我有办法拿下合阳,我们先去那里安身。” 苻登恨恨地一甩头,“不撤,来的战船不多,又无法在这里靠岸,我们还有机会。” 黄河自黄土高原奔流而下,进入平坦的关中平原后,激流变得平缓起来,水流飘忽不定,形成了一条宽阔的河道和两岸泥沙淤积的河床。 这就是为什么这一带的黄河较为平缓,可供渡河的渡口却不多的原因,除了河道太宽,还因为黄河会改道,今日辛苦架设的浮桥,明日可能就搁在了一片淤泥上。 王殊站在船头,远远看着激烈交战的战场,压抑着心中的忐忑。 他收到舅父谢玄的传信后,思虑再三,征调了蒲津渡仅剩的数艘战船,安排刘穆之负责留守后,带着两千人前来支援。 慕容冲站在他身侧,担忧道:“情况有些不对,谢使君的阵地都要被挤到河里了。” 王殊强自镇定,“一会靠近后,先看看有没有地方可以登陆,不行的话,就近停船,命人铺设跳板。” “不可,”慕容冲劝道:“我们就两千人,过来虚张声势是可以的,真要登陆作战,这点兵力简直不够看的。” 王殊点点头,“我知道,但架势总得摆出来,待会让船工上甲板充人数,士卒则下水铺跳板,营造出我们大军即将登陆的假象。” 只要王殊不要求上岸作战,慕容冲便不再多言,听命下去安排了。 王殊看着高处的那个身影,哪怕看不真切,也知道那是舅父谢玄。 他来这里,同样做着最坏的打算,如果真守不住了,那就命人接上谢玄,走水路返回蒲阪。 窦冲这边,他还在力劝苻登,“事不可为,当及时抽身,我们若能收复合阳,再攻下夏阳,照样是大功一件。” “我为国效力,岂是为了功劳?”苻登怒道:“要退你退,不拿下谢玄,我是不会走的。” 窦冲一时语塞,但又不能真的一个人率军离开,只得回到己方阵地,继续组织进攻。 战船慢慢靠近,在火光的照映下,甲板上人头攒动。 双方主帅都知道,这里无法靠岸,水军的支援其实很有限。 但下面的士卒并不清楚这些,秦军久攻不下,晋军的援军却来了一波又一波,双方的士气难免此消彼长。 战船上放下绳梯,晋军士卒下至浅水区,在淤积的河床上铺设跳板。 正值深夜,又有战阵阻隔,秦军其实看不到晋军在水中的作业,但高大的战船,甲板上密密麻麻的火把和不停晃动的人影,都让战斗中的秦军心生退意。 慕容冲湿漉漉地进入晋军阵地,来到高台上。 谢玄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世子这阵仗,还真有点唬人。” 慕容冲行完礼,面带无奈地笑了笑,“世子非要过来,我等劝不住。” 谢玄点点头,“你回去告诉他,上岸就不必了,将船上的箭矢搬过来就行。” 慕容冲称是,又道:“世子问援军为何还没有到?” 谢玄笑道:“应该快了,你让他别急,沉住气。” 慕容冲应下,转身准备离开。 谢玄这时在他身后悠然道:“若是秦军破阵,而援军还没到,你就带着世子立刻离开,他若不听,你就打晕他或者绑了他,不要犹豫。” 慕容冲猛地回过头,却见谢玄正一脸淡然地看向下方的战场。 自己外甥的私心,谢玄如何能看不透,只是王殊还是太年轻了,真到了兵败溃逃的那一步,这几艘战船都未必能安全离开。 所以谢玄不会走,也不能走。 第545章 援军终至 云聚云散,一轮弯月在空中时隐时现。 黄河西畔的战事,已经进入毅力的比拼。 轮番的冲杀之后,秦军人困马乏,苻登不得不再次下令休息。 包围圈中,晋军抓紧这难得的喘息机会,将伤员转移到后方,重新分配损坏的盾牌和箭矢。 战斗打到这份上,双方都有些难以为继,但又只能咬牙坚持。 毕竟谁先动摇或者撤退,那就是一场溃败。 慕容冲再次涉水,返回船上,向王殊回报了谢玄那边的情况。 当然,谢玄让他打晕王殊,强制带离战场的话,慕容冲没说。 王殊的目光在西南方向来回巡视,努力寻找着何无忌部的踪影。 可夜色深沉,不时洒下的清辉里,是一片寂静无人的荒野。 两人沉默地站在船头,看着休息过的秦军重新发动进攻。 物资器械的大量消耗,让晋军的阵地一再缩小,王殊运来的箭矢很快派上了用场。 他这两千人对围困中的晋军起到的作用,除了提升己方士气和打压对方士气,就是这批及时雨般的箭矢了。 苻登的斗志和信心在一轮轮的突击中,逐渐被消磨,支撑着他继续率军冲锋的动力,是一股只能进不能退的血性。 对双方的大多数普通士卒而言,这场战斗打得太久了,大家的情绪都近乎麻木,动作变得机械且缓慢。 一件事做得太久、太累,结束比结果更重要。 黑暗之中,一名骑士飞速奔来。 刘裕策马迎上,问道:“援军到哪了?” 报信的骑士气喘吁吁,急忙回道:“距此不足五里,不,现在应该更近了。” 刘裕用力握拳,命令麾下骑兵上马,准备开战。 这回他知道轻重了,先来找刘袭,告知何无忌部马上赶到的消息。 刘袭喊来侦骑,询问了援军的方向后,稍加思考,命侦骑返回传信,让何无忌率军从西、南两个方向插入战场。 刘裕急不可耐地问道:“那我们怎么做?” “我们先移动到西北方,”刘袭说道:“若是敌军发现援军后,立刻突围,我们便负责封堵,为援军争取时间,若是敌军仍要再战,我们便配合援军冲击敌阵,优先解决掉他们的骑兵。” 刘裕欣然领命,带着部下向指定位置移动。 晋军的动向,立马引起了窦冲和苻登的注意。 两人对视一眼,都敏锐地意识到了危险,晋军骑兵集体向西北方向移动,明显是防止他们突围的举措。 但他们为何会突围? 只有一种可能,晋人的援军要到了,而且是从南边而来。 窦冲语气急切,“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即撤离,前往合阳,先夺下该城,然后再徐徐图之。” 苻登心有不甘,低吼道:“大军疲惫,这个时候突围,又能逃出去多少人?” 窦冲顾不上这些了,说道:“不逃就是等死,你若不愿意一道行动,那我们就兵分两路,我领军往北,夺取合阳,你率军往西,通知大荔城的阳平公。” 苻登见他提起苻融,有些迟疑。 大荔城没剩多少守军,若是他们不能及时通知到苻融,等晋军西进,苻融可就危险了。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各领本部兵马突围,”窦冲见他不说话,只当他同意了,又道:“现在能撤走,我们就不算输。” 他担心苻登心高气傲,不肯撤离,所以专门补了最后一句。 不过在两人商议的功夫,南边密密麻麻的火把已经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这回不再是小打小闹了,何无忌带着两万多生力军星夜赶到。 苻登叹了口气,指挥步卒向西撤离,自领骑兵在前面开道。 刘袭见秦军有分开突围的架势,何无忌的队伍又还没形成反包围,便和刘裕一人一队,分头拦截秦军。 刘裕在西,阻拦苻登,刘袭在北,阻拦窦冲。 撤军的消息下达后,秦军将士顾不上遗憾,便仓皇调转方向,跟随各自的主将后撤。 苻登再次与刘裕撞上,一个满腔怒火,无处宣泄,一个苦等半夜,斗志昂扬。 一片混乱的战场上,两人挺起长枪,不管不顾地战斗到一起。 窦冲的决议十分果断,何无忌率领的是步卒,看着已经很近了,但其实跑过来还得一段时间。 而就在这段宝贵的时间里,秦军从两个方向开始了突围。 刘袭和刘裕的数千骑兵,在浩浩荡荡、杂乱无章的撤退大军面前,简直要被淹没了。 好在秦军士卒都已无心恋战,从撤退的命令下达开始,战场上的秦军就呈现出溃逃之势,慌不择路地向西、北两个方向逃去。 刘袭率部拦截,但溃军很快冲散了他的队伍,窦冲的身影也从他的视野里消失。 虽然有些奇怪窦冲的逃跑方向是合阳,但眼下战场上还有为数众多的秦军等待处理,刘袭也顾不上追击,努力集结队伍,想尽可能多的留下秦军。 刘裕这边,他倒是没放跑苻登,但拦截秦军的效果和刘袭那边情况类似,哪怕晋军是骑兵,但面对四散奔逃的秦军步卒,也是有心无力,顾此失彼。 好在这时,何无忌率领的大军终于加入了战场,组织防线,封堵秦军的退路。 高台上的谢玄看到这一幕,长舒一口气,知道这场持续了一个昼夜的战事,就要结束了。 但阵中的晋军苦战已久,已无力追击,只能一点点地往前推进,配合何无忌的队伍,将秦军包围其中。 战场上尸横遍野,几乎找不到落足之地,双方踩着不知敌我的尸骸,逃的逃,追的追。 等何无忌的队伍从西、南两个方向完成包抄,断了秦军的退路后,包围中的秦军大多不再挣扎,选择了弃械投降。 北面的刘袭未能挡住溃逃的窦冲部,率军来到战场的西北角,配合刘裕部,阻止西边的秦军向北逃窜。 苻登仍在和刘裕交手,在他的力战下,西侧的秦军步卒逃掉不少,纷纷在黑暗中往大荔城方向奔去。 刘裕率亲卫拖住苻登,命麾下骑兵继续向西追击,想要截留更多的秦军。 苻登身边的士卒越来越少,手中的长枪也越来越重。 第554章 河畔之战 东方渐白,这惨烈的一夜即将过去。 谢玄走下高台,站得太久的他双脚有些不听使唤,行进之间,仍在轻微地晃动,看起来有些滑稽。 疲惫不堪的士卒们躺在地上,横七竖八,只有靠近些,才能从粗重的喘息和呼噜声中,将他们与一旁的尸体区分开。 谢玄缓步来到此前死守的阵地前,这里的尸骸都堆了起来,早已分不清敌我。 西边的战斗,以刘裕的胜利而告终。 连续的奋战之后,苻登已是强弩之末,身边的部卒逃亡的逃亡,投降的投降,所剩无几。 聚拢过来的晋军将交战中的两人团团围住,苻登自知无法逃出生天,却也不愿投降,战至力竭,被刘裕一枪扫落马下。 面对围上来想生擒自己的晋军,苻登拾起长枪,状若疯魔般地一通乱舞,晋军士卒一时不得靠近,反而被他打倒几人。 刘裕见状,大喝道:“都让开!” 他策马上前,持枪反撩,将苻登手里的长枪打飞,然后一枪刺向苻登,想逼苻登投降。 不过苻登看得真切,不退反进,直接迎上了锋利的枪尖,一点寒芒穿颈而过,带着鲜血从后面透出。 苻登脸上的表情凝固下来,像是嘲弄,又像是释然,然后脑袋垂了下去。 刘裕愣了愣神,这才抽回带血的长枪。 “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刘袭走了过来,看着死不瞑目的苻登,叹道:“这样的人,就留个全尸吧。” 刘裕轻轻点头,断断续续地交战一整晚,让他对刘袭的话十分认同。 血腥的厮杀到此结束,晋军士卒们勉强走回阵地,随意地找个地方躺下,呼呼大睡。 晚到的何无忌负责率军警戒,顺便打扫战场。 霞光冲破云层,从天边洒下,铺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 王殊站在船头,目睹了这场战事的最后收尾。 晋军胜了,但只能说是惨胜,在一昼夜的阵地战中,双方的伤亡都很大,而何无忌赶到时,秦军已经开始突围,所以最终留下的秦军士卒,只有南边战场上的数千人。 在西、北两个方向,还是有不少的秦军逃之夭夭。 沿着铺设好的跳板,王殊走下战船,上岸来到谢玄身边。 谢玄侧过头看了下他,“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吧。” 阵地上的惨烈景象,确实让王殊有些不适,但他还是强忍着说道:“将士们在此厮杀,牺牲者、受伤者不计其数,我觉得我应该来看看。” 谢玄扬了扬嘴角,微微颔首,“那就随我一起走走吧。” 说完他不等王殊回应,迈步向前。 王殊犹豫了下,还是跟了上去,小心地看着地面,生怕不小心踩到什么。 谢玄没有回头看,但放缓了脚步。 行进途中,谢玄和他身边的亲卫不时从尸体堆中发现伤员,让人带下去救治。 王殊没有插手,和慕容冲在边上看着,但让随行护卫上去帮忙。 一行人一直走到战场边缘,到了刘裕和苻登大战的地方。 几名将领刚刚追击完秦军回来,看到王殊和谢玄,纷纷下马,上前行礼。 王殊镇定地点点头,“此番得胜,全靠诸位奋勇杀敌,辛苦了。” 几人连称不敢,说都是世子和谢使君指挥有方,这才侥幸获胜。 见王殊有些窘迫,谢玄笑着替他解围道:“世子说是你们的功劳,那就是,何必推来推去,还扯到我身上,真要不给你们记功,保准你们又不乐意。” 几人都尴尬地笑起来。 刘袭笑道:“真要论功,首功当归德舆,他率军驰援,几次打乱了秦军的进攻,最后还斩杀了秦国的南康公苻登。” 见大家都看向自己,刘裕有些不好意思,但他也不是推辞的人,只得说道:“我有些任性妄为,给刘将军添麻烦了。” 谢玄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不动声色地岔开道:“苻登拼死殿后,掩护了不少秦军退往大荔,我们还需尽快追击,不让他们站稳脚跟。” 何无忌说道:“使君麾下士卒久战,需要休息,不如由我率军前往大荔。” 他这两万多人主要是赶路辛苦,基本没有在战场上消耗多少。 谢玄嗯了一声,“战场清理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你带人先下去休息两个时辰,然后去大荔城,这边交给我。” 何无忌拱手称是,问道:“若是秦军既不撤退,也不投降,我是否围城攻打?” 谢玄想了想,吩咐道:“不急着围城,就在城东驻军,先看看城内的反应。” 何无忌明白了,这是要看苻融还在不在城中,借以判断秦人对大荔城的态度。 刘裕主动请缨道:“我愿领骑兵同去,大家能有个照应。” “你麾下骑兵一夜辛苦,留下来休整,”谢玄看向刘袭,“你率部下骑兵同去,如有情况,随时向我回报。” 刘袭应了,与何无忌一道下去准备。 刘裕被拒绝,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 谢玄装作没看到,交代完事情,便返回了河边,他也需要休息一下。 王殊十分聪明,结合刘裕方才自己说的话,便猜到了谢玄的用意,看向刘裕,“说说吧,你都闯什么祸了?” 刘裕挠挠头,老老实实地将昨晚的经过讲了一遍。 王殊听完,没好气道:“你可真行,不听号令,自行其是,别人还会以为是我给你的底气。” 刘裕低声道:“反正仗都打赢了,我还杀了一个秦国的什么公,是不是可以算扯平了?” 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所以干脆以退为进,先摆出一副委屈的态度来。 慕容冲在边上都笑了,“按谢使君方才的说法,你长途奔袭而来,又浴血奋战一晚上,不赏不罚,你能乐意吗?” 刘裕瞪了他一眼,对他戳穿自己的小伎俩表示不满。 王殊哼了一声,“你别看凤皇,他不说,难道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刘裕重新老实地低下头。 “功是功,过是过,”王殊继续说道:“你先将手里的骑兵交出来,随我回蒲阪去。” 刘裕啊了一声,有些吃惊,忙道:“战事还未结束,我可以留在前线戴罪立功。” “莫非没有你,我们就打不了胜仗吗?”王殊表情严肃地看着他,“我再说一遍,交出骑兵,随我回去。” 刘裕这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高声答应下来,然后垂头丧气地跟在王殊身后。 第555章 后方琐事 洛阳,前线的军报陆续传回。 谢玄出兵大荔,秦军异常应对,谢玄被困河西,各方出兵增援…… 地图上的标记密密麻麻,地图前的众人眉头紧蹙。 面对秦军的算计,谢玄的应对是主动以身入局,挑选一处好战场,先当猎物,再当猎人。 风险很大,但控制得当,回报同样丰厚。 王凝之开口道:“幼度有些小觑对手了,算上何无忌部,河西诸军对秦军也未能形成碾压之势,就算能胜,付出的代价也不会小,根本不值得冒这个险。” 站在王凝之的视角,他对秦国是处于优势的,没必要兵行险着,谢玄最稳妥的做法,无疑是放弃合阳,直接南下,驻军渭水之畔,让等着埋伏他的秦军扑个空。 这一仗,只要最后能拿下潼关,都算是王凝之胜了,根本没必要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 沈劲为谢玄辩解道:“幼度如此选择,应当是有把握的,若是他能击溃这两支秦军,势必对关中造成极大的震动。” “苻登和窦冲都是善战之辈,想要击溃他们,谈何容易,”王凝之摇头道:“至于你说的关中震动,这就是小看秦主苻坚了,这么多年下来,他在关中的统治十分稳固,哪怕此战失利,秦国臣民还不至于就抛弃他。” 苻坚对百姓是真的好,不下点功夫,王凝之很难争取到关中的民心。 皇甫真这时说道:“关键是看后续,如果能获胜,并顺势攻取大荔,那还是值得的。” 王凝之不置可否,看向沉默不语的慕容垂,问道:“慕容公以为如何?” 慕容垂凝视着地图,“谢使君的目标,应该是大荔城,只要能拿下大荔,就可以将河西的夏阳、合阳、大荔和华阴连成一线,算是真正在关中站稳脚跟。” 王凝之笑了笑,“如果能成功,那固然是好的,慕容公以为胜算如何?” “谢使君提前调动兵力,反包围秦军,这一仗应该能胜,”慕容垂斟酌着说道:“但进攻大荔,一要看前线的秦军有多少人能撤回大荔,二要看长安方向的反应,所以机会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王凝之闻言,叹息道:“是啊,前线将士有些过于乐观了,步子迈得太大。” 众人商议一番后,决定让慕容绍率军从湖县移驻蒲阪,暂时放弃对潼关的压迫,密切关注对岸的动向。 大家离开后,空下来的大殿中,王凝之依旧站在地图前沉思。 谢道韫寻了过来,看他在那发呆,问道:“怎么了,前线战事不顺?” “就是太顺了,”王凝之苦笑道:“阿羯心急的毛病又犯了,在那给秦人当诱饵呢。” 谢道韫看向地图上的标识,虽然她一向不参与军事,但也看明白了个大概,担心道:“几支援军相距这么远,赶得及救他吗?” “这点我倒不是很担心,”王凝之为妻子解释道:“只要阿羯不退,守住阵地,等来援军还是问题不大的。” 谢道韫嗯了一声,问道:“那你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伤亡太大,影响后续的安排,”王凝之叹道:“我们可是在关中作战,不管是派军还是运送粮草辎重,都比秦军费时费力。” 两人正说着,外间又送来一封信,说是蒲阪来的。 王凝之接过信,快速扫过,不动声色地放到一边。 可谢道韫已经听到了,忙问:“是阿奴写来的信吗?” “不是,是刘穆之写的,”王凝之说道:“例行汇报粮草供应的事。” 谢道韫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察觉到有些异常。 王凝之笑着回到刚才的话题,“等阿羯回来,你可得好好说说他,年纪不小了,也该稳重些。” 谢道韫伸出手,“拿来。” 王凝之装不明白,将自己的手搁上去。 谢道韫生气地甩开,“把蒲阪来的信给我看。” 王凝之叹了口气,把信递过去,好奇道:“我的演技这么差的吗?” 谢道韫哼了一声,“骗骗外人是够的,在我面前嘛……” 她一边说,一边向纸上看去,然后突然就顿住了,猛地抬头看向王凝之,怒意尽显。 王凝之赶紧撇清自己,“这是阿奴自作主张的,我可没让他这么干,外甥似舅,都怪阿羯没带好头。” 信中的内容,自然是刘穆之向王凝之汇报王殊去往前线的事。 谢道韫才不管这些,怒道:“要不是你让他坐镇蒲阪,他能有这个想法和机会吗?” “我们保护不了他一辈子的,”王凝之无奈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这是难免的。” 谢道韫双手无力地垂下,信笺从她手中滑落。 她不是一个溺爱孩子的母亲,但儿子上前线,她如何能不担心。 王凝之捡起信,放回几案上,到谢道韫边上坐下,“不用太担心,阿奴有些不知轻重,但阿羯肯定是知道的,不会让他上岸的。” 谢道韫眼眶泛红,“以前为你担心,为阿羯担心,现在还得为阿奴担心,你们就不能不冒险吗?” 王凝之郑重地点点头,“这回我支持你,确实是他们不对,等战事结束,我将他俩召回洛阳,你好好出了这口气,叫他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谢道韫瞪了他一眼,“说得我好像很凶、你们都怕我一样。” 王凝之连忙否定,“当然不是,是因为你说的有道理,所以要听你的。” 谢道韫哼了一声,被他这么一打岔,紧张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些。 “这次的交战什么时候能结束?” “最多不过两、三日,”王凝之知道谢道韫在想什么,说道:“但阿羯和阿奴还不能这么快回来,必须等击退秦人对华阴的进攻之后。” 两人身为前方的统帅和主将,自然不能在战事结束前抽身离开。 谢道韫不耐烦道:“这我清楚,我只是想知道他们是否平安。” 王凝之一脸轻松地笑道:“这你放心,明、后天必须有消息传回,不会有事的,我也会传信阿奴,让他不能再乱跑。” 他相信谢玄,就算选择冒险,还不至于将王殊给搭进去。 谢道韫见他还笑得出来,想起刚才的事,不满道:“收到来信,不能再瞒我。” 王凝之连连称是,重提刚才的疑惑,“你怎么知道我是在隐瞒?” 谢道韫站起身,得意道:“目光不敢直视,顾左右而言他,表现得不要太明显。” 王凝之捏捏下巴,自言自语道:“我演技这么差的吗?怎么感觉在外面还挺好用的,很有感染力啊。” 谢道韫转身离开,留下句总结。 “那是因为你骗那些人理直气壮,丝毫没有心理负担,在我这,你还没开口就心虚了。” 第548章 苻坚亲至 黄河西畔,谢玄回到临时营地,准备休息一会。 战事的结果,他已经让人快马传回洛阳,至于合阳和大荔方向的情况,还得等侦骑返回才能知道。 他对窦冲原路返回、向北突围有些不安,但以晋军眼下的状态,他也没法组织大军追击了。 正思忖间,王殊走了过来,后面跟着耷拉着脑袋的刘裕。 谢玄抬头瞅了一眼,说道:“看完了就赶紧回去,我可不敢留你在这。” 王殊见没有外人,在谢玄对面坐下,笑道:“舅父才打了胜仗,我得跟着好好学习下。” “我可教不了你,”谢玄不吃他这一套,摆手道:“你早些回去吧,我这还忙着。” 王殊换了套说辞,“舅父接下来有何安排,这总可以告诉我吧,不然我回去也不安心。” 谢玄无奈道:“还能有什么安排,先看看大荔、合阳和华阴三地的情况,再决定去哪。” 王殊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舅父以为秦军会转头进攻合阳城?” “还不好说,”谢玄摇头道:“我们眼下可是在秦国的土地上,他们调动兵力比我们容易。” 王殊继续发问,“可无论秦人如何调动,他们最担心的,始终还是潼关,舅父为何不直接南下?” 谢玄咦了一声,面露诧异之色,“这是你自己想到的?” 王殊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在蒲阪时便这么想了,就算是大荔城,也无法和潼关相提并论,我不明白舅父为何明知有埋伏,还要冒险和秦军在此地一战。” “因为我想一战打出整条河西防线来,”谢玄摇头道:“不过秦军比我想象中反应快,不仅立马撤离,还分两个方向逃走,让我的盘算落空。” 王殊笑道:“不管怎样,舅父还是打赢了这一仗。” 谢玄叹了口气,“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胜利,我是不会打的,白白消耗了不少兵力。” 身在局中的谢玄,和冷眼旁观的其他人不一样,他有打赢这一仗的信心,想凭借这场胜利,扩大在关中的地盘,让秦军顾此失彼。 结果是打赢了,但赢得不够。 王殊点头表示受教,说道:“那我先回蒲阪了,舅父在前线要保重。” “先去信给洛阳报个平安,”谢玄笑道:“你阿娘估计这会正在生气,你赶紧好好解释下,可别连累我。” 王殊苦笑着点点头,带着刘裕和慕容冲离开了。 谢玄看着外甥离去的背影,又想起自家儿子谢瑍,有些郁闷地躺下休息。 但到了这日夜间,三路侦骑返回,两路带回了坏消息。 苻融收留了逃回的败军,领着数千人继续镇守大荔城。 窦冲早已和合阳城内的百姓联络上了,里应外合,轻而易举地夺取了合阳城。 刘袭留下的两千守军大半被杀,少数突围,前往夏阳。 唯一让谢玄感到安慰的是,华阴城依旧稳如泰山,朱序在十万秦军的进攻下,依旧力保华阴城不失。 谢玄长叹一声,算计别人,也难免被人算计。 苻融的反应他并不意外,但窦冲就有点阴险了,他明明早就可以拿下合阳城,却一直留到战败之后,再去夺取,作为自己的落脚点。 刘袭与何无忌遣人来问话,这大荔城还攻不攻? 谢玄辛苦忙碌数日,小胜一场,却丢了合阳,夏阳也危险,还回到最初的选择了。 是进攻大荔城,还是南下去支援华阴? 现在还多了一层麻烦,合阳和夏阳怎么办,直接放弃吗? 谢玄很无奈,惨淡的现实告诉他,之前的选择错得很离谱。 他差人传信刘袭,告诉对方自己将率军南下,到渭水上稍作调整,让他们对大荔城稍加试探,如果事不可为,就来渭水与他会和。 但事情的变化再次出乎了谢玄的预料,刘袭和何无忌很快便从大荔城外撤军,狼狈地选择了逃往渭水。 因为侦骑在大荔城西,发现了秦主苻坚的龙旗和一支大军。 几支队伍前后脚地来到渭水,将领们聚集到战船上商议对策。 谢玄首先表明了对自己决策失误的态度,“此次关中的战事,是我贪心了,还有些轻敌,这才导致了如今的被动局面,与诸位无关,我会向周王请罪。” 众将沉默不语,一场血战下来,好不容易打赢了,却没有相应的回报,反而丢了合阳,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眼下秦主赶到,大荔城是别想了,华阴城能不能守住都不好说。 一阵尴尬的沉寂后,还是刘袭出言道:“为今之计,合阳和夏阳只能放弃了,还得尽快向洛阳请求增兵。” 谢玄点点头,“我已将关中的情况如实上报,秦主苻坚亲至,周王应该会亲自率军前来。” 众人想到这点,心里顿时有了底气。 晋国战功最卓越的,可不是谢玄、刘牢之和朱序这些人,而是周王王凝之。 何无忌说道:“秦主率军前来,肯定是为了华阴,我们得尽快在渭水之畔构筑防线,与华阴城形成呼应。” 众人商议片刻,很快做出了分工。 水军战船还是由何无忌负责,刘袭领骑兵在附近策应,谢玄领步卒主力在渭水以南安营。 大荔城中,乘兴而来的苻坚迎来当头一棒。 他从长安出发时,前线的情况是两路大军正在围攻谢玄,他御驾亲征,是为了给秦军鼓舞士气,希望能一举夺回华阴城。 可等他到了大荔,收到的却是前线战败、苻登阵亡的消息。 苻融伏在地上,将从败军那里打听到的战斗经过详细汇报了一遍,又道:“左将军窦冲从北边突围后,联系上合阳城内忠于我们的百姓,已经拿下了合阳城,眼下正在进攻夏阳。” 听到这个消息,苻坚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哀叹道:“朕素知南康公慷慨义烈,不想却因此丧于敌手,上天为何薄待我苻家。” 苻融劝道:“据逃回的军士所言,南康公连番征战,这才力竭坠马,宁死不降,陛下当多加抚恤,以示尊崇。” 苻坚一脸悲伤,“起来吧,这事朕会处理的。” 第549章 流言再起 前线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到洛阳。 黄河西畔的惨胜,合阳的得而复失,苻坚的御驾亲征……让人应接不暇。 王殊的安全返回蒲阪,混在这一堆消息里面,反而显得无关紧要了。 考试的日子已然临近,王凝之还得分心于这次精心组织的大考,忙得昏天黑地。 大殿之中,王献之汇报完工作,看着一脸倦意的兄长,说道:“阿兄还得保重身体才好,有幼度在前线,战事想必是无碍的。” 王凝之摇摇头,揉着眉心问道:“学子们的反应如何?” 王献之迟疑了一下,“有些不好的流言,但大多数人还是支持阿兄的。” “大多数?那就是反对的人也不少了,”王凝之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他们都说些什么?你别瞒我,据实回答。” 王献之本不想让兄长担心,但见瞒不过,只得老实说道:“总不是那些话,说阿兄穷兵黩武,岁岁征战,劳民伤财,还有人担心秦主到了前线,会反攻河东或者弘农,威胁到洛阳的安全。” “真是让这帮人抓到机会了,”王凝之冷笑道:“我赢的时候,一个个默不作声,眼下不过稍有反复,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 王献之劝道:“学子无知,难免被人误导,阿兄不必理会,等前线的战事结束,这帮人自然就消停了。” 王凝之闭目凝神,轻轻地叩着长案,然后说道:“不行,我为何要惯着他们,必须给这帮人一点教训。” “可阿兄之前说了,允许他们议论国事,”王献之又道:“战事的进展,也是阿兄公告出来的,恐怕不好给他们定罪。” 王凝之面露不屑,“你错了,我允许他们议论,是想让他们多关心国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肆意中伤,扰乱民心。” 王献之觉得不妥,还要再劝。 王凝之抬手阻止他,“这件事你不用管,你将精力放在考试的安排上,那才是重中之重。” 王献之无奈点头答应,面带忧色地出去了。 王凝之让人找来袁文清和江文昭,就是之前在建康替孔家出头的那两名太学生。 两人被带到洛阳后,王凝之并没有为难他们,反而因为他们挺身而出的勇气,安排二人在洛阳入学,参加这次的大考。 袁文清和江文昭来到大殿后,恭恭敬敬地向王凝之行礼。 只有来了洛阳之后,才能清楚地看到王凝之这些年做了什么,看到百姓对他的拥戴,看到他和江东那些世家的不一样。 王凝之让两人落座,温和道:“考试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两人不知道王凝之的用意,对视一眼,答道:“承蒙周王照顾,还算顺利。” 王凝之笑道:“我可没有额外照顾你们,你们这么说,容易让人误会。” 两人表情讪讪的,不敢吱声。 王凝之道明目的,“洛阳城内流言四起,和当初的建康城一样,你们都听说了吧?” 两人见王凝之是为这事,赶紧说道:“周王明察,我们这次没有参与。” 王凝之笑道:“说得好,没参与,那就是知道这事是有人组织的了?” 两人尴尬地低下头。 “放心,我今日找你们来,一不是问罪,二不是让你们出卖同学,”王凝之说道:“我只是想听听你们的真实想法。” 两人这才抬起头,江文昭说道:“周王请问,我们知无不言。” 王凝之点点头,“我出兵伐秦,志在恢复中朝,让天下重归一统,如何被说成是穷兵黩武?” 江文昭壮着胆子答道:“周王这些年岁岁用兵,除周国外,其他州郡也都有出兵相助,百姓们的负担确实很重。” 王凝之不认同这个说法,“若是完成一统,我自会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可如今还不是时候,你们应当懂这个道理。” 袁文清解释道:“还有一个原因,中原、江南和关东都安稳下来,并无外患之忧,所以对于进攻秦国的意愿并不强烈。” “这倒是有点道理,”王凝之说道:“打下关中,好处全是我的,他们却得出人出力,你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袁文清点点头,“州郡官员和世家的利益是一致的,没有人愿意白忙活。” 王凝之笑道:“你倒是有些见地,这句话一针见血,他们介意的不是和我一道出兵,而是介意自己没拿到好处。” 袁文清受到鼓舞,继续说道:“不仅拿不到好处,还得出兵相助,提供物资,除此之外,周王还多次在土地和流民的问题上打压世家,这些都让他们心生怨念。” “说得好,”王凝之赞许道:“那你说我该不该打压他们?” 袁文清立马回道:“该,但周王的手段,大部分时候还是比较温和的,所以他们才敢一次又一次地挑衅。” 王凝之大笑,“说我温和,这是嫌我杀的还不够多吗?” 袁文清解释道:“周王并没有对所有世家下死手,只要他们愿意退让,周王一般会选择放过,所以我才说比较温和。” 王凝之点点头,又问:“那你们是如何看我出兵伐秦的?” 袁文清先说,“收复关中,恢复中朝领土,确实不能算穷兵黩武,但流言中有一点大家都很认同。” 王凝之来了兴趣,问道:“是什么?” “周王拿下平州,继续向东北进攻高句丽;拿下幽州和并州,继续向北攻略草原,”袁文清说道:“若是拿下关中,周王肯定还会向西凉、甚至西域进军,这才是大多数人所担心的。” 王凝之若有所思,微微颔首,大家担心他是第二个汉武帝。 江文昭则道:“中朝初立之时,对攻灭偏安的孙吴并没有急于一时,所以大家并不能理解周王的急切,这也使流言愈演愈烈。” 王凝之苦笑了下,司马炎称帝时才三十岁,而且三马已经为他扫清了障碍,他自然不用急。 可王凝之已经四十七岁了,日暮途远,哪里还能再等下去。 至于对外扩张,那完全是以攻代守,他不主动出兵,难道高句丽、匈奴和鲜卑各部就不会寇边了吗? 说到底,还是世家太软弱,只想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好日子。 第550章 谁人出征 两名学子离开后,王洛找了过来。 他反馈的情况也差不多,学子们除了担心秦主苻坚亲征,战事会对晋国不利外,剩下的就是对王凝之这些年频繁用兵的不满。 但还有些话是外人不敢说的,可王洛敢。 “他们说阿耶急着用兵,只是为了早日取代晋室,建立新朝,所以完全不顾军民的死活,一意孤行,这才导致了前线的失利。” 王凝之听小儿子这么说,反倒笑了,问道:“还有没有更难听的?” “有,”王洛低声道:“他们还说阿耶让阿兄去前线积攒声望,私心太重,阿兄完全不通军事,却横加干预,影响了前线将士的指挥,令华阴城被围多日而不救,合阳城百姓重新倒向秦国,葬送了此前的优势局面。” 王凝之冷哼两声,“优势的时候,没见这帮人道我一声好,眼下秦主苻坚御驾亲征,一个个被吓破胆,都成了我的不是。” 王洛安慰父亲,“流言虽然传得很广,但大多数学子并没有参与其中,还有一些人在为阿耶辩解。” 王凝之轻轻摇头,“我要是在意这些流言,就走不到今天。” 王洛不作声了,静静地坐在边上。 谢道韫进来的时候,父子俩便是这样一副沉默对坐的情形。 “怎么了这是,两个人都不说话。” 王洛站起身,“我来跟阿耶汇报城中学子间的流言,刚刚说完。” 洛阳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谢道韫自然有所耳闻,笑道:“多大点事,也值得你们父子在这里发愁。” 王凝之乐了,“你怎么看出我是在发愁,我分明是在想怎么收拾他们。” 谢道韫在父子俩中间坐下,“是吗,那你是打算把他们杀头,还是流放?” 她才不相信王凝之会对这群学生出手,不然这次的大考不就成笑话了。 王凝之面露无奈,谢道韫太聪明了,一下就能看到他的为难处。 学子们被人煽动,在民间大肆宣传不利于王凝之的消息,是一个很无解的事。 上次在建康也是,王凝之最终只处理了孔家,对那群盲听盲从的学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这回的情况还是一样,学子们背后肯定有人鼓动,但一再被蛊惑,只能说明他们对王凝之并不信任。 在这种情况下,又是王凝之召集他们来洛阳进行入仕考试的,所以处理起来更为棘手。 不过谢道韫过来,并不是为了流言的事,挤兑了一句后,转而说道:“秦主苻坚亲临前线,你是不是决定过去会会他?” 王凝之叹了口气,“我是不想去,可阿羯的请罪书都送回来了,我总得有个处置。” 朱序被困华阴,外围的兵力以谢玄为首,如今谢玄出了纰漏,必须有人顶上。 再加上秦国这边,苻坚都到了,晋国这边除了王凝之出马,其他人恐怕都不够格。 谢道韫表达了自己的反对意见,“前方大战在即,后方流言不断,这个时候更需要你坐镇洛阳,以安民心。” 王凝之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说道:“我若去了前线,自然会把阿奴调回来。” “不可,”沉默的王洛突然开口道:“眼下质疑阿兄的声音甚嚣尘上,阿耶这时将他调回,岂不是助长了这些说法。” 王凝之倒是没想到这点,闻言微微点头。 谢道韫一脸欣慰,称赞道:“小奴都知道为兄长考虑了。” 表扬完儿子,她又看向王凝之,“你脑子里就只有战事,完全不考虑阿奴的名声。” 王凝之很无奈,“那你说说看,我该派谁去前线增援,才能与秦主苻坚抗衡?” 谢道韫一时语塞,但说完这句话的王凝之反而有了想法。 他不是无人可用,眼下洛阳便有这么个人,若是领军出征,不会输给苻坚。 慕容垂。 王凝之一直将慕容垂放在身边,但将他的儿子慕容令和慕容农外放了出去。 大家对此都心知肚明,慕容垂也早就断了领军的念想,老老实实在洛阳给王凝之当参谋,做个富贵闲人。 见王凝之眉头紧锁地陷入沉思,谢道韫和王洛都不说话了,静静地等着他。 过了好一阵,王凝之这才说道:“我可以不去关中,但必须去蒲阪前线鼓舞士气,然后再返回洛阳,主持大考。” 谢道韫见他妥协,问道:“那你打算让谁领军?” 王凝之眼中精光闪动,“为今之计,只有一人了。” 慕容垂来到大殿的时候,只有王凝之一人在。 他有些意外,但还是不动声色地上前行礼。 王凝之站在地图前,面向慕容垂说道:“请慕容公过来,是有一事要麻烦你。” 慕容垂躬身道:“周王请示下。” “秦主苻坚抵达前线,志在夺回华阴,保住潼关,”王凝之说道:“我想让慕容公率军前往关中,抵挡秦主。” 慕容垂抬起头,脸上的惊讶之色都隐藏不住了,下意识地拒绝道:“我已老迈,不堪重用,还请周王另选贤能。” “慕容公不可妄自菲薄,”王凝之一脸严肃,言语真诚,“眼下只有你出马,才可稳住关中局面,还请不要推辞。” 慕容垂低下头,眼神复杂,他不知道王凝之这是在试探,还是真的想让他出征,于是再次回绝道:“我许久不习军事,已经生疏了,恐怕会误了周王的大事。” 王凝之上前几步,拉起慕容垂的胳膊,问道:“慕容公这是不相信我吗?” 见他目光灼灼,慕容垂赶紧答道:“不敢,实在是怕出征不利,影响大局。” 王凝之言辞愈发恳切,“当今之世,论领军作战,天下无人能出慕容公之右,你若愿意出征,华阴之围必解,前线一定可以转危为安。” 他把话都说到这份上,慕容垂倒是不好再拒绝,拱手道:“周王谬赞了,愿听周王差遣。” 王凝之大喜,拉着他来到地图前,笑道:“我已经从冀州调来三万兵马,其中有两万骑兵,全部交给慕容公统领。” 慕容垂既然接受了任务,心思就转到战事上来,立马答道:“我明日便出发,先到湖县,然后渡河去蒲阪。” 王凝之笑着点点头,“我与慕容公同去,秦主亲至,前方将士们有些担忧,我过去看看他们,到蒲阪就返回。” “如此甚好,”慕容垂说道:“有周王到阵前鼓舞士气,此战必胜。” 两人又商量了下出兵的细节,慕容垂便起身告辞了。 王凝之在后面说道:“我相信慕容公,希望慕容公也能信我。” 慕容垂顿了顿脚步,转过身来,拱手作揖,这才快步离开。 第551章 洛阳百姓 慕容垂离开之后,沈劲从殿后走了进来。 王凝之笑着回到案后坐下,“我就说没事的,偏你多心。” 沈劲摇摇头,看向慕容垂离开的方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周王与他单独会面,十分不妥。” “你想太多了,以他的身份,难道还会跟我来个血溅五步?”王凝之笑道:“不至于,燕国是真亡了,大家都得往前看。” 历史上,前燕是在慕容评和可足浑氏的奇葩操作下,突然死亡的,所以慕容家的人心有不甘,各种复国行动层出不穷。 可这一世,慕容垂已经试过了,惨淡收场,证明燕国已经回不来了。 沈劲又道:“让他领军出征,还是两万精锐骑兵,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王凝之反问道:“你觉得会出什么问题?” “比如率军倒向秦国?又或者重新在河东自立?”沈劲想了想,说道:“以慕容垂的号召力,重新拉起一批人不是难事。” 王凝之笑了笑,“秦国能给他什么?况且我的军队也不会听他的,更别说他的妻儿都在我这里。至于自立,就河东那点地方,我能打败他一次,就能打败他第二次,他没那么蠢。” 沈劲仍是不放心,可能因为慕容垂是鲜卑人,他潜意识里就不信任胡人,说道:“那周王也没必要和他同行,世子如今也在蒲阪,还是得提防着点。” “这话倒是有理,”王凝之想了下,“慕容绍如今也去了蒲阪,那我让阿奴回湖县,看守潼关。” 沈劲见说服不了王凝之,叹道:“周王早去早回,大考在即,所有人都看着呢。” 王凝之点头道:“放心,我见了幼度就回来。” 沈劲离开后,谢道韫和王洛走了进来。 谢道韫问道:“定下来了吗,何时出发?” “明日就走,”王凝之算了下时间,“估摸着十日左右就回。” 洛阳去蒲阪,相距近五百里,他打算领骑兵先行,步卒护送辎重在后,在蒲阪待个两三日,差不多就可以返程了。 谢道韫叹了口气,温言道:“你也不年轻了,别那么拼,要多注意休息。” 算算路程和时间,加上还要渡河,这已经是急行军的速度了。 王凝之笑道:“不年轻,但也算不上老,正是当打之年。” 谢道韫对他奇奇怪怪的说辞早已免疫,问道:“你会将阿羯调回吗?” “当然不会,”王凝之摇头道:“但我会让他退守渭水,将进攻的主导权交给慕容垂。” 谢道韫闻言,默默点头,没再说什么。 王洛这时说道:“阿耶出征在外,要多加保重,我会配合七叔盯着大考的事,等阿耶回来。” 王凝之对小儿子这段时间的表现很满意,表扬道:“小奴最近做得不错,你能探到不少消息,说明你和那群学子相处得还不错。” 王洛低声道:“大部分来洛阳参加考试的学子,其实都分辨不了流言的真假,只是人云亦云,想和大家有个共同的话题。” 王凝之知道儿子在担心什么,笑道:“放心,我不会拿这群什么都不懂的学子怎么样的,明日出征前,我会让他们看到我的态度。” 谢道韫笑着摇摇头,对王洛说道:“你阿耶虽然不喜欢清谈,但说起话来,那也是一套套的,明日你和你那群同学等着看就是了。” 王凝之大笑,“只有你会拆我台,在外人面前,我的话还是有可信度的。” 他的笑声回荡在大殿内,冲淡了妻子对他即将出征的担忧。 翌日,三万大军在城外集结,王凝之带着亲卫和慕容垂一起,从宫门出发,沿着大街向西门行进。 他的仪仗一出来,洛阳城内的百姓便纷纷涌上街头,驻足观看。 胆子大的百姓一边跟着队伍前进,一边高喊道:“殿下这是要出征吗?” 王凝之放缓战马,笑着回复道:“算是吧,我去前线看看。” 有人大喊道:“是因为秦主到了前线吗?” “你们这是在担心吗?”王凝之停下马,侧过身子,反问道:“现在可是我们主动进攻关中,你们在怕什么?” 这话一出,下面不少人都放声大笑,现场顿时热闹起来。 “我们才不怕,怕的就不是洛阳人。” “世子都在前线待着,我们有什么好怕的。” “当年敌军打到城下,我都没怕过,还帮着往城墙上搬运物资呢。” …… 跟随王凝之已久的原金墉城、乃至河南郡的百姓,自然不会被现在的小场面镇住。 但不少从其他地方迁到新洛阳城的,尤其是从江南避难回归的百姓,确实是第一次感觉到战火离自己这么近,他们更希望能够休战。 王凝之笑道:“不怕就好,我去前线转转就回,最近城中流言不断,你们再听到有人散播这种畏敌如虎的言论,记得帮我啐他一口。” 众人笑得更大声了,纷纷称是。 王凝之再次策马向前,缓缓行向西门。 他一边走,一边和百姓聊上两句,轻松的姿态,让不少心存忧虑的百姓放下心来。 一行人来到西门,这里聚集的人更多,大家站在道路两侧,挤得水泄不通。 沈劲带着洛阳守军维持秩序,将蜂拥而至的百姓隔开,这才空出一条道来。 人群之中,有人高喊道:“周王这是还要向前线增兵吗?” 这话问得有些水平,王凝之再次停下脚步,嘈乱的现场也因为这声大吼突然安静下来。 大家左顾右盼了一下,不知道是谁喊的,又齐刷刷地看向王凝之,等着他的回复。 王凝之环视了一下人群,笑着摇摇头,“有问题,就不能堂堂正正地站出来问吗?非得这么藏头露尾的。” 人群中没有动静。 王凝之见状,继续说道:“之前我已命人在城中贴出布告,告知大家前线的情况,所以对增兵仍有异议的,要么是觉得我们根本打不赢秦国,要么是觉得我就不应该去打秦国。”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人看不起。” “有人愿意关上门,对虎视眈眈的敌人视而不见,自欺欺人地过日子,但我不愿意,我相信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百姓都不愿意。” “将士们冒着生命危险出征,并不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了收复失地,是为了让洛阳、乃至全国的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有些人自己贪生怕死,一味退缩,却还找各种理由为自己开脱,说勇敢者的不是,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做我周国百姓。” …… 第552章 高呼万岁 王凝之掷地有声,痛斥那群心怀叵测和消极悲观的人。 西城内的空地上,摩肩接踵的百姓们鸦雀无声,现场只听见王凝之逐渐高昂的嗓音。 “我今日率大军出征,是为了终结乱世,还天下一个安宁。” “天下太平,不是靠嘴说的,更不是跪在地上求出来的,而是前线的将士浴血奋战,一仗仗打出来的。” 待他一口气说完这些,百姓们这才反应过来,大声欢呼。 “万岁!万岁!” 这一声声的把王凝之给喊懵了,然后才反应过来,这个时代的“万岁”还没有与皇帝完全绑定,只是一种祝颂的话,就如同没有了皇帝的后世一般。 王凝之抬抬手,下面的百姓慢慢安静下来。 “我今日与大家说这些,并不是鼓动大家都去入伍,而是想让你们明白,那些把‘好战必亡’挂在嘴边的人,肯定不会说‘忘战必危’,我希望你们不要忘了今天的生活是怎么来的。” “尤其是那些饱读诗书之人,我希望你们能有明辨是非的能力,而不是人云亦云,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言尽于此,王凝之在人群中看到王洛,朝他眨了眨眼,然后策马出城。 身后,百姓们的欢呼声震彻云霄。 慕容垂跟在王凝之身后,看着那个身形不怎么伟岸,却在马上挺直腰杆的男人,想起临行前皇甫真私下对他说的话。 “鲜卑人不可能再立国了,慕容公如果想让鲜卑人过上好日子,让慕容家传承下去,跟随周王殿下,才是明智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慕容垂当时没有回话,他没想要反,但皇甫真的话,还是让他有些不舒服。 但眼下,看着轻易调动百姓情绪的王凝之,听着后面山呼海啸的呼喊声,慕容垂突然认同了皇甫真的话。 跟着这样一个人,并不是件屈辱的事。 出城之后,王凝之扬起马鞭,高喊道:“前方将士还在等着我们,大家加速前进。” 说完他在亲兵的拱卫下,率先向前疾驰而去。 慕容垂微微扬了扬嘴角,率部跟上。 三日之后,大军抵达湖县,收到消息的王殊已经带人在城外等候了,身边跟着心怀忐忑的刘裕。 王凝之停下马,顾不上寒暄,直接问道:“前线可有什么变化?” 王殊上前拉过缰绳,“没有,秦主苻坚率军渡过渭水,去了华阴城外的秦军大营,但暂时还没有新的动作。” 王凝之点点头,翻身下马。 慕容垂等人紧随其后,纷纷下马。 王凝之拉过王殊,对慕容垂说道:“阿绍已经前往蒲阪,我让君同坐镇湖县,负责民夫和后勤物资的调配,慕容公有什么要求,后面直接和他提就是了。” 王殊抢先行礼道:“辛苦慕容公了。” 慕容垂赶紧躲开,躬身道:“世子客气,都是应该的,何敢言辛苦。” 王凝之笑着说道:“好了,别这么客套,我回去后,你们还得在前线好好配合,这么见外可不行。” 说完他让王殊在前面带路,领着众人入城休息,明日渡河,经风陵渡去往蒲阪。 身处前线,一切从简,简单地招待之后,众人各自下去休息。 王凝之换过衣衫,一身宽袍大袖,披散着头发,斜靠在榻上。 王殊带着刘裕坐在他面前,为之前的事当面检讨。 王凝之心情不错,笑着看向二人,“怎么,这会知道错了?” 刘裕不敢吱声,王殊则辩解道:“错自然是错了,但阿耶派我们出来,不就是为了增长经验,这样的错以后不再犯就是了。” “说得轻巧,”王凝之收敛了笑容,“这次是没出大乱,万一真要有个什么不测,或者破坏了整个战局,你说我该怎么处罚你们?” 王殊先为刘裕开脱,“寄奴虽然任性,但率军数次杀入敌阵,都是为了给舅父解围,他还临阵斩杀秦国大将,沿途追击也是战果斐然,足以抵过,我已暂时剥夺他的兵权,以儆效尤。” 王凝之未置可否,看向刘裕,问道:“立下大功却还被罚,你可服气?” 刘裕俯身道:“功不能抵过,甘愿受罚。” 王凝之静静看了他一会,直到刘裕的额头渗出汗来,这才说道:“你作战勇猛,一往无前,这是好事,继续保持,但不从军令、先斩后奏,都是军中大忌,如有再犯,世子也是保不住你的,你明白吗?” 刘裕低声道:“明白,以后不会了。” 王凝之又看了他一会,说道:“你先下去吧。” 刘裕恭敬地行完礼,这才退了出去。 没了外人,王殊来到王凝之的榻前坐下,问道:“我们对寄奴是不是太苛刻了些?” 王凝之表情有些古怪,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解释,想了想,这才道:“寄奴年轻,有能力,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但像他这样的人,都是很难驾驭的,太宽,容易滋长野心,太严,又容易心生怨怼,个中尺度,需得小心拿捏。” 王殊笑道:“阿耶想太多了,寄奴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不会有别的心思。” 王凝之没有反驳儿子,毕竟这一世的刘裕确实没有一丁点造反的可能,他笑着点点头,“你自己把握好就行,赏罚有度,既不能让他骄傲,又不能让他寒心。” “我有个想法,”王殊说道:“寄奴的二弟道怜如今十四岁了,我打算让他跟着小奴,这样寄奴出征在外,他的家人也能得到照顾。” 王凝之点点头,“这种事,你自己看着办就行了。” 王殊得到认同,十分高兴,又道:“处置寄奴这事,还是舅父提醒的我,不然我都没想到。” “他都自身难保,”王凝之笑道:“这次战事不顺,有很大的因素是你舅父决策不当,不然我也不用冒险带慕容道明过来了。” 王殊正想问此事,“他毕竟是称过帝的人,阿耶让他领军出征,确实太过冒险。” “这次是没办法,我得在洛阳主持大考,”王凝之无奈道:“但我仔细考虑过了,慕容道明就算有些心思,眼下也不是机会,他不会铤而走险的。” 历史上若不是因为淝水之战,慕容垂恐怕一辈子就那么着了,从他被逼得投靠前秦就可以看出来,他就不是那种不顾一切的人。 越到晚年的慕容垂,反而越能忍,越老辣,更不会拿着全族人的性命去冒险了。 王凝之也不会给他那个机会。 第553章 傲娇谢玄 翌日,王凝之留王殊坐镇湖县,自领大军渡河,抵达蒲津渡。 秋高气爽,已经到了黄河汛期的尾声,马上就是枯水期了。 刘穆之赶到渡口迎接,他一直坐镇蒲阪,负责大军的后勤和河东郡的恢复生产,这正好是他所擅长的。 王凝之对刘穆之这段时日的表现进行了称赞,随即让他和慕容垂进行前线军队和物资的对接,自己则先行过河,与谢玄会面。 苻坚赶到前线后,谢玄率军在渭水以南安营,与朱序的华阴城互为掎角,一个凭借城池,一个凭借水军,与秦军对峙。 王凝之从蒲津渡过河,转而骑马来到晋军大营,谢玄带着刘袭和何无忌等人出营,将他引入帅帐。 落座之后,谢玄还不知道王凝之要返回的事,表示愿意对当前的战事不顺承担责任。 可他还没说两句,王凝之就挥手打断,“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战事还没结束,我过来也不是问责的。” 谢玄点头称是,众人等着听王凝之说下文。 “河西之战,诸位勠力同心,艰难取胜,然而合阳、夏阳接连丢失,北线退回龙门渡,使得前期的优势尽丧,”王凝之总结道:“如今秦主亲至,志在夺回华阴城,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住这个河西的最后立足点。” 众人都没有接话,王凝之的从容不迫让他们恢复了信心,准备依命行事。 不过王凝之扫了他们一眼,继续道:“我这次过来,从冀州调了三万人,其中两万骑兵,主将是慕容道明,他明日就会渡河,华阴城之外的战事,我都将交给他负责。” 大家有些错愕,刘袭问道:“周王不坐镇前线指挥吗?” 王凝之笑着摇摇头,“这次我就不参加了,洛阳还有很多事,有你们在这,我很放心。” 几人关心的不仅是王凝之要返回,还有慕容垂为主帅的事。 但这话大家又不好明说,只得齐刷刷地拿眼神示意谢玄,让他出面发问。 谢玄眨眨眼,却道:“有慕容道明在,我们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王凝之伸手点点他,“别在这试探,用人不疑,我相信慕容道明,才会派他来,你们要好好配合。” 几人无奈,齐声称是。 王凝之看出他们有些不服气,问道:“你们可知我为何派他来?” 众人都不答话,王凝之看向谢玄,“幼度肯定知道,你来说。” 谢玄心中哀叹一声,老老实实地出言道:“原因有三,一是前线连失二城,需要更换主将,挽回颓势,二是秦主苻坚亲至,有资格和他对阵的人并不多,慕容道明是个合适的人选,三是要解华阴城之围,需要用骑兵调动秦军主力,在这点上,慕容道明可称当世第一。” 王凝之满意地点点头,“幼度说的不错,眼下黄河和渭水的水位都在下降,我们马上就会丧失水军的优势,而离黄河完全冻结、可以直接行走尚早,我们即将迎来一段困难的时期,必须用骑兵袭扰,熬过这段时间。” 秋冬之际,黄河和渭水都将进入枯水期,这对依靠战船,从河东运送士卒和粮草辎重的晋军来说,是个不小的麻烦。 就算黄河结冰,可以走人,运送物资相较于用船,还是困难不少。 在场的都明白这些道理,所以就算心里不情愿,也得接受慕容垂前来担任主将的事实。 谢玄不情愿地带头做表率,“周王放心,慕容将军到前线后,我们一定倾力配合,尽快为华阴城解围。” 其他几人也纷纷表态,服从王凝之的安排。 “秦主亲至,只能说明他慌了,也无人可用,”王凝之笑道:“有你们在,我却敢安心地返回洛阳,所以你们应该骄傲才是。” 军帐中的众人都笑起来,大家轻松地聊了下后续的安排,这才散去。 谢玄没有起身,目送大家离开。 “怎么今天这么自觉,”王凝之问道:“我都没说,你就留下来了。” 谢玄无奈道:“我想着要怎么说,才能让姊夫把我调回去。” 他对于要听从慕容垂的指挥,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王凝之严肃道:“不能这么想,你明明知道,我不能留在前线,最合适的人选就是慕容道明,在他手下听命,并不算辱没了你。” 谢玄索性挑明了说道:“是不算,但我也不愿意。” 王凝之问道:“因为他是鲜卑人?” 谢玄点点头,“他是厉害,但我不想在一个投降的鲜卑人帐下效力,这不过分吧?” 王凝之叹了口气,“阿羯,如果连你都这么想,等我统一了天下,该怎么处理五胡呢,难道要像他们对待汉人那样?” “那我管不了,我说的是我自己,”谢玄熟悉王凝之的话术,不想扩大这个话题,“我只是不想接受一个鲜卑人的调遣,和那些无关。” 王凝之苦笑两声,“怎么会无关呢,你可以指挥鲜卑骑兵,却不能接受慕容道明的指挥,这算什么?况且你现在撂挑子不干,其他人会怎么想,慕容道明会怎么想?” 谢玄沉默以对。 王凝之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我要不是没办法,也不会让他领军出战,洛阳大考在即,你肯定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我实在是脱不开身。” 谢玄不忿道:“我是知道,可慕容道明是亡国之君,姊夫为了安抚鲜卑民心,将他留下,重用慕容家的人就已经够宽容了,但如今是灭秦之战,以他作为主帅,我以为十分不妥。” “你想太多了,”王凝之解释道:“我只会让他解华阴城之围,等拿下潼关,我自会找理由将他调回,率军攻入长安的,不会是他。” 谢玄面色稍缓,但还是没松口,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在一个投降的胡人帐下效力。 王凝之看着他,“你也该体谅我的难处,我要用他,就必须给他一个合适的位置,不然他如何能心甘情愿地为我效力。” “你和他在我心中孰轻孰重,我不说,你也知道,这回确实委屈你了,但这也是因为我相信你,知道你能处理好,才如此安排。” “慕容道明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到时候他领骑兵在外,你率步卒坐镇此处,所谓主帅,不过是名义上的,他并不会真的对你指手画脚。” …… 谢玄长吐一口气,打断道:“好了姊夫,我答应就是,你不要再说了。” 第554章 用人不疑 翌日,慕容垂率部渡河,前往晋军大营。 被王凝之说服的谢玄带着众将在营门外相迎。 相距甚远,慕容垂便翻身下马,带着同行的慕容绍快步上前,拱手道:“怎敢劳烦诸位等候。” 谢玄笑道:“将军既来,华阴城无忧矣,怎能不出营恭候。” 两人客套了一番,谢玄在前面带路,领着众人进入大帐。 王凝之已经端坐于大帐之中,见大家进来,笑道:“大家都不陌生,我就不一一介绍了,入座吧。” 众人称是,在大帐两侧坐下,左右以慕容垂和谢玄为首。 “前方刚刚传回的消息,华阴城外的秦军已达十五万,”王凝之挑眉道:“秦主这次可谓兴师动众,誓要夺回华阴,救援潼关,不知大家怎么看?” 谢玄看向慕容垂,示意他先说。 慕容垂客气道:“我初来乍到,对情况不是很了解,还是先听听诸位的意见。” 在王凝之的注视下,谢玄只得说道:“秦军倾巢而出,后方势必空虚,依我之见,当以骑兵袭扰其粮道和周边郡县,迫使秦军分兵回救,我们再从中抓取战机。” 王凝之转头看向慕容垂,问道:“慕容公以为如何?” 慕容垂接受任命后,便仔细考虑过对策,当即道:“谢使君所言,与我不谋而合,秦人大军集结于华阴城外,我们若是强行出兵前去解围,岂不正中其下怀,不如先截粮道,打乱他们的计划。” 王凝之却微微摇头,说道:“这个法子不坏,但时间上有点问题,华阴城被围有一阵了,秦军在本土作战,粮草运输比我们方便,我担心在他们的补给出问题前,华阴城就撑不住了。” 慕容垂闻言,思忖片刻,“那就只能攻敌之必救了,要么是潼关,要么直接西进,进攻长安。” 他这话一出,众人都思考起来。 进攻潼关,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不然大家早就去了,根本不会通过占领华阴,将潼关孤立在外的方法。 进攻长安,那就有点远了,远就意味着风险。 这可是在秦人的领土上,他们能得到的支援远大于晋军。 孤军深入,一个不小心,就全交代了。 想到这,谢玄出言道:“不可进攻长安,相距甚远,变数太多,太冒险了。” 说完他看向王凝之,目光凝重,透出担忧来。 王凝之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让慕容垂带一支骑兵去长安,万一他真有倒向秦国的心思,那就是有去无回了。 就算那些士卒不愿跟随他,恐怕也很难从长安逃回来。 慕容垂说完后,面无表情地坐在那。 其他人在想什么,他能猜到,但他没有要辩解的意思。 王凝之笑道:“慕容公果然有胆有识,你想的应该是进攻长安吧,何必把潼关拿出来当幌子。” 慕容垂笑了笑,没有说话。 刘袭等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出言反对。 “长安作为秦国都城,防守必然严密,岂是区区一支几万人的骑兵可以拿下的。” “孤军深入,粮草辎重如何解决,秦人若是坚壁清野,又该如何应对?” “秦人完全可以不管不顾,加紧进攻华阴,这完全是浪费时间和兵力。” …… 面对众人的反对,慕容垂没有要辩解的意思,依旧淡定地坐在那里。 王凝之则是表情严肃地扫向谢玄这一侧的众人,直到他们一个个声音低下去,不再吱声。 “你们都是征战沙场的宿将,这些为了反对而反对的理由,就不要拿出来招笑了。” “进攻长安,正因为那是秦国的都城,就算拿不下,也足以动摇秦国的统治,至于粮草辎重的问题,如今的关中可不比当年,秦主真要敢下令长安周边坚壁清野,恐怕百姓们就先反了。” 苻坚数次迁移边境百姓充实长安,现在的长安城周边,可不是几十年前,桓温进攻那会的状况了。 现在的长安周边,一片沃野,人口稠密,不是秦国朝廷的一句坚壁清野,就可以让百姓放弃一切,躲入城内的。 再说以苻坚那个要面子的性格,一旦长安被攻,他多半不会置之不理。 剩下的,就是进攻长安的风险问题了。 慕容垂见王凝之出言支持自己,拱手道:“周王说的是,我并非要以骑兵攻取长安,只要我率军出现在长安附近,秦军势必回转。” 王凝之点头道:“主意不错,就是危险了些,此事非慕容公,其他人不可为也。” 慕容垂谦虚道:“周王谬赞,只要侦查得当,危险便在可控之内,最大的困难,是如何在长安与华阴之间,打上一场胜仗。” 王凝之笑了笑,“慕容公这么说,我便放心了,打不打胜仗没关系,只要能拖住秦军,那就算我们赢了。” 只要慕容垂能牵制有部分秦军,谢玄这边就可以伺机而动,配合朱序,进攻城外的秦军。 就算无法退敌,至少可以将物资送入城内,让朱序继续坚守。 王凝之这么说,自然是为了给慕容垂减轻压力。 慕容垂心领神会,感动道:“周王放心,我一定将将秦主苻坚带离前线。” 王凝之大笑,“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慕容公的能力,前线的军队物资,任你调用。” 谢玄撂摊子未成,还得在王凝之的眼神示意下,向慕容垂表态道:“前线军士,皆听将军调遣。” 慕容垂连称不敢,说道:“使君客气了,大家一起努力。” 众人又商议了一下细节,集合慕容垂、谢玄、刘袭和慕容绍的队伍,一共可以凑出五万左右的骑兵,全部交给慕容垂带领,刘袭和慕容绍随他一道西进。 谢玄领何无忌继续镇守渭水,等待出击的机会。 散去之后,慕容垂带着慕容绍离开。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无语。 直到来到营外,两人骑在马上,等着骑兵集合的功夫,慕容绍突然问到:“叔父是真心为周王效力吗?” 大家这一去,前途未卜,慕容绍实在是忍不住了。 慕容垂看着军营中迎风飘扬的王凝之王旗,心生感慨,“周王好手段。” 慕容绍这么问,明显不是要支持慕容垂反叛。 连慕容家的人都不支持自己,慕容垂又怎么会为了虚无缥缈的复国大业,弄得众叛亲离。 第555章 秦军抉择 渭水之畔,晋军的骑兵在营外排列整齐,准备出发。 战马在骑士的控制下,不耐烦地打着响鼻,马蹄不时扬起,踩踏着河边柔软的地面。 秋风起,营门处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让人顿生豪情。 王凝之带着谢玄等人站在营外,与慕容垂等人作别。 该说的话在大帐中都已说完,大家都是行事果断之人,再没什么多余的话,简单地行礼告别后,慕容垂等人便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五万骑士在各自将领的指挥下,策马狂奔,一路向西。 漫天的尘土之中,王凝之目送着他们远去,艳阳高照,他微微眯起了眼。 谢玄在边上问道:“姊夫现在就回洛阳吗?” “明日再走,”王凝之看向南边的华阴城,笑道:“来都来了,先看看秦主苻坚的反应,说不定他想留下我呢。” 谢玄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数万骑兵西进,直指长安,他这会估计是没心思过来与你见面了。” 骑兵出征后,晋军大营中的人数少了一半,大军再呆在渭水之南就不安全了,所以步卒正在打包营地物资,转移到战船上,到北岸重新安营。 王凝之笑着点点头,“那也不着急,让他多个选择。” 说完这话,他和谢玄转身进了正在收拾的大营,穿过营地之后,登上战船,等待侦骑的回报。 这么大的动静,一直派人监视着晋军大营的苻坚很快就收到消息,召集众将议事。 斥候介绍完情况后,苻坚挥手让他退出,看向众将,问道:“王凝之亲至,慕容垂西进,诸位以为该如何应对?” 苻丕久攻华阴城不下,才被苻坚当众训斥了一顿,不敢发表意见。 朱肜则道:“骑兵西进,无非是想调动我们回师去救,我们不可上当,不如下令沿途各城坚守不出,他们孤军深入,没有立足之地,无法久待,自然会回转。” 苻坚摇摇头,表示不行,“京畿之地,怎可容敌军肆虐,大臣们会如何看朕,百姓们会如何看朝廷?” 苻丕部下的强弩将军王显说道:“想要阻拦这样一支骑兵,非调动大军堵截不可,华阴城中和渭水上还有数万晋军,若是将城下的大军调走,他们必定前来支援,那么这段时日的攻城便前功尽弃了。” 苻坚不客气道:“久战不下,有何功可言?” 他都这么说了,以苻丕为首的攻城将领都默不作声。 随苻坚一起过来的秦州刺史王统说道:“为今之计,继续进攻华阴城,和回师解决入寇的晋军骑兵,只能二选其一,万万不可两下都想兼顾,陛下若是以京畿为重,那就命骑兵先去追击晋军,步卒随后跟上,阻其归路。” 这话让苻坚犹豫了,就像王凝之担心华阴城坚持不住一样,他也担心潼关顶不住。 虽然生气儿子苻丕无能,这么久都拿不下一个华阴城,但他也知道,现在放弃,以后再拿回来的难度就更大了。 大帐之中,众人都看向苻坚,等着他的决定。 苻坚开始确实存了既要又要的心思,但王统一分析,他觉得有理,这个时候不做出取舍,很可能两条线都会输。 正思考间,外面又有斥候回报,渭水之南的晋军正在拔营,转移到战船和北岸。 苻坚问道:“王凝之是否留在了前线?” 斥候躬身道:“从战船上飘扬的大旗来看,王凝之就在船上,敌将谢玄也在。” 苻坚轻轻点头,斥候退了出去。 王显说道:“王凝之逗留此地,必然是要救援华阴城的,若是我军现在撤走,那他就会挥师直取潼关,潼关断连已久,恐怕……” 他的意思很明显,若是现在放弃华阴城,那很大可能连潼关一起放弃了。 苻坚本已决定回师,但一想到王凝之就等着他走,然后拿下潼关这个关中最重要的门户,他就有些下不了这个命令。 这便是王凝之的优势所在,他只需要维持现状,就可以拿下潼关,而苻坚主场作战,还需要考虑民心的摇摆问题。 被人打到京城,就算关中百姓再念苻坚的好,也难免对秦国的统治产生动摇。 众人殷切的目光中,苻坚咬了咬牙,说道:“长乐公率骑兵先行,追击慕容垂,不让他劫掠京畿,大军拔营,从后封堵晋军骑兵的退路。” 帐中诸将站起身,齐声领命。 丢失潼关,秦国一时半会还不会亡,但京畿之地被袭而无动于衷,那对于关中臣民而言,秦国离灭亡就不远了。 午后,秦军骑兵出击的消息传到了王凝之这里。 他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对谢玄笑道:“走吧,去见见朱次伦,我就该回去了。” 谢玄有些担忧,“慕容道明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若是这五万骑兵有个闪失,我们就算拿下潼关,也是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力再战。” “放心,他又不是莽夫,”王凝之说道:“现在这局面,他出发前便能想到,不会那么蠢的一头扎进秦军的包围圈。” 谢玄摇摇头,他始终觉得太冒险,不仅是因为起用慕容垂这个人,也因为这支骑兵即将要面对的恶劣形势。 王凝之对慕容垂有信心,笑道:“你别想太多,事情既然已经安排下,就不要再翻来覆去地琢磨了,点上人马,随我去见朱次伦。” 谢玄无奈地下去准备。 傍晚时分,秦军撤离的消息传回,侦骑一直尾随其后,确定秦军是真的班师后,这才通知了王凝之。 王凝之带上谢玄,率军北上。 渭水距华阴城不过十余里,月亮初升的时候,王凝之便在华阴城外看到了出城等候的朱序等人。 “次伦以华阴一城,力阻十余万秦军主力,此番讨伐关中,你当为首功。” 朱序躬身道:“不敢,全赖周王安排得当,我不过是依令而行。” 王凝之跳下马,扶起朱序,笑道:“次伦就别谦虚了,我可不是来抢功劳的,过来看看你们,明日我就回去的。” 一句玩笑之后,王凝之看向千疮百孔的华阴城,叹道:“如此残破景象,守城的惨烈可见一斑,次伦辛苦了。” 朱序这次倒是没推脱,抬头看向找不到一块完整地方的城墙,说道:“胡人久在关中,如今也知道如何攻城了,这回确实有些危险,将士们伤亡很大。” 王凝之点点头,“草原上的部落才叫胡人,氐人进入中原已有数代,早与汉人无异。” 大军往城内搬运物资,朱序在前面带路,领着大家进入残破的华阴城。 第556章 战事未停 华阴城内,靠近城墙的一圈房屋已被拆除,清理出一大片空地来。 城墙脚下,堆积着各种防御物资,有军士在旁把守,一切井然有序。 城中百姓关门闭户,对外面的战事充耳不闻,而朱序的守军尚且充足,也没有在城中强征民夫登城作战。 王凝之边走边看,问道:“秦军撤离,暂时不会回来了,我可通过渭水运送物资过来,你看需不需要顺便把城中百姓迁走?” 朱序想了下,“我认为不用,此次这般艰难,百姓们都并无异动,没必要为此兴师动众。” 王凝之点点头,笑道:“我相信你的判断,那就依次伦所言。” 三人行至稍显简陋的县衙,到厅中坐下。 “慕容道明带走秦军主力,你们要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王凝之说道:“一是抓紧修缮华阴城,以图后计,二是派军到潼关,让那里的守军知道他们被放弃了。” 谢玄和朱序齐声称是。 王凝之又道:“天亮之后,我就返回洛阳,你们后面有什么要求,直接和君同提就行,他会留在湖县。” 两人都知道王凝之的意思,这是要培养世子了。 朱序点头,没说什么。 谢玄则说道:“湖县还得出兵夹击潼关,是否需要我将何无忌派过去?” 他有些担心外甥的安危,而何无忌跟随王殊已久,正好过去领军。 “不用,潼关不会有大战,只是稍微施压而已,”王凝之笑道:“你要不放心,就写信教教他该怎么做。” 谢玄赶紧摆手道:“攻城夺关这种事,我远不及周王,就不多此一举了。” 王凝之笑着点点他,“你多留心慕容道明那边的动静,做好随时接应的准备,可不能耽搁了。” 朱序知道慕容垂率骑兵突袭秦国京畿,也十分意外,叹道:“周王大度,以慕容道明这样的身份,居然还能重新领军。” “事急从权,眼下他就是最合适的人选,”王凝之说道:“你们的担忧我知道,但我相信他不是那种人,这次的安排也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对慕容垂的了解要超过这两人不少,所以不得不再次解释几句,顺便说明这并非常态,只是临时安排,让他们放心。 三人讨论了一番关中战事的后续可能后,便各自下去休息。 一夜无话。 天亮之后,王凝之带着卫队返回渭水,乘船直至风陵渡,到南岸登陆,来见儿子。 王殊正在湖县县衙办公,听到消息后,立刻出城迎接。 王凝之已经入城,看着一路小跑过来、脸上满是汗水的儿子,笑道:“慌什么,我过来打个招呼就走的,没什么要紧事。” 王殊上前行礼,喘着粗气说道:“阿耶应该提前派人通知我,那我就不用慌了。” “倒成了我的不是,”王凝之摇头笑道:“既然你已经出来,那我就不去县衙了,我们到城头说会话。” 王殊点头,快步上前引路。 两人登上城墙,王凝之的亲卫将其他人隔开,给这对父子留出空间。 “这次大考,天下学子云集洛阳城,”王凝之一开口,说的却不是眼前的事,“你要注意将手上的事安排妥当,收到我通知,就回洛阳来一趟。” 王殊应道:“阿耶是想让我回去会会那些才俊?” 王凝之点点头,“之前派给你的崔玄伯,你不是说不合适,这次回去,你挑几个看对眼的学子带在身边,就像刘道和那样。” 他说完后,城墙上安静下来,王殊半天没有接话。 王凝之侧头看过去,却见儿子眼眶泛红,不停地眨着眼。 “怎么了这是?” 王殊吸了下鼻子,低声道:“阿耶为我考虑得太多了,我感觉自己做的还不够好。” 王凝之笑着拍拍儿子的肩膀,“你才多大,慢慢学,慢慢来,不用着急。” 王殊轻轻嗯了一声,问道:“阿耶这就返回洛阳吗?” “是啊,”王凝之温言道:“军事上的事,我会慢慢脱手,比如以后的攻秦,你要做好当主帅的准备。” 王殊对此并不意外,点头道:“我会努力向阿耶学习的。” 王凝之却笑了笑,“不用跟我学,我是没办法,只能自己上,你真正要学的,是用人,而不是亲自领军。” 王殊默默点头,关于这点,王凝之早就说过了,让他到前线,是为了了解战争是怎么一回事,而不是要他去指挥大军作战。 “眼下正好有个机会,”王凝之继续说道:“华阴城之围已经解除,你舅父和朱次伦会派军过来,争取劝降潼关,你到时候也过去,多动动脑子,攻心为上。” 王殊突然接到这个任务,猝不及防,想了下,“我应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守军知道抵抗是徒劳的,而我们不会亏待投降的俘虏。” 王凝之笑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你先告诉他们,他们的皇帝已经返回长安,抛弃他们了,然后再按你说的来,还不行就你们三方一起攻打一回,让守军看到你们的实力,接着再劝降,原则就是要控制伤亡,边打边劝降。” 潼关已成一座孤立的关隘,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出动大军攻打,很容易打出火来,导致结怨太深,不好收场,所以王凝之选择用耐心慢慢磨。 王殊一一记下,说道:“我懂了,就是要让城中守军明白,他们已是孤立无援,而我们劝降,不是打不下来,而是不愿多增伤亡。” “不错,”王凝之赞许道:“就是这个思路,具体怎么做,你到时候自己拿主意,不要再问人了,果断一点。” 王殊道了声好,又补充道:“决策前可以问人意见,但到了需要拿主意的时候,一定要坚决。” 王凝之见他明白了,欣慰地笑道:“很好,我该回去了,你好好干,记得给你阿娘写信。” 王殊和父亲一起下楼,目送他翻身上马,匆匆而去。 王凝之发髻下散落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在阳光的照耀下,几缕白发显得格外醒目。 他从抵达湖县到离开,都没超过一个时辰。 第557章 骑兵对决 广袤的关中平原上,慕容垂带着五万骑兵正在沿渭水西进。 沿途的各个县城城门紧闭,城外的百姓四处躲藏。 大军走得并不快,慕容垂的目的是制造声势,并不是真的要攻打长安。 一路行至万年县(今西安市阎良区)境内,此地曾属于栎阳,后来刘邦葬其父于栎阳北,称万年陵,故而得名,与唐代长安的万年县不是一个地方。 慕容垂下令大军停下休息,命令刘袭和慕容绍各领一万人去附近的庄园征集粮食。 “如有不配合的,你们便率军攻破庄园,但不可搜刮财物,更不可随意屠戮百姓,取粮即可,还得给主家留下一部分。” 两人齐声领命,率部离开。 慕容垂的意思他俩都明白,劫掠粮食,那是没办法的事,但做出格了,对拿下关中和以后的治理都是不利的。 侦骑散出数十里,查探着各个方向的秦军动向。 很快,苻丕率军来追的消息就传到了慕容垂这里。 慕容垂稍加思量,派人给慕容绍和刘袭传信,让他们调头向东,从两翼夹击秦军,自己则领军停在原地,等着苻丕过来。 秦军回撤,华阴城之围解除,慕容垂其实只要将这支大军平安带回,就是胜利,但他不满足于此,打算先声夺人,给主场作战的秦军来个下马威。 苻丕的探马也回报了晋军的动向,得知晋军停在原地,并出兵劫掠周边庄园后,苻丕有些为难。 按既定的计划,他应该是绕前封堵,配合后续的主力步卒围剿这支晋军。 可若是他率军到此,看着大肆劫掠的晋军不管不顾,对他的父皇苻坚和关中百姓,都不好交代。 正在他犹豫间,不少庄园主探得他赶到的消息,前来军中向他求救,希望苻丕能率军帮他们夺回粮食。 京畿之地,能占据大量田产的,除了关中本土豪强之外,剩下的都是氐族、羌族和凉、代两国迁来的各族权贵,不少还是朝中大员的亲属。 所以苻丕不得不停下脚步,接见了这些人,并向他们保证,一定会击败这支晋军,为他们夺回被抢的粮食。 众人离开后,苻丕长叹一口气,一面向后边的苻坚报信,一面挥师北上,打算避开晋军主力,先对付抢夺粮食的队伍。 他是率军从荆州赶回,转头攻打华阴城的,所以麾下主力其实是步卒,好在朱肜和苻坚先后率军赶来,这才给他凑出了一支四万多人的骑兵队伍。 不然苻丕都没有追击慕容垂的勇气。 北边的晋军主将是刘袭,他刚刚收到慕容垂的传信,下令大军向东移动,打算夹击苻丕,就得知了秦军主动向他杀来的消息。 苻丕的谨慎,让慕容垂的计划落空。 情况有变,刘袭自然不可能再继续往东了,那就离主力越来越远,他只得下令大军掉头,同时遣人通报慕容垂。 双方都是骑兵,机动性极强,所以变数很多,往往上一道命令传到时,形势已经发生变化,比较依赖主将的临场决断。 慕容垂得知苻丕率军进攻刘袭,而刘袭向自己靠拢后,并没有急着率军上前接应,反而率部撤离驻地,向南移动,与慕容绍会合。 慕容绍见到叔父,得知刘袭被数万秦军追赶后,大惊失色,问道:“叔父为何不去救援?若是刘将军有个闪失,我们如何跟周王交代。” 慕容垂表情镇定,淡然道:“慌什么,我已经让人通知他继续往西跑了,不拉开这支骑兵与秦军主力之间的距离,我们如何能有进攻的机会。” 慕容绍觉得不妥,说道:“再往前可就进入长安境内了,万一秦人出动京城禁军支援,我们可讨不到好处。” 慕容垂抬头看看天,“不早了,人不累,马都要休息,他们跑不到长安。” 慕容绍被他说服,苦笑道:“叔父好算计。” “不是我会算,而是你失去冷静了,”慕容垂说道:“你听说刘将军遇袭,第一反应就是要去救他,这可不是为将者该有的判断。” 慕容绍躬身表示受教。 慕容垂则暗自叹了口气,哪怕慕容绍早已决定追随王凝之,但在王凝之的嫡系将领刘袭面前,还是难免会觉得矮一头,时刻担心对方会出事。 刘袭这边,收到慕容垂的指令后,很快明白了慕容垂的用意。 这是要拿他当诱饵,引苻丕追赶,然后慕容垂再率军从后掩杀。 刘袭倒觉得没什么,计划赶不上变化,在战场上总是难免的。 但他的部将不乐意了,有人嘟囔道:“若被追的是慕容绍,他还会这么做吗?” 刘袭冷着脸看过去,喝道:“不许胡说,慕容将军是周王钦点的主帅,你这是想违抗军令吗?” 那人缩了缩头,不敢再说。 刘袭对几名千人将说道:“各自约束好队伍,不要跑得太快,更不能跑散,跟在我后面,做好随时回身反杀的准备。” 几人齐声领命,回到自己的队伍之中,跟在刘袭之后,向长安方向奔去。 苻丕见状,更是不得不追了,大军加快速度,想要拉近与刘袭部之间的距离。 刘袭控制好速度,不时向南北迂回一下,看起来像是绕开村落,实则是不想进入长安的地界。 暮色渐沉,双方你追我赶,不时还休息一阵,相继来到高陆县(今西安市高陵区)。 西南方向六十余里,便是长安城了。 刘袭不敢继续往西了,于是下令大军向北移动。 夜色弥漫,晋军没有点燃火把,在月光下继续驭马奔跑。 苻丕追到高陆,见晋军向北逃窜,远离长安城,松了口气,下令大军休息片刻,燃起火把。 刘袭见追兵停下,同样命令大家下马休息。 双方相距数里之地,一明一暗地都停下不动了。 慕容垂率军远远跟在后面,以免惊动了苻丕,让他躲入城中。 听闻秦军停在了高陆城外,慕容垂也不再向西移动了,直接往北,找个了地方埋伏起来。 他相信刘袭能将秦军引过来。 第558章 洛阳大考 洛阳城内,王凝之的返回彻底平息了纷扰多时的流言。 哪怕是对王凝之再不满的人,也不会蠢到质疑他在军事上的判断,他能从容地返回洛阳,就说明前线真的没问题了。 所以城中的舆论,再次回到了即将到来的大考上。 对于出身寒庶之家的学子而言,这是一次鲤鱼跃龙门的机会,他们终于可以摆脱身份的束缚,为自己争取一份前程。 但世家子弟不一样,他们认为这只是走过场,毕竟以前也有过这样的考试,只是规模小一些罢了。 此次大考,晋国各州郡县学、建康的国子学和太学,再加上各地举荐上来的秀才,共计有两千余人参加考试。 绝大多数考生都出身世家,又以高门居多,还有少数没落的寒门,至于出身不可查的庶民,则出自各地的书院,且寥寥无几。 大殿之中,众人正在商议大考的事,连一向懒散的王徽之都赶回来凑热闹。 只听王献之说道:“考生只有两千多人,但携带的家人仆役数以倍计,全在城中四处走动,这些日子我都不敢出门了,全是过来打探消息的。” 范宁也道:“还有直接问我考题是什么的,实在可恶。” 王凝之笑道:“这也就是对付你们,换作我,便直接收下财帛礼物,一一记下名字,然后全部从考生名单里剔除,这股不正之风自然就消停了。” 两人都面露尴尬,没有接话。 王徽之事不关己,在边上打趣道:“都是些知交故旧,实在不好下手啊。” 王凝之瞪了他一眼,“要不要我给你分派点活,让你有一个对他们下手的机会,反正你也不在乎那些。” 王徽之赶紧求饶,“我是不在乎,但也懒得做。” 车胤笑道:“子猷无拘无束,率性而为,何其快哉。” 王凝之一脸鄙夷地看了眼他这个弟弟,摇头回了十二个字,“富贵闲人,只图安逸,不负责任。” 众人闻言,都大笑起来。 王徽之并不在乎,得意道:“你们这帮人就是嫉妒,需知这洛阳城都是我负责修建的,仅此一项,你们就追不上了。” 这话令众人一时无法反驳。 还是王凝之开口道:“你就别显摆了,如今城中人多,暴露出不少问题,你这次回来,不给我都解决掉,你的安逸日子就算到头了。” 洛阳经过不断的人口迁移,最初规划的坊市早已满员,人一多,纷争就多,用水和排污的问题也层出不穷,这些都需要解决。 加上宫殿和官衙的数量也不够,还要新建国子学和太学,工程量很大。 被王凝之这么一说,王徽之总算低调了,闷声回应了一句,“知道了。” 王献之又道:“阅卷的人选,是我们几人各自推举,然后一起讨论出来的,学识和人品保证都无问题。” 王凝之摆手道:“跟你们说了多少遍,做事不要全看人的品行,得依靠制度去规避问题,比如阅卷,可以一份试卷多人评阅,若有较大分歧,再交由你们裁定。” 君子做事,就是太君子了,觉得大家都是好人,所以反而容易坏事。 范宁表示赞同,“有了誊抄,再加上多人阅卷,应该不会有问题了。” 王凝之无奈地敲了敲几案,好人想不出坏事来,让这些人预防科考舞弊,算是找错人了。 作弊这种事,向来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哪有那么容易杜绝。 “具体的阅卷细则,稍后我会出一份,”王凝之说道:“三日之后,你们将出卷人和阅卷人集中到考试院,告诉他们,一个月内不许外出,不许和外人联系,违令者,严惩不贷。” 众人赶紧应下,有些惭愧。 王凝之摆摆手,让他们下去准备。 王徽之磨磨蹭蹭地留了下来,在殿中徘徊,迟迟没有离开。 王凝之一边写章程,一边问道:“什么事这么难开口,要钱?” “当然不是,”见兄长开口,王徽之赶紧凑到近前,低声问道:“阿兄是不是准备接受禅让了?” 王凝之咦了一声,放下笔,奇怪道:“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王徽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家都这么说,只是没人敢当面问你。” “就你胆大,是吧?”王凝之没好气道:“大家都是怎么说的?” 王徽之嬉笑道:“也没说什么,就是大家都觉得时机已经成熟,现在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反而别扭。” 王凝之点点头,这倒在情理之中,他不年轻了,可王殊还小,就算他想做文王或者魏武,现在这帮追随他的人也不会同意。 王徽之见他只是点头,却不说话,又问:“阿兄到底是怎么想的,非得灭秦之后再改朝吗?” “没有,我已经在安排了,”王凝之坦诚道:“趁着这次大考,我去信建康,让嘉宾来洛阳了,到时候会与他商议细节。” 王徽之有些吃味,“这么大的事,阿兄就只信任嘉宾吗?” “我倒是想信任你,你靠得住吗?”王凝之冷笑道:“让你做点事,推三阻四的,成天就只知道和你那帮朋友四处游荡。” 王徽之有些窘迫,辩解道:“我也是知道轻重的,这次大考,我不就回来了。” 王凝之抬手撵人,“想帮忙,就去找子敬,别在这烦我。” 王徽之已经打听到想要的答案,不再纠缠,笑着离开了。 他走后,王凝之半天没有拿起笔,苦笑着摇摇头。 对于皇位的渴望,他是从无到有,现在反而又转淡了,水到渠成的事,总觉得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相较于皇位,他更愿意早点统一天下,这件事的成就感更大。 哪怕是这次的大考,借以招揽天下英才,对王凝之而言,都比回建康去进行走流程的禅让要更有意义。 但他也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建康朝廷已经被架空太久了,就像王徽之说的,王凝之是可以号令天下,但毕竟很多时候还是要打着晋国或者司马曜的旗号,这难免会让有些人不舒服。 晋臣是晋臣,周臣是周臣,但大家都想做周臣了。 第559章 反客为主 入夜之后,追逐中的三支队伍都变得谨慎起来。 秋日的夜晚寒意渐增,没有携带辎重的骑兵队伍,只能在野地里露宿,滋味并不好受。 苻丕麾下的秦军更是心生抱怨,放着相距不远的高陆城不进,却和晋军在荒郊野外耗着,将士们都有些不满。 可苻丕也没办法,入城休息固然好,可要是跟丢了晋军,让他们在京畿胡作非为,自己的罪过就大了。 再说入寇的晋军可不止自己追击的这一万人,还有四万人不知道藏在哪里,他得随时准备出兵截杀。 对于苻丕而言,高陆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不错据点。 刘袭这边,见秦军不追了,他在心里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办。 率军上前挑衅?目的过于明显,苻丕估计不会上当,还可能心生警觉。 更麻烦的是入夜之后,他和慕容垂失去了联系,很难通报准备的位置。 正烦恼之时,有千人将过来请示,能否点起篝火,士卒们有些冷。 刘袭先前不同意点火,是担心目标太明显,毕竟身在敌国境内,太张扬了不好。 可这会听部下这么说,他突然有了主意,问道:“这附近可有村落?” 千人将答道:“斥候探过了, 往北十里,有一个村庄,但并无异常。” 刘袭若有所思,终于下定决心,吩咐道:“命令大家上马,我们去那个村里休息。” 千人将白日里才被刘袭训斥,这会犹豫道:“慕容将军有令,只能去庄园抢夺粮食,不得惊扰普通百姓,我们现在去村里,会不会不合适?” “我又没让你去杀人,”刘袭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不搞出点动静来,怎么能让秦军和慕容将军知道我们在哪?” 千人将这下懂了,听命而去。 片刻之后,一万人的队伍悄悄上马,向北而去。 已过亥时,村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夜生活的时代,辛苦劳作了一日的村民早早地便睡下了。 一片寂静之中,哒哒的马蹄声惊醒了梦乡里的百姓。 村里零星地亮起了几盏灯,有人开门往外看,嘴里骂骂咧咧的,有人在屋内抱怨,大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但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月光之下,大队的骑兵整齐地踏入村庄,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骑兵的高大身影投射在村民家的墙上,让他们紧张地吹灭了油灯。 所有人都醒来了,但村庄再次恢复了寂静,大人们紧紧捂住小孩的嘴,不让他们发出声来。 刘袭并没有要为难百姓的意思,命人从村民的屋外取了些晒干的木柴,带到村口的一处空地上,点起熊熊燃烧的篝火,顺便给将士们煮些热粥。 数堆篝火燃起,火光冲天,在夜色中也看得分明。 躲在家中的百姓瑟瑟发抖,顾不上心疼自家的柴火,在心中祈祷这支骑兵只是路过,吃完了就走。 可村中的里正却不敢如此乐观,他担心晋军饱餐一顿后,就会对村子下手,于是从后院牵出一匹瘦马,偷偷往高陆方向报信去了。 坐在篝火边休息的刘袭得知有人离村,笑道:“放他去吧,我们这边火势这么大,高陆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 不仅苻丕知道了,慕容垂也得到了刘袭的准确位置,派侦骑前往联系。 关中平原一望无垠,几乎没什么遮挡,腾腾升起的篝火带着浓烟,直冲天际,十分瞩目。 不等里正传信,苻丕便已下令大军上马,准备出击。 这便是主场作战的被动之处,也是秦军不得不撤回的原因,他们不能放任敌人在京畿之地肆掠,必须做出应对。 不然等晋军下来再来,搞不好治下百姓真的就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了。 一万骑兵喝了点热粥,休息了一阵后,侦骑快马传话,苻丕正率军向这边杀来。 刘袭立即下令众人上马,准备跑路。 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彻大地,一股向北而去,一股从南而来。 等苻丕赶到时,地上只剩数堆烧得正旺的篝火。 追还是不追,这是个问题。 但苻丕没过多考虑,直接下达了继续追击的命令。 再往北,就进入北地郡的富平县,那里接近山区,崎岖难行,这支晋军已经无路可逃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苻丕咬牙切齿、以为终于逮到这支晋军的时候,慕容垂早已埋伏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待刘袭和苻丕一前一后地经过之后,慕容垂和慕容绍率四万骑兵从后方杀出,兵分两路,对苻丕的队伍展开夹击。 原野之上,一时喊杀声震天,将秦军将士吓了一跳。 苻丕没想到,居然会在自家门口,被敌人给伏击了。 刘袭这时率军回身反杀,秦军一时有些慌乱,毫无阵型可言,七零八落,各自为战。 苻丕见状,急令众将集结本部兵马,向自己聚拢,不给晋军各个击破的机会,然后伺机反击。 在抵挡住了晋军的几轮冲锋后,秦军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但总算稳住了阵脚,苻丕也反应过来,晋军并不比自己多多少,只要能拖住对手,等来周围城池的援军,胜利必将属于秦国。 但慕容垂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在陷入缠斗之前,便果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晋军分批摆脱秦军的纠缠,井然有序地离开战场,在慕容垂的指挥下,互相掩护着撤离。 苻丕率军追了一阵,被先撤的晋军再次伏击,终于放弃了,重新整理队伍,跟在晋军后面。 双方你追我赶,直至短暂的交锋,到最后拉开距离,形成对峙,一个晚上便过去了。 清晨时分,晋军将领集合到一起,等着听慕容垂的下一步指示。 虽说反客为主,首战告捷,但晋军的处境却愈发危险了。 往北是山区,不利于骑兵驰骋,往南是长安,不用想都知道那里的危险,往西则深入关中腹地,离自家领地越来越远了,往东,秦主苻坚亲率大军正在赶来的路上。 众人的脸色凝重,汇报完各自的伤亡情况后,都默不作声,一脸期待地看向慕容垂。 第560章 置之死地 下邽,苻坚率秦军主力入城休息,不久便收到了苻丕送回的最新军报。 知道晋军骑兵没有奔向长安,而是向北移动后,众人都松了口气,又觉得慕容垂孤军深入,简直是在找死。 朱肜当即主动请缨,“陛下,我愿率军前往北地郡,配合长乐公,绞杀这支晋军。” 苻坚则想得更多,“慕容道明与王凝之有亡国之仇,未必会真心为他效力,朕以为大军将其围困后,可以派人招降,他会率部转投于朕也未可知。” 在场不少人纷纷点头称是。 虽然苻坚被迫放弃了华阴,但若是能拿下这五万晋军骑兵,再招降慕容垂,那这场战事的胜负还不好说。 朱肜是个行动派,劝谏道:“陛下不可太乐观,晋军大多是王凝之一手带出来的,且不说慕容垂能否号令他们投降,就说慕容垂自己,他的家人故旧都在王凝之手里,他岂会弃之不顾,轻易再次改换门庭?” 见苻坚微微点头,朱肜继续说道:“为今之计,得先调动周边郡县的兵马,一起围困这支晋军,必须要将他们逼入死地,彻底断了他们的生路,这才有劝降的可能。” 苻坚用力一拍身前的长案,说道:“卿言是也,朕意已决,卿可领本部兵马北上,节制北地和新平两郡兵马,阳平公领冯翊郡兵马守洛水,防止晋军东逃,朕亲率大军至高陆,再加上紧跟晋军的长乐公,一定教慕容道明这五万人插翅难飞。” 众人被他的气势感染,齐刷刷地高声称是。 慕容垂这边,面对众将殷切的目光,他镇定道:“眼下前有阻截,后有追兵,必须发挥我们骑兵的优势,不给对方展开合围的机会。” 刘袭表示认同,发表自己的意见,“我以为应当向东突围,秦军不可能封锁所有道路,我们杀个回马枪,只需要绕到秦军背后,就可以直奔华阴。” 慕容垂摇摇头,说道:“一路向东,途中有万年、下邽、莲勺、重泉和大荔等数座城池,秦军肯定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我们一头扎进去。” 晋军东返,是最直接的路线,秦军的布防自然也是最严密的。 刘袭又道:“可往北是山地,骑兵的优势锐减,往南是长安,那更是自投罗网。” 慕容垂淡然地笑了笑,“刘将军说的不错,所以我们应该往西。” 刘袭皱眉道:“可我们最终还是要回去的,往西不是越来越远?就算是反其道而行之,这风险也太大了。” “确实,”慕容垂开诚布公道:“往东突围,无非是伤亡大些,逃出去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但往西,可以将关中搅得天翻地覆不说,还能调动各地守军,破坏秦军的包围,我们再伺机突围,风险虽然大,但操作得好,伤亡反而会小些。” 他的意思很明显,现在秦军是占好位置,等着晋军去冲,但如果晋军继续往西,秦军布置好的防线势必需要跟着移动,这才是突围的机会。 刘袭低头沉思一阵,苦笑道:“难怪周王要以慕容将军为主帅,换做他人,肯定不会有这般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想法。” 慕容垂微微摇头,“我并无必胜把握,还需仰仗诸位通力配合,一起找到生路。” 刘袭不再坚持,表态道:“愿听慕容将军调遣。” 有他带头,其他人自然不会反对,齐声喊道:“愿听慕容将军调遣。” 慕容垂并不客气,当即下令众军上马,一路往西,杀入扶风郡。 这一下无疑出乎了苻丕的预料,或者说所有人的预料,他一面率部追击,一面差人紧急通报苻坚。 可慕容垂很快就再次教育了苻丕,让他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追的。 苻丕的大军刚走没多远,刘袭和慕容绍就率军从两翼杀出,配合回身的慕容垂,给了秦军一记迎头痛击。 五十六岁的慕容垂丝毫不见老态,手持长槊,率领骑兵纵横驰骋,将秦军冲得节节败退。 苻丕下令大军一再后撤,这才摆脱了被三面夹击的窘境。 慕容垂也不追击,占了好处就走,带领大军继续向西而去。 接连两次被伏击,苻丕伤亡了数千骑兵,双方的兵力差距越来越大,他不敢再追那么近了,下令侦骑跟着,自己则远远地率军缀在后面。 晋军进入扶风之后,依旧是就地取粮,该吃吃,该休息休息,各城的守军看到声势浩大的晋军,连城门都不敢开,将想要躲入城中的百姓拦在外面,更别说出城迎战了。 关中之地,一时民怨沸腾,尤其是苻坚迁到长安附近的各族权贵和关中的汉人豪族,对秦军的不作为怨声载道。 收到消息的苻坚十分愤怒,去信将儿子苻丕骂了个狗血淋头,责令他必须牵制住晋军,不能让他们在关中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 苻丕是有苦说不出,大家都是骑兵,他的兵力还不如对方,怎么留人? 晋军可以肆无忌惮地抢夺粮草,恨不得马匹都比秦军士卒吃得还好,而秦军却畏首畏尾,不仅得不到补给,还得被当地的权贵摆脸色。 苻丕只恨不能效仿慕容垂,大家一起抢着吃。 心中虽然不满,可在苻坚的勒令下,苻丕还是率大军加速前进,想要从西边堵住晋军的去路,将他们逼回包围圈。 双方在泾水沿岸绕了一圈,慕容垂率军南下,抵达池阳(今咸阳市泾阳县)。 这里距离长安只剩五十里,晋军的赶到,京畿之地一片鸡飞狗跳,不少大族拖家带口地逃往长安城内,寻求保护。 太子苻宏坐镇长安,手中还有数万皇城禁军,可在人人自危的背景下,没有大臣支持他率军出城迎战。 长安周边的官道上,挤满了络绎不绝的逃难百姓,大家都想进入长安城,可城中的容纳毕竟有限,为了安全起见,长安城门紧闭,百姓们在外痛哭流涕地哀求,守军不为所动。 只有那些权贵之家,可以在军士们的护卫下,押送着一车车的财物和粮食,拖家带口地进入城内。 第561章 苻氏兄弟 得知晋军进入池阳境内后,坐镇高陆的苻坚再也按耐不住了。 他先下旨将苻丕和朱肜等人申饬一顿,下令他们迅速调集周边城池的兵马,缩小包围圈,堵住晋军去路。 长安的苻宏同样没逃过责难,苻坚指责他身为太子,却坐视无辜百姓流亡在外,手握京城禁军,却对近在咫尺的敌军毫无表示。 苻宏又羞又愧,原本打算亲自率军出征,在留守大臣的劝谏之下,这才下令自家兄弟平原公苻晖和钜鹿公苻睿领两万禁军北上,渡过渭水安营,阻止晋军南下。 苻坚自己也没闲着,亲领大军离开高陆,向西进发,直奔池阳。 在慕容垂的一通迂回之下,京畿的兵力全部被调动起来,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网,向晋军袭来。 连日的奔袭,慕容垂的神色依旧镇定,只是脸上的皱纹又深了些。 听完斥候的回报,他对刘袭等人说道:“秦军都在向池阳赶来,但步骑速度不一,得到的号令也分先后,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从尚未合拢的夹缝中杀出去。” 众人随他征战多日,在敌国境内来去自如,大为畅快,纷纷笑道:“慕容公下令便是。” 慕容垂点点头,说道:“各方敌军之中,北地郡多为郡县兵马,相对容易突破,所以我意向北突围,先打开缺口,一会刘将军率军先行,我领军殿后,击退追击的秦军后,前去与你会合。” 刘袭说道:“还是我来殿后吧,慕容公身为主帅,连日辛苦……” 慕容垂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就这么定了,刘将军不可大意,北地郡兵马虽然稍弱些,但领军的朱肜却极为强势好战,并非易与之辈。” 刘袭躬身称是,带着两万人先行。 一直远远监视晋军的苻丕,这会正在接待从渭水边赶来的苻睿。 苻睿是过来打探情况的,他觉得加上自己和苻晖的两万人,秦军完全可以主动出击,不必等其他几路围过来。 苻丕这段时日被晋军绕得心力交瘁,叹道:“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我们大军过去,晋军肯定就逃了,不会蠢得和我们交战的。” “那样也行啊,”苻睿自信道:“先堵住去往河东的通道,再出动大军追着晋军打,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们迟早会被拖垮。” 苻丕虽然觉得自家兄弟说得有点有理,但他已经不想思考这些了,只是说道:“你觉得自己的主意好,不妨去和父亲说,只要他下旨,我就照办。” 他从攻打襄阳开始,被苻坚骂了一通又一通,不想去自找麻烦。 苻睿还要再劝,一名斥候快步走了过来,高声道:“敌军离开驻地,向北而去。” 苻丕不耐烦地点点头,摆手道:“再探。” 见他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苻睿腾的一下站起来,问道:“敌军都跑了,兄长为何还不下令追击?” 苻丕无奈道:“他们每日这么停停走走,就是想吸引我领军去追,这会不知道正躲在哪埋伏我呢。” 苻睿一脸的难以置信,“那你就这么放跑他们?” “我又没说不追,”苻丕说道:“北面不是还有朱肜吗?等我确定没有埋伏,再追上去也不晚。” 苻睿连连摇头,对兄长的谨小慎微非常不满,“难怪晋军如此猖獗,兄长畏敌如虎,岂不是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苻丕被他一再的轻视话语激怒,冷笑道:“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你若有能耐,我给你两万人,你可敢前去追击?” 苻睿高声道:“有何不敢!” “很好,”苻丕当即喊来部下,给苻睿分了两万人,又道:“这可是你要去追的,若是出了事,父亲那里,你自己去领罪。” 苻睿满不在乎地答应下来,带着人马就离开了。 可等苻睿走后,苻丕冷静了一会,又有些后悔,万一苻睿有个好歹,他的责任也跑不掉,毕竟兵马都是他提供的。 但去都去了,这会遣人去追,苻睿肯定不会同意回转。 苻丕懊恼地下令剩下的队伍火速集结,追了上去。 慕容垂和慕容绍率军埋伏了一阵,不见任何人影,以为秦军上过几次当,不敢再追了,正准备离开,去跟上刘袭。 就在这时,南边的大地震动,一条黑线出现在了晋军的视野里。 慕容垂表情古怪,感慨世上怎么会有这般头铁的对手,同样的错误一番再犯。 苻睿一路快马加鞭,顺着官道就往北追,沿途一片平静的原野,让他在心中更加腹议兄长的胆小怯懦。 正在他策马扬鞭之时,道路两旁异变陡生,两支乌泱泱的骑兵从各种遮挡之后杀出,汇聚成两柄利刃,从侧翼插进前进中的秦军队伍。 苻丕麾下的这支骑兵与慕容垂作战多时,早已是惊弓之鸟,一见又中埋伏了,驾轻就熟地就往回跑。 他们知道,只要跑得足够快,晋军是不会追的。 但这回领军的换成了苻睿,他并不知道这个,观察到敌军并不是很多后,正要下令大军结阵抵抗,却惊恐地发现周围的秦军都在往回跑,将他落在了原地。 如此醒目的目标,慕容垂哪里会错过,立刻带人奔向苻睿。 苻睿命亲卫上前抵挡,同时大声地号令大家不要跑,敌军不多,他们完全可以一战。 可奔跑起来的骑兵哪里是他喊得住的,一直到慕容垂带人将他的一队亲卫杀了个干净,那些撤退的秦军都没有回头。 苻睿见状,认命般地大喝一声,挺枪迎向身前的那个老头。 慕容垂伸出长槊一拨,就将苻睿的长枪隔开,然后一槊刺去,将苻睿洞穿,甩落马下。 可怜苻睿还没来得及自报身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慕容垂手上。 不过就算知道,慕容垂也不会留手,他急着率军突围,抓这么一个俘虏毫无意义。 总不能指望挟持一个秦国皇子,就可以逼迫苻坚让出道吧,他只是仁,又不是傻。 解决追兵后,慕容垂立即下令撤离,苻睿死得快也是好事,他不及自报家门,好歹为自己留下一具全尸。 等后至的苻丕聚拢败军,赶到现场时,苻睿已经凉透了,晋军则早就跑得没影。 苻丕跳下马,抱起兄弟的尸体,一阵绝望,这回父亲恐怕不是遣人骂自己这么简单了。 第562章 小议禅让 大考的日子已然临近,就在七日之后。 郗超将建康的事情安排好,紧赶慢赶,总算如期抵达了洛阳。 王凝之正因为前线的战事和大考的事情,忙得昏天黑地,便让王徽之替自己出城迎接。 王徽之不耐俗务,还是个眼高于顶的人,自然看不惯郗超这样的,在城门处接到马车,勉强拱手道:“嘉宾在京城总揽朝局,还能抽出时间来洛阳,真是不容易,我代阿兄表示欢迎。” 郗超掀起车帘,脸上似笑非笑,“子猷客气了,你难道不应该认为洛阳才是京城吗?” 王徽之一时语塞,以他的身份立场,自然该以周人自居,那京城当然是洛阳了。 但他立刻有了挽尊的思路,不在意地笑道:“洛阳毕竟是我主持建设的,这么称呼习惯了。” 郗超笑道:“这个习惯可不好,你可是周王的亲阿弟,还是得注意点影响,不要让人觉得你是不支持他的。” 王徽之正要解释,郗超却已经放下车帘,不打算继续聊了。 憋屈的王徽之只得在前面带路,领着郗超的马车一路来到王宫。 下车之后,郗超也没有对眼前巍峨的宫殿来两句场面上的赞扬,轻轻抬起手,示意王徽之先行。 王徽之有气无处撒,大踏步地走在面前,长袖甩得飞起,一贯慢悠悠的名士风度丢了大半。 大殿之中,王凝之正对着地图沉思,听到通报,抬头便看见一脸不忿的王徽之和淡定从容的郗超走了进来。 王凝之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笑道:“你俩都多久没见了,怎么还是这么不对付。” 王徽之自顾自到一旁坐下,“我可是听从阿兄的吩咐,很客气地在城门口迎接,嘉宾却在我话中挑刺。” 王凝之对这两人都很了解,摇头道:“肯定是你先出言挑衅的,嘉宾可不会让你。” 王徽之哼了一声,不屑道:“谁要他让。” 郗超先对王凝之行礼,然后才说道:“子猷这是怪我没对新洛阳城表示赞赏呢,可我都还顾不上参观,现在就大加称赞,不是太虚伪了吗?” 王徽之情绪转变极快,当即笑道:“这个好说,一会你们谈完正事,我带你好好转转。” 王凝之摆摆手,“今日来不及了,事情还多,明日吧,你先去下子敬那里,让他召集众人,我一会就过来。” 刚刚才坐下的王徽之嘴里嘟囔两句,起身去了。 王凝之让郗超到地图前面来,简单为他介绍了下最新的战况。 郗超边听边点头,叹道:“听说你让慕容垂领军,起初我也觉得不妥,但现在看来,你看人的眼光真准。” 王凝之笑道:“越是聪明的人,越会权衡利弊,慕容道明又不是莽夫,知道怎么做是最好的选择。” “话是这么说,但用他还是需要魄力的,”郗超说道:“不过眼下大军尚未完全脱险,你这一步到底对没对,还很难讲。” 王凝之轻轻摇头,并不认同这个说法,笑道:“对我来说,慕容道明就是最佳的选择,如果还是不行,那也没什么好可惜的,不过是将一统天下再推迟些罢了。” 郗超一想也对,笑着说道:“你现在的心态真是不错。” 王凝之闻言,却苦笑两声,抱怨道:“我心态好有什么用,他们都着急了,全盼着我早点回建康呢。” 郗超大笑,“这也难怪,昔日晋代魏,也是在灭蜀之后,而不是先灭吴,大家的心情,可以理解。” 秦晋燕,同样是三国争霸,难免被拿来参考。 大家都想进步,要是先统一,再改朝,岂不是剥夺了一个大家为新朝立功的重要机会。 王凝之叹息着回到主位上坐下,问道:“建康的情况怎么样,你这一离开,小皇帝不会又给我找麻烦吧?” 郗超笑道:“早就没那想法了,先前丁彦远回朝,入宫觐见,说了些让陛下振作起来、中兴晋室的话,陛下直接让人将他逐出宫,不愿再见。” 王凝之想起倔强的丁穆,心有所感,“但愿我做好些,能让这些人少些怨念。” 哪朝哪代都有忠臣,有的忠于皇帝,有的忠于社稷,有的忠于自己的信念,这是王凝之改变不了的,好在他也不是很在意这个名声。 篡位就篡位吧,这天下是他打下来的就行。 郗超和他的想法一样,笑道:“一介腐儒而已,随他去吧。” 王凝之点点头,“等大考结束,你就返回建康,先把风声放出去,等关中的战事稳定下来,我就回去一趟,把事办了。” “哪有你说的这么轻巧,”郗超有些接受不了,“改朝可是大事,再怎么从简,从前期准备,到三辞三让,再到登台受禅,几个月还是要花的,听你这口气,都不想在建康等着吗?” 王凝之笑着点点头,“你我都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就算流程再完美,也不过演给世人看罢了,有些虚礼能省就省,尽量把时间缩短。” 北方未平,他不想在建康浪费太多时间。 郗超苦笑道:“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的行事还是这么出人意表,但禅让一事非同小可,仓促行事,恐怕会引起非议。” 王凝之知道他的意思,一切从简,会给人一种急不可耐的感觉,但他并不在意,笑道:“我不急,有人急,我急,又有人不急,反正我讨好不了所有人,就让他们来迁就我吧。” 郗超摇摇头,“我知道了,你让我先想想,回头再与你讨论细节。” 王凝之嗯了一声,“原则就是禅让之后,朝廷必须立刻迁来洛阳,小皇帝我可以给王爵,安置到司马家的老家温县,拆除建康皇宫。” “哪有那么简单,”郗超叹了口气,“现在官员的官位和爵位怎么算,是承认、废除还是重新册封,建康百姓是否需要迁移,扬州让谁接手……林林总总,麻烦的事还多着。” 王凝之笑道:“我让崔玄伯随你回建康,他应该能帮上忙。” 郗超一脸愁容,说道:“这哪里是多一个人就能解决的事,你一会不急,一会又这么急,我真是千头万绪。” 王凝之站起身,不给他继续抱怨的机会,笑道:“不急不急,就按你的节奏来,现在随我去新修的考试院,看看那帮人都给考生们出了些什么题。” 第563章 策论题目 科举的开创时间有多种说法。 如果以考试制度来说,那汉代就有了。 如果以废除九品中正制,分科取士来算,那就是隋朝。 但如果以学子不用得到举荐,就可以自行报名参加考试为科举的标志,那科举起源于唐代。 王凝之操办的第一次大考,还处于过渡阶段,介于隋唐的两种形式之间,参加考试的学生一部分是各个州郡的中正官推选的,一部分是太学和国子学的,还有一部分是州郡县学的。 前两种其实都算举荐,州郡县学的门槛较低,勉强算做自行参加。 考试院内,一帮人正讨论得热火朝天,见王凝之带着郗超进来,纷纷起身相迎。 王凝之笑着与众人打招呼,径直到主位坐下,然后示意众人落座,笑道:“这道门进来了,一时半会可不能出去,你们有想退的,现在还来得及。” 众人都笑了,能坐在这里的,不是朝中大员,就是儒学名士,谁不想参与这次盛会。 车胤说道:“周王今日召集我们,可是要定下考题了?” 王凝之点点头,“经策的题目,我就不过问了,你们商议着决定就行,今日主要讨论下策论的内容。” 经策的考核,无非是儒家典籍的研读和阐释,这个是基础,没什么好说的。 王献之接口道:“关于周王所说的策论,涵盖范围较广,史论、政论、边事、刑法,都可对策,我们方才便是在讨论,对学子的要求,是要五策皆通,还是综合考量。” 历史、民生、军事和律法,再加上儒家经典,是为五策。 晋立国之初,对秀才的要求,便是五策皆通,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出身才是入仕的唯一要求。 王凝之看向郗超,“嘉宾以为如何?” 新朝建立,郗超无疑是尚书令的人选,所以王凝之有意无意地在做铺垫。 郗超想了想,说道:“不如分出主次,以经策为本,有不过者一律除名,再以史论和政论为要,评估其眼光能力,边事和刑法要求较高,可做为择优之选。” 王雅出言反驳道:“我以为不妥,不通刑法,何以为官一方?不通边事,何以牧守边疆?还是得五策皆通方可。” 他们刚刚就是在为此事争执,眼下话头再起,厅中一时又热闹起来,众说纷纭。 王凝之耐心听了一会,这才抬手打断众人的讨论,“诸位所言,都有道理,但此番大考,与试者大都是年轻学子,五策皆通的要求未免高了些。” 王雅坚持己见,说道:“宁缺毋滥,既然是入仕考试,标准自然得定高一些。” 范宁也道:“我觉得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五策都是为官的基本能力,若有不足,便不可出仕。” 王凝之和郗超对视一眼,皱了皱眉,没想到这才第一步,就遇上阻力了。 倒不是说王雅和范宁等人有私心,而是他们出身高门,从小接受的教育就不一样,他们觉得稀疏平常的事,对于普通学子却是闻所未闻的。 不等王凝之说话,王徽之先坐不住了,冷笑道:“什么为官的基本能力,武子你这么言之凿凿,可敢领一支队伍去关中厮杀,让大家看看你的军事能力。” 他就是个不通五策的,所以听不惯范宁的这番话。 范宁正色道:“军事,又不是只有上阵杀敌才算,子猷莫要混淆概念。” 王徽之从来不惧斗嘴,反问道:“不上阵,难道看纸上谈兵吗?恕我见识浅薄,从未听说有这样的名将,反例倒是不少。” 范宁老实君子,对王徽之的胡搅蛮缠难以招架,涨红了脸。 王凝之心中暗笑,出面呵斥王徽之道:“不许胡说,懂战略也算军事的一种,不是只有为将才算。” 王徽之歪了歪脑袋,不吱声了。 王凝之又道:“若是选州郡的长官,五策皆通便不为过,但此次是选拔初入仕的底层官员,要求太高,未免苛刻,可将这些要求放在官员升迁的时候,再重点考核。” 有郗超的提议在前,王徽之的打岔在后,王凝之再补充这一段,众人明白了这就是他的意思,便不再多言,都表示了同意。 剩下的就是策论的题目和评优的标准了。 众人提了几个,无非是些老生常谈的话题。 比如政论一项,不是论君臣之道,就是论为政之道,看着高大上,其实华而不实,虚头巴脑; 又比如边事一项,要么分析汉武帝时期的匈奴远遁,要么论述曹魏对北方游牧民族的政策,完全不考虑时代已经变了。 整体来说,都是些可以泛泛而谈的论题,并不是王凝之想要的。 厅中众人也看出苗头,纷纷住了嘴,等着王凝之开口。 王凝之思忖片刻,笑道:“我觉得策论,还是当以务实为主,拿政论来说,让尚未出仕的学子分析君臣之道,他只能引经据典,并无新意可言,根本无法决出优劣,不如用实际的民生问题,这样才能看出他的理念。” 陆纳也从建康赶来,笑道:“周王此言非比寻常,不如举一例让我们参考下。” “时下最棘手的民生问题,莫过于流民和土地,”王凝之说道:“不如以如何安置流民、如何分配土地为题,这样大家都能有自己的话说,不至于交上来的全是千篇一律的典籍摘录。” 车胤提出异议,“各说各话,如何判定高下?” “贴合实际,言之有物者为佳。”王凝之笑着解释道:“诸位除了学识渊博之外,也都曾牧守一方,孰优孰劣,应该一看便知。” 众人又讨论了一番,话题转到边事上来。 这个策论题目,现场有发言权的,寥寥无几。 王凝之倒是早就想好了一个,说道:“两汉的边境情况与当下不同,五胡早已融入中国,不可能简单地驱逐出去,至于曹魏直至本朝初年,因为战乱和人口流失,大量胡人内迁,这才引发了后来的五胡乱华。” 在场众人听得认真,王凝之继续说道:“所以当下的边事其实有二,一是北方草原上的新兴部落,二是深入中国的五胡部众,我觉得可以以此为题,看看他们是如何看待这两者的。” 这就是他先前说的,就算考军事,也只能从战略上来考。 见众人都在思索,王凝之笑道:“关于这点,其实还有个不错的论题,那就是分析为何会发生五胡乱华,这到底是历史的必然,还是偶然。” 大家都是聪明人,纷纷表示大可不必,前面那个题目就挺好。 真要分析五胡乱华,搞不好全是攻击司马家的,毕竟没有八王之乱,五胡就不会有那么大的发展空间。 晋室都要退出历史舞台了,在场的都是厚道人,决定给它留下最后一丝颜面。 第564章 晋军突围 池阳以北,是为三原,有城名为黄白城,汉末李傕封池阳侯,曾屯兵于此。 中原战乱后,此城几经易主,落入羌人之手,而后羌人又归顺秦国。 刘袭率军经过时,城门紧闭,他继续向北,进入北地郡的地界,富平县境内。 黄白城城头,姚襄与几名羌人首领正在观察城外的形势。 “晋军如此横行关中,秦国还能长久吗?” 一名羌人笑道:“苻秦主坚老拿自己当汉人,却把我们当夷狄,现在真正的汉人来了,他就原形毕露。” 姚襄叹息道:“领军的慕容垂可是鲜卑人,想来真是可悲,我辈为汉人效力,好像理所应当,可汉人为我辈效力,却大多心有不甘。” 秦国灭凉之后,姚襄没了保护伞,只得销声匿迹,再次潜伏起来。 好在苻坚仁义,关中到处是羌人的聚集地,姚襄这次出来,便是看到秦国没落,打算让羌人接过氐人的大旗,建立属于自己的政权。 五胡之中,只有羌人一直在努力,但至今尚未完成立国。 刘袭过去一阵后,慕容垂又率军从城外路过,军容齐整,一片肃杀之气。 姚襄再次叹道:“慕容氏已经完全倒向汉人,不足以代表鲜卑人了,我本来还打算派人联络下慕容家的人,引为助力,可惜了。” 身边的羌人说道:“好在鲜卑也不止慕容氏这一支,乞伏氏已经答应一起举事。” 乞伏鲜卑又称为陇西鲜卑,十年前,首领乞伏司繁被苻坚击败后归降,苻坚命其率部继续镇守勇士川(今兰州市榆中县大营川地区),如今的首领是其子乞伏国仁。 姚襄点头道:“秦国离灭亡不远,大家总得为自己考虑,各凭本事吧。” 苻坚收复的各方部族首领,在秦国大厦将倾之时,各怀心思,都打算在晋灭秦的战事中分得一杯羹。 不过秦国还没有放弃,朱肜从北地和新平两郡征调了不少守军,加上本部兵马,合计四万余人,部署在泥阳(今铜川市耀州区)与富平的这条线上,阻止晋军东归。 刘袭率军赶到时,朱肜已经摆好阵势。 晋军从两城之间突破,与拦路的秦军交手,刘袭率先头部队突了过去,大部队却被及时赶到的朱肜拦下,双方混战一场,刘袭因为慕容垂未到,率军撤回。 朱肜并不追赶,继续保持严密的防线,并火速派人通知了南边的万年县。 不久后,慕容垂抵达北地郡,刘袭与他合兵一处,汇报了前方的情况。 “秦将朱肜在前方设防,依托北面的大山和泥阳、富平两座城池,封堵了往东的通道,人数不详,但算上两城守军,估计不会少于五万。” 慕容垂对这一带的山川地势早已了然于胸,稍加思量,说道:“必须在其他秦军赶到之前突围出去,先进入冯翊郡。” 刘袭做过尝试,但没有成功,解释道:“秦将朱肜反应迅速,我方才率部打开缺口,但他很快就亲自堵上了,大军想要整个重围,有些困难。” 朱肜带领的部队虽然只是地方守军,但在朱肜身先士卒的号召下,凭血肉之躯和盾牌长枪死死守住要道,一人倒下,几人补上。 慕容垂的额头挤出川字纹,下令道:“既然可以打开缺口,那就好办,你我兵分两路,一南一北,一起冲击秦军的防线,让他们顾此失彼。” 刘袭领命,问道:“突围之后,是互相支援、合兵一处,还是分头行动、到哪里会合?” “秦军的反应还未可知,”慕容垂思考着说道:“谁先突围成功,就去频阳(今富平县美原镇)一带。” 他担心秦军会放一路抓一路,这样结果就不好说了。 刘袭经他提醒,也想到这点,说道:“那突围成功的队伍应该回头接应。” 慕容垂摇摇头,“不可,一旦拖得太久,等其它地方的秦军赶来,我们的处境就更糟了。” 刘袭坚持道:“若是只逃出一半,那剩下的人就危险了,我不同意这个安排。” 慕容垂却笑了笑,“刘将军多虑了,无非是突围的先后问题,进入冯翊郡的队伍可以带走部分秦军,为剩下的队伍减轻压力。” 刘袭还要再说,慕容垂却已经下达了命令,“将军率部从北边突围,我从南边,你我晚些在冯翊郡境内碰头。” 见他的口气不容置喙,刘袭便也不再坚持,服从命令。 休息半个时辰后,晋军再次突围。 刘袭率军从泥阳城南,慕容垂率军从富平城北,强突秦军布置在两城之间的防线。 晋军和秦军在这条战线上的兵力相当,只是晋军全为骑兵,而朱肜率领的秦军以步卒为主。 进攻开始后,朱肜很快得到通报。 两处的晋军几乎同时展开突围,骑兵反复冲击着秦军的血肉防线。 朱肜在片刻的犹豫之后,选择了集中兵力,拦截南边的慕容垂。 这个决定并不困难,毕竟突围出去的晋军还在冯翊郡境内,在秦军收回北边的合阳和夏阳后,晋军只能从南边的渭水离开,而苻融正率军拦在中间的大荔城。 晋军觉得可以分批突围,秦军也觉得可以分批剿杀。 朱肜的选择,早在慕容垂的预料之中,如果一定要有一支队伍继续深陷重围,他宁愿是自己。 进入冯翊郡,虽然还是没有完全脱身,可比身处京畿之地,还是要轻松许多的。 慕容绍一直跟在慕容垂身边,两人一起冲锋了数轮,见秦军越来越多,慕容垂下令放弃突围,领军后撤。 “叔父,现在后撤,岂不是自投罗网,”慕容绍急道:“如今长安和池阳方向的秦军肯定都在来的路上,我们不能退。” 慕容垂刚经过一番厮杀,眼中依旧保持着凌厉之色,“你都觉得不行的事,他们肯定也想不到,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先后退,找地方休息。” 慕容绍完全跟不上叔父的思路,焦虑道:“可我们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躲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的。” 慕容垂的表情有些讳莫如深,“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反而是我们的机会。” 第565章 如何抉择 两万多晋军在慕容垂的率领下,返回扶风境内,沿泾水北上,寻了一处深沟,停下来休整。 确定没有秦军侦骑跟上后,慕容垂摘下头盔,站上一处高地远眺。 这里已经是关中平原的边缘,再往北,就进入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了。 慕容绍安排好队伍,过来说道:“叔父,因为连日的胜利,加之手中还有余粮,这会将士们的情绪还算稳定,但我们现在正远离河东,大家还是有些不理解。” 慕容垂点点头,“你好好安抚大家,休息一晚后,我们明日就离开这里。” 慕容绍知道他的计划,但还是觉得太冒险了,叹道:“叔父何必如此,与刘将军一道强行突围,或许伤亡会大些,但只要能逃出去,这一仗就算是我们赢了。” 慕容垂笑了笑,“这应该是我的最后一战了,我要为鲜卑人、为慕容家,博取一份令天下瞩目的大功,让你们以后能与那些汉人将领平起平坐。” 慕容绍鼻子一酸,险些流出泪来,不管是之前的复国,还是现在的坚持,慕容垂付出的一切,都让他这个慕容家的后辈无地自容。 躬身行了一礼后,慕容绍快步离开。 慕容垂静静地看着天边,黄昏时分,群山之间,一轮红日正在下沉,几片云朵飘过,落日在厚厚的云层之间挣扎,时隐时现,霞光漫天,好不容易破云而出,却已是日落西山。 苻坚的大军行至池阳,沿途噩耗一个接一个传来。 晋军北上,苻睿被杀,晋军突围,两万骑兵进入冯翊郡境内…… 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痛哭流涕的苻丕,苻坚表情呆滞,丧子之痛和如同附骨之疽一般的敌军,让他有些麻木了。 在场的其他人同样心力交瘁,一直被晋军牵着走,感觉不管怎么做都是错的。 大帐中沉默了好一阵,还是苻坚先调整好情绪,叹了一声,“起来吧。” 苻丕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有立即起身,而是抬起头看了一眼父亲。 苻坚重复了一遍,“起来吧。” 苻丕这才忙不迭地站起来,退到一旁。 “晋军一分为二,一半进入冯翊郡,一半向西逃窜,”苻坚不带感情地说道:“众卿以为眼下的形势,该如何处理?” 梁谠见众将都不说话,便率先开口,“冯翊郡之敌,可暂时交由阳平公负责,另一支晋军仍在京畿之地,必须尽快找出来。” 苻坚不置可否,继续问道:“有人有解决思路吗?” 帐中还是沉默,刚刚逃脱一劫的苻丕只得硬着头皮再次站出来,说道:“慕容垂率军西窜,应该是进入了扶风境内,躲在了某处山沟里,两万人的补给不是小数目,他们很快就会出来的。” 苻坚依旧面无表情,“直接说,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苻丕紧张地咽了下口水,继续说道:“敌军终究还是要向东突围的,我觉得继续封堵东边的通道就行。” 不等苻坚表态,梁谠出言反对道:“不可,那就是放任敌军继续肆掠,难道就由着这两万人在关中为所欲为吗?朝廷的颜面何在!” 一边说,他还一边朝苻丕使眼色。 苻坚是个极好面子的人,让慕容垂带着两万人继续横行关中,他是不可能接受的。 苻丕心领神会,立马向苻坚请罪道:“儿子糊涂了,愿率军前去搜捕晋军。” 苻坚冷笑一声,“你都追多久了,损兵折将不说,还连累兄弟枉死。” 苻丕不敢吱声了,见父亲没有要处置自己的意思,暗自庆幸地退下。 梁谠又道:“进入扶风的晋军不过两万,声势顿减,逃脱无望,不如依陛下先前的想法,先遣使劝降,就算不成功,也可以打击对方的士气,离间慕容垂和底下军士之间的关系。” 这个说法有理有据,正合苻坚的心意,他微微颔首,吩咐道:“卿负责准备招降的使者和诏书,长乐公先带人将慕容垂给找出来。” 两人齐声领命,一起退出氛围压抑的大帐。 苻丕苦笑道:“今日多谢梁侍中了,不然我可能走不出这里。” “长乐公多虑了,”梁谠叹道:“陛下新丧一子,正是悲痛之时,怎么会因此又处理长乐公?” 苻丕摇摇头,“虽然梁侍中替我说话,但我还是觉得劝降一事,并无希望。” 梁谠左右看了看,低声道:“那又能怎么办,总要照顾陛下颜面,不能什么都不做。” 苻丕这下彻底懂了,原来梁谠与自己的想法并无二致,都觉得堵住晋军的归路就行,但如此消极的态度,朝廷和苻坚的颜面都挂不住,所以必须做点什么。 那不如走个流程,劝降试试。 天亮之后,慕容垂率军出了深沟,沿着泾水南下,就地解决粮草问题。 晋军不躲了,所以苻丕没费什么功夫,就轻易探得了晋军的动向,遣人向苻坚汇报,并堵在了慕容垂继续南下的道上。 梁谠派出使者,打出使臣的仪仗,携带秦国的诏书,来到晋军阵前。 得到通报的慕容垂有些意外,这不是他的本来计划,短暂思考之后,他胸怀坦荡地召集了诸将,当众接待了秦国使者。 等使臣递上诏书,表达了秦主愿意既往不咎,招降大家的时候,众人虽然有些猜测,但还是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都打到这份上了,秦国居然还想要招降? 使臣继续说道:“陛下素来对慕容公赞赏有加,认为公逼不得已,只得栖身于晋国,实在是明珠暗投,如今汉将独自逃逸,留慕容公孤军在此,正是公拨乱反正之时。” 几名汉人千人将大怒,站起身就要将这名使臣拖出去砍了。 慕容垂挥手制止,“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放他去吧。” 使臣见慕容垂并不严词拒绝,觉得有戏,说道:“还请慕容公早做决断,这帮汉人,何曾把我们当自己人看。” 一名千人将再也按捺不住,愤怒地上前,拧着使臣的衣衫,将他提溜起来,喝道:“如此拙劣的挑拨离间,你当我们傻吗?” 慕容垂轻轻咳嗽一声,“我说的话不管用吗,放开他。” 千人将迟疑了一会,将使臣狠狠地砸到地上。 慕容垂脸上闪过怒意,说道:“不听号令,给我拿下。” 几名慕容垂的亲卫上前,将这名千人将按在地上。 在场的众人有些吃惊,纷纷站起身来。 第566章 晋军内讧 洛阳,经过漫长的准备之后,大考的日子终于到了。 王凝之亲自赶到现场,监督考生们的入场。 经过简单的检查之后,混杂着兴奋和忐忑的学子们逐一步入考场。 郗超站在王凝之身边,感慨道:“如此多的学子一起参加考核,竞争入仕的资格,真是从未有过的盛事。” 王凝之笑道:“这才哪到哪,等什么时候大家能够不分出身来源,统一公平竞争,那才是真正的盛况。” 前面说过,第一次大考,考虑到世家的反应和实际情况,录取名单还是以各州郡中正推选的各地才俊和太学、国子学的学子为主,州郡县学的学子只会少量录取。 不过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就好办了,任何一项制度的改革,都得循序渐进。 郗超知道王凝之的野心,笑道:“我等着那一天早点到。” 两人说话间,门口一阵喧哗,有人因为携带小抄被发现了。 王凝之皱了皱眉,命人将纸条送过来。 郗超问道:“你担心考题有泄露?” 王凝之一边查看,一边答道:“是啊,虽然我已经做了很多预防措施,但这种事防不胜防的。” 不过纸上的内容,只是寻常的儒家典籍诠释而已。 王凝之松了口气,“第一次就出这种事,看样子以后还是得脱了衣服搜身。” 这话一出,连一向行事大胆的郗超都有些吃惊,“那如何使得,简直斯文扫地。” 王凝之笑着摇摇头,“这可是选官考试,怎么严格的搜查都不为过,不然岂不是对天下百姓不负责任。” 那名学子一脸死灰地被带了下去,考试的规矩早已公布,一旦发现作弊行为,终身禁止入仕。 郗超想了想,“你说的也有道理,此事关系重大,以后想方设法钻空子的估计不少,必须从严提防。” 好在抱着这种侥幸心理的学子极少,全部考生都检查完之后,就只有两人被发现携带了作弊之物。 所有人入场之后,考场被封锁起来,王凝之派军队驻守在四周,隔绝考场与外界之间的联系。 考场内的事,有王献之和范宁等人负责,王凝之和郗超没有入内,返回王宫。 “刘袭传回消息,他已率领两万人马突围至冯翊郡,但慕容道明和另外一半人马被留在了关中腹地,”王凝之一脸的无奈,对郗超说道:“事情开始向着失控的方向发展了。” 郗超看着地图,“你是担心慕容垂无法突围?” 王凝之叹了口气,“不好说,以他的能力,率领骑兵突围,他肯定是能做到的,就怕他不想突围。” 郗超一愣,“他要是有异心,何必配合刘袭突围?” “我不是说他有异心,”王凝之摇头道:“我是担心他兵行险着,继续在关中寻找机会。” 郗超若有所思,叹道:“真要说起来,只要能接应上刘袭那两万人,再拿下潼关,就算慕容垂全军覆没,这场战事也是我们赢了。” 王凝之表示不能接受,说道:“那损失也太大了,如今潼关仍在坚持,刘袭部还身处敌境,说输赢为时尚早。” “可眼下我们对慕容垂是鞭长莫及,”郗超说道:“不管他做出什么选择,我们都只能静静地等待结果。” 王凝之点头道:“先解决潼关和刘袭的问题。” 泾水之畔,慕容垂命人礼送秦国使臣离开,表示自己需要时间考虑,希望秦主能给自己三天时间。 使臣离开后,慕容垂让亲卫放开了那名千人将,说道:“外人在场,不得不如此。” 众人还在迷茫之中,不知道慕容垂这是玩的哪一出。 慕容绍代叔父解释道:“我们本想着再过几日,便佯装内讧,率部靠近秦主,发动奇袭,没想到他竟然主动差人来劝降。” 大家这才明白过来,知道冤枉了慕容垂,都有些惭愧。 那名千人将更是跪地说道:“我小人之心了,请慕容将军责罚。” 慕容垂淡然地笑了笑,说道:“大家当下同舟共济,希望你们能放下成见,真拿我们当自己人,不然就应了方才秦人的那些话了。” 众将纷纷跪地,“我等再无疑心,愿追随慕容将军,一道杀出重围。” 慕容垂点了点头,“诸位都起来吧,虽然情况有变,但我们还是可以按计划来。” 本来是想制造一场内讧,让苻坚相信自己众叛亲离,无处可去,现在更简单了,内讧的一幕已经让秦国使者带回去了。 秦国大营这边,使者将晋军的反应详细描述了一遍,总结道:“慕容垂对我的来意表示了友善,但汉人将领无礼,欲杀我而后快,幸亏慕容垂派一名鲜卑将军送我出来,我才能不辱使命,回来面见陛下。” 苻坚是想招降慕容垂,但事情如此顺利,他难免心生疑窦,问道:“他说需要三日,莫不是在拖延时间?” 使者不敢给肯定答复,说道:“依我愚见,他应该是需要时间来统一部下的意见。” 梁谠也道:“慕容垂身陷重围,长乐公更是紧紧盯着晋军的动向,三日时间并不能改变什么。” 苻坚被说服,点头道:“这两日,差人送粮食到晋军营中,以免他们再次为祸百姓,等到了第三日,朕亲自去见慕容垂,给足他面子。” 梁谠躬身道:“陛下英明。” 这也就是苻坚了,刚刚被慕容垂杀了一个儿子,还能有这份惜才之心,居然想着亲自去招降。 不过慕容垂这边,有秦军提供的粮草,两万人也不用出去打劫了,安逸地休息了两日后,开始准备内讧的事情。 到了第三日,秦国的使臣还没赶到,慕容垂就已经率军杀了出来,直奔苻丕的大营。 晋军分为两部分,慕容垂带着数千人在前面跑,大部队在后面追。 收到消息的苻丕有些懵,不是正在商议归降的事,怎么突然又杀过来了? 正在他紧急集合、严阵以待之时,慕容垂遣人传话,表示汉军将领不同意投降,率部向他发动进攻。 所以寡不敌众的慕容垂这是率部来向苻丕寻求保护了。 第567章 真降诈降 事发突然,苻丕根本来不及请示苻坚,就必须做出决断。 这可真是难为他了,苻丕既担心慕容垂率军入营,会打乱自己的阵脚,毕竟还有一万多晋军在后面追杀。 可他又不敢放慕容垂通过自己的防区,因为他身后是正在赶来的秦主苻坚。 犹豫再三,慕容垂的队伍越来越近,苻丕只能集结兵马出营,让慕容垂带着亲信部下前往黄丘,自己替他拦下追击的晋军。 黄丘是位于池阳县西北的一座小城。 慕容垂收到传信,当即表示同意,率军从苻丕的大营前路过,转头向东,直奔黄丘。 苻丕一面派人通知苻坚,一面率军上前,迎战那一万多晋军骑兵。 不过晋军并不想与他交战,绕了个弯,继续尾随慕容垂而去。 苻丕恼怒地挥了挥马鞭,感觉自己又决策失误了,应该大胆些,先收留慕容垂的,一会父亲怪罪下来,又不好交代了。 可事已至此,他只能再次遣人给苻坚传信,告知最新进展,然后领着数千骑兵往黄丘方向追了上去。 三支骑兵队伍你追我赶,行不多时,慕容垂率先赶到黄丘城下。 可城中守军尚未得到通知,自然不可能开城迎接慕容垂,反而从城头射下箭雨。 双方正交涉间,晋军追了上来,慕容垂只得率军在城外游曳。 好在没过多久,苻丕也赶了过来。 三支骑兵加上城头的守军,在城外僵持下来,城中守将虽然知道了是长乐公亲至,可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也不敢贸然打开城门。 苻坚这边,正在赶赴前线、招降慕容垂的途中,突然收到苻丕的传信,表示晋军内讧,慕容垂带着不到五千人的队伍,前往他的军营求助。 得知儿子的处置,苻坚确实有些不满,摇了摇头,对同行的梁谠说道:“长乐公太过谨慎,未免让人看轻,慕容垂本就是穷途来投,出于尊重和信任,长乐公应该立即收留对方才是。” 梁谠为苻丕解释道:“长乐公的处置也不能算错,毕竟他身处前线,总要为麾下的将士考虑,万一被那一万多晋军骑兵趁机冲入营地,那损失可就大了。” 苻坚有些不以为然。 这时第二波传信兵赶到,汇报了三支队伍向黄丘城而去的消息。 苻坚说道:“朕就说长乐公的处置不妥,现在不就应验了,本来可以当场解决的问题,现在被他弄得越来越复杂了。” 梁谠却有些担忧,提醒道:“万一慕容垂是诈降,那前去追击的长乐公可就危险了。” 苻坚愣了下,随即笑道:“慕容垂已是穷途末路,你的意思是他会为了王凝之,与朕血战到底吗?” 梁谠没有苻坚的自信,又道:“他尚未缴械,交出部众,我们不可不防。” 苻坚觉得扫兴,不想再与他理论,淡淡地点点头,下令大军向黄丘移动。 行至半途,传信兵再次送回最新的消息,以及慕容垂的一封亲笔信。 慕容垂并未与晋军一道进攻苻丕,反而带着几名亲卫到了秦军阵中,向苻丕表示了可以与他联手剿灭晋军的意愿。 但苻丕出于谨慎,婉言拒绝了这一提议,让慕容垂稍等片刻,表示陛下随后就到,到时候听陛下的安排。 慕容垂有些着急,表示自己走得突然,侄儿慕容绍还在晋军手上,必须要救出来。 苻丕安抚了几句,让慕容垂稍安勿躁。 于是慕容垂便在马上写下一封信,委托苻丕呈给秦主苻坚。 眼下苻坚正看着这封信,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来是仓促写下的,但言辞恳切,令人泪目。 慕容垂表示自己举家都在王凝之的掌握之中,身边就只有慕容绍这一个侄儿跟随,他是先太原王慕容恪之子,自己此番投秦,恐怕留在晋国的慕容子弟会尽数遭到毒手。 信中情真意切,慕容垂希望苻坚能够助他救出侄儿,为慕容家、更为亡兄慕容恪,留下这最后的血脉。 苻坚大为感动,将信递给一旁的梁谠,说道:“朕就知道慕容道明不是诈降,他穷极来投,你们却百般猜忌,实在令人寒心。” 梁谠没他那么容易被打动,看完信后,建议道:“陛下可以下令让他放下武器,进入我军阵中,将部下交由长乐王统领,以示诚意。” “这岂是对待国士的态度?”苻坚不再客气,说道:“朕当亲自前往,与慕容道明并肩作战。” 梁谠被他这话吓到,当即跳下马,拦在苻坚面前,高声道:“眼下情况不明,陛下怎可以身犯险,他若真心实意,就该先放下武器,交出部队,来陛下阵前投降。” 苻坚也生气了,喝道:“信中说的很清楚,慕容道明身边只剩这一个亲人了,他想要先救出来,这有什么问题!你们这些人非得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不清,莫不是嫉贤妒能?” 梁谠跪倒在地,苦苦相劝,“他若现在交出军队,孤身来投,陛下要怎么接待,我都不拦着,可他麾下还有数千人,一旁还有一万多晋军,情况不明,陛下不可前往。” 苻坚愤怒地扬起马鞭,想要挥下,但又硬生生忍住了,战马在原地晃动着四蹄,险些踩到伏在地上的梁谠。 梁谠丝毫不惧,继续说道:“陛下亲自前来接受投降,已给足了他尊重,他却还找理由拖延,既不放下武器,又不交出部下,如此做法,诚意何在!” 苻坚见他这副模样,怒意稍减,但仍然不认同,说道:“慕容道明并非寻常武将,不可以常人待之,王凝之都敢让其领军出征,难道朕的心胸就不如他吗?” 梁谠抓到话中的漏洞,喊道:“可事实证明,王凝之错了。” 苻坚一时语塞,然后也抓到漏洞,辩解道:“卿说王凝之错了,又担心慕容道明诈降,岂不是前后矛盾?” 两人一通你来我往,谁也没能说服谁。 在场的将领自然是站在梁谠这边,纷纷出言相劝,想让苻坚收回成命,命一支偏师前去,他可以坐镇此地,摆好架势,等着慕容垂前来投降。 第568章 亲笔书信 黄丘,慕容垂写完信后,便带着亲卫返回了自己阵中。 三支骑兵都停在城外,各自相距数里之地,按兵不动。 苻丕没得到苻坚的回信,不敢自作主张,一直焦虑地在阵前走来走去。 直到几匹快马的蹄声打乱了现场的平静,苻丕快步上前,急切问道:“陛下怎么说?” 信使翻身下马,回道:“陛下已派出骑兵万人,交由长乐公统领,随后就到,负责围剿晋军,又命慕容垂率部退后,等待陛下到来。” 说完信使呈上书信一封,是苻坚给慕容垂的亲笔回信。 在诸多大臣的苦劝之下,苻坚最终还是做出了妥协,派出一万人先行,自己则领着大军在后,等着接受慕容垂的投降。 苻丕松了口气,有旨意,有援军,这事就好办了。 他命人将信送给慕容垂,通知其率军向南移动,自己则收拾队伍,准备配合援军,向晋军发动进攻。 收到消息的慕容垂不禁叹了口气,好大喜功的苻坚居然没有亲自过来,这让他的计划无法实现了。 他是想用这支两万人的骑兵,在苻坚前来受降的时候,对苻坚所在的中军发动突袭。 成功,那自不待言,就算失败,也足以打乱秦军的部署,再伺机带领队伍突围。 慕容垂不是想做刺客,那不符合他的身份,所以在知道计划失败的第一时间,他就放弃了佯装投降的安排,启动了预备方案。 于是三支静静等待着的队伍,突然就都动了起来。 苻丕是在准备进攻,可晋军似乎看出苗头不对,果断地离开原地,向东疾驰而去。 慕容垂则率军紧随其后,还不忘派个人通知苻丕,他这是要先去救出侄儿慕容绍,等不了了,稍后再来和秦主苻坚请罪。 苻丕闻言,整个人都不好了,因为选择权再次回到了他手上。 追还是不追?这显然不是个问题。 因为必须追,不然前方的秦军肯定会对两支晋军都发动进攻。 万一因此激怒了慕容垂,他改变主意,不投降了,苻丕可以确定父亲苻坚不会放过自己。 可追上去,那就是一场乱战,苻丕想想就觉得头疼。 在心中咒骂了几句慕容垂投降也不让自己省心之后,苻丕还是不耐烦地领军出发,跟在了慕容垂的身后。 三支队伍休息了小半日,又一起向东跑去。 骑兵的速度很快,傍晚时分,领头的晋军队伍就进入到富平境内。 这下摸不着头脑的人变成了朱肜,他才收到通知,秦主正在对慕容垂进行招降,目前进展顺利。 可转眼,晋军就又气势汹汹地杀回了他的防区。 朱肜正在火急火燎地组织士卒拦截,苻丕的信使就到了,表示晋军内讧,汉人将领挟持了慕容绍,不愿投降,慕容垂正在追击。 这种话,朱肜完全不信,投降就投降,哪还有这么多事,直接下令拦截所有的晋军。 苻丕赶到时,天色已晚,几支队伍在夜色中混战。 知道朱肜的处置后,苻丕不安道:“若是因此得罪了慕容垂,陛下恐怕会不高兴。” 朱肜正焦头烂额,因为他收到招降的消息后,已经松开了之前严密的防线,现在的泥阳和富平之间,有大量的缺口需要去补。 “长乐公还是先想想怎么留下这支晋军吧,死了的慕容垂总比逃了的慕容垂好。” 苻丕苦笑,这帮大臣在自己父亲那里,一个比一个虎,反倒是自己这个亲儿子,一直谨小慎微,还总是被父亲责骂。 不过既然朱肜已经下令,苻丕也懒得与他争,谁拿主意谁担责就行。 入夜之后,临时组织起来的防线愈发松垮,终于被晋军骑兵撕开一道缺口,扬长而去。 “还说这不是诈降?”朱肜愤恨地踢翻长案,站起身怒道:“慕容垂若是真有心归降,就应该来你我这里寻求支援,而不是自行其是。” 苻丕本来还想解释两句,毕竟是朱肜先下令出手的,总不能指望慕容垂会坐以待毙,但看到朱肜盛怒的模样,苻丕转而说道:“现在该怎么办?” 朱肜冷笑道:“前面还有阳平公在,量他们也飞不出去,我们现在就追。” 他手上多为步卒,苻丕倒是骑兵,但数量并不多,只有数千人。 苻丕表示同意,又道:“先让将士们休息片刻,等支援的一万援军赶到,我们便出发。” 朱肜点点头,自去整理队伍。 这个夜晚,刚刚平静了两三日的关中平原再次热闹起来。 算上之前突围成功的刘袭部,晋军全部进入冯翊郡境内。 但他们的危机仍未解除,北面的窦冲占据合阳和夏阳,堵住了龙门渡,东面是拦住去路的宽阔大河,南面是苻融镇守的的大荔,和重泉、莲勺两城组成的防线,西面则是苻丕和朱肜率领的追兵。 进入冯翊郡之后,慕容绍带着一万多人前去和刘袭会和。 慕容垂则故技重施,让数千人的骑兵继续尾随大部队,自己则带着亲卫径直来到大荔城。 看到慕容垂带着寥寥数人来到城下,苻融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经过再三确认之后,他才确定自己没有眼花,真是慕容垂来了。 而且慕容垂并不是空手而来,他有信物,秦主苻坚的亲笔书信一封,足以证明他已经投降秦国,此行是为了帮助苻融解决晋军,救出侄儿。 苻融将信将疑,让人从城头垂下绳索,拿到了那封御笔书信。 书信无误,不管是字迹,还是印章,苻融都可以确定是真的。 至于纸上的内容,与慕容垂所说的稍微有些出入,因为苻坚在信中是让慕容垂南下与自己会合,慕容绍交由苻丕领军去救。 但投降的事,应该是真的。 再加上慕容垂没带什么人,苻融便命人打开城门,放慕容垂进城,他则在城门内等候。 慕容垂在城门处下马,客气地向苻融行礼。 苻融该有的警惕还是有的,并没有上前去扶起慕容垂,只是笑道:“慕容公弃暗投明,真乃秦国之幸。” 慕容垂低头道:“不敢当,我尚有五千亲信部下,正在追赶敌军,还请阳平公速速派军,随我同去灭敌。” 第569章 一片混乱 苻融是个聪明人,对慕容垂的话并未全信。 但苻坚的亲笔书信和慕容垂的孤身到此,还是很有说服力的,权衡之后,苻融说道:“不如再等等,陛下肯定会另派援军过来,我们到时候再出击。” 慕容垂一脸焦急,“如今我的人正跟着晋军,让他们无处藏匿,等援军过来,不知道他们又躲到哪里去了。” 这话不错,刘袭进入冯翊郡后,便仗着骑兵的速度优势,东躲西藏,四处劫掠。 但苻融还是面露迟疑之色,不愿冒险行事,毕竟眼下各处要道都已被封堵,晋军插翅难飞,他没必要主动出击。 慕容垂见状,又道:“撤出关中的事,晋军早有安排,河东水军会出动战船,在黄河上搭设浮桥,以为接应,再耽搁下去,只怕他们就从水路逃走了。” “阳平公若是相信我,就给我一万兵马,我先去拖住晋军,等长安的援军到了,阳平公再来支援我便是。” 犹豫再三,苻融担心晋军真的渡河远遁,到时他在冯翊郡南北两个方向精心构筑的防线,岂不是成了笑话,于是便应允了慕容垂的请求,同意出兵北上。 但苻融还是存了一份小心,没有让慕容垂率军前往,而是选择了亲自领军,和慕容垂一道北上,同时派人通知了北面的窦冲,让他出兵配合。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慕容垂断无拒绝的理由,低调地带着亲卫跟在苻融阵中,向北而去。 冯翊郡的局面经过慕容垂这么一串联,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刘袭从朱肜手中突围后,按与慕容垂的约定,一直在频阳县附近活动,现在慕容绍又带着剩余的晋军进入冯翊郡,与他取得了联系。 紧接着,苻丕率一万多骑兵从西边追击而至,朱肜领步卒主力紧随其后。 还有苻融带着慕容垂从大荔城,窦冲率军从合阳城,一起向冯翊郡的中心地带移动。 数支队伍从不同的方向出发,晋军虽然也分成了几队,但大体的作战策略都是知道的,而几支秦军各自获取的信息却大不一样。 朱肜笃定慕容垂是诈降,欲除之而后快; 苻丕觉得慕容垂的行为可疑,但在没有新的旨意、或者慕容垂有明显的反迹前,他不想做出判断; 苻融则是将信将疑,但慕容垂只身在他军中,他有自信能控制住; 窦冲则是还在状况之外,他是听苻融的命令来的,离其他几支队伍还很远。 苻融阵中,慕容垂不时收到前方亲信传回的消息,报告晋军的最新位置。 一万多晋军一直在向东移动,目标直指黄河,这也印证了慕容垂之前所说的话。 慕容垂骑马落在苻融身后,几名亲卫更是被隔在了苻融的卫队之外,显得小心翼翼。 大军行至北洛水时,终于遇上了慕容垂的那五千人。 慕容垂向苻融请示,表示晋军已经不远,自己愿领这五千人作为先锋,率先发动进攻。 苻融思忖片刻,觉得不让慕容垂出战,那他这五千人也不好处理,还不如同意他的要求,以示信任,反正各路大军都在赶来的途中。 “那就辛苦慕容公了,我随后就跟上,对敌军展开包围。” 慕容垂在马上拱拱手,策马扬鞭,率部离开。 苻融领大部队跟上,又让人往西边查探,看看追击的队伍是由谁率领,到哪里了。 但苻丕其实有派人前往大荔城通知苻融,不过苻融已经先行率军离开了,所以双方还没联系上。 北洛水东侧,迟迟没有收到回信的苻融有些不安,下令大军停下休息。 已是深秋时分,草木凋零,一片萧条景象。 冯翊郡作为秦、晋两国交锋的主战场,不少百姓选择了逃离此地,关中沃野之上,居然出现了不少荒地。 苻融有些感慨,多少年的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才换来的繁荣景象,一朝便毁于战火。 军士们因为方才的急行军,衣衫都汗湿了,这会停下休息,身体慢慢凉下来,一阵冷风吹过,大伙身上冷飕飕的,直打哆嗦。 苻融见状,下令大军重新出发。 就在这时,北面传来动静,一支仓皇逃窜的骑兵出现在了苻融的视野里。 领头的是慕容垂。 苻融不敢大意,下令大军就地列阵,摆出防御的架势。 慕容垂快速来到阵前,勒住战马,高声道:“晋军到了,还请阳平公助我。” 他不说,苻融也看到了,在慕容垂这几千人的身后,一支黑压压的队伍正在奔来。 苻融不及多想,为了防止慕容垂的败军冲散自己的阵型,当即下令他向右翼移动,让自己来拦截奔袭而来的晋军。 两支队伍很快就在北洛水之畔撞上,晋军骑兵一反常态,没有选择迂回,而是选择了硬碰硬,径直冲向了严阵以待的秦军阵地。 苻融居于阵中,命步卒层层防御,守住前排,骑兵则从左翼杀出,迂回绕后,想要将这一万多晋军围困在此。 同时他还不忘给慕容垂下令,让他和自己的骑兵一起,一左一右的上前围剿。 慕容垂没有丝毫犹豫,听命而行,率领刚刚休息片刻的队伍再次冲了上去。 一时间,平静的洛水东岸,战马嘶鸣,喊杀声响彻天际。 见慕容垂听从自己的号令,苻融总算放心了,感觉胜券在握。 但他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太久,西边突然出现一道黑线,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轰隆隆的,震得人心头发颤。 苻融定睛看去,相距甚远,一时看不真切,但想来应该是长安方向的援军到了。 但随着骑兵身影的逐渐清晰,苻融觉得一股凉意自下而下地席卷全身,来的居然是晋军。 他立马反应过来这是刘袭的队伍,但巨大的疑惑随之而来。 为什么晋军的反应这么快,像是早就算计好的一样? 不等苻融想明白,在他惊讶的目光中,刘袭丝毫没有要减速的意思,直接策马渡河。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计划好的,连渡河的地点都是。 浅浅的河水刚刚没过战马的小腿,水花飞溅,骑士们紧握缰绳,身体与马背的起伏保持同步,快速地趟水而过。 马群冲锋之时,洛水仿佛沸腾起来,过河的战马发出嘶鸣,抖落身上的水珠,在骑士的驾驭下,蓄势待发。 第570章 生擒苻融 在刘袭率部轻松写意地渡河之时,苻融便知道自己上当了。 晋军对战场的选择如此精准,表明这明显不是一场遭遇战,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伏击。 看着那个掉转马头,向自己杀来的慕容垂,苻融暗叹一声。 百般提防,最后却还是一头扎进了这个男人布下的圈套之中。 刘袭渡河后,立刻整理队伍,从南面对苻融发起进攻。 加之北面的慕容绍和西面的慕容垂,秦军原本严密的防线顿时被三路骑兵冲得千疮百孔,不少士卒无路可逃,被挤落水中。 苻融没有选择逃走,而是继续组织防守,想拖延时间,等自己这一方的援军赶到。 可面对数万骑兵的冲击,立足未稳的秦军毫无招架之力,节节败退,哪怕苻融亲自率领骑兵冲锋了几回,也被慕容垂凶狠地压制回来。 落入水中的秦军士卒越来越多,虽然在这个时节,北洛水进入枯水期,不足以淹死人,但冰凉的河水和被埋伏的恐惧,让不少士卒索性涉水到西岸,逃离了战场。 眼见身边的部下越来越少,苻融终于放弃了抵抗,决定率残部突围。 可慕容垂哪里肯放过苻融这个意外之喜,早就死死地盯上了。 苻融的选择是往南逃,也就是大荔城的方向,那里还留有守军,如果能够摆脱晋军的纠缠,他就可以回到城中固守。 但他一行动,几支晋军便不约而同的放弃了对秦军士卒的围剿,一起向他杀来。 慕容垂更是一马当先,手中的长槊滴血,带着亲卫如一柄利刃般,从无心恋战的秦军将士之间穿过,直取苻融。 苻融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挺枪迎战。 双方交手不过几个回合,年富力强的苻融便不敌老而弥坚的慕容垂,被他一槊打落马下,早已等在一旁的亲卫一拥而上,将其生擒。 晋军见主将得胜,发生阵阵欢呼,秦军见主帅被擒,更是兵败如山倒,纷纷涉水逃命。 慕容垂约束众人不要追击,拿下苻融后,晋军最重要的仍是突围,连番的逃亡和苦战之后,虽然眼下晋军的士气高涨,但孤军在外,不可长久,还是得尽快返回。 时间紧迫,不知道苻丕何时会到,慕容垂顾不上收拢阵亡的将士遗骸,下令将受伤的士卒带上,率领大军一路往南。 之前说有战船接应,要从黄河上逃走,那自然是骗苻融的。 数万人马渡河,而水位退去、露出一片泥泞的河岸,哪里是铺几块跳板就能解决的。 所以从一开始,慕容垂的选择便是渡渭水南下。 虽然渭水也退了不少,但渭水比黄河窄多了,渡河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再加上还有华阴城的朱序在南岸接应,可以说只要逃到渭水边上,他们的这次大逃亡就算是成功了。 斗志高昂的晋军从大荔城东疾驰而过,来到渭水之北。 几艘用来摆渡的小船一直停在水中,已经有些搁浅了,但不妨碍晋军将士将它们作为支撑点,搭设浮桥。 朱序坐镇华阴城,一直关注着北边的动静,得知慕容垂率军出现后,立即派人出城接应。 双方通力合作,很快就在渭水上搭好了数座浮桥,晋军人马分离,抓紧渡河。 这个时候,绕了一大圈的苻丕终于赶到洛水,从逃兵的口中得知苻融战败被擒,晋军往南撤离的消息,他又马不停蹄地率部一路南行。 可等苻丕终于赶到渭水之畔,只见水面上早已燃起大火,晋军渡河后,焚毁了浮桥和渡船,扬长而去。 苻丕心如死灰,不敢回长安,率部进驻大荔城。 随后赶到的朱肜和窦冲也是一阵绝望,如此严防死守,还是让晋军脱逃,还搭上了阳平公苻融。 几人想到苻坚得知消息后的盛怒,都有些不寒而栗。 于是朱肜率部去了郑县,阻止晋军从华阴继续西进,同样白跑一趟的窦冲则返回了合阳,继续守卫龙门渡口。 晋军这边,朱序听刘袭说了慕容垂此行的所作所为后,大感佩服,称赞道:“率领数万人深入敌国腹地,转战千里,不仅全身而退,还擒获敌国大将,如此壮举,非慕容公不能为也。” 慕容垂谦虚道:“都是将士们浴血拼杀,我的计划才得以成功。” 朱序笑道:“慕容公莫要自谦,我这就命人设宴,为诸位接风庆功。” 慕容垂先谢过,然后说道:“庆功的事不急,潼关如今还在坚持,我打算率军带苻融跑一趟,兴许可以借此击溃守军的最后一道防线。” 朱序点点头,“正事要紧,那我就不挽留了,待日后有空,我再请慕容公喝酒。” 慕容垂再次谢过,又道:“此次虽然侥幸逃脱,但连番血战,阵亡者不下万人,带伤归来者亦有数千之众,还得烦请次伦代为照顾。” “这个好说,”朱序当即答应下来,“城中物资充足,足以保障伤员的恢复。” 慕容垂没有入城,在华阴城外整理了队伍,带着仍有战力的三万人,往东向潼关进发。 脱困之后,大家也不着急了,一路有说有笑,策马来到潼关外。 王殊还没收到王凝之催他回去的书信,正在湖县打理事务,听说慕容垂率军回来了,大喜过望,带人奔赴潼关。 按王凝之的想法,晋军并没有对潼关进行强攻,而是以封锁和劝降为主。 所以王殊派慕容冲领军守在潼关边上的另一片黄土塬上,修筑望楼,盯着潼关内的一举一动。 慕容垂率军赶到时,迎接他的便是这个侄儿。 都是亲侄儿,但相较于慕容恪的几个儿子,慕容垂对仇人可足浑氏所生的慕容冲自然没啥好感,再加上当年属于自己的大司马之位,被时年十岁出头的慕容冲所夺,两人在这种场合会面,自然有些尴尬,不咸不淡地打过招呼之后,便陷入了沉默。 好在没过多久,收到消息的王殊便快马赶来,慕容冲适时地退到王殊身后,这才让现场的气氛恢复了正常。 听说慕容垂抓住了苻融,王殊喜道:“慕容公出马,果然非同凡响,有此人在手,何愁潼关不降。” 第571章 王殊论胡 慕容冲的营地内,慕容垂领着王殊来见苻融。 打落马下的那一槊,慕容垂没有使出全力,所以苻融的伤势并不重,被卸下甲胄后,由刘袭带人看着。 哪怕身陷囹圄,苻融仍不失气度,仅着内衫,却打理得整整齐齐,连长发都一丝不苟地理顺了,整个人端正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晋军给了他起码的尊重,没有将他绑缚起来。 这时大帐被掀开,一名年轻人走了进来,慕容垂跟在他半步之后。 就算没有刘袭行礼时喊出的那声“世子”,从这个架势,苻融也能知道来人就是王凝之的长子王殊了。 两人相互打量了一下,彼此好奇的意味更浓,没有多少仇恨的因素。 因为王殊的身后还跟着多名随从,大帐的门帘便一直没有放下,一股冷风吹入,衣衫单薄的苻融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王殊敏锐地发现了,回头对亲卫吩咐道:“你们就在外面候着,不要都挤在这里。” 帐中只剩寥寥数人后,王殊到主位坐下,慕容垂和刘袭、慕容冲等人坐在下首的两侧。 “久闻阳平公英姿秀丽,惊才绝艳,今日得以一见,幸何如之。”王殊笑着做了开场。 苻融不失礼数地回道:“阶下之囚,当不起世子如此称赞。” 王殊说道:“天下纷乱,已近百年,如今百姓思定,重归一统乃是大势所趋,秦主和阳平公洞悉世情,想必也是知道这点的。” “百姓思定不假,但天下一统却只是你们的私心而已,”苻融淡然道:“秦国百姓原本过着安居乐业的日子,是你们出兵打破了太平,让他们流离失所。” 王殊不以为意,轻笑道:“阳平公这话好没道理,当年你们入寇河东、巴蜀和荆州,北灭凉、代之时,怎么不觉得自己是在破坏和平?” 不等苻融回答,他继续说道:“再往前看,苻氏祖辈居于略阳,虽为氐族,却与汉人无异,种田织布,畜牧为辅,可在匈奴人和羯人为祸中原之时,苻氏却助纣为虐,后又假意归顺我朝,实则趁机占据关中,僭位称帝。天下大乱,百姓罹难,苻氏难辞其咎。” 王殊一番慷慨陈词下来,苻融沉默了,良久才道:“莫非这中国之地,只有你们汉人统治,才能算得上是顺应天命,我们这些异族,不论做得多好,都只能算是僭越?” 因为慕容垂等人在场,所以王殊方才说胡人乱华之时,还有意漏掉鲜卑人,可苻融又将胡汉的争议摆了出来。 不过王殊经过王凝之多年的教导,对这个话题并不讳言,当即道:“华夷之辩,不在血统,不在服饰,而在于文化,既然以中国自居,就当受中华思想,不然何以得民心?言必称异族,便是没把自己当中国之人。” 苻融对这套说辞不以为然,反问道:“我国解散部落,对各族一视同仁,黎元应抚,夷狄应和,又兴建学校,尊孔崇儒,如何不得民心,如何没把自己当中国之人?” 王殊笑了笑,淡然道:“阳平公扪心自问,秦国举国上下,汉人几何,氐人几何?而朝廷上下,汉人几何,氐人几何?各族之中,汉人人数最多,地位最低,你们确实做到了团结夷狄,但却是建立在踩踏汉人的基础之上。” 这回苻融沉默的时间更久了,他知道王殊说的是对的,苻坚对归降的异族,确实太过优待,大多让其继续镇守一方,如匈奴的刘卫辰和刘库仁,鲜卑的乞伏氏和拓跋氏,而其他州郡的长官,多为苻氏族人或者和苻氏关系亲密的略阳氐人。 相反,人数最为庞大的汉人,能在朝中占据一席之地的,却寥寥无几,且多为相对边缘的虚职或者谏臣之类。 前文也说过,权倾一时的王猛,其实只是特例。 一个胡人政权,皇帝是很难从内心真正将汉人纳入权力中心,或者让其牧守一方的,这种自下而下的歧视,才是最大的问题。 因为汉人的数量之大,便足以让他们恐慌和戒备了。 犹豫再三,苻融放弃争辩,叹道:“世子出身即为汉人,是无法理解我们这些人的。” 王殊却笑道:“并非如此,夷夏之辩,胡汉之争,自古便有,在近百年愈演愈烈,是因为中原大乱,边民内迁而导致的。所以事已至此,大家必须先从心里消除芥蒂,这样才能找到一种和睦相处的方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各自建国,互相攻伐,放大民族矛盾。” 苻融苦笑两声,没想到今日被一个小子给教训了,问道:“世子这番话,代表的是周王的态度吗?” 他指的自然是各民族消除芥蒂,和睦相处这句话,他有些怀疑,王凝之屡次兴兵攻秦,真的是为了解救关中的汉人百姓吗? 王殊果然否定了,说道:“这只是我的想法,父亲对秦国的态度,他曾经用一句话概括过。” 大家都有些好奇,纷纷等着下文。 王殊正色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众人的表情有些古怪,可转念一想,这话确实符合王凝之的作风,不能说他好战,但他确实不像是会采用怀柔政策的人,不把对手打服,谈什么和睦? 王殊又补充道:“不过父亲心中并无胡汉之别,这点大家应该都能看出来,他的目标,是统一天下,还百姓以太平。” 正是有王凝之的武力作为后盾,王殊的这些说辞才能有可信度。 聊完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帐中的话题总算来到招降上面。 王殊对苻融说道:“如今潼关孤悬,内外交困,我军迟迟不发动进攻,是不想徒增伤亡,不知阳平公可否到关下一劝,免去一场刀兵。” 他没有直接劝降苻融,而是迂回了一下,让苻融去劝降潼关守军。 但即便如此,苻融还是立马表示了拒绝,“兵败被俘,是我技不如人,但想让我背叛秦国,绝无可能。” 王殊点点头,“明白,那就不打扰了,阳平公好好休息。” 说完,他就带着众人出了大帐。 刘袭跟着追了出来,低声道:“既然他不配合,我看不如直接将人绑到城下。” “不可,”王殊否决道:“以他的身份,怎可受此大辱,万一有个好歹,那就得不偿失了。” 慕容垂附和道:“世子说的是,他毕竟是秦主亲弟,身份高贵,不可轻侮。” 刘袭不甘道:“还以为可以早点解决潼关的问题,看样子还得熬下去。” 王殊却笑道:“人都在我们手上,还怕不能取信城中守军吗?去将阳平公的铠甲和随身信物取来,有这些就足够了。” 刘袭拍拍脑门,“我一时着急,竟没想到这些。” 第572章 潼关归降 不管苻融情不情愿,在晋军将他的铠甲拿到关下,又将他的印信之类射入关中之后,过了一晚,潼关的大门便吱吱呀呀地打开了。 前后数月的隔绝,起初还有斥候冒险来关下传递情报,给大家打打气,可晋人派军驻守在关外后,潼关便彻底成为一个孤岛。 守军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一直没有援军过来,这足以说明问题了,大家的心气早已跌至谷底。 苻融的甲胄和印信,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殊率军入关,让慕容冲将弃械投降的守军带到后方的湖县安置,自己则和慕容垂等人巡视起这道雄关。 潼关的险要,主要是黄河和黄土塬结合的因素,黄河在这里由南下转为东进,转角处是一片沟壑起伏的黄土塬,想要从洛阳进入长安,除了穿过崤函古道,还得从这片黄土塬边缘的深沟里通行。 站在关上,看着浊浪滔滔的黄河奔流而过,看着仅能容一马一车通过的禁沟,众人都有些感慨。 如此天然形成的险关,真要强攻,得花费多少人力物力,多少时间。 王殊叹息道:“好在兵行险着,先拿下了华阴,不然就凭潼关,秦军不知道还可以坚持多久。” 刘袭也道:“水军战船能通行的时间也就那么几个月,若是这次失败,再来就是明年的事了。” “关中四塞,名不虚传,”慕容垂悠然道:“不过如今潼关已破,秦军再无天险可守,关中易主之日,不远矣。” 几人闲谈间,一名信使急冲冲赶来,递上来自洛阳的书信。 王殊接过书信,快速地打开看了一遍,果然不出所料,洛阳大考结束,已经进入阅卷阶段,王凝之催他赶紧回去一趟。 可好巧不巧,潼关刚刚收复,王凝之遣人送信的时候,应该还不知道这边的情况。 王殊稍加思量,对慕容垂笑道:“正值洛阳大考,群英荟萃之时,慕容公可愿随我一道返回,让天下学子领略胜利之师的风采。” 慕容垂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拱手应下,说道:“世子客气了。” 王殊又对刘袭说道:“请将军也与我同行,此番立下如此大功,父亲肯定要当面嘉奖。” 刘袭笑着答应下来,随即又问道:“那潼关怎么办?” “将军放心,我另有安排,”王殊笑道:“有个人上回辛苦一场,反而挨了顿训,一直等着表现机会呢。” 刘袭知道他说的是刘裕,不禁大笑。 安排妥当后,众人各自下去准备。 王殊身边的几人,何无忌和刘穆之在蒲阪,慕容冲在湖县,眼下只剩一个刘裕还跟着。 上次挨训之后,刘裕稍微难过了两天,便又恢复了斗志。 毕竟他还年轻,又是和世子王殊一起长大的,根本不愁得不到机会。 王殊命人去喊他时,刘裕正在操练王殊的那队亲卫。 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后,刘裕兴奋道:“世子可是有差事交给我去办?” 王殊看他这副毛躁的样子,摇了摇头,“我要回洛阳了,你留在这,替我看守潼关。” 差事是有了,可不是刘裕想要的,他挠挠头,“守关啊,这个我不是很懂。” “不懂就学,华阴有朱使君,蒲阪有何将军,你可以写信向他们请教,”王殊有些不满,“不要只想着冲锋陷阵,什么都得学着点。” 刘裕哦了一声,问道:“那要守多久?” “最多一个月,”王殊说道:“不过你别想偷懒,等我回来,我是要检查的,万一让我发现你懈怠,那就重新做回一个小卒吧。” 见惩罚如此严重,刘裕总算严肃了表情,高声道:“世子放心,我在关在。” “你不在,关也要在,”王殊没好气道:“有朱使君在前面挡着,轮不到你说这些漂亮话。” 刘裕笑嘻嘻地连声称是。 翌日,王殊带着慕容垂等人快马返回,捷报早已连夜差人送回洛阳,让父亲早做安排。 收到信的王凝之大喜过望,对郗超说道:“不愧是慕容道明,不仅率军全身而退,还将苻融给抓了回来,顺势又取了潼关。” 郗超感叹道:“他真是时运不济,总是差点什么,你说要是当年燕国举国上下信任他,你还能拿下关东吗?” 王凝之笑道:“我才不做假设,反正现在他是为我效力了。” “就这一回吧?”郗超打趣道:“君同很懂你的心思,直接将他带了回来。” 王凝之满意地点点头,“君同将慕容垂带回,又让刘袭同行,可见是动了脑子的。” 郗超问道:“大胜归来,你打算怎么安排?” 王凝之想了下,“我打算召集大考的学子出城相迎,你以为如何?” 考试结束到成绩出来,还有一段时间,学子们仍聚集在洛阳,煎熬地等着结果。 郗超对王凝之十分了解,猜测道:“你是想借这个机会,抬高武将的地位?” 王凝之点点头,“有这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想给慕容道明一个盛大的退场,我不能继续重用他,那是我的问题。” “你倒是有心了,”郗超带过慕容垂的事,又道:“抬高武将之事,我以为这个时机不妥,眼下是学子们的盛会,你让武将抢了他们的风头,恐怕他们不会高兴。” 王凝之微微颔首,斟酌着说道:“可看不起军士的风气必须要扭转,不然等武将自己站出来讨说法,那可就压不住了。” 郗超与他一道想了想,“不如这样,我们把排场搞得大一点,你亲自到城门口迎接,那些学子想必会闻讯而来,这样就自然多了,到时你再引导几句,看看风向。” 王凝之嗯了一声,“只能如此了,那我先找人将大胜的消息放出去。” 郗超知道王凝之的长期规划,是要将文武分开的,不能像现在这样,用文臣直接领军,或者让文臣指挥武将。 现在的高级武将头衔,大多作为刺史以上文官领军时的加衔,说白了,是方便文官领军的,纯武将的地位可见一斑。 所以当务之急,是要先抬高武将的地位。 第573章 最后一步 大考结束,学子们进入焦急的等待期,不少人在城中待不住,呼朋唤友,成群结队地外出游历洛阳周边的山水。 结束了潜伏任务的王洛结识了几个新朋友,正在和父母申请,想和他们一起外出游玩。 王凝之没同意,说道:“在城中,我可以差人暗中保护你,出了城就太惹眼,或者你干脆和他们表明身份,那样就可以带护卫了。” 王洛说道:“我愿意表明身份,但不想带护卫。” “那就不行,”王凝之严词拒绝,“安全得不到保障,我是不会答应的。” 王洛低着头,显得有些委屈。 谢道韫温言劝道:“小奴听阿耶的话,你的身份毕竟不一样,有得必有失,所以不可能和那些人一样,想去哪就去哪的。” 王洛点点头,但是又道:“可等大考结果出来,他们就返回原籍了,可能以后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夫妻俩见儿子那可怜模样,一起帮他出主意。 王凝之说道:“若他们有真才实学,你可以将他们带到陆浑的书院去,这才是长久之计,不过若只是资质平平之辈,那还是早些放弃的好。” 他这话难听,谢道韫不满道:“哪有你这么说话的,依我之见,不如带他们来宫中做客,激励他们要好好用功,以后自有再见之时。” 王凝之笑道:“这和我说的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谢道韫不屑道:“交朋友是为了互相勉励,互相进步,哪能像你那样,直接就嫌弃别人。” 两人互相拆台,一时忘了这是在给儿子出主意。 摊上这么一对父母,王洛很是无奈,说道:“我没有阿耶阿娘想的那么长远,只是觉得大家相识一场,想要好聚好散,留下点念想。” 谢道韫拍板道:“那就按我说的来,既能表明身份,又起到了激励的作用。” 说着她瞪了王凝之一眼。 只要不外出,王凝之倒也无所谓,当即从善如流,站在了谢道韫这边。 夫妻俩是达成一致了,可王洛并不满意,说道:“来宫中相聚,他们肯定会很局促,我看还是不要了。” 王凝之看向谢道韫,挑衅地扬了扬眉,笑道:“我倒是想到一个法子,过几日阿奴会带着得胜的大军归来,到时我会到城门口相迎,小奴可以和我一起,再带上你的朋友,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可比游山玩水有意思多了。” 王洛立马心动了,不等谢道韫反驳,喜道:“迎接阿兄凯旋吗?我觉得可以,他们肯定也很感兴趣。” 谢道韫冷哼一声,“假公济私。” 王凝之笑道:“输了就是输了,说得好像你让他们进宫不是假公济私一样。” 见父母又要开斗,王洛赶紧以通知朋友为由,溜之大吉了。 夫妻俩见状,都大笑起来。 王凝之叹道:“让小奴多接触同龄人果然是对的,他近来活泼不少。” “现在还不晚,”谢道韫点头道:“往日都是我们疏忽了,注意力都在阿奴身上。” 王凝之嗯了一声,又道:“阿奴最近表现也不错,这次回来,就让他留在洛阳,我得回建康待一阵子。” 谢道韫知道是所为何事,不禁有些忐忑,问道:“不会出什么岔子吧?你打算带多少人回去?” “瞧你这话说的,”王凝之安慰她道:“我是回去接受禅让,又不是带兵回去抢皇位的。” 谢道韫神色有些复杂,都到这最后一步了,反而觉得不真实,低声道:“估计要回去多久?” 王凝之知道她的担心,故作轻松道:“我倒是希望一切从简,可嘉宾非说该有的流程不能少,保守估计,得两、三个月吧。” “嘉宾这是为你考虑,礼仪完备,天下人的非议也能少些,”谢道韫反倒帮着郗超说话,“若是仓促行事,难免让人看轻。” 王凝之对这种说话不屑一顾,“我现在更愿意司马家的人能站出来反对我,那样我就能率军打进建康城,一来省去禅让那套虚假的礼仪流程,二来整个天下都是我打下来的,我坐得更舒服。” “不要胡说,”谢道韫制止了他的嚣张发言,“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种话。” 王凝之笑道:“我这不是看你紧张,所以活跃下气氛,放心,我有分寸的,昔日魏主曹丕受汉室禅让,留下了一句‘舜、禹之事,吾知之矣’,我和他的想法差不多,但还是会配合着走完流程的。” 曹丕的这句话有些争议,有人认为他是自比先贤舜、禹,当然,更多的人认为他是在讽刺禅让一事的虚伪。 谢道韫一听这话,又皱起眉头,“曹丕可不是什么好例子。” 王凝之想了想,笑道:“禅让哪有什么好例子,司马家花了三代人,还搞得那么狼狈。” 他指的是当街杀天子之事,这更让之后的禅让成了笑话。 谢道韫赶紧道:“好了好了,你别说了,就听嘉宾的,我觉得在这件事上,他比你可靠。” 她担心再说下去,王凝之连王莽接受孺子婴禅让的事都拿出来了,那就更不吉利了。 王凝之打了个呵欠,“你太紧张了,这么不放心,不如和我一道回建康?” 新朝建立后,会定都洛阳,所以王凝之只打算在建康附近接受晋室的禅让,登基为帝,后续的事宜,将回到洛阳再办。 这其实与曹丕受禅有相似的地方,魏王国的都城在邺城,汉献帝在许昌,所以曹丕在许昌附近修建了受禅台,完成禅让仪式后,宣布迁都洛阳。 谢道韫摇摇头,“算了,我还是留在洛阳吧,带上我,更显得不庄重,让人看了笑话。” 王凝之是真不在意这些,但谢道韫有根深蒂固的传统思想在那,总觉得禅让的仪式不完美,政权的合法性就不够,所以有些焦虑。 “别想那么多了,我会把范宁和车胤都带上,有这两个武子在,保准不会出错,一定能将受禅仪式办得漂漂亮亮的。” 谢道韫看着他,有些嫌弃,“言行轻佻,望之不似人君。” 王凝之:“……” 第574章 大军归来 几日之后,胜利班师的队伍抵达洛阳近郊。 军容整肃,旌旗招展,兵强马壮,引得在外劳作的百姓和游玩的学子们纷纷侧目。 城中前几日便有消息传出,周王王凝之会亲自出城相迎,以示对将士们的尊重。 西门处为了迎接大军归来,还专门做了一番装饰,道路两旁围上了栅栏,摆上了美酒。 收到大军抵达的消息后,王凝之从王宫出发,沿东西向的大道前进。 城中已是热闹非凡,哪怕什么都不懂的百姓,见到这阵仗,也忍不住到道旁围观。 那些对军事一知半解的学子,正卖力地给周围的百姓讲述潼关的重要性,口沫横飞,仿佛自己亲临过现场一样。 王洛带着几个新结识的朋友,坐在王凝之身后的马车上,几人刚刚震惊完王洛的身份,又被与他们打招呼的王凝之给吓到,这会正一脸惊讶地透过车帘向外张望。 队伍行至西门,王凝之的亲卫队分立两侧,配合沈劲的队伍,维持现场的秩序。 沈劲到王凝之车前行礼,说道:“大军还得一会才到,周王不如在车中稍歇片刻。” “不了,”王凝之命人打开车门,自己跳了下来,笑道:“我来迎接胜利之师,却坐在车中等待,岂不是怠慢了将士们。” 沈劲走近些,低声道:“这两日城中对此事讨论颇多,守军将士也不例外,但话题主要集中在慕容垂身上。” 王凝之点点头,事情与他想的确实有些偏差,他是想将大家引到将士们浴血奋战、为国立功上面来,可大多数人似乎更在意慕容垂的异族身份,尤其慕容垂还曾经是一国之君。 “没事,大家能关注此事,总好过对战事不闻不问。” 优先关注八卦,这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毕竟国家大事离他们太远了。 王洛这时也从马车上下来,看到沈劲,上来打招呼,口称伯父。 沈劲还了一礼,看到他身后那几名局促不安的学子,笑道:“时间还早,公子可要带他们去城上转转?” 王洛没有回话,看向父亲。 王凝之笑道:“想去就去,你沈伯父会安排好的,一会再去喊你下来。” 王洛谢过父亲,又谢过沈劲,回到几个朋友身边,低声与他们商议起来。 沈劲见状,说道:“以小公子的身份,行事未免太客气了,甚至可以说是拘谨。” 王凝之笑着摇摇头,“随他去吧,也不是什么坏事。” 说话间,王洛便带着难掩兴奋的几人走了过来。 沈劲喊来一名副将,让其带着他们去城墙上,这才回道:“现在是不坏,但小公子以后肯定是要参与朝政的,这样的性格就不太好了。” 王凝之笑了笑,“为何一定要参与朝政,我的兄弟之中,季文不就过着隐逸的生活,子猷不也闲散的时候居多。” 沈劲挠挠头,没有继续说了。 王凝之有亲兄弟五人,除开无心仕途的王焕之,其余几人都身居要职,哪怕是不着调的王徽之,也负责督建了新洛阳城。 可世子王殊眼下就只有王洛一个亲弟弟,将来怎么可能不重用。 王凝之看沈劲的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司马家大肆分封诸王,可结果呢?别以为兄弟多就是好事。” 他都这么说了,沈劲还能说什么,只得点头道:“世子这次回来,就该成婚了吧?” 王凝之的子嗣少,那就只能辛苦王殊了,不然他们这些追随王凝之的人心里没底。 “嗯,初步定在明年初,”王凝之秒懂沈劲的忧虑,心中对儿子道了声抱歉,继续说道:“今年得先把建康的事情了了。” 沈劲知道此事,正要再说,城外快马回报,大军不久便到。 王凝之笑着拍拍他,“放心,你替我守好洛阳城,其他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沈劲一面派人去通知王洛,一面跟在王凝之身后,来到城门外搭建的平台上。 外面的百姓更多,排得密密麻麻,大家纷纷踮起脚尖,有的看向不远处乌泱泱的大军,有的看向在台上站着等候的王凝之。 王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慕容垂在他身侧,稍微落后一匹马的距离。 城外的百姓见大军赶到,开始欢呼起来。 王殊对慕容垂笑道:“大家这是来欢迎慕容公凯旋,我就先不过去了,还请慕容公走在前面。” 慕容垂赶紧道:“不敢,世子身为此次伐秦的主帅,理应接受百姓的欢呼。” “慕容公如此谦让,我都不好意思了,”王殊又道:“那不如我们并辔而行,慕容公以为如何?” 慕容垂还要再推辞,王殊却已经放缓马速,来到他边上,齐头并进,他只得说道:“世子太客气了,我实在受之有愧。” 王殊叹道:“此番伐秦得胜,全赖慕容公指挥得当,转战千里,如果这样的大功,还受不起这点待遇,那就是不公了。” 他与父亲通过信,知道这场盛大的欢迎仪式背后的目的。 慕容垂却不知情,见王凝之如此隆重地迎接他这名降将,有些感动,说道:“周王如此胸襟气度,何愁天下英雄不来归附,何愁不能一统天下!” 苻融坐在马车中,透过车帘看向外面,影影绰绰的百姓看不清面容,但可以感觉到他们的兴奋之情。 王凝之居然亲自出城来迎接大军,如此阵仗,苻融不禁为自己感到担心,一会不会还有献俘仪式吧? 大军很快来到城外,王殊带着慕容垂和刘袭等人在铺天盖地的欢呼声中上前,来到临时搭建的平台前面。 王凝之笑着往下压了压手,百姓们慢慢安静下来,等着听他说话。 “此番伐秦,过程颇为曲折,全靠前线的将士们用命,这才艰难取胜,夺得潼关和华阴,打开了进入关中的通道,我先代表朝廷,代表百姓,感谢浴血奋战的将士们。” 百姓们又欢呼起来。 王凝之这回没有出手制止,而是等大家尽情地欢呼完,这才继续高声道:“此战得胜,首功当归于慕容将军。” 这话一出,现场的反应就有些奇妙了,欢呼声再次响起,但声势上差了许多,而且戛然而止。 第575章 欢迎仪式 现场的尴尬氛围,王凝之早有准备,他停下话语,向儿子王殊点点头。 王殊和慕容垂等人此时已经下马,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见父亲示意,王殊侧身朝慕容垂微微躬身,“请慕容公上台。” 万众瞩目之下,慕容垂总不好驳了这父子二人的面子,只得谦让道:“世子身为主帅,还请与我一道上去。” 王殊笑道:“慕容公莫要再推让了,这功劳,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说完他又是深深一揖。 慕容垂无奈,只得缓步上前。 王凝之往旁边稍微挪了挪位置,拊掌大笑道:“慕容将军在敌国腹地,杀进杀出,如入无人之境,今日在这洛阳城外,反而拘谨起来,想来是大家的欢迎不够热烈。” 有他带头,在场的百姓自然纷纷响应,于是欢呼声再次响起。 短短的一段路,几级台阶,对于慕容垂而言,却比在关中转战千里还要漫长。 王凝之等慕容垂上台,拉着他站在中央,对众人说道:“关中之险,首推四塞,从洛阳进入长安,则以潼关为最佳,慕容将军此番夺取潼关,打开关中门户,功莫大焉。” 慕容垂谦虚道:“全赖周王安排得当,世子调度有功,我不过是恰逢其会,侥幸成功。” “成功哪有侥幸一说,”王凝之叹道:“此次胜利,慕容将军厥功至伟,自不待言,数万将士上下同心,浴血疆场,乃至万余人身死关中,这才有了兵不血刃夺取潼关的壮举。” 提及伤亡,在场的众人都沉默了。 慕容垂躬身道:“未能将他们带回,我之过也。” 王凝之扶起他,继续说道:“今日齐聚于此,我希望大家在欢庆胜利的同时,也能想想胜利从何而来,太平从何而来。” “最近城中大考,学子们苦读十余载,方能有一个争取入仕的机会,可大家想过没有,前方的将士们,需要舍生忘死地上阵多少次,才能换得一次晋升的机会?” “要想天下太平,需以文治国,以武安邦,两者缺一不可,为国出生入死者,不可使其藉藉无名,葬身于荒野之中,所以我在此承诺,凡为国捐躯者,除加以抚恤、恩养其家之外,当取其骸骨,葬于北邙山中,以慰英灵。” …… 普通百姓和学子们听完这番话,尚在思索之中,王殊身后的大军在一片沉默之中,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 “万岁!周王万岁!” 对于这种欢呼的口号,王凝之已经没有了第一次听见时的诧异,面带笑意地看向四周。 百姓们终于有了反应,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而言,想要跨越阶级,投身行伍其实比考试入仕更加现实,所以在军士们的带动之下,也跟着高喊起来。 只有那些世家的人,依旧冷眼旁观,王凝之将文武分开的说辞,明显是要对现在的封疆大吏加以限制,这让他们很难认同。 待现场平息下来,王凝之让王殊带着刘袭和慕容绍等人一一上台,接受百姓的欢呼。 洛阳百姓对看着长大的王殊更为亲近,稍显凝重的气氛为之一缓。 王洛带着几个好友站在台子的一侧,开心地听着兄长在台上介绍战事的经过,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车中的苻融同样听了整场,心下叹息,秦国输得不冤,他的兄长苻坚虽然雄才大略,但比起王凝之,确实还是差了点气度和远见。 王凝之对慕容垂的使用,可比苻坚对待同为鲜卑人的乞伏氏和拓跋氏高明得多。 在场的有识之士,包括慕容垂自己,都看得出来,王凝之专门整这么一出,除了为行伍之人发声之外,就是为了给慕容垂一个体面的退场。 从今往后,慕容垂将再无领军出征的机会了。 但王凝之这事做得漂亮,既照顾了慕容垂的感受,又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一举多得。 相比之下,苻坚对各部族领袖的盲目信任,则完全是一种放纵。 欢迎仪式结束后,王凝之带着慕容垂等人步入西门。 当着万千百姓的面,王凝之与几位将领共饮数杯,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勉励了几句,让他留下来与众人继续庆祝,自己则返回了王宫。 离那个位置越近,王凝之和众人的距离就越远。 谢道韫见他一人回来,问道:“怎么就你自己,阿奴和小奴呢?” “阿奴得替我招待大家,”王凝之答道:“小奴还在那看热闹。” 接连几杯酒下肚,他有些燥热,脱去复杂的礼服,换了一身家居的长衫靠在榻上。 谢道韫到他身边坐下,“那你怎么没多待一会?” 王凝之苦笑道:“我在那,大家都不自在,再说这种场合,也该让阿奴历练一下。” 谢道韫点了点头,打趣道:“是不是有一种孤家寡人的感觉了?” “倒也没那么夸张,”王凝之叹道:“只是能好好说会话的人,越来越少了,见面聊的,都是些场面话。” 谢道韫深以为然,“别说你了,近来几个阿妹与我通信,都有些客套,还有意无意地打探新朝建立后的安排。” 她的三个妹妹,分别嫁给顺阳范氏,高平郗氏和龙亢桓氏,虽说范氏和郗氏早已归到王凝之旗下,但新朝新气象,王凝之又素来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所以对于以后的发展,大家心里都没底。 至于桓石民,他是无所谓的,但架不住桓家的家主是桓冲,谁知道王凝之一旦行禅让之事,他会有什么反应。 王凝之笑道:“你让她们放宽心,我还不至于拿自己人开刀,但指望还像以前那样,牧守一方,统领军政大权,那是不可能了。” 这倒不是要搞制衡,而是文武不分家,弊端太大了。 谢道韫对这点早就知道,“我才不说,家信不聊公务,她们真要担心,就让自家夫君来问你便是。” “嗯,是我将此事看简单了,”王凝之扬扬眉,赞许道:“她们找你打听,本来也不合适,你处理得很好。” 谢道韫斜了他一眼,“怎么,还没坐上那个位置,就想说后宫不得干政了?” 王凝之大笑,“你干政得还少吗,但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所以规矩就是规矩。” 谢道韫是和他一起走到今日的,真正当得起那句“她不一样”。 第576章 释放苻融 庆功结束之后,王凝之在殿中召见了苻融。 他本来计划将之前投降的苻柳和都贵等秦国旧人喊上,但想想还是算了,只是命慕容垂、皇甫真和无所事事的王徽之等几人作陪。 苻融换上了一身宽衣长袍,从外形来看,就是一个如假包换的汉家贵公子。 进殿之后,苻融泰然自若地看向上方的王凝之。 王凝之同样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对方,暗叹其真是生得一副好皮囊。 两人对视一番,还是主人先发话,“阳平公初到中原,不知觉得此间的风土人情如何?” 苻融淡然道:“初来乍到,尚未得见全貌,只听到周王在城门处的一番高论,手段高明,令人叹为观止。” 王凝之抬手示意苻融入座,笑道:“难道我说得不对吗,还请阳平公不吝赐教。” 苻融大喇喇坐下,语带讥讽,“久闻周王心思深沉,舌灿莲花,善于蛊惑和收买人心,昨日一见,方知名不虚传。” 他这话一出,身为当事人的王凝之和慕容垂都毫无反应,反倒是一旁的王徽之冷哼一声,“世人都传阳平公苻融文武双全,明察善断,今日一见,打仗兵败被俘也就罢了,连基本的礼仪都不懂,可见传言不足信。” 王凝之没有制止自家老五,也没有要为苻融做介绍的意思。 不过苻融上下打量了一番王徽之,便从他的姿态上判断出身份,冷笑道:“想来你就是王家最放诞的王徽之了,你也配和我谈礼仪?” 王徽之才不惯着他,“有才之人,自然可以不拘于礼,像你这种稀疏平常之辈,要是还不知礼,那与禽兽何异?” 这话换别人来说,肯定就是骂人,但偏偏王徽之说得很认真,因为他就是这么想的,而不是故意说出来恶心苻融。 苻融明显意识到了这一点,面露苦笑,没想到一向被认为才华出众的他,在这里却会被人当众鄙视。 王凝之咳嗽一声,“子猷不得无礼,阳平公远来是客,你把你那性情给我收敛点。” 王徽之不情愿地对苻融拱拱手,算是揭过此事,然后斜倚在凭几上,懒洋洋地不说话了。 王凝之又对苻融说道:“子猷向来如此,阳平公不要和他计较。” 苻融又不傻,知道王凝之这是借兄弟的口,表达对自己的不屑。 王凝之的意思很简单,在秦国,苻融确实算得上惊才绝艳,但他引以为傲的才华,还是从汉人这里学去的,所以到了中原,他根本没什么好骄傲的。 “不知周王今天召我过来,所为何事?”苻融索性直接问道:“若是劝降,则大可不必,若是羞辱,那目的已经达到了。” 王凝之笑道:“阳平公哪里话,今日是想商量放你回去的事。”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了苻融的预料,甚至所带来的耻辱,还要大于王徽之方才的言语攻击。 他可是秦主苻坚的亲弟弟,秦国的太子太傅、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被俘之后,王凝之居然如此轻描淡写地就要将他放回。 见苻融涨红了脸,王凝之装作没看到,继续真诚道:“昨日在西门,我谈及要将阵亡将士的尸骸葬到北邙山之事,所以打算放阳平公归国,换回那些将士的遗骸。” 苻融听完,心里总算好受了一点,轻轻吐了口气。 王凝之又道:“还有就是都贵将军的家人,之前与你交涉过,你说不能做主,这次希望能一并放回。” 苻融点点头,问道:“周王言出必行,我方才所言,有些唐突了。” 王凝之摆摆手,自嘲道:“什么言出必行,不过是世人眼中的伪君子罢了。” 苻融沉默一阵,“若是能做一辈子的伪君子,那也就是真君子了。” 王凝之笑道:“这话不错,君子论迹不论心,希望我能做一辈子伪君子吧。” 苻融饱读诗书,没听过这句话,好奇道:“周王此言,出自何处?” 王凝之又遇上个较真的人,无奈道:“出自此处。” 王徽之这时又插嘴道:“阳平公不要总想着拾人牙慧,厚古薄今最不可取,再说我阿兄的智慧,可不是书上学来的,是生而知之的。” 王凝之的脸皮再厚,听到这样的话,还是难免尴尬,呵斥道:“不许胡说,让人听了笑话。” 王徽之不服道:“我胡说什么了,阿兄的才智,谁敢笑话?” 王凝之不想纠结此事,不再理他,转头跟苻融说道:“阳平公远来,不如在洛阳转上几日,我差人作陪,再送你回去,如何?” 苻融拱手道:“既如此,那我就先谢过了。” 王凝之点点头,命人将他带了下去。 外人离开后,王凝之对慕容垂笑道:“我将慕容公所抓俘虏放走,还请慕容公不要见怪。” 慕容垂猜测他的用意,“阳平公在秦国的地位举足轻重,周王将他放回,莫不是要动摇秦国抵抗的决心?” “是有这个想法,”王凝之坦诚道:“苻融不比秦主苻坚,他没有那么大的野心,经此一事,想必他知道秦国继续负隅顽抗,结果也不会改变。” 慕容垂点了点头,说道:“但依我之见,不打到长安,秦主是不会投降的。” 王凝之叹息一声,“放苻融回去,还有一个原因,我担心在我之前,别人就打到长安了。” 慕容垂面露疑惑,随即明白过来,“周王是担心秦国内乱,分崩离析,会给我们后面的进攻带来更大的麻烦。” “是啊,”王凝之苦笑道:“秦主苻坚周边群狼环伺,所以我还得替他考虑,防止他被别人先吃了,不然事态就更复杂了。” 秦国国内的那些外族部落首领,已经被历史证明过了,占着一块地,他们就敢过一把皇帝瘾,所以一旦苻坚稳不住国内局势,那王凝之将来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秦国,而是几个秦国了。 放苻融回去,也有让他帮着点苻坚的意思,毕竟苻坚能用的人已经不多了。 王徽之打了个呵欠,“阿兄你可真是个好人,居然还为敌国考虑。” 王凝之怒其不争地看着他,吩咐道:“这几日,就由你带着苻融四处转转吧,反正你什么都不懂,我也不用担心你会泄露什么机密。” 这话一出,连一向严肃的慕容垂都差点笑出来。 第577章 阅卷结束 考试院内,王凝之正在查看阅卷官呈上来的几份考卷。 第一次举办这种大考,所有人都很谨慎,毕竟经过了糊名和誊抄之后,谁也不知道这挑出来的二十多份答卷是谁的。 好在王凝之将各州郡中正推选的人才和学子们分开考核,不然等结果出来,要是世家的人全被刷了下去,这帮世家出身的阅卷官都没法交代。 王凝之自然知道他们心中的小九九,不紧不慢地一张张翻阅。 初次大考,王凝之打算录取二十人左右,看起来是百里挑一,但因为一半的名额要给到中正官举荐的人才,所以对于普通学子而言,其实是两、三百人中选一个。 王凝之从案上的两叠答卷中各挑出三份,递给一旁的王殊,让他看看。 王殊仔细看完,沉思了片刻,说道:“从答卷来看,州郡推选的人才和书院的学子,在看问题的角度上差异很大。” 王凝之笑着点点头,鼓励他继续说。 王殊又道:“州郡推选之人,多为世家子弟,看问题往往站在比较高的角度,而书院的学子,却没有这个眼界,所以多着眼于身边切实可行的事例。” 王凝之见众人都仔细听着,笑道:“再说详细些。” “比如流民问题,世家子弟多考虑的是如何从政策上进行约束,如严格的户籍制度,或者是加大对收纳流民的惩罚,”王殊解释道:“但书院的学子则不一样,他们会分析流民是如何产生的,然后通过迁户和分地来解决流民问题。” 王凝之表扬道:“说得不错,那你以为哪种说法更有道理?” 王殊想了下,答道:“并无高下之分,两者应当并行。” 王凝之考完儿子,便结束了这场阅卷,说道:“两套答卷,各以我挑出的这三份为最佳,位列前三,其他的你们看着排吧。” 众人称是。 王献之问道:“排名之后,是否就将名单顺序张榜公布出去?” “当然,大家都望穿秋水了,”王凝之笑道:“明日我在宫中设宴,招待这群考中的学子们,你们也一起过来。” 众人都笑着答应下来,辛苦这么多天,谁不想知道自己究竟选出些什么人呢。 王凝之又道:“将录取学子的答卷做成册子,标上姓名籍贯,按考题的不同分为两卷,下发给朝中官员,多印一些,落榜考生和城中百姓想看的,也免费发放。” 王献之拱手称是,这个安排他早就知道,阿兄的意思,迟早是要废除中正推选这一套的,所以先在这打个伏笔。 范宁和车胤等人隐约猜到王凝之的想法,但对于他们而言,给书院学子更多的机会,他们求之不得,所以根本不会反驳。 至于在场的其他人,只会认为这是一种荣誉,看不出王凝之背后的深意。 出了考试院,父子俩一起坐上马车。 王凝之笑道:“越来越不老实了,让你分个高下,你居然和稀泥,说都有可取之处。” “阿耶这哪里是考学子,分明是考我,”王殊嘻嘻笑道:“两者角度不同,自然难分伯仲,再说我若有所倾向,在场的人肯定得吵起来。” 王凝之嗯了一声,“这次你说得不错,但以后还是得注意,面对下属,态度要明确,不要让他们去猜。” 王殊回了句知道了,又问:“阿耶打算怎么安排这第一批考中的学子?” “我没那么多时间,这个事你来处理,”王凝之揉了揉眉心,“无非是留在洛阳或者下放地方,文采出众的留下,先放到秘书署,愿做实事的外放县令,就到河东郡和平阳郡吧。” 王殊一一应下,又问:“阿耶即刻就要南下建康吗?” “也没那么快,”王凝之说道:“明日你郗叔父会先离开,我要去一趟潼关,看看秦国的动向,再从荆州乘船返回建康。” 慕容垂已经嘉奖过了,他还得去看看朱序和谢玄,商议下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如何处理秦国的问题。 王殊笑道:“阿耶还是第一次坐船返回建康吧?” “是啊,”王凝之靠在马车壁上,叹息道:“老了,以后骑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少。” 王殊连忙道:“阿耶才不老呢。” 王凝之笑着看向儿子,“你早点成长起来,能挑起这份担子,我就不怕老,还可以安心养老。” 王殊连连摇头,“我比阿耶,差得太多了,还需要跟着阿耶多多学习。” “雏鹰总有展翅翱翔的那一天,我这次回建康,洛阳就交给你了,”王凝之说道:“政务上的事,多问问你阿娘,若是关中出了变故,你就去问慕容道明,他会帮你出主意的,但你不可离开洛阳。” 王殊苦着脸应下,问道:“阿耶,我能不能将刘穆之调回来?我需要他帮忙。” “不行,以后可以,但现在不行,”王凝之拒绝道:“洛阳不比蒲阪,盯着你的人多了,可不能让人以为你只会依赖他人。” 这话有些严厉,王殊端正了表情,严肃着答应下来。 王凝之轻松笑道:“这几日多与学子们走动,尤其是世家子弟,我虽然打压他们的父辈,但不妨碍你和他们来往,知道这里面的分寸吗?” 王殊点头道:“阿耶不想让他们彻底失去希望,就像这次的大考,阿耶还是优待了中正举荐的世家子弟们。” “就是这个意思,”王凝之说道:“当下这个时代,胡汉和士庶之间的矛盾都很尖锐,一不小心就会闹出事端,所以宁可慢一点,也不能逼急了他们。” 王凝之重用慕容家,又打算释放苻家的重要人物苻融,都是出于这个考虑,尽量让内迁的胡人感受到尊重。 至于士族,王凝之其实主要是不亲近他们,和他们划清界限,并没有故意找茬去除掉他们。 因为他出身最高门阀琅琊王氏,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而现实情况,也不允许他绕开这些世家,靠一些大字不识的庶民来治理天下。 第578章 谁家状元 洛阳城中,报喜的队伍骑着骏马,举着彩旗,走街串巷地通知考中的学子们。 城中张榜的地方,更是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欢喜有人愁。 世家的那一榜,以王谧为首,他是王劭之子,王导之孙,今年二十一岁,同时考中的还有王坦之之孙、太原王氏的王绥,桓冲之孙、龙亢桓氏的桓胤等等。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世家从来不缺真才实学的子弟,缺的是认真做事的人。 各地学子组成的那一榜,则以上谷人张度为首。 王殊此刻正在王家的洛阳府邸之中,庆祝族叔王谧取得头名。 王谧虽然只比王殊年长一岁,但论辈分,他是王导的孙子,和王凝之同辈。 身为琅琊王氏的子弟,王谧当然不会去大街上看榜,那样简直有失身份,不过看似镇定、实则心中忐忑的他,正在家中焦急等候仆人回话时,王殊就赶到了,告知了这一好消息。 “恭喜叔父,高中头名。” 这个时代还没有状元的说法,连状元的前身状头也还没有。 唐朝时参加科考的学子需要投状,也就是个人文书,殿试第一名,居状之首,所以称状头。 王谧难掩喜悦,笑道:“怎敢劳烦世子前来通知。” “我久在北方,与族人见面的次数很少,”王殊笑道:“正好趁这个机会,与大家走动走动,以免生分了。” 王谧见他示好,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接口道:“世子自小打理周国政务,又亲率大军伐秦,向来忙碌,该是我们这些闲人来向世子请教才是。” 王殊又客气了几句。 王谧命人赶紧去准备酒席,他要招待贵客。 王殊却笑着拒绝了,“叔父莫怪,还有几位需要我去通知下,不能在此久留。” 王谧知道自己是榜首后,好奇心顿起,问道:“不知还有什么人,是需要世子亲自通知的?” “太原王氏的王彦猷,龙亢桓氏的桓茂远,”王殊倒也不隐瞒,说道:“这两人,怎么我也该跑一趟。” 王谧点点头,笑道:“既然世子有任务在身,那我就不挽留了。” 他一路送王殊出了大门,这才转身回府。 大街上已经是一片沸腾,除了敲锣打鼓的报喜队之外,得知高中的考生也在亲朋好友的簇拥下,在街头尽情地欢呼庆祝。 王殊的马车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听着车外的热闹,他总算能体会到父亲坚持要改革选才政策的用心了。 不能让入仕的通道被世家牢牢把持,不然这官场就成了一潭死水,也让天下的读书人失去了奋斗的动力。 有的人可以凭借出身就轻松登上高位,而有的人努力奋斗一辈子,却连别人的起点都摸不着,这不公平,长此以往,肯定会遭到反噬的。 得让人看到希望,这便是改革的意义。 王殊通知完王绥和桓胤后,又来到学子榜榜首张度所在的客店。 报喜队已经来过,店中的其他学子正围在张度身边,大喊着让他请客喝酒。 周王世子的到来,让众人纷纷让开,退后行礼,露出了中间的张度。 王殊笑道:“我也来凑个热闹,不知道有没有打扰到大家?” 众人连称没有,显得有些拘谨。 王殊到张度身旁的案前坐下,说道:“既然不打扰,那我就不客气了,大家都坐吧。” 学子们还是有些不敢靠近,远远地席地而坐。 张度则是落落大方,在王殊旁边坐下。 寒暄之后,王殊好奇道:“听闻张兄来自上谷郡,我有一位阿兄,在大宁城当县令,不知你是否见过?” “世子说的是郭县令吧?”张度答道:“见过,上谷郡的书院便是在他的主持下办起来的,不然我也没有来参加大考的机会。” 王殊喜道:“那你为何不早说,他没有让你来京城找我吗?” 张度淡然笑道:“郭县令倒是说过,如果在洛阳遇上麻烦,可以找世子帮忙,但这次大考安排得甚是周全,我也就没有前去叨扰了。” 王殊点点头,看向众人,说道:“我这位郭阿兄出身佃农,想来还不及诸位,但他不惧艰辛,主动要求去边境,一晃数年,如今上谷郡出了榜首,可见他教育地方之功。” 众人都有些羡慕,毕竟边境的县令,他们也够不上。 王殊看众人神情,又道:“此次大考,因为中正制度的原因,录取的学子并不多,但请大家不要气馁,以后的情况会越来越好的。” 他不能说的太明白,但可以稍微提示下。 不过大部分人没听懂他的暗示,显得有些茫然,并没有被安慰到。 张度反应过来,问道:“周王是要废除中正制度吗?” 王殊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道:“不管朝廷如何做,我希望大家不要因为一次的失利就放弃,这次是张度兄高中,也许下次就是诸位了,希望就在那里,但需要诸位努力去争取。” 众人互相看了看,知道自己没有听错,纷纷露出喜色来。 王殊透出口风,顺利完成任务,便不再多待,对张度说道:“今日我就先走了,明日王宫再见。” 众人都起身相送。 回宫之后,王殊来向父亲汇报工作。 王凝之一边听他说,一边翻看着手中的文书,笑道:“世家的人我就不问了,那个张度你怎么看?” 王殊思考着说道:“看他的气度,出身应该不差,只是不知道怎么走的是学子参考这条道。” 王凝之将手中的文书递给儿子,摇头道:“他父亲是张衮,在上谷郡做属官,不过那地方几经易主,所以他家的日子过得不太顺。” 王殊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就说他才华出众,又气度不凡,怎么没得到州郡的举荐,原来是因为地方新附,还没有融入幽州。” “这里面还有刘道坚的问题,”王凝之苦笑道:“他一直在前线,与秦国边境的匈奴人交战,州里的事情,自然就耽误了不少。” 王殊点头道:“这也是阿耶一直想将文武分开的原因,各司其职,才能保证地方正常的运转。” 王凝之微微颔首,“这件事准备得差不多了,如今边州的刺史都是我任命的,等我从建康回来,就着手处理。” 他还是不习惯用登基或者新朝之类的话,每次遇上,都用从建康返回代替。 王殊察觉到这点,忍不住偷笑起来。 第579章 殿前策问 卯时五刻,天降破晓。 宫城的大门开启,顺着宽阔的青石板路往里看去,一道道宫门次第而开。 榜上有名的学子们身着统一制式的儒服,宽衣长袍,高冠方履,排成两列,鱼贯而入。 左侧的世家弟子神色淡然,洛阳的周王宫他们是第一次进来,可建康的皇宫他们可没少见,所以丝毫不见紧张,缓步跟在王府属官身后; 右侧的普通学子明显就没那么从容了,心中忐忑,有几人忍着想左顾右盼的心思,还得跟上带路人的步点,脚下都显得有些乱了。 好在随行的官员十分宽容,并不见怪,表情和善地引着众人来到大殿前。 王凝之和周国重臣、主考官员已在殿中就坐,听到外面传话,知道学子们已经到了,笑道:“让他们进来吧。” 学子们得到传召,依旧排成两列进入大殿,向王凝之行礼。 王凝之命他们起身,在殿中摆好的蒲团上落座。 王献之作为这次的主考官,依次唱名,学子们则起身回礼,做简单的自我介绍,无非是籍贯年龄出身之类。 介绍完后,王凝之这才道:“秀才考试,自汉代便已出现,而后时有时无,并无严格的规制,所以此次大考,算不上新颖,但规模之大,亘古未有,诸位能够从两千多人中脱颖而出,足见才华,当为自己骄傲。” 他上来先表扬了一番这群学子,缓解下他们肉眼可见的紧张。 此次范宁和车胤都有学生考中,但落选的就更多了。 范宁接口笑道:“周王说得是,过往的秀才试,可没有落选一说,这次算是百里挑一,录取的名额未免太少了些,能考中的,真是不容易。” 王凝之点头道:“名额的问题我会考虑增加,眼下各处官员的缺口尚多,是急需补充一批,但总要先定下规制,才是长久之计。” 郗超要等参加完宴会再离开洛阳,这时也在座,笑道:“制度的事是不是可以以后再议,今日的主角可是他们。” 他抬手指了指殿中的学子们。 王凝之笑着解释道:“第一次考试才结束,武子就操心起下一次的名额问题,确实着急了些,不过他执掌太学,为自己的学生争取,这种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众人都大笑起来,殿中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王凝之继续说道:“这次大考,不同于以往,考题比较贴近现实,而评价优劣的标准则是是否务实,也就是是否有可行性。” “你们的答卷我都看了,以你们的年龄和阅历,整体还是很不错的,但入仕不一样,现实往往比理想要复杂得多,所以你们要走的路还很长,考中只是起点,将来做个好官,困难远大于考试。” 王凝之语气平缓,学子们安静地听着,思考他所说的话。 趁他停顿的功夫,王谧直起身,拱手示意,表示有话要说。 王凝之笑着点点头。 王谧问道:“周王以为考试的内容,还不足以证明我们能成为好官,那还缺少什么?” 他胆子大,提的问题很直接,但切中要点,殿中众人都暗自点头。 王凝之没有回答,反问道:“稚远以为这次考试考的是什么?” 王谧没有丝毫犹豫,答道:“考的是学识和对时事的见解。” 王凝之笑道:“但这两点都不够,你所说的学识不过是诵读和理解典籍之类,需要的是勤奋,与政务关系不大,至于时事的见解,你们也不过纸上谈兵,一知半解而已,更别说具体的施政了。” 王谧不服,“我们缺少的只是践行的机会,周王说的这些,在入仕后都能解决。” “你这话不差,以你们的能力,我也相信这不是问题,”王凝之说道:“但做官不仅要能力,还要品德,这也是在考试之外的。” 王谧张了张嘴,但没有说话。 王绥接过话头,“周王这话未免以偏概全,我等受各州中正推选,依据就是家世和行状,怎么能说没有考察品德呢?” 所谓行状,便是对个人品行和才能的评价。 王绥这么说,正中王凝之下怀,他笑道:“是吗?彦猷不妨说说中正是怎么考察你的品德的。” “自然是根据他人的反馈,”王绥没有看到王谧的眼神示意,继续说道:“孝顺长辈,兄友弟恭,这些都是品德的体现。” 王凝之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你说的这些,不过是做人最基本的孝悌,若连这都做不到,那就不是能不能做好官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做好人的问题了。” 王绥感觉受到轻视,还要再辩。 王谧和桓胤一起拉了拉他的衣袖,让他住嘴,王谧更是抢着说道:“周王所言极是,做人的德与做官的德大不一样,实在不能混为一谈。” 王凝之却不打算放过王绥,继续说道:“彦猷若是不理解,不妨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被点名的王绥自然不能退缩,挺直身子说道:“周王请问。” 王凝之笑了笑,“这次考试,涉及到律令的内容不多,我正好借这个机会问问你,你觉得律令最重要的是什么?” 王绥立马答道:“是通过惩戒来实现教化。” 王凝之不满意道:“你这话也太简单了,如何实现,用重典吗?” “得让百姓畏惧,”王绥点头道:“如果需要,就应该用重典。” 王凝之失望地摇摇头,改问王谧,“稚远以为呢?” 王谧本来只想露个脸,这下被迫跟着蹚浑水,心中恨极了王绥,思考片刻,答道:“我以为最重要的是公平,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百姓心悦诚服。” 王凝之未置可否,又看向静坐一旁的张度,“延陵的看法呢?” 张度拱手道:“最重要的是让天下人都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做了,就一定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让人有敬畏心。” 王凝之得到两个不错的答案,这才满意地停止了询问,对着众人笑道:“多为百姓着想,不能只图自己省事,就随意篡改律令,这些才算是官员德的体现。” 一褒一贬,王绥有些坐不住了。 第580章 呦呦鹿鸣 大殿之中,原本其乐融融的场面,因为王绥的不冷静,变得有些凝重。 被王凝之当众指责后,高傲的王绥有些下不来台,又联想到近些年太原王氏的憋屈,他实在忍不住了,据理力争道:“只图省事,就应该对百姓放任自流,哪怕周王不认同我用重典,也不能说我这是无德。” 王凝之只是需要一个引子,怎么会和这个王坦之的孙子较真,当即笑道:“彦猷误会了,我并不是说你,而是在说官员的德体现在什么地方。” 见众人都仔细倾听,王凝之继续说道:“官员除了自己,还代表朝廷,所以除了私德之外,还有官德,比如忠于国家,忠于百姓,又比如忠于职守,忠于律法,你们是大浪淘沙后的真金,不可以官德不修,误人误己,再次陷入泥沙之中。” “考试的目的,是选拔出有能力的人,但做官,仅有能力是不够的,如果心术不正,能力越大,反而危害越大,所以今天我也想提醒诸位,入仕之后要牢记本心,朝廷自有法度,不要以身试法,要记住今天的荣耀,不要让它变为耻辱。” 大殿中回荡着王凝之的警示,算是给这群即将入仕的年轻人提了个醒。 想当官,难,但也没那么难,想当个好官,不难,但又很难做到。 王凝之的发言结束后,范宁和车胤等人也各有说辞,大致都是让他们继续努力之类,就不再赘述了。 殿中的流程结束后,大家移步到殿前广场,这里早已布置下宴席,宾主入座,一扫殿中的阴霾,相熟的人互相攀谈起来。 乐工在廊下奏乐,正是古曲《鹿鸣》,几名歌伎在一旁献唱,声音宛转悠扬,回荡在王宫之中。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这几句诗是说鹿发现了美食,没有独享,而是发出“呦呦”声召唤伙伴,一起享用。 在古人眼中,这是一种君子之风,将此歌曲用于宴会,借以展示主人的礼贤下士。 《诗经》是在场所有人都熟悉的,所以歌曲响起后,大家都暂停了交流,安静地听了起来。 负责操办此事的王徽之对这个效果很满意,凑到王凝之近前,低声笑问:“我这安排清新脱俗,阿兄可还满意?” 王凝之无奈道:“你如果少点自吹自擂,那我就更满意了。” 一旁的王殊憋着笑,满脸通红。 郗超却没有顾忌地笑起来,“这首《鹿鸣》还是叔平推荐的,真不知道你在得意什么。” 王徽之眼珠一转,去乐工那里取过一支笙,递到变成一张疑惑脸的郗超手里,“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来吧,嘉宾吹一个。” 郗超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你还真是不分场合地胡闹啊。” 王凝之瞪了兄弟一眼,低声道:“这么多学子在呢,你给我消停点。” 王徽之不在意地转过身,返回乐工那边,坐到一张古琴旁,加入到演奏的行列之中。 郗超看着手中的笙,叹道:“子猷是真性情,不以身份为念,我们都不及他。” 王凝之苦笑着摇摇头,“那是因为有我在,不然你看看谁容得下他的真性情?” 郗超一想也是,笑道:“能做个富贵闲人,他就已经很开心了。” 王凝之不说这个不靠谱兄弟的事,转而道:“你午后就出发吗?” 郗超点点头,“早点回去,要准备的事情还不少。” “我大概得一个月后,具体的抵达时间,等你通知,”王凝之说道:“将关中的事情安排好后,我就顺流而下。” 郗超算了算时间,“差不多,我回去就以拿下潼关和此次大考为契机,再次造势,配合点祥瑞之类,应该就可以找人上书了。” 王凝之面色古怪,“祥瑞就算了吧?骗人骗己,让人笑话。”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大家不都这样,”郗超说道:“要是姑母愿意给你的出生加点说法,那就更好了。” 王凝之连连拒绝,“好了,就不要麻烦阿娘了,你看着办就行。” 郗超的意思,自然是想姑母郗璿站出来,表示王凝之出生时有异象,毕竟这都是帝王的常规操作了。 什么梦遇天神、神龙入体、紫气弥漫、异香扑鼻之类的,随便编一下就行,反正都无从考证,只会越传越玄乎。 两人正低声说着,一曲终了,现场响起一片赞赏声。 王凝之将严厉的一面留在了大殿,站起身,带着王殊与学子们一一交谈,不过是几句寒暄和鼓励的话,却惹得不少学子感激涕零。 王谧等人看着王绥,不让他再乱说话,眼下都什么形势了,太原王氏既然派他来参加王凝之组织的大考,那就是表示臣服,王绥还不知所谓地在那里争个没完,简直莫名其妙。 王凝之与他们几人也简单说了几句,问候了他们家中的长辈,又问他们打算留在洛阳还是外放出去。 王谧先说:“我打算留在洛阳,这里与建康差别甚大,我需要多些了解,才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王凝之笑道:“欢迎之至,那你以后与君同多交流,我过几日就离开的,要回建康一趟。” 王谧等人的眼神都抖了抖,赶紧垂下头,不敢直视王凝之。 王凝之又问:“彦猷呢,你想去哪里?” 被点名的王绥还在想王凝之回建康的事,有些慌乱,结结巴巴道:“我也想留在洛阳,好好学习。” 王凝之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迈步走开了。 王谧、王绥和桓胤几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彼此的眼神中得到了确定。 王凝之要回建康行禅让之事了。 虽然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突然得知这个消息,几人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太原王氏和龙亢桓氏的没落已经是显而易见了,就连琅琊王氏,也没有因王凝之的强势崛起而得到什么特别的照顾。 在王凝之的一步步操作下,士族高门集体衰落,如今王凝之要登上最高的皇位了,等待着他们这群人的会是什么? 第581章 关中现状 鹿鸣宴结束后,郗超返回建康,为即将到来的禅让做准备。 王凝之则多留了两日,将洛阳的事一点点交给王殊。 “任何时候都不要仓促做决定,”王凝之对儿子说道:“只有你稳住,下面的人才能安心。” 这已经是王凝之这两天说的不知道第多少条了。 王殊乖巧地表示记下。 一旁的谢道韫都听得不耐烦了,王殊外出领军,她很焦虑,但在洛阳,她觉得没什么好紧张的。 “你不要吓到他,这么多人都在,有什么好担心的。” 王凝之笑道:“好好好,主要是洛阳有你在,对吧?” “那是自然,”谢道韫自信道:“你往日经常不在洛阳,可曾出过什么事?只管放心。” 王凝之对儿子嘀咕道:“你看看你阿娘,嫌我啰嗦,巴不得我现在就走。” 王殊笑道:“阿娘是想让阿耶安心,洛阳有她在呢。” 谢道韫满意地点点头,“阿奴这话还差不多,你就早去早回吧。” 王凝之想起小儿子,问道:“小奴这两天在忙什么?怎么不见人。” “他送朋友出城返乡,”王殊答道:“府里有人跟着,沈世伯那边也有安排,不会出问题的。” 王凝之点头道:“我不在,你替我多看着点他,最近就不要让他返回陆浑书院了。” 禅让毕竟是大事,这个时候,保持警惕很重要。 王殊表示明白,“我会给他安排点事,将他留在洛阳。” 王凝之微微颔首,一时想不到还有什么要交代的,笑道:“那你去忙你的吧。” 王殊听话地告辞出去了。 谢道韫这时问道:“我看你不是担心阿奴,是自己紧张了吧?” 王凝之长叹一声,斜靠在凭几上,坦然承认:“是啊,有点像做梦一样。” 谢道韫轻轻笑了笑,“你这天下又不是傥来的,是你这么多年、堂堂正正打下来的,为什么觉得不真实?” 王凝之苦笑,他很难用言语解释这种心情。 他居然要当皇帝了? 谢道韫到他身边坐下,说道:“不走这一步,你如何能实现自己的抱负?” “我不是犹豫,”王凝之摇头道:“就是有点恍惚,感觉自己还没做好准备。” 谢道韫温言道:“你已经准备得够久了,这种事,别人都是迫不及待,你却一拖再拖,眼下你等得,大家也等不得了。” 王凝之忍不住笑道:“怎么,他们还想做件黄袍披我身上?” 这个时代还没有这个梗,所以谢道韫严肃回道:“我觉得他们更会觉得你野心不够,从而生出别的心思。” 王凝之点点头,笑道:“和我一样,到了这个位置,只能进,不能退。” 大家一路都走到这了,就算王凝之想打退堂鼓,那些人也不会同意。 翌日,王凝之出发前往潼关,同行的还有逗留多日的苻融,他将渡河返回秦国。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交流。 苻融见识了洛阳的大考之后,这才发现苻坚在关中的推行儒学是徒有其表。 开设太学,天子亲自为太学生讲解儒家典籍,但能入学的,都是各族的权贵子弟,这与王凝之在洛阳的做法,高下立判。 抵达弘农后,王凝之命人通知河东的谢玄和华阴的朱序,让他们前往潼关与自己会面。 上次的大战过后,秦国彻底消停下来,转攻为守,两国边境进入和平期。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和平注定是短暂的,就算秦国愿意,王凝之也不会停手。 经过湖县时,王凝之休息了一日,登上城头,远眺奔腾不息的大河,还有大河对岸,一望无垠的关中平原。 在看得到关中的地方,苻融打破沉默,主动要求见王凝之。 王凝之命人在城头摆下几案,招待苻融。 “这里的条件简陋了些,阳平公勿怪。” 苻融一路跟着他过来,冷眼旁观,王凝之沿途食宿,都并无特别要求,连日骑马,也不见其露出疲态。 “周王客气了,阶下之囚,哪里在意这些。” 王凝之笑道:“阳平公这么说,就是埋怨我招待不周了,我可是一直拿你当贵客的。” 苻融在他对面坐下,直入正题,“周王可有秦国最新的消息?” 王凝之点点头,没有隐瞒,如实说道:“听闻鲜卑人乞伏国仁在勇士川自立,羌人姚襄在陇西自立,都自称大都督、大单于,长安城中的凉国张氏和代国拓跋氏,也有些躁动。” 苻融面容苦涩,“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早就劝兄长解决掉这些人,可他就是不听。” “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要将五胡屠戮殆尽?”王凝之驳斥了他的说法,“秦主的想法没有错,错的是手段,他对待你们苻家人造反不也是如此,过于宽仁了。” 王凝之杀的也不多,但该杀的时候,他从来不手软,这是最起码的威慑力。 作为一个皇帝,造反的人你都不杀,那你的威严何在? 苻融同样不认同王凝之的话,认为他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你是汉人,当然不会理解我们的为难之处,对于中国而言,我们都是外来者,不相互团结起来,我们怎么和人数占据绝对优势的汉人抗争?” 王凝之摇摇头,“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是不明白,你强调抗争,强调汉人多,就是还想将胡人置于汉人之上,这一点你还不如秦主,他是手段不行,你是眼界太小。” 苻融仔细想了想王凝之的话,沉默了好一阵,突然问道:“你若是在我兄长的位置,会怎么做?” 王凝之一脸好笑地看向苻融,“现在做什么都没用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不会给你们时间了。” 苻融坚持问道:“要是退回到几年前呢,你觉得我们秦国有统一天下的机会吗?” 王凝之笑了笑,“前几年王景略还在,你们当然是有机会的,只需要将我困在洛阳,抢先拿下关东,这天下大半都是你们的,但想统一天下,还是要先解决秦国国内那些异族的问题。” 苻融点点头,随即叹息道:“周王放我回去,也是想动摇秦国的抵抗之心吧?” “算是吧,”王凝之说道:“不过我知道你们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我就当结个善缘吧,今日的慕容家,就是明日的苻家,这是我的承诺。” 苻融苦笑,“周王的意思,我会转达给兄长,但他这会想必顾不上。” 苻坚又在忙着平叛,他自叛乱中起,登基之后,这叛乱也没停过。 第582章 潼关议事 来见谢玄和朱序,除了商量关中的事情之外,王凝之也想看看两人对自己前往建康的态度。 两人手握重兵,坐镇前线,为表重视,王凝之也该走这一趟。 见王殊没来,出关迎接的刘裕有些失望,他可不想一直待在潼关,这里虽然重要,但已经成为后方了,没什么表现的机会。 王凝之一看便知,问道:“怎么,觉得自己大材小用了?” 刘裕连忙回道:“不敢,只是世子离开时,说要来检查我布置的防线是否合格。” “他一会半会不会回前线了,”王凝之说道:“你要是不想呆在这,就回洛阳去。” 刘裕不傻,知道自己该怎么选择,躬身道:“我听周王安排。” 王凝之丢下他,进入潼关,“那就给我老老实实呆在这。” 刘裕大声答应下来,快步跟在后面。 隔日,谢玄和朱序便陆续抵达潼关。 王凝之还是选择了在城楼上接待两人,笑道:“这里风景不错,正好下酒。” 两人行过礼,各自坐下。 王凝之先对朱序说道:“此次能够夺回潼关,全靠次伦在前线守住华阴,这份功劳,大半应该算在你头上。” 朱序拱手客气道:“不敢当,若没有慕容道明和幼度的牵制,我恐怕也支撑不住,功劳是大家的。” 王凝之对谢玄笑道:“次伦给你请功呢。” 谢玄苦笑道:“周王又拿我取笑,此战我可是丢了合阳和夏阳两城。” “那不能全怪在你头上,”王凝之说道:“苻氏在关中经营多年,不少百姓是拥护他们的,这也给我们提了个醒。” 谢玄命刘袭领军出战,造成两城空虚,这才有了窦冲里应外合、夺回两城的事。 朱序也道:“确实如此,进入关中之后,明显能感觉到,当地百姓对我们并没有那么欢迎,反应很是平淡。” 王凝之不得不又把老头桓拿出来说事,“苻坚上位后,对关中百姓确实不错,大家拥护他也很正常,这一点确实麻烦,现在已经不是当年大司马北伐关中的时候了。” 谢玄这时笑道:“百姓爱戴也没用,鲜卑人和羌人都反了,北面的匈奴人也蠢蠢欲动,处理不好,关中就四分五裂了。” 要不是秦国后院起火,自顾不暇,他们俩也很难离开驻地,来见王凝之。 朱序笑道:“若是我们现在在东边加把火,秦国的分崩离析是必然的。” “我们先不动,”王凝之却摇摇头,说道:“这次过来,我把苻融也带来了,打算用他换回阵亡将士的遗骸。” 两人闻言都有些意外,他们还以为王凝之是过来部署灭秦的最后一战。 谢玄思考一阵,问道:“周王是担心秦国彻底分裂,处理起来更麻烦?” “是啊,”王凝之叹息道:“若是羌人和鲜卑人另立新国,不仅我们收复的难度会变大,对关中的危害也会更大。” 只有一个苻氏秦国,打下长安也就差不多了,就和灭燕类似,但若是多出几个乞伏秦国和姚氏秦国,他们可不会轻易放弃刚刚坐上的皇位,肯定会大肆招兵买马,负隅顽抗。 这个时候还敢立国的,心里想的就不是统一天下了,而是占据一亩三分地,过把皇帝瘾再说。 朱序点头道:“周王考虑的是,但若是长安被他人攻破,我们岂不是错失良机?” “那也要坐得稳才行,”王凝之笑道:“到时候我们打着为秦主复仇的旗号,出兵长安,说不定百姓会站在我们这边。” 两人一想,觉得有理,反正他们是等着坐收渔利,苻氏和叛军谁取胜,都没什么关系。 谢玄想到什么,笑道:“周王这话有些问题,万一叛军打进长安,但没有杀掉秦主苻坚呢?” 王凝之叹息道:“苻坚若是庸主,还有活命的机会,可他不是,若真被叛军打进长安,他必死无疑。” 苻坚在关中百姓里声望太高,没有哪个叛军首领敢把他留在身边,更不敢放出去,只能杀掉。 谢玄好奇问道:“若是我们打下长安,周王会怎么处理他?” “我没有那种顾虑,所以不用杀他,”王凝之笑道:“他不是喜欢我们的文化吗,我可以把他送到青州或者扬州安置,让他好好见识下。” 几人都笑起来。 王凝之和那几个叛军首领不一样,他地盘大,选择多,可以将苻坚远远地安置到别处,远离关中,甚至远离氐人,拔除老虎的爪牙,任他再不甘心,也无能为力了。 聊完苻坚,三人开始商量后续的安排。 按王凝之的意思,是兵力和物资可以先准备起来,但不用急着动手。 现在有了潼关,从洛阳到华阴一路畅通,再也不用看黄河的脸色了。 朱序没有异议,但华阴毕竟不是什么大城,容不下那么多士卒,所以大部队还是要先放在弘农和河东。 河东是谢玄的地盘,他当即表示没有问题,还想在开战后,先夺回夏阳和合阳,先报了上次的仇。 进攻的事,现在说为时尚早,所以王凝之将话题带过,笑道:“大致方略就是这样,具体的应对,你们根据实时情况,自己决定,我马上就回建康的,这边就交给你们了。” 朱序有些惊讶,先看向谢玄,却发现谢玄也是一副吃惊的模样。 王凝之笑道:“怎么了,这件事令你们很意外吗?” 他没有挑明,但以这两人的聪明,自然知道指的是什么事。 谢玄赶紧摇头,“没有,我本以为会在灭秦之后。” 朱序也跟着解释道:“眼下关中动荡,周王却在这个时候去建康,确实有点意外。” 王凝之点点头,“我本来也想晚点的,可这次大考,不少建康的官员也过来了,他们对现在的情况颇有微词,认为名不正则言不顺,希望我能早点解决洛阳和建康之间的尴尬局面。” 谁不想当从龙之臣呢,之前不看好王凝之的人,后悔没有早些投资他,现在弄个劝进,好歹能争取一点。 至于那些一直追随王凝之的人,更是希望他能早点取晋室而代之。 他不进步,其他人怎么进步? 第583章 大江东去 潼关城下,王凝之和谢玄目送朱序带着苻融离开。 抵达华阴后,朱序便会让苻融自行返回长安。 王凝之并不担心先放了苻融,秦国会耍赖,在这方面,他相信苻坚和苻融的人品。 谢玄的眼神飘向远方,悠然道:“下次再见,是不是就不能和姊夫站在一起了?这个称呼以后也不能再用了。” 王凝之玩笑道:“怎么,你不愿意和我站一起,想造我的反?” 谢玄摇摇头,叹道:“我还记得当年在建康厮混,姊夫让我去鲁阳的情景,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回想起来,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谢玄从鲁阳县令做起,后来跟随王凝之收复中原,坐镇兖州,数次北伐,消灭燕国,而后调任雍州,主持河东的战事,继而拿下并州,眼下又坐镇河东,负责攻略秦国。 论对外的战功,他是王凝之麾下第一人。 不过整体算起来,刘牢之和他差得不多,因为针对建康朝廷的脏活和扬州平叛的事,都是刘牢之做的,王凝之领军之时,也多以刘牢之为大将。 刘牢之差在出身,没有像谢玄那样,很早就做了一方统帅。 他俩之后,就是故去的邓遐和眼下坐镇洛阳的沈劲,其他武将,如朱序和刘袭之类,要么加入太晚,要么起点太低,都要逊色不少。 王凝之想到自己也是从鲁阳起家的,不禁笑了,说道:“你这一路走来,都是我安排的,我能走到今天,你出力最多,就算现在想反悔,也撇不清干系了。” “有什么好后悔的,”谢玄转过身子,看向王凝之,“没有姊夫,我这会指不定还在什么地方虚度光阴呢,这些年足够精彩了,我也相信姊夫会是个好皇帝。” 王凝之表情古怪,暗道没有我,你照样可以名垂青史,配享武庙。 “你应该能看得出来,我对世家并无好感,你就不担心我以后会对谢氏出手吗?” 谢玄笑道:“王朝都有覆灭的一天,世家为什么就不能?只是时候没到罢了,也许姊夫就是那个终结世家的人,这样反倒好,谢家至少可以体面收场。” 顿了顿,他又促狭道:“再说有阿姊在,姊夫要对谢氏出手,不如先担心自己。” “你倒是洒脱,”王凝之没有接他的玩笑,叹道:“可惜我并不是那个人,但我希望阿奴是。” 谢玄思维敏捷,立马就反应过来,“姊夫指的是废除中正制,以后都采用这次洛阳大考的形式选官?” 王凝之点头道:“天下的读书人还是太少了,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想要彻底终结世家对官场的垄断,就必须要有一个新的群体来替代它,你可以认为是读书人,或者说一个庞大的士大夫阶层。” 谢玄想了下,笑道:“太遥远,我应该是看不到那一天了,但很期待。” 王凝之笑了笑,没有继续往下说,凡事都有利弊,现在觉得世家垄断是头号问题,可用科举解决了世家的问题后,新的麻烦也会随之而来。 谢玄渡河北上后,王凝之也离开潼关,回到河南郡,然后进入荆州。 荆州由桓石虔和桓石民兄弟掌管,两人与王凝之的关系都还不错,桓石虔曾领军为王凝之效力,桓石民和王凝之则是连襟。 路过南郡的时候,桓石虔坐镇前线,不在城中,桓石民盛情招待了王凝之。 他自然知道王凝之这个时候去建康意味着什么,但并不在意。 在南郡待了几日,郗超在建康的行动有了效果,各地祥瑞频出,民间的议论慢慢传到了荆州。 什么琅琊郡出现了黄龙,冀州有人看到了一群凤凰,至于白雉,也就是白色的野鸡,还有麒麟、白虎之类,各地更是纷纷上报。 除了各种神兽异兽,还有天降甘露,地出醴泉等异象,也是层出不穷。 简单来说,就是上天很高兴,所以派出各种异兽,降下诸多异象。 那上天为什么高兴呢? 那自然是因为周王的功德,这些祥瑞,都预示着晋室将亡,王周将兴。 风声传到南郡后,王凝之略感尴尬,不好意思继续待着了,便乘船顺流而下。 沿途缓缓而行,算是一段难得的休闲时光,可惜没人陪同。 不过才闲了几日,郗超的书信便送到了,表示事情已经进行到下一步。 大臣上书劝进。 这个要费点时间,毕竟王凝之在建康能得到的支持有限,比如陆纳这样的大臣,虽然不会为晋室尽忠,不反对王凝之改朝,但指望他们给王凝之劝进,那也是不可能的。 哪怕是范宁和车胤这样支持王凝之的人,也只会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站出来表示同意。 带头劝进这种事,在当下是大功,但日后记录在史书上,可能就是骂名了,所以很多人不愿意做,扭扭捏捏的。 有分量、又愿意为王凝之摇旗呐喊的,还是他在各地的旧部和委任的封疆大吏。 距离建康最远的,是幽州刺史刘牢之和平州刺史郗恢,等他们收到消息,再往建康上书,少说得半个月以上。 这还是郗超派人通知他们的结果。 所以王凝之还得在路上耗上一段时日。 不过他提前出发,并不是为了浪费时间的,路过江州、路过豫州的时候,他两次停了下来,与州郡的官员见面。 大家彼此心知肚明,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下,表大度的表大度,表忠心的表忠心,宾主尽欢。 抵达姑孰后,王凝之再次停下脚步。 这里曾是桓温掌控朝局的大本营,他在这里观望和犹疑许久,最终选择了放弃入主建康。 如今这里已然荒废下来,曾经人来人往的大司马府,早就落满尘埃,无人问津。 王凝之下船转了转,思考起当年桓温在这里的日日夜夜,近在咫尺,他难道就没有热血上涌,想率军直取建康的时刻吗? 看完萧条的大司马府,王凝之重新回到船上。 姑孰的对岸是历阳,王凝之那会前往鲁阳上任,还携谢道韫去历阳拜访当时时任豫州刺史的岳父谢奕。 弹指一挥间,谢奕已经故去二十多年了。 历阳沿江往北不远,便是乌江,那是西楚霸王自刎的地方。 王凝之站在船头,江风萧瑟,寒意逼人,收回思绪后,他不禁苦笑起来。 当一个人开始回忆往事,是不是说明他老了? 第584章 禅让事宜 建康皇宫。 司马曜难得清醒地坐在御座上,看着长案上堆积如山的劝进奏疏。 每一道奏疏的内容都差不多,无非是为周王王凝之歌功颂德,表示他乃天命所归,又说晋室如何衰微,如何失去民心,陛下应该顺应天命,禅让于周王。 司马曜没有打开看,面色如常,对阶下的郗超说道:“禅让之后,朕还可以活命吗?” 郗超躬身道:“陛下不用为此担忧,周王仁厚,禅让之后,陛下不失为陈留王。” 这话听在司马曜耳中,显得格外讽刺。 晋代魏之后,司马炎封曹魏的末代皇帝曹奂为陈留王,食邑万户,定都邺城,保留天子旌旗、备五时副车,并享有上书不称臣、受诏不拜的特权。 后来晋室南渡,偏安江左,陈留国也随之南迁,如今已传至曹操的六世孙曹灵诞。 上表劝进的人里面,这位当下的陈留王因为位列王爵,是国之上宾,排名还很靠前。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司马曜咧嘴干笑了两声,显得迷茫而又无奈,“那朕的家眷,还有司马家的其他人呢?” 郗超回道:“陛下无恙,这些人自然也不会有事。” 司马曜嗯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还应该说什么。 郗超替他说了,“陛下当下诏,表示同意禅让,同时召周王入京。” 司马曜木然地点点头,“这件事就交给卿去办了。” 郗超走完流程,得到应允,转身大踏步离开。 司马曜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明帝听完晋朝建立的那段历史后,惭愧掩面发出的感慨,“晋祚复安得长远”。 天道好轮回,祖上做下的孽,最终却报在了司马曜身上。 郗超出宫后,如今的禁军统领刘轨正在宫门外候着。 虽然大局已定,但郗超还是很小心,吩咐道:“这些天派人盯紧点,宫中不能出一点乱子,有大臣要私下入宫的,一律拦下,并立刻派人通知我。” 刘轨一一答应下来,问道:“要不要加派禁军,看住那些王公贵族的宅邸?” 郗超想了下,“不用,布置暗哨即可,以免惊扰了百姓。” 事已至此,建康城中哪还有人会为了司马家铤而走险。 在姑苏停留了两日,王凝之总算是收到了召他入京的诏书。 战船再次出发,顺流而下,直奔石头城。 城外的码头上,因为其他人还没有收到王凝之抵达的消息,因此只有郗超带人迎接。 王凝之下了跳板,苦笑道:“好一番折腾,总算是到建康了。” 郗超却觉得还早呢,笑道:“今日可不能入建康,得在石头城住一晚,明日等他们来迎你入建康。” “好好好,”王凝之无奈道:“都听你安排,我配合就是。” 郗超吹毛求疵,叹道:“要我说,你应该在洛阳等诏书,再大张旗鼓地南下,那样就更完美了,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来接受禅让的。” “照你这么办,受个禅让,我得花上一年,”王凝之叫苦道:“差不多就行了,关中闹得正欢,我可没心思搞这些繁文缛节的事。” 郗超笑道:“这不是已经帮你精简了,入京之后,先来个三辞三让,再修个受禅台,就可以进行禅让仪式了。” 王凝之抱怨道:“你就不能先把那个台子给修了?” “那可不行,”郗超大笑,“流程可以从简,但顺序不能乱,现在修台子,那你三辞三让不就成笑话了吗?” 一边再三推辞,一边让人抓紧修受禅台,这操作确实有些滑稽了。 王凝之叹息道:“行吧,来都来了,那还能怎么办,就这样吧。” 郗超怪道:“你还委屈上了,我前两天去见陛下,他都比你配合。” 王凝之被他这话逗笑了,“你说得对,他确实应该比我委屈。” 进入石头城后,两人商议了下后续的细节,郗超便返回了建康。 王凝之抵达石头城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建康。 他们还是低估了一些人的积极性,当天晚上,就有不少人前来拜访王凝之,表明立场。 都这个时候了,再不抓紧时间站队,在王凝之面前露个脸,如何能在新朝找到自己的位置。 第二日,石头城外聚集了上百名大小官员。 王凝之的仪仗出来时,前来相迎的官员排成两列,高声问好。 这种场合,王凝之不好骑马,端坐在马车中,掀开车帘,对迎接自己的官员表示感谢。 王凝之的队伍先行,其他人纷纷跟上,浩浩荡荡的队伍绵延数里,直奔建康城。 没有去石头城迎接的大臣们,如陆纳、车胤等人,都在宫外等候,见王凝之到了,上前行礼,然后一道进入皇宫。 那些等了一整晚的官员,多是没资格进宫的,只能老实地等候在宫门外。 如此大的阵仗,早就惊动了建康的百姓,他们纷纷涌上街头,想看看这个即将改朝换代的周王。 王凝之在建康的时候很少,有限来的几次,也大多没什么好事,这里的百姓对他并不熟悉,更谈不上拥护,真要说起来,敬畏之心更多。 进殿之后,司马曜已经端坐在上方了。 王凝之一丝不苟地行礼,站到一旁。 其他大臣紧随其后,行礼之后,分两列站定。 司马曜看了一眼众人,平静道:“众卿请坐。” 大家躬身称谢,在大殿的两边坐下。 大殿之中十分安静,所有人都等着司马曜继续说。 司马曜也没有耽误,说道:“听说周王此次伐秦,夺回了潼关。” 见他开口,却是问了个不相干的事,王凝之稍感意外,但还是拱手道:“是,秦国门户大开,又陷入内乱,我会尽快出兵,收复关中。” 司马曜笑了笑,“那就好,这些年辛苦周王了,一直在恢复中朝疆域。” 王凝之谦虚道:“收复失地,义不容辞,不敢言辛苦。” 司马曜点点头,“周王平定天下,当为天下之主,朕欲效仿先贤,行禅让之事。” 王凝之推辞道:“臣惶恐,天下未定,不敢居功。” 司马曜努力配合,又道:“近日祥瑞齐出,天生异象,可见周王乃众望所归,还请不要推辞。” 王凝之坚持道:“陛下所言,非臣所敢闻也,臣请告退。” 说完,他便起身,到殿中恭敬行礼,然后转身离开了大殿。 第585章 朱雀风波 见惯了洛阳城的大开大合,建康城的蜿蜒曲折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王凝之站在大殿前的台阶上,似乎能看到整个三吴之地的繁华与秀丽。 对于江东的百姓来说,谁当皇帝他们并不怎么在意,但王凝之将都城迁往洛阳,对他们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大臣们陆续从殿中走出,路过王凝之的时候,纷纷躬身行礼。 王凝之点头回应,没摆脸色,但也算不上热情。 郗超最后走出来,到他身边说道:“你是回乌衣巷老宅还是回石头城,明日第一道禅让的诏书就会送到你手上。” “回老宅吧,”王凝之应道:“石头城毕竟在城外,多有不便。” 郗超点点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离开的大臣们三三两两在前面缓步而行,交头接耳。 “迁都之后,扬州交给谁,你想好了没有?” 王凝之笑道:“我打算交给幼度,他在北面辛苦多年,也该回扬州享受下了。” 郗超不觉得好笑,说道:“我以为你会交给子重,他在燕国故地冀州数年,对处理前朝旧都有经验。” “那不一样,”王凝之解释道:“扬州富庶,人口稠密,江东世家又不会一下全部迁走,所以处理起来需要点手段,子重太过循规蹈矩,不如幼度。” 郗超想了下,表示认同,笑道:“我还以为由你负责使手段,子重负责安抚,不过想妥善解决扬州的问题,幼度确实更合适。” 眼下既是改朝换代,又涉及到迁都的问题,所以对于前朝旧都必须谨慎对待,王凝之不打算将建康整个毁掉,就只能先放一个信得过、又有能力的人在这里。 相较于按部就班的王操之,文武兼备的谢玄无疑是更理想的人选,他在江东世家中的声望也更高。 郗超的疑虑,主要还是顾忌到谢玄的外戚身份。 所以王凝之再次解释道:“幼度坐镇建康,后面灭秦的事,他就不参加了。” 这算是给其他人释放一个信号,王凝之会重用谢氏,但不会只用谢氏。 郗超这才满意,笑问,“关中内乱,这份灭国之功,你是打算留给君同吧?” 王凝之微微点头,说道:“如果一切顺利,我还想将关中交给他打理,让他可以早些独当一面。” “你这也太急了,”郗超劝道:“我建议还是缓缓,让他在你身边多待几年。” 王凝之笑道:“我就是那么一说,关中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早些走完流程,早些放我回去吧。” 郗超做了个请的手势,“去你府上商议。” 两人同坐一辆马车,在众人的避让中,前往乌衣巷的王家老宅。 快到朱雀桥的时候,前方突然一阵喧哗声。 郗超眉头皱了皱,掀开侧边的窗帘往外看去,不少人聚集在桥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何人在此闹事?” 一名亲卫前去打探,不久便回报道:“振武将军丁穆堵住路,要见周王。” 王凝之有些头疼,“这人怎么还在?早知道不该救他回来的。” 郗超低笑道:“你这话要是被别人听到,还以为你是让杀了他。” “真杀了,岂不是成全了他?”王凝之无奈道:“这种人冥顽不灵,巴不得我下手。” 杀一个前朝忠臣,虽说算不上多大污点,但终究对名声不利,尤其是眼下正在进行禅让的事,简直是有点恶心王凝之。 郗超点头道:“我让人把他弄走,交给丁家看管起来。” 王凝之叹息着摇摇头,“他闹都闹了,那就见一面吧,不然显得我好像理亏一样,还得避着他。” 郗超无所谓,他就不是在乎虚名的人,反正怎么处理丁穆,都不会影响什么。 两人走下马车,亲卫在前面挤出一条道来,露出人群中的丁穆。 看见王凝之过来,看热闹的百姓纷纷后退,离开桥面,到秦淮河畔俯身行礼。 丁穆孤身一人站在桥中间,看着向他走来的王凝之,一脸的倔强之色。 王凝之叹道:“丁府君何以至此?大庭广众之下,这般胡闹,未免有失身份,有什么事不能直接来找我。” 丁穆冷笑道:“周王好生虚伪,我要不这样,能见得到你吗?你还封锁皇宫,不让我见陛下。” “我今日方才回建康,你何曾来找过我?”王凝之被他整郁闷了,又道:“至于你见不到陛下,那是陛下不愿意见你,与我有什么关系?” 丁穆怒道:“陛下为何不愿见我,分明是你从中作梗。” 王凝之也不遮掩,说道:“陛下宁为常道乡公生,不为高贵乡公死,你想做忠臣,那是你的事,何必非得扯上陛下。” 这话有些刺耳,但事实如此,做曹髦会横死街头,做曹奂却可以安度一生,丁穆想要做晋室的忠臣,司马曜却不想为晋室殉葬。 丁穆不信,大声喝道:“陛下还小,都是被你蒙蔽的,晋室传承至今,岂可就这么弃天下臣民于不顾?” “司马氏弃天下,并不是在今日,而是在永嘉,”王凝之大义凛然地回道:“皇室内乱,导致中原沦陷,神州陆沉,司马氏抛弃北方的土地和人民,衣冠南渡,苟且于江左,醉生梦死,不知悔改,这才有了今日之事。” 丁穆仍旧不服,厉声道:“你终于肯承认了吗?乱臣贼子,居然妄想取而代之,还打着禅让的旗号。” “我是乱臣贼子,那宣帝算什么?文、景二帝又算什么?”王凝之不客气道:“司马氏丢弃的天下,是我一点点打回来的,可司马氏得到的天下,是怎么来的,你敢在这里给大家讲讲吗?” 丁穆自然知道司马氏得位更不正,所以不想与王凝之理论这个,问道:“你敢说不是你逼迫陛下禅让的吗?” 王凝之摇摇头,侧了侧身子,同时挥手示意身后的亲卫队让开,“那你去见陛下吧,我让人带你过去,绝不阻拦,若陛下说他是被我逼迫的,我立刻返回封国,但你也不要继续在这表演忠臣的戏码了,为了自己的名声,便罔顾天子的忠臣,简直闻所未闻。” 丁穆被这话激得满脸通红,他内心知道王凝之说的是真的,司马曜就是不愿见他,就是想放弃,可他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大喊一声后,丁穆从桥上一跃而下,投到秦淮河中。 第586章 三辞三让 一场闹剧之后,围观的百姓纷纷散去。 王凝之兴趣索然地带着郗超通过朱雀桥,进入乌衣巷,来到王家老宅。 琅琊王氏如今没什么人住在这里了,只有几名老仆留下打理。 王凝之面色不好地在厅中坐下,郗超也一脸不爽地坐在下首。 两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刘轨便全副武装地进来了,身上的铠甲铿锵作响,他先在廊下跪地为自己请罪,“我没有看住丁穆,又未能及时将他带走,阻止事态扩大,请周王处罚。” 王凝之叹息一声,“起来吧,最近事多,他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怪不得你。” 建康多的是王公贵族,刘轨的盯梢重点是司马家的人和与皇室关系亲密的世家,被俘归来的丁穆根本排不上号。 郗超问道:“人怎么样,死了没?” “救回来了,”刘轨赶紧道:“我命人将他关在禁军的大牢里,保证不会再惹乱子。” 郗超虽然话问得不耐烦,但听说人没死,还是明显松了口气,看向王凝之。 王凝之自嘲地笑了笑,“送回丁家吧,关着算怎么回事,那还不如不救。” 刘轨有些犹豫,但又不敢说。 郗超替他说了,“现在是关键时刻,若是放回去,他又出来生事,那岂不是没完没了?” 王凝之点点头,“送回去的时候传我口令,若是丁家人看不住他,那就当是丁家想为晋室殉葬,我会成全他们。” 刘轨得到指令,这才转身离开。 郗超苦笑道:“我现在都有些看不懂你了,不知道你是真生气,还只是吓唬吓唬丁家和其他世家?” “不生气,但也不是吓唬,”王凝之说道:“他们都想看我杀人,那我就杀给他们看,反正机会只给一次,多了就是放纵。” 郗超烦闷的是丁穆居然选择自杀,早知道还不如找个罪名砍了,明面上还好看些。 所有人都知道禅让是假的,只是想尽量保持体面,可有人自杀殉国,那就容易挑起议论了。 王凝之笑道:“别想那么多了,他们不让我舒服,我也不让他们好过,他们不让我体面受禅,我就帮他们体面落幕。” 郗超叹息着摇摇头,“不会有别人了,像丁穆这样的人,只能算个例。” 丁穆的生死并不重要,他忠于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明日宫中就会送出禅让给王凝之的诏书,今天丁穆大庭广众地上演这么一出,会让王凝之有些难堪。 就像郗超所想的那样,直接将丁穆杀了,还能算是增加威慑力,闹成现在这样,只能说是尴尬。 王凝之洞悉人心,叹道:“丁穆不会再出来,也活不了了,但他一时半会还不会死,至少丁家人会说他还活得好好的。” 他这话有点绕,但郗超懂了。 丁家不想被灭族,自然不会放丁穆出来了,但丁穆活着,丁家就再无出头之日,所以丁穆必须死,但不能现在死,得死在新朝建立之后。 哪怕丁穆在家中再次自杀,丁家人也不会公布,只会说丁穆还活着。 翌日,第一道禅让诏书送到了王府。 诏书的内容,大体便是昨日大殿中的对话,只是将王凝之的功劳大书特书,又将禅让之事包装了一下,表示这是效仿上古先贤。 毕竟禅让这事,被王莽和曹丕、司马炎、司马伦等人搞了几遍,早就不再是什么令人传颂的高尚行为了。 王凝之的让禅表倒是很简单,表示自己德行不足,惶恐之至,不敢受命。 是为第一辞。 隔了几日,宫中再次下诏,内容没多大变化,还是要求将皇位禅让给周王王凝之。 王凝之的让禅第二表,表示天下还未统一,百姓尚未温饱,不敢受命。 是为第二辞。 又数日,第三道诏书送出,内容如故,只是多了几句让周王不要推辞的话。 王凝之上让禅第三表,表示自己功劳不够,哪里能与舜、禹相提并论,不敢受命。 是为第三辞。 王凝之三辞三让之后,宫中再次传出第四道诏书,同时司马曜将象征皇权的玺绶诏册送给王凝之,宣布退位。 流程走完,大臣们也不盯着皇宫了,纷纷聚集到王凝之这里,力谏他不要再推辞,而是顺应天命,接受禅让。 王凝之走到门外,再次以功德不够而拒绝,在一众大臣的苦苦哀求下,这才勉为其难地表示了同意,躲回了屋内。 郗超正在里面等他,笑道:“成了。” 王凝之长舒一口气,“真是比打仗还累,虚伪至极。” “没办法,这都是做给百姓看的,”郗超说道:“明日我就差人开始修受禅台,尽量在年底把这些事情都做完,开年正好改元。” 王凝之一拍脑门,“年号的事还没定。” 郗超起身往外走,“这事你找武子商量,我去催受禅台的事。” 曹丕篡汉那会,就是一边上书推辞,一边修封禅台,结果成了史书上的笑话,所以郗超宁愿多花点时间,也不想给后世落下这个话柄。 王凝之命人将范宁召到府上,开门见山道:“年号未定,武子你可有什么建议?” 范宁是个严谨的人,分析道:“依照五德之说,周为火德,秦代周,水克火,所以秦为水德,汉则比较复杂,起初延续秦朝的水德,武帝时又因土克火,改为土德,到了光武帝时期,又采纳刘向、刘歆父子的理论,以秦朝暴政且国祚短暂,认为汉室应该承继的是周朝的火德。” 所以汉朝最终被确定为火德,这也是它被称为炎汉的原因。 范宁之所以扯这么远,是要先确定新朝的五德,再来确定新朝的第一个年号。 以三国为例,因为汉为火德,火生土,所以曹丕篡汉,年号是黄初,孙权自立,年号是黄龙,土为黄色,这都是想表明自己的政权是土德,是大汉的继承者。 刘备建立的蜀汉则不一样,他身为汉室,自然而然地延续了大汉的火德,所以年号章武,意为彰显武力,中兴汉室。 “曹魏为土德,晋代魏,土生金,所以晋为金德,”范宁继续说道:“如今周代晋,不知周王想采用相生相克的哪一种。” 如果按五行相生,金生水,那么周就应该是水德; 如果按五行相克,火克金,那么周就应该是火德。 第587章 年号玄始 五德始终之说,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说明改朝换代是符合天命的。 后世常将愚忠与儒家挂钩,但其实传统儒家是支持改朝的,《周易》里便有“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的说法,孟子也说武王伐纣不是以臣弑君,而是杀一独夫。 正因如此,王凝之才能找大儒范宁来商量。 听范宁解释了一大通,王凝之点点头,“那我接受晋室禅让,就该是金生水了。” 从法理上来说,王凝之既然选择了受禅,那他的周就是继承的晋,不能再往前面的王朝算。 说是让王凝之自己选,可王凝之选了水德,范宁又有意见,“暴秦便是水德,色尚黑,以十月为岁首,数尚六,音尚大吕,事尚法,是否有些不合适?” 前面几项都关系不大,比如以数字六为天命之数,所以符节、御史法冠皆长六寸,车轮宽度为六尺,六尺定为一步,天子乘车需驾六匹马等等。 麻烦的是最后一条,水德行事以法,所以太史公批评道,“以为水德之始,刚毅戾深,事皆决于法,刻削无仁恩和义,然后合五德之数。” 简单来说,就是秦国的事都由法律决定,而秦法严酷,不近人情,不讲仁爱。 王凝之沉吟片刻,摇头道:“无妨,本就该以法立国,律法是否严苛,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不是眼下考虑的范畴。” 范宁解释道:“可乱世初平,民心思定,我担心选择和暴秦一样的水德,会引发不好的联想。” “哪能因噎废食,”王凝之冷笑道:“我倒想看看,谁敢站出来反对我。” 他都这么说了,范宁也就不再坚持,转而换了套说辞为水德正名,“荀子言水有九德,德、义、道、勇、法、正、察、善化、志,《礼记》又加仁、智,是为十一德,可以此为依据,为水德重新阐释。” 王凝之听罢,大为叹服,总算是理解了什么叫“自有大儒为我辩经”,笑道:“武子果然博学,那到时候就靠你来解释了。” 范宁点点头,又道:“五德已定,年号就有了依据,不知周王可有想法?” 王凝之稍加思量,说道:“水德尚玄,立国之始,便用‘玄始’如何?” 他想的这个年号其实和曹丕的“黄初”如出一辙,玄对应黄,始对应初。 范宁默念了两遍,又仔细想了想这个年号是否有被用过,这才说道:“我看可以,周王决定就行。” 王凝之哪里在意这些,不过是时代如此,没办法,不得不考虑下大多数人的想法。 年号定下后,剩下的就是等受禅台修好,举办最后的禅让仪式了。 长安,苻融回来后,立马得到了苻坚的召见。 大殿之中,苻融详细地交代了战事的经过和被俘后的情形。 苻坚的表情有些复杂,既欣慰于在这个困难时刻,最得力的兄弟能够回来帮自己,又对他战败被俘,还被王凝之放回有些不舒服。 苻融也知道这些,所以说完后,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苻坚的决定。 苻坚沉默一阵,开口问道:“洛阳城可有长安这般繁华?” 苻融对他这第一个问题小小地吃惊了一下,随即坦诚道:“若论繁华,洛阳眼下仍稍逊长安一筹,但城中气象已成,等王凝之完成改朝换代和迁都,洛阳还会有一个巨大的提升。” 苻坚又问道:“你方才说的洛阳大考,真的比察举制更能笼络人才吗?” 苻融想了下,答道:“真要算起来,这次录取的人数有限,大多还是世家的人,所以并不能说是笼络了更多的人才,但这个制度为寒庶子弟打开了一扇门,以后他们的读书人会越来越多,这才是最大的好处。” 苻坚默默点头,“王凝之毕竟出身不凡,眼界果然非同一般。” 苻融对这个说法并不认同,犹豫了下,说道:“王凝之的眼界,与他的出身无关,他的做法,更是在断世家的未来。” 苻坚叹了口气,他现在没心思思考这些了,异族叛乱,君臣离心,他不由得叹道:“有人生来就是汉人,有人却要努力才能成为汉人,上天何其不公。” 他始终认为,要是他是汉人,以他的文治武功,那些异族部落早就臣服了,哪里会天天觉得我上我也行,闹个没完。 苻融不知道怎么劝自家兄长,大厦将倾,现在讨论苻坚的仁德是否太过,已经毫无意义。 绕了半天,苻坚终于拉回正题,“你觉得王凝之什么时候会进攻关中?” 鲜卑人、匈奴人和羌人的反叛,苻坚都有信心平定,可王凝之若是同时出兵,秦国的兵力就捉襟见肘了。 “他眼下在建康忙禅让的事,等一切搞定,至少是明年了,”苻融分析道:“不过我觉得他不会趁火打劫,进攻关中可能会再晚些。” 苻坚有些疑惑,问道:“他为何给我们喘息的时间?” “不,他不是给我们时间,”苻融经过洛阳一行的接触,大概看出了王凝之的想法,“他将关中视为囊中之物,所以不愿意关中四分五裂,百姓流离失所,况且我们平乱免不了消耗,他也存了坐山观虎斗的想法。” 苻坚冷笑一声,“他倒是自信,可朕仍有带甲之士数十万,岂会任他拿捏。” 苻融与他的想法类似,虽然秦国处于弱势,但并非没有一战之力,数十年的基业,几代人的经营,断没有拱手送人的道理。 两人商议片刻,觉得反正王凝之暂时不会回来,不如先调东线的兵马西进,解决了羌族姚氏和鲜卑乞伏氏,再回头与王凝之决一死战。 至于北线的匈奴人和鲜卑拓跋氏,有吕光在那盯着,刘牢之也在,几方互相牵制,且得耗上一阵子。 苻坚打起精神,说道:“如今百姓对朝廷缺乏信心,朕欲亲征,拿下勇士川的乞伏氏,你去陇右,解决掉羌人,这回朕听你的,抓到乞伏国仁和姚襄,一定处死,以绝后患。” 苻融神情复杂地拱手称是。 这个时候才明白异族是心腹大患,会不会太晚了些? 第588章 禅让仪式 岁末,建康南郊,一座高台拔地而起。 台高二十余米,分三层,坐北朝南,台上修有大殿。 台下预留了两块石碑的位置,分别是《受禅表》和《公卿将军上尊号奏》,前者是描述接受禅让的全过程,后者是公卿将军们呈给周王王凝之、请求其以周代晋的奏章。 撰写碑文和刻碑的事,王凝之交给了王献之操办。 禅让大典在即,除了领军的武将不可擅离之外,各地的刺史、太守都陆续返回建康。 王凝之在府中一一接见这些封疆大吏,向他们表示新朝建立后,不会进行人员上的大变动,请大家放心,继续各司其职。 众人则纷纷向王凝之表示了效忠。 兖州的桓冲也返回了建康,经历了那么多事以后,桓冲肉眼可见的衰老了,拜访王凝之的时候,五十出头的他便流露出隐退之意。 王凝之安抚了几句,但没多说什么。 桓冲欲言又止,叹息着离开了。 郗超感念当年桓温的恩情,对王凝之说道:“桓幼子自言归隐,是想听你承诺将兖州交给他的长子桓嗣,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王凝之笑道:“我如何不知,但我不能答应,桓嗣可以袭爵,我也可以给他一个高官,但刺史之位不可继承,这是我的底线。” 郗超点点头,王凝之打压世家的态度一直很明显,这种世袭领地的事,他是绝不可能同意的。 “大司马离世之前,虽然没有明说,但我知道,他是想你我能保住桓家的。” 对于给了自己立足之地的桓温,王凝之同样心存感激,说道:“桓家现在还能有荆州和兖州两地,这已经表明我的态度了,但桓家想世世代代占据这两州,我不能答应。” 郗超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桓幼子一退,桓家便再无威胁,你可以收回兖州,但不妨释放些善意,既是对大司马的回报,也能让其他世家看到你的大度。” 王凝之想了想,笑道:“灵宝今年十三岁了,比我家小奴还小几岁,过阵子我召他到洛阳,放在身边培养,这样总行了吧?” 桓玄,小名灵宝。 郗超笑着点点头,他们更在意桓温的后人,而不是桓家,这样的安排确实更合适。 江南的冬天,整日阴沉沉、灰蒙蒙,天气也转寒,有些压抑。 好在到了禅让这天,天公作美,是冬天里难得的大晴天。 大臣们早已到封禅台周边等候,围了一圈又一圈,但聚集了数千人的现场极为肃静,几乎没人说话。 王凝之和司马曜同时抵达现场,穿过人群预留出来的通道,来到台前,拾级而上,登上高台。 三层高台,每层二十七级台阶,总计八十一层。 两人的心境在这个时候,居然有些相似,都有一种解脱之感。 司马曜是为终于卸下了这个包袱而感到轻松,王凝之则是因为终于完成这个繁琐的流程而松了口气。 天子的玺印,司马曜在宣布退位的时候,就已经交了出来,此时又还给了他,由他当面交给王凝之。 说是当面,但因为涉及到两个天子,一个如何交,一个如何接,礼法上有些难办,于是高台上还有一人,禅让行事官郗超。 王凝之知道这个安排的时候,不禁笑了。 当时他还和郗超讨论,“难道不是我先向陛下行臣礼,接过玺印,然后他再向我行臣礼吗?” 郗超的解释通俗易懂,相互行礼,是王凝之亏了,毕竟台下的人都是来见证新君登基的,王凝之却向别人行礼,这算怎么回事? 所以在具体操作上,加了一个中间人传递玺印。 于是司马曜拿起玺印,递给郗超,郗超躬身接过,转身再递给王凝之。 王凝之接过玺印的时候,宣示着禅让这一步已经完成,晋朝成为历史,现在是大周了。 司马曜俯身向王凝之行礼,表示自己归于臣位。 台下的文武官员和随行人员,也一起向台上的王凝之的行礼。 一时间,偌大的高台上下周围,只有王凝之一人直立着。 他看着伏在面前的众人,心绪起伏,从此刻起,他就是这片土地的最高统治者了。 事情到了这,还没完,人间的问题解决了,还有上苍的事。 接下来的步骤,是燎祭天地、五岳、四渎。 就是通过焚烧薪柴、祭品来祭祀天地,五岳和四渎,五岳的说法一直延续至后世,四渎指的是入海的长江、黄河、淮河和济水。 王凝之通过这个仪式,诵读祭文,将王周受禅的事告知上苍。 祭文没什么可说的,唯一值得一提的是称呼,祭文开头,王凝之自称是“皇帝臣凝之”,天子在天帝面前称臣,这不丢人。 完成祭天地的仪式后,王凝之将周朝的第一封诏书递给郗超,让他宣读。 “今朕承帝王之绪,以明年为玄始元年,议改正朔,易服色,殊徽号,同律度量,承水行,大赦天下;自殊死以下,诸不当得赦,皆赦除之。” 一是宣布改元玄始,二是宣布大周为水德,一应的服饰度量之类,都要做出修改,三是新皇登基的惯例,大赦天下。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漫长的仪式终于结束了,王凝之坐车返回建康,进入皇宫。 禅让的事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迁都了。 建康皇宫肯定是要拆除的,所以王凝之最后来看看这个有些破败的小巧皇宫。 司马曜带着妃嫔已经离开,内侍和宫女大多已安置到别处,宫中虽然灯火通明,但寂静无声,只有不时传来的巡逻士卒的脚步声。 郗超忙完收尾工作,赶到皇宫来见王凝之。 两人站在大殿前的台阶上,俯视着这个即将被拆除的皇宫。 王凝之叹道:“建康皇宫虽然小了些,但胜在精致,就这么拆了,真是可惜。” 郗超笑道:“陛下喜欢这个风格,可以照这个样子在洛阳再建一座。” 王凝之听到这个称呼,有些不适应,苦笑道:“嘉宾这是在试探我吗?新朝一建立,就大兴土木,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郗超摇摇头,“新朝新气象,盖几座宫殿也是应该,洛阳的皇宫规模也确实小了些。” 当年没钱,但又不能不修,所以洛阳只修了几座主殿,现在来看,确实需要扩建了。 第589章 天子回京 年末,王凝之将迁都的事交给郗超,启程回洛阳。 与地方州郡的官员不同,旧都建康的各级官吏在新朝建立的时候,便大多失去了原有的位置,因为王凝之早已在洛阳重新组建了一套班底。 曾经位列中枢的这些官员想保住自己的位置,就得竞争上岗了,毕竟位置就那么多,洛阳朝廷不可能照单全收。 王凝之并不太在意这些往日里高贵的清官,除了像陆纳和王雅那样的重臣,其他人就算不想去洛阳,他也乐得不管。 御驾之上,王凝之面前的几案,摊放着郗超递上来的建康官员名册和朱序送回的关中最新军报,但他的眼神飘忽,没有停在文书上面。 离开洛阳时,他还是周王,等返回时,他已是大周天子。 做了皇帝,王凝之便不能再像以往那样,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了,天子自有天子的威仪。 高高在上的皇位,是他施展抱负的舞台,却也是困住他的一道枷锁。 所以沿途走走停停,接待了诸多地方官员之后,天子的仪仗才终于赶在年前回到了洛阳。 寒风吹彻,洛阳又下雪了。 马车之中,炭火烧得正旺,厚实的车帘挡住了外间的严寒。 王凝之正在翻阅洛阳送回的文书,苻融返回长安后,秦国如约将都贵的家人送至华阴,并同意晋人收殓阵亡在冯翊郡的晋军骸骨。 王殊将此事交给潼关的刘裕办理,让他出兵护送,分批将将士们的遗骸运送回洛阳,到邙山立碑安葬。 正在思考之时,王凝之听见外面传来的欢呼声。 亲卫在车外低声报道:“陛下,洛阳官员和百姓出城相迎,在道旁恭候。” 王凝之掀开车帘,一股寒意扑面而来,他定睛看去,白茫茫一片中,官道的两侧,不少百姓拜倒在地。 他们各自喊着口号,对王凝之表示自己的拥护。 远处,王殊带着洛阳官员同样在雪中等候,仪仗鼓乐,井然有序。 王凝之收拾好心情,推开车门,来到车夫的边上。 御驾很大,前面的车夫位置足以容下数人,但王凝之出来后,两名车夫快速跳下车,一左一右地扶着车辕前行。 六匹良驹在车夫的牵引下,放缓脚步,以免御驾颠簸,让车头的王凝之站立不稳。 看到王凝之现身,百姓们的欢呼声更高了,口中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在空中经久不散。 王凝之对着百姓们挥手,让卫队招呼众人起身,随他一道进城。 雪地里寒气逼人,寻常百姓过冬,也就多裹了几层麻衣,根本抵御不了,所以不可久待,王凝之没多说什么,带着大家一起来到官方的迎接队伍面前。 鼓乐齐鸣,王殊带着洛阳官员们下拜行礼。 王凝之走下车架,来到众人面前,一身玄色的龙袍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他扶起儿子,又让众人起身,说道:“天寒地冻,一切从简,大家这就随我入城。” 王殊低声道:“百姓们是自发来的,不是我们组织的。” 王凝之点点头,回头看了看身后一脸热切的百姓们,说道:“一会我先回宫,你安排他们喝些热汤,用些饭食,不要怠慢了,另外,告诉官员们,我明日会在宫中设宴招待。” 王殊一一记下,退到一旁,让开进城的道路。 王凝之与众人寒暄几句,便重新登上御驾,返回宫中。 沿途一片欢腾,御道的两侧,各式的灯笼装饰挂满了屋檐和枝头,百姓们在路旁恭迎他们的新君。 这次的改朝换代,王凝之准备良久,中枢早就被他掏空和掌控,地方上的封疆大吏,大多是他的旧部,就算不是他的死忠拥趸,也是大势所趋下的顺水推舟之人。 所以不管是建康还是各州郡,在禅让这件事上,都显得无比平静。 洛阳的情况不同,这里早就是周国的领地,王凝之受禅称帝,洛阳再次升级,此地的百姓只会觉得与有荣焉。 在亲卫的护卫下,王凝之站在车外,和洛阳的百姓微笑示意,御驾缓缓而行,进入皇宫。 宫殿内,暖风熏人,几碟小菜摆在案上,香气四溢,一旁的小火炉上热着佳酿,热气蒸腾而起,咕噜作响。 谢道韫正在招呼侍女们准备衣物,门帘掀起,王凝之快步走了进来,在门口解开大氅,笑道:“我回来了。” 宫中的侍女和内侍们纷纷行礼。 谢道韫上前,看着身着玄色龙袍的王凝之,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 王凝之看了她一眼,怪道:“怎么,换了身衣裳,就不认识我了?” 谢道韫笑着摇摇头,上前帮他脱下龙袍,递给一旁的侍女,说道:“毕竟不一样了。” 王凝之换上一套家居的锦袍,到案前坐下,“现在一样了。”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谢道韫让众人退下,问道:“阿奴怎么没回来?” “官员和百姓出城迎我,我让他留下招呼,这会不回来,”王凝之喝下一杯热酒,长吐一口气,“今日我得好好休息下,明日再设宴招待洛阳的文武官员。” 谢道韫看着他头顶的一点白色,以为是雪花,伸手去拂。 王凝之配合地低下头,却发现谢道韫的手停在了他的头上,随即明白了,笑道:“不是雪花,是白发吧。” 谢道韫收回手,没说什么,神情有些复杂。 王凝之替她倒上一杯酒,取笑道:“我的两鬓不是早就白了,如今不过又多了些,你就觉得我老了啊。” 谢道韫饮下一杯,叹道:“近来想起很多往事,原来一晃,就是二十多年过去了。” “倒也没有虚度,”王凝之笑道:“忙忙碌碌,走到今天,总算对得起这一路的付出。” 换做以往,谢道韫肯定会嘲笑一番,鄙夷王凝之登上皇位就一副意得志满的样子,但今日,她显得比王凝之还要感慨万千。 “人不怕忙,就怕闲,最近思来想去,一方面为你、也为我自己感到欣慰,另一方面,又时常感到迷茫。” 王凝之理解地点点头,笑道:“是不是觉得已经完成了改朝换代,天下又一统在即,有些失去了方向?” 谢道韫想了下,“好像是,感觉走了一段很长的路,现在终于到终点了,高兴之余,又有些彷徨。” 王凝之笑着为两人斟上酒,“那是因为你不知道这个世界还能怎么变好,所以失去了目标。” 第590章 追尊之事 王凝之返回洛阳后,除了繁琐的迁都事宜,急需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 首先是旧帝司马曜的安排,王凝之封其为温王,安置于司马氏的老家河内郡温县,食邑万户,保留皇帝的礼仪,上奏不需要称臣。 其次则是王凝之祖上的追尊问题,这个遇到点麻烦。 按王凝之的想法,是只想追尊父亲王羲之为帝的,因为琅琊王氏的人太多了,每多追尊一代皇帝,牵扯到的人就会成倍增加。 王凝之的祖父王旷只有王羲之一子,但有两个兄弟,若是追尊王旷为帝,那么至少这两支王氏就需要封爵,也就是王彪之和王胡之这两支。 如果再算上王旷的堂兄弟,那么连王导这一支都得算进来,加上王舒、王含等人,琅琊王氏需要封爵的人就太多了。 王凝之不打算在立国之初,就封出去这么多爵位,何况这也和他打压世家的初衷相违背。 但他只往上追尊先父为帝的想法,却遭到了朝臣的诸多反对。 于是洛阳的第一次朝会,进展得便不是很顺利。 晋朝初立之时,武帝司马炎往上追尊了宣帝司马懿、景帝司马师和文帝司马昭三人。 再往前推,曹魏立国,曹丕追尊了太皇帝曹嵩和武皇帝曹操,后来明帝曹睿更是追尊了曹嵩的养父曹腾为高皇帝,这也是史上唯一被授予皇帝尊号的宦官。 政治这种事,向来讲究先例,所以殿中众大臣一致要求王凝之至少往上追尊三人为帝,于王凝之而言,就是三代了。 王凝之很烦恼,哪怕是父亲王羲之,对他的称帝也没帮上多大忙,更别说祖父王旷了。 但大庭广众之下,这话他没法说,也不能说,只得推说自己再考虑下,便解散了朝会。 王殊跟在父亲身后,一起回到后宫。 谢道韫见两人神色不对,问道:“这是怎么了,第一日朝会就出什么事了吗?” 王凝之不满地摇摇头,皱着眉头坐下,没有接话。 王殊替父亲答道:“今日朝会,提及追尊先帝的事,大臣们希望能往上三代,但阿耶不愿意。” 谢道韫何等聪明,很快就明白过来,“多追尊,就得多封爵,到时候除了王氏,其他家族也可以从中分一杯羹。”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王凝之冷哼一声,说道:“司马氏追尊三帝可以理解,这事的规矩就坏在曹魏那里,但我又不能明说。” 曹魏连一个作为养父的宦官都追尊为帝,简直是毫无下限。 相比之下,刘秀称帝后,没有追尊其父为帝,而是选择了尊汉元帝为父,这才是一个优秀政治家该有的格局。 王凝之的情况不一样,周室天下基本是他自己打下来的,按理追赠父亲王羲之为帝即可,再往上,只是为了天子七庙好看些,意义不大。 可他总不能说祖辈无功,所以不足以追赠为帝,这就等于是给了大臣们话柄。 谢道韫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担忧道:“若是你不按他们的来,朝廷恐怕会闹上一阵子,这回他们站住了道理,肯定不会退让。” “什么道理,我追尊自家先祖,与他们何干?”王凝之怒道:“他们除了想沾点好处,也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谢道韫劝道:“话虽如此,但新朝初建,天子就与大臣起冲突,为的还是追尊先帝这样的事,传出去,民间只会觉得你不孝。” 王凝之冷笑道:“我可不是司马氏,不需要拿孝道做遮羞布。” “别赌气,”谢道韫又道:“我看这事不如先遂了他们的意,等后面那些人提出别的要求,再想办法驳回去。” 王凝之冷静下来,思考一阵,说道:“不行,一旦退让,后患无穷,他们摆明是想用这件事试探我,我必须有所反应。” 王殊这时说道:“阿耶是担心他们会得寸进尺,步步紧逼吗?” “不是担心,是他们肯定会,”王凝之说道:“追尊几代的事,是天子家事,本就没有定例,他们非要掺和进来,还摆出一副为皇家着想的样子,无非是想给自己牟利,也想让我看到他们的能量。” 当了天子,不代表就可以为所欲为,君臣之争,是一直存在的。 王殊继续问道:“阿耶是说他们会主动将此事扩大,闹得人尽皆知?” 王凝之点点头,“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若我不听他们的,他们肯定会发动大臣们集体上书,甚至在民间放出风去,诋毁我的名声。” 说完这个,王凝之不再解释,闭目沉思。 谢道韫母子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多劝。 王凝之坐了一会,又回到前殿,命人招来沈劲和陈特。 正值岁末,又赶上迁都,沈劲忙得不可开交,过了好一阵,才匆匆赶到。 王凝之坐在案后,一脸的凝重地看着手中的文书,额头深深的川字纹让他不怒自威。 陈特站在殿中,已经等了好一会了。 沈劲行礼道:“陛下,恕臣来迟,洛阳城最近人员往来频繁……” 王凝之打断他,“不用解释,朕知道,两位都坐吧。” 两人谢过,在阶下两侧的席位坐下。 王凝之开门见山,说道:“今日朝会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朕不打算和他们妥协,你们有什么想法?” 沈劲犹豫了下,没有说话。 陈特直接道:“此乃陛下家事,何须问外臣。” 王凝之略带讥讽地笑了笑,“天子何来家事,他们肯定会这么说。” 沈劲这时想明白了,说道:“陛下是觉得他们想借用此事,来试探陛下的态度?” “对他们而言,这是抱团向朕展示实力的机会,”王凝之毫不讳言,说道:“但朕不会容忍这种行为,找你们过来,就是要解决此事。” 沈劲知道陈特是个干脏活的,有些担忧,抢先说道:“要不拖一拖,年后再议,先看看其他大臣的反应。” 他指的是地方州郡的臣子,这些人大多是支持王凝之的,等他们一起上书,舆论的风向就可以扭转回来。 王凝之不满意这个提议,说道:“此事是朕与朝中世家官员之间的较量,将地方官员牵扯进来,事情就复杂了,朕看没有这个必要。” 陈特无所顾忌,拱手道:“请陛下示下。” 第591章 官员调动 岁末的几场朝会,王凝之将追赠先祖的事暂时搁置,把重心放在官场的整顿上。 秦国抽调东线的兵马前去平叛,河东安全无虞,王凝之下旨召谢玄回京,由王操之接任雍州刺史。 刘牢之在北方与吕光、鲜卑、匈奴等多方势力混战,河套地区几乎被打成无人区,王凝之也将他召回,调桓石虔北上,接任幽州刺史。 两处刺史的调动,在朝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连追赠的事都被盖过。 尤其是王凝之将亲信大将刘牢之调回,由龙亢桓氏的桓石虔接手幽州,更是让很多人摸不着头脑。 一向与王凝之貌合神离的桓家居然重新占据三州之地,这是什么意思? 数日之后,郗超顺利抵达洛阳,就任尚书令一职,这是所有人预料之中的事。 但王凝之没有同时任命侍中和中书令,又让诸多观望者看不懂了。 偏殿之中,王凝之单独设宴,招待风尘仆仆的郗超。 “陛下这是拿我当靶子了,”郗超苦笑道:“我这一出宫,还不得被他们逮起来问。” 王凝之笑道:“胡说,洛阳的治安好得很,断不会发生这种事。” 郗超摇摇头,没心思开玩笑,问道:“幼度回来,是要接任扬州刺史,道坚则是进攻关中的一把利刃,但陛下让桓镇恶去幽州,会不会冒险了些?” “不给个幽州,如何能拿回兖州?”王凝之解释道:“桓幼子想退,我就给他个台阶,让他不要再妄想儿子继任这种事了。” 桓冲想让长子桓谦继续执掌兖州,但王凝之拒绝了,一面将荆州的桓石虔调任幽州,一面命人召桓玄来洛阳。 这就是王凝之的态度,他可以照顾桓温的后人,顺带着照顾桓家有能力的桓石虔、桓石民兄弟,但桓家必须认清现实,摆正位置。 郗超轻轻点头,问道:“可若是桓幼子不退了,又该如何?” 王凝之笑道:“那可由不得他,他若不退,我就召他入京,担任侍中,到时候他还不是一场空,还不如主动退,给自己留点余地。” “原来如此,”郗超说道:“我还以为陛下是在犹豫中书令和侍中的人选,没想到是留着试探他们的。” 之前的洛阳中枢,除了王操之和刘德秀等人外,大多是燕国的旧人,如皇甫真和崔逞等,如今新朝建立,自然得平衡一下。 “倒也不能这么说,我确实有些拿不定主意,正要与你商量。”王凝之说道:“中书令的人选,我倾向于陆祖言,皇甫楚季为中书侍郎,你觉得如何?” 中书省掌管机要、发布政令,王凝之选择了两个老臣,陆纳为主,皇甫真为副。 郗超想了下,“我觉得可以,但陛下既然迟迟未公布这道任命,想来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王凝之叹了口气,“你为尚书令,陆祖言为中书令,这侍中的人选就得照顾下北方,崔叔祖的才能是足以胜任的,但他的性格有些傲慢,其他人又不够格,所以我有些犹豫。” 中书省起草诏令,尚书省执行诏令,中间的门下省长官侍中负责审核诏令,有封驳之权。 这样的位置,放上一个谁都不服的崔逞,只怕上下两省都会不舒服。 郗超好奇问道:“那陛下为何不以皇甫楚季领中书令,而崔叔祖为中书侍郎。” 王凝之苦笑道:“皇甫楚季年事已高,早就流露出隐退之意,我让他担任副职,也只是权宜之计,为了安定北人之心。” “关东再无其他人才了吗?”郗超笑道:“若是实在找不出合适的,那也怪不得陛下。” 他和王凝之不一样,在关东和江东之间,能平衡固然好,如果实在不行,江东占据上风,他也是乐于接受的。 王凝之皱眉想了好一阵,突然想起一人,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再来点意外了。” 郗超疑惑不解地看向他。 王凝之笑着解释道:“前番大考,头名被上谷人张度夺得,他的父亲张衮才智不凡,可惜一直得不到施展的空间,只在郡中做署官,我这就召他入京。” 郗超更疑惑了,“就因为儿子取得头名,陛下就认为这个郡中小吏可堪大用?” 王凝之打了个哈哈,信口道:“道坚之前和我提过他,是不是大才,到洛阳后,我试试便知。” 郗超摇摇头,觉得难以置信,“刘道坚推荐武将还有些可信,治世之臣,哪是他能看得出来的。” 张衮为北魏立国功臣之首,王凝之自然不怀疑他的能力,笑道:“到时你与我一起见见,总要有真才实学,我才会破格提拔。” 郗超没见到人,也不好继续反对,默默点头。 王凝之又道:“追赠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你怎么看?” 那日朝会之后,江东这边的大臣纷纷上书,要求王凝之往上追赠三代为帝,民间对此也议论纷纷,毕竟经历了曹魏和晋朝之后,追赠几个皇帝俨然成了惯例。 但关东士族则保持了沉默,这个好理解,毕竟不管王凝之是否追赠三代,都和他们扯不上关系,不过他们也不好站出来反对。 这就是江东士族敢和王凝之对着干的原因,因为他们打的是为天子考虑的旗号,又有先例在,于情于理,都站得住脚。 郗超作为王凝之的表弟,追不追赠三代,都不影响他,但江东士族之间的盘根错节,让他在这件事情上不好开口。 王凝之看出他的为难,叹道:“以你的眼界,自当看得出那帮人盘算的是什么,也知道我为何不愿意妥协,但这件事再这么耗下去,可就是两败俱伤了。” 言下之意,王凝之拼着名声受损,也要按自己的想法来,但那些蹦跶得比较欢的大臣们,恐怕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郗超苦笑,“陛下何必如此,此事依了他们又何妨,后面再慢慢处理就是了。” 皇位可以追赠,但爵位并不是,郗超的意思,是此事后面操作的空间还很大,没必要现在就闹得这么难看。 但王凝之冷笑着摇摇头,“我接受劝谏,但不接受裹挟。” 第592章 谢玄回京 洛阳城西,城门处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王殊乘坐马车出了城,避开人群后,这才摆开仪仗,迎接即将归来的谢玄。 天寒地冻,他从温暖的马车中出来,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骑马随行的慕容冲说道:“谢公应该还得一会才到,你可以在车上再待会。” 王殊在雪地里跺跺脚,“不了,就这样等吧,车里虽然暖和,但也憋得慌。” 慕容冲跳下马,来到他身侧,笑道:“这段时间来洛阳的人可真不少,好在需要你出城相迎的,也就寥寥数人。” 王殊搓搓手,又呵了几口热气,这才道:“今日接了舅父,就还剩刘将军了,只是不知道他年前赶不赶得回来。” 刘牢之远在朔方,等收到消息再赶回,还需不少时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远方的雪地中,一支队伍突然出现在了大家的视野里。 王殊向后挥挥手,示意众人站好,打起精神来,他则站在最前方,忍着寒风,一动不动。 远来的队伍慢慢往两侧散开,露出中间的马车来,谢玄掀起车帘,看着前来迎接的外甥,笑道:“君同你这样,我是不是还得下车给你行个礼?” 王殊没接他的笑话,躬身拱手道:“雪天路滑,舅父一路辛苦了。” 谢玄摇摇头,“好了,就你礼数多,上车来吧。” 王殊这才笑着上前两步,跨上车架,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谢玄舒服地靠在车壁上,看着今日不同往日的外甥,笑着问道:“你阿耶召我回来做什么,你先与我透个口风。” 王殊老实地跪坐在他对面,答道:“舅父长期在外征战,十分辛苦,阿耶应该是想让舅父回来休息下。” 谢玄瞪着他,“怎么,不和我说实话?不管你们父子在盘算什么,我可不想待在洛阳。” 新朝建立,朝中多的是关于权力调整的纷争,谢玄不愿意留在这个是非之地。 王殊听罢,笑道:“舅父放心,阿耶不会让你为难的。” 谢玄叹了口气,“那就是去扬州了,对不对?” 王殊不奇怪谢玄能猜到,也不隐瞒,点头承认。 以谢玄的地位,不放在洛阳中枢,那就只有前朝都城建康了,其他地方都不足以将他从河东郡调离。 “你阿耶又想做什么?”谢玄眯了眯眼,感慨道:“江东士族慢慢都会向北迁移,一个被抽空的建康,不值得他这么上心的。” 王殊解释道:“阿耶就是希望能平稳过渡,若是世家真的配合,那大家自然相安无事。” 谢玄点了点头,不再纠结此事,转而问道:“洛阳最近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王殊眼珠一转,将追赠的事讲了下,又道:“世家想用此事让阿耶让步,但阿耶态度很坚决,这就是天子家事,他不会妥协。” 谢玄一拍脑门,“早知道还有这事,我就不该回来的。” 他和郗超的处境一样,出身高门,与各大世家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一旦回到洛阳,肯定会成为焦点,被夹在王凝之和世家之间。 王殊装作不知,笑道:“舅父就不能站出来支持阿耶吗?” “那我会得罪多少人?”谢玄不满道:“再说我马上就要去建康,这个时候怎么能和江东世家对着干?” 王殊试探着说道:“那舅父会和他们一起劝阿耶吗?” “我没那么蠢,”谢玄叹道:“你阿耶的手段我最清楚了,那帮人自以为占得上风,还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呢!” 王凝之就不是自认吃亏的人,谢玄几乎可以肯定自己这个姊夫正憋着坏。 王殊笑道:“那帮人可没有舅父的眼光。” “和眼光没关系,他们好不容易逮住一个机会,自然不愿放弃,”谢玄说道:“我与此事无关,自然旁观者清。” 一个王公的爵位何其诱人,多少人能不心动?就算知道王凝之不会轻易就范,那些世家也只能咬着牙往上冲。 两人一路说着话,马车已经来到宫门外。 下车之后,王殊带着谢玄入宫,宫中已经设下酒宴。 看到两人进来,王凝之笑道:“入城的这一段路,幼度你是不是把洛阳的那点事,全都打听清楚了?” 谢玄来到殿中,恭敬地行完礼,这才答道:“陛下说笑了,我对和自己无关的事,向来是不在意的。” 王凝之伸手点点他,“还在这给我装,你不知道什么事,怎么就急着撇清关系?” 谢玄笑道:“我这不是把丑话说在前面,以免陛下又拿我当枪使。” 王凝之笑着摇摇头,让两人入座,说道:“放心,这回不用你站队,看着就行了。” 谢玄在案后坐下,随口道:“阿姊怎么不在,莫不是当了皇后,就不好出来骂我了?” 王凝之大笑,“这话说得好,我这就差人喊她过来。” 谢玄正要阻拦,王凝之已经招手,让一名内侍去了。 嘴欠害人,谢玄很无奈,“我就随便说说,陛下也不用这么认真的。” 王凝之笑道:“今日是家宴,不妨事,你阿姊想必也有话要问你。” 三人闲话了几句,谢道韫便赶了过来,谢玄和王殊起身相迎。 谢道韫在王凝之身侧坐下,笑着问道:“听说阿羯你找我,是不是最近有什么得意的事,想让我知道。” 谢玄行完礼,老实说道:“殿下莫要拿我取笑了,我都是服从安排的,哪有什么得意事。” 谢道韫看了王凝之一眼,这才说道:“你这称呼喊早了,我眼下可还不是皇后。” 谢玄眨眨眼,“那不就是个仪式问题,殿下何必较真。” 从魏晋起,太后、皇后都称殿下,但临朝的太后可称陛下。 王凝之赶紧解释道:“这事不能怪我,都是那帮大臣揪着追赠先帝的事不放,这才将册立皇后的事情给耽误了。” 册立皇后和册立太子,不是一道诏书就可以的,从择日到册立仪式,流程十分繁琐。 王凝之眼下正在就追赠和三省官位的事,和那帮大臣们博弈,这些事情自然就耽误了。 好在册立皇后,和追赠先帝一样,都属于必须要做,但并不急于一时的事,所以王凝之还有时间继续和那帮人掰扯。 第593章 人事变动 酒过三巡,王凝之说起让谢玄接任扬州刺史的事。 “这几年你东征西讨,殊为不易,我这可是体谅你,想让你好好休息。” 谢玄笑道:“那就多谢陛下了,离开扬州这些年,我还真有点想念那里的山山水水。” 以他的聪明,不可能不知道这是王凝之担心他功劳太大,而做出的安排。 灭秦之功,王凝之是要留给王殊的,召刘牢之回来,也可以印证这一点。 相较于成为外戚的陈郡谢氏,用根底浅薄的刘牢之,更符合王凝之的利益。 王凝之瞪了他一眼,提醒道:“不要误了政事,要是让人弹劾,说你终日游山玩水,泛舟垂钓,我可不会轻饶。” “我哪敢往刀口上撞,”谢玄笑道:“如今官场上谁不知道,要么出仕,要么出世,两者不可兼得。” 王凝之愣了下,这才明白他的意思,摇头道:“你还跟我绕上了,我可没说不让休息,只是在其位就当谋其政,不能只拿好处不做事。” 谢道韫岔开话题,说道:“阿羯回建康后,别忘了先去看看叔父。” 谢安归隐于会稽东山,王凝之受禅前,曾派人去请他到建康,但谢安以身体欠佳回绝了。 谢玄应道:“叔父不久前给我去信,说他有出海游玩之意,不知道我回去之时,他还在不在东山。” 谢道韫看了王凝之一眼,担心他介意谢安之前婉拒赴建康之事。 不过王凝之只是淡然地笑了笑,说道:“叔父若是出海,我可以支援数艘海船,顺便让人去夷洲看看。” 一百五十年前,孙权遣卫温率万人出海,寻访亶洲和夷洲。 传闻中徐福携童男童女出海,求蓬莱神山及仙药,至亶洲居住下来,具体地方已无从知晓。 但卫温的队伍确实找到了夷洲,也就是后世的台湾岛,并带回了数千夷洲岛民。 谢玄有些奇怪,问道:“陛下怎么突然对求仙问道感兴趣了?” “我只是对夷洲感兴趣,”王凝之笑道:“吴人沈莹着《临海水土志》,写到夷洲‘土地富饶,既生五谷,又多鱼肉’,不知如今情况如何。” 谢玄顿了顿,心中暗叹,天下未定,姊夫的眼光居然已经放到了海外孤岛上。 酒宴结束后,王殊送谢玄出宫,王凝之和谢道韫回到后宫。 在为王凝之换了一身外衣后,谢道韫让服侍的宫女退下,问道:“阿羯去了扬州,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王凝之喝下一杯热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收回兖州和豫州。” 谢道韫一副了然的模样,“我就知道你对谢家的防范,绝不止调回阿羯这么简单。” “你这话说的,”王凝之苦笑道:“我又没有狡兔死,走狗烹,不过是稍微限制下,以便君臣相安,真要是不放心谢家,我就不会让阿羯去建康了。” 前朝旧都,多敏感的地方,王凝之若不是对谢玄有绝对的信任,是不可能安排他过去的。 谢道韫赶紧解释道:“我又不是说你不对,只是一时感慨,如今你们君臣有别,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王凝之点点头,“关于这个,我并不是针对谢家,而是所有人都一样,谢石奴交出豫州,桓幼子交出兖州,后面我还会让毛穆之交出益州,刺史的权力太大,我必须将其分权,而有这些人在位置上,我就无法做到。” 刺史领一州之地,行政军事一把抓,俨然一个小国,王凝之打算先分割刺史的权力,再将部分州拆分,大而化小,既方便中央管理,又防止地方坐大。 州的出现,起初只是地理概念,如天下九州,秦始皇确立郡县制后,没有州这一级的存在。 汉武帝为了加强中央集权,将天下分为十三个监察区,命名为州,设置刺史,但这个时候的州还不是行政区,所以刺史只负责监察,并不是郡太守的直属上级。 州成为一级行政区划,已经是东汉灵帝时期的事情了。 到了魏晋时期,州的数量不断增多,算上各种侨置州,华夏大地加起来至少有数十个州。 谢道韫对此并不完全认同,说道:“你这么快就将地方上的老臣都换掉,会给大家一个不好的印象。” 王凝之笑道:“这也担心,那也担心,岂不是只能事事因循守旧?况且这些事现在我不做,以后更没人能做了。” 他作为开国之君,想要做出点调整,都诸多顾忌,那继任的皇帝只会更加束手束脚。 这话勉强说服了谢道韫,毕竟自汉末以来,刺史是如何与朝廷分庭抗礼的,她太清楚了。 两人正聊着,王殊送完谢玄回来了。 王凝之笑着问道:“怎么样,你舅父没跟你抱怨我吧?” “没有,舅父很高兴能回扬州,”王殊答道:“岁岁征战,他早就累了,身体也有些吃不消。” 王凝之沉默一阵,历史上的谢玄算得上是英年早逝,希望自己将他从战场上拉回来,能让他的寿命延长些。 谢道韫见他不语,理解岔了,问道:“怎么,你觉得阿羯这话是托词?” “没有,长期征战,对身体和心理的消耗是很大,我能理解的,”王凝之摇摇头,叹道:“这些年辛苦他了,希望他回到建康,能调理好身体。” 谢玄不是刘牢之那样的猛将,但他多为主帅,劳心劳力,付出并不比刘牢之少。 谢道韫跟着叹息一声,“好在如今只剩关中未定,你们都可以好好休息下了。” 王凝之看了儿子一眼,揶揄道:“我们是到了可以退下来的年纪,接下来的战事,就交给阿奴了。” 王殊端正表情,认真道:“阿耶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王凝之大笑,“你能有这个态度,我就已经很满意了。” 出兵讨伐关中,统一天下,是水到渠成的事,王殊当个挂名主帅即可,冲锋陷阵的事,王凝之自然会安排好人选。 没过几日,王凝之心目中的伐秦主将刘牢之便快马从北方赶回。 与其随行的,还有一名被绑在马上的中年文士,面色惨白,已经吐得不成样子。 前来迎接的王殊看到这一幕,不禁瞠目结舌。 第594章 上谷张衮 看见王殊,刘牢之立刻跳下马,快步上前行礼。 王殊说了几句辛苦的话,旋即将目光放到马背那人身上,问道:“此人是谁,将军为何将他绑于马上?” 刘牢之笑着解开捆绑的布带,扶那人下马,说道:“他便是上谷张衮,陛下让我带他回洛阳,因时间紧迫,他有些不堪颠簸,所以不得不如此。” 王殊惊讶地靠近那人,拱手道:“久闻先生大才,不想今日却在此相见,甚是冒昧,刘将军行事唐突,先生莫要见怪。” 张衮咳嗽两声,躬身道:“实在失礼,让殿下见笑了。” 王殊看了一眼刘牢之,有点无奈,父亲求贤若渴,他却直接将人绑了来。 刘牢之倒不觉得举止失当,兀自笑着解释道:“张先生也是能骑马的,只是雪天路滑,我们又赶时间,这才不得不如此。” 王殊命人上前扶着张衮,说道:“先生一路辛苦,还请上我的马车入城。” 张衮出言推辞道:“这如何使得,殿下先行,我随后就到。” 王殊坚持己见,“先生若是不愿意,那我就陪着先生一道步行入城。” 刘牢之在边上劝道:“殿下都这么说了,你就上车吧,省得旁人还以为我虐待你。” 王殊心中苦笑,将人绑回洛阳,不是虐待是什么。 见张衮还在犹豫,王殊亲自上前搀扶,引着他向马车走去。 盛情难却,张衮只得连声谢过,在几人的帮助下登上马车。 刘牢之时而马虎,时而又心细,待王殊上车后,他向慕容冲使了个眼色,示意其也上车去。 慕容冲点点头,跟在王殊的身后进入车厢。 厢内空间极大,哪怕坐了三个人,仍显得很宽裕。 张衮在车门处坐定,表情严肃而端正,王殊坐在案后的蒲团上,慕容冲靠着车壁,坐在两人中间。 车内的小火炉烧得正旺,热气腾腾。 王殊没有说话,不紧不慢地冲了几杯热茶,让慕容冲递给张衮。 张衮躬身感谢,双手接过,慢慢饮下,总算是缓了过来。 王殊又与慕容冲各饮一杯,这才开口道:“延陵高中第一时,我与他见过几面,相谈甚欢,今日得见先生,方知其才学从何而来。” 见王殊提及儿子张度,张衮骄傲之余,也恭维道:“延陵南下赴考,我其实并不抱多大希望,只是希望他能趁机涨涨见识,后来通过书信得知他高中,还得以见到陛下,实在是喜出望外,陛下如此胸襟,不拘一格,广纳贤才,令人佩服。” 王殊笑道:“父亲虽然用心,但仍漏了先生这般大才,可见选材制度还是不够完善。” “殿下如此想,我当为众多学子拜谢,”张衮说着,俯身行了一礼,又道:“天下的有志之士,苦于出身久矣,如今大家能看到希望,已是无比感恩。” 王殊记得父亲的话,叹道:“可惜这世上的读书人还是不够多。” 他点到为止,张衮闻弦知意,点头不语。 马车径直来到宫门外,众人下车下马,一道入宫。 王凝之正在与郗超议事,听到通报,让他们进殿。 王殊走在最前面,刘牢之和张衮在他身后,一起向王凝之行礼。 王凝之让三人起身,同时上下打量起第一次见面的张衮。 这个后世北魏的第一功臣,看起来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中年人。 看完张衮,王凝之将目光转向刘牢之,问道:“还以为你晚些才能回来,怎么到得如此迅速?” 刘牢之笑道:“我一收到消息,便快马加鞭,连夜赶路。” 他在朔方虽然也是战事不断,但规模都不大,北线不过是偏师,王凝之对他的支持有限,所以刘牢之早就有些按耐不住了。 王殊这时笑着接过话头,“刘将军当世猛将,自然不惧风雪兼程,只是这一路苦了张先生。” 王凝之点点头,向张衮说道:“先生远来辛苦,是我考虑不周了。” 张衮躬身道:“乡野之人,也想早日得见圣颜。” 王凝之让几人入座,对刘牢之说道:“让你请先生回来,你就是这么请的?当了这么久的刺史,怎么还是没个轻重,行事如此莽撞。” 刘牢之被王凝之训斥惯了,嘿了两声,并不辩解。 王凝之又问:“北线的事都交代好了吗,你没给桓镇恶留个烂摊子吧?” “那怎么会,”刘牢之立马答道:“北线情况一片大好,若是再给我补充些兵力,我都可以打穿秦国的北境了。” 王凝之嗯了一声,不再理他,转而问张衮:“先生以为秦国北面的鲜卑人和匈奴人该如何处理?” 张衮直起身,知道自己的考核来了,组织了下语言,说道:“离散其部落,划地为民,令天下不再有鲜卑拓跋氏,也不再有匈奴铁弗部。” 郗超出言驳斥,“这话未免轻巧了些,各族部落如何会配合。” 张衮则自信道:“何须他们配合,我想陛下厉兵秣马,并不是为了和他们讲道理的。” 王凝之大笑,“此言有理,进入中原的部落可以如此处理,那草原上的部落又该如何呢?” 张衮想了下,“上谷郡作为边郡,修筑了不少坞堡,抵御草原部落的侵袭,又与牧民们互市,改善他们的生活,但这都是防守的安排,依我之见,还得加上一支能征善战的骑兵,这样才能让草原部落彻底臣服。” 王凝之与郗超对视一眼,向张衮说道:“今日不早了,先生一路辛苦,且下去休息,我们改日再叙。” 张衮闻言,明白考核结束了,起身来到殿中,行礼之后,在内侍的带领下出宫。 刘牢之对自己带来的人还有点上心,问道:“怎么样,是个人才吗?” 王殊先说道:“被绑在马上的人才,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王凝之立马懂了,瞪着刘牢之说道:“明天自己赔礼去。” 刘牢之一听这话,就知道张衮这是要被留用了,而且是大用,笑道:“绑来算什么,他还得感谢我呢。” 几人都笑起来。 郗超说道:“气度确实不凡,言辞颇有些见解,只是出身差了些,资历也不够,贸然擢上高位,恐怕朝中大臣反对的不少。” 王凝之冷笑道:“那就走着瞧,加上追赠的事,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给我闹出多大动静来。” 第595章 洛阳新年 新年到来的时候,洛阳城一片欢腾景象。 王凝之顺势下发诏令,宣布从除夕直至上元节,洛阳城取消宵禁,百姓可以点灯,可以夜间出门游玩。 这下可苦了沈劲,张灯结彩的街道上游人如织,行脚商人和杂耍班子来回穿梭,他增加了数倍的巡城军士,城内仍出现了多起打架斗殴事件。 好在都是些口角或者醉酒引发的纠纷,肇事之人被带到禁军衙门,经过一顿收拾后,立马恢复了冷静。 沈劲不想坏了新年的气氛,只是命人教训一通,便将人放了,但不妨碍他到王凝之面前诉苦。 “陛下,这宵禁一解除,禁军整晚都不得闲,抓回来不少,偏偏又都是些小打小闹的,处理也不是,不处理也不是,着实麻烦。” 宫中不如外间热闹,所以王凝之带着两个儿子到城墙上欣赏洛阳的繁华夜景。 听到沈劲的抱怨,王凝之笑道:“一会我让人送些赏钱到衙门,你分发给当值的军士们,这样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沈劲严肃道:“巡城乃我等份内之事,怎敢因此接受赏赐,不过既然是陛下赏的,那就却之不恭了。” 几人都笑起来,王凝之看着灯火通明的洛阳城,叹道:“大家就是憋坏了,外加新奇,所以都出来凑热闹,真要一直取消宵禁,每日就不会这么多人了。” 沈劲点头道:“城中人员不少是新来的,心存戒备,所以容易起纠纷,真要适应了,也不会这么多事。” 洛阳城还是老问题,起初以平民打底,但陆陆续续迁过来不少胡人和世家,人员复杂,难免互相看不惯,一言不合就打起来。 王殊笑道:“这就要看世伯的手段了,矛盾一时半会恐怕难以消除,只能让他们收敛点。” 平民闹事,教训一顿也就老实了,但胡人和世家可不是,这两种人一个比一个蛮横,都不是能吃亏的主。 “这几日先小做劝诫,看看他们的态度,”沈劲的眼中闪过寒光,“真要不识好歹,那就怪不得我了。” 王凝之对沈劲很放心,笑道:“不要有顾忌,我让你负责洛阳的安危,可不是来当老好人的。” 沈劲点头表示明白。 王凝之治下,以司州为中心的中原是他的家底,关东是被他武力征服的,江东是和平交接的,所以三者之间泾渭分明。 再算上关东引而不发的胡汉矛盾,江东根深蒂固的门阀政治,如今的洛阳城,各种矛盾齐聚,指望靠改朝换代,就能将这些人团结到一起,那未免想得太简单了。 打发走沈劲后,父子三人继续在城墙上闲逛,算是与民同乐了。 王殊有感而发,“阿耶花了这么多年,终于看到统一天下的曙光了,没想到这天下打下来难,治理更难。” “这才哪到哪,”王凝之笑道:“政治永远比军事复杂,也永远没有消停的时候。” 王殊看向父亲,王凝之的眼中映照着万家灯火,透出坚定和自信来。 “阿耶总是这么乐观,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得到你。” 王凝之摇摇头,拍了拍身前坚固的城墙,叹道:“我只是知道如何能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然后尽力去做,其他的,就交给上天决定了。” 王殊若有所思。 向来沉默的王洛出言问道:“一个更好的大周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这个问题有点大,王凝之想了下,简单总结道:“于国,应该令四夷臣服,万邦来朝,于民,应该令百姓衣食无忧,安居乐业。” 王洛却道:“前者太大,而后者太小,说明阿耶还是更看重军事。” 王凝之一愣,大笑道:“小奴说得不错,但军事是政治的基础,是最基本的保障,没有这个,任何繁华,都只是空中楼阁。” 但王洛并不认同这个,说道:“圣人之治天下也,先文德而后武力,阿耶为何是反着来?” 这话出自刘向《说苑》的指武一篇,内容其实不错,讲的是文武并重的治国之道。 王凝之没有回答小儿子的问题,看向长子,问道:“阿奴以为如何?” 王殊没有丝毫犹豫,立马答道:“时移世易,就拿肆虐中原的胡人来说,文德如何能挡下他们手中锋利的长槊,唯有先用武力使其屈服,再施以教化。” 王凝之满意道:“就是这个道理,没有武力保障,谁会听你说话?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谈文德。” 王洛闷声应了一声,看着情绪有些低落,这个世界,和他书上看到的不一样。 王凝之笑着安慰小儿子,“不要谈武色变,好战必亡之后,不是也有忘战必危,凡事都有度,把握好就行。” 这是指武篇的开头,语出《司马法》,“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王洛勉强打起精神,低声道:“我还是不太能接受,但阿耶和阿兄肯定比我懂得多,肯定是对的。” 王凝之看了看天色,笑着对两兄弟说道:“那你们再逛一会,我先回宫了。” 两人躬身称是,目送父亲走下城墙。 王凝之回到后宫,谢道韫正在凭栏远眺。 “让你与我们同去,你不愿意,这里可看不到什么。” 谢道韫指了指前方被灯火照亮的夜空,说道:“怎么看不到,这不就是,静下心来,还可以听到宫外的喧闹声。” “不知道你在顾虑什么,”王凝之走到她身侧,“当了皇后,行事反而畏首畏尾起来。” 两人昔日也没少一起外出,大不了带个帷帽。 谢道韫纠正道:“现在还不是。” “谁敢说你不是,”王凝之笑道:“再说你既然觉得不是,怎么就不和我们一起外出呢?” 谢道韫不满地扭过头,她是一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眼下地位不同了,再到外面去,总觉得有些不合适。 王凝之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说道:“我是建议你多出去走走的,以你的身份做个表率,能让更多奇女子不至于埋没在闺阁之中。” 魏晋时的风气,就整个封建社会而言,对女子还算比较友好的,一来礼教的毒害还没那么深,二来多少受到些胡人的影响,三来玄学本就鄙视礼法。 但谢道韫自小受的是儒家教育,如今做了皇后,反而谨小慎微起来,不愿踏出那一步了。 第596章 街头纠纷 新年休沐,朝廷放假七天。 不少官员刚刚从建康搬到洛阳,正好趁这个机会,带着家人好好游览一番新都。 喧嚣的街道上,两侧是琳琅满目的各式摊位,中间是走走停停的行人车马,间或一处人群聚集之地,杂耍的人舞得正兴起,引来阵阵欢呼。 普通百姓大多步行出游,边走边看,各族胡人则骑着高头大马,用高超的骑术穿行于街市,汉族的世家子弟有的坐马车,有的坐牛车,透过车窗打量着这个全新的城市。 街上呼喊声不断,骑马的、赶车的,大呼小叫,让行人避开。 热闹之中,异变陡生,一名骑士因躲避行人,猛地调转马头,不想却与路过的一辆牛车撞上。 拉车的老牛被骏马惊到,埋头就是一顶,牛角扎到骏马的腹部。 骏马一声嘶鸣,在原地四蹄翻飞,周围的人齐声惊呼,纷纷往后退去。 一时间,原本拥挤不堪的街道硬生生空出一块地来,边上的人挤作一团,有人被撞倒在地,发出一声声哀嚎。 马上的骑士处变不惊,双腿牢牢地夹着马腹,一手拉紧缰绳,一手轻抚着马颈,骏马扑腾了好一会,总算慢慢平复下来。 骑士跳下马,检查了一下爱驹,发现其腹部赫然有一道伤口,他愤怒地上前对着牛车喝道:“什么人,敢伤我的马,下来。” 车夫畏畏缩缩,没有答话。 一只手从车厢伸出,掀开车帘,一位衣衫华丽的年轻公子钻了出来,站在车夫边上,傲然道:“胡人果然无知,分明是牛伤了马,你却说是人。” 骑士大怒,扬起马鞭对着拉车的牛就是一记。 老牛吃痛,往前冲了几步,车上的公子站立不稳,向后倒去,撞到车顶,发出一声惨叫,继而从车架上跌落下来。 好在这时车夫已经控制住了老牛,使得贵公子免遭车轮碾压。 狼狈地站起身后,公子抖了抖广袖,一张白脸涨得通红,怒道:“当街行凶,给我拿下。” 随行的护卫纷纷上前,将那名骑马的胡人围在中间。 胡人冷笑着甩了一下马鞭,“不怕死的就上来。” 护卫看他那副凶样,犹豫着不敢动手,在贵公子的连声催促下,一点点向前挪步。 正在僵持之时,有人高喊,“禁卫军来了。” 几名护卫松了口气,赶紧退回到贵公子身边。 那名胡人丝毫不惧,一人一马,继续站在街中。 禁军小头目来到现场,一看这情景,暗自叫苦,洛阳城最麻烦的两类人撞到一起,这下不好处理了。 他没有先了解发生了什么,而是恭敬地上前对贵公子问道:“恕我冒昧,不知公子是?” 贵公子冷哼一声,没有与禁军头目为难,“琅琊王裕之。” 小头目面色更苦了,转过身子,看向那名胡人。 胡人不等他开口,直接道:“我是慕容泓。” 一听这姓氏,小头目的身子躬得更低了,退后几步,对两人说道:“我家将军的要求,街头纠纷,不可惊扰百姓,阻碍交通,还请二位随我到禁军衙门走一趟。” 两人虽然嚣张,但也不敢在洛阳街头,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和禁卫军叫板,对视一眼,昂起头以示不屑。 禁军小头目招呼手下清出一条道来,带着坐回牛车的王裕之和牵着马的慕容泓一起离开现场。 一段小插曲过后,街道上很快就恢复了热闹。 沈劲得到手下的通报,不禁摇头,这些人都骄纵惯了,平日里和寻常百姓有些摩擦,基本都是百姓让步,他们顶多赔点钱。 现在横的遇上更横的,就不好收场了。 关键这两人的身份都不一般,慕容泓是慕容儁之子,也就是慕容冲的兄长,慕容垂的侄儿。 王裕之更不用说了,他是王羲之的堂弟王胡之的孙子,当年沈劲身为罪人之后,多亏了王胡之提拔,这才得以遇见王凝之。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人,沈劲收拾起心情,严肃着表情问道:“怎么回事?” 两人自持身份,都不答话。 一旁的禁军头目已经跟路人打听清楚了,低声在沈劲边上汇报。 “马匹因躲避行人,惊到了拉车的黄牛,黄牛用角顶伤了马匹,慕容将军下马后,用马鞭抽打黄牛,导致王常侍从车上跌下。” 慕容家的人归降后,大多领了没有实权的杂号将军,王裕之则因为出身家世,被拜为清贵的左常侍。 沈劲点点头,“就这么点事,你们竟然当街动武,简直是目无法纪。” 他正想抓典型,这两人自己撞上来,可怪不得他不讲情面。 王裕之一听这话不对,争辩道:“我的人还没动手,他的鞭子可是已经挥出来了。” 慕容泓也不满道:“我的马伤了,这才给了他的牛抽一鞭子,怎么就算动武?再说我就一人,他们可是一群人。” 沈劲对两人的反应很满意,说道:“既然都不服气,那就先别回去了,在我这里冷静下。” 说完,他让人将两人带下去,分别关押起来。 王裕之急了,这要被关起来,面子可就丢大了,忙道:“将军就算不念与我祖父的旧情,也该看在太子的面上放我离开,今日我可是去宫中赴宴的。” 慕容泓冷笑两声,“怎么,就你有关系,我阿妹还是皇妃呢。” 沈劲不耐烦地挥挥手,“这可是洛阳城,跟我讲这些没用,给我老老实实地下去冷静。” 王裕之见沈劲如此不讲情面,想要发怒,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急赤白脸地被禁卫军带了下去。 慕容泓倒是无所谓,反正又不是关他一个,十分配合地跟着禁军走了下去。 堂中安静下来,沈劲呆坐了好一会,发出一声叹息,“难啊。” 他是想找个机会杀鸡儆猴,震慑一下洛阳这帮横着走的,可这两只鸡的来头未免太大了些,有些不好下手。 所以他只能将人先关起来,要是换两个大小合适的虾米,他肯定直接打一顿,再来个街头示众。 第597章 语言艺术 慕容泓和王裕之的街头纷争,很快传遍了整个洛阳城。 毕竟两人都被禁军衙门扣留,收到消息的家人立刻找关系活动起来。 王殊这日在宫中设宴招待王家的一些同龄人,包括王谧、王镇之和王裕之等人。 其他几人早早便到了,却久候王裕之不至,众人都有些奇怪,于是王殊差了一名内侍出宫打探情况。 内侍走到宫门处,只见几人正在那吵闹,拉拉扯扯。 近前一看,原来是王裕之的仆人来宫中报信,宫城守卫不予放行。 交涉之中,慕容冲为兄长慕容泓的事来找王殊,他是宫中的常客,有通行令牌,守卫直接放他进宫。 这下王家的人不乐意了,本就是两家的人在街上起了摩擦,双双被抓,可眼下慕容家的人可以入宫,王家的人却被拦了下来,这口气王家的人如何咽得下。 于是几名仆役上前拦住慕容冲,不让他入宫。 慕容冲被几名仆役挡住去路,自然十分不爽,对着宫城守卫喝道:“这几人在此地滋事,你们就这么看着吗?” 可守卫不想趟这趟浑水,拦住几人,是因为他们没有身份,又没有凭证,但几人终归是王家的人,守卫并不愿意得罪得太狠。 拉拉扯扯之间,内侍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慕容冲认得内侍,也不隐瞒,说道:“家兄慕容泓在街上与王裕之起了冲撞,被抓到了禁军衙门,我来找殿下商议此事,这几人是王家的。” 内侍正为此事而来,点点头,说道:“殿下正等着,慕容将军快些进去。” 慕容冲道了声谢,对王家的那几人冷哼一声,大步入宫。 王家的仆役不敢在内侍面前造次,怯弱地低声道:“慕容家的人可以入宫,我们可是王家人,却被拦在宫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语气虽然弱,但意思很明显,我们可是王家人,是殿下的家人,外人都不拦,却拦自家人,没有这样的道理。 内侍想了想,说道:“那你们挑一人随我进去,其他人先散了,这里可是宫门,在这里闹事,成何体统。” 王裕之的家仆连声道谢,选出一人跟在内侍身后,一道进宫。 慕容冲已经到了王殊面前,将他了解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又道:“本来只是一点小摩擦,不知道为何人被抓到禁军衙门关起来了,也没说怎么处置。” 他隐约猜到沈劲的心思,所以没有直接去禁军衙门,而是来找王殊。 王殊对沈劲的想法一清二楚,笑道:“一边动了鞭子,一边让护卫动手,要不是巡城的禁卫军及时赶到,那可就不是小摩擦了。” 这话一出,毫无大事化小的态度,所以慕容冲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兄长慕容泓这次怕是要倒霉了。 他没有要求放人,只是替兄长解释道:“家兄爱驹受伤,一时没控制住情绪,但他没有伤人的意思,只是鞭打了一下伤马的牛,王常侍从车上摔下,那是意外。” 王殊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去吧,我会过问这件事的。” 慕容冲再次称谢,行礼后转身离开。 王家的人这时赶到,看到慕容冲这么快离开,以为是碰了壁,忍不住嘀咕道:“究竟是胡人,连亲疏远近都不懂。” 慕容冲听到了,但懒得理会,径直走远了。 王殊和王谧等人说道:“洛阳最近这种事太多了,今日让敬弘遇上,只能说是倒霉。” 王谧笑道:“本来只是个意外,但慕容泓却悍然出手,也太狂妄了些,禁军衙门将两人都扣下,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虑?” 他自然是站在王裕之一边的,琅琊王氏如今成了皇族,岂可在京城被一个胡人欺负! 王殊还没答话,王裕之的仆役到了,跪倒在地,将街上的情况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无非是说慕容泓如何嚣张,王裕之让护卫出手,是为了保住王家颜面,云云。 “你说的我都知道了,”王殊耐心地听他说完,这才道:“你先回去,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仆役听完,叩首感谢,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王殊对两人的回话其实是一样的,至于怎么理解,那是个人的问题。 王谧察觉到不对,问道:“殿下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争议吗?” 王殊笑了笑,“这事可不归我管,我可以关注,但不会越俎代庖,不过洛阳城最近纠纷不断,是该好好整顿下了。” 这话的意思更明显了,两人撞枪口上,被抓了典型。 王镇之对这种处理方式不满意,说道:“凡事都得讲个对错,总不能说为了警告其他人,就将无辜的人问罪。” 王殊笑道:“伯重这话言重了,我相信沈将军会秉公办理的。” 王裕之被抓,宴会自然进行不下去了,几名王家子弟在王殊这里得不到想要的回复,便一起告辞离开。 王殊并不挽留,送走几人后,来见父亲。 王凝之的身前站着陈特,明显也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见儿子过来,王凝之笑道:“怎么了,这么快就找到你那里去了?” 王殊苦笑道:“我今日在宫中设宴,刚好邀请了敬弘他们,刚刚不欢而散,他们应该是出去找人,扩大声势了。” “沈世坚将人扣而不发,不就是想把事情闹大。”王凝之根本不在意这点事,说道:“让他们闹几日,正好我看看王家还有没有聪明人。” 这件事要说对错,双方半斤八两,慕容泓是动手了,但没打人,王裕之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指使护卫对慕容泓出手,只是还没来得及。 但慕容家和王家相比,明显要逊色不少,也要低调许多。 两边的诉求并不一样,王家要的是处罚慕容泓,无罪释放王裕之。 可对于慕容家来说,只要两边的处罚差不多,要放一起放,要罚一起罚,他们都能接受。 王殊叹了口气,“刚才听稚远和伯重的口气,他们不会听之任之的,一定会有所行动。” 王凝之挥手示意陈特离开,这才道:“现在的王家人,觉得自己是皇族,高人一等,哪里受得了一点气,这就是我不愿意追赠太多的原因。” 往上追赠三代,不知道会多出多少皇子皇孙来。 王殊问道:“要不要我去一趟禁军衙门,免得沈伯父的压力太大。” 王凝之对儿子这话很满意,笑道:“不错,你倒是不怕得罪人,那就走一趟。” 沈劲有王凝之撑腰,肯定是扛得住压力的,但王殊出面,代表的是他自己的态度。 第598章 沈劲执法 禁军衙门前,王家人的牛车排成了一条长队。 在世的王家人中,辈分最长的是王导六子王荟,王凝之见到都得喊一声叔父。 王导子孙中,与王凝之同辈的,则有王导三子王洽的两个儿子王珣和王珉,五子王劭的儿子王谧和王荟的儿子王廞。 与王凝之血缘更近的同辈,则有王廙的两个孙子王茂之和王随之,王彪之的儿子王临之。 王廙是王羲之的亲叔父,书画称江左第一,他也是书圣和明帝司马绍的书画老师。 此番出事的王裕之,正是王茂之之子,赴宴的王镇之则是王随之之子。 从名字上可以简单判断,王正的后代,从王羲之这一代开始,名字里都带“之”字。 来找沈劲要说法的王家诸人,便是以王廞为首,以人数最多的王导子孙为主。 沈劲招待众人入座,笑道:“怎么今日都有空,一起到我这来了。” 王廞是个至情至性之人,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禁军衙门无故扣押敬弘,我们这是来找沈将军讨个说法的。” 沈劲一脸诧异,“王敬弘当街与人冲突,指使亲卫伤人,禁军府不过是传他来问话,怎么就被说成是无故扣押了?” “沈将军,”王廞抬高了音量,说道:“慕容家的人可没受伤,敬弘却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从车上摔下,孰是孰非,一目了然,有什么好问话的?” 沈劲见他如此不懂规矩,眯了眯眼,“伯舆,这里是禁军衙门,你是要教我如何做事吗?” 王镇之拉了拉王廞,示意他控制情绪,自己则说道:“将军误会了,正值新年,家人团聚之日,得知敬弘被抓,我们都有些着急,还请将军海涵。” 沈劲点点头,“你们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谁对谁错,怎么处理,我自有分寸,你们回去等消息吧。” 王廞忍不住又道:“如此小事,还需几日才能完结?” 沈劲冷声道:“聚众行凶,伯舆觉得是小事?你要是不服,大可以去陛下那里告我。” 王镇之见越说越严重,赶紧拉着王廞起身告辞,又道:“还望将军垂怜,让家人送些吃食衣物给敬弘。” 这个要求沈劲倒是没有拒绝,点头表示同意,站起身,“诸位还请稍安勿躁,不要妨碍禁军衙门办事,听说门外全是王家的车马,慕容家可是一个人都没来。” 说完这句,他拂袖而去。 王家众人走到门外,大多愤愤不平。 沈劲一介罪人之后,没有王裕之祖父王胡之的提拔,早不知道埋没到哪去了,居然如此恩将仇报。 王廞怒道:“我们这就去找陛下,我就不信了,沈世坚敢如此颠倒黑白。” 王镇之还算冷静,想到沈劲的最后一句话,劝道:“他说慕容家没来人,是不是在暗示我们行事有些莽撞了,这里可是洛阳,不是当年的建康。” “相比建康,如今的洛阳可是姓王,”王廞冷哼一声,“慕容家那帮白奴,拿什么和我们比。” 王镇之连连摇头,“慎言,慎言,这话可不能再说了。” 王家众人在禁军衙门外起了分歧,在王镇之的劝说下,一部分人认为沈劲如此行事,肯定是王凝之的授意,所以他们不能再继续闹下去。 但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就算是王凝之的意思,也不能退让,毕竟追赠的事还没说法,必须要联合起来,给王凝之施压。 这种想法,在别的朝代无疑是自寻死路,可在门阀政治大行其道的当下,并不奇怪。 无论谁当皇帝,都得依靠世家来治理天下,这是武夫和大字不识的庶民取代不了的。 沈劲来到后衙,儿子沈赤黔上前问道:“阿耶如此不留情面,会不会有损名誉,毕竟王敬弘的祖父于阿耶有恩。” “让我家家破人亡,我成为罪人之后的,不也是王家,”沈劲冷笑着摇摇头,有些不屑,“而且我已经暗示过了,慕容家的人就比他们这帮人聪明。” 沈劲之父沈充当年是跟着王敦造反,这才惨遭灭族之祸,沈劲被人藏匿,侥幸捡回一条命。 沈赤黔好奇道:“阿耶打算怎么处理这两人,一直关着,也不是个事。” 沈劲正要回答,外面传话进来,王殊到了。 父子俩赶紧出府迎接。 王殊的队伍已经到了府门口,与王家众人擦肩而过。 王廞等人不死心,留下些仆役等候在府门外,打探消息。 沈劲带着沈赤黔上前行礼,请王殊入府。 王殊边走边笑道:“我好像来迟了些,伯父已经将人撵走了。” 沈劲这才知道他是来给自己助威的,感动道:“殿下何必亲自跑一趟,些许小事,我自会处理好的。” “那怎么行,”王殊到厅中坐下,又道:“伯父可不是孤军奋战,这件事也不仅仅是当街冲突这么简单,我看他们不会罢手的。” 沈劲带着儿子在下首坐下,回道:“有些人还是明白事理的,有些人却被利益蒙蔽了双眼。” 王殊摇摇头,“不全是利益问题,而是他们一直以来就是如此行事。” 世家的嚣张霸道,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皇权衰微,也不是一下子能扭转过来的。 沈劲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我打算再晾上两日,看看外面的人会不会有新的动作,如果就此打住,那我便以街头闹事为由,将两人施以笞刑,此事就算了了。” 笞刑就是打板子,以慕容泓和王裕之的身份,受伤不重,侮辱性更强。 王殊没有反对,笑着说道:“伯父下手够狠的,那要是外面继续闹呢?” 沈劲严肃道:“那我就以二人寻衅滋事或者聚众闹事为由,上书朝廷,要求重罚。” 两人都是官身,沈劲敢用笞刑,已经是极限,再往上,就不是他能处置的了。 如果朝廷想处理慕容家,那就是慕容泓寻衅滋事; 如果朝廷的目标是王家,那就是王裕之聚众闹事。 王殊对沈劲的想法很满意,说道:“伯父想得很周到,我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来都来了,我便叨扰下,在伯父这里吃顿便饭再回去。” 一切正如王凝之所想,沈劲怎么可能被几个王家人吓住,王殊过来,只是表明态度,接下来,就看王家人懂不懂收手。 第599章 风起洛阳 皇宫之中,王凝之以尚在新年休沐为由,拒绝了王珣等人的求见。 王徽之和王献之两兄弟为躲避王家人的纠缠,此时就在王凝之身边,对他的决定感到担忧。 “阿兄如此对待他们,恐怕会与族人离心,”王献之说道:“追赠的事悬而未决,敬弘的事又被放大处理,他们肯定认为阿兄是要与琅琊王氏划清界限。” 连一向行事大条的王徽之也劝道:“新朝初建,法护等人是有能力帮上忙的,也是能够信任的,阿兄就这么将人推开,不仅失去一大助力,还会影响阿兄在世家中的名声。” 王凝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在世家眼中,我何曾有过好名声,我也不需要,至于助力,我需要他们做事,他们也需要我来维持家族利益,就看谁先沉不住气了。” 改朝换代之前,他都和世家若即若离,如今君臣名分已定,他就更不怕世家闹事了。 王徽之向来不关心政治,眼下兄长和家族博弈,他有点呆不住了,突然说道:“阿兄,过几天我想和幼度一起去建康。” 王凝之盯着他看了一阵,“你觉得我做得不对,所以想逃离?” 王徽之有些畏惧这眼神,低下头,没有说话。 王献之则替他解释道:“子猷不是这个意思,最近族中人总去烦他,他有些为难。” “有什么好为难的,”王凝之不满道:“当年阿耶与王蓝田不睦,族中可有人站出来说话?我在洛阳一穷二白,苦苦支撑之时,他们可有帮过我什么?没有共患难,就想共富贵,他们当我辛苦这么多年,是在给王家谋福利吗?简直可笑。” 王献之见兄长生气,不敢吱声了。 王徽之见躲不过,低声道:“阿兄,我没觉得你做得不对,但我不想掺和这些事情,愿意和季文一样,归隐于会稽。” 王凝之压下怒意,吐出一口浊气,说道:“你去见见阿娘,她要是同意你离开,我绝不阻拦,但从今往后,你也别再来找我。” 若是平时,王徽之去去留留,王凝之并不在意,但他在这个时候离开,岂不是授人以话柄?搞得王凝之像众叛亲离一样。 王徽之一听这话,不敢走了。 王献之不知道该怎么劝,大殿中一时间寂静无声。 王凝之不理二人,继续翻看着沈劲和陈特递上来的文书。 这段时间,沈劲在明,陈特在暗,收集了不少世家私下会面的消息。 不仅琅琊王氏很活跃,与王家有姻亲关系的颍川陈氏、陈郡殷氏、济阳江氏和济阴卞氏等高门也是往来频繁。 所图者,都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看完这些文书,王凝之疲惫地摆了摆手,“你们去吧,还有几日消停,你们想走就赶紧走。” 两兄弟对视一眼,一脸担心地行礼离开。 出了大殿,王徽之不安道:“我也没说反对阿兄,就是觉得烦闷,不想待在洛阳了,阿兄怎么就气成这样了。” 王献之比他看得清楚,叹道:“阿兄与王家分歧这么大,肯定是无法调和了,你在这个时候要求离开,在外人看来,就是不满阿兄的决定,这就相当于帮着世家扎了阿兄一刀。” 王徽之愣了下,“可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不重要,”王献之苦笑道:“全天下都会认为你是那个意思。” 王徽之转过身,想要去和王凝之说清楚。 王献之伸手拉住他,“别着急,让阿兄待一会,我们去阿娘那里坐坐,只要你不离开,就没事的。” 王徽之心里有点乱,便依着王献之的意思,两人一起来到郗璿处。 郗璿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还很硬朗,嫌殿中闷,正坐在廊下,烤着火,看着院中的风景。 两个儿子走到身前行礼,郗璿笑道:“你们怎么今日一起进宫看我了?” 王徽之藏不住事,勉强一笑,坐到火盆旁,默默烘起了手。 王献之则坐到母亲身边,说道:“入宫和阿兄说了点事,就过来看看阿娘。” 郗璿看自家老五那样,就知道是兄弟间闹不愉快了,说道:“你们阿兄坐到现在这个位置,有多不容易,你们是知道的,这几日他来我这里,都是来去匆匆,我看得出来,他压力很大,你们是同胞兄弟,在这个时候,一定要支持他。” 王献之笑着点点头,宽慰母亲,“阿娘放心,我们知道的。” 郗璿又道:“追赠的事,有不少人往我这里传话,希望我能站出来表明态度,可我为什么要帮他们与你们阿兄为难,这么多年,我没帮上他什么忙,这个时候,我也不会去拖他后腿。” 王徽之忍不住道:“可是阿娘,我真的不喜欢现在这种氛围,洛阳我待不下去了。” 郗璿总算知道了是怎么回事,正色道:“子猷你自由散漫,只想做自己愿意做的事,叔平不也一直由着你,你不想待在漩涡中心,我们能体谅,但你不能在你阿兄需要支持的时候,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离开。” “那我应该怎么做?”王徽之自知理亏,低声道:“我话都说出去了,阿兄这会正在生气。” 郗璿笑道:“这么多年,你惹他生气的时候还少吗?” 王徽之正想说这次不一样,谢道韫带着两个儿子过来了,两兄弟连忙站起身。 几人互相行完礼后,郗璿让两个孙子坐到自己身边 ,笑道:“怎么今日都有空过来?” 平日里,王凝之和谢道韫每天都会过来问安,但两个孙子各忙各的,郗璿也有几日没见了。 谢道韫答道:“再过两日,休沐结束,阿奴要去慰劳前线将士,小奴也要回陆浑书院看看,所以便约着一起过来。” 郗璿点头笑道:“都长大了,知道为你们的父亲分忧,不错。” 她没有要讽刺老五的意思,但这话听在王徽之耳中,还是有些刺耳。 王殊乖巧地答道:“阿耶都安排好了,我们只是出去转转,要不了多久就回来的,到时候再来祖母这里。” 祖孙三代闲话家常,其乐融融,只有王徽之如坐针毡。 第600章 天子七庙 朝廷的休沐结束,但洛阳城的热闹仍在继续。 新年的第一次朝会,天刚微微亮,官员们的车驾便已从各个方向驶向宫门。 车轮在青石板上滚动,声音单调而重复,车厢内的官员正在闭目沉思,追尊的事以及王裕之和慕容泓的纠纷,今日都该有个说法了。 洛阳的早市已经开启,氤氲的水汽之中,小贩的叫卖声仿佛来自天际。 宫门处,先到的官员已经下车,在寒风中裹紧了官袍,看着尚未开启的大门,众人神色各异,不少人交换了下眼神,但都没有说话。 王献之赶到时,环视了一圈,来的人比他想象中多。 不少人迎上王献之的目光,微微躬身拱手,却没有上前寒暄。 现场的人越来越多,车来车往,但除了车轮的滚动声和拉车牛马的哞叫与嘶鸣,再没有其他的声音。 一片压抑之中,吱呀一声,宫门被缓缓打开。 众人排着队伍,有序地步入皇宫。 郗超到得比较晚,等他进入太极殿时,其他大臣早已按官职大小站定。 他放慢脚步,从进门的末端一直往前走,来到队伍的最前方。 左右两列官员的目光随着他移动,里面有羡慕,也有忌惮。 大殿之中安静下来后,在内侍的喊声中,身着玄色龙袍的王凝之走了进来。 天子的冕冠有十二旒,伴着他的走动,晃动的白玉珠遮住了半张脸庞。 王凝之坐定后,众人整齐地行礼,然后各自归席而坐。 新年后的第一次朝会,正式开始了。 王凝之没说什么,直接示意内侍宣读诏书,内容正是所有人都关心的追赠问题。 按宗庙制度,天子立七庙,诸侯立五庙,大夫立三庙,士立一庙,庶人无庙。 王凝之为周公、周王之时,已经相应地在洛阳重建了宗庙,如今需要确定的,便是天子七庙。 天子七庙有两种理解,一是东汉郑玄提出的一祖二祧四亲庙,二是汉末曹魏王肃提出的的一祖六亲庙。 一般而言,郑玄的学说更受到推崇,一祖即太祖,二祧是功德显赫的两位远祖,这三庙属于万世不毁的,四亲则是根据主祭者的血缘关系,超出五代就算亲尽,不必再祭祀,可替换出宗庙。 以曹魏为例,确定七庙是在曹睿时期,他以曹操为太祖,曹丕为高祖,自己为烈祖,即一祖二祧,四亲则是曹操往上数四代,然后曹魏接着往下传,四亲就会被后来的皇帝一个个取代。 曹睿也是历史上唯一一个生前就为自己确定庙号的皇帝。 出身东海王氏的王肃是司徒王朗之子,还是司马炎的外祖父,所以晋朝建立后,采用的是他一祖六亲庙。 但是这一祖,司马炎有私心,他不想给司马懿,而是想给父亲司马昭。 司马炎的顾忌是,若司马懿为太祖,那么他的嫡长子司马师这一脉就更具有正统性,所以司马炎以晋朝的建立依据来自司马昭的晋公,于是以始受封者司马昭为太祖,司马懿为高祖。 王凝之建立周朝之后,情况与曹魏、司马晋都不一样。 不管是从始受封,还是始受命的角度,他都是那个毫无争议的周太祖,所以太祖这个位置只能空着,那么就从王羲之开始,往上数六代即可,凑齐天子七庙。 王凝之之父是右军将军王羲之,王羲之之父是丹阳太守王旷,王旷之父是尚书郎王正,王正之父是即丘县子王览,王览之父是名士王融,未出仕,王融之父是青州刺史王仁。 如果不追尊为帝,那么宗庙里的祖宗牌位上便是这些官职。 内侍的宣读声响彻整个太极殿,众人虽然有所准备,但还是被王凝之的决定所震惊。 他不仅只追尊了父亲王羲之一人为帝,而且只给了文宣皇帝的谥号,连庙号都没有。 宣读结束,大殿中响起一片嗡嗡声,大家实在忍不住了,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起来。 王凝之轻叩了两下御案,说道:“众卿有话,不妨大点声,让朕也听听。”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只剩彼此眼神的交换。 王凝之继续道:“怎么,有意见,又都不敢说?” 一片期待的眼神中,王珣直起身,说道:“陛下,天子七庙,为何只有六人,且未设太祖。” 王凝之面无表情,说道:“那么依卿之见,还应该加上谁,谁又可为太祖?” 王珣感觉到天子的不悦,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琅琊王氏以博士、谏大夫王子阳为始祖,其可入宗庙,即丘县子光大门楣,当为太祖。” 王吉,字子阳,是秦大将军王翦曾孙王元的四世孙,以郡望为徽号,称“琅琊临沂王氏”。 王览,字玄通,封即丘县子,王羲之的曾祖,是“二十四悌”中“王览争鸩“典故的主角,让琅琊王氏走上权力巅峰的,便是他这一脉。 只是若追尊王览为太祖,他之下的三代便也要追尊为帝,那么现在的琅琊王氏基本全是皇子皇孙了。 王凝之面前垂下的冕旒晃动起来,白玉珠撞击的声音清晰可闻。 郗超出言道:“元琳此言差矣,太祖之位,要么是始受封,要么是始受命,怎可因为子嗣昌盛就居此位?” 王珣等人的想法,自然是求上得中,谁都知道太祖只能是王凝之,但这个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所以王珣直接退一步,说道:“即丘县子不为太祖,也当为高祖。” 他们的目标,是多追尊几代皇帝,至于什么庙号,那都无所谓。 郗超再次驳斥道:“即丘县子功在王氏,而不是大周,礼法森严,如今是天子七庙,而不是王氏宗庙,岂可混为一谈。” 王廞出言帮腔,“天子难道不是出自王氏吗?” 郗超还要再辩,王凝之不耐烦了,叩了叩御案,亲自下场。 “天子七庙,并无定制,追尊之事,当以于国之功来论,朕出自王氏不假,但王氏何人有功于大周,另当别论。” 这话一出,大殿轰的一声,响起一片嘈杂之声。 第601章 殿中争执 在一个强调出身的时代,王凝之的话无疑震惊了殿中的大多数人。 先祖没有功劳于大周,就不配追尊为帝,这个意思让在场的诸大臣难以接受。 再说王凝之能有今日,琅琊王氏的出身本身就是极大的助力,没有这层身份,他凭什么能从洛阳起家,能得到桓温的青睐,能得到诸如陈郡谢氏和高平郗氏等高门的支持。 所以片刻的议论之后,不少大臣站出来反对王凝之的说法。 王家的人先不出声,由其他高门顶上。 殷师第一个出言,“礼曰:万物本乎天,人本乎祖。陛下此言,未免惊世骇俗,设立宗庙,祭祀先祖,与功劳何干?” 他是太常殷融之子,出身陈郡殷氏,殷仲堪之父,殷仲堪娶的是王临之的女儿。 王凝之则轻描淡写,“朕何尝忘祖,祭祀先祖之事,无须众卿担心,但追尊帝位,追赠庙号,就与功劳相关了,子曰: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谓之祖宗者,其庙皆不毁。” 要引经据典,王凝之自然也是有备而来。 同为陈郡殷氏的殷康直接起身出列,来到殿中,说道:“自曹魏起,追赠先祖为帝,已为常例,陛下若不效仿,天下臣民恐有议论。” 殷康娶的是谢尚之女,算起来是此次被抓的王裕之的姨父,高门之间的联姻错综复杂,既存在竞争,也存在利益交换。 眼下的追赠之议,早已不是琅琊王氏一家的事了。 王凝之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曹魏不过传到二世,明皇帝便给自己加庙号,确定了天子七庙中的一祖二祧,甚至还追赠宦官曹腾为帝,这就是你让朕效仿的先贤吗?” 殷康抗议道:“晋室立国,亦追赠两代三帝,大周承自于晋,自当延续先例。” 王凝之没有立刻反驳,冷峻的眼神扫视着殿中的众大臣。 不少人不敢和他对视,纷纷低下头,但也有部分大臣昂着头,等着他的答复。 “晋室天下,神州陆沉,百年丘墟,卿想让朕延续什么先例?”王凝之沉声道:“若要选择效仿对象,自当向大汉学习,而非魏晋。” 追赠和庙号的贬值,都是从曹魏开始的,但魏晋只是隔得近,论治理天下,并不值得称道。 唯一可说的,无非是法统的继承问题。 毕竟魏承自汉,晋承自魏,而周又承自于晋。 所以殷康抓住这点,继续说道:“陛下所言,与今日议题并无关系。况且追赠之事,两汉时亦有,太祖追赠其母兄,世祖追赠其兄,魏晋之时,不过多加帝号,以示孝道,遂成常例,陛下若是效仿相距甚远的大汉,则天下臣民只会认为陛下是薄待先祖。” 王凝之见他如此胡搅蛮缠,怒极反笑,“追赠祖先为帝,就是孝道了?朕建立大周,卿等不思如何为国效力,再现大汉时的盛世,却在这些事情上喋喋不休,简直荒唐。” “卿若就这套徒惹人笑的说辞,不如尽早退下,回家冷静思考,万世基业和追赠几个祖先为帝,到底哪种才是真正的孝道。” 殷康面红耳赤,不敢再争,退回自己的位置。 见殷氏败下阵来,琅琊王氏当下的代表人物王珣站了出来,问道:“陛下,难道追求万世基业和追赠先帝之间,有什么冲突吗?” 王凝之答道:“四百年大汉,庙号管理严格,仅有七人得授,非有大功于社稷者,不得享有庙号,如此方能激励后辈帝王励精图治,大汉明君频出,这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反观卿等一再提及的曹魏,明帝曹睿在世时便给自己加了烈祖的庙号,这让后来的君主怎么想,如此不管不顾地抢占宗庙位置,还谈什么万世基业?” “卿等让朕现在就追赠太祖、高祖,那朕该如何与子孙描述太祖和高祖的伟业,难道就干巴巴地告诉他们,这就是孝道?” …… 王凝之的怒意溢于言表,王珣沉默一阵,这才说道:“陛下思虑长远,我等不及也。” 说完他便退了回去。 王氏诸人中,以王荟、王珣和王临之几人的地位最高,也有爵位在身,所以他们为的不是自己,而是整个琅琊王氏。 王珣在桓温帐下时,就和王凝之打交道了,深知他的脾气,知道若是继续当庭为此事抗争,王家其他人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但他自己肯定是自绝于仕途了。 反正该挺身而出的时候,他站出来了,至于接下来,就交给其他人了。 果然,脾气火爆的王廞出列,说道:“太祖、高祖不可追赠,但追尊先祖为帝又有何妨?陛下建立大周,难道不需要宗室吗?” 他这话将所有的伪装撕破,赤裸裸地道出了这件事背后的利益关系。 王凝之这时反而冷静下来,问道:“卿这是还想让朕效仿晋室,大肆分封诸王吗?” 王廞丝毫不惧,答道:“不敢,陛下身为天下之主,往上都不追赠先祖,我等又怎能期盼陛下往下分封宗亲呢?只希望陛下念在琅琊王氏还算于国有功的份上,让我等族人能有个安身之所。” 讽刺的话语,回荡在大殿之中。 王凝之眯起眼,这帮人还真是不死心,胆子也够大,既然如此,他就不遮掩了。 “还有没有人觉得朕处事不公,想与朕讨要说法的,不妨一起站出来。” 殿中的大臣们纷纷低下头,沉默便是大多数人的态度。 王凝之冷哼一声,“来人。” 几名武士应声来到殿门处。 王凝之吩咐道:“王廞孝心可嘉,将他带到宗庙,让其跪在门前,好好替朕尽尽孝道。” 这话一出,王荟坐不住了,站起身,替儿子解释道:“伯舆性子急躁,口不择言,陛下不要与他计较,不如我将他带回去,好好责罚。” 王凝之冷声道:“养不教,父之过,那你们一起去庙前跪着吧。” 这下殿中更热闹了,王荟可是王导之子,和王羲之一辈的,王凝之如此不留情,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几名殿前武士上前,拿住父子二人,就要往外走。 王荟还算冷静,挣开武士的手,说道:“陛下若是觉得我等碍事,不用这么麻烦,我可以辞官归隐。” 简单的话语,看似客气和让步,但以他的身份而言,却是蕴含着威胁之意。 王凝之摇摇头,“归隐田园,不问世事,那可真就是辱没祖宗,更得去宗庙前说清楚了。” 见王凝之没松口,武士再次拿住王荟,就要往外走。 王廞大力挣脱,怒道:“陛下怎可如此,没有我祖父,王氏安能有今日,陛下安能有今日?” 第602章 争权夺利 王廞的话,彻底引爆了太极殿。 琅琊王氏昔日能有“王与马共天下”的地位,主要是王导的功劳,甚至年少丧父的王羲之能娶到太尉之女郗璿,主要也是因为这个当丞相的伯父,而不是因为他坦腹东床。 可以说没有王导,就没有琅琊王氏的辉煌,更没有王羲之和王凝之什么事了。 所以眼下王凝之竟然对王导之子、按辈分是他叔父的王荟出手,殿中众臣都惊呆了。 片刻之后,不管持什么立场的大臣,都站出来劝阻,为王荟父子求情。 但众人的说辞各有侧重,站在琅琊王氏一方的,大多以王家有功、不可随意加罪相劝。 而关东世家和作为寒门代表的车胤、吴隐之等人,进言的重点则是新朝初建,新年伊始,请陛下收了雷霆之怒。 大殿之中,还坐在原地的,除了上方的王凝之,就只有郗超、沈劲和王献之等寥寥数人。 王凝之没有表态,任由他们一个个站出来劝谏。 在这种阵仗下,殿前武士没有带走王家父子,但仍抓着二人,尴尬地站在原地。 劝谏的大臣们发表完意见,也没有回到原位,一时间,原本空旷的大殿中央站满了人。 待太极殿中安静下来后,王凝之目视众人,寒声道:“朕不过是让他们去宗庙前反思,你们便如此大的反应,怎么,是想向朕展示一下你们的团结,给朕一个下马威吗?” 殿中大臣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连郗超和王献之等人都出列,跪在了队伍之中。 王凝之摆摆手,“将人带下去,朕不是要抄家灭族,你们激动地太早了。” 几名武士如蒙大赦,架着王家父子就往外走,两人几乎脚不沾地的被带了出去。 “都起来吧。”王凝之说道:“两人出言无状,朕不过小作惩戒。” 众臣纷纷站起身,沉默不语,也没有要归位的意思。 王凝之见状,开始点名,“王侍郎亦是故丞相之孙,以为朕的处置恰当否?” 迁都洛阳之后,王珣任黄门侍郎,是天子近臣,清贵显耀。 王珣躬身道:“陛下是天下共主,自然也是王家之主,如此处理,并无不妥。” 他这话暗藏锋芒,南渡之后,琅琊王氏向来以王导这一脉最为显赫,眼下王凝之登上帝位,作为王导之孙的王珣,看似退一步,认同王凝之对族人的处置。 但王珣这个说辞,依旧将王凝之与琅琊王氏牢牢绑在一起,认为他对王荟父子的处理,是家法。 王凝之不禁皱了皱眉,意识到自己走了一步错棋,他不该让那两人去宗庙的。 郗超也反应过来,出言道:“侍郎此言差矣,朝堂之上,哪来的家主,陛下处置二人,乃是因为他们殿前失仪。” 王珣欠了欠身子,看起来认同了郗超的话,并没有要争辩的意思。 王凝之压下心中的不悦,将话题拉回,“追赠的事,众卿可还有异议?” 自然是有的,都拉扯到这份上了,高门断无后撤之理。 王氏和殷氏的人再次出言反对,但这回他们学聪明了,将突破口放在王羲之身上,要求为追赠的文宣皇帝上庙号。 用意很明显,就是要先拦下这道旨意,然后再想办法争取别的。 只要迫使王凝之做出让步,他们就算是胜了第一场。 最关键的是,为王羲之争取庙号的事,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 王凝之陷入孤军奋战,面无表情地终止了这个议题,“此事容朕想想,稍后再议。” 接下来要讨论的,是王裕之和慕容泓当街冲突的事。 慕容家的人早就得了慕容垂的指示,一个个仿佛与自己无关一样,静坐不语。 王家的人则乘胜追击,指责慕容泓当街伤人,沈劲擅自扣人,毫无法纪。 王凝之听罢,直接让沈劲出面解释。 沈劲来到殿中,先向王凝之躬身行了一礼,继而说道:“当街闹事,指使护卫伤人,如果这都不抓,那还要禁军何用,天子脚下,可不是任人放肆的地方。” 这回换王临之出面交涉,说道:“是非曲直,在场不少人都看到了,分明是慕容将军先动手,使敬弘坠下牛车,他的亲随一时气愤,这才上前围住慕容将军,但并未动手。” 沈劲冷笑几声,“真是一套好说辞,慕容将军为何动手你不说,却将王常侍意外坠车说成是慕容将军刻意所为,王常侍下令护卫动手,同样是那么多人听到了,你却当没这个事。” 他本来还想各打五十大板的,但见证了方才的一番较量后,眼下毫不犹豫的站在了王家的对立面。 王临之恼怒道:“沈将军慎言,分明是慕容将军挥鞭,敬弘才坠车的,如何能说是意外!” 沈劲侧身看向对方,“照你这么说,是慕容将军一鞭将王常侍打下车的?” “虽不是,亦不远矣,”王临之怒道:“本来牛马相撞,不过是一场意外,慕容将军却悍然出手,这才起了纷争,沈将军将两人一起扣下,是何道理?” 沈劲面带嘲讽,“慕容将军的战马受伤,就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意外,王常侍坠马,就是慕容将军悍然出手,道理可不是这么讲的。” 慕容垂突然站出来说道:“多谢沈将军仗义执言,我等行伍之人,视战马如自己的生命一般,所以战马受伤,阿泓一时控制不住情绪,也是难免的。” 他的话,将这件事更加复杂化,引向文臣和武将的对立。 王凝之暗骂一声,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在场的所有人其实都知道,这件事整个就是个意外。 王凝之想借用这件事警告下王家,沈劲负责执行,但王家不服,所以闹个没完。 慕容垂这个时候跳出来,为慕容泓抱屈只是表象,更重要的是,他看出王凝之想要打压世家,所以想趁机将慕容家和武将集团绑在一起。 沈劲与王临之的御前争执,正好给了慕容垂这个机会。 世家被打压后空出的权力区域,总得有另一方势力顶上,在天下尚未统一的情况下,慕容垂觉得王凝之肯定会扶持武将集团。 至少从目前来看,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第603章 各自利益 慕容垂作为武将代表下场后,加上沈劲,殿中的风向再次转变。 但王凝之及时制止了这场闹剧,宣布将此案交由禁军府、廷尉和御史台三方共同审理。 一场纯属意外的交通事故,俨然成了大周立国后的第一大案,政治有时就是如此荒唐。 退朝后,郗超和沈劲等人都留在宫中,到偏殿商议对策。 从郗超那里得知自己用力过猛、从而被慕容垂利用的沈劲,在王凝之进殿的第一时间,便老实地上前请罪,“陛下,我的本意是想帮慕容泓开脱,全部归罪于王裕之,谁想到慕容垂那老狐狸……” “坐下说,”王凝之有些疲惫地在主位落座,“今天的事不怪你,慕容道明的心思,和王家人并无二致,只是他更聪明,手段更高。” 大家都是在为自己谋利益,不同的是,慕容垂是顺着王凝之的心思,而王家是在对着干。 一直沉默的王献之说道:“陛下,我看不如退一步,同意给文宣皇帝上庙号,堵上那群人的嘴,了结此事。” 在他看来,王羲之是他们的父亲,追赠个庙号是应该的。 “你想得太简单了,现在不是给阿耶上不上庙号的问题,”王凝之摇头道:“若是上了,他们就会得寸进尺,说阿耶既然可以追尊为帝,还能上庙号,那么祖父呢,其他人呢,为何不能追尊?” 郗超赞同道:“陛下所言是也,不上庙号,还可以咬定是效仿大汉,无大功不封,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则后患无穷。” 王献之不吭声了。 沈劲更担心会审的事,问道:“审案的事,我该如何应对?虽然情况越来越复杂了,但真要较真,不过是件不疼不痒的小事。” 廷尉还是建康朝廷的老人王雅,御史中丞则是王凝之新任命的吴隐之。 王凝之想了下,说道:“事情虽小,但毕竟是发生在人群密集的街头,两人又都有官身,你到时候不用管审判的经过,只说影响恶劣,一定坚持要从重处罚就行。” 沈劲听后,连连点头,先离开了。 “陛下这是也想给慕容道明一个警告吗?”郗超问道:“如果只看眼下,他这么横插进来,将水搅浑,其实是帮了陛下。” 王凝之冷笑道:“我何须他相助,他以为我要重用武将来压制世家,未免有些一厢情愿了。” 郗超清楚王凝之的想法,他是想提拔寒门来与世家抗衡,但寒门的成长需要时间,“追赠之事,总不能一直这么拖下去,已经影响到朝廷的正常运转了。” 王凝之闭目思考了一阵,说道:“明日你上书,要求先完成皇后和太子的册立,如此便可缓上一阵,我会加紧对朝廷中枢官员的调整。” 郗超称是,又道:“陛下是想将他们晾在一边,然后对朝中的重要职位先做安排吗?” “不错,”王凝之点头道:“他们既然盯着追赠的事不放,我就随他们去,看看谁先着急。” 郗超心领神会,行礼告退。 王凝之看着自家小弟,叹道:“你喊上子猷,待会一起去见阿娘。” 王献之听话地去了。 王凝之径直来到母亲宫中,又让人通知谢道韫带两个儿子过来。 王殊和王洛近期要离开洛阳,都在忙着自己的事。 郗璿正在太阳下打盹,看到儿子过来,笑道:“今日来得晚一些,可是朝中有事?” 王凝之挥手让伺候的宫人散去,搬了个蒲团坐到母亲身边,叹道:“是啊,他们又闹着要给阿耶上庙号。” “原来做了皇帝,也不能事事顺心,”郗璿看着有些阴郁的儿子,安慰道:“按你自己的想法来就好,你阿耶在天之灵,肯定能理解你的。” 王凝之苦笑,“就算阿耶能理解,可其他人未必能。” 说话间,谢道韫先过来了,向郗璿行完礼后,问道:“出什么事了吗?阿奴和小奴一会就到。” 王凝之摇摇头,“子猷和子敬也来的,等他们到了,一起说。” 三人稍坐一会,其余几人陆续赶到,在郗璿和王凝之的对面坐下。 王凝之见人到齐了,说道:“今日朝会,他们再次就追尊之事向我发难,后面又攻击我不为阿耶上庙号的事,迫使我收回旨意,你们怎么看?” 在场的几人,只有王献之参加了朝会,而且已经向王凝之表达了希望他让步的态度,所以这会,王家老七闭口不言。 王徽之有点不清楚状况,问道:“阿兄为何要收回旨意?给不给阿耶上庙号,和那帮人有什么关系。” “你这话是不错,”王凝之点头道:“我是可以不理会他们,坚持下发这道旨意,但你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吗?” 王徽之试探着说道:“和王家决裂,失去他们的支持,那样不是更好吗?” 他觉得阿兄成为皇帝,他们成为皇族,能和琅琊王氏脱离关系,这挺好的。 郗璿总算理解自家老二的无奈了,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子猷你闭嘴。” 王殊为不明所以的五叔解释道:“现在不只是王家的事,其他世家也都参与进来了,阿耶总不能和所有世家为敌,那样就算能强压下去,朝廷都空了大半,天下势必大乱。” 王徽之明白了,正准备劝王凝之同意给阿耶上庙号,身边的王献之拉了拉他,摇头示意他不要说。 王凝之对这两兄弟的小动作视而不见,问长子道:“阿奴以为接下来该怎么办?” 王殊一边思考,一边斟酌着答道:“需要先拉拢一部分人,再分化那些世家,这样就不怕了。” 王凝之未置可否,继续问道:“拉拢武将来对抗世家,你觉得如何?” “不可,”王殊忙道:“武将向来为世家所轻视,一旦擢上高位,双方势必有一番争斗,到时候朝廷文武不和,局面会比现在更糟。” 王凝之的脸上总算浮现出一丝笑意,“思考问题不急功近利,有点进步。” 几人见他如此,都松了口气。 第604章 内部协商 气氛缓和下来之后,王献之收回了先前的进言。 “阿兄,庙号的事,我觉得你是对的,魏晋君主私心作祟,导致庙号泛滥,不值得效仿,阿兄是要开创盛世的,当以大汉为榜样。” 王凝之笑着点点头,“你能这么想,我就安心了。” 王徽之见状,也表态道:“阿兄,那帮人和你对着干,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回头我就去找法护他们,当面嘲讽一番,为你出了这口恶气。” “这就不必了,”王凝之制止道:“法护和那群人并不算一伙的,他是没办法。” 以王珣的能力和地位,根本不需要掺和进这件事里,但他作为琅琊王氏的核心成员,又不得不站出来说两句。 郗璿发话了,“最近朝野上下都盯着你们,想给你阿兄找不痛快,你们就不要多事了,尤其是子猷,没事就在府上待着,别出去得罪人。” 两兄弟赶紧答应下来。 王凝之笑着替二人说话,“子敬还是帮了我不少忙的,就是耳根子软,容易受人影响,以后注意就是了。” “至于子猷,”王凝之皱着眉头想了好一阵,都没有说出下文,看起来实在没想到王子猷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王徽之眼巴巴地看着兄长,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谢道韫轻轻推了一下王凝之,“好了,有什么事就直说。” 她太了解自家夫君了,今日召集众人,肯定是有正事交代,包括对王徽之的安排。 王凝之这才笑道:“子猷的性格,放在官场上,确实容易惹麻烦,但你才华出众,若是闲置,未免可惜,所以我打算在洛阳开设一家书院,交给你打理。” 王徽之听了这话,反手指了指自己,用怀疑的语气说道:“我?打理书院?” 王凝之肯定地点点头,“就是你,你知道鸿都门学吧?” 王徽之恍然大悟,“原来阿兄说的书院是指这个。” 历史无新事,东汉灵帝时期,天子为了和豪族官僚抗衡,除了与宦官联合,对士大夫阶层实施禁锢打压之外,还决定为朝堂引入新鲜血液,于是在京城洛阳的鸿都门外设置学府,是为鸿都门学。 在场的人都熟读历史,对这桩旧事并不陌生。 王献之不解道:“可鸿都门生,大多以书画见长,灵帝却将他们引入朝堂,又给予高官爵位,使得他们受到当时人的唾弃,鸿都门学也以失败告终。” 简单来说,鸿都门学就是一所官办的文艺类专科大学,这也是汉灵帝刘宏的个人喜好,有他的支持,鸿都门学的学子甚至压过了当时的太学生,风头一时无两。 但失败其实是必然的,一帮文艺青年,怎么搞得过那群玩政治的。 “我可不是汉灵帝,”王凝之笑道:“一来,我这是给子猷找点合适的事做,二来,我要让那群世家的人看到我的决心,三来,我不搞独尊儒术那一套,所以需要这样一所书院。” 众人都还在消化这个信息时,王洛突然说道:“当初设立陆浑书院时,阿耶说不是为了培养入仕的官员,而是为了有一个潜心研究学问的所在,这与新设立的书院,有什么不同呢?” 王凝之赞许地看了眼小儿子,答道:“一言以蔽之的话,陆浑书院是为了保存和发扬古人的智慧,新的书院则是为了在儒学之外,发掘新的人才。” 王徽之当即表示感兴趣。 搞定了这事,王凝之进入今日的正题,也就是接下来的安排,册封太后、皇后和太子的事。 这几件没什么争议,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然后就轮到王凝之的几个兄弟了。 “你们几个,我会封王爵,但有两个限制,”王凝之说道:“不设封国,降等世袭。” 前面一个好理解,毕竟藩王造反的例子比比皆是,不设封国对大家都好,但降等世袭,众人都没听说过。 王献之疑惑道:“阿兄说的降等,是不是指推恩?” “不是,推恩的前提是有封国,”王凝之解释道:“我封的爵位,只有食邑和俸禄,降等是指你们的王爵传给儿子时,会降为公爵,以此类推。” 王徽之和王献之对视一眼,心情有些复杂。 郗璿问道:“那岂不是几代之后,就降为平民了?” 王凝之点点头,其实清朝的降等袭爵,是有保底的,不会降到平民,但他不打算全盘照抄,说道:“天下太平之后,爵位只会滋生享乐,若是数代之内全是庸碌之徒,降为平民也是应该。” 这个制度听起来有些残酷,郗璿心生不忍,年纪大了,难免为子孙考虑得多些。 其他几人也都沉默不语。 王凝之打破尴尬,进一步解释道:“我说的是常例,包括王爵和其他因功所封的爵位,但若是真有大功于国,我也不会吝啬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 见众人仍面面相觑,王凝之将目光放在两个兄弟身上,笑道:“怎么,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自己的后代没信心?” 王献之苦涩一笑,他和郗道茂只有一个女儿,好像担心得有些多余。 王徽之则突然想通,洒脱笑道:“我可是王爵啊,降等也够传好几代,再往后,我也管不着了。” “你就不能努努力,为后代挣一个世袭罔替吗?”王凝之没好气道:“我跟你明说,照眼下的功劳,子重和子敬都是有可能的。” 王徽之不以为意,拉了拉献之,笑道:“子敬要努力的地方还很多啊。” 王献之甩开他,“这种事不可以说笑。” 王凝之瞪了一眼不着调的老五,说道:“今日所说之事,还没有对外公布,乃是绝密,你给我管住嘴。” 他先与几个兄弟说,是想他们有个心理准备,免得像这次为王羲之追尊帝号和上庙号的事,内部人的想法都不统一。 王徽之忙道:“阿兄放心,我分得清轻重,出去之后,便只说书院的事,让那帮人看看我的能耐。” 王凝之点点头,“你那些不愿入仕、或者说无心仕途的朋友,都可以安排到书院去,朝廷会提供俸禄。” 众人又讨论了一阵,这才散去。 郗璿单独留下小儿子,又说了一阵子嗣的事。 王献之还不到四十,与表姐郗道茂的感情甚笃,可美中不足,两人成亲这么多年,膝下就一个女儿。 郗璿知道儿子不会纳妾,留下他,是劝他早些过继一个儿子。 第605章 利益权衡 几人从郗璿宫中出来,王徽之不习惯宫里的气氛,便先行离开了。 于是一家四口难得地凑在一起,在曲折的回廊里漫步。 谢道韫提议道:“不如去我那坐坐,我们再说会话。” 王凝之抬头看了看天,透过勾心斗角的飞檐,冬日的天有些灰蒙蒙的,“去前殿吧,我还有些话要和你们说。” 几人来到偏殿,王凝之坐到案后,谢道韫在他身侧坐下,两个儿子坐在他们对面。 思考了一阵,王凝之开口道:“你们可知为何有七王之乱的教训在,前朝司马家仍要大肆分封诸王?” 这个问题简单,王殊答道:“因为司马家能夺得天下,就是因为曹魏宗室过于衰弱,而宣帝为了攫取权利,又笼络了不少世家,使得武帝在立国之后,不得不扶持宗室,与过于膨胀的世家抗衡。” 王凝之继续问道:“如今世家的权势,比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我却不愿接纳琅琊王氏那群人成为宗室,这又是为何?” 王殊思考了一阵,这才回答:“因为若是将整个琅琊王氏纳入宗室,那些数代联姻的高门就都成了皇亲,世家与皇家便绑定到一起了。” “是啊,那我的大周,与前朝有什么区别?”王凝之叹道:“司马家矫枉过正,吃下恶果,我不能学他们。” 谢道韫这时问道:“王家也就罢了,可以不接纳,但你为何要提出降等袭爵,这不是更加削弱了本就不强的宗室?” 王凝之苦笑,“何止是不强,几兄弟之中,季文安于田园,幼恭资质平平,子猷就不提了,算下来,也就子重和子敬能帮上忙,这么弱的开国宗室,也难怪王家那帮人觉得自己能挤进来。” 他这么一说,谢道韫更疑惑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施行降等袭爵?” 王凝之没回答,问王殊,“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觉得是因为阿耶有信心能压制住世家,”王殊答道:“司马家已经证明了,分封宗室并不能解决世家坐大的问题,反而会带来新的祸乱。” 王凝之笑道:“你成长得很快,这也是我的信心之一。” 对付世家,王凝之有一整套的流程,但需要时间一点点执行,他或许完不成,但儿子能继承他的事业。 谢道韫好奇心更盛,问道:“为什么你觉得世家不会反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是在打压他们。” 王凝之笑着解释,“因为他们缺一个带头的,高门之中,琅琊王氏更想和我站一起,太原王氏被我收拾过了,王蕴、王恭父子不足为虑,而王蓝田的后人一个不如一个,龙亢桓氏接受了我的示好,而陈郡谢氏和高平郗氏本就是我这边的,至于其他世家,根本不值一提。” 王殊也笑着说道:“有能力、也有威望组织大家反抗阿耶的,只有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但这两家都不会。” 谢道韫看着这对乐呵呵的父子,没好气道:“谢家也在打压之列,你们怎么就笃定他们就不会心生怨念,站在对面去。” 王凝之感慨道:“叔父,好人呐,幼度,好人呐。” 历史上,连司马曜都能在这对叔侄手上过一把掌权的瘾,更别说王凝之了,陈郡谢氏的这两代当家人,一点也不贪权。 王殊和王洛都偷笑起来。 谢道韫先是瞪了三人一眼,然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是皇后,她的儿子王殊是太子,谢家有什么理由和那帮人一起闹事。 王凝之拉回正题,“降等袭爵,不仅仅是针对宗室,因功封爵的大臣也在此列,不过具体的细节,还需要再琢磨下。” “如果几位领王爵的叔父都能接受降等袭爵,其他人就没资格反对了,”王殊说道:“阿耶这么早便提出这点,想必是考虑到后面的封爵之事吧。” 大周立国后,诸事繁杂,功臣还没有来得及封赏。 追随王凝之的那帮人,对此是不担心的,但在司马家领爵位的那群人,就不得不揪心了。 王凝之指了指王洛,“这还有一个王爵呢。” 王洛赶紧道:“我没有意见的。” 王凝之笑道:“小奴不要紧张,你好好帮你阿兄,说不定以后不用降等呢。” 王洛还是一副书生气,“不为爵位,我也会帮阿兄的。” 王殊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见兄弟和睦,王凝之开心道:“你们先下去吧,趁着大家都在洛阳,阿奴去拜访下那些大臣,探探他们对封爵的口风。” 王殊应了,带着弟弟先离开。 王凝之看着兄弟俩的背影,感叹一声,“不把那群无视皇权的世家给解决了,我怎么能放心将这天下交给阿奴。” 谢道韫有些担忧,摇头道:“打天下时,你都没有现在这么着急。” “那不一样,”王凝之解释道:“打天下,慢慢来是为了稳妥,但清理世家,眼下就是最佳时机,不能错过。” 改朝换代,正是权力更迭的时候,王凝之必须趁这个时候,逼迫世家向自己低头。 哪怕要付诸武力,他也在所不惜。 谢道韫认同他的想法,但不认同他的做法,劝道:“还是要把握好分寸,不要将他们逼急了,毕竟新朝初建,地方上还不安定。” 王凝之点点头,“我知道,现在这几桩事,其实都是在博弈,但我是有底线的,他们只要越界,我不会留情。” 谢道韫叹了口气,预感到接下来的这几个月,洛阳不会太平了。 王凝之有些奇怪,抱怨道:“感觉你还不如阿奴对我有信心。” 谢道韫想了下,说道:“阿奴从小就受你的影响,对世家没什么好感,也没见识过世家的厉害之处,而我不一样,王家、庾家和桓家,是怎么掌控朝局的,我都经历过。” “那又如何,”王凝之淡然一笑,“最后一个把持朝政的人就是我,我自己怎么上去的,自然知道怎么把这条路堵上。” 他出身琅琊王氏,又是通过武力上位的,所以这两项,他都会加以限制。 不过宫中的风雨,并没有影响到洛阳城中的热闹,百姓们依旧沉浸在新年的喜悦之中。 王殊带着王洛拜访了王凝之的那些旧部,其他世家的人也没闲着,继续私下串联,想通过抵制追尊的事,来展示世家仍有力量与皇权抗衡。 王荟父子在宗庙前跪了一晚,这才被内侍找人抬着送回了家。 然而平静的一晚之后,王家的大门开启,仆役们鱼贯而出,在门外挂上了白幡。 幽深的院落里,传出压抑不住的哭声。 第606章 追赠爵位 皇宫之中,王凝之面色难看,听着陈特的汇报。 “……昨日午后,便陆续有人登门拜访,一直到夜间方才散去,期间并无其他异常,今日一早,王家便挂出白幡。” 王凝之问道:“昨日王家可有请医师上门?” “没有,”陈特答道:“昨日夜间,府内究竟发生了什么,还不清楚。” 王凝之吐了口气,“清不清楚,这件事都得算在我头上。” 王荟毕竟不年轻,被王凝之要求在宗庙跪了一晚,回去就亡故了,怎么看,王凝之都难辞其咎。 陈特说道:“我看此事有些蹊跷,陛下方才也问了,不管是年老体衰还是突发恶疾,总该请医师上门的,怎么会不声不响的,人就没了。” 王凝之摇摇头,叹息道:“我们只是怀疑,现在人都死了,说这些于事无补。” 陈特低声道:“可以找人验尸,一查便知。” “怎么去验,”王凝之皱眉道:“难道我下一道旨意,说王荟死得不明不白,需要调查?” 陈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提议道:“若是死于非命,中毒的可能性最大,只要我的人能靠近,就能看出端倪。” 这个时代,下毒和服毒的事都不少见。 当年王家和庾家夺权,庾亮之弟庾怿送了毒酒给王允之,王允之让狗试了下,结果狗死了,于是他密报给晋成帝。 晋成帝本就因为庾亮逼反了苏峻不满,怒道:“大舅已经祸乱了天下,小舅还想再来一遍吗?” 这件事最后的结局,是庾怿饮鸩自尽。 王凝之听了陈特的话,想了下,还是拒绝道:“算了,怎么说都是族中长辈,现在人都死了,我还去纠结这些,更显得是故意针对。” 陈特走后,王凝之喊来王殊。 “你代我去吊唁下,行晚辈礼,看看王家人的反应。” 王殊问道:“可他们若是问及追赠的事,我该如何回应?” 王凝之一拍脑门,“我都没想到,你提醒我了。” 这个追赠对象指的不是王凝之的先祖,而是王荟,王荟生前是镇军将军、散骑常侍,他是王导的幼子,没有承袭爵位。 若没有王凝之登基称帝这个变化,王荟去世,往上追赠个官职就行了。 但现在,王凝之如何追赠王荟,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 王殊皱着眉头,“他们肯定会将王镇军的死归咎到阿耶身上,阿耶若只是按常理追赠,恐怕他们不会满意,但若是赐爵,那事情就复杂了。” 本来就是为了爵位的事在僵持,大家都想做皇族或者皇亲,一旦给了王荟,那其他人呢?凡事就怕开了个不好的头。 王凝之冷笑两声,“你先别去了,我让你五叔跑一趟,他们想跟我玩这套,实在是太不了解我了。” 想搞道德绑架,那也得王凝之有才行,死个人就想赖上他,可没有这么好的事。 王荟的府上,不少世家的人都先到了,吊唁完之后,都没有离开,仿佛在等着谁。 门外挤满了车马,院中挤满了人,大家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不时看向大门处。 所有人都认为,王凝之就算不来,也会让儿子作为代表走一遭的。 但一直到大家寒暄了一轮又一轮,无话可说之时,外面才传来通报,王徽之到了。 众人都有些失望,王徽之当然也能代表王凝之,但他一向在权力中心之外,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王徽之潇洒地踱步进门,看着挤满人的厅堂,惊讶道:“我就说怎么路都堵上了,你们吊唁完还不走,等着吃饭吗?” 大家对他的性格十分了解,听了这话,都不意外,但也不想接话。 王徽之无所谓地穿过众人,来到厅中,大喇喇地行完礼,对跪在地上的王廞说道:“伯舆节哀,墓地选好了吗?是就葬在邙山,还是扶棺回琅琊或者建康?” 王廞闻言,一口牙差点咬碎,合着你过来一趟,什么表示都没有,就催着下葬了?他压抑着怒气答道:“事发突然,还来不及思考这些。” “得早点想,”王徽之悠然道:“入土为安,乃是大事,不要耽误了。” 说完他一副完成任务的模样,就打算离开了。 在场的其他宾客面面相觑,一起看向王珣。 王珣暗叹口气,站出来说道:“子猷别急着走,下葬之前,我们打算一起为王镇军申请追赠,你觉得什么爵位合适?” 他没说官位,直接就是爵位。 王徽之一愣,“这种大事,如何来问我?我自己都还没爵位。” 王珣见他装傻,干脆挑明了说道:“ 子猷,你的王爵就在那,可王镇军什么都没有,他从宗庙回来,便溘然长逝,就冲这点,宫中不该给个说法吗?” “法护慎言,”王徽之让王珣别说,自己却毫无顾忌地说道:“你这是在暗示,是陛下害死了王镇军吗?” 王珣连忙否认道:“我可没有这么说,但王镇军从宗庙回来,不到一日便去世了,于情于理,陛下总该加以恩恤吧?” “怎么没有恩恤?朝廷肯定会追赠的,”王徽之说道:“但有没有爵位,那就不好说了,毕竟也没有这个先例。” 突然有人说道:“怎么没有先例,近的有魏文帝追赠其弟曹冲为邓哀侯,远的有汉光武帝追赠其兄刘演为齐武王。” 王徽之扫视了一圈密密麻麻的人群,冷笑道:“这例子不错,我若是现在死了,不知道能不能追赠个琅琊王。” 举的例子都是亲兄弟,却想用在一个族叔身上,真是好算计。 王徽之故意说对前朝意义重大的琅琊王,是想提醒众人,时代变了。 众人不敢和他对视,纷纷低下头。 王珣苦笑一声,拱了拱手,想送王徽之离开。 话不投机,他不愿意彻底撕破脸,毕竟他是有爵位在身的,犯不着这么拼。 可王徽之还嫌不够,继续说道:“今日我来,是代表我自己,不代表陛下,你们若是有想法,大可以直接上书,何必搞这些弯弯绕绕。” 说完,他不理身边的王珣,大踏步地离开了。 第607章 谢玄南下 经王徽之这么一闹,众人都有些悻悻的。 王珣在门外追上王徽之,低声道:“子猷,有些话我不得不说,你见到陛下,可以替我带个话,陛下如此吝惜爵位,连王家人都排除在外,这让其他人怎么想?” 王徽之应了一声,又回看了一眼门内,提醒道:“法护不要掺和得太深了,阿兄不是不愿封爵,而是无功不封,至于其他原因,我不说你也知道。” 王凝之只有两个儿子,这是个隐患,所以他不可能往上追尊太多。 就近举例,孙权不追赠孙策为帝,是为了不让孙策的儿子有继承权; 司马炎愿意追赠司马师为帝,一方面是因为司马师没儿子,是过继的司马昭次子司马攸,另一方面,则是司马师功不可没,而且时间上相隔较近,影响力根本无法消除。 但司马炎还是另做了防范,他将在世的弟弟司马攸和一些去世的大臣一起列入朝庙,接受祭祀,看似恩荣,实则定下臣子名分,断了司马攸继立的可能性。 王凝之现在的思路,大体也是如此,他虽然儿子不多,但还有五个兄弟,不需要再增加那么多有继承权的王家人。 王徽之不再多说,离开王家后,径直来到皇宫。 王凝之、王殊父子和王献之已经在等着他了。 听王徽之说完情况,又转达了王珣的话,王凝之笑道:“你还真是不客气,这下又得罪不少人了。” 王徽之狡猾道:“我这次可是奉旨行事。” 王献之性子软一些,担心道:“王镇军这一死,给了他们将事情闹大的机会,若是阿兄不妥协,只怕会群情激愤。” 王凝之面露不屑,“他们以为我和司马家那帮人一样,那就错了,我可不是靠政变、玩阴谋得来的天下。” 他之所以敢压着世家,是因为世家失去了武力的支持,连武德充沛的桓家都向王凝之低头了,其他世家哪个敢跳出来? 王徽之不怕事大,笑道:“我看他们内部并不团结,至少法护就只是碍于情面,不得不站出来表明立场,阿兄真要动手,那帮人便都老实了。” 王凝之点点头,“大家都是为自己的利益考虑,等自家的利益得到了保障,就会退出这场闹剧。” 接下来几日,宫中连续发下数道旨意,先是太后、皇后的册封,紧接着是太子的册封。 在世家眼中,这几项都是走流程的事,他们并不放在心上,但这是个起点,意味着开国后的封爵就要开始了。 洛阳百姓则不管这些,一天接一天地庆祝,皇后谢道韫的功劳、太子王殊的成长,成为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在所有人眼中,这两人都是众望所归。 谢玄参加完皇后和太子的册封仪式,便入宫向王凝之请辞。 王凝之伸指点点自己这个小舅子,“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躲出去啊?” 谢玄笑道:“陛下莫要冤枉我,我这可是急着去上任,帮陛下整顿扬州。” “话说得倒是漂亮,”王凝之叹道:“不过你离开这个旋涡也好,万一我斗不过他们,你还可以回来收拾残局。” 谢玄目瞪口呆,“陛下,这话你自己信吗?他们能活着离开洛阳就不错了,拿什么和陛下斗。” 王凝之笑道:“你看我压力多大,都说顺嘴了,这话原不是为你准备的。” 谢玄太知道自己姊夫的手段了,笑里藏刀,那帮世家真敢做出超出他容忍的事,他肯定会让沈劲把城门关闭,让那个煞星刘牢之挨家挨户地登门拜访。 “陛下,不是太过份的话,就饶了他们吧,这天下,总还是需要那些人帮着治理的。” 听到这话,王凝之真的有点泄气,“是啊,要不是考虑到这个,我怎么会在这和他们拉扯,早就一股脑全扔洛水里去了。” 谢玄笑道:“陛下的眼光,早就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了,何必与他们计较,到时他们早不知道在哪了。” 他看得懂王凝之的布局,不管是提拔寒门,还是提高武将地位,都是套在世家头上的枷锁,迟早会将他们锁死。 王凝之长叹一声,“你回建康好好休息,那里基础尚在,不用怎么费心,等你养好了身体,再回洛阳帮我。” 谢玄这些年也真是累了,苦笑道:“多谢陛下垂怜,等一统天下之时,我一定来洛阳庆贺。” 王凝之有些舍不得,毕竟谢玄跟随他多年,从一个傲娇的少年郎成长到今日,两人一起经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 谢玄则洒脱地站起身,甩了甩衣袖,“走了,明日我就不入宫请辞了,姊夫保重,阿姊和阿奴也保重。” 临走,他终于喊回了旧时称呼,也是最后一次。 看着他转身离去,王凝之想起了许多,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阿羯,我会调谢石奴回洛阳任职,收回豫州。” 谢玄没有回头,甚至都没有停顿,抬起手摆了摆,头也不回地去了。 作为姊夫的王凝之不在了,剩下的则是作为天子的王凝之,他早就知道了,谢家不可能同时占据扬州和豫州。 但谢玄在离开的时候,其实是开心的,他没有什么遗憾,关中有人会去取,天下重归一统只是时间问题。 这里面,有他的一份功劳,就够了。 王凝之则有些伤感,他越来越多地作为一个天子在思考问题。 王家的人有能力,提拔为宗室好处多多,但他不愿意,因为越有能力,越是威胁。 谢玄对他忠心不二,他照样将其调离前线,并将谢家的豫州收回,因为他要做给其他人看。 王、谢两家都如此,其他人凭什么闹? 高高扬起的屠刀,会让那群习惯了养尊处优的世家认清现实,但王凝之没有直接就那么做,因为要注意形象。 杀人是简单,但对付那群世家,何必动刀子? 就像谢玄提醒的,天下那么大,总还是得世家那群人帮着治理。 谢玄离开后,刘牢之大踏步地走进皇宫,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此次返回洛阳,王凝之让他交出了幽州刺史的位置,他不仅没抱怨,还十分配合。 这么多年,王凝之的栽培和重用,早就让刘牢之死心塌地,再说他也不蠢,谢玄南下扬州,这关中肯定是留给他的。 第608章 开始封爵 看着行完礼后,一脸期待地站在殿中的刘牢之,王凝之觉得好笑。 “嘴巴别咧那么大,外面正在为封爵的事跟我闹,你这么开心做什么。” 刘牢之不屑道:“那帮人的能耐,我当年在建康已经见识过了,陛下要是觉得他们碍事,我这就带人去抓了。” 王凝之挥了挥手,示意他入座,说道:“你如今是朝中重臣,说话注意点分寸,那帮人也不是毫无用处,总不能一杆子全打死。” 刘牢之应了一声,撇开那些人,问道:“陛下召我,可是为了进攻关中的事?” “不着急,”王凝之安抚这位爱将的情绪,“关中最近正在内讧,让他们先闹着,你到时候再去收拾残局,眼下洛阳不太平,你得留在这帮我稳住局面。” 刘牢之不像谢玄,立马道:“陛下请吩咐,需要对哪家出手,我立刻就去。” 王凝之笑道:“刚说了不急,接下来我会分封爵位,给你个县公,如何?” 刘牢之大喜,重新出列,行礼道:“多谢陛下。” 王凝之叹道:“以你的功劳,郡公也当得,但你知道,那帮世家近来闹得凶,你已经踩在他们头上了,我总不好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只能委屈你了,等灭秦之后,再给你升郡公。” 刘牢之本来对自己的爵位很满意了,但听王凝之这么说,还是忿忿不平,“陛下何必在意那些人的感受,这天下又不是他们打下来的,轮不到他们指手画脚。” “马上打天下,治理天下还是需要读书人,”王凝之说道:“过两日公布爵位,他们难免会对你心生嫉妒,甚至表达不满,你别和他们一般见识,能忍则忍。” 武将之中,刘牢之出身低,爵位高,最容易引来仇恨,成为靶子。 刘牢之眼珠一转,他跟着混了这么久,自然听得懂王凝之的言外之意,“陛下放心,他们酸两句我可以不计较,但若是惹到我头上,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王凝之笑道:“注意分寸,别闹到不可收拾。” 刘牢之心领神会地拱手称是。 翌日,宫中再次下旨,这回轮到王爵,王凝之将自己的五个兄弟和次子王洛全部封王。 同时颁布的还有新的爵位承袭规则,爵位分王公侯伯子男六等,王分亲王和郡王,也就是俗称的一字王和两字王,公分国公、郡公和县公,侯分郡侯、县侯、乡侯和亭侯,往下分别是县伯、县子、县男,共计六等十二级。 取消封国,哪怕是亲王,也只有食邑,而无实际领地。 更重要的是,取消世袭罔替,改为降等袭爵,亲王传一代,降为国公,国公再传,降为郡侯,以此类推,直至县男,然后失去爵位。 这道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众人的目光首先放在了身在洛阳的王徽之和王献之身上,但两人都毫无反应。 王徽之正拉着他那群搞艺术的朋友商量办书院的事,王献之则照常办公,看不出丝毫不满。 这一天,洛阳城暗流涌动,聚集到王荟府上的人更多了,使得王荟的丧事,看起来极尽哀荣。 宫中也没忘记这位刚刚去世的老臣,下旨追赠为卫将军。 如果没有王凝之当上皇帝这事,这个追赠对于王荟是合适的。 但天子族叔,带领琅琊王氏走上巅峰的王导之子,只得到一个卫将军的追赠,在很多人看来,无疑是不够的。 尤其王荟还是在被责罚跪在宗庙之外,回家才亡故的。 所以王荟府上的气氛十分凝重,哀伤过后,愤怒的情绪开始占据上风。 在场的不少人摩拳擦掌,打算在第二日的朝会上,为王荟鸣不平。 王珣到场敷衍了几句,便带着兄弟王珉匆匆离开了。 王岷问道:“谢幼度已经离开京城了,不如我们也请旨离开?” “来不及了,”王珣叹道:“这点我不如谢幼度,我心里总还是有点念想,再说明日就是朝会,退无可退。” 王珣要是真想和那群人划清界限,大可以去找王凝之说清楚,但他多少还是存了点侥幸之心,万一那帮人闹成了呢? 王岷低声道:“不如称病,先躲开明日的朝会?” “那就是两头都得罪了,”王珣苦笑道:“明日再见机行事吧。” 兄弟俩一路说着,牛车渐行渐远。 王家的宅邸内,愤怒的众人仍在肆意宣泄着不满的情绪。 次日的朝会,官员到得很齐,连一向不怎么参加的沈劲也出现了。 但就整体而言,排得上号的武将仍然不多,边州领军的将领大多都没回来,只有沈劲和刘牢之在列。 范围再扩大一些,还有慕容垂、刘袭等寥寥数人。 例行的朝拜之后,王凝之没有给那群人开口的机会,而是抢先发布了一道新的旨意。 这回是因功封爵的。 其中谢玄、郗超和沈劲等人是郡公,桓冲、朱序和刘牢之等人封县公,其余像王珣、王临之、皇甫真等人为县侯。 追随王凝之的武将,去世的邓遐和庾希,追授郡公,允许其子袭爵,刘袭、诸葛求和郑遇等人,都册封为伯爵; 前朝的爵位,只认五个,分别是王导的始兴公、谢安的建昌公、温峤的始安公、郗鉴的南昌公和陶侃的长沙公,他国归降后的爵位,如慕容暐和慕容垂,则保持不变,以上均可降等袭爵。 其余还有因功分封的伯爵以下爵位,名单很长。 随着名单的一个个念出,众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大周受禅于晋,王凝之却不认晋朝的爵位,这是很多人没想到的。 所以这下不是降等袭爵的问题,而是不少世家的爵位直接就没了。 江东的高门,除了少数早就站队王凝之的,就只有王珣和王临之得到了高等爵位。 所以不少人的目光在王珣和王临之身上移动,满是怀疑。 王珣暗自叫苦,觉得这是王凝之在坑他,他本来就有亭侯的爵位,现在升了一级,却招来这么多仇恨。 王临之则比较淡定,在他看来,他的爵位是因为父亲王彪之当年结下的善缘,王彪之在世时,对王凝之这个侄儿还算照顾。 他与王凝之的血脉也最近,是同一个曾祖父。 第609章 殿中吵闹 在众人的犹疑之中,长长的一串名单终于念完。 整体来看,武将授爵的人数更多,虽然都是下等爵位。 文臣大多以关东为主,毕竟他们在王凝之麾下效力已久,不像江东士族,大多是受禅之后才真正归于王凝之的,基本是寸功未立。 随建康朝廷迁到洛阳而得以封爵的,只有陆纳、王雅、范宁和车胤等数人,要么身居高位,要么和王凝之关系密切。 所以王珣和王临之两人的县侯,就显得格外突兀。 当然,引人瞩目的还有刘牢之的县公,他不过军门出身,居然一跃而与龙亢桓氏的当家人桓冲同等爵位。 殿中安静下来后,王凝之扫视众人,说道:“前日下旨后,听说众卿对降等袭爵之事有些不理解,朕在此解释下,这是常例,爵位因功而封,想要与国同休,就得拿出盖世之功来,到时朕绝不会吝惜一个世袭罔替。” 刘牢之十分上道,拱手道:“陛下,何为盖世之功?” 王凝之答道:“文能治国安邦,武能开疆扩土,为非常之功,当有非常之赏,故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刘牢之兴奋道:“那平定关中,是不是就可以?” “当然,”王凝之点头道:“扬州刺史谢玄,他的郡公爵位,便可世袭罔替。” 谢玄有灭燕之功,他的康乐县公被升为陈郡公,因为不是实际封地,王凝之索性用陈郡给他冠名。 刘牢之在座位上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其他人看不下去了,这对君臣一唱一和,分明是不把大殿里的失意者放在眼里。 王谧之兄、同为王导之孙的王穆出言道:“陛下,开疆扩土有依据,可治国安邦如何算?” 他这是气愤王凝之对武将集团的偏袒。 王凝之说道:“如何不能算,前朝爵位,朕不是也认同了数位,便以此为例。” 王穆索性将矛头对准刘牢之,“陛下这话难以令人信服,比如刘道坚一介武夫,不过跟在陛下身后,立下些微末功劳,就得封县公,这让大家情何以堪?” 刘牢之腾地一下站起来,双手握拳,怒视王穆。 殿中大臣面色各异,但心中都齐道一声来了。 沈劲站出来替刘牢之说话,“依王府君的话,我不过罪人之后,居然得封郡公,岂不是更加不公?” 王穆不想扩大事端,说道:“沈将军出自吴兴沈氏,如何能一样?当年令尊只是一时糊涂,所做之事与你也不相干。” 这就是世家的逻辑,吴兴沈氏虽然没落了一阵,但门第摆在那,如今东山再起,大家就还是自己人。 沈劲冷笑一声,“府君这套说辞,令人叹为观止。” 他嘲讽完,就不再多说了。 刘牢之记起王凝之的话,忍了忍,也坐了下来。 王凝之这才说道:“没有这些武夫,众卿这会还在建康望北而叹呢?伯远若是不服,攻秦之事,朕可以算你一份,世袭罔替的爵位,你自己去取。” 王穆自然不敢接这话,转而道:“陛下未免厚此薄此,王镇军新丧,陛下只追赠一个卫将军,刘道坚不过附翼攀鳞之功,陛下就赐以公爵,须知以当年丞相挽狂澜于既倒,所封也不过一个郡公而已。” 终于说到正题了,不少大臣纷纷站出来,为王荟鸣不平,表示以他的出身和这么多年的贡献,怎么着也该追赠个爵位。 殿中顿时热闹起来,此起彼伏的进言声回荡在大殿里,他们为王荟叫屈的同时,还不忘暗戳戳地踩一下那些武将。 首当其冲的还是刘牢之,他毫无根基,但因为自小便跟着王凝之征战,就得封公爵,无疑成了现场众人的眼中钉。 王凝之没有制止,任由他们叽叽喳喳。 刘牢之的脸色则越来越难看,他能有今日,固然有王凝之的提携,但也是他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哪能任由这帮人肆意诋毁。 喧闹之中,刘牢之起身出列,来到殿中,对着喋喋不休的众人喝道:“王镇军有何功劳,也敢和我比?就因为他姓王,就该有爵位吗?” 这话一下子镇住了进言的大臣们。 但很快就有人进言,“刘道坚御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王凝之摆出一副公正的态度,说道:“你们这般攻击人,还不让他辩解一二吗?” 刘牢之站到王穆面前,继续说道:“我从洛阳加入行伍,二十年来转战各地,这才有了今日的爵位,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对我指手画脚?” 王凝之忍住笑,出言制止道:“可以抗辩,不可言语伤人。” 刘牢之转过身,躬身称是,又回头对王穆说道:“陛下出身王家不假,但这天下,可不是王家的,你们在这里公然索要爵位,简直令故丞相蒙羞。” 王凝之很满意这个嘴替,咳嗽两声,“好了,有事说事,不许胡说,也不要胡乱攀扯。” 他这话看似说刘牢之,实则暗指王家这帮人功劳没有,只会一味拿王导说事。 刘牢之发泄一通,得意地回到位置坐下。 殿中进言的众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们自觉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却当众被刘牢之羞辱,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 王穆一咬牙,伏倒在地,高声道:“陛下,王镇军乃故丞相侄子、陛下族叔,无辜被罚之后,愤懑而亡,请陛下明察,多加恩恤,以安天下臣子之心。” 不少人跟在他身后,纷纷跪地,一起为王荟喊冤。 王凝之的眉头皱起,嘴角却噙着一抹冷笑,好一场闹剧。 郗超作为尚书令,出面维持秩序,说道:“前番朝会,大家都有参加,王镇军教子无方,被罚跪于宗庙,如何无辜?至于愤懑而亡,更是你们的臆测。” 王穆不满道:“王镇军年事已高,如何能受得住?” 郗超还要再说,王凝之打断道:“这么说来,倒是朕的不是了?” 王穆不敢和他对视,再次伏倒在地,默认了王凝之的说法。 王凝之看着跪在一地的众人,冷笑道:“看来你们今日是商量好,要给朕一个难堪了?” 跪地的众大臣不敢回话。 “朕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王凝之寒声道:“现在回到位置上,朕只当你是被裹挟的,可以不追究,但若是觉得这样可以逼朕就范,不妨再试试。” 沈劲默默从位置上站起身,来到殿门处,大手一挥。 一阵铠甲的碰撞声响起。 第610章 一言生死 一排武士出现在殿门口,殿中的气氛更加紧张。 王凝之站起身,额前的白玉珠相互撞击,清晰可闻。 陆纳和王雅作为前朝重臣,也是江东士族和南迁士族的代表,起身相劝,“陛下,何至于此,他们只是因为王镇军骤然离世,一时情难自禁。” 王凝之报以冷笑,“私下聚众,指责朕不顾家族之情,眼下又殿前施压,想逼朕就范,这可不是一句情难自禁可以开脱的。” 陆纳和王雅两人有些错愕,正在思考前半句是指的什么。 王凝之已经喊道:“陈特。” 陈特闻声从殿外快步走入,手中拿着厚厚一叠文书。 王凝之点了点跪在最前面的王穆,“找出他说的话,念。” 陈特走到最前面,到侧方站立,面向众人,不紧不慢地翻动着手里的那一叠纸。 “朔九日,王镇军府上,王穆言:陛下追尊都不及祖父,更别说我们这些族人了,他也不想想,没有先丞相的提携,他们父子何以有今日!” “朔十日,王镇军府上,王穆言:陛下逼死叔父,居然只想用区区一个卫将军就打发了,实在可恶,他如此轻视我等,只看重那群武夫,国祚安得长久!” “望一日,王穆于牛车之中,与客言:王叔平欺人太甚,我等不可屈服,必须集结诸家,殿前抗议,让他知道,没有我们,他是坐不稳这天下的。” …… 大殿之中,王穆已经瘫软在地,其他人也是冷汗淋漓,颤抖不已。 尤其是车厢内的密谈都让人记了下来,令人不寒而栗。 等陈特说完,王凝之问道:“如何,朕可有冤枉你?” 王穆口不能言,重新伏倒在地。 王凝之又问:“其他人呢,要不要朕帮你们回忆下,这些天都说了些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摆了摆手。 几名武士进入大殿,将无法站立的王穆拖了出去。 殿中跪着的其他人纷纷让道,不少人趁机回到原位,假装无事发生。 王凝之伸出手,内侍忙将陈特手中的文书呈上。 他用力地抖了抖,纸张哗哗作响,伴随着他嘲讽的话语,“背后不是挺能说的,这会怎么都不吭声了,不是说朕没有你们不行的,那就拿出点胆量来,不要让朕看轻你们。” 众人都低下头,各自思考起自己有没有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这是第一次,王凝之当众向外界展示暗探的力量。 一片沉寂之中,王珣站了出来,“陛下,伯远伤感叔父离世,所以才口不择言……” 王凝之不客气地打断他,“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这种话就不必说了,王穆挑唆大臣与朕为难,罪不可赦。” 王珣心中哀叹,侧头看了一眼王临之,想让他一起出面求情。 可王临之不为所动,端正地坐在位置上。 其他世家的人则纷纷躲避王珣的目光,谁知道王凝之手上,有没有自己胡言乱语的罪证。 王凝之看着殿中仍然跪着的几人,问道:“看来你们是想与王穆同罪了?” 王谧就在几人中,直起身体回道:“兄长获罪,我岂能弃他而去!” 其他几人大体也是如此,关系太深,自觉躲不掉,索性硬着头皮不动,至少落个好名声。 王凝之笑了笑,“很好,兄弟情深,那就一起吧。” 他一挥手,又上来几名武士,将殿中的几人拖了下去。 只剩王珣孤零零地站在大殿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王凝之故意将他晾在那,继续拿手上的那叠文书说事,“你们私下的聊天朕都看了,看来大家相处的日子还是太少,你们不太了解朕。” “朕不受威胁,不管是追赠的事,还是授爵的事,你们若能拿出理由说服朕,事情未必不能商量,但你们试图联合起来逼朕,那朕就得让你们知道,朕能走到今日,靠的不是耍手段。” 殿中安静极了,只有王凝之的声音在回荡。 王穆几人的被抓,一下击溃了众人的防线,那可是王凝之的族兄弟,王导的亲孙子,可王凝之下手,丝毫没有迟疑。 其他人都心中发苦,不知道王凝之会不会按着名册抓人。 不过王凝之很快放下了那些文书,继续说道:“这次的事,就到此为止,追赠的事,朕意已决,不用再说,至于封爵,朕也说了,不吝惜世袭罔替,前提是你们得拿出像样的成绩来,别一个个就知道搬老祖宗,在朕这里,不讲这套。” 一场盛大的朝会,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世家的发难,在王凝之面前,就像个笑话,没了武力支持的他们,只能靠治理天下这个旗号和王凝之谈条件,但王凝之却表现得毫不在乎。 总有愿意低头的世家,不行就边杀边用,反正只是过渡。 大臣们纷纷离场,再没有刚进殿时的自信满满,一个个显得心事重重。 王珣留了下来。 王凝之叹了口气,问道:“法护何必非得伸这个头?” 王珣苦笑,“陛下,我实在是撇不清,也劝不住。” 王凝之没有戳破他的小心思,他就没有劝,不然他的堂弟王穆哪里敢跳出来。 “现在如何,逼得朕对王家人出手,大家都不痛快,何必呢?” 王珣放弃作死的王穆,为王谧等人求情道:“稚远还小,根本没有参与这次的事,他又是大考的头名,还请陛下饶他一命。” “朕要杀他兄长,就算饶了他,他还能为朕效力吗?”王凝之摇头道:“连法护你,朕都有些不安心了。” 王珣跪地道:“有丞相和大将军的先例在,陛下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做。” 王敦造反时,琅琊王氏内部分裂,各为其主,自相残杀。 王凝之叹了口气,“容朕再想想。” 王珣叩首谢恩,这才离开。 王凝之来到偏殿,王殊、郗超、沈劲和刘牢之几人已经等着在。 郗超笑道:“陛下又不杀人了?” 在他看来,杀人立威最简单,也最有效。 “杀,怎么不杀,”王凝之长吐一口气,“王穆总是免不了的,道坚,他出言挑衅你,你到时负责监斩。” 刘牢之高声应了。 郗超劝道:“陛下不可太过宽仁,王穆这样的人,胆敢怂恿他人与陛下为难,本就该杀,依我看,要杀的远不止他一个。” 王凝之摆摆手,“不急,杀一个,再看看,不要搞得人心惶惶。” 对付世家,王凝之始终还是想一点点打压、淡化,而不是物理消灭。 第611章 关中近况 尚在正月里,宫中便旨意不断。 先是调豫州刺史谢石入京,任侍中,以王临之继任豫州刺史,算是小小的给一颗甜枣。 但豫州地处中原,无战事之忧,所以王临之未被授予将军头衔,为单车刺史。 紧接着调济阳江氏的江绩入洛阳,进御史台任侍御史,成为吴隐之的助手。 江绩之父江灌与王凝之的岳父谢奕当年同在吏部为官,作为长官的谢奕比较随意,而下属江灌则刚正不阿,蔑视权贵,两人矛盾不断,最后谢奕借故将江灌免职。 上一辈的仇恨延续到下一代,江绩虽然声名鹊起,但因为父亲的关系,对整个谢氏都十分不满,所以一直没有入仕。 王凝之召他入京为官,既向朝野展示了自己的大度,又表明了自己整顿吏治的决心。 然后针对王荟、王廞、王穆和王裕之、慕容泓等人的处置。 王荟父子御前失仪,但念在王荟已死,不再追究,已下旨追赠卫将军,王廞永不录用; 王穆私下挑唆大臣闹事,对天子不敬,死刑,其四子流放宁州。 王谧等人惑于私情,公私不分,集体降职,发放至广、宁二州,戴罪立功。 王裕之和慕容泓当街冲突一事,经过三方会审,王雅和吴隐之等人都是秉公办事的,加上一个一直强调严惩的沈劲,最终从重处理,被判贬官、杖刑。 洛阳百姓对此倒是拍手称快,这帮贵族的牛车和战马,一个慢,一个快,极大地影响了洛阳的交通,如今朝廷惩罚了他俩,也是为众人出了口气。 洛阳城的风云变幻,也影响到了地方上封疆大吏的选择。 兖州刺史桓冲上书告老,只字不提让儿子继任的事了。 桓石虔任幽州刺史,便是王凝之给桓冲的台阶,要是他还不懂事,那就是第二个谢石了,直接调入京城。 王凝之稍加挽留,桓冲辞让后,下旨加其为光禄大夫、仪同三司,允许其致仕。 新朝,新年,朝廷总算有了一番新气象。 千里之外的长安城,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鲜卑乞伏部、羌人姚氏的反叛尚未平定,北方的匈奴人和鲜卑拓跋氏又蠢蠢欲动,苻坚命人四处救火,焦头烂额。 但这还不是全部,长安空虚后,东海公苻阳、员外散骑侍郎王皮又图谋反叛,幸亏发现得及时,未造成严重后果。 苻坚将一应从犯下廷尉治罪后,亲自审讯苻阳和王皮。 苻阳是苻坚兄长苻法之子,王皮则是故丞相王猛之子。 苻坚命人将两人带到御前,问道:“朕自问待你们不薄,为何要反叛?” 苻阳怒道:“我父无罪而死,我这是替父报仇。” 当年苻坚诛杀暴君苻生,还曾想将皇位让给兄长苻法,但苻法以苻坚是嫡子为由拒绝了。 不过苻坚之母苟太后因为苻法深得人心,最后将其无罪赐死,苻坚还与兄长痛哭作别。 苻坚听侄儿这么说,潸然泪下,“你父亲的死,责任不在朕身上,你不知道吗?” 苻阳冷哼一声,以示不屑,“陛下惺惺作态,骗得了天下人,却骗不了我。” 苻坚神色黯然,又问王皮。 王皮则是理直气壮,“我父亲身为丞相,有辅佐天命之功,我却不免贫贱,这对吗?” 苻坚为自己解释道:“景略去世时,嘱托朕不要让你入仕,赏以良田即可,朕于心不忍,还是授予你侍郎一职,你为何还不满足?” 王皮也是一声冷笑,“满足什么,成王败寇而已,凭什么我就不能得享富贵?” 同为王猛之子,大哥王永不仅袭爵,而且官运亨通,王永却只有一个员外散骑侍郎的闲职,混吃等死,这让他和苻阳一拍即合,铤而走险。 造反是秦国的传统项目了,尤其是宗亲,所以更多的是失望,而不是愤怒。 “如今大秦内忧外患,你们不思报国,反而意图谋逆,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苻阳没说什么,王皮却讽刺道:“家父当年就说了,鲜卑、匈奴和羌人都不可信,力劝陛下除之,陛下不听,现在众叛亲离,却来怪我们,真是可笑。” 苻坚并不是要将秦国的衰落归罪到这两人的身上,他是在反思为何会这样。 “异族的事,朕已经在反省了,可你们不一样,朕实在不明白你们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意图谋逆?” 这个问题苻阳回答了,“当年越厉王无道,残忍嗜杀,秦国人人自危,陛下弑君夺位,使秦国转危为安,今日我所想的,也是这般。” 苻坚沉默一阵,“你觉得是朕做得不好,换你来,就能解决眼下的困境了?” 苻阳坦诚道:“陛下当年弑君的时候,更多的是为了自保,我则是为了报父仇,但局面已然至此,陛下怎么知道我不能做得更好呢?” 言下之意,你当皇帝,国家都成这样了,换个人,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苻坚默然良久,叹了口气,命人将两人带了下去。 国事艰难,苻融和吕光等人都领军在外平叛,镇守武关道的杨安不久前病逝,由他的族弟、苻坚的女婿杨定代替。 新年的朝会,苻坚在御座上环视大殿,虽不能说惶惶不可终日,但大臣们大都不敢和他对视,一副过走场的模样。 苻坚不禁想起前些年的光景,那时王猛在朝,统领内政,武有张蚝、邓羌、吕光等人,大秦是何等的欣欣向荣,不想才数年功夫,便一至于斯。 勉励了众臣几句后,苻坚便结束了朝会。 太子苻宏和略阳氐族的梁谠、梁熙兄弟等几人留了下来。 苻坚卸下方才的坚定之色,有些疲惫地说道:“朕看众大臣心神不定,恐怕关中臣民皆是如此,不知如何能安抚人心?” 梁谠劝慰道:“眼下局势不利,难免人心不安,等前线的战事结束,将士们得胜归来,情况就会好转。” “晋国、不,周国会给朕这个时间吗?”苻坚苦笑道:“王凝之素来狡诈,朕很难相信他不会趁火打劫。” 秦国为了平叛,将河西的兵力调走大半,又因为潼关失守,周军可以轻易进入关中,导致秦国需要守卫的边境线太长,根本做不到面面俱到。 苻宏说道:“王凝之行禅让之事后,正忙于整顿朝政,据探子回报,他最近又和世家闹得不愉快,暂时应该无暇西顾,不然就不会调大将刘牢之回京,拱卫洛阳了。” 梁熙则摇头道:“我看未必,他调刘牢之回朝,很可能是作为进攻关中的主将。” 几人一听,觉得也有可能,心中烦闷。 第612章 门阀政治 洛阳城外,王廞扶棺南下,前来相送的人寥寥无几。 在付出了王荟去世、王穆被杀、王谧被贬和王廞永不录用的代价后,琅琊王氏的王导这一支,还是未能如愿为自己祖上争得一个追尊。 王珣、王岷兄弟都来相送,王正一脉的王临之和王镇之、王弘之也到了,一行人默默行至城外长亭,相对无言。 王凝之并没有扩大打压面,王家得到重用的人仍有不少,只是觉得不足、想当出头鸟的几人被无情处理了。 因为如此,王家的势力再次分散,各支之间更加渐行渐远。 王荟去世后,王家再没有一个可以凝聚琅琊王氏的长者了,王珣和王临之等人是王凝之的同辈,为了自己或者自己这一支的利益,都选择了向王凝之低头。 琅琊王氏依旧势力庞大,但从掌控朝局、到左右朝局,再到今日,王羲之这一支独立出去后,王家已经有边缘化的迹象了。 王临之安慰王廞道:“伯舆且安心守孝,等孝期结束,陛下也该消气了,我们到时再劝劝,伯舆还是可以回朝的。” 王廞冷笑两声,没有接话,他的不满也包含对眼前的这群人,说好的团结一致,可当王凝之的大棒挥下,这帮人全默契地选择了袖手旁观。 其他世家更是如此,王家一朝失势,他们连送行都不来了。 王珣解释了两句,“伯舆别想太多了,大家终归还是一家人,陛下自有他的考量,我们该体谅才是。” 不等王廞回答,一队人马快速从城门处奔来。 众人凝神看去,尘土飞扬之中,却是王殊快马带着亲卫出城来了。 大家连忙向太子殿下行礼。 王殊跳下马,扶起王廞,说道:“知道你们已经出城,我这才换马赶来,失礼了。” 王廞不动声色地甩开手,“殿下如此,我们父子可不敢当。” 王殊苦笑着看了一圈众人,“事情闹成这样,并不是父亲的本意,但大家不妨想想,大周刚刚立国,天下还未一统,王家人便跳出来与父亲为难,这让他怎么想,又让天下人怎么想?” 王珣正好做和事佬,点头道:“殿下所言极是,这次的事,确实是我们急了些,没考虑到陛下的难处。” 王廞见他们在自己面前一副和解的模样,更觉生气,躬身行了一礼,便要离开。 王殊不以为意,命令随行的卫队让开道,大家一起送王廞离开。 看着运送棺椁的队伍远去,王临之叹道:“伯舆至情至性,还曾放言‘琅琊王伯舆,终当为情死’,所以才一时糊涂,殿下不要与他计较。” 王殊摇摇头,感慨道:“性情中人,最是难得。” 众人闲话几句之后,返回洛阳城中。 王殊回宫向父亲汇报了城外的情况,说道:“我看经此一事,世家应该会消停一阵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王凝之笑道:“他们虽然不再是能和天子分庭抗礼的门阀,但依旧有搅动天下的能力。” 王殊趁这个机会问道:“要将他们削弱到哪一步,才算是真正解决了世家的隐患?” 王凝之看了儿子一眼,“怎么,就没耐心了?执掌天下,没有可以懈怠的时候。” “不是,我就是有点疑惑,”王殊解释道:“世家不像外戚和宦官,是有明确目标,可以直接限制的,打压了王庾桓谢,还会有顾陆朱张,感觉看不到尽头。” 王凝之笑道:“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限制世家,又不是要打断他们的传承,只要他们失去了威胁朝廷的资本,那就无碍了。” 王殊似懂非懂,“阿耶说的资本,是指握有兵权和继承方镇那些吗?” “你说的这两样,只是杜绝他们割据一方,或者说起兵造反,”王凝之笑着为儿子分析道:“能威胁朝廷的,是世家的号召力和凝聚力。” 世家的传承比王朝还久,在地方上,影响力比朝廷还大,又彼此世代联姻,早就结成了一张巨大的权力网。 比如在三吴,土地是世家的田产,百姓是世家的佃农,连山林湖泊都是世家的私产,这才是世家的厉害之处。 因为不管谁来当地方官,都得看当地世家的脸色。 王凝之让谢玄去扬州,便是出于这个考虑,只有谢玄有能力、也有威望可以镇得住那帮人。 换刘牢之这样的,迟早得逼反江东世家,但换范宁这样的,又会被世家耍得团团转。 谢玄深得王凝之钝刀子割肉的精髓,世家一时半会不会死,但免不了半死不活。 王殊点头道:“阿耶先从世家手里夺回选官的权力,再从世家手里夺回百姓,让百姓心向朝廷。” 王凝之考考儿子,“怎么能让百姓心向朝廷呢?” 这个王殊知道,立马答道:“分地,减税。” “不错,”王凝之笑道:“只要百姓们发现,离开了世家,他们能活得更好,自然就会偏向朝廷一边了。” 父子俩商议一阵,王凝之又道:“洛阳事了,你抓紧去趟河东,慰问一下前线将士,然后就回洛阳大婚。” 王殊的婚事一拖再拖,已经有些晚了。 王凝之在将门和寒门之间、关东和江东之间来回考虑,最后为儿子选中了车胤的女儿。 车胤是寒门,在桓温的荆州入仕的,与关东和江东都没什么瓜葛,但在上党和建康做过官。 王殊有些不好意思,应了一声,转移话题道:“我答应过寄奴,不让他一直待在潼关的,这次过去,我能不能换他回来?” “不行,得多磨磨他,”王凝之说道:“你这次去见了他,可以许他一个攻秦的先锋,让他跟着朱次伦好好练兵。” 王殊不解道:“阿耶似乎很看重寄奴,又有些不放心他?” 王凝之想了下,叹息道:“怎么说呢,刘寄奴对于你,可比你舅父对于我,但他们二人的出身和性格相去甚远,刘寄奴更难驾驭,你得多花点心思。” 王殊没有这种体会,毕竟现在的刘裕,拿什么去碰瓷谢玄,将来他能够比得上刘牢之,王殊就心满意足了。 这世上,只有王凝之知道刘裕的能耐,后世将刘裕视为门阀政治的掘墓人、南朝第一帝,可不只是因为他能打。 他政治上的作为,被他耀眼的军事能力所掩盖了。 第613章 寒门上位 正月里的闹剧结束,洛阳朝廷和北迁的建康朝廷开始了融合。 王凝之初步定下三省的框架: 以王献之为中书令,领中书省,崔宏、张衮为中书侍郎,负责掌管机要、发布政令; 以皇甫真、谢石为侍中,领门下省,陆纳、王珣为黄门侍郎,负责审查诏令,签署章奏,有封驳之权; 以郗超为尚书令,领尚书省,崔逞、刘穆之为尚书仆射,负责执行诏令。 其余的重要官职,还有王雅掌管廷尉,吴隐之领御史台,陈特领绣衣使者,范宁领太学兼国子博士,车胤为吏部尚书…… 郗超看到这份名单,半天没有说话。 王凝之直接问道:“你觉得最大的争议在哪?” 他知道这份名单里有些出乎意料的名字,所以先和郗超通个气。 郗超苦笑着摇摇头,“我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南北之争,高门寒门之争,让一飞冲天的张衮都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毕竟崔宏和刘穆之也算是骤然拔上高位的。 不过郗超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并不是这些,“没有相国、没有大司马、大将军都可以理解,怎么三公一个都没有?” 这确实是王凝之疏忽了,因为这个时代的三公,即太尉、司空、司徒,还不是名誉头衔,而是实打实的开府重臣。 他拍了拍额头,“舅父算一个,谢安石算一个,还差一个。” 郗愔和谢安的身份地位摆在那,位列三公没什么争议。 郗超问道:“可他们都已致仕,陛下这是不打算让三公参与朝政了?” 王凝之点点头,“三省的人就足够了,掌权的人再多,机构就会累赘,权力划分也会变得模糊。” 三公或者相国、大司马、大将军之类的官职,与三省会有权力冲突,毕竟这几个官职都凌驾于三省的长官之上。 郗超勉强接受这个说法,“如果只是以示天恩,那就不用强行凑数了,有两个也行。” 王凝之笑道:“我正是这个意思,朝廷中枢,以三省为主,三公、三师之类的,以后只做加赠,不设实权。” 郗超放过此事,又问:“上次陛下与我说起关东和江东的人员分配,可这份名单里,更惹眼的是那些稍显陌生的名字。” “既然是为了平衡,那寒门自然应该有一席之地,”王凝之解释道:“张衮和刘穆之的能力,你是见过的,二人也都在地方上历练过,绝对可以胜任。” 郗超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 原以为只是两个地方朝廷的整合,结果又多出来几匹黑马,使得情况愈发复杂了。 王凝之见他不说话,接着道:“我知道这份名单公布出去,朝野上下动静会很大,但延续旧制,从来不是我的想法。” 郗超又仔细看了一遍名单,问道:“除了这二人,陛下还将绣衣使者陈特列上,这是要成为一个常设官职吗?” “不错,”王凝之点头道:“天子居于深宫,需要耳目了解外界的情况,以后御史在明,绣衣使者在暗,成为常例。” 这次的王穆之事,陈特麾下的暗探便大放异彩,令官场众人瞠目结舌。 信息太多,郗超感觉头都大了,“陛下如此大刀阔斧,会不会急了些?” 王凝之却道:“这些制度并不是我首创,我就是整合了一下,算不上什么,只是因为前朝太乱,你才会觉得我动作大。” 郗超思考了好一阵,又道:“门下省的人员组成会不会有些弱了?” 他这话完全出于公心,毕竟三省的地位高下,主要取决于天子更看重谁。 尚书省下辖六部,看似权力最大,但政令出自中书省,尚书省只是执行者。 门下省负责审核,理论上可以驳回天子诏令,但这个权力可大可小,主要看天子愿不愿意接受。 王凝之解释道:“皇甫真、谢石和陆纳三个老臣都只是过渡,门下省主要是看王珣,他的身份是合适的。” 所谓合适,指的是那股反对王凝之的力量,就在王珣身后。 但王珣本人,是不愿意反抗王凝之的。 郗超懂了,说道:“那就等法护上去之后,先看看他怎么做。” 王凝之点点头,“其实明里知道有人反对,并不是一件坏事,怕的是不知道。” 两人商议了好一番,但除了三公的事,名单并没有做出什么调整。 王凝之先与郗超说明,是为了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这份名单,对于刚刚平息下来的洛阳城,无疑又是一道晴天霹雳。 郗超作为江东高门的重要一员,也得面对大家的问询和责难。 接下来的几日,宫中不断发布诏令,先是公布了三公的名单,拜郗愔为司空,谢安为司徒。 紧接着是明确了三省六部的组织结构,然后是对应的官员名单。 一场轩然大波就此席卷整个洛阳城。 而风暴的中心,王凝之正一脸淡定地看着王殊从前线送回的书信。 谢道韫坐在他边上,问道:“外面沸沸扬扬的,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王凝之反问道:“担心什么?” “担心他们撂挑子不干,”谢道韫说道:“别说我叔父那些人,就算同为北人,清河崔氏的那两位,恐怕也不愿意和来历不明的张衮平起平坐吧?” 王凝之笑道:“谁不想干,大可以离开,多年以前我就说唯才是举,你让我别说,现在我还是这句话,唯才是举。” 谢道韫想起那会的情形,忍不住笑了,“还真让你得意了一回,现在确实可以说了。” “其实没那么复杂,”王凝之为妻子解释道:“高门世家在地方上的势力,我很难一下子连根拔起,但在朝廷里,尤其是中枢位置上,我还是说了算的,也就是让寒门掌机要。” 谢道韫重复了一遍他这个话,叹道:“原来你早就想清楚了,所以不管世家再怎么向你低头,你也不会重用他们。” “你这话不对,”王凝之否认道:“嘉宾和阿羯我不就都重用了,关键不是出身,而是是否和我志同道合。” 谢道韫一想也是,说道:“其实你就是要提拔一群新人,冲击、甚至取代世家的位置,但又不想让他们成为新的世家。” 王凝之笑道:“但世家不会消失,你也可以认为我是在培养更多的世家。” 既然阶层不会消失,那就将其扩大。 第614章 朝中派系 洛阳,太极殿。 一飞冲天的张衮正在奏事,“朔方郡一带,匈奴铁弗部首领刘卫辰不甘居于人下,形同独立,鲜卑拓跋部部众仍在,有死灰复燃的迹象,秦将吕光势单力薄,根本无法压制二部,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和气。” 今日的议题,是统一天下之战,该从哪里入手。 王凝之饶有兴趣地问道:“所以张侍郎以为该从北方入局?” “不,恰好相反,”张衮分析道:“我认为应该下令幽州军回撤,那么三支秦军必然内讧,我们正好集中兵力进攻关中。” 崔逞站出来反对道:“先前关中内乱,陛下放弃趁机进攻,就是不愿关中生灵涂炭,难以收拾,你居然提议放任秦人内斗,肆虐朔方,这岂不荒谬!” 张衮则解释道:“两者并不相同,关中人口稠密,若是各自为战,各方势力势必抢夺人口充实军队,不事生产,这确实会毁了关中,但朔方郡不一样,打来打去也就是那些人,只会互相削弱,我们便可渔翁得利。” 他虽然骤然登上高位,但并不张扬,言语间彬彬有礼,侃侃而谈。 王凝之对他的表现很满意,称赞道:“张侍郎是上谷人,对北疆的了解远胜我们,那依卿之见,幽州军后撤到哪里合适呢?” 张衮当即答道:“退守云中郡即可,休整的时间,幽、并二州正好先整顿境内的他族部众。” 因为鲜卑慕容氏的存在,洛阳朝廷内部,一般不使用胡虏之类的字眼,提及胡人,要么称族名,要么简单地称他族。 “就这么办,”王凝之拍板道:“拟旨,命幽州刺史桓石虔驻军云中郡,并州刺史桓伊负责接收和安置北方各处的部族。” 朔方郡位于阴山以南的河谷地带,在长安的正北方,名字取自《诗经》中的“天子命我,城彼朔方”,天子命我在北方筑城,与九原郡一起,设立于汉武帝时期。 相较于偏东的幽州,这两郡与东南方向的并州相距更近,所以王凝之做此安排。 朝会结束,新上任的张衮展示了自己的能力,王凝之也表现出了对他的信任,与会的其他官员心中是五味杂陈。 时代变了,一个出身寒门的人都能爬到大家头上。 出宫的官员们三三两两,结成一个个小队各自散去。 要说失意,东晋的高门之中,以太原王氏的落差最大,所以不少不如意者,齐齐聚集到王蕴府上。 大周建立之后,王凝之并没有因为昔日王述和王羲之的矛盾,就刻意打压太原王氏,但王坦之之后,太原王氏人才凋零,其长子王恺承袭的蓝田侯爵位被除,目前正担任丹阳太守,不在洛阳。 王国宝和王忱兄弟就别提了,当年因为裸奔的事被王凝之教训过,如今根本不敢回京城了。 所以现在的太原王氏,领头人是司马曜的岳父王蕴。 想想这个身份,就能知道太原王氏的处境有多难了。 失意之人,无非是卞氏、刁氏和江氏这些高门,王蕴好歹混了个尚书的位置,不少高门就只剩个荣誉官衔了。 刁逵叹息道:“一介寒门,都可以担任清贵的中书侍郎,在朝堂上大放厥词,这世道,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王蕴当年因为儿子王恭的事,就已经向王凝之低头了,他也向来不抑寒素,所以闻言只是笑道:“新朝气象,唯才是举,我看张洪龙确实是个有能力的。” “什么唯才是举,”刁逵不满道:“难道我们没有才能吗?只是陛下一味排斥,就想用寒门恶心我等。” 王恭在兖州碰壁之后,返回了洛阳,笑道:“慎言,焉知隔墙有没有耳?” 他这话中的嘲弄之意甚浓,显然是对绣衣使者偷听的事表示不满。 王蕴瞪了儿子一眼,解释道:“不要危言耸听,绣衣使者的事,事出有因,并非陛下有意为之,再说我们风光霁月,怕什么。” 王恭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 刁逵却拱火道:“孝伯之才,谁人不知,却不得重用,和我等一起蹉跎岁月,实在可惜。” “我可是自己回来的,”王恭不满这个说法,为自己辩解道:“过几日,我便上书,要求去边境。” 刁逵自嘲地冷笑几声,说道:“人各有志,那我就回江东,也不失为一个富家翁。” 渤海刁氏自汉末成为高门大族,刁逵是尚书令刁协之孙,北中郎将刁彝之子。 当年王敦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兵,列举的便是刘隗和刁协的罪状。 历史有时很讽刺,当年司马睿重用刁协,就是为了抑制琅琊王氏的权势,如今出身琅琊王氏的王凝之称帝,刁氏却成了被抑制的一方。 与王蕴这边不同,一些安于现状、或者还想往上爬一爬的世家官员,不少都常去谢石府上。 陈郡谢氏如日中天,谢安为司徒,谢石为侍中,谢玄为扬州刺史,谢朗、谢琰等人都在各地为太守。 当然,还有身为皇后的谢道韫。 谢石对从豫州调回洛阳并无意见,管理一州之地,事情极为繁琐,哪有在京城担任侍中舒坦。 听着下面众人的吹捧,谢石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老矣,陛下不过是看在谢家的面上,让我暂代此职,过不了多久,我就回会稽去。” 他曾因为贪婪奢华的作风被王凝之弹劾过,所以现在低调了许多。 宾客纷纷以朝廷需要老臣为由,劝他不要轻易离去。 谢石笑容满面,并不接话,他不过顺嘴一说,真要辞官归隐,他就不会来洛阳了。 至于对王凝之不满的那一拨,则聚集到了王珣府中。 王珣有些无奈,他并不想与王凝之作对,但这帮人好像认准了他,觉得他作为王导一脉的话事人,理应为琅琊王氏争取更多。 私底下,王珣向王凝之请辞过,他想去地方为官,但被王凝之拒绝了,并说门下省多为老臣,让他多承担一些。 王凝之的原话是,“法护不要多疑,朕相信你,勉之,门下省迟早是你的。” 王珣有些哭笑不得,以他的聪慧,哪里不知道王凝之这是在拿他钓鱼。 但推脱不掉,只能勉为其难地先干着。 偏偏这帮不晓事的,还一个劲的往他府上跑,生怕那群无孔不入的绣衣使者拿不到名单。 第615章 土地人口 北方的寒意尚未褪去,东山的春天早已到来。 谢安悠闲地躺在别墅的廊下,欣赏着春意渐浓的庭院。 院中流水潺潺,曲折的青石小径上苔痕犹在,墙角的一株老梅树,虽已过了盛开的时节,但零星仍有几朵白梅挂在树梢,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数名歌伎在两侧的廊下合奏,几名舞伎在亭中翩翩起舞,正是舞曲《前溪》。 此曲是沈劲之父沈充所作,在吴地广为流传。 谢玄匆匆赶至,见歌舞渐入佳境,他不忍打断,制止了想要上前通报的管事,驻足于院门处欣赏。 一曲终了,余音环绕,谢安的叹息声清晰可闻。 谢玄这才踏步而入,笑道:“叔父过的这般神仙日子,怎么还叹气?” 谢安看了看许久未见的侄儿,没有回答,反问道:“怎么有空来我这?你才接手了扬州,琐碎事想必不少。” “那些事,何须我亲自料理,”谢玄说着,走到谢安身侧坐下,叹道:“再说叔父肯定知道,这扬州之地,太平不了多久。” 谢安笑道:“那可不关我事,在收到司徒的任命诏书后,我已经在加紧准备出海了。” “真是神仙日子,”谢玄再次感慨道:“我也想与叔父同去,省得在这尘世中打滚。” 谢安见侄儿有些消沉,好奇道:“怎么了这是?” 谢玄挥手遣散了歌伎和舞伎,说道:“我才回建康,便收到各家的拜帖,勉强见了几家,都是些祝贺我的,言语间十分欣喜,全然不知我来扬州的用意。” “那帮人鼠目寸光,以为王叔平这是派你来安抚江东的,”谢安笑道:“大家都觉得好日子可以继续过,自然高兴了。” 谢玄苦笑一声,“这话倒也不错,我确实是来安抚的,不过是在清理之后的安抚。” 他没到建康几日,一边是各大世家对他到来的欢天喜地,一边却是王凝之下旨清查各地人口田亩的诏令。 虽说改朝之后,彻查土地人口是常态,但谢玄还是从中感觉到一股寒意。 谢安问道:“他让你南下时,没交代什么吗?” “陛下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说他会召五叔父回洛阳,收回豫州,”谢玄答道:“而我当时什么都没说。” 谢安沉默一阵,“陛下……他到底要做到哪一步,才会收手?” 在谢安看来,经历了一次次打压和杀戮,世家早已向王凝之臣服,没了兵权和家族传承的领地后,世家也失去了左右朝局的能力,为了新朝的安稳,王凝之该收手了才是。 谢玄眯了眯眼,看向枝头的梅花,长叹一声,“也许没有收手的时候,永远有一柄利刃悬在世家的头顶,除非世家不复存在。” 谢安若有所思,问道:“那你说他会怎么对谢家?” “谢家不会有事,但五叔父估计还得再栽一跟头,”谢玄无奈道:“洛阳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我都逃之不及。” 谢安大笑道:“扬州不也一样,不然你也不会如此发愁了。” 谢玄摇了摇头,眨眨眼,流露出一丝狡黠,“陛下让我回建康休养的,从明日起,我就在这庄子里静心调理,闭门谢客。” 谢安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我过两日就出海去的,你爱待这就待着吧。” 叔侄二人不想掺和到王凝之和江东世家的拉扯之中,各自想好了逃避之道。 但谢玄还是嫩了点,无奈道:“我不如叔父洒脱,建康还是得回的。” 谢安点点头,谢家总得有人撑场面不是,宽慰道:“陛下既然没和你交代什么,你就当不知道,查出什么是什么,那帮人找你,你就称病谢客。” 关于这个事,他们其实冤枉王凝之了,彻查土地人口,本是新朝常例,只是谢家叔侄知道三吴之地的土地兼并和人口隐匿问题严重,这才觉得王凝之是针对性地将谢玄安排过来。 谢玄应道:“我这边叔父不用担心,只是叔父离开前,要先将谢家庄园的问题解决掉。” 马无夜草不肥,哪个高门不多占田产,不广蓄家奴,只是程度不一样罢了。 谢安笑道:“我现在可是司徒,谢家现在的田产,在规定之内。” 大周建立后,王凝之延续了先前的土地政策,朝廷官员按品级占有土地,以谢家目前多人占据高位的情况,会稽的庄园没有超出限度。 “那便好,”谢玄稍觉安心,叹道:“希望这一次,那帮人能聪明一点,免得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谢安打了个呵欠,“有什么好为难的,我出我的海,你养你的伤,自寻死路的人,我们也拦不住。” 谢玄想起一事,长叹道:“当年高平陵之后,曹爽罢兵,曾言‘我不失作富家翁’,今日陛下步步紧逼,江东世家想就此做富家翁,也同样不可能,只是下场不会像曹爽那般凄惨罢了。” 谢安表示同意,提醒道:“我会去信让石奴尽早抽身,离开洛阳,你在建康得注意安全,防止那些人铤而走险。” 谢玄冷哼一声,显露出多年征战沙场的血性来,“陛下没想要他们的命,可他们若是不配合,那就是想家族除名了。” 朝廷北迁之后,原来的禁军统领刘轨留了下来,带领部分麾下将士转为扬州军。 这是王凝之的安排,哪怕是谢玄,也不能在州刺史的任上,军政一把抓。 谢安的提醒,明显是看破了这一点,担心谢玄手里没有兵权,会遇上不可测之事。 谢玄则没有正面回答,因为以他的身份,真想要调动州军,刘轨是不敢说不的。 至于合不合规矩,那是王凝之说了算的,谢玄甚至想主动犯点错,从宦海里脱身。 叔侄俩彻夜长谈,一致认为王凝之太急了。 统一天下、清查土地人口、解决胡汉矛盾、打压世家、提拔寒门、文武分职、三省六部…… 这么多的事,眼下才新朝初建,王凝之便急不可耐地一一提上日程。 在谢家叔侄看来,这样大动干戈,肯定是要出问题的。 最危险的地方,当然是前朝旧都,扬州建康。 第616章 三省摩擦 在王凝之用雷霆手段处理了王家之后,洛阳朝堂短暂平静了一阵。 新组建的三省六部正在磨合,官员们也需要一段时间适应王凝之的行事风格。 最惹人注目的,除了异军突起的张衮,还有年纪轻轻、却已声名鹊起的刘穆之。 起初,大家只认为他是王凝之为太子王殊培养的人才,放在尚书省,是为了向郗超学习,以后好辅佐王殊。 但很快,刘穆之就向众人展示了他的强势。 王裕之和慕容泓街头冲突之后,王凝之命中书省拟旨,规范京城道路的交通规则。 王献之和崔宏等人粗略写了几条,无非是对马车和牛车的规制、马匹的速度做了相应约束,重要的是让行人注意避让,不要在街心行走。 门下省对此并无异议,审核通过,上报给王凝之。 王凝之简单看了看,觉得可行,签字盖章后还给门下省,再由门下省交尚书省负责执行。 接下来,自然是该尚书省将诏令下发给洛阳令,然后张贴告示、监督执行了。 可刘穆之认为诏令含糊不清,拒绝执行这项诏令。 这下算是捅了娄子了,他这么一来,不仅落了下发诏令的中书省的面子,还抢了真正有权驳回的门下省的活。 作为尚书省长官的郗超知道王凝之的心意,并不干预刘穆之,由着他和另外两省的官员争了个面红耳赤。 直到不少人都牵连进来,崔宏和王珣等人找到他这里,希望他能站出来制止刘穆之的胡闹,郗超这才提议御前处理。 王凝之对此事早已了然,听完众人的陈述,先是不疼不痒地训斥了刘穆之几句。 “道和身为尚书省官员,既有诏令下达,怎可拒不执行,如此行事,岂不是坏了朕定下的三省制度。” 刘穆之先是认错,说道:“我只知对错,忽视了制度,请陛下责罚。” 王凝之点点头,正要再说两句,带过此事,刘穆之却又道:“但经此一事,却暴露出制度的不足,难道我明知诏令有误,还要执行吗?” 众人见他如此执拗,都归罪到王凝之身上了,尽皆哑然。 王凝之却笑了笑,说道:“你说的有理,所以下次遇到这种事,应该直接向朕禀告,而不是与另外两省的官员纠缠不清。” 刘穆之躬身称是,面色平静地站在大殿中间。 王凝之又问:“现在可以说说诏令哪里不对了吗?” “诏令之中,只约束了车辆的尺寸,车马的速度,”刘穆之拱手道:“对于行人,却只有一句含糊的注意避让,不要在街心行走,这不合理。” 陆纳闻言皱了皱眉,说道:“刘侍郎的意思,是还要进一步限制行人吗?” 他觉得车马上道,受到约束是应该的,但行人不应该受到限制。 刘穆之严肃道:“我的意思是要诏令要明确,比如牛车、马车的尺寸有具体要求,这就很清楚,但对行人,只要求他们注意避让,这让百姓如何理解?” 王凝之率先明白过来,笑道:“卿的意思朕知道了,你这不是想说行人该受限制,而是说车马的限制还不够,因为他们抢占了行人的空间,让需要避让的行人无所适从。” “陛下的解释也可以,”刘穆之先表示了同意,但接着又说出了一句令众人惊讶的话,“诏令可以禁止百姓出行,但不能让百姓注意避让。” 陆纳思考一阵,感慨道:“后生可畏,我确实是老了。” 在场的人都不愚笨,慢慢都回过味来。 刘穆之的话,一是点出诏令不清晰,会让百姓不知所措,二是讽刺这群人根本没考虑普通百姓的出行问题。 中书省拟定的诏令,看似在约束车马,实则还是保障车马的优先通行,对行人的不约束,其实是无视他们。 有了这道诏令,以后只要车马的规制没问题,撞上了行人,那就全是行人的罪过,因为他们没有注意避让。 王凝之笑着摇摇头,“卿比朕想得周全,这道诏令确实不妥。” 按理说,后世来的王凝之更容易发现这个交通问题,但他却忽视了。 刘穆之得到表扬,脸上并不见喜色,说道:“陛下能想到下诏约束车马,往来洛阳的百姓都会感激,只是陛下是坐车的,所以不知道行人的难处。” 王凝之有被冒犯到,这是在说自己飘了吗? 不过以他的出身,就算不当皇帝,也不怎么会在大街上行走,刘穆之这话,可以用在现场所有人身上。 哪怕同为寒门的张衮,在偏远的代郡也是有点地位的,而且他很早就在衙门里任职。 “卿言是也,”王凝之被怼了,还得客客气气地说道:“朕收回这道诏令,打回中书省重拟。” 王献之在一旁看了半天热闹,听到点名,直起身子,拱手领命。 三省官员的第一次御前会议结束,众人各自散去。 郗超和王献之留了下来,两人都有话说。 互相对视了一眼后,王献之示意郗超先来。 郗超也不推辞,说道:“陛下,今日之事,刘道和就算有理,可到底是打了中书省和门下省的脸,尤其是门下省,封驳诏令本是他们的职权所在,眼下尚书省的官员却也可以驳回,这岂不是让门下省形同虚设?” 王凝之微微颔首,皱着眉头说道:“确实有些不妥,但官员发现诏令有误,还是应该上奏的。” “这话不错,但门下省的官员未必会这么想,”郗超说道:“三省制度刚刚施行,他们就被夺权,未免太打压他们的积极性了。” 前文便提过,三省的权力大小,取决于天子更看重哪个。 比如门下省的长官侍中,侍中侍中,侍从禁中,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子近臣,上至顾问应对,下至陪銮伴驾,事无巨细,天子的事都要过问。 两汉的侍中又被称为“执虎子”,虎子,就是溺器,再通俗点,就是尿壶。 所以执虎子,就是端尿盆。 汉武帝时期,孔子的后裔孔安国为侍中,“特许掌御唾壶”,这份在后人看来是侮辱的差事,当时的大臣们却艳羡不已。 当然,现在的侍中不用再干端尿盆、接口水这种事,但能亲近皇帝,才是侍中这个官职最大的价值所在。 第617章 清查土地 郗超的意思,是三省办事的流程不能乱,权力分配必须清晰。 不过王凝之思考片刻,却笑道:“无妨,且看看法护的反应再说。” 身为侍中的皇甫真和谢石都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门下省主要还是看陆纳和王珣,尤其是王珣。 郗超若有所思,退后两步,不再多说,心里有点可怜王珣。 王献之这才上前,苦恼道:“今日刘道和是痛快了,可这道诏令又回到我这里,陛下可有什么指示?” “这事你不该来问我,”王凝之摇头道:“你去找河南尹或者洛阳令,让他们给你出主意。” 王献之拊掌道:“我如何没想到,这是他们的事,何须我操心。” 说完,他行了一礼,也不等郗超,快步去了。 王凝之对着郗超苦笑道:“看到了吧,遇上这种具体和百姓打交道的事,子敬他们的缺点就暴露出来了。” 世家的人,尤其是高门,骨子里是看不起普通百姓的,指望他们为百姓着想,太难了。 “陛下不是破格提拔了张洪龙和刘道和,”郗超笑道:“情况慢慢会好的,不必急于一时。” 王凝之叹了口气,“怎么能不急,千头万绪,有太多事等着做,等阿奴回来,又该准备他的大婚,我还担心清点人口土地会出乱子。” 郗超身为尚书令,对此深以为然,劝道:“幼度在扬州,就算有点小问题,他也能及时处理的。” 王凝之听他这么说,笑道:“幼度这会估计正在抱怨,我说是让他回扬州休养,转头就派人彻查土地人口。” “总是躲不过的,”郗超说道:“不过扬州那边,是不是该派点有份量的人过去,这样也能让那帮人忌惮一点。” 王凝之想了下,“那就让吴处默亲自去一趟,他与江东世家没什么瓜葛。” 吴隐之堂堂御史大夫,王凝之如此安排,算是给了江东世家足够的警示,若他们还不知道收敛,那就是自取灭亡了。 此次土地和人口的清查,主要是针对江南,包括益州、荆州、江州和扬州等地。 其他几州都还好说,唯有扬州是世家的自留地,虽然经历过土断,但世家每次只是吐出来一点,三吴之地的大部分土地和人口仍被世家直接或间接地控制着。 命吴隐之南下的诏令,立刻引起了世家的忧心,他们先是来到谢石府上,打探他的口风。 毕竟陈郡谢氏在会稽可没少占地,就谢安那个东山别墅,算上庄园,就超出了一品官的上限五十顷。 但谢石早就得了谢安和谢玄的书信,根本不接茬,表示谢氏绝没有藏匿人口的事。 至于土地,以谢氏眼下的官员数量和品级,那都是应得的。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和陈郡谢氏已经不是一个级别了,于是又一窝蜂涌到王珣府上。 王珣碍于情面,避之不及,只得接待。 众人围着他就是一顿吐槽,表示吴隐之这个人虚伪至极,平时就只吃青菜和鱼干,没钱嫁女儿,居然牵着一条狗去集市上卖。 王珣咳嗽两声,抬了抬手,“大家请听我说,吴御史是陛下钦点的,我们不可妄加议论。” 但众人哪里肯罢休,清查也就算了,还派吴隐之这样的人去,他们可受不了吃青菜和鱼干的日子。 “元琳你怎么变得如此懦弱,门下省的权力被尚书省的那小子夺了,你不计较,如今陛下让吴隐之南下,摆明了是要我们好看,你又忍了。” “你一让再让,丞相传下的家业,岂不是要败在你手上?” “我们又不是让你造反,只是想你带头进言,阻止吴隐之南下,这也不行吗?” …… 王岷站出来制止道,“诸位慎言,祸从口出,有话好好说。” 有人冷笑道:“怎么,元琳府上还有见不得光的绣衣使者吗?” 王珣实在忍不住了,起身呵斥道:“诸位想听我的意见,就不要再胡言乱语了,若是想求死,那不妨再大点声,说话前带上自己的名号。” 现场这才安静下来,众人忿忿不平地各自落座。 王珣叹了口气,“诏令已下,吴处墨即将动身,我能怎么办?你们与其在我这里闹,不如赶紧通知扬州的家人,早做安排,各家不过损失些田产,还不至于就寻死觅活的。” 殷师说道:“土断损失一回,征税损失一回,眼下又要清查,祖辈辛苦攒下的家业,哪里经得起一而再、再而三的损失。” “可拦下吴处墨有什么用?”王珣问道:“他不去,陛下也会派别人,清查的事,总是赖不掉的。” 卞眈说道:“吴隐之,非常人也,他为了求名,近乎自虐,这样的人去了扬州,恐怕谁家的庄园大了分毫,都会被他举报上来,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王珣沉吟片刻,“可拦下他,总得要理由,难道你们让我弹劾他自虐、或者虚伪?” 众人早有谋划,见他愿意出头,忙低声献上计策。 王珣听罢,有些迟疑。 但众人一再保证,绝对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就算不成功,也不会牵连到王珣。 王珣十分无奈,勉强应道:“我看到证据才会弹劾,别的我不管,能不能成功,我也不管。” 众人得他保证,信心大增,忙不迭地答应下来,各自回去准备。 王岷等众人散去,这才问道:“阿兄不是不愿掺和的,怎么还是被他们说动了。” 王珣眼神复杂,喃喃道:“躲是躲不掉的,我也需要这样一个契机。” 他身为门下侍郎,却被刘穆之抢了风头,自然也想找回场子。 众人各自算计的时候,吴隐之正在家中收拾行囊,准备动身。 御史大夫为四品高官,所以他在洛阳分得了一处宅邸,但因为向来不喜奢华,家中只有几名老仆和婢女。 所以收拾行李这事,都是吴隐之和妻子一起。 吴妻问道:“你这一去,不知要多久才回来?” “少说半年,”吴隐之清楚这趟差的困难,答道:“陛下要清查田地,整顿吏治,扬州是重中之重,所以才派我去。” 吴妻叠衣服的手顿了顿,欲言又止。 吴隐之没发现,继续说道:“朝廷会定期将俸禄发到府上,你不用担心,多余的部分,你照旧分发给那些穷苦百姓。” 吴家生活简朴,如平民一般,多余的俸禄,吴隐之都拿来接济穷人了。 第618章 妻自负薪 简单地收拾之后,吴隐之来到书房,打算写一道奏疏。 清查扬州的土地人口,难就难在世家那里,所以他想得到天子的授命,必要时可以调动州军,协助他彻查不配合的世家。 他拿起笔,还没开始写,妻子刘氏就出现在了门口。 “何事?”吴隐之面露不悦,说道:“不是不让你来书房的。” 刘氏小声道:“有件事想说与你知道。” 吴隐之眉头紧皱,放下笔,走到门口,问道:“有事方才怎么不说?” 刘氏低着头,两只手握在一起,长期的砍柴、纺织和操持家务,让她的一双手十分粗糙。 “昨日你不在,有人送了几株香草过来,说是种在后院,可以当香料用。” 吴隐之有点摸不着头脑,“什么人,什么草,什么香料?” 刘氏转过身,在前面带路,边走边回忆老仆对她的转述,道:“那人说他家主人与你同朝为官,不过几棵香草,算不得什么,放下就走了,没通报姓名。” 吴隐之隐隐觉得不对,问道:“那你为何昨日不说?” 刘氏带他来到几株植物面前,低声道:“我闻了闻,确实挺香的,又觉得几棵草算不得什么,你如今做了大官,身上也该带个香囊。” 吴隐之连连跺脚,“你糊涂啊,就算是一棵野草,也没有平白送人的道理,何况不通姓名,行事诡秘,多半是有所图谋。” 刘氏被他的话吓到,赶紧道:“那怎么办?就这几棵草,再没别的了。” 吴隐之靠近那几株植物,仔细端详了一阵,嘴里喃喃道:“修干柔茎,细枝弱根,又带有异香,这是迷迭香啊。” 刘氏紧张地问道:“什么香?不是普通香草吗?” 吴隐之面色愁苦,“这是魏文帝从西域引种回来的迷迭香,确实可以做香囊。” 刘氏一听还和皇帝沾上边,吓得脸色发白,瘫倒在地,抖动着嘴唇问道:“很贵重吗?” 吴隐之苦笑两声,拉起妻子,说道:“这已经不是贵不贵重的事了,有人要对付我,而你上了他们的当。” 刘氏抓住丈夫的双臂,说道:“这事你完全不知情,我可以和朝廷解释的。” “要是你昨日告知我,这事还可以挽回,”吴隐之有所明悟,叹道:“现在来不及了,恐怕告我的人,已经去衙门了。” 刘氏哭泣道:“我知道以你的性子,一棵草也不会收的,所以才没说,我看洛阳的官员,哪一个不是衣着光鲜、腰悬香囊……” 吴隐之拍拍妻子的手,“好啦,没事的,顶多就是差事没了,不会怎么样。” “我真不知道这是什么香,以为就是几株普通香草,不值什么,”刘氏泪流不止,“洛阳的人怎么能这么坏……” 吴隐之这时却笑了,“哪里都有坏人,这次算是个教训,以后你注意就是了。” 刘氏连连点头。 两人正说着,老仆慌慌张张前来传话,“郎君,有衙门的人来找。” 吴隐之点点头,整理了下衣衫,又看了看那几棵迷迭香,对妻子说道:“我出去一趟,今日不一定能回来,但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刘氏拉着他不松手,“有没有人能帮你?” 吴隐之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任何名字,他轻轻挣脱妻子的手,说道:“最多三日,我就会回来,你在家安心等着,若是有人上门来取证,你和家仆、婢女如实交代便是。”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向前厅。 刘氏跟在他身后跑了几步,停在了院门口。 见来的是廷尉府的人,吴隐之一副了然的模样,说道:“迷迭香种在后院,你们不要惊吓到我的家人,我随你们走。” 来人见吴隐之配合,省去了到后院查证的步骤,当即带着他前往廷尉府。 后院的刘氏听说丈夫被官差带走,一时心乱如麻。 廷尉卿王雅听属下说了吴府的情况后,这才出来见吴隐之。 “处默,有人到河南府告你,但他们不敢拿你,所以转到我这里,我差人传你,是想问下情况。” 吴隐之反客为主,问道:“可是告我收受贿赂?” 王雅笑道:“你既然知道,为何不将那几棵迷迭香毁去,那不就没有物证了。” “为何要毁去?”吴隐之说道:“没有物证,还有人证,到时我更难自辩。” 王雅点点头,这话不错,有证人证词,毁去迷迭香,只会显得自己心虚。 “告你的,是河南府的一个主簿,前几日他被你调查,所以去你家送礼,结果你收了礼不办事,他转而上告。” 吴隐之想了下,“倒是说得通,就是这礼物选的破费心思。” 王雅如何不知道里面的猫腻,只是人证物证俱在,他就算有心维护吴隐之,也得有个合适的理由,说道:“你家人不识此物,所以才收下的,情有可原。” 吴隐之摇摇头,“收了就是收了,这肯定不对,我愿意认罪,但我觉得此事不急着下结论,明日说不定还会有一场热闹可看。” 王雅一愣,明白过来,忍不住笑了,“你倒是心宽,那就委屈你,在我这住一晚?” 吴隐之起身表示了感谢,十分配合地去了牢房。 按理说,他这样级别的官员,还不至于就这么关起来,但他自己想被关,王雅没道理不成全他。 毕竟看热闹的都不嫌事大,王雅也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操作这一切。 消息传到宫中,已经是晚上。 王凝之拿着陈特送进宫的消息,冷笑道:“这就等不及了,我还以为他们会在扬州再动手。” 谢道韫接过信,看了一遍,“迷迭香?我都没见过这个。” 王凝之笑道:“那是你不爱好这个,你去问阿羯,他肯定很熟悉。” “多少年前的事了,值得你笑到现在?”谢道韫没好气道:“这事你打算怎么办,有人证,东西也确实收了,还种在了自家后院。” 王凝之无所谓道:“他们想玩,就陪他们玩玩,这事本身没什么可说的,他们只是想拖住吴处墨,最好是换掉他,不让他南下。” 谢道韫问道:“你不会是想归罪到吴妻身上吧?” 这是最简单的处理方案,毕竟送礼的时候,吴隐之不在,是家仆收的,而吴妻刘氏不查,种在了后院。 王凝之看了妻子一眼,笑道:“你有一阵没出宫了,不如明天去吴处墨府上一趟,看看那几棵迷迭香长得怎么样?” 谢道韫反应很快,得意道:“怎么,想利用我为吴妻摆脱罪名?” “说得这么难听,”王凝之叹道:“当吴处墨这种人的妻子,很不容易的,你明日去看了就知道了。” 谢道韫来了兴趣,痛快地答应下来。 第619章 愿者上钩 第二日的朝会,王雅主动汇报了吴隐之的事。 毕竟御史大夫这个级别的官员被抓进廷尉府,他无权直接处理。 王凝之不动声色,问道:“吴御史怎么说?” “他表示认罪,”王雅答道:“但我调查过,收受迷迭香的是他家中老仆,在院中种下的则是吴妻,吴御史当时并不在家。” 虽然吴隐之表示难辞其咎,但王雅还是如实禀告,为他开脱。 王凝之又问:“廷尉府以为该如何处理?” “此事与吴御史无关,他对廷尉的调查知无不言,极为配合,所以不需处理,”王雅说道:“反倒是送礼的河南主簿,知法犯法,见事不成,后又进行诬告,应当严惩。” 王凝之见他如此配合,顺水推舟道:“卿言甚合朕意,那就这么处理。” “陛下不可,”卞眈见这件事被轻描淡写地略过,急道:“吴御史管教家人不利,收受贿赂,这总是事实,恐怕不是一个不知情就可以免责的,如此处置,岂不是助长了受贿之风?” 他一站出来,立刻有人跟上,“河南主簿状告一事,人证物证俱在,何以定为诬告?廷尉府这般定性,实在令人费解。” 王凝之迟疑了一会,说道:“倒也有些道理,吴御史终归是有些疏于管教,朕会下旨申饬,至于河南主簿,诬告之罪可以不论,但行贿之罪不可免。” 见王凝之难得地做出让步,几名大臣交换了下眼神,决定乘胜追击。 殷顗出言道:“御史台纠察、弹劾百官过失,肃正朝廷纲纪,吴御史却连家人都约束不了,何以服众?为了朝廷纲纪,陛下当另选贤能。” 王凝之眉头紧锁,似乎有些难以决断。 王珣感受到一束束目光看向自己,直起身子拱手道:“陛下,不如传吴御史到御前,令其当众解释,个中内情,一问便知。” 其余几人暗暗叫好,心道还是王珣高明。 以吴隐之的处事作风,在廷尉府就主动认罪了,一旦到了殿上,更不会推脱,肯定会将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到时候,就算王凝之想维护,吴隐之也是不会接受的。 王凝之摇头道:“太极殿岂是判案的地方,再说此事甚为清晰,朕看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他一退再退,世家的人看到了胜利的希望,踊跃跟上。 “陛下,御史大夫并非寻常官吏,若不将此事调查清楚,御史台难免遭人诟病,以后还如何纠察百官?” “陛下,吴处默持身不正,不可继续执掌御史台。” “陛下,家人收受贿赂,就可以无罪,这岂不是无视法纪,那以后天下还有受贿的官员吗?” …… 见下面吵个没完,王凝之犹豫再三,不耐烦地摆摆手。 “传吴隐之过来。” 世家众人再胜一局,偃旗息鼓,满心欢喜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在他们看来,不管这件事怎么收场,至少吴隐之是不可能南下了。 太极殿上吵闹的时候,洛阳街头也是一阵热闹。 谢道韫出宫,虽然没有大张旗鼓,摆出全套的皇后仪仗,但凤驾出行,总免不了禁军开道、宫侍随行,所以很快就轰动了半个洛阳城。 随着车驾的移动,百姓们纷纷跟上,想知道皇后出宫,所为何事。 禁军们只是开道,并不禁止百姓在警戒之外随行。 队伍出宫后,一路向东,沿着宽阔的大道来到吴隐之的府邸前。 这一带大多是官员的住宅,见马车在吴府门口停下,有些消息灵通的百姓已经在人群中显摆起来了。 “听说吴御史昨日被抓去了廷尉府,一夜未归,想必是犯事了。” 有人问道:“那皇后来此,是为了什么?” 显摆的那人如何知道这个,支吾道:“吴御史跟随陛下多年,皇后指不定认识刘夫人,过来安慰一下也未可知。” 有人对这个话表示怀疑,“这条街上的人,谁没见过刘夫人,她要是认识皇后,还需要自己去砍柴吗?” 大家正议论间,谢道韫出了马车,众人纷纷下拜行礼。 谢道韫温言命众人起身,这才转头看向吴府。 吴隐之被抓之后,吴府的大门就没再开过,一名禁军上前扣门。 过了好一阵,才听见门后有了动静,继而大门打开一道缝,一名老仆伸出脑袋,问道:“谁啊?” 不等人回答,他浑浊的双眼已经看到了外面的动静,不由得吓了一跳。 禁军不客气道:“皇后殿下驾到,还不快开门。” 老仆哆嗦着打开门,跪在道旁。 谢道韫迈步上前,和气道:“起来吧,快去通报你家主母。” 老仆赶紧站起身,慌慌张张地往后院跑去。 谢道韫则缓步而行,打量着前厅的一应陈设。 朝廷虽然为吴隐之分配了府邸,但家具还是得自己置办的。 但不喜奢靡的吴隐之如何会花大钱在这上面,于是谢道韫在厅中看到的,便只有几张简陋的小几和竹席。 她摇了摇头,又来到廊下,前院基本无景可看,虽然能看得出来有打理,可也就是除了除草,不像个野园子。 谢道韫顺着回廊往后走,来到后院的院门处。 刘氏得到通报,快步跑来,模模糊糊看到谢道韫一行的身影,也不敢多看,赶紧原地跪倒,紧张得口不能言。 谢道韫慢慢走到刘氏身边,示意随行的侍女将她扶起来。 刘氏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没见过世面的她,对于皇后的到来更多的是害怕。 谢道韫笑道:“夫人不用紧张,吴御史追随陛下多年,我早就该来府上看看的。” 刘氏低头说了声是,又觉得不对,忙改口道:“不敢当。” 谢道韫笑了笑,问道:“那几株迷迭香在哪呢,带我去看看。” 刘氏一听这话,想起被廷尉抓去、彻夜未归的丈夫,再次伏倒在地,哭诉道:“殿下,那香是我收下的,可我只当是寻常香草,不知道它原来那么贵重。” 谢道韫这回亲自扶起她,安慰道:“没事的,我来是为了帮你,吴御史和你都会没事的。” 刘氏一时顾不上礼节,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谢道韫,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谢道韫笑着点点头。 刘氏这才觉得失礼,赶紧低下头,想要收回手。 谢道韫看着她那指节肿大、满是伤口、无比粗粝的双手,想起王凝之的那句话。 “当吴处墨这种人的妻子,很不容易的。” 第620章 小小主簿 太极殿中,匆匆赶来的吴隐之躬身向王凝之行礼。 在廷尉府的大牢想了一夜,他将一切都想明白了,但为时已晚。 从妻子刘氏将迷迭香种在自家后院的那一刻起,世家针对他设下的这个局就已经成功。 对吴隐之而言,收了就是收了,不对就是不对。 所以他行完礼,神色淡然地站在殿中,等着接受众人的审判。 御座上的王凝之表情晦涩,目光深邃,率先问道:“吴御史可知罪?” 吴隐之坦然道:“知罪,那几株迷迭香现就种在家中后院。” 这话一出,世家的人纷纷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模样。 王凝之又问:“听说那个主簿送礼之时,你并不在府上?想必是家人无知,这才收下的。” 见天子如此袒护吴隐之,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吴隐之摇了摇头,躬身道:“在与不在,收下礼物总是事实,我难辞其咎。” 王凝之顿了顿,不甘心地引导道:“若是夫人和家仆受人蒙蔽,那便是无心之失,情有可原。” 吴隐之固执地回道:“无心之失也是失,错了就是错了。” 王凝之也不退让,“ 话虽如此,但朕觉得这事有些诡异,还是得调查清楚。” 众人正不解其意之时,王凝之说道:“传陈特,让他将那个主簿给带到殿上来。” 绣衣使者作为天子密探,被王凝之从御史台剥离出来,不设品级,自然也不在朝堂之上。 世家的人面面相觑,没想到王凝之在吴隐之认罪的情况下,居然还要亲自过问此案。 但这事可禁不起详查,毕竟送礼是假,栽赃才是真的。 几人交换了下眼色,卞眈出面说道:“陛下,区区一个主簿,着廷尉或者御史台处理即可,何须御前审判。” 王凝之却道:“适才朕说太极殿不是审案的地方,你们一个个都不同意,非要将吴御史带来,如今只有被告,没有原告,让朕如何审案?” 众人暗暗叫苦,没想到王凝之会纠结这些细枝末节之处。 王雅看出端倪,笑道:“陛下说的是,既然审,就该审个明白。” 王凝之点点头,命吴隐之入座,说道:“大家既然都关心此事,那不妨再多等等。” 大殿中落针可闻,安静得可怕。 世家的人担心那个主簿靠不住,有些紧张,偷眼看向王珣。 王珣这时却和很多大臣一样,闭目养神,对外界的一切漠不关心。 过了一阵,陈特带着一个中年官吏进来,在殿中行礼。 王凝之问道:“如何,审出什么来没有?” 他自然是问陈特,但那名主簿却哆嗦了一下。 陈特躬身道:“他承认上门送礼,是吴府仆役收的,但事后吴御史仍上表弹劾,他这才状告。” 王凝之不理那主簿,又问吴隐之,“吴御史查出他有什么问题?” 吴隐之出列,站到殿中,躬身道:“京畿之地,商旅往来频繁,进出洛阳的货物繁多,李主簿主理郡中琐事,商队的一应文书全由他负责,他单凭个人好恶决定商队的去留和货物多寡,又收人财物,大开方便之门。” 王凝之笑了笑,“可查有实据?” “有,”吴隐之答道:“我调查有一段时间了,一应证据,都在御史台。” 王凝之却没有差人去取,说道:“你向来行事稳妥,你说有,朕是信的。” 吴隐之有些感动,又有些惭愧,躬身称是。 王凝之这才看向那名站立不稳的主簿,问道:“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李主簿直接趴到地上,“我认罪。” 王凝之笑道:“别急着认罪,你可知这罪名坐实,你会是什么下场?” 李主簿不敢抬头,颤抖着声音说道:“我为陛下揪出朝中的不法之臣,求陛下从轻发落。” “是吗?”王凝之说道:“难道有人说可以保你一命?但朕觉得不行。” 李主簿惊愕地抬起头,没想到才上殿,天子就宣告了自己的死刑。 他强忍住向两侧大臣求救的欲望,再次伏下身子,“我愿退回所有财物,求陛下开恩。” “晚了,”王凝之冷笑道:“像你这样的人,朕若是轻饶了,朝廷的法度何在?” 河南尹刘德秀出列,为自己的失察请罪。 王凝之看着这个一直追随自己的老臣,眼神微凝,沉吟了片刻,说道:“是不是失察,得调查过才知道。’” 他随即下令暂时免去刘德秀的河南尹,交廷尉府彻查。 至于那个瘫倒在地的李主簿,王凝之则交给了陈特,厉声道:“带下去严加审讯,朕就不信,一个主簿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陈特高声领命,上前提起李主簿,拖着就往外走。 世家被王凝之突如其来的处置吓到,忐忑不安,又齐齐地看向王珣。 王珣这会倒是没装局外人,拱手道:“陛下,绣衣使者只是奉旨调查,并无审讯之权,若是私下用刑,难免有屈打成招的嫌疑。” 见他出头,其他人总算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拱手进言。 “陛下,区区主簿,廷尉府即可审理,陛下若不放心,让御史台参与就是了。” “陛下,两名犯官本是一案,可一并交由廷尉府处理。” 王凝之不客气地打断道:“吴御史的事还没查清,何以称犯官?至于这名主簿,朕看他如此嘴硬,恐怕廷尉府的手段奈何不了他,你们既然不放心,那就由绣衣使者主审,廷尉府和御史台可派人旁听。” 李主簿挣脱陈特的手,跪倒在地,“陛下饶命。” 王凝之寒声道:“朕就知道你怕死,若不然,来个畏罪自杀,那吴御史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众人觉得一阵发冷,事情的走向已经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吴隐之仍站在殿中,但仿佛事情与他无关一样。 陈特再次拎起李主簿,表情狰狞地往外走。 李主簿再也顾不上了,大喊道:“救我,救我。” 可殿中大臣看着寒意逼人的王凝之,都不敢吱声。 他们只关心吴隐之的处置结果,一个小小主簿,死就死了,事后补偿下他的家人,就算对得起他了。 撕心裂肺的求救声渐行渐远,然后戛然而止。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先别急着将人带走,我还有话要问。” “是,殿下。” 第621章 官场圣人 众人惊讶的眼神中,几道人影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谢道韫带着吴妻刘氏,后面跟着去而复返的陈特和李主簿。 可怜的李主簿依旧被陈特拽着,嘴里不知被塞了一团什么,呜呜咽咽。 殿中大臣吃惊之余,赶紧向皇后行礼。 谢道韫镇定自若,缓步进入太极殿,然后撇开几人,径直踏上御台,走向御座。 王凝之看她一脸严肃的表情,挑挑眉,往旁边挪了挪,示意谢道韫同坐。 谢道韫本来只是想上来说几句的,见王凝之如此,倒是有些犹豫。 王凝之则笑着点点头,又歪了歪脑袋。 谢道韫一咬牙,转身坐到御座上。 王凝之这才简单地解释道:“皇后不曾见过迷迭香,对此事颇感好奇,所以去吴御史府上看看,想来是有所发现。” 大殿中央,刘氏胆怯地站到吴隐之身边。 吴隐之紧皱眉头,以为天子为了给他脱罪,要让他的妻子承担罪责,于是抢先说道:“内人与此事无关,一应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王凝之没有表态,看向谢道韫。 谢道韫已经从坐上御座的忐忑中平复下来,说道:“吴御史这话还算有点担当,但以你平日里的所作所为来看,你绝非良配。” 吴隐之觉得莫名其妙,躬身问道:“臣惶恐,不知殿下此言何意?” 谢道韫扫视了一圈众人,说道:“你追随陛下多年,先在地方为太守,后在中枢做御史,如今更是贵为三品的御史大夫,可你的夫人却还需要拾柴纺织,补充家用,以至于想为你做一个香囊,都无计可施,这才不慎上了奸人的当,收下了不认识的迷迭香。” 殿中大臣一片震惊,虽然大家都知道吴隐之清俭,但不知道他居然做到这份上。 堂堂朝廷三品大员,妻子却做着仆役的活,简直是天下独一份。 吴隐之不以为意,拱手道:“我与内人出身微末,入仕前便是如此过活,如今虽有了丰厚的俸禄,但不愿改变一直以来的生活习惯。” 谢道韫朗声道:“只是你不愿而已, 你何曾问过家人的意见?这可是京城,三品御史大夫的夫人外出樵采,百姓们会怎么看待朝廷?天下人会如何看待陛下?” 她说完,侧头看了眼王凝之。 王凝之微微点头,表示赞许和鼓励。 吴隐之没想到皇后居然是来责难自己的,沉默一阵,说道:“前朝初立之时,京中斗富之风盛行,而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若是做官只为享乐,我宁可不做。” “吴御史口中的享乐未免太简单了些,”谢道韫不忿道:“只是让你稍微体谅下家人,让他们过得好一点,这就是享乐了?那陛下与我在宫中,内侍宫女无算,在你看来岂不是奢靡过度?” 王凝之见谢道韫情绪激动,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 吴隐之躬身,连称不敢。 刘氏见丈夫被训斥,偷偷抬起头看了看,适才一团和气的皇后端坐在御座之上,眉头微皱,神色不悦。 她壮着胆子上前两步,为吴隐之辩解道:“殿下,我家郎君有体谅家人,我们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谢道韫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他对家人如何,世人自有公论,我承认他为官清廉,但对家人苛待至此,未免太过。”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皇后的话,让弹劾吴隐之受贿一事变得有些滑稽。 一个平日只吃鱼干青菜、让妻子负薪纺织,将朝廷俸禄散尽的人,怎么会贪图那几株迷迭香? 但世家的人仍要挣扎,殷顗拱手道:“吴处默为了邀名,一至于斯,实在有损朝廷颜面,陛下不可姑息,当下旨申饬,以正风气。” 只要落实了吴隐之的罪名,他就不能南下,所以殷顗没有要求严惩,只是提出应加以斥责。 王凝之玩味地哦了一声,问道:“只是申饬吗,那受贿的事就这么算了?” 殷顗赶紧道:“实属妇人无知,吴处默管教不严,算不上受贿。” 他看出御座上的两人对吴家人的维护,所以想见好就收,能阻止吴隐之南下就行。 王凝之看了眼那个李主簿,笑道:“照你这么说,李主簿的罪名就更大了,还得加上一条构陷朝中重臣。” 收礼的人不认识迷迭香,可送礼的人是认识的,他不仅送了,还转身就去上告,这不是构陷是什么? 殷顗抖了抖嘴唇,暗道自己干嘛要多嘴。 李主簿则奋力挣扎起来,似乎有话要说。 陈特扣着他的双臂,死死地将他压在地上。 在李主簿的呜咽声中,王凝之淡然道:“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说的,但若是查出你有意为之,那可就祸及家人了。” 殿中几人的额头渗出汗来,紧张地看着李主簿,生怕王凝之让他开口。 但王凝之却只是摆了摆手,吩咐道:“待下去,好好审问,看看他能不能迷途知返,说出点不一样的。” 陈特应了,拖着李主簿再次出了大殿。 这下殿中的人更紧张了,当场审讯还可以分辩几句,如今人被绣衣使者带走了,谁知道那个李主簿会说出什么来。 太极殿恢复安静,只剩吴隐之夫妇仍站立在中央。 王凝之尤嫌不足,说道:“清查贪腐,没想到却查出一个安贫乐道的颜回,不知道诸位怎么想,朕反正觉得挺有意思的。”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连孔子都称赞,自己的弟子颜回真是个大贤人。 吴隐之躬身回道:“不敢当,我有朝廷赐下的府邸,丰衣足食,家中还有仆役侍女,岂可与圣人相提并论。” 王凝之评价道:“这话不错,朕也不需要一个圣人在朝为官,卿的自持是好的,但过犹不及,若是朝中官员都如你这般,这天下人谁还愿意做官?” 吴隐之不解,固执说道:“这是我的家事,而且也不影响我为陛下、为朝廷效力。” “怎么不影响?”王凝之反问道:“若是朕褒奖你这种行为,那其他官员该如何自处?若他们不能如你这般,是不是就是不清廉?” 吴隐之语塞,沉默不语。 殿中其他人如同看了一场接一场的大戏,主角不停地轮转。 一桩简单的行贿受贿案,已经失去了控制,逐渐偏移了方向。 参与其中的几人坐立不安,交换着眼神看向王珣。 但王珣没有要再次站出来的意思,一副我尽力了的模样。 第622章 圣人不死 太极殿中,王凝之和谢道韫接连对吴隐之进行了批判。 但越是这样,吴隐之收受贿赂的事,就越显得荒诞可笑。 王珣选择作壁上观,世家的人便都偃旗息鼓了,他们现在唯一的念想,是吴隐之的执拗。 事情确实如他们所想,哪怕王凝之明显袒护,但吴隐之还是执意认罪。 他认为妻子和家中老仆收下迷迭香,就等同于他收了。 王凝之拿这个死脑筋没办法,说道:“朕还等着你去扬州主持清查之事,你却如此不识大体,朕很失望。” 吴隐之躬身道:“我有负圣恩,甘愿领罪,陛下当另选贤能,不可误了朝廷大事。” 王凝之却转移了话题,“不急,这案子最多不过两三日便可查清,若是有人故意构陷,你便可以撇清关系。” 吴隐之还要再说,谢道韫又打断道:“吴御史是个好官,陛下不会随意处置,寒了天下官员的心,而你夫人是个贤内助,吴御史亦不可一意孤行,寒了你夫人的心。” 吴隐之回过头,刘氏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里又是惊慌,又是害怕。 “朕相信你不是为了求名,但凡事不可太过,”王凝之也道:“你夫人不识迷迭香,只当是寻常香草,又觉得是同僚间的相互赠礼,这才犯下无心之失,归根结底,还是你平日里过于求全责备,若是你能多些人情,断不至于此。” 吴隐之看着妻子,刘氏眼含泪水,轻轻摇头。 “这是在说我不是那样的人吗?”吴隐之心中暗道,继而长叹一声,转身拜倒在地,“陛下说得是,我受教了。” 朝会的最后,以吴隐之带着妻子回府结束。 王凝之和谢道韫一起返回后宫,刚出大殿,谢道韫便问道:“我今日贸然前往太极殿,你不会有意见吧?” “有什么意见,”王凝之玩笑道:“我不是还把皇位分一半给你了。” 谢道韫瞪了他一眼,“这种话不能瞎说,被别人听了去,还以为我有争权的心思。” “你是皇后,本来就有权,”王凝之笑道:“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你是和我一起打江山的,不在此列。” 谢道韫摇摇头,“那我也不能坏了规矩,你要为阿奴做表率,我同样要为后宫做榜样。” 王凝之并不勉强,说道:“以你的能力,或者说皇后的身份,就算不干政,还是可以做点别的事情。” 谢道韫疑惑道:“比如说?” “比如像今天你去吴处墨府上,”王凝之说道:“有些事情,你去看,比我去看更清楚,也能看到更多。” 谢道韫若有所思,又叹息道:“我是真没想到还有吴隐之这样的人,圣人也不过如此吧。” 王凝之则笑道:“所以才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这种人道德水准过高,只会让身边的人都不自在,好在吴处墨还没到好为人师的程度,不然早就被围攻了。” 两人聊了几句,坐上步辇,来到谢道韫宫中。 在内侍的帮忙下,王凝之脱去繁重的礼服,换上一身便装,舒服地斜靠在榻上。 谢道韫命人搬来火盆,烧上热水,准备给王凝之煮茶。 王凝之看着她,突然笑道:“对比前几年,我真可算是堕落了,但对比历朝历代的皇帝,我就不值一提了。” 谢道韫也换下外袍,接口道:“天子贪图享乐,难免上行下效,不过你在这方面,算是比较自苦的。”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高尚,我只是不太在意那些,”王凝之笑道:“真要我像吴处墨那样,把钱分给别人,自己带着妻儿老小吃青菜鱼干,没苦硬吃,我可做不到。” 谢道韫坐到案前,亲自为王凝之煮茶,动作如行云流水,嘴里也没闲着,“说你自苦确实有点过,你算是克己,这样挺好,身边的人不会太累。” 茶香弥漫,混合着博山炉中的燃香,王凝之深吸了一口气,“一会你差人送些香料给吴处墨的夫人,表示对她的支持,也缓解下她的忧虑。” 谢道韫点点头,“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那帮人给我整这出,我当然得回应下,”王凝之打了个呵欠,“明日陈特那边肯定能审出个结果,我倒要看看,是哪家这么不长眼。” 谢道韫叹道:“要杀人吗?” 王凝之嗯了一声,“不杀不行,必须让那群人看到我的决心。” 其实两人都有所猜测,毕竟这几次的朝会上,什么人活跃,一目了然。 谢道韫心生不忍,“你才杀了王穆,再杀王家人,恐怕会有损名声。” 怎么着都是同族,就算如今强行分割开,也不至于一再挥舞屠刀。 王凝之忍不住笑起来,说道:“你是在说法护吗?那你可就看错了。” 谢道韫停下手,疑惑道:“不是说他这几次都有站出来说话的?” “那才是他的聪明之处,”王凝之笑道:“他看似站在世家一边,其实是两不得罪,只想把这事糊弄过去。” 王珣可不傻,如今形势比人强,就为了点土地田产,他怎么会站到王凝之的对面去。 王凝之是不接受琅琊王氏整个成为皇族,但还是挑了几个代表重用,比如王珣和王临之,他们犯不着为了别家的利益,将自己搭上。 谢道韫苦笑着摇摇头,“原来如此,他只是做做样子,在世家那里有个交代,在你这里也说得过去。” 王珣的几次发言,先是要求传吴隐之到御前,后是表示绣衣使者无审判权,在世家看来,他是在公然和王凝之叫板。 但在王凝之眼中,前者正合他意,后者则是制度上的问题,算不上什么。 所以在关键的时候,王珣才会一言不发,他没那么头铁,意思到了就行。 不过没有王珣,审出的结果还是让王凝之有些头疼。 没有任何意外和惊喜,李主簿供出的背后之人是卞眈和殷顗。 卞眈是老熟人了,多年以前,王凝之抢了他的京口,不过因为卞家与郗家联姻,看在母亲的面上,王凝之没有算旧账,改朝换代后,还是保留了卞眈的位置。 至于殷顗,陈郡殷氏,他是谢尚的外孙,母亲是谢道韫的堂姊谢僧韶。 世代联姻,正是世家屹立不倒的一大秘诀。 王凝之叹了口气,查来查去,都是自家亲戚。 第623章 世家选择 李主簿的招供,让短暂平静的洛阳再起波澜。 绣衣使者频频出动,先后将卞眈和殷顗等人逮捕入狱。 王凝之没有要收手的意思,以栽赃构陷三品大员为由,勒令陈特继续调查。 京城的世家再次人人自危,尤其是那些参与其中的,更是四处走动,想将自己摘出来。 卞家的人找上了郗超,殷家的人则找上了谢石,各自求救。 其余人则再次聚集到王珣府上,想让他出个主意。 郗超在朝中地位超然,哪里会搭理这种人,直接拒之门外。 谢石则表示自己老了,正准备上书请辞,归老江东,所以爱莫能助。 只有还想继续混下去的王珣,无奈地再次招待了这群又菜又爱玩的亲戚。 众人很是激动,有说绣衣使者动用酷刑的,有说李主簿胡乱攀咬的,还有的说陛下一心偏袒、小题大做的…… 王珣一一听在耳里,笑着安抚众人,“诸位放心,若有冤屈之事,我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这话完全安慰不到大家,他们只是喊冤而已,又不是真的冤。 于是众人继续七嘴八舌,“不能再继续查下去了,绣衣使者就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野兽,他们会不断抓人的。” “送礼的事,怎么就变成故意构陷了,这分明是欲加之罪!” 王珣抬抬手,制止了众人愈发危险的发言,说道:“大家的想法我知道了,我明日就进宫,向陛下表明态度,尽快解决此事。” 众人对他的表态很满意,又抱怨了几句,这才各自散去。 王珣站在门口,看着这帮人的牛车远去,眼神晦涩,难以捉摸。 王岷低声道:“阿兄打算怎么做?” 他自然不相信王珣会帮这些人出头,只是好奇兄长为何要进宫。 王珣笑道:“陛下不肯放我离开,这帮人又逼我站队,我没得选。” “也是,”王岷点点头,叹道:“陛下是战场上杀出来的,这些人却以为可以胁迫他,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王珣转身回府,“利令智昏,他们还当这是在前朝呢。” 皇宫之中,王凝之也不好过,世家的人各种托关系,郗璿和谢道韫都收到了外间送到宫里的求救信。 郗璿还好,她年纪大了,嫁到卞家的妹妹已经离世,人情也就淡了,只是找王凝之问了几句情况,并没有说什么。 谢道韫这边比较麻烦,一来殷氏和谢氏同为陈郡望族,联姻不止一代,二来被抓的殷顗,其母是谢道韫堂姊,关系很近,三来谢氏眼下如日中天,不好推脱。 王凝之从母亲那里回来,看到一脸苦恼的谢道韫,笑道:“在烦恼什么?让我猜猜看,是不是殷家的人找到你这里来了?” “明知故问,”谢道韫不满地说道:“你要动手就快些,何必这样吊着,弄得人人担惊受怕的。” 王凝之却道:“如果与此事无关,有什么好怕的。” 谢道韫犹豫了下,说道:“他们说你任用酷吏,那个李主簿被打得不成人形了,绣衣使者让说什么就说什么。” 王凝之冷笑两声,“这话也就骗骗你,对付世家那帮软骨头,哪需要什么酷吏,随便吓唬两下,就什么都招了。” “可继续牵连下去,不知道还要抓多少人,”谢道韫说道:“新朝初立,我觉得还是应该适可而止,杀鸡儆猴就够了。” 她并不是为殷家求情,只是觉得再抓下去,都要影响朝廷的运转了。 王凝之沉吟片刻,“人我可以不抓了,但不能这么快就定案,得让他们多害怕一阵,记住这种煎熬和恐惧的滋味。” 谢道韫叹道:“你还是更想让他们怕你。” “当然,”王凝之挑眉道:“反正他们不可能喜欢我,那就只能怕我了。” 夫妻俩正说着,内侍过来传话。 巡视河东的王殊已经返程,有书信呈上; 中书侍郎王珣、秘书丞王恭在宫外求见。 王凝之接过信,让内侍通知两人到偏殿等候。 王殊的信中没说什么,巡视的结果早有文书传回,这次来信,只是例行通报行程。 谢道韫接过信扫了一遍,放到一边,问道:“怎么太原王家的人也掺和进来了?” 王凝之摇摇头,也不明白,说道:“兴许是碰巧遇上,阿宁虽然有些年轻气盛,但他父亲王叔仁素来明哲保身,不会介入此事,至于法护,估计是来做做样子的。” 谢道韫笑道:“和我一样,没办法,躲也躲不掉。” 王凝之站起身,“最近朝中的事多,阿奴的婚事我就顾不上了,你多盯着点,不要太过奢华,但也不可让外邦的人看了笑话。” 太子大婚,周边的小国都会遣使参加,比如东北的新罗和百济,南边的林邑等。 据建康那边的船商回报,海外的倭国知道了上国改朝换代的事,也准备重启朝贡。 他们上次来天朝朝贡,还是在魏晋交替的时候,已经断绝了一百多年。 谢道韫点头应下,说道:“放心,我有分寸的。” 王凝之来到偏殿,王珣和王恭已经等了好一会。 两人并没有交谈,各自坐在位置上,闭目打坐。 见王凝之过来,两人赶紧起身,到殿中行礼。 王凝之入座,摆手道:“免礼,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王珣说道:“在宫外碰巧遇上,便一道入宫了。” 王凝之点点头,和他所猜想的一致,这俩就不是一路人。 “说吧,入宫有什么事?” 王珣没有急着回答,先看了眼王恭。 王恭倒不客气,上前两步,拱手道:“陛下,我在秘书监深感虚度光阴,愿意去前线效力。” 王凝之笑了笑,说道:“上次你领军去关中,表现可不怎么好。” 王恭先前作为兖州长史,参加过上次的关中之战,可惜寸功未立,便被王凝之调回。 “陛下批评的是,”王恭并不否认,又道:“正因如此,我才想去前线多历练一番,等到攻秦之时,可以为国效力。” 王凝之对他这个态度甚是满意,笑道:“阿宁这两年变化不小,是该出去建功立业了。” 王恭喜道:“谢陛下成全。” 王凝之想了想,说道:“那你先去蒲阪,给瑗度当助手,多熟悉下前线的情况。” 谢玄南下后,王凝之将河东郡交给了他的堂弟、谢安次子谢琰。 王恭躬身领命,抬头看了眼王珣,似乎有些不屑,然后大步离开了。 第624章 何以传家 王恭走后,王凝之看向颇有些不自在的王珣。 “法护又是为何事而来?” 王珣拱拱手,苦笑道:“为了吴御史受贿一案,我在家不得清净,只得前来向陛下求救。” 他很坦诚,在王凝之面前,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王凝之感同身受地点点头,“可以理解,我在宫中,也是不得安宁。” “以我的愚见,陛下并不是要将那群人一网打尽,”王珣说道:“只是不知道陛下打算做到哪一步,我也好回去劝劝他们。” 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定位,就是在天子和世家之间当个和事佬。 王凝之欣赏地看着他,笑道:“你倒是直率,就不担心我将你出卖给那群人?” 王珣躬身道:“陛下若是要对付我,何须这么麻烦。” 王凝之大笑,伸手点点他,“那帮人要是有你这么聪明,哪至于闹到今天这一步。” 王珣再次苦笑,“我更想像阿宁一样,到地方上去,省得在洛阳被这群人没完没了地纠缠。” “那可不行,”王凝之依旧不同意,说道:“以你的才华,还是在中枢更能发挥作用。” 王珣无奈地摇摇头,不作声了。 王凝之又道:“我可以不再抓人,但吴处墨必须南下扬州,这是底线。” 王珣低头思考一阵,问道:“陛下可否多给一点时间,我会尽量说服他们,配合扬州的清查。” 既然吴隐之一定要南下,那就只能让扬州的世家提前将自己收拾干净了。 王凝之面露为难之色,“这恐怕不行,清查土地乃是国之大事,岂可拖延?况且其他州郡都在做,独独扬州不动,岂不显得是我怕了他们。” 王珣赶紧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为陛下分忧,不想扬州的事闹得太难看。” 以吴隐之的个性,一到扬州,势必会将那些世家查个底朝天,到时候将问题全部报上来,估计没几家干净的。 可若是全部问罪,那就离逼反整个扬州不远了。 王凝之心中暗笑,面上却仍有些迟疑,问道:“你需要几日?” “最多不过十日,”王珣立马道:“十日之后,不听劝的,任由陛下处理。” 王凝之沉吟了好一阵,这才道:“好,那就依你,吴处墨的案子,会在几日后完结,十日后,我再让他南下。” 王珣松了口气,躬身道:“多谢陛下。” 他这个和事佬还是有点真心在的,想着能劝一个是一个,实在劝不动的,那就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见他行礼,准备离开,王凝之喊住他,笑道:“我刚才的话,只是对你讲的,对别人可不做数,你自己好好把握。” 王珣愣了下,明白过来。 王凝之的意思,这不是谈条件,只有他们先做到不咬着吴隐之不放,才能有后面的不抓人,只有世家真的自己解决扬州的问题,才能换来十日之期。 所以说出了这殿门,王凝之什么都不会认,王珣怎么去和世家交涉,那是他的事。 王珣离开后,王凝之再次回到谢道韫宫中。 谢道韫见他这么快回来,问道:“难道他们不是来找你求情的吗?” 王凝之笑道:“都不是,阿宁是想外放到前线,法护是来和稀泥的。” “太原王氏倒是聪明,知道什么最实在,”谢道韫叹道:“其他家就有些目光短浅了,只知道盯着手里的那点东西不放。” 只要能为新朝建功,自然不愁爵位和土地,哪里用得着担心清查。 王凝之点头道:“这话不差,那些人就是太贪了,只要跟上我的步调,爵位根本不是问题,就算是降等袭爵,几代之内也是不用愁的。” 几百年的世家,总觉得家族可以一直延续下去,可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现在想想,世家都是被惯坏的,”谢道韫说道:“几百年来,不管皇权如何更迭,世家始终屹立不倒,就算一时没落,依靠代代相传的底蕴,也可以再次复兴。” 王凝之不屑道:“什么底蕴,无非是土地和知识,如今我收回土地,广设书院,他们赖以生存的保障就逐渐消失了。” 世家的延续,更多是因为学问。 就拿王凝之重用的几人为例,车胤囊萤夜读,是因为他有一个被陆逊称赞、官至太守的曾祖父,他能读书,就超出同时代的人一大截; 又比如这次事件中的核心人物吴隐之,他是曹魏侍中吴质的六世孙,自小品学出众; 哪怕是惨到自幼被寄养、靠卖草鞋为生的刘裕,也是受过教育、能识字的。 他们再穷、再贫困潦倒,但仍掌握着这个时代少有的知识,只要得到赏识、或者说抓到机会,就有一飞冲天的可能。 还是那句话,打天下可以靠一群泥腿子,但治天下,总还是需要读书人的。 世家,首先也是耕读传家的读书人,只是家业过于大了些。 谢道韫听他这么说,笑道:“若是有那么一家,不争权夺利,专注于教授族中子弟,然后参加朝廷的考试,入仕为官,做到枝繁叶茂,你怎么处理?” “这样的世家,我为何要处理?”王凝之摇头道:“诗书传家,我是支持的,靠本事入仕,我更不会干涉。” 谢道韫接着假设,“若是这一家做到几代人同朝为官,权倾朝野,你也不处理吗?” 王凝之眨眨眼,反问道:“那得是多蠢的皇帝,才能坐视这一切发生?” 谢道韫大笑道:“你刚才还说支持,不干涉的。” “支持入仕而已,”王凝之辩解道:“但你说的权倾朝野,那就是皇帝太蠢了。” 两人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默契地没有挑明。 谢道韫其实说的就是现在的谢家,在谢安的教育下,谢家在谢玄这一代人才辈出,但王凝之并没有全部拔上高位。 除了谢玄之外,其他谢家子弟的发展都很一般,谢琰做到太守,已经算混得好的。 而谢安早早隐退,谢石明升暗降地回了洛阳,都是王凝之对谢家的压制。 谢道韫有些惆怅,问出了犹豫已久的那个问题,“殷顗能不死吗?” 她的堂姊谢僧韶今日亲自来宫中,哭着求她,想保住儿子的一条命。 第625章 亲疏远近 谢道韫的求情,在王凝之的意料之中。 相比一向四分五裂的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确实要更团结一些,这里面,热衷于教育族中后辈的谢安功不可没。 王凝之没怎么犹豫,当即应允道:“死罪可免,但陈郡殷氏必须做出让我满意的表态。” 多杀一个少杀一个并不重要,王凝之要的是世家的态度。 要么像王珣那样,审时度势,摆正自己的位置; 要么像王恭那样,想要家族长盛不衰,那就争取立功的机会。 王凝之不是不给世家机会,而是时代变了,大周不养闲人。 谢道韫点点头,神色黯然,对自己的开口求情有些无奈。 王凝之笑着安慰道:“人之常情,你不要太在意,再说只是饶一命,又不是无罪赦免,没什么影响。” 谢道韫叹道:“阿姊在我面前哭诉,我实在是没办法。” “殷氏这次如此冒头,恐怕也有这层关系的因素,”王凝之说道:“所以我不会轻饶,阿巢可以不死,但我会将他发配到交州去。” 殷顗,字伯通,小字阿巢,与堂弟殷仲堪都是自小便名声在外。 三年前,九真郡太守李逊据交州反叛,王凝之无暇南顾,只是让宁州和广州加强防范。 去年,交州刺史滕遁和交趾太守杜瑗联手平定了叛乱,斩杀了李逊,建康朝廷当时还下旨表彰过。 大周建立后,南方各州郡维持原状,转而向王凝之效忠。 不过这两年,交州和南边的林邑国冲突不断,林邑王遣使来洛阳参加王殊的大婚,估计也有探一下王凝之口风的意思。 谢道韫对这个决定没有意见,能保命就行,去交州总比去刑场好。 滕遁是吴晋之交,广州牧滕修的后人,杜瑗更是出身京兆杜氏,杜预的同族,不都在蛮荒之地活得好好的。 出宫的王珣返回家中,只见门外的牛车已经排成长队。 他整理了下心情,换上一副愁苦的表情,慢慢走进前厅。 一众宾客正焦急等待,看他出现,忙都站了起来,可待看清他的神色,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王珣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未语先叹息。 众人小心地围了上来,但谁也没有先开这个口。 还是王珣先绷不住了,长吐口气,说道:“今日入宫求情,我挨了陛下好一顿训斥,说我不识大体,意图收买人心,其心可诛。”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试探着问道:“那陛下怎么说这案子的,还会不会继续查下去?” 王珣是否挨训,他们可不关心,毕竟人能回来,就说明没事。 “没说,”王珣不耐烦道:“我看大家是得收敛点了,吴隐之有陛下保护,肯定没事,再闹下去,吃亏的只会是我们。” 众人倒是不想闹了,可如今骑虎难下,有人嚷嚷道:“被抓了那么多人,那帮绣衣还没有收手的意思,我们就算想撇清关系,也来不及了啊。” 又有人说,“我们这么多人,难道陛下能都抓完?不能放弃。” 王珣听着他们吵吵,脑袋都大了,用力拍了拍身前的几案。 众人被吓到,立马安静下来,目光重新集中到王珣身上。 王珣喝道:“你们来找我,我去见了陛下,也说了看法,你们又不听,那就请回吧,反正我是不参与了,扬州那边,我会通知家里如实上报田产人口。” 众人见他撂挑子,赶紧解释道:“不是我们不愿意,而是这个时候退缩,万一人还是被抓了,地还是被查了,那我们岂不成了笑话?” 王珣阴沉着脸思考了好一阵,这才道:“我会再去联系其他大臣,劝陛下到此为止,但你们得保证,不能揪着吴隐之不放,再让扬州的家人配合点。” 有人不乐意了,那等于白闹了一场,还搭进去不少人。 “那不就是认输,什么好处都没争取到,还得配合人口和土地的清查。” “被抓的人怎么说,会放出来吗?我可不想当叛徒。” 王珣被这话激怒,生气地站起身,“你们还想要什么好处,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被抓的人估计是出不来了,你们想要一起,那我可不奉陪。” 说完,他便拂袖而去。 众人这下消停了,一个个愁容满面地愣在原地。 王岷知道兄长的心思,故意叹息道:“那就散了吧,大家各凭本事。” 说完他也准备离开,众人连忙拉住他。 这帮人哪有什么本事,谢家和郗家已经明确表示不掺和,如果王家再退出,那他们一群乌合之众,还拿什么和王凝之叫板。 “我们愿意听,只要那帮绣衣不再抓人,我们可以放过吴隐之。” 王岷停下脚步,摇头道:“你们这是何苦,如今已经不是前朝了,陛下夺取天下,我们本就没多少功劳,再闹下去,几辈人攒下的情分可就尽了。” 大家一阵哀叹,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他们走了,王岷就不用走了,转身来书房找王珣。 王珣正在伏案写些什么,头也不抬地问道:“人都走了?” 王岷在他对面坐下,答复道:“阿兄今天这个态度,他们不走也不行了。” “我已经够客气了,”王珣放下笔,“这帮人的利益,与我们何干,陛下虽然不愿意追尊先祖,给我们皇族身份,但对我们并不差,我为何要为那些人搭上自己的前程。” 王岷感慨道:“陛下不放阿兄离开,其实就是留有转圜的余地,不然双方这么闹下去,只能是两败俱伤。” 王珣微微颔首,“这次清查过土地人口之后,陛下应该不会再对世家出手了,以后家族的延续,就看在位者能不能立功和后继者能不能通过朝廷的考试了。” “这些人就没有阿兄看得通透,”王岷笑道:“一个爵位可以管几代人了,考试这种事,咱们更是优势巨大,有什么好着急的。” 王珣叹道:“以前有个出身,可以世世代代躺着混吃等死,现在不一样了,那帮人当然就有意见。” 他说着,将手中的信纸折起来,递给王岷,又道:“辛苦你跑一趟谢家,我们两家一道出面,尽快将这件事了了。” 王珣搞定了这帮闹事的,还不忘将谢家带上,将功劳分一半出去。 王岷明白他的意思,由衷佩服道:“局面如此复杂,阿兄却是游刃有余。” 王珣则报以苦笑,“最近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我们还是低调点好。” 和稀泥得讲究分寸,他要功劳也是无用,反而会让人眼红。 第626章 尘埃落定 翌日的朝会上,谢石和王珣联名上奏。 他们没有为被抓的世家喊冤,相反,为毫不知情的吴隐之鸣起了不平。 二人表示吴隐之素来清廉,人尽皆知,此次事件,都是李主簿故意构陷,将迷迭香说成普通香草,哄骗吴家的老仆。 所以廷尉府和御史台应该还吴隐之清白,尽快放他南下扬州办理公务。 王凝之看着振振有词的二人,故意问道:“前阵子上表弹劾吴御史的官员可不少,朕那里的奏疏都堆起来了,你们这么说,恐怕不能服众。” 王珣朗声道:“先前大家都被事情的表象所蒙蔽,这才义愤填膺,纷纷上表,如今真相已然大白,还请陛下早些恢复吴御史的职务,以免耽误清查大事。” 王凝之一脸玩味地扫了一圈大殿,“是这样吗?” 绣衣使者接连抓人,众人都已胆寒,只想了结此事,所以纷纷拱手道:“是,我等愚昧,吴御史的为人,有目共睹。” 王凝之满意地点点头,又道:“如此甚好,廷尉府和御史台最近审了不少人,确实可以证明此案纯属构陷,如此恶劣行径,不严惩不足以威慑宵小。” 御史台的头头吴隐之还在家待罪,于是廷尉府的王雅出言道:“我会尽快和吴御史商议,提交处置方案。” 王凝之摆摆手,“不用了,主犯处斩,没收家产,从犯流放交州,无功不可返回,你将名单交上来就行。” 殿中众人虽然知道王凝之要下狠手,但这个处理还是让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流放交州,在他们看来,和死刑也差不多了。 大家一阵后怕,忽然觉得少点土地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毕竟头没了,那才是真没了。 散朝之后,众人心有余悸,为入狱的人哀叹不已,看到王珣过来,又纷纷上前表示感谢。 王珣表情复杂地看着大家,“大家抓紧处理扬州的事,别再存什么侥幸心思了,清查土地人口乃是国之大事,谁在这上面出问题,那就不是死一个这么简单了。” 这次王凝之虽然杀了几人,但没有祸及家人,已经是万幸了。 众人连连点头,表示会尽快联系扬州的家人,一定配合朝廷的清查。 隔日,刑场上人头滚滚,吴隐之来宫中谢恩。 王凝之看着这个以圣人为榜样的臣子,叹道:“这次的事算是一个教训,你以后对家人好一点,不奢华的作风要保持,但太苛刻就过了。” 吴隐之躬身道:“多谢陛下,我明白了,明日我便启程南下。” 王凝之答应给王珣十日,不打算反悔,说道:“不着急,你先将这次的案子归档,然后在家休息几日,陪陪家人,这次的事,想必他们都吓得不轻,你多安抚下,等我下旨,你再离京南下。” 吴隐之敏锐察觉到这里面的猫腻,直接抬头问道:“陛下这是在给他们时间吗?” 王凝之并不否认,说道:“是的,我在意的是清查的结果,而不是要将他们都杀了。” 吴隐之的执拗劲又上来了,不满道:“陛下怎么可以向这群人妥协,他们多占土地,隐匿人口,按律就该处罚,怎么能全当无事。” 王凝之解释道:“他们会交出多占的土地,也会去州郡为隐匿的人口入籍,这就够了。” “难道这样就能既往不咎吗?”吴隐之高声道:“朝廷法度何在?陛下威严何在?” 王凝之有些头疼,“那依你的意思,是非得在扬州杀个天翻地覆才满意吗?” 吴隐之正色道:“他们若是有反叛的心思,那就更应该一网打尽,不可姑息养奸。” 王凝之赶紧挥手制止他,“好了,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在你赶到之前处理好了的世家,就不追究,到时候还阳奉阴违的,就任你处置,如何?” 吴隐之对这个处理仍不满意,仍要争执。 王凝之已经站起身,“我还有事,就不和你说了,你且回去,收到我的旨意再出发。” 说完他便匆匆离开。 吴隐之被他这一套操作搞迷惑了,在原地呆立了好一阵,突然笑了下,摇了摇头,这才慢步出了大殿。 王凝之躲回后宫,谢道韫见他那副急匆匆的模样,笑道:“怎么了这是,被谁追了?” “吴处墨那个死脑筋,”王凝之无奈道:“我让他缓几日再南下,他居然跟我闹,说我姑息养奸。” 谢道韫闻言忍俊不禁,“真是个有原则的忠臣。” 王凝之苦笑道:“那可太有原则了,我都招架不住,只得中途遁走。” 谢道韫的思维方式和王凝之一致,认为只要世家服软,配合朝廷的清查,放一马没什么。 要按吴隐之的方式严查,他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问题。 世家的问题,只能一点点解决,真逼急了,那肯定是会反的。 谢道韫叹道:“希望这次之后,他们能聪明点,将心思放在为朝廷建功和教育后代上,别老想着往日的辉煌。” 王凝之想起一事,说道:“阿巢南下,你让他走宁州,我会让周虓派人跟着,沿途多加照应,去了交州之后,只要他在边境立下功劳,我会尽快调他离开。” 看在谢道韫的面上,王凝之对陈郡殷氏算是很照顾了。 谢道韫感激地点点头,“明日我召阿姊入宫,和她说明此事,殷家的人应该已经找过你了吧?” 王凝之笑着摇摇头,“他们还有些矜持,只是送了请罪书入宫,我懒得计较了,已经下旨命殷仲堪去朱次伦帐下效力,算是揭过此事。” 世家的人骄傲,就算服软,也想自欺欺人的保持体面。 谢道韫对此深有体会,随即笑道:“你不较真,可吴处墨却是个较真的,不知道扬州那边,会不会有人还想着可以糊弄过去。” 王凝之无所谓道:“只要不是集体都出问题,那该杀的杀,该罚的罚,没什么好说的。” 他是不想搞得扬州群情激愤,但若是只有一两家想不开,他乐得连人带土地家产一起没收。 从洛阳这边的情况来看,杀人还是有用的。 第627章 清查扬州 建康,扬州刺史谢玄再次送走一批客人,这已经是他一日里接待的第五波了。 宾客的诉求都一样,上交没有记录在册的土地,为庄园里没有身份的佃户入籍。 谢玄还没收到洛阳的消息,但想也知道这肯定是姊夫王凝之的手笔。 世家会害怕,肯定是刀架到脖子上了。 这帮人积极主动,谢玄乐得清闲,一一照办,命刺史府的衙属将增加的土地登记造册,准备分给没有土地的流民。 热闹了好一阵,洛阳才传来消息,卞、殷两家被惩处,御史大夫吴隐之已经启程南下,监督这次扬州的清查行动。 谢玄这才恍然大悟,命令属下到各大世家的庄园做了通知,然后悠闲地钓鱼去了。 他知道吴隐之这个人,如今恶人有人来做,他干脆撒手不管,省得夹在中间为难。 不过吴隐之抵达建康的时候,谢玄还是让人到石头城等候,将其迎入刺史府。 吴隐之一张公事公办的脸,简单的寒暄之后,当即道:“陛下为了给江东世家补救的时间,延迟让我南下,这是公然徇私,所以我希望谢公能将近期交人交地的名单给我。” 谢玄饶有兴趣地问道:“怎么,处默是要违抗陛下的意思,上书弹劾这些人?” 吴隐之点点头,“陛下的处置不当,我们做臣子的,自然应该劝谏。” “话是不错,但陛下既然不想处理,你交上去也是无用。”谢玄笑道:“不如先查,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问题,等查完了再说。” 吴隐之眉头紧皱,认为谢玄是在袒护那些世家,不客气道:“陛下委派谢公到扬州来,可不是为了保护他们。” 谢玄见他如此无礼,有些不悦,“我如何行事,还不需要你来教,你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 吴隐之则坚持道:“陛下如此信任谢公,谢公不可敷衍了事,当据实上报。” 谢玄算是领教了吴隐之的死板,不想和他多说,拂袖道:“我身体不适,就不奉陪了,处默请自便,我会让府中长史配合你。” 说完,他就径直离开了,留下一脸错愕的吴隐之和满脸赔笑的长史张玄之。 以谢玄的地位,他不怕吴隐之找茬,而以他的性格,伺候不了就不伺候了。 张玄之咳嗽一声,试探着问道:“不知吴御史接下来有何计划,我好做安排。” 吴隐之看了看这个吴郡张氏的代表人物,冷哼一声,说道:“不用,我带有御史同行,明日我们便离开建康,到下面的郡县去。” 清查土地人口的工作,是地方在做,御史台的人,是来监督和检查的。 张玄之笑着拱拱手,“辛苦吴御史了,有事随时派人联系我。” 说完他也走了,留下几名小吏在外面听命。 吴隐之对扬州刺史府的怠慢甚是不满,更加坚定了自己要彻查的决心。 张玄之来见谢玄,笑道:“好个吴处墨,做了御史大夫,谁都不放在眼里了。” “随他去吧,”谢玄靠在凭几上喝茶,说道:“你派人跟着他就行,他用不用,那是他的事。” 张玄之点头称是,又道:“不知道那帮人收拾干净了没有,我看吴处墨极为较真,肯定是糊弄不过去的。” 谢玄没有回答,稍加思量后,吩咐道:“你去找下刘轨,让其派队人保护吴处墨,他怎么查我不管,可别在扬州出事。” 张玄之吃惊道:“不至如此吧,谁有这么大胆?” “以防万一,”谢玄叹道:“明着他们当然不敢,但暗地里让一个人在江东消失,又不是什么难事。” 张玄之还是觉得难以置信,“那就是公然挑衅朝廷了,陛下怎会容忍?” 谢玄摇摇头,“出动死士,杀掉吴处墨,只要不留下证据,你说陛下能怎么处理?出动大军将江东血洗一遍吗?” 张玄之一听这话,冷汗直冒,顾不上坐下,赶紧离开,去找刘轨了。 谢玄则慢悠悠地喝着杯中的热茶,他和王凝之的态度一致,世家只要配合,就不应该揪着以往那点事不放。 但对于姊夫起用吴隐之,谢玄也是能理解的,因为朝廷需要这样的人来扭转风气。 洛阳这边,太子王殊从河东返回,正在和父母汇报关中的情况。 “……秦国国内的反叛,除了宗室的那一起被平定之外,鲜卑人和羌人仍在西边为祸,听说仇池、凉地近来也不太平,暗流涌动,再加上北方的匈奴人和鲜卑人为了草场的事开始内讧,长安朝廷根本无力制止……” 刘牢之退兵后,空出来的地盘被匈奴铁弗部和鲜卑拓跋部盯上,双方摩擦不断,驻守秦国北境的吕光劝解无效,只能干看着。 王凝之叹道:“这就是苻坚的问题了,他的仁,并不足以让人归心,一旦他自身难保,那帮人就会弃他而去,自谋生路。” 王殊向父亲请教道:“若是他将这些部族首领全都放在长安,情况会不会好一些?” “会好一些,但遇上眼下这种情况,还是一样麻烦,”王凝之解释道:“那就不是祸起边境,而是祸起长安了。” 王殊思考一阵,又问:“那就只能全杀了吗?” “对他来说,最好是杀,”王凝之叹道:“就算不杀,也该剪除羽翼,闲置即可,重用简直太愚蠢了。” 王殊挠挠头,“可阿耶不是也用了很多鲜卑人?” 谢道韫在一旁偷笑,说道:“秦主苻坚哪里比得上你阿耶。” 王凝之瞪了妻子一眼,“不要打岔。” 谢道韫笑着抬抬手,示意他继续。 王凝之转向儿子,说道:“氐人才多少,鲜卑人、匈奴人和羌人有多少,而汉人又有多少?苻坚能真正信任和倚仗的嫡系太少了,所以根本压制不住那么多其他部族的首领,不杀,还委以重任,那就是祸害。” “我不一样,我能杀一批,用一批,还能有足够的地方安置,足够的人员看管,我有能力让那些外族慢慢融入汉文化,但苻坚做不到,因为他自己都是氐人,其他部族的人不会认同他。” 王殊听完,佩服道:“果然还是阿耶看得透彻。” 王凝之看了眼谢道韫,挑眉道:“你觉得我说的在理吗?” 谢道韫点点头,一脸认真地说道:“在理,我总结下,相比苻坚,你优势有二,一是你是汉人,二是你不仁。” 这回换王殊偷笑了。 第628章 鸿胪寺卿 关中的形势,正如王殊所言,越来越乱了。 秦国的颓势,让众多野心家看到了自立的可能。 焦头烂额的苻坚,终于为他的宽仁付出了代价,和历史上一样,他在一场失败之后,失去了对关中的掌控。 不管是匈奴人、羌人还是鲜卑人,他们对苻坚的统治并不服气,同为五胡,凭什么坐在皇位上的是氐人。 秦国的分崩离析,给了王凝之更多的时间整顿内部。 桓冲交出兖州隐退后,王凝之下一个收回的,是地处西南的益州。 他下旨召老臣毛穆之回洛阳,加光禄大夫、散骑常侍,以其子毛球为冠军将军,都督益州诸军事,益州刺史一职,则由魏郡申氏的申绍接替。 申绍是燕国旧臣,当年他提出的改革方略没有被慕容暐采纳,后为王凝之所得,这些年一直在中枢效力。 王凝之继续进行军政分离,益州刺史成为了边州里的第一个单车刺史。 一朝天子一朝臣,毛穆之对此并无异议,他在益州之战中配合过王凝之,也算是半个旧部。 地方上的调整波澜不惊,大周眼下最令人瞩目的事,是太子王殊的大婚。 王凝之没有选择和世家或武将联姻,而是为儿子挑了车胤的女儿。 谢道韫将车家姑娘召入宫中见过,表示了满意。 大婚的日子,定在了这年九月。 前面提过,因为中国换了主人,周边的一些小国都会遣使参加。 有的是向大周表示臣服,希望得到庇护,比如新罗和百济; 有的想打探下大周的虚实,看看边境冲突如何处理,比如林邑; 有的则是想朝贡,得到天朝的赏赐,比如倭国。 为此,王凝之特意召王徽之入宫,让他临时担任鸿胪卿,负责外邦使者的接待。 但王徽之并不乐意,他正忙着为他的艺术学院拉拢人才,招收学生,对和蛮夷打交道毫无兴趣。 “我干不了,那帮人粗鄙不堪,我和他们聊不到一起。” “不许挑肥拣瘦,”王凝之喝道:“你的事我可都全力支持了,眼下礼部正抓紧筹办君同的大婚,实在是忙不过来,我这才找你搭把手。” 王徽之叹了口气,“阿兄知道我的,那些繁文缛节我实在是做不来,万一言行失当,有损朝廷颜面,那可就不好了。” 王凝之敲敲身前的几案,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说道:“谁让你做那些了,礼仪上的事,自有下面的人安排,你要做的,就是向他们展示天朝上国的风采。” 王徽之愣了下,疑惑道:“怎么展示,琴棋书画,那些蛮夷能看懂什么?” “看不懂不要紧,让他们心生仰慕就够了,”王凝之笑道:“你大可以拿出你平日里的做派来,这次我不说你。” 王徽之一听乐了,“就这么简单?那我可以试试,直接将他们带到书院去就行,保准让他们长长见识。” “可以,”王凝之应允道:“你将这次的事办好,我给你的书院多加几个博士的名额。” 博士是领朝廷俸禄的,对于不想入仕的名士来说,是很有诱惑力的。 王徽之喜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去鸿胪寺。” “别急,我话还没说完,”王凝之见他要走,忙喊住他,补充道:“朝廷的事,你本来也不了解,我就不担心你泄密了,只有一条,外邦使者如果是索要官位和物资之类,你一概不许答应,上报给我就行。” 中国周边的这些小国,大多以得到天朝的册封为荣,不管是爵位还是赏赐,那都是和天朝结好的凭证,可以让他们称霸一方的。 王徽之点点头,“明白了,就是我只给他们开开眼,什么具体的都不答应。” “你理解得很对,”王凝之大笑,“就是这个意思,实际的东西你不和他们谈,虚头巴脑的你随意。” 王徽之对这个差事很满意,欣欣然去了。 王殊一直在边上听着,这时才说道:“五叔父素来不拘小节,万一失礼,岂不是让外邦使者看了笑话。” “无妨,”王凝之解释道:“场面上的事,鸿胪寺的人都会安排好的,我让你叔父做的,是展示我们的文化,让外邦使者看到差距,心生向往。” 王殊又问道:“只靠这个,会不会不够?比如林邑,他们和交州摩擦不断,估计不是来瞻仰中原文化的。” 王凝之点点头,“当然不能只靠这个,武力也需要展示,我会让沈世坚准备一次阅兵,到时候你也去露个脸。” 王殊称是,他在这方面比王凝之强,起码弓马娴熟,做做样子完全不是问题。 安排好这件事后,王凝之将一封扬州的书信递给王殊。 “你舅父刚遣人送来的,吴处墨已经去了会稽,看样子他们相处得并不愉快。” 王殊快速看完信,“吴御史为人太正,不满阿耶的拖延,更不满舅父的敷衍,所以憋着一肚子气,想要找出扬州的问题。” “是啊,”王凝之叹道:“所以朝廷需要这样的人,但又不能都是这样的人。” 王殊看出信中的问题,问道:“舅父专门提到派军保护的事,莫非他觉得会有人铤而走险?” 王凝之点头道:“不错,我已经给了他们时间,若是还有哪家心存侥幸,被吴处墨查出来,那就不是简单地交出土地和人口了,所以你舅父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他对世家的每一次打压,都有按捺不住的家族跳出来,尤其这次还是在江东的地界,区区一个吴隐之,是不足以让他们忌惮的。 王殊犹豫了下,“那舅父为何不直接出动军队,而是只让刘将军派出一小队人马保护吴御史?” 一队才五十人,简直不够看的。 王凝之闻言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王殊懂了,若是出动大军,那就不会有人跳出来了,可他还是担心道:“如此一来,那吴御史岂不是会有危险?” “所以我刚才才说,吴处墨和你舅父相处得并不愉快,”王凝之叹道:“你舅父只做到这一步,然后写信告诉我,就是让我来做决定。” 要不要让吴隐之冒点风险,将这件事再闹大一点? 第629章 山阴故人 山阴城,县令刘桃棒带着一众衙属站在城门外,迎接御史台官员的到来。 已是初夏时分,阳光有些晃眼,出城劳作的百姓经过城门时,热情地和刘桃棒打着招呼。 会稽经过五斗米教的叛乱之后,空出不少土地,朝廷分给了反叛中被裹挟的教众,经过刘桃棒这几年的疏导,教众们慢慢安定下来。 底层百姓信教的初衷,大多是因为现实不如意,看不到希望,想从宗教里面得到慰藉。 只要能过上安稳日子,谁愿意造反呢? 众人等了一阵,吴隐之的队伍姗姗来迟。 刘桃棒上前行礼,自报身份,对御史的到来表示欢迎。 两人昔日曾经见过,不过时隔多年,吴隐之对这个王凝之身边的亲随早已模糊了印象,他环视一圈,问道:“庾府君何在?” 山阴城作为会稽郡的郡城,会稽太守庾准才是这里的最高长官。 刘桃棒拱手道:“府君正在太守府中恭候。” 庾希在北方阵亡后,王凝之自然得照顾下颍川庾氏,于是将三吴之一的会稽郡交给了庾亮的孙子庾准。 会稽是江东大郡,前朝时作为琅琊王的封国,所以会稽内史的地位显赫,并不比一般的州刺史差多少。 新朝建立后,封国取消,改成郡,内史也就成了太守。 同理的还有丹阳郡,建康作为都城时,丹阳是京畿之地,所以丹阳太守称丹阳尹,如今也改了回来。 吴隐之点点头,“头前带路,我们去太守府。” 他不是计较庾准摆架子,不来接他,而是直接进入了工作状态。 刘桃棒躬身称是,转身在前面带路,衙役高声呼喊,让百姓们让道。 加上州里委派的五十名军士,浩浩荡荡的队伍来到太守府门前。 庾准听到动静,缓缓从府中走出,对着一脸严肃的吴隐之拱手道:“吴御史辛苦了,里面请。” 吴隐之回了一礼,大步进去前厅。 刘桃棒没有跟进去,留在前面的庭院中待命。 一旁的县丞是本地人,说道:“县令不如先下去休息,等厅中传唤,再过来不迟。” 会稽官场上,谁不知道刘桃棒和当今天子的关系,哪怕是眼高于顶的庾准,对刘桃棒向来也是客客气气的。 刘桃棒摇摇头,“等等吧,我看吴御史是个急性子,说不定一会就有吩咐。” 县丞见状,陪他一起等着,笑道:“太子殿下就要大婚了,县令可是看着他长大的,是不是应该去一趟洛阳?” “我就一个打杂的,当不起你这话,”刘桃棒摇头道:“能把手上的差事办好,就心满意足了。” 县丞暗暗叹气,真是个死脑筋,这么好的关系不知道利用。 太守府的大厅之中,吴隐之已经开始翻阅清查的记录文书了。 庾准在边上介绍道:“会稽不比别的地方,王公贵族众多,所以郡中的土地,大半是各家的庄园,清查起来并不困难。” 世家自己上报,郡里再让各县清点下普通百姓的田产,他就可以对州里交差了。 吴隐之对这话并不认同,强硬回道:“陛下派我来,可没说王公贵族就可以不查。” 庾准碰了个钉子,不再有好脸色,冷哼一声,说道:“吴御史说得是,不知你想复查谁家,我这就派人通知下去。” “不用麻烦了,”吴隐之命属下收起案上的文书,“我会对着这些记录逐一清查,但第一家,我要先去册子上没有的越王殿下那里。” 王凝之的三弟王焕之一直没有入仕,被封越王后,依旧隐居在会稽,但他庄园的土地和人口,自然不在会稽郡的清查之列。 庾准被吴隐之给气笑了,说道:“那可是皇庄,你要邀名,也该换个会让你进门的。” 言下之意,王焕之都不会见他。 吴隐之并不生气,说道:“我奉陛下之名南下,复核扬州的土地和人口,别说越王殿下没有封地,就算有,也该如实上报土地和人口。” 庾准懒得理他,“那你去吧,我就不奉陪了。” 吴隐之来太守府,只是为了拿到郡里的文书档案,眼下目的已达成,就不再多留,带着自己的人出了大厅。 刘桃棒还候在门外,见吴隐之这么快就出来了,忙上前问道:“吴御史有何吩咐?” 吴隐之停下脚步,“刘县令,我要去越王殿下那里,麻烦你找人带路。” 刘桃棒有些错愕,不由得重复了一遍,“越王殿下?” 吴隐之点头道:“正是,可是有什么不方便?” “那倒是没有,”刘桃棒赶紧道:“我这就带吴御史前去。” 于是浩浩荡荡的队伍又离开山阴城,往王家庄园的方向而去。 王焕之一向深居简出,不怎么管外间的事情,哪怕被封王爵,他的生活也没什么改变,田庄的事一直由家中的管事打理,他基本不过问。 吴隐之一行人来到庄园外,刘桃棒说道:“越王殿下就住在这里,不过殿下一般不见外人,所以……” “无妨,”吴隐之自信地打断他,“我们是朝廷御史,殿下不会不见的。” 说完,他拿出名帖,让一名御史上前交涉。 刘桃棒挠了挠头,觉得这位吴御史有些搞不清状况,但他没说什么,默默退到一旁。 手持拜帖的御史来到庄园的大门处,对守门人说道:“我们是御史台的,吴御史请见越王殿下。” 看门人打量了下他,只当是前来攀关系的,说道:“我不知道什么御史台,殿下不见客,你们请回吧。” 御史呈上拜帖,又道:“我们是朝廷派下来清查扬州土地人口的官员,特来拜会越王殿下。” 看门人听说有正经事,这才勉强收下拜帖,说道:“那你等着,我去通报。” 过了好一阵,一名管事匆匆赶来,但不是开门迎接众人,而是说道:“殿下正在清修,概不见客,你们走吧。” 御史诘问道:“殿下看过名帖了吗?我们可是朝廷派下来的。” 管事不客气道:“那又如何,我们殿下素来不理俗务,你们有事,可以去找谢刺史、庾太守,不要来我们这。” 说完,他便将吴隐之的名帖抛了出来,命人看好门,径直去了。 御史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捡起名帖,尴尬地来到吴隐之面前。 相隔不远,二人的对话吴隐之听得真切,脸色有些难看,但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 硬闯进去,好像有些不合适,难道就这么干等着? 第630章 修仙王爷 现场一片沉寂,御史台的人大气都不敢出,等着吴隐之的决定。 刘桃棒暗叹口气,走近道:“吴御史,不如让我试试?” 吴隐之抬头看了眼面前这个有些粗犷的老汉,狐疑道:“你能进庄园?” 刘桃棒眨眨眼,“应该可以吧,但这么多人可不行,我只能带吴御史一人进去。” 一名御史不把这个小小县令放在眼里,喝道:“大言不惭,我们都吃了闭门羹,你一个县令,能有什么办法?” 吴隐之这会觉得刘桃棒有些眼熟,但也顾不上多想,他的眼中只有差事,“既如此,那就麻烦刘县令了。” 刘桃棒点点头,上前去招呼守门人。 没想到守门人看到他,态度完全不一样了,笑着问道:“刘县令也在啊,有一阵没来了,刚才怎么不见你?” “有公务,”刘桃棒避而不答,同样笑着说道:“我要去见殿下。” 看门人直接让开道,“你自己进去,我就不送你了。” 刘桃棒点点头,又道:“我还要带个人进去。” 说着他指了指身后的吴隐之。 看门人有些为难的样子,低声道:“这不合适,管事不让他们进去。” 刘桃棒听出话中的玄机,也压低声音说道:“他们是陛下派来的,有正事,不能耽误了。” 看门人犹豫片刻,还是同意了,“那你先去见殿下,不要直接将人带去。” 刘桃棒感激地拱拱手,“这我知道,你放心,殿下怪罪的话,我一人承担。” 看门人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刘桃棒回到吴隐之身边,说道:“可以了,我们进去吧。” 吴隐之只当这就是地头蛇的厉害之处,命令一众属下就在外面等候,他则跟着刘桃棒进入庄园。 王家的庄园很大,几十年下来,经过兼并、赏赐和继承,庄园的面积一再扩大。 吴隐之边走,边四下打量,庄园内水田旱地,皆郁郁葱葱,阡陌纵横,水渠密布,远处的山上,各式果树排列有序,一眼看不到头。 刘桃棒见他看得入神,忍不住提醒道:“庄子的事,殿下一般是不过问的,都由家中的管事负责打理,如果吴御史是为了土地的事而来,就不要找错了人。” 吴隐之回过神来,若有所思,“你是说庄园的实际情况,越王殿下并不清楚。” 刘桃棒笑了笑,“我没这么说,但吴御史可以这么理解。” 两人走了一阵,来到园林区,也就是王焕之居住的地方。 那名管事突然冒了出来,上前拦住二人,皱眉道:“刘县令怎么带个外人进来?” 刘桃棒客气地拱手道:“张管事,他是当朝御史大夫,有事求见殿下。” 张姓的管事不满道:“殿下向来不见客,你是知道的。” 刘桃棒没有坚持,说道:“那他留在此地,我一人去见殿下,这总可以吧?” 张管事哼了一声,他知道刘桃棒的意思,明显露出不悦,拂袖而去。 刘桃棒长舒一口气,对吴隐之说道:“麻烦吴御史在此稍候,我这就进去代为通报。” 吴隐之不笨,看出点名堂,点头道:“辛苦刘县令了。” 刘桃棒苦笑着摇摇头,迈步进了园子。 王焕之正在静室里打坐冥想,刘桃棒耐心地等了好一会,这才看到他出来,赶紧上前行礼。 “你怎么来了,”王焕之一身道士装束,飘飘欲仙,“可是陛下有什么事要交代?” 刘桃棒汇报道:“御史台的吴御史来了,就在外面等候,他是奉陛下之命,前来监督扬州的人口和土地清查的。” 王焕之到榻上坐下,随意道:“你让他自去办差就行,不用来我这。” 刘桃棒躬身道:“他是御史大夫,陛下让他来,说明很重视此事,而他来找殿下,肯定不是例行拜访,想必是有话要说。” 王焕之是个听劝的,“那你让他进来吧。” 刘桃棒躬身称是,转身来到外面。 时间已是正午,吴隐之在太阳底下等了许久,仍按耐着性子,见刘桃棒出来,赶紧上前问道:“怎么样,殿下见我吗?” 刘桃棒点点头,“吴御史请随我来。” 两人回到厅中,发现张管事已经在了,低头肃立在一旁。 吴隐之恭敬地上前行礼。 王焕之摆手道:“吴御史不用多礼,你来找我何事?” “陛下下诏各州郡清查土地人口,派我来扬州督查,”吴隐之答道:“会稽郡提交的文书里,却没有殿下这个庄园,所以我过来问问。” 王焕之根本不知道这事,有点搞不清状况,疑惑道:“问什么?” 吴隐之躬身道:“问殿下,这个庄园多大,有多少佃客、部曲和奴婢。” 不等王焕之说话,张管事插嘴道:“大胆,这是皇家庄园,何须跟你上报。” 吴隐之眯起眼看着这名管事,当着王焕之的面,他不再客气,说道:“你才大胆,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张管事涨红了脸,对王焕之说道:“殿下,此人欺人太甚,皇家的庄园,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管了。” 王焕之皱了皱眉,很明显,他也不满吴隐之的说话态度。 刘桃棒轻轻咳嗽一声,打圆场道:“皇家庄园,旁人自然是管不了的,但造个册交给陛下,却是对陛下清查工作的支持。” 王焕之听他这么说,微微颔首,不与吴隐之计较,对张管事吩咐道:“你去将一应籍帐拿来,交给这个吴御史。” 张管事对刘桃棒的话极为不满,愤怒地瞪了他一眼,这才不情愿地离开了。 吴隐之拱手道:“多谢殿下。” 王焕之交代完,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说道:“那你们去吧。” 两人行完礼,退了出来,到院中等候。 吴隐之对刘桃棒来了兴趣,好奇道:“越王殿下似乎对刘县令很熟悉,也很信任,这是何故?” 刘桃棒眼中露出追忆之色,“当年孙泰为祸,包围了这所庄园,陛下派我潜入这里,保护殿下出去,我们还在海边与追兵交战。” 吴隐之总算想起来了,“你是陛下身边的那个护卫首领?” 刘桃棒神色黯然,“是啊,当年在司州,吴御史是见过我的。” 吴隐之这下更好奇了,问道:“那你为何离开陛下,在这里做了个县令?” 一个追随王凝之多年的亲随,怎么着也不应该埋没在一个县城里。 刘桃棒苦笑道:“为了那群参与造反的教众,我求陛下给他们一条生路。” 他说得简单,但吴隐之已经懂了,叹道:“那你后悔当初的决定吗?” 刘桃棒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好,但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 吴隐之陪着他叹息了一回。 第631章 洛阳来信 两人等了好一会,黑着脸的张管事才抱着一摞账簿过来。 刘桃棒主动上前接过,“麻烦管事了,我们这就离开。” 张管事是王家的老人了,并不怕得罪这两位,交完东西,并不接话,扭头就走。 吴隐之皱着眉头说道:“连一名管事都如此狂妄。” “他可不是普通管事,”刘桃棒解释道:“当年我还在王家当部曲的时候,他就是了。” 两人边说边走,一路出了庄园。 吴隐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命下属接过那些账簿。 一行人上马乘车,返回山阴城。 吴隐之作为御史大夫,虽然会稽太守庾准不待见他,但还是为他安排了住所。 刘桃棒将御史台的人送到,便准备离开。 吴隐之叫住他,问道:“山阴县、乃至会稽郡的清查情况,刘县令可有什么要与我说的?” 刘桃棒想了下,“我以为吴御史不应该将目标放在越王殿下身上,他向来不问世事,况且皇庄本就不归地方上管,与清查一事并无关联。” 吴隐之却摇摇头,“皇家侵占百姓土地的事还少吗?你们作为地方官不敢管,我却是没有这个顾虑的。” 刘桃棒笑了下,“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说完他便径直去了。 吴隐之并不在意,和一众下属开始盘点起皇家庄园的土地和人口来。 忙活了数日,汇总出来的数据是庄园占地三百多顷,佃客、部曲和奴婢都超过千人,如果再算上那些混吃混喝的王氏族人,庄园的总人数超过五千。 这个数据不算惊人,在吴隐之看来,甚至有点少。 以他那日的目测,王焕之的这座庄园,水田旱地,山川河流,无所不包,应该不止这点面积才对。 吴隐之紧皱的眉头让御史们有些忐忑,查都查完了,这位顶头上司不会怀疑账簿有假,要进行现场复核吧? 那可是当今天子的亲兄弟,越王殿下。 一人壮着胆子说道:“皇庄的情况,上交陛下即可,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该看看其他的账目了?” 吴隐之半晌没有吱声,明显也有些犹豫。 他这几日也没有闲着,派人外出打探过,越王殿下确实深居简出,过着归隐田园的生活,这些年来,逢年过节或者遇上灾荒,越王还会开仓放粮,赈济百姓,所以山阴一带的百姓,对这个沉迷于修道的王爷并无恶感,反而称赞有加。 怎么看,这个越王都不像是会侵占百姓土地的人。 吴隐之想了一会,想起刘桃棒,交代道:“你们继续查,我出去转转。” 说完他留下一众御史,带着几名亲随和护卫来到山阴县衙。 到了门口,只见几匹骏马拴在一旁,吴隐之并不陌生,一看便知是朝廷的驿马。 他让人递上名帖,在县衙外等候。 恰好此时,几名壮汉从里面走出,好奇地看了眼吴隐之和他身后的护卫小队,但什么也没问,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刘桃棒急匆匆地迎了出来,嘴里说道:“吴御史直接进来即可,怎么还让人通报。” 吴隐之意有所指,“看来刘县令很忙,我等等是应该的。” 刘桃棒没有接这话,将吴隐之带到厅中坐下,这才问道:“不知吴御史今日过来,有什么吩咐?” 吴隐之抛开疑虑,进入正题,“刘县令对皇庄颇为了解,我今日刚查完数据,占地三百顷,你以为这数据属实否?” 刘桃棒一改前几日的含糊其辞,说道:“不实。” 这个回答出乎了吴隐之的预料,他一阵错愕,准备好的一番说辞都憋了回去。 刘桃棒接着说道:“二十年前,庄子就有三百顷,眼下肯定不止,吴御史拿到的账簿,恐怕不是最新的。” 吴隐之联想起刚才那几名骑士,突然道:“洛阳来人了?” 他觉得能让刘桃棒配合自己调查皇庄的,只能是当今天子。 刘桃棒并不隐瞒,点头道:“是,太子殿下让我赶紧配合你处理完清查的事,去洛阳参加他的大婚。” 吴隐之闻言张大嘴,好一阵才苦笑道:“你说陛下这些年一直留你在山阴,是不是早就算到了会有今日?” “我不知道,”刘桃棒老实答道:“陛下的心思,我从来不去猜。” 吴隐之叹了口气,问道:“你说皇庄的土地数据不实,又说越王殿下不理会这些事,那就是庄子的管事在做手脚了?” 刘桃棒点头道:“应该是。” 吴隐之不满道:“那你为何不上报?皇庄侵占土地,你就坐视不理吗?” “我管不了,”刘桃棒说道:“既无百姓上告,我又无权调查皇庄,只能是怀疑。” 吴隐之并不满意他这套说辞,“凭你和陛下、太子的关系,想要调查能有多难,就算是越王殿下,应该也不会阻止你。” 刘桃棒坦诚道:“可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呢?就算是多占了些土地,那也是皇庄,我觉得没什么。” 这才是大多数人的逻辑,皇家多占点土地怎么了,天下都是他家的。 可吴隐之不这么看,“就算是皇家庄园,也得如实记录,如此不清不楚,怎么知道中间有没有人中饱私囊,从中取利?” 刘桃棒见他执意要查,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我需要人手丈量土地,”吴隐之说道:“我带的人不够,想找你借点人。” 刘桃棒笑道:“我一个县令,如何帮得上你,吴御史该去找庾府君才是。” 吴隐之直截了当道:“我信不过他。” 刘桃棒叹了口气,“那我就没办法了,不是我不愿意帮你,而是我手下没那么多人,再说丈量越王殿下的庄园,没人愿意去的。” 王焕之在当地的名声极好,若是知道吴隐之要调查他,估计会稽上下都不会同意。 吴隐之这下犯难了,明知道里面有猫腻,甚至知道是管事在背后捣鬼,但不丈量,事情就无法得到证实。 他试探着说道:“刘县令能不能再去拜见越王殿下,让他同意我调查?” “不能,”刘桃棒果断摇头道:“你身为御史大夫,居然想大张旗鼓地丈量皇庄,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大家皇庄有问题,你这么做,皇家的颜面何在?” 吴隐之站起身,面露决绝之色,“陛下命我南下的时候,可没说还有不能查的,明日我便带人去找越王殿下,他若不见我,我就亲自带人丈量。” 他是一个不畏强权之人,起初去越王那里,只是为了拿到庄园的田亩和人数,但如今知道了里面有问题,他如何肯善罢甘休。 第632章 大开眼界 太子王殊的大婚将近,洛阳城再次热闹起来。 中枢的各级官吏自不必说,州郡一级的官员、交好的世家,也大多有礼物奉上,为自己争取一个能回京参加这场盛会的机会。 王殊每日里忙着各式仪典和准备工作,焦头烂额。 新罗和百济的使团率先抵达洛阳,鸿胪寺举办了简单的欢迎仪式后,便将人交给了王徽之。 王徽之的招待方式很简单,就让这群人跟在自己身后,自己做什么,他们看什么。 今日与人切磋书法,外邦使臣便在一边观摩,争抢他们不要的练习纸张; 明日与人交流音律,外邦使臣便在一旁摇头晃脑,陶醉其中。 至于绘画、雕刻之类,更是让他们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这日无事,使臣早早地便来到王徽之府外,等着新的活动。 王徽之连日忙碌,一觉睡到晌午才起,得知那帮人又来了,且已等候多时,感叹道:“当这个鸿胪寺卿,原来如此简单。” 他不紧不慢地洗漱完,这才慢悠悠地来到会客厅。 十几名使臣赶紧站起身,向他行礼。 王徽之摆摆手,“别这么客气,我今日公务繁忙,所以出来得迟了些。” 外邦使臣哪里敢说什么,忙不迭地对自己的叨扰表示歉意。 王徽之又道:“午后有几名贵客要到书院参观,你们随我同去,如何?” 众人都答应下来,一脸羡慕地看着王徽之坐上点着熏香的牛车,缓缓而行。 使臣们看着给自己拉车的骏马,不由得自惭形秽。 来到书院后,贵客还没到,闲着也是闲着,王徽之便带着他们来到一处竹林。 竹林内早就摆下坐榻,榻前的几案上,瓜果香茗,香气四溢。 王徽之怡然自得地斜靠在榻上,欣赏了一会四周的绿竹,叹道:“还差点意思。” 一人大胆道:“莫不是缺少歌舞?” 王徽之鄙夷道:“此等高雅之地,何须那些俗物。” 说完他招了招手,一名随从快步去了。 众人说错了话,不敢再多嘴,一起耐心地等待着。 片刻之后,一阵洪亮的叫声传来,清脆悦耳,富有节奏。 王徽之闭上双眼,沉浸其中,显得十分得意。 众人循声看去,却见几名仆役牵着几头驴走了过来,这响亮的声音,正是驴叫。 使臣们面面相觑,看看驴,又看看一脸陶醉的王徽之,觉得自己的认知再次被刷新了。 原来这驴叫,比歌舞更高雅? 众人顾不上怀疑,赶紧有样学样,闭目凝听起来。 正听着,大家突然听见驴叫声来到自己身边了。 众人赶紧睁开眼,发现近距离的叫声不是来自驴,而是王徽之在学驴叫,几可乱真。 王徽之叫了好一阵,自觉酣畅淋漓,可看了看身边呆若木鸡的众人,又觉得有些扫兴,说道:“这驴的嗯啊之声,再加上长嘶和响鼻,完美地契合了声律,你们不觉得好听吗?” 众人只感到自己见识浅薄,竟没有发现,有些惭愧。 王徽之又道:“你们不要拘谨,都学着叫几声,就能体会到了。” 使臣们一脸尴尬,这琴棋书画之类,他们好歹知道点皮毛,音律一道,也曾涉猎,可这学驴叫,实在大大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但王徽之一脸期待地看着,众人也不好推却,于是扭扭捏捏地都学了几声。 王徽之听罢,长叹一声,“你们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啊。” 众人都低下头,为自己发出的奇怪叫声感到羞愧。 一个小插曲过后,有人报信,说贵客就要到了。 王徽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问道:“你们是随我同去接人,还是在这里等着?” 众人自然是要求同去,来到天朝上国,自然想多看看,多学学,归国后都是晋升的资本。 于是一行人再次坐上车,往院门方向而去。 远远地,众人便听到一阵铃声与唱和之声。 王徽之命车夫停下,但没有下车,坐在车中欣赏。 外邦使臣听不太懂,只觉得声音悲凉,令人有潸然泪下之意。 贵客的车驾慢慢靠近了,但见一人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手中摇动着大铃,他唱一句,两侧的随从和一句。 一直走到跟前,铃声和歌声才慢慢停止。 王徽之跳下牛车,笑道:“桥孙你唱这挽歌,比起子野还是逊色不少。” 来人袁崧,字桥孙,陈郡袁氏,至于王徽之嘴里的子野,自然是唱挽歌天下一绝的桓伊。 外邦使臣这才知道方才唱的居然是挽歌,但见主客的模样,又不像是有人过世的样子,不由得心生疑窦。 众人正不解时,又有一位客人笑道:“殿下说得是,我认为唱得还不够苦,可桥孙说没挽歌伴奏,他都不想出门,这才勉强听听。” 王徽之大笑道:“处度此言,深得我意。” 张湛,字处度,高平张氏,其祖父是以放达不羁而闻名的兖州四伯之一,张嶷,南渡后的第一代名士。 三人互相行过礼,打趣了几句。 张湛指着王徽之身后的那些使臣,问道:“这些是什么人?” 王徽之介绍道:“他们是来自新罗和百济国的使者,我不是接了鸿胪寺卿的差事吗,在太子大婚之前,我得负责招待他们。” 两人听罢,不再多问,一行人重新上车,回到竹林。 王徽之喜欢竹子,号称“何可一日无此君”,但张湛却另有喜好,叹道:“我若是来书院,殿下可得在我屋前留一块地种松柏。” 松柏常用于丧葬,挽歌亦是,所以时下大家戏称这两人是“湛屋下陈尸,崧道上行殡”,也就是张湛在屋前停尸,袁崧在道上出殡。 三人有说有笑,两国的使臣在一阵不理解之后,突然激动起来。 这就是名士风范啊,果然不同凡响。 众人只恨自己虚度了多少年的光阴,这会才领略到人生的真谛,那便是任性而动,无拘无束。 王徽之请这两人过来,便是邀请他们加入自己的书院,如今入仕需要参加考核,这些人本就无心仕途,这下更不乐意了,所以双方一拍即合。 这也是王凝之让自家老五开设艺术学院的目的之一,这帮人有出身,有才华,可别来祸害百姓了,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去吧。 第633章 寻访仙山 山阴城内,刘桃棒制止了吴隐之的蛮干,表示自己另有办法。 吴隐之面露疑惑,毕竟刘桃棒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有主意的人。 刘桃棒笑道:“吴御史想必是忘了,会稽除了越王殿下,还有另一位贵人,你何不登门拜访,请教解决之道。” “谢司徒还是郗司空?”吴隐之问道:“他们早已隐退,恐怕不会管朝廷的事。” 刘桃棒答道:“我说的是谢司徒,他最近正在筹备出海之事,你现在去找他还来得及,晚了他就离开了。” 吴隐之苦笑,“谢司徒明显是想躲出去,我还去找他,岂不是自讨没趣。” “不会的,”刘桃棒坚持道:“我见过谢司徒很多次,他虽然不喜欢这些俗事,但只要你诚心登门求教,他一定会出言指点的。” 吴隐之也是没办法了,咬咬牙,说道:“那我试试。” 他现在是骑虎难下,王焕之不见他,也不理会这些事,他的调查根本无从下手。 翌日,吴隐之来到谢安的东山别墅。 谢安正在家中指挥仆役收拾东西,他的海船已经准备好了,就停在海边,随时可以出发。 听说御史大夫吴隐之到访,谢安叹息着摇摇头,嘀咕道:“好快的动作,我都没跑掉。” 吴隐之跟在管事的身后来到厅中,对着坐在主位上的谢安行礼。 谢安抬手道:“处默请坐,怎么有空到我这来了?” 吴隐之这回学乖了,姿态放得很低,说道:“我奉陛下之命,来扬州监督土地人口的清查,遇上点麻烦,特来向谢公请教。” 谢安的第一反应是回绝,“我早已不问朝事,恐怕帮不上你。” 吴隐之躬身道:“此事有些棘手,非谢公不能解决,还请不要推辞。” 这下谢安来了兴趣,问道:“什么事,你堂堂御史大夫都解决不了?” 吴隐之简单说了下皇庄的事,又道:“我笃定皇庄的土地人口存在虚报,而且是管事做的手脚,但越王殿下并不理会这些,所以我无计可施。” 谢安笑道:“我还以为你这次过来,是要先查谢家,没想到你胆子够大的,直接查到越王那里去了。” 吴隐之不好意思道:“我的这点心思,自然瞒不过谢公,只要解决了皇庄的问题,其他家便都不在话下。” “那可未必,”谢安摇头道:“你不要小看了人的贪念,只要利益足够大,总会有心存侥幸或者铤而走险的人。” 吴隐之表情坚定,“那我也不怕,既然要查,那就得查个清清楚楚。” 谢安沉吟片刻,说道:“我本来过两日就要出海的,不如这样,我陪你去一趟越王那里,为你争取一个丈量庄园的机会,如果顺利,我还可以带他一道出海,这样你更方便行事。”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吴隐之长揖道:“多谢谢公。” 谢安叹道:“我愿意帮你,也是不想江东再次腥风血雨,希望这次的事能圆满解决。” 在谢安面前,吴隐之没什么好隐瞒的,将王凝之拖延他南下和谢玄接受了世家补救的事说了一遍,总结道:“陛下也不想大动干戈,所以已经给过机会了。” 谢安点点头,“陛下从来都不是嗜杀之人,他只杀该杀之人。” 有了谢安的带路,吴隐之再次见到了仙风道骨的王焕之。 谢安与他聊了一会修道的事,又道:“我过两日就将出海,希望这趟能寻得海外仙山。” 王焕之惊讶道:“怎么如此突然,谢公打算出去多久?” “短则数月,长么,那就不好说了,”谢安笑道:“算不上突然,我已经筹备多时。” 王焕之心生向往,羡慕道:“谢公行事果决,此行必能访得仙山,得授大道。” 谢安顺嘴道:“殿下若是有意,何不与我同去?俗世之中牵绊太多,实在是不利于清修。” 王焕之犹豫道:“我倒是想去,可这等大事,需先报与陛下知道,得到允许,方能行动。” “这便是我所说的牵绊了,”谢安叹息道:“殿下如此割舍不开俗务,纵然出海求仙,也是大道渺茫。” 王焕之闻言沉默一阵,感慨道:“谢公教训的是,是该放下了。” 吴隐之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想说自己可以接手,却被谢安一道严厉的眼神制止。 谢安继续对王焕之说道:“若要放下,眼下正好是个机会,朝廷正在清查扬州的土地人口,殿下可趁机盘点一下庄园,然后交还给陛下。” 王焕之点头道:“不错,就算要走,也得把庄子里的事情交接清楚。” 谢安笑道:“殿下可想清楚了,若要与我同行,最多过几日就得出发。” 王焕之心意已决,洒脱道:“不放下,如何能得道,庄子的事,就由这位吴御史暂时接手,陛下派他来,想必是可以信任的。” 谢安笑着点点头。 吴隐之上前躬身道:“殿下放心,我保证不动庄园的一分一毫,如实造册,上交给陛下。” 王焕之摇摇头,并不在意这些,笑着对谢安说道:“今日方觉一身轻松。” 对于一个修行多年的人来说,求仙问道的诱惑力,要远大于尘世间的功名利禄,所以在谢安的引导下,王焕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出海寻访仙山。 谢安又与他商议了下细节,因为一应准备工作他都做好了,所以王焕之没什么需要额外准备的。 出了庄园,吴隐之佩服道:“今日算是领教了谢公的手段。” 他指的自然是王焕之的每一步,都在谢安的预料之中。 谢安却摇摇头,“你想多了,我带着你,意思已经很明显,所以越王只是顺水推舟而已,说到底,他心中并不在意这个庄园。” 吴隐之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这个一眼望不到边的庄子,感叹道:“这么大一座庄园,可以养活多少人,殿下居然毫不在乎。” 谢安笑了笑,“你不也不在乎这些,人各有志,这很正常。” 吴隐之突然严肃了表情,“不,土地乃是国之根本,怎么能不在乎。” 谢安看了他一眼,笑道:“处默且稍等几日,越王与我离开后,你再大展拳脚不迟。” 吴隐之侧身做了个长揖,对谢安的支持表示了感谢。 虽然谢安的本意是逃出这个旋涡,但王焕之和谢安不在,更方便吴隐之在扬州的行动。 第634章 何人指使 几日后,越王王焕之和司徒谢安动身,前往山阴城以东的句章港。 这个港口始建于越王勾践时期,汉武帝时的横海将军韩说便是从这里出发,荡平东越。 吴隐之和刘桃棒为队伍送行,一起来到海边。 港口热闹非凡,北方的士族南渡后,带动了三吴之地的发展,让这个港口成为了海外贸易的重要一站。 谢安等人下了车,大海辽阔,清新的海风拂面,令人有心旷神怡之感。 码头上的往来百姓纷纷向越王行礼,王焕之只是微微点头,并不停留,在谢安的带领下,径直登上了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大船。 吴隐之站在岸边,目送着一行人登船,然后扬帆起航。 庞大的海船驶离港口,越来越远,在一望无际的大海里变得渺小起来。 吴隐之心有所感,问道:“仙道缥缈,只在传说之中,他们真的能如愿吗?” 刘桃棒向来虔诚,答道:“只要心诚,上仙自然会眷顾。” 吴隐之又看了一阵,长叹道:“相较而言,我更愿意相信你说的,不然求仙问道还得比拼家财,岂不讽刺?” 刘桃棒解释道:“各有所求,有人求长生,有人求来世,有人求心安,不可相提并论。” 吴隐之忍不住笑了,“刘县令对这些倒是看得通透,与平日里大不一样。” 刘桃棒知他不信这些,就没再说什么。 吴隐之则转过身,说道:“走吧,我们暂且先做俗人,将眼前的俗事给处理了。” 王焕之临行前,已将庄园交给了吴隐之,让他负责盘点,然后上报给天子。 所以吴隐之终于可以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了。 第一件事,他便将张管事传了过来,直接问道:“庄园的最新账簿何在?” 张管事还想装傻,说道:“什么新账簿,我不知道吴御史在说什么。” 吴隐之冷笑道:“我现在是给你机会,你若不老实交代,我便下令清查,到时候若是和你给我的账簿对不上,你可知道后果?” 张管事是王家的老人了,根本不受威胁,说道:“什么后果,这可是皇庄,向来不怎么精细盘算,这么多年下来,就算有点出入,那也很正常。” 吴隐之见他如此嘴硬,也不再废话,直接命人将他带下去看押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他先从园林区附近的土地入手,在刘桃棒的协助下,进行土地丈量,很快就发现了账簿的不实之处。 有了凭据,吴隐之直接向会稽太守庾准索要人手,对整座庄园进行清查。 庾准本来只想看热闹的,但越王将庄园交给了吴隐之,吴隐之又拿出了证据,他总不能继续袖手旁观,只得协调府里的人手,配合吴隐之进行丈量。 最后的结果令吴隐之大为振奋,账簿上只有三百顷,但实际测下来,整个庄园竟然多达五百顷。 吴隐之命人将张管事带来,将丈量的结果摆在他面前。 张管事浑不在意,说道:“那又如何,这些年我不断组织开荒,皇庄的土地自然增多了,但我们又不用纳税,就没算得那么清楚。” “你还真是嘴硬,”吴隐之叹道:“这可是多了两百顷,就算是一品大员,都可以分出四份来,若是寻常百姓,足够分给几百户人家了。” 张管事坚持道:“我只是没有丈量土地,又不是私吞,这有什么罪过?” 吴隐之这下是真的怒了,喝道:“你还想糊弄过去吗?五百顷和三百顷的土地,产出如何能一样,多出来的那些,都去哪了?” 张管事眼神闪烁了下,辩解道:“账簿上都有,族里那么多人的开销,逢年过节的施粮,灾荒时的赈济,日常用度,一笔笔都有记录。” 吴隐之气极反笑,“很好,看样子你是要顽抗到底了,我倒要看看,你在大刑之下,是不是还这么说。” “我在王家三十多年,你敢对我动刑?”张管事高声道:“别以为殿下离开了,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屈打成招。” 吴隐之被他这话点醒,冷静下来,动刑确实不合适,万一有个好歹,那可就说不清了。 这事怪就怪王焕之不上心,整个庄园就是一笔烂账,土地、人口、产出、支出,全都对不上,根本无从查起。 张管事只要一口咬定就产出那么多,然后全花掉了,或者说账目没记那么清楚,这事便陷入僵局。 平复下来的吴隐之知道自己拿张管事没办法,再次命人将他带了下去,自己则来找刘桃棒。 刘桃棒听了他的叙述,说道:“以前的事,算那么清楚做什么,现在丈量好不就行了。” 吴隐之不仅较真,而且心思细腻,“多出这么多土地,绝不是一个管事可以吃下的,这背后,肯定还有别的隐情。” 刘桃棒想了想,“那你查过张管事家里吗?” “我来找你,就是为了此事,”吴隐之说道:“我带的人都是御史台的,太守府的人我又信不过,所以想请你带人去搜查张管事的家。” 刘桃棒无奈道:“我就是个县令,吴御史信不过太守府,可以去刺史府借人。” “一来一回,太费时间,”吴隐之笑道:“你也不要妄自菲薄,这天下,哪里还有第二个被太子殿下邀请的县令。” 刘桃棒想起一人,摇头道:“这你就错了,殿下念旧情,根本不在意身份。” 吴隐之不是想与他分辩这个,继续劝说道:“殿下不是让你配合我的,你也想早点去洛阳吧,那就听我的。” 刘桃棒叹了口气,“真是怕了你了,你这个性格,是怎么在朝中为官的。” 吴隐之正色道:“就因为我这个性格,陛下才让我来扬州。” 刘桃棒只得应了,带人进驻庄园。 他同样是王家的老人,庄子里年长一些的,基本都认识他,所以刘桃棒一出马,事情很快就有了眉目。 张管事家中的钱财是不少,远远超出了一名管事所能拥有的,但相较于多出来的那两百顷土地,又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吴隐之的怀疑是对的,张管事背后还有人,有人将土地挂在王家,却将收益拿走了。 这事有些麻烦,但刘桃棒在庄子里人脉极广,一番问询下来,然后东鳞西爪地一拼凑,真相便浮出水面。 第635章 等鱼上钩 建康刺史府,长史张玄之正在接待客人。 “真是不巧,使君外出了,不知伯道此来,所为何事?” 来客是渤海刁氏的刁逵,他在洛阳领了个杂号护军,不甚满意,索性就回了扬州。 刁逵看起来有些着急,但没有道明来意,只是问道:“不知谢公去了哪里?” 张玄之答道:“我也不瞒你,使君近来颇有兴致,出门垂钓去了,至于具体地方,我实在不知,或许在大江边上,或许去了北固山,又或是在旁的什么地方。” 刁逵急道:“谢公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那倒是不曾,”张玄之笑着说道:“使君说陛下让他回扬州故地休养,近来又没有什么大事,所以他会在外游玩一阵也未可知。” 刁逵见他言语间滴水不漏,不甘心地告辞离开。 张玄之送他到门口,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刺史府,往后面的庭院走去。 谢玄确实是在钓鱼,不过是在自家院中,聊胜于无,扬州多事,他作为刺史,怎么会轻易离开。 “这么容易就打发了,他可有说什么?” 张玄之到他边上坐下,笑道:“他是来找你的,和我又说不着,这会说不定正派人沿着大江搜寻呢。” 谢玄打了个呵欠,“机会给了,他自己不争取,这会才想到来找我,我干嘛理他,吴处墨可不是个好相处的,我犯不着介入这事。” 张玄之点点头,简单道:“刁氏完了。” “这是陛下的意思,”谢玄透了点口风,“朝廷不会斩尽杀绝,但遇上冥顽不灵的,也绝不会手软。” 张玄之叹道:“刁氏几兄弟一向不注重名节,就喜欢置办田产,货殖敛财,没想到都到这个时候了,他们还看不清形势,守着那些俗物不放。” “就是因为财物太多,”谢玄嘴角带着一丝讥讽,“其他世家审时度势,不愿为了那点土地和朝廷作对,但刁氏这几十年攒的太多了,教他们如何舍得?” 张玄之看着平静的水面,想象着里面有几条正围着诱饵的鱼,突然问道:“你说吴处墨知不知道他自己也是个诱饵呢?” “应该不知道,况且他也不是,”谢玄分析道:“陛下是打算重用他,而不是利用他,所以他算是一柄刺向世家的利刃,不能算诱饵。” 张玄之闻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陪坐了好一阵,开口问道:“怎么没动静,这里能钓到鱼吗?” 谢玄咳嗽两声,“兴许是早上喂得太多了。” 张玄之大笑,“那我就不陪你了,我去通知刘将军率军前往会稽。” “让他不要大张旗鼓,命部下分批南下,”谢玄说道:“吴隐之那里有刘桃棒保护,出不了问题,扬州军的目标是拿下刁氏。” 张玄之表示明白,快步离开。 刁逵从刺史府回家,两个兄弟刁畅和刁弘见他神色,就知道事情不妙,问道:“怎么,谢幼度不愿意帮我们?” “他避而不见,”刁逵并不傻,哪里真会相信谢玄钓鱼去了,对两兄弟说道:“越王和司徒出海,谢幼度不愿掺和,刁家这会真麻烦了。” 山阴那边,刘桃棒已经顺藤摸瓜,查到了张管事的背后是刁家。 两百顷的土地,根本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吃掉,刁家的手段很简单,他们侵占了王家庄园周边的土地,然后挂到王焕之名下。 王焕之是个不管事、不查账的人,对于名下的田产和人数根本没有概念,刁家有张管事为内应,以各种名目将收成又转了出去。 刁畅凶狠了眼神,“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趁着吴隐之还在调查,在他上报朝廷之前,将他除去,为我们争取时间,掩盖此事。” “万万不可,”刁弘惊恐道:“我们现在和朝廷坦白,再找些人求求情,最多也就是抄没家产,刺杀御史大夫,那可是杀头的罪名。” 刁畅寒声道:“吴隐之得罪那么多人,只要不落下把柄,谁知道是我们做的。” 刁逵则没有吱声,没收家产,那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真要愿意舍弃这些身外之物,刁家何至于面临如此困境。 山阴这边,吴隐之看着刘桃棒收集到的证据,面色阴沉得可怕,手都气得哆嗦起来。 刘桃棒说道:“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张管事只是将那些土地和人口挂在皇庄,但实际收益,都归了刁家。” 吴隐之压抑着怒气,“那为何没有百姓上报,莫不是都被他们暗中杀了?” 刘桃棒挑了挑眉,“也许有,但绝大多数百姓,是主动交出土地的。” 吴隐之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百姓将土地交给刁家,刁家再挂到王焕之那里,一个不用缴税服役,一个可以从中得利,双方简直一拍即合。 “刁家巧取豪夺,真是好手段,”吴隐之愤怒道:“可陛下自从掌权之后,便清查户籍,为流民分配土地,那些百姓为何仍不站出来?” 刘桃棒叹了口气,“我若是佃户,也不会站出来,一则有错在先,担心朝廷会秋后算账,二则寻常百姓,拿什么和高门大户的刁家斗?” 吴隐之点点头,平静了些,“你说得对,这事怪不得百姓,是朝廷考虑不周,没想到地方上还有这种事。” “好了,事情基本清楚,吴御史赶紧上报朝廷吧,”刘桃棒说道:“接下来的事,该朝廷和刺史府处理。” 吴隐之不同意,“还有些细节需要补充,比如你说的那些佃户以及张管事的证词,我还得再去一趟庄园,不然奏疏里的证据略显单薄。” 刘桃棒犹豫了下,点头道:“吴御史自便,这几日县里有些事要处理,我就不陪你了。” 吴隐之感激道:“能有今日的成果,全靠刘县令帮忙,我一定会在奏疏中为你请功。” “不用不用,”刘桃棒连连摆手,“这次去完洛阳,我就打算辞官,做了几年县令,我早不想干了。” 这话是真的,要不是他和王凝之的关系摆在那,就冲他这个略微识字的文化水平,早被人给踢下去了。 所以混官场,刘桃棒是真的觉得很累,如今教众也不需要他担心,他终于可以撒手了。 吴隐之满心都是案件,又感谢了几句,便招呼他御史台的下属离开了。 他走后,刘桃棒站起身,取下头巾,抖抖长袍,长吐了一口气。 “取我的铠甲和武器来。” 第636章 命悬一线 王家的庄园里,吴隐之接连审讯了数人。 在他保证朝廷不会翻旧账的前提下,不少佃农选择了说出实情。 吴隐之拿着众人的证词,再次找到张管事。 眼见抵赖不掉,张管事终于慌了,老泪纵横,“是刁家人主动找到的我,开始只是几百亩土地,我一时没忍住贪念,就收钱配合了他们,谁知他们根本不知收敛,这些年愈发猖獗,可我已经上了贼船,下不去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吴隐之叹息道:“自古贪字害人,做人当知足。” 张管事跪地哭求,“吴御史,我愿意配合你调查,能否饶我一命?” 吴隐之摇头道,“我只负责查案,最后怎么判,得等洛阳的回复。” 张管事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他在王家几十年,伺候过王家三代人,也许王凝之能看在这份情面上,饶他不死。 “陛下向来心善,他之前回来,见面还与我们打招呼呢,肯定不会杀我的,”张管事低声喃喃自语,“我可以把刁家给的钱全交出来,再亲自指认他们。” 吴隐之没他这么乐观,天子可不是什么善人,善人也当不好天子。 不过杀与不杀,不是他该操心的,眼下证据确凿,他除了据实上奏之外,还打算返回建康,与谢玄商议抓捕刁家的事。 录完张管事的证词后,已是申时,吴隐之带着他和一众属下出了庄园,前往山阴城。 张管事是重要人证,不能再关在庄子里,顺便送到城内的监狱暂时关押。 吴隐之计划和庾准交代此事后,就动身前往建康。 御史台的官员都上了马车,张管事则被关在槛车里,五十名军士护卫两侧,一行人向山阴城的方向缓缓而行。 田庄距离山阴城尚有一段距离,马车的速度不快,不知不觉间,暮色渐沉,护卫的军士点起了火把。 黑暗之中,很多双眼睛正盯着徐徐前行的火光。 吴隐之单独坐一辆车,正在闭目思考后面的处理。 天子本就不打算斩尽杀绝,如今又有刁氏主动跳出来,当了那只鸡,扬州后面估计不会再有大的动作了。 但江东世家如此胆大妄为,就这样轻易放过,焉知他们后面会不会故态复萌,毁了眼下这来之不易的局面。 他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大喊,“敌袭!”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快速靠近,兵器的撞击声清晰可闻。 吴隐之偷偷掀起车帘的一角,向外窥探。 一群大汉从夜色中杀出,正在与军士交手。 小队长一边挥舞兵器,抵挡来犯之敌,一边高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居然敢截杀官兵。” 来人并不理会,埋头冲杀,不一会,就逼近了车队。 张管事在槛车中缩成一团,内心剧烈挣扎,万一这帮贼人杀到跟前,他要不要表明身份,说自己和他们是一伙的? 五十名骑兵分散在几辆马车周边,四周杀出的敌人则不下三百,虽然都是步战,但护卫们得分心保护马车里的御史,根本不敢策马冲杀,反而畏首畏尾,落在了下风。 吴隐之看得真切,一时顾不上愤怒,只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世家居然敢截杀他这个朝廷派下来的御史大夫? 护卫的骑士被敌人压制到马车附近,一道血光闪过,吴隐之身前的护卫从马背坠下,飞溅的鲜血透过掀起的车帘,落在了吴隐之的脸上。 一张狰狞的面孔随即从失去主人的战马后出现,一柄长枪直接向车厢刺来,枪头滴着血,闪着寒光,在吴隐之的视野中迅速放大。 吴隐之哪见过这场面,赶紧向后方倒去。 好在尚有一段距离,枪尖从车窗直入车厢后,从躺下的吴隐之眼前划过,刺了个空。 危急时刻,另一名骑士上前补缺,将敌人击退。 张管事小心地睁开眼,几辆马车周围,密密麻麻都是敌人,他不由得颤抖起来,犹豫要不要趁机脱身。 但一名杀手发现了他这个孤零零的老头,提着枪上前。 张管事心中天人交战,见对方冲自己来了,心一横,正要说自己和他们是一伙的。 但那名杀手没有要听他说话的意思,长枪举起,往前一刺,便洞穿了张管事的喉咙。 张管事张大嘴,鲜血喷涌,一张脸变得扭曲起来,随后便倒在了槛车里。 吴隐之躺在车板上一动不动,浑身冷汗直冒,感觉过了好久,但其实从杀手发动突袭到现在,也不过片刻功夫。 就在他心如死灰的时候,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但这回是马蹄。 刘桃棒披甲执锐,带着几十名骑兵飞速奔来。 冲到阵前,战马的马蹄扬起,将一名大汉撞飞,刘桃棒长枪挥舞,奋力将身侧的一名刺客打飞。 许久不曾上阵,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抖了下,又重新握紧,举枪直刺,将一名大汉刺了个对穿。 血腥味激起了他久远的记忆,他高声大喝:“会稽守军在此,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熟悉的声音,让车厢内闭目等死的吴隐之激动得泪如雨下。 杀手们却没有丝毫的犹豫,他们在接到这个任务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也知道自己的结局是什么。 所以刘桃棒的喊话,没有激起任何波澜,杀手们兀自向前冲杀,想要靠近马车。 但随着刘桃棒率军加入战局,御史们所在的马车已经成了他们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标,一番绝望的冲杀之后,杀手们尽数殒命。 现场渐渐恢复了平静。 刘桃棒来到车前,问道:“吴御史可还安好?” 吴隐之在车厢内坐直身体,用衣袖擦了擦脸,回道:“我很好。” 说完他便推开车门,弯腰钻了出去,跳下马车。 刘桃棒看着他,面色古怪,“吴御史受惊了。” 吴隐之看着一地的尸体,故作镇定地说道:“可有抓到活口?” 刘桃棒摇摇头,“敢来做这种事的,怎么可能会给我们留下活口。” “那岂不是死无对证?”恐惧过后,吴隐之找回了自己的愤怒,“刁家居然敢豢养死士,这不就是谋反。” 谁都知道动手之人是刁家派来的,可人都死光了。 刘桃棒笑了笑,“吴御史不要着急,不如先擦擦脸上的血迹。” 第637章 刁氏末日 冲突结束之后,会稽太守庾准带着大队步卒赶到现场。 吴隐之不再是方才的狼狈模样,已擦干脸上的血迹,整理好衣衫,站在槛车前,看着死不瞑目的张管事。 刘桃棒同样看着这位死于非命的旧日相识,表情复杂地说道:“一时贪念,万劫不复,不知他临死前,有没有为之忏悔。” 临终忏悔是道教的重要一环,教徒通过反思过往来祈求神明宽恕,获得解脱。 吴隐之摇头道:“我觉得他想让这群人救他的可能性更大。” 庾准命军士们收拾残局,过来问道:“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并不是问吴隐之,而是问刘桃棒。 刘桃棒转过身,“我不管审案,人证和物证,那是你们该考虑的问题,眼下是谋逆,我要做的,是尽快出兵包围刁家,捉拿首恶。” 庾准点点头,并没有提出异议,反而提醒道:“刁氏在会稽、吴郡和晋陵多地都有庄园,我们手上兵力有限,无法面面俱到。” 刘桃棒一枪在手,就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县令了,回道:“我先率军解决了会稽的刁氏庄园,谢使君肯定关注着我们这边的情况,想必扬州军就快到了。” 庾准抚掌笑道:“这话不错,此间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瞒得过使君。” 吴隐之插嘴道:“并无确凿证据,就对刁氏出手,会不会引起其他家的恐慌、甚至动乱?” 他虽然愤怒,也觉得就是刁氏干的,但还是想先拿到实据,再交由朝廷处置。 庾准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大家谁还不知道谁,有什么好恐慌的。” 言下之意,刁氏做的事,江东世家都心知肚明,避之不及,谁还敢跳出来。 刘桃棒也道:“等拿下刁氏,吴御史想要什么证据,都能找到。” 说完他开始集结部队,先护送吴隐之和庾准返回山阴城,他则连夜率军来到刁氏在会稽的庄园前。 负责此事暗杀的人是刁畅,他在知道行动失败的第一时间,就逃离了会稽,秘密前往刁家的大本营京口。 刘桃棒扑了个空,将庄子里的人都聚到一起,留下队伍看守,然后返回山阴城。 在城外,他遇上了奉命前来的刘轨,两人一道来见庾准。 扬州军这么快赶到,庾准闻之大喜,问道:“谢使君怎么说?” 刘轨一脸严肃,“刁氏刺杀朝廷官员,侵占土地,罪不可赦,谢公命我率军捉拿。” “好,”庾准说道:“会稽境内的刁家庄园已被查封,其余各处,就辛苦两位刘将军了。” 刘桃棒穿上甲胄后,庾准对他的称呼都变了。 两人正要离开,吴隐之快步赶来,将刘桃棒拉到一边,低声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暗杀的事?” 想了整晚,他有点回过味来,刘桃棒的及时出现,还有庾准的率军赶到,简直是天降神兵。 刘桃棒坦诚道:“算是吧。” “那你为何不提醒我?”吴隐之恼怒道:“你明明可以提前扼杀这次偷袭,但却看着那群死士动手,致使二十余名军士丧命。” 刘桃棒神色复杂,“吴御史这话是不错,但若没有这次暗杀,军队如何介入,朝廷如何能将刁家连根拔起?” 吴隐之低吼道:“那也不能不择手段,让这么多人枉死。” “不择手段的是刁家,”刘桃棒不客气道:“吴御史早点解决此事,他们就不算枉死。” 说完他不再理会,和刘轨一起离开了。 吴隐之在原地愣了许久,事情水落石出,他本应该高兴才是,可一想到自己被当做诱饵,引诱刁氏出手,然后进一步放大刁氏的罪名,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庾准看到发呆的吴隐之,上前问道:“吴御史可是要去刁家庄园审讯那些管事家仆之流?” 吴隐之默默点头,虽然大家的做事方式不一样,但事情总还是要做的。 会稽这场暗杀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扬州,那些配合交出土地的世家难免心有余悸。 刁家已经做得够隐蔽了,没想到吴隐之连皇庄都敢查,将刁家逼上了绝路。 那些侵占土地的世家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要不然被吴隐之查出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花钱免灾,在任何时候都是划算的,可惜刁家的人不懂这一点。 刘轨和刘桃棒带着扬州军从会稽北上,先进入吴郡,查封了刁氏的产业后,又进去晋陵郡,直奔京口。 刁家三兄弟聚在一起,一片愁云惨淡。 刁弘叹道:“我就说不能动手,你们非说不会留下证据,现在如何呢,这可是谋反啊,还要什么证据?” 刁畅为自己的失败辩解道:“不动手,难道朝廷就会放过我们吗?王叔平连王家的人都杀,何况我们这些外人。” “别吵了,”刁逵焦躁道:“为今之计,只能先离开这,我们今日便坐船出海,去岛上躲一阵,王叔平不得人心,不会长久的。” 刁畅附和道:“不错,大海茫茫,他们抓不到我们。” 刁弘则一脸忧色,“仓促之下,家中这么多人,如何能都逃出去,去了海外,又如何生活?” 刁逵咬咬牙,“只带自家人,财物要多带些。” 扬州沿海有的是小岛,来往商船也多,只要有钱,不愁没有物资补给。 刁畅迅速起身,“阿兄说得不错,我们有钱,哪里不能生活,到时候有了根基之地,不失为一个海外国主。” 两人互相打气,急匆匆地离开,去召集人手和装载财物了。 刁弘没有动身,原地苦笑了几声,他之前拦不住自家兄弟作死,现在也拦不住他们逃命。 还什么海外国主,也不想想当年孙恩是怎么死的? 他们逃到海上,能不能搞定海盗都难说,还谈什么以后。 刘轨和刘桃棒率军赶到时,刁逵和刁畅已经带着人坐船逃走了。 刁氏庄园内一片狼藉,财物散落了一地,有人在疯抢,有人在逃命。 刘轨带扬州军进入庄园,勒令众人蹲在原地,不许乱动,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几名带着财物逃窜的部曲被弩箭射杀后,现场终于平静下来。 第638章 江南蠹虫 偌大的庄园内,遍地都是散开的铜币和布帛。 刘桃棒带人穿过瑟瑟发抖的刁家家仆,进入院落之中。 刁家兄弟居住的地方,更是一片狼藉,来不及出发的马车上、半开着的木箱里,全是让人眼红的财物。 但地上的几具尸骸和干涸的血迹,又向众人昭示了贪婪的后果。 屋内传出压抑不住的哭声,几名手持武器的刁家部曲守在门前。 见刘桃棒带人上前,那几名部曲赶紧扔下武器,伏在地上。 命部下将人集中到院外后,刘桃棒缓步进入屋内。 屋内没有被破坏,还算整齐,刘桃棒循声走去,一群妇孺正围着一张卧榻哭泣。 刁弘平静地躺在上面,早已气绝身亡。 刘桃棒皱了皱眉头,问道:“怎么回事,此人是谁,怎么死的?” 一名妇人跪倒在地,膝行到刘桃棒面前,递上一封书信。 刘桃棒接过信,粗略看了几眼。 原来是刁弘自知生路断绝,不愿与两个兄弟逃亡海外,便服毒自尽,并留下认罪书和刁家的账簿。 刘桃棒收起信,看着哭哭啼啼的刁弘妻儿,叹了口气。 他知道刁弘这是想用自己的死,保住妻儿的命,但这一招是否管用,还不好说。 如果只是霸占山泽土地,他的家人或许可以保全,可现在,刁氏暗杀朝廷官员,这岂是一死就能了之的? 刘桃棒没说什么,转身出了院子。 刁逵和刁畅这边,各自带着自己的家人和死忠部曲,以及不计其数的财物,登上了停靠在江边的大船,准备出海。 刁弘没有跟上,可他们也顾不得了。 大船出发不久,刁氏兄弟正在庆幸逃出生天之时,却感觉船突然慢了下来。 刁逵不满地呵斥道:“去看看怎么回事,让他们加速前进,不然养那群废物有什么用。” 一名部曲跌跌撞撞地进入船舱,哆嗦着说道:“有战船拦道。” 刁畅大惊,冲出船舱,定睛看去,数艘战船在水面上一字排开,明显是不打算让他们通过了。 谢玄收起鱼竿,空空如也,他略带遗憾地下令道:“喊话,让他们停船。” 刁氏兄弟目瞪口呆地站在船头,看着对面船上剑拔弩张的扬州军,心如死灰。 刁逵苦涩地呵呵笑了两声,“原来谢幼度是在这里钓鱼。” 刁畅急道:“阿兄,你去和他说说,让他放我们走,船上的财物分他一半,不,都给他。” 刁逵目视一身宽袍大袖的谢玄,叹道:“多少钱,也买不回我们的命。” “那怎么办,”刁畅问道:“被他抓到,我们必死无疑。” 刁逵眼中闪过一丝癫狂之色,说道:“事已至此,投降也是一死,只能拼了,若是能侥幸逃出,那便是天不亡我刁家。” 刁畅紧握双拳,厉声道:“好,那我们兄弟便一起杀出重围。” 两人都是狠厉之人,当下拿出船上的财物,摆在部曲们的面前,承诺只要能杀出去,这些财物全部分给他们。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这帮人跟着刁氏兄弟,平日里巧取豪夺的事都没少做,知道被抓后,也难免上刑场挨一刀,索性豁出去了。 谢玄见刁家的大船不仅没停下来,反而重新加速,向自己这边冲过来,便知道刁家兄弟这是打算殊死一搏了。 他冷静地下令战船散开,扬起拍杆。 双方很快就在宽阔的水面上相遇,高高悬起的拍杆落下,将刁家大船的船舷打得木屑飞扬。 两边船上的弓箭手开始互相射击,但很明显,人多势众、武器精良的扬州军占据绝对上风。 刁家可以养部曲,甚至死士,可成规模的武器装备却很难弄到。 刁逵见势不妙,高声喝令自家部曲上前,放下跳板,寻求与扬州军近身肉搏的机会。 但这样的抵抗,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 刁逵回过头,正要找兄弟一起逃命,却发现刁畅已经从大船上用绳索溜下,坐上一艘小船逃了。 果然是亲兄弟,两人的想法都一样,不过刁畅更狠毒一点,连兄长都不顾,自己先跑了。 刁畅伏在小船里,几名部曲举着盾牌保护他,另有几人运桨如飞。 刁逵叹了口气,想着能逃出一个算一个,便继续留下来指挥部曲作战,为兄弟争取时间。 但望楼上视野开阔,谢玄很快便发现了偷偷溜走的小船,他的战船仍有富余,直接分出一艘,追了上去。 一边倒的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虽说财帛动人心,但刁家的部曲在接连的死亡面前,慢慢看清了现实,纷纷跳水逃命。 刁逵换了身衣裳,混在人群之中,也跳入水中。 但谢玄既然到这里拦截,怎么会不防备他们跳水逃走,岸边早有扬州军张弓搭箭,只等着水中的人靠近。 扬州军的战船驱赶着落水的人,同时向水中放箭。 进退无门的刁家部曲,最终被一个个射杀在水中,混在里面的刁逵也没能逃过,身中数箭,瞪大着双眼在水面上起起伏伏。 刁氏兄弟的家眷仍留在船上,外面的惨状早已吓坏了她们,船舱内一片哭声。 战斗结束,谢玄命人打扫战场,水中的尸体也被一一捞出,刁家的首恶,一个都不能少。 刁畅没有逃出多远,就被战船追上,拍杆落下,小船连人带船被砸入水中,盾牌下的刁畅幸免于难,没有当场被拍死,但身受重伤,被扬州军擒获。 至此,刁家的主要人物,生死不论,尽数落网。 谢玄下令清点人员和财物,同时迅速向洛阳奏报。 会稽、吴郡和晋陵,刁家积累下的土地多达数千顷,各处的财物更是堆积如山,数不胜数。 此时的洛阳城,正在太子即将大婚的欢乐气氛之中。 收到吴隐之和谢玄先后传回的奏报,王凝之都有些吃惊。 区区一个刁氏,在几十年间,就能攒下如此多的财富,世家的吃相可见一斑。 王凝之对儿子感叹道:“你说我要不要多处理几家,如此一来,别说你大婚的开销,连国库都可以丰盈起来。” 王殊知道父亲是开玩笑的,笑道:“阿耶才不是那种人,真要这么做,江南就乱了。” “是啊,”王凝之叹息道:“刁家是自取灭亡,可别家都明哲保身,完全不给我下手的机会。” 言语之间,尽是遗憾。 第639章 大棒加枣 刁家的罪行被公之于众后,其他世家在心惊之余,也难免兔死狐悲。 所以王凝之并没有借此事继续扩大打击面,而是给吴隐之下令,让他将刁家的案子交给谢玄处理,御史台的人则负责继续督查扬州其他郡县的清查工作。 谢玄做事有分寸,而吴隐之却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与世家的对抗,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不能急于求成。 于是才休息了一阵的钓鱼佬谢玄又忙碌起来,盘点刁家的产业,清查刁家的罪行,该充公的充公,该杀的……杀。 大笔一挥,又是几百颗人头落地。 这还是王凝之以太子大婚为由,额外开恩,只诛杀了刁家人和刁氏兄弟豢养的那帮恶徒。 其余从犯,大多被流放到宁州,其中就包括自杀的刁弘家眷。 没收的土地,登记造册后,分给原来的佃户和奴仆,至于查抄的财物,装了几艘大船,运往洛阳。 张玄之完成善后事宜,来见谢玄,感叹道:“这回应该可以消停一阵了。” 谢玄认同地点点头,“陛下的手段,他们是知道的,吴处墨的难缠,他们也见识过了,再不收敛,刑场上的血迹都干不了。” “又没了一家,”张玄之苦笑,“最近大家的心思有些复杂,连出仕的心都淡了不少。” 世家的家底厚实,哪怕不出仕,也就少些土地,总比每日提心吊胆的好。 谢玄却提醒道:“最好是不要,拒绝为朝廷效力,就是站在陛下的对立面,就算现在不出事,也会加速没落。” 张玄之叹了口气,“怎么都难,还是站队太晚了。” 扬州的这些世家,就像当年晋灭吴后,被带去洛阳的江东世家一样,根本不受待见。 “你这是在点我吗?”谢玄笑道:“想为朝廷效力,什么时候都不晚,可若是还只把家族放在第一位,什么时候都是取死之道。” 聊到这,张玄之转移了话题,问道:“太子殿下大婚,你这个舅父不去洛阳吗?” “不去了,一来一去又得好久,”谢玄伸了个懒腰,“别说我不给你们机会,太子大婚后,陛下大概率明年就会伐秦,你们想要功劳的,可以代我去洛阳送上贺礼,顺便表个态。” 张玄之绕了一圈的目的就是这个,被谢玄隐晦地道破,有些不好意思,唏嘘道:“当年颍川庾氏被桓大司马杀得人丁凋零,庾始彦为陛下效力,战死于北地,换来如今庾彦祖执掌会稽,庾氏复兴可望。” “所以我一直和你们说,陛下是个重感情的人,”谢玄索性挑明道:“你们是不是觉得陛下对王家、对谢家,都太过提防,所以心生惧意,觉得圣心难测。” 张玄之没说话,但轻轻点了点头。 “但我觉得并不是,因为这样才能君臣相安,”谢玄笑道:“就拿我来说,若是我再领兵灭秦,陛下该如何安置我,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真到了那一天,我自己都会恐慌。” 张玄之忍不住问道:“那王家呢?他们可是同族,陛下还不是说杀就杀。” 谢玄摇头道:“前朝的教训还在,陛下要那么多有继承权的宗室做什么?王家那几人是自己糊涂,非要往刀口上撞,你看看法护那两兄弟,不就在洛阳混得如鱼得水。” 宗室爵位只是个虚名,难道王家的这些人还真等着王凝之绝后,出来抢夺皇位吗? 以琅琊王氏的底蕴,王家人完全可以靠立功来换取爵位,那样王家和王凝之都会满意。 张玄之想了想,笑着摇摇头,“我说不过你,可洛阳还是得去一趟。” “这就对了,”谢玄笑着指点道:“你可以与刘桃棒同行,这样更容易见到陛下和太子。” 张玄之闻言也笑了,“我现在有点能体会到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了。” “哪一句?” “陛下是个重感情的人。” 山阴城,刘桃棒将县里的事都交代给县丞,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县衙。 这一去,他应该就不会再回来了。 当年赶鸭子上架,他吃了不少苦,好不容易都理顺了,却又到了告别的时候。 刘桃棒先去和庾准辞行,庾准很聪明,送上不少礼物,除了托他带给太子的,还有送给刘桃棒本人的。 “刘将军就不要客气了,我们在会稽共事的这段时间,相处得甚为融洽,不过是临别赠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刘桃棒推脱不掉,只得再三谢过地收下了,又来见吴隐之。 吴隐之手上的事情还没忙完,赶不回去参加太子的大婚了,他没钱置办礼物,也压根没有这个想法。 “刘县令以后就留在洛阳了吗?” 刘桃棒自己也说不好,摇头道:“还不知道,可能待上一阵子,还是回会稽来。” 他跟随王凝之之后,在会稽的时间并不多,也就担任山阴县令的这段日子,但在心里,还是时常想念这个他长大的地方。 吴隐之对救命恩人还是很感激的,说道:“那等我回洛阳,我们再见。” 刘桃棒点点头,“吴御史保重,不要再那么拼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用急。” 吴隐之忍不住笑了,“你这话,确实像一个在江东做官的人说出来的。” 当年桓温催司马昱,司马昱就说,“日理万机,哪里快得了。” 可名士的慢,偏偏遇上了王凝之的刀,那也只能提提速了。 最终和刘桃棒同行的,除了张玄之之外,还有三吴之地的不少世家,这自然是谢玄的功劳。 吴隐之只知道挥舞大棒,谢玄却懂得要喂几颗枣。 收到消息的王凝之十分满意,自己这个小舅子深得他的意思,贯彻了自己对世家一边打、一边吓唬,一边还得用的思路。 从扬州北上的,除了这些人,还有一群倭国的使者,他们漂洋过海,刚刚登陆,谢玄便让他们跟随大部队一起,省得他又另行安排。 反正大家的目标一致,都是去参加太子大婚的。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石头城出发,先乘船西行,进入荆州后,再换车马北上。 太子王殊的大婚,就快到了。 第640章 使团相遇 洛阳南门外,鸿胪寺的官员正在抓紧布置,准备迎接倭国和林邑国的使者。 因为两国使臣赶到洛阳的时间差不多,鸿胪寺的人为了方便,在王徽之的授意下,协调了陪同使臣的地方官员,让他们同一天抵达南门。 不过王徽之并没有到场,两个遥远的小国,他完全没有兴趣,一觉睡到自然醒后,晃悠悠地走出屋子。 院中的冷清让他有些不适应,他对过来的管事问道:“那些番人呢,怎么今日没见着?” 每日一睡醒,新罗和百济的使臣便在外面候着,他都已经习惯了。 管事说道:“那些人一早便来过了,说是今日有他国使臣到京城,他们要去看热闹。” 王徽之不屑道:“番人就是没见过世面,这与他们何干,也值得巴巴地凑过去。” 他完全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自顾自去书院里打发时间了。 城南的原野上,刘桃棒一行的车马排着长长的队伍,率先出现在鸿胪寺官员的视野里。 等候的众人赶紧忙活起来,虽说大家都不怎么看得上这些番邦使臣,但礼不可废,该走的流程还是不可少的。 临近南门时,刘桃棒等人按鸿胪寺官员的要求,先到一旁等候。 倭国使者则上前,与鸿胪寺官员见面,介绍身份,送上献给天子的礼物和清单。 至于国书,得到觐见天子的时候再呈上。 倭国与中国不来往已久,所以使臣只是略微说几句汉话,双方在通译的帮助下,费力地进行交流。 就在此时,一阵古怪的歌声传来。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声音凄凉,还伴随着一声声响铃。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两辆没有棚的牛车缓缓而来,车中人一唱一和,摇头晃脑,不时还晃动一下手中的大铃。 鸿胪寺的官员略显尴尬,对着倭国人笑了下,准备上前拦下这两辆坏事的牛车。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牛车的主人唱得抑扬顿挫,陶醉其中,渐渐靠近。 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是新罗和百济两国的使臣。 他们和倭国素有来往,且不是很对付,所以决定拿出最近在洛阳学到的新本事,过来显摆一番,找回面子。 鸿胪寺官员认识来人,暗暗叫苦,摊上一个不着调的鸿胪寺卿就已经够倒霉,还将两国的使臣还被带坏了。 倭国的使臣也勉强认出了这两个打过交道的使臣,不明所以,问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鸿胪寺官员咳嗽两声,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围观的百姓却早就笑成一团,显然,这段滑稽的模仿秀他们是看明白了。 新罗和百济的使臣停下牛车,对视了一眼,百姓们的大笑给了他们信心,觉得自己学得还不错,得到了本地人的认可。 二人下了车,来到倭国使臣面前,一脸得意地看着他。 倭国使臣还没搞清楚状况,伸出手上下比划了一下,疑惑道:“你们这是?” 两人连服装都换上了时下流行的褒衣博带,大袖抖动之间,一股浓香扑面而来,这下咳嗽的人更多了。 “哦,你不懂,这就是名士的礼节,我们特意来欢迎你的。” 倭国使臣看着不伦不类的两人,又看着两人身后的牛车,想到方才那凄凉的歌声,虽然没听懂词,但怎么看都不像是欢迎的样子。 再结合两人一脸得意的表情和三国之间不怎么友好的关系,倭国使臣转身看向鸿胪寺卿,问道:“他们是在嘲笑我,对吗?” 鸿胪寺官员尴尬地捋了捋长须,“倒也不是嘲笑,坐牛车、唱挽歌确实是在名士之间流行,只是我们一般不用这个表示欢迎。” 这是肯定的,毕竟挽歌一般是送往,而不是迎来。 他正解释着,那两人又仰起脖子,卖力地学了几声驴叫。 倭国是没有驴的,所以倭国使臣又懵了,问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新罗使臣笑着解释道:“这是模仿一种动物的叫声,你没见过,肯定不知道的,怎么样,是不是音律齐全,优美动听?” 倭国使臣这下认定二人是来羞辱他的,怒哼一声。 鸿胪寺卿不想再看两个活宝表演了,打圆场道:“馆驿已经准备好了,使臣请入城。” 倭国使臣有气也不敢往中国官员身上撒,暂且放过此事,说道:“多谢了。” 正要入城,远处又传来动静,林邑国的使臣到了。 倭国人见状,也不急着入城了,退到一边看热闹。 相较于依赖天朝保护的新罗、百济,和想向天朝学习的倭国,林邑国遣使的目的就不一样了。 他们和相邻的交州摩擦不断,时有交手,这次过来,是想探探新朝新天子的态度。 鸿胪寺官员见林邑使臣都到了,也不好催促那三国的使臣离开,只得暂时放下,领着众人再次上前迎接。 说起来林邑和大周有一点是一样的,那就是尚黑。 一身黑衣打扮的林邑使者上前,与鸿胪寺官员互相行礼,呈上礼物。 如果王凝之在此,肯定会发现他们诚意不足,居然没有带大象过来。 但鸿胪寺官员并不在意,收下装有礼物的马车后,便准备带着大家入城。 就在此时,百济使臣似乎觉得意犹未尽,又对着林邑使臣来了几声驴叫。 众人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林邑使臣猛地一转身,恶狠狠地盯着百济使臣,喝道:“你是在挑衅我吗?” 通译不知道该不该翻译这话,看向鸿胪寺官员。 鸿胪寺官员欲哭无泪,只想早点结束,各回各家,于是说和道:“不是,他这是表示欢迎,清啸你知道吧,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林邑国的使臣却没有被糊弄过去,高声道:“我看不像,他这分明是在模仿什么动物的叫声,此人也是你们朝廷的官员吗?” 鸿胪寺的人很无奈,无厘头撞上了耍横的,简直没法说理。 “不是,他是百济国的使臣,和尊使一样,来参加太子殿下大婚的。” 林邑国使臣不屑道:“弹丸小国,仰仗他人鼻息,也敢戏弄于我,让他给我道歉。” 这话一出,现场众人的表情可就精彩了。 第641章 林邑寻衅 几个番邦的使臣,居然在天朝的欢迎仪式上起了冲突。 倭国同样对新罗和百济的嘲弄不满,但他心存顾忌,不敢在鸿胪寺官员面前闹事,但林邑国不一样,他们与交州冲突不断,来洛阳本就带着试探的心思,自然想小事化大。 鸿胪寺官员看看林邑使臣那张桀骜的脸,又看看不明所以、仍一脸得意的百济使臣,不知道该怎么转述这句话。 但林邑使臣已经不想等了,几步上前,挥手打落百济使头顶的小冠,抓住他的衣衫,用不太熟悉的汉话喝道:“竖子,笑乃公!” 就冲他这话,一看也是学过的,因为这两句骂人的话很经典,比如刘邦,就经常用“竖子”、“竖儒”和“乃翁”、“乃公”骂人。 哪怕放在两千多年后,这话仍不过时,“小子,笑你爹呢!” 他一动手,现场顿时混乱起来,鸿胪寺的官员上前想要拉开两人,却被林邑使臣蛮横地推开。 百济使臣涨红了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人打落帽子,揪住衣衫,也顾不上问为什么了,抬起一脚就踢在林邑使臣身上。 双方立刻扭到到一起。 但百济使臣是来显摆的,没带多少随从,林邑国却是大部队刚到,人多势众,一拥而上,就将几名百济人打翻在地。 鸿胪寺官员赶紧让一旁的军士上前拉架,但军士们没有得到上级指示,对这帮人的使臣身份颇有些顾忌,所以拉起架来难免畏首畏尾。 张玄之和刘桃棒等人候在一旁,见那帮番人闹起来,开始都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可等到林邑国的人当众逞凶之后,众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尤其是看到那些军士不敢还手,被林邑人推得东倒西歪时,刘桃棒再也忍不住了,大步上前,从人群后方拉过一个林邑人,轻易地放翻在地,高声喝道:“都给我住手!” 众人被他这一嗓子震住,全停了下来。 林邑使臣见自己人被放倒,怒不可遏,穿过人群,直奔刘桃棒。 可等他靠近,看着眼前这个须发花白、但明显孔武有力的粗壮汉子,有些发虚,扭头对鸿胪寺的官员喝道:“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 鸿胪寺官员只知道刘桃棒是扬州来的,并不知道底细,当下有些踟蹰,先低声吩咐属下赶紧去通知他们的领导王徽之,又命人去找南门的禁军首领过来维持秩序。 交代完这些,他才擦着汗来到两人中间,说道:“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 不等林邑国的使臣发话,刘桃棒先皱眉道:“自家门口,怎么能看着他人闹事,陛下和朝廷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光了。” 鸿胪寺官员有点无语,心道这人是谁啊,大话谁不会说,但出了事谁顶? 好在这时张玄之挤了过来,先说了自己的身份,又说了刘桃棒的身份,高声道:“刘将军说的没错,天子脚下,谁敢在此造次。” 有人出头,还是吴郡张氏的张玄之和天子昔日的亲卫首领,鸿胪寺官员顿时松了口气,腰板也挺了起来,命通译传话,让众人一起去鸿胪寺,再做计较。 百济使臣认为这是天朝要为他出头,自然满口答应,林邑使臣见讨不到好,也只得暂时作罢。 至于新罗和倭国,有热闹自然要看,纷纷要求同去。 于是这场迎接番邦使者的仪式,以闹剧收尾,连同刘桃棒和张玄之,大家一起来到鸿胪寺。 王徽之还在城外的书院里消遣,一时半会过不来。 先赶到鸿胪寺的,是收到禁军传话的沈劲,他带着数十人匆匆而来。 一进门,他还没来得及打听内情,就看到站在一旁的刘桃棒,愣了一下,大笑道:“你终于回来了,可是参加殿下大婚的?” 刘桃棒点点头,就要躬身行礼。 沈劲拉住他,笑道:“好了,我们晚点再叙,先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刘桃棒低声将自己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沈劲脸色有些难看,看了看那些陪鸿胪寺一起出迎的禁军士卒,骂道:“一群废物,我平日是怎么教你们的,有人在京城闹事,你们居然不敢出手,都给我回去领二十军棍。” 那群禁军不敢辩解,苦着脸出去了。 沈劲这才来到林邑国使臣面前,“这里是洛阳,不是你们可以放肆的地方,如有再犯,别说你们这些人,就是林邑国,也脱不了干系。” 使臣听完翻译,双手紧紧握拳,有些不忿,但在沈劲和一群披甲执锐的禁军面前,还是低下了头,说道:“不是我们惹事,而是百济人当众嘲笑我等,实在欺人太甚。” 沈劲才懒得管这些扯皮的事,冷哼道:“那也不是你动手的理由,你们有什么意见,应该上报鸿胪寺,由我朝来进行处理,谁敢在我朝境内动手,那就是与我朝为敌。” 百济使臣很得意,认为沈劲这是在帮他。 林邑使臣还没见到大周天子,不想在这个时候就闹翻,只得忍了下来。 调解完矛盾,沈劲将自己带来的人留在鸿胪寺,吩咐道:“再有人不守规矩,你们不用客气,该出手就出手,后果自有我来承担。” 禁军将士们高声领命。 沈劲拉起刘桃棒,笑道:“走,我带你找陛下去。” 刘桃棒和张玄之打了个招呼,便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和沈劲一起离开了。 皇宫之中,城门口的纠纷已经报到了王凝之这里。 他对林邑国的来意心知肚明,所以并不意外,冷笑道:“他们在南边和交州打得有来有回,就以为自己行了,简直可笑。” 一旁的王殊说道:“眼下秦国未灭,阿耶确实不好在南境用兵,林邑国这个时候滋事,还真是不好处理。” 这个时候的南方,连宁州和交州都是蛮荒之地,地广人稀,更别说还要往南的林邑了,所以虽然林邑国到洛阳的距离,和新罗、百济两国到洛阳的距离远不了多少,但大家对中国的感觉却相差甚大。 新罗和百济看到的,是欺负他们的高句丽和燕国都被中国的偏师击败,但在林邑国眼里,他们和中国的交州刺史打了个旗鼓相当。 这就是认知上的差异了,交州刺史滕遁治下的人口,事实上连中原的一个郡都不如,但林邑国却不会这么想。 他们甚至认为自己可以和中原王朝掰掰手腕,抢夺交州。 第642章 是真名士 父子俩正说着,王徽之从城外的书院赶回,先来宫中求见。 王凝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让你负责招待新罗和百济的使臣,看来你教得不错啊。” 王徽之一脸的委屈,“那两个蠢货,东施效颦,徒惹人笑,这可怪不得我。” 王凝之懒得听他鬼扯,问道:“你不去鸿胪寺善后,跑宫里来做什么?” “我得先知道阿兄的意思啊,”王徽之浑不在意,笑道:“不然我过去之后,是要区别对待,只找林邑人的麻烦,还是把那帮番人都教训一顿。” 王凝之想了下,“你就当没这事,继续就按你的方式招待他们就行,反正再过两日,我会召他们入宫觐见。” 王徽之喜道:“那便好办了,多谢阿兄,我这就过去。” 王凝之摇摇头,喊住他,问道:“要是林邑人再挑刺,你怎么办?” “那帮庸狗什么都不懂,能挑我什么,”王徽之不屑道:“再说我可不会惯着他们,敢找事,我就让禁军拿下,打一顿,再绑到大街上示众。” 王凝之摆摆手,“很好,就这么办吧。” 王徽之得意地去了,出门的时候,正好撞上沈劲带着刘桃棒过来,忙道:“世坚,你得借我点人,我现在去鸿胪寺。” 沈劲笑道:“殿下准备收拾谁,陛下同意了吗?” “当然同意了,”王徽之答道:“谁给我找事,我就收拾谁。” 沈劲点了点头,“我在鸿胪寺留了人,殿下自去,我会让他们听你的命令。” 王徽之拱拱手,表示感谢,大步去了。 沈劲无奈地叹息一声,对刘桃棒说道:“陛下让韩王负责鸿胪寺,这麻烦估计少不了。” 刘桃棒笑道:“怕什么,这可是洛阳,就应该给番人一点颜色看看。” 沈劲倒不是怕,而是担心没必要的麻烦,毕竟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收复关中,没必要节外生枝。 两人让人通报,很快就得到召见。 刘桃棒激动地迈入大殿,看着上座的王凝之和下方的王殊,跪地叩首道:“陛下,殿下,我回来了……” 言未尽,已是泪如雨下。 王凝之没好气道:“阿奴不去信,你就不打算回来了?” 刘桃棒哽咽道:“当年我违逆了陛下的意思,没脸回来。” “违逆什么,那是我同意了的,”王凝之冷哼一声,“这几年你在山阴做得不错,连字都会写一点嘞,可见用心,还算是个合格的县令。” 刘桃棒低声道:“都是州郡的使君和府君体谅,又有县丞帮衬,我这才勉强做得这县令。” 王殊上前拉起刘桃棒,笑道:“刘叔就别自谦了,你在山阴做的事,阿耶和我都知道,他还常说你能做好县令,说明想做个好官,最重要的是有心,而不是有文化。” 刘桃棒感动地躬身谢过,又道:“陛下是知道我的,当初我是不忍心看着教众们去死,这才留在了山阴,如今大家的日子已经好起来,我这县令就当到头了。” 王凝之看着这个跟随了自己多年的扈从,也不忍心再说什么了,叹道:“回来了就留下,待在阿奴身边,就像当年保护我一样。” 他如今以待在宫中为主,已经不再需要刘桃棒的保护了,但王殊外出较多,缺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护卫首领。 之前王殊身边的几人,何无忌和刘裕都在外领兵,慕容冲迟早也是要上阵的,毕竟他们本来就不是护卫。 “是,”刘桃棒答应下来,又要叩首谢恩,被王殊拦下。 沈劲见他们叙完旧,这才上前说道:“我入宫的时候,遇到韩王了,他找我借人去鸿胪寺,说是陛下的意思,不知道这其中的分寸该如何把握?” 真要对外邦使臣动手,肯定是禁军的人操办,他这个最高领导得心里有数。 王凝之笑道:“你不用管,就由着子猷胡闹,新罗和百济的态度我都知道了,倭国和林邑那边,我还得再看看。” 沈劲拱手称是,又问:“阅兵的事,我这边已经准备就绪了,不知道哪天进行?” 王凝之想了想,“和觐见一样,都安排在后日,到时你们先带那帮人去演武场见识下,然后再入宫。” 沈劲点点头,笑道:“刘道坚正在洛阳,我打算让他带队,还请陛下允准。” “可以,”王凝之同意道:“我会给他下旨,剩下的你们自己商量,要求就一条,必须镇住番人,让他们都给我老实点。” 关中尚未收复,他现在不可能对这些小国有什么想法,只要他们乖巧点就行,但统一天下之后,他自然会有新的要求。 王徽之这边,得了王凝之的支持,他又不急着去善后了,先回家脱去亲王的礼服,换了一身名士装,又将自己的那些好友都喊上,分配了下任务,这才带着大部队一起前往鸿胪寺。 此时的鸿胪寺内,因为禁军在旁看着,林邑使臣不敢再动手,但还是继续向大周的官员施压,要求百济使臣为自己的无礼向他道歉。 鸿胪寺的官员则随口敷衍,一心等着王徽之过来。 百济使臣自觉是受到保护的一方,毫不示弱,反而嘲笑林邑使臣不识名士风度,贻笑大方。 双方各自找了通译,越说越激烈,隔着禁军士卒开始对骂。 你骂一句,我这边翻译一句,我骂回去,你那边又听翻译。 一时间,鸿胪寺的大厅内,好不热闹,叽里呱啦,间或还能听到几句异国腔调的汉话。 正闹得不可开交之时,外面突然传来音乐声,悠扬婉转,打断了众人的争吵。 大家凝神听去,又有歌声传来,唱和之间,轻松欢快,让人如沐春风。 几辆牛车直接进了鸿胪寺,停在门口,驾车人跳下车,先在车旁摆下胡床,然后退到一边,轻轻掀起车帘。 车中人还没出来,远远地,便传出一股异香,清新淡雅,让人闻之忘俗。 过了一阵,一身宽袍大袖的王徽之才从车中出来,踩在胡床上,衣带飘飘地下了马车。 其他几辆车上,陆续下来几人,正是被他请来的戴逵、顾恺之、袁崧和张湛等人。 整个下车的过程,音乐不停,暗香浮动,几人动作潇洒,褒衣博带,大袖翩翩,饰带层层叠叠,上下翻飞,宛如神仙中人。 第643章 小作军演 争吵中的众人都傻了眼,一起侧着脑袋看向这群下凡的神仙。 王徽之抖了抖长袖,昂着头,扫视一圈,发现了目标,缓步走到林邑使臣面前,语气轻蔑地问道:“就是你这个番人,觉得学驴叫是侮辱?” 通译转述之后,林邑使臣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王徽之这群人的形象气质,和新罗、百济那两个东施不可同日而语,林邑使臣自惭形秽,如何还能加以指责。 见他低头,王徽之懒得再计较,教训道:“你们身为化外之民,服饰礼乐,有不懂的可以学,怎么可以一言不合,就张牙舞爪的,这与野兽何异?” 林邑使臣的脸色十分难看,但他已经知道了王徽之的身份,不仅是鸿胪寺卿,还是大周天子的亲弟弟,在这样的大人物面前,他只能暂时收起自己的小心思。 摆平了纠纷,王徽之吩咐下属设宴,他要招待这几国的使臣。 说完,他便带着几个朋友参观起鸿胪寺来。 袁崧一边看,一边感慨道:“殿下方才好威风,与平日的你大相径庭。” 王徽之摆手笑道:“我这不是领了鸿胪寺的差,总得做做样子,真要依我的性子,我才懒得管这群无知的番人。” 众人都是大笑,他们在汉人中间,都属于最骄傲的那一拨,更别说在一群番邦的人面前了。 张湛更是笑道:“陛下让你执掌鸿胪寺,莫不是存心想让这些番人难堪。” “不能这么说,”王徽之心里还是有点数的,说道:“眼下朝廷的目标是关中,和这些番邦还是得保持好关系。” 几人好奇道:“可今日这一出,不是得罪了林邑吗?” 王徽之解释道:“林邑本就和交州常有龃龉,所以我们必须要强势一些,后日还安排有阅兵,就是想让林邑人看清自己几斤几两。” 众人闻言都点点头。 接待的宴会上,几位名士成为了全场的焦点,他们饮酒赋诗,时而合奏,时而唱和,微醺后,更是动作潇洒,飘飘欲仙。 新罗和百济的使臣早就被折服,沉醉其中,只恨自己不能加入。 倭国使臣同样心生向往,为洛阳的繁荣和名士的才华而倾倒。 林邑使臣则始终冷眼旁观,他们带着恨意,完全欣赏不来,只是觉得吵闹。 一日之后,朝廷的阅兵如期而至,就在城西的演武场上。 王凝之没有参加,但太子王殊代表他出席,城中百姓更是蜂拥而至,将演武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连通往城中的官道上,都挤满了看热闹的洛阳百姓。 王徽之带着几国的使臣一起出城,今日特殊,众人都是骑马而行。 百姓们对番邦的人颇感好奇,在一旁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而维持秩序的禁军并不阻止,由着他们在那七嘴八舌。 队伍缓缓行至演武场,现场早就布置好了,临时搭建的木台上,众人找到各自的位置。 刚刚落座,远处便传来一阵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大家前后脚到,差距如此之大,王徽之不禁有些吃味,小声嘟囔道:“洛阳百姓还真是喜欢阿奴。” 沈劲耳尖,在边上听到了,笑道:“太子可是打小就生活在洛阳,这里的人,除了看着他长大的,还有陪着他长大的,太子又和善,大家能不喜欢吗?” 王徽之打了个呵欠,转移话题,“我的任务总算完成了,这些天可把我累坏了。” 沈劲看了他一眼,没好意思戳穿,都不知道他忙了些什么。 王殊在百姓的欢呼声中来到演武场,先到的众人都站起身,向太子殿下行礼。 到正中的位置坐下后,王殊示意众人免礼,然后对几个番邦的使臣表示了欢迎。 “诸位都是不远千里,跋山涉水而来,足见一片拳拳之心,看完演武,陛下会在宫中接见大家,并设宴款待。” 几国使臣纷纷表示了感激,桀骜的林邑人偷偷打量这位年纪不大、看起来一团和气的太子,心中不免冷笑。 他们更看重武力,文质彬彬的王殊在他们眼中,明显柔弱了些。 沈劲上前请示,询问是否可以开始。 王殊点点头,表示同意。 沈劲抬手示意,高台上的禁军挥舞旗帜,演武场排列齐整的士卒们齐声大喊,快速跑动起来。 任何时代的阅兵,检阅的重点都是兵种和装备。 手持各式武器的步卒率先亮相,防御的盾牌和战车,还有各式刀枪,弓弩,一一到木台前演练了一番。 当下的军演,不是亮个相就行的,还得真刀真枪地来几下。 刀盾撞击、箭矢呼啸,台上的众人,宛如置身战场的边缘。 刘桃棒站在王殊的侧前方,目不转睛地盯着演武场。 步卒的展示点到为止,接下来是骑兵。 刘牢之亲自登场,率领一队具甲骑兵在演武场的中间来回穿梭,人如虎,马如龙,风驰电掣之间,将场地中设置的障碍物和木人一一打翻。 现场尘土漫天,木屑飞扬。 台上的众人纷纷叫好,围观的百姓更是欢声如雷,这可比步卒在那里劈砍和射箭好看得多。 穿越了大半个场地,刘牢之带着几人疾驰到台下,猛拉缰绳,停了下来,胯下的战马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鸣。 刘牢之漂亮地纵身下马,将手中的长枪扔给部下,快步走到台上。 王殊站起身,笑道:“让刘将军来演武场,委实是屈才了。” 刘牢之恭敬地行完礼,回道:“殿下哪里话,狮子搏兔,也当全力以赴,不然容易被小看。” 他知道林邑国的挑衅,所以话里带刺。 以王殊的身份,不好说什么,笑着点点头,让刘牢之入座。 沈劲却顺着刘牢之的话说道:“刘将军所言极是,我们乃礼仪之邦,素来是不好战的,但若有人觉得不服,大可以试试。” 他嘴里说着,视线从几个番国使臣之间扫过,最后落在林邑使臣身上。 但率先表态的却是新罗和百济,他们的使臣站起身,表达了对大周军队的佩服之情,尤其是之前出兵帮他们对付高句丽之事。 沈劲微微颔首,又看向倭国使臣,说道:“进攻高句丽,我们是走的海路,可惜今日场地受限,未能展示我们的蒙冲斗舰和海船。” 倭国使臣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忙站起身,躬身道:“中国水师的威名,我们是知道的,今后还需向天朝多学习。” 沈劲满意地点点头,再次看向林邑使臣。 “不知尊使以为如何?” 第644章 破你倚仗 林邑使臣本想默不作声,等见了大周天子再说。 但沈劲当众点名,他还是忍不住了,起身说道:“我国情况,与天朝大不一样,这骑兵虽然厉害,但到了南边,恐怕没有用武之地。” 刘牢之刚坐下,听完翻译,腾地一下又站起来,喝道:“大言不惭,你把话说清楚,不然的话,我只能试试你的身手了。” “刘将军别急,容我先猜猜,”王殊笑着制止了他,又对林邑使臣说道:“尊使所说的大不一样,是指的山川气候,还是你们引以为傲的象兵?” 林邑使臣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个文弱书生一般的太子,对自己的国家颇有了解,躬身道:“太子殿下既然熟悉我国情况,当知这些骑兵对我们威胁不大。” 他这话倒也不是吹牛,林邑国便是后世的越南中南部,中原王朝想要进攻,翻越了崇山峻岭后,还得面对热带雨林,最大的敌人从来都不是当地土着,而是无处不在的瘴气。 东汉初年,交趾反叛,刘秀派伏波将军马援南征,虽然顺利完成任务,但所率军士死于瘴气者,十之四五。 王殊点点头,笑道:“尊使有所不知,前朝小仙翁着有《肘后备急方》一书,内有一方,名为度瘴散,专门用于治疗南方湿热地区的疫疠。” 小仙翁即是葛洪,修道炼丹,自然也是医学家。 林邑使臣面露犹疑,似乎对这话不是很相信。 王殊继续道:“我朝广、宁、交三州都有瘴气,这些年因为有了应对之道,所以不断有百姓南迁,尊使总该是知道的。” 林邑使臣仍将信将疑,不愿就此认输,说道:“我国有象兵,冲刺起来,势不可挡,根本不惧你们的骑兵。” 王殊笑着摇摇头,对沈劲说道:“推一辆三弓床弩出来,叠几层甲在前面,射一箭给远道而来的贵使看看。” 沈劲拱手称是,亲自下去安排。 他自然能看出来,王殊今日的表现,明显是王凝之在背后指点的。 不一会,十几名士卒便推着一辆三弓床弩来到台前,沈劲命人在前方堆起石块,然后将三件铠甲叠在一起,挂在这个临时搭建的墙上。 王殊离开座位,走到前面,示意沈劲可以了。 十几名士卒拉动床弩的绞绳,吱吱呀呀声中,一支踏橛箭嗖的一下飞了出去,正中铠甲,并打散了刚刚码起来的石块。 一名士卒飞快地跑过去捡起铠甲,递给沈劲。 沈劲高举着铠甲来到台前,展示给台上的众人。 三件铠甲,前后六层,被大箭整个贯穿。 众人惊讶之中,王殊笑道:“尊使以为如何,你们大象身上的铠甲,可否抗下这一箭?” 林邑使臣暗暗心惊,但仍然嘴硬,说道:“大象奔跑起来极快,此弩虽然威力巨大,但是施射困难,只需一轮过后,我国的象兵便能够破阵。” “尊使这话未免自欺欺人,”王殊面露失望之色,叹道:“床弩如此远的射程,你确定你们的象兵有这个速度?再说一轮过后,尸横遍野,你确定象群不会因为受惊而乱了阵脚?” 林邑使臣一时语塞,低下头,涨红了脸没有回答。 王殊没有停嘴,而是给出了最后一击,“除了床弩,我军还可以用抛石机、用火箭,哪怕不用这些武器,我也还有手段,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让贵国引以为傲的象兵溃逃。” 林邑使臣忍不住抬起头问道:“不知是何手段?” 王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尊使想要见识的话,可以回去多准备点象兵了,太少的话,我会觉得胜之不武。” 台上台下的人都大笑起来,觉得这林邑使臣简直脑子有问题,居然问对手的应敌之策。 林邑使臣羞愧难当,拱了拱手,不敢再说了。 王殊回到位置,对各国使臣说道:“今日演武就到这里,诸位收拾下,随我一道入宫,去面见陛下。” 众人躬身称是。 准备回城的间隙,王徽之偷偷靠近侄儿,低声问道:“到底是什么手段,我也想知道。” 王殊无奈地看了五叔一眼,答道:“这里不方便,我们回宫后,去阿耶那里说。” 沈劲凑了过来,笑道:“不要漏了我,我也想听。” “还有我,”刘牢之不甘落后,当即说道。 王徽之回头看着他们俩,咳嗽一声,严肃道:“你俩是行伍中人,得自己想法子,不能像林邑人那般没皮没脸的,张嘴就问。” 刘牢之笑道:“我都没见过大象,拿什么想?” 几人说笑两句就散了,王殊带人打头先行,刘牢之护送各国使臣跟上,沈劲交完后善后的事,这才匆忙跟上大部队。 入宫之后,各国使臣被带到偏殿休息,王殊几人则来见王凝之。 王殊简单汇报了阅兵现场的情况后,总结道:“林邑使臣知道他们倚仗的瘴气和象兵都被我们破解,应该会安分点了。” “没那么容易,”王凝之摇头道:“只有真的打到身上,他们才会知道疼,这次演武,顶多让他们收敛一点,不会让他们就此臣服的。” 王徽之无所顾忌,问道:“既然瘴气和象兵都不足为惧,那何不派一支偏师进入交州,直接解决掉林邑。” 王凝之叹道:“你说得倒是轻巧,山高路远,光是补给,就够我们受的,瘴气和象兵虽然可以解决,但毕竟麻烦,需要付出的代价很大。” 王徽之看向侄儿,“不是说不费吹灰之力吗?” “我那是说给林邑人听的啊,”王殊苦笑道:“真要那么简单,我何必和他们废话。” 王徽之失望道:“原来你是唬人的,我还以为真的有什么法子可以轻易对付大象。” 王殊见没外人,便将父亲先前教的法子说了,“办法确实有,狮子能威服百兽,足以让象阵不攻自乱。” 沈劲皱眉道:“听说林邑的象兵数以千计,我们哪来那么多狮子?” “真狮子没有,假的还不容易,”王殊笑道:“到时候造一些狮像摆在阵前便是。” 刘牢之一脸疑惑,“有这么容易,真大象还能被假狮子吓到?” 王凝之敲了敲御案,笑道:“眼下说之无益,等真到了那一日,你们自然会看到效果。” 他教儿子的,不是胡编,而是历史上真有此事,并且相距此时不远。 南朝宋时,宗悫率军南伐林邑,却被身披铠甲的象群给教育了,而后他破阵的法子,就是制造了一批狮子模型放在阵前,果然吓退了大象。 宗悫,就是那个说出“愿乘长风、破万里浪”的少年郎。 第645章 连吓带骗 番邦使臣的觐见,安排在了太极殿中进行。 王凝之坐在上方的御座,本来还饶有兴致,但等几人上前行礼,偌大的殿堂之中,几国使臣显得有些稀稀拉拉,他顿时兴趣索然。 万邦来朝,方显大国气象,眼下的小猫三两只,委实有些让人提不起精神。 行礼结束后,各国使臣一一递上国书,新罗、百济和倭国的国书内容都大同小异,除了贺喜太子殿下大婚之外,便是请求得到天朝的册封。 这是中国周边番邦的常态了,虽然各自建国称王,但能得到天朝的官爵,进行文化交流和商贸往来,对他们仍是不可或缺的。 比如新罗王,是东晋朝廷册封的乐浪郡公,百济王则稍逊一筹,只领了个镇东将军加乐浪太守,所以这次过来,双方在乐浪的归属上面,还有一番争夺。 倭国是东汉时首次对中原王朝进行朝贡德,刘秀为了嘉奖其远道而来,直接册封其主为倭奴国王,这也是其国名的由来。 倭,通“委”,意为柔软顺从,再加个奴字,意思更明显了。 不过当时的日本岛还未统一,能得到中原王朝的册封,在岛内无疑具有极强的号召力,谁还计较这个名字好不好听。 至于林邑,原是交州日南郡的象林县,中原一片乱战之后,脱离交州的管辖而独立,但因为国土狭小,缺少可以耕种的土地,一直与北面的交州打打停停。 所以林邑国的国书上,在恭贺和请求册封之外,还有一条,控诉交州刺史和日南太守贪婪无度,以各种名目克扣来往海商的货物,索要钱财,致使当地民不聊生。 王凝之看完国书,让内侍递给王殊,太子看完,再传给在座的郗超等重臣。 对于几国的册封要求,王凝之暂且放到一边,对林邑使臣说道:“国书中说,交州刺史和日南太守盘剥海商,来往货物十有二三都被他们侵吞,稍有不从,便出兵劫掠,为何先前不见你们上报?” 林邑使臣拱手道:“交州远离中原,难通消息,若非此次陛下改朝,太子大婚,我们都找不到理由通过交州,北上来朝。” 王凝之微眯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邑使臣偷偷抬头看了眼,对上王凝之冷峻的眼神,忙又躬身低下头。 “想传达消息,总还是有办法的,”王凝之寒声道:“你们压下此事,不过是想激起民愤,然后趁机抢夺交州,是也不是?” 林邑使臣连称不敢,王凝之一语中的,让他猝不及防。 “不敢?你们有什么不敢的?”王凝之继续施压,“交州刺史和日南太守有问题,朕会派人去查,绝不姑息,但你们敢对交州出兵,当朕管不到你们吗?” 林邑使臣没想到王凝之如此强势,冷汗直冒,解释道:“并非我们有意冒犯,而是交州刺史出兵劫掠海商,我们只是为了自保。” 王凝之冷哼两声,“是不是这样,朕会查清楚的,但无论如何,你们出兵犯境,这不可原谅,册封之事休得再提,尊使请回,若贵国国主不送来请罪书,那就在边境布上你们的象兵,朕会让你们见识下什么叫王者之师。” 话说到这份上,林邑使臣哪敢离开,恳切道:“天朝陛下明察,我国缺少耕地,所以极为依赖海商的贸易往来,实在是交州刺史欺人太甚,我们不得已才出兵的。” 他受国主委派,是来刺探大周情况的,总不能直接带着一封战书回去,尤其是今日在演武场上见识到了周军的厉害后。 林邑国的倚仗,无非是瘴气和象兵,若是中原人真破解了这两样,那林邑将毫无胜算可言。 王凝之怒气不减,说道:“弹丸小国,无赖君臣,居然敢做不敢认,赶紧给朕离开,朕先查办了交州刺史,然后再联合扶南,剿灭你们这帮宵小之徒。” 扶南国位于中南半岛的最南边,与中原王朝常有来往,穆帝司马聃在位时,扶南还曾上表遣人送进贡驯服的大象,不过被当时的朝廷婉拒了,理由是异兽容易变成人患。 王凝之咄咄逼人,林邑使臣再次告罪。 看了半天热闹的郗超出言劝解道:“使者远来不易,此事又还需调查,陛下一向宽宏,何不再给林邑国一次机会,以彰显天朝气度。” 王凝之哼了一声,总算是停止了对林邑的声讨。 郗超对林邑使臣说道:“林邑虽然地处南疆,但对王师而言,也并非遥不可及之地,交州的事,朝廷会派人下去调查,可若是你们有意欺瞒,意图染指日南郡乃至交州,恐怕林邑一国,将不复存在。” 林邑使臣躬身称是,表示一定会配合调查。 王凝之和郗超一唱一和,暂时压制住了林邑,接下来的几国就容易处理了。 新罗和百济夹在虎视眈眈的高句丽和倭国之间,需要大周的保护,所以态度最为恭顺。 倭国有自知之明,不敢和大周作对,但对隔海相望的新罗和百济有想法,希望大周能支持他们,给倭国一个都督倭百济新罗三国诸军事的头衔。 王凝之自然不会同意,他下诏册封三国国主为王,同样给了三品将军的头衔。 百济国王为安西将军,新罗国王为安东将军,倭国王为安南将军。 三国使臣对此都不太满意,新罗觉得自己降级了,百济觉得自己应该得到乐浪,而倭国要的是半岛的军事权。 但有林邑的例子在前,再不满意,三国使臣还是老老实实地表示接受,都想着大周初建,他们以后有的是机会再慢慢争取。 朝会之后,宫中设下宴席,款待各国使臣。 王凝之露了会脸,就将现场交给了儿子王殊和郗超等人,返回了后宫。 谢道韫见他兴致不高,问道:“外邦进贡,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王凝之念了句诗,感叹道:“等到了那时,才值得高兴。” 谢道韫笑道:“怎么今日还作起诗来,那些番臣不够恭敬吗?” 王凝之摇头道:“恭敬得靠打出来,等我腾出手,收拾了不听话的高句丽和林邑,让那些小国见识到大周的武德,他们才会真的恭敬。” 中国混乱已久,想让这群见风使舵的番国真正臣服,得先挑两个刺头,狠狠地收拾一顿,这样才能重新立起天朝的威严。 文化确实可以让他们仰慕,但武力才能让他们顺从。 第646章 太子大婚 夫妻俩聊了几句,话题来到王殊的婚礼上。 谢道韫问道:“礼部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要找几个细致些的人盯着,可不能出岔子。” “我让范武子和崔玄伯负责此事,”王凝之答道:“一应礼仪章程,都核对过好几遍,放心,不会有问题的。” 谢道韫勉强点头,儿子大婚,她明显还是放心不下。 王凝之见状,笑道:“阿奴大婚,阿羯都不回来,还对外宣称我是让他回建康休养的。” “他征战多年,是该好好休息下,”聊起这个,谢道韫更生惆怅,“不想兄弟八人,如今只剩阿羯一个,人生多艰,莫过于此。” 谢奕八子四女,谢玄老七,七个兄弟早夭的早夭,早逝的早逝,如今就剩他孑然独存。 王凝之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忙道:“扬州近来无事,阿羯大可尽心休养。” 谢道韫叹道:“阿羯并不恋栈权位,若不是谢家如今人才凋零,他估计想和叔父一起,出海寻访仙山。” “仙山就算了,他们顶多能找到夷洲,”王凝之笑道:“不过那样也不错,我对夷洲颇有些期待。” 谢道韫好奇道:“海外孤岛,蛮荒之地,瘴气弥漫,且往来不便,你期待什么?” 王凝之想了想,解释道:“就像林邑国一样,只看土地人口,确实没什么用,但如果想将势力延伸至海外,发展贸易,那可就太有用了。” 他只能这么说,因为眼下的中原王朝,连西汉便设郡的珠崖、也就是海南岛都还没有开发,更别说虚无缥缈的夷洲了。 台湾岛虽然距离大陆不能算远,但因为洋流的缘故,从大陆过去,天时之外,更依赖运气。 孙吴那次成功登陆,但面对布满瘴气的原始森林,无计可施,抢了些土着就回国了。 谢道韫不能理解,摇头道:“你的想法总是异于常人。” 两人正说着,前面的宴会结束,王殊回来了。 看着儿子泛红的脸,谢道韫连忙吩咐宫女去准备醒酒汤。 王凝之则笑着问道:“宴会上没出什么事吧?” 王殊行完礼,到父亲对面坐下,回答道:“没有,那帮番人一个个各怀心思,忙着和朝中大臣搞好关系呢。” “没诚意,只知道捞好处,”王凝之不屑道:“关中平定之后,我会一个个找他们的。” 王殊又道:“林邑国的那个使臣老实多了,他担心我们出兵,在宴会上四处走动,一再对大家表示他们是无辜的,前倨后恭,令人发笑。” “外交就是这样,”王凝之叹道:“今日之前,他觉得天高地远,林邑国又占尽地利,我们不会和他们计较交州的事,但今日我们接连施压,表示绝不姑息,他自然就害怕了,只能低头。” 谢道韫插嘴道:“闹得这么僵,若是他仍不屈服,那该如何收场?” 王凝之点点儿子,示意他来回答。 王殊笑道:“他只能屈服,因为不屈服,就得和我们开战,这不是他能决定的。” “说了半天,原来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谢道韫说道:“我看等他回了国,林邑该打交州的主意,还是会打。” 王殊说道:“阿娘说得不错,但总可以让他们收敛一点,而我们在这段时间,可以一面对秦国用兵,一面联系林邑以南的扶南等国,孤立林邑,等我们拿下关中,就是教训他们的时候。” “不是教训,是收复,”王凝之纠正道:“我会趁这个机会,将林邑收回。” 谢道韫和王殊闻言,都皱了皱眉,在他们的理解里,立威就够了,毕竟林邑那种地方,说鸡肋都算高估。 王凝之简单解释道:“没有林邑,交州就不稳固,你们放心,我不是要在南疆大动干戈。” 他没想要继续扩张,因为毫无意义,在这个时代,根本统治不了那么大的地盘。 拿下林邑,可以作为插入中南半岛的一个钉子,但继续征伐,那就是面对无穷无尽的当地土着了。 王殊见父亲对南蛮十分上心,不禁问道:“为何阿耶对南边的兴趣,还要超过对西域?” 自汉代以来,中原王朝大多重视和西域的联系,对南边的那些小国,都不是很上心。 “那可没有,”王凝之笑道:“我同样重视,只是秦国未灭,西域暂时够不上罢了。” 陆上丝绸之路和海上丝绸之路,他都要。 王殊点点头,“这次西域没有一国派使臣过来,想必是在观望。” 王凝之顺势考起了儿子,“你觉得历朝历代,大力发展与西域的关系,是因为什么?” 这个问题不难,王殊立马答道:“一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北方的草原部落,二是为了商贸往来,通过西域诸国,将我们的货物卖到更西边去。” 能答出第一条不算什么,毕竟汉武帝让张骞出使西域,就是为了拉着西域一起对抗匈奴。 但能说出第二条,王凝之还是满意的,笑道:“君子不能耻于言利,这点你很不错,仁义虽然重要,但为国家和百姓牟利,同样重要。” 孟子见梁惠王,劝其多言仁义,不要言利。 王凝之没这么迂腐,他教出来的儿子也不是,凡事过犹不及,不唯利是图就行了,丝毫不言利,大家跟着你图什么? 接待完番国使臣后,王殊的大婚进入倒计时。 魏晋以来,因为战乱频频,所以六礼被废弃,流程简化,只有最基本的拜公婆这一步,称为拜时。 但太子大婚,为了彰显天下安定,王凝之命范宁和崔宏恢复六礼,一丝不苟地执行。 所以洛阳城在这段时间热闹非凡,亲迎前的每一步,都引来无数的百姓围观。 尤其是纳征,也就是宫中往车胤府上送聘礼时,京城百姓挤满了御道。 这会的聘礼,还是以实物为主,而不是钱财,比如宫中送出的主礼,便是玉璧。 其余像布帛、丝绸和鹿皮之类,自不用说,应有尽有,在围观百姓的喝彩声中,送聘礼的人排着长长的队伍,就像在进行一场盛大的游行。 繁琐的流程之后,终于到了迎亲的日子,洛阳城万人空巷,百姓们为了亲见太子一面,一早便到街上等候。 这可忙坏了负责洛阳防务的沈劲,他调集了数千禁军,沿道路两侧布防。 洛阳城的热闹,在这一日达到顶峰。 第647章 昏礼礼成 王凝之一身便装,站在宫墙上,悠闲地看着热闹。 被他拉出来的谢道韫面带焦虑,眺望之余,嘴里抱怨道:“阿奴大婚,我需要准备的事情还很多,哪像你,什么都不操心。” 王凝之笑道:“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你就是心里不踏实,所以来回翻看。” 谢道韫看着迎亲的队伍远去,喧嚣也渐行渐远,叹道:“感觉阿奴出生时的惊险还没过多久,他就要大婚了,真是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 “是啊,我们都老了,”王凝之也心生感慨,“长日将尽,而前路尚远,有时想想,我留给阿奴一个看似光明、但满是未知的世界,是不是就真的比因循守旧更好呢?” 改朝换代之后,王凝之的所作所为,远远谈不上大刀阔斧,但因为魏晋时期的混乱,面对进入中原的五胡和尾大不掉的世家,他选择了一种复杂且超前的解法。 不管是民族融合,还是科举取士,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做铺垫,然后水到渠成,但王凝之等不了,他在强行给历史开快车。 哪怕是大势所趋,这么做的风险依然很大,一个不慎,就是满盘皆输,成为历史上的笑料。 谢道韫侧过头,发现王凝之的眼神中少见地透出迷茫来,她轻笑一声,反过来安慰道:“不破不立,阿奴会理解的,也会做好的。” 王凝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自嘲道:“这些窝囊话也就只能和你说了,在别人面前,我都只能是那个胸有成竹的天子。” “别想那么多,”谢道韫笑道:“我们只是老了,又不是到了行将就木的年纪,无论你想做什么,我和阿奴都会支持你的。” 既然恢复婚礼旧制,那么迎亲自然是在傍晚时分,阳往而阴来,昼夜交替,阴阳交合,正是举办婚礼的最佳时间。 夕阳余晖,落在王凝之和谢道韫身上,驱散了秋日的萧瑟,带来几分暖意。 两人没有享受太久的宁静,就匆匆离开,儿子大婚,他们要忙的事情确实不少。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转了半个北城,这才在百姓们的欢呼声中返回了皇宫。 入宫之后,热闹的场面暂时告一段落,一来有资格入宫的人并不多,二来皇家更看重礼仪,所以大家都庄重起来,一丝不苟。 先是同牢礼,新婚之人东西而坐,一起享用祭祀的牛羊猪肉,即三牢,象征着夫妻共同生活的开始; 接着是合卺礼,也就是后世交杯酒的雏形,一个匏瓜剖成两半,夫妻俩各执一边对饮,象征着同甘共苦; 再则是解缨结发,新郎解下新娘头上的许婚红缨,而后双方互相剪下对方的少许头发,结成“合髻”,放入锦囊,象征着永结同好。 同牢、合卺、结发,是为三礼。 拜堂的风俗,其实是始于晋朝,但指的是夫妻对拜,拜见公婆,也就是舅姑,是在大婚的次日。 夫妻对拜这件事,还闹出过笑话,太原王氏的王浑续娶琅琊颜氏的女儿,王浑当时是徐州刺史,夫妻对拜之时,颜氏先拜,可围观者说王侯怎么能拜百姓,于是王浑就没有回拜。 因为这个,王浑的儿子王济认为仪礼未成,不算夫妻,所以他也不拜后母,认为颜氏只是父亲的妾室。 这也就是太原王氏以门第压人,若颜氏换成个高门,保准王浑父子都不会这么做。 皇宫之中,婚礼结束,新婚夫妻进入洞房,但还没到休息的时候。 尤其是王殊,宫中正大宴宾客,他还得过去招呼。 王凝之看着儿子现身,对身边的母亲、太后郗璿笑道:“阿奴都成亲了,阿娘是不是开始期待四世同堂的那一天?” 郗璿笑着点点头,“一转眼,你们的孩子都大了,可得抓点紧。” 除了出海的王焕之没到,肃之、徽之、操之和献之都在,郗璿这话,自然是对所有儿子说的。 王献之心中只有郗道茂,不愿纳妾,已经在母亲的劝说下,过继了王徽之的一个儿子。 众人都是大笑,但他们身为大周亲王,儿子的婚事,哪里是自己说了算的,全得看王凝之的安排。 所以王凝之对母亲说道:“我已经在挑选合适的人家了,阿娘若是有合适的人选,也可以和我说。” 郗璿连连摇头,“我可不想掺和这些事,你让我清静些吧。” 若只是昔日的王家,郗璿肯定是会帮着儿孙拿主意的,但如今贵为皇室,利益相关,她可不想门槛被人踏破。 几兄弟又笑起来,王徽之说道:“阿娘若是想清静,不如去我那城外的书院住些日子,我那里人不多。” 王凝之调侃道:“人是不多,可驴多,你别吓着阿娘了。” 几人说着话,王殊走了过来,一身黑色的礼服,向众人行礼。 郗璿笑道:“阿奴少喝点酒,那帮人若是不放你,你就来喊你阿耶。” 王殊笑嘻嘻地来到郗璿身边坐下,“怎么会不放,我这不就过来躲躲。” 王凝之吩咐道:“今日来的,大多是你的长辈,你不可失了礼数,全都要招呼到。” 王殊赶紧站起身,“我知道的。” 郗璿拉着他坐下,对王凝之说道:“都什么日子了,你还不忘教训他。” 王凝之苦笑道:“什么日子,他也是太子啊,若做得不好,岂不让人议论。” 王徽之这时插嘴道:“阿兄多虑了,我看阿奴处事大方得体,年轻一代没有比他强的。” “那是因为年长一辈中,很多像你这种不讲礼的,”王凝之没好气道:“这次阿奴大婚,我之所以要恢复古礼,不就是为了纠正这种风气。” 王徽之见把雷引到自己身上,眨着眼向母亲求助。 郗璿笑道:“子猷如今大不一样,我看不像年轻时那么孟浪了。” 王凝之忍不住笑了,“那还不是因为我一直把他放在身边,又给他找了适合的差事,若是他现在在会稽,阿娘可以想象他每日的生活。” 众人都笑起来,连王徽之自己也乐了,说道:“那我想必是神仙日子啊。” 大殿之中,笑声不断,其乐融融。 王凝之突然觉得,有一群这样的兄弟,也不是一件太坏的事情。 第648章 直指关中 太子大婚之后,洛阳的热闹慢慢散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几国使臣又逗留了些时日,多少混了个脸熟,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除林邑国外,王凝之各有赏赐,但都不多,毕竟回礼一旦超过朝贡的礼物太多,这些番邦就全成了打秋风的,恨不得一年来几趟。 他是想要万邦来朝,但并不想花钱去买。 朝廷的工作重心,从清查土地人口,转移到对秦国的攻略上来。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大周的下一个目标是关中,也只会是关中。 刘牢之作为攻秦的实际主将,已经动身前往蒲阪,准备物资,训练士卒。 王殊的几个小伙伴,何无忌、慕容冲和刘裕,在参加完婚礼之后,也都奔赴前线,到朱序帐下听令,熟悉关中的环境。 在听了张衮的建议后,王凝之收回了朔方等地的兵力,放弃了多线进攻,准备直接兵出潼关,打一场堂堂正正的灭国之战。 秦国境内狼烟四起,大周收兵,反而助长了叛军的气势。 没了共同的外敌,他们窝里斗得更厉害了,苻坚自顾不暇,勉强支撑。 大周的朝会上,每日的议题都是攻秦。 尤其是那些早前没有追随王凝之的世家,这回尤其活跃,踊跃要求到前线,效犬马之劳。 他们已经落后了一大步,再不奋力追赶,不用王凝之处理,他们的家族便会自然而然地没落。 太极殿中,从荥阳赶回的慕容德被拜为这次伐秦的先锋。 王凝之正在向众人解释这次的作战方略,“秦国眼下四分五裂,腹背受敌,所以我们的策略,是不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直取长安。” 郗超补充道:“此次攻打秦国,不会分兵进攻朔方和汉中等地,只要大军能拿下长安,秦国的残余势力势必会望风而降。” 秦国已经够乱了,大周多线进攻,就算能拿下汉中等地,意义也没有很大。 简单来说,就是拿下潼关之后,大周不再需要别的路线了,还不如集中兵力,直指长安。 王珣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那些叛军怎么办,我军入境之后,他们会不会向我们发动进攻?” 王凝之解释道:“叛军多在长安以西,我们拿下长安前,与他们并无冲突,他们眼下和秦国打得正火热,很难想象双方能突然握手言和,一致对外。” “就算不会马上开战,但是敌是友,还是得有个应对之策,”王珣又道:“不然等在关中接触上了,前线的将士会拿不准尺度。” 王凝之点头赞许道:“此言有理,朕会给前线下旨,关中之地,只要不放下武器、走出城池的,通通都是敌人。” 张玄之如愿以偿留在了洛阳,进言道:“需不需要先派人争取下?毕竟他们反抗秦国,也算我国的盟友了。” 这话王殊出面回答了,“秦主苻坚这些年对他们不薄,他们今日能反秦,明日就能反周,所以没什么好争取的,不主动投降的,就是敌人。” 张玄之拱拱手,坐回位置上。 提什么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积极参与的态度。 王凝之总结道:“这些叛军都是墙头草,我们拿下长安后,若是招揽,他们审时度势,确实有归降的可能,但更可能要求留在原地,这是朕不能接受的,朕只能接受无条件投降。” 众人齐声称是。 郗超汇报道:“各州的兵力,已经陆续在赶来洛阳的途中,此次伐秦,步骑共计征调了二十万人,还有两万水军作为策应,驻防在渭水之中,粮草辎重,已经转运至蒲阪和弘农两地,民夫十万人,随时可以押送粮草进入关中。” 王凝之点头道:“在寒冬到来之前,让民夫将粮草辎重运送到华阴,交给朱次伦,后勤供应,全权交由他来负责。” 郗超拱手领命。 张衮提议道:“关中各处的叛军,可以不招降,但秦国的各州郡县城,还是可以试着劝降的,如今天下大势已然明朗,那些人未必会和秦国共存亡,如此可以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王凝之点头道:“不错,但前线的刘道坚虽然善战,却未必可以拿准个中分寸。” 他说着,环视了一圈大殿,不少人迎上他的目光,跃跃欲试。 王凝之给谢玄面子,也给老牌的江东世家一个机会,点了张玄之的名,“祖希,你去刘道坚帐下,负责招降和安抚秦国百姓。” 张玄之走到殿中,躬身称是。 其他人则羡慕不已,太子王殊率领的立功之旅,谁不想参与其中。 王凝之看着众人的表情,心中暗笑,又道:“此次伐秦,太子将会坐镇弘农,居中调度,而后再进入关中,他的幕府之中,空缺尚多,众卿若是有心,朝会之后,可以自荐,各司其职。” 王殊起身,对众臣拱手道:“我年轻,缺少经验,希望诸位能鼎力相助。” 殿中大臣纷纷站起,响起一片应承之声。 王凝之严肃道:“朕先声明,前线毕竟凶险,生死难料,若是只想留在后方混军功,那还是别去了,省得到时候难堪。” 众人凛然称是。 跟着王殊自然是安全的,但去了前线,谁也不能保证一直待在王殊身边,所以一些胆小的人打起了退堂鼓。 警告完之后,朝会结束,王凝之带着郗超到偏殿继续议事,王殊则被一群大臣团团围住,想要一个幕府的位置。 郗超笑道:“这些人真当是去走过场,到时候见了血,别哭着要回来才好。” 王凝之笑着表示同意,但又说道:“不过见识下也是好的,如今世家子弟的骨头愈发软了,长此以往,国家的脊梁都挺不起来。” 世家弟子在很长时间内还是大周的骨干,总不能一个个都不通军事。 “这倒也是,”郗超说道:“不拿饵钓着他们,他们哪里肯去前线。” 王凝之带过此事,问道:“此次我拜慕容德为先锋,大家的反应如何?” “已经没什么反应了,”郗超答道:“陛下重用鲜卑慕容氏,他们早就嫉妒过了,如今只想参与进来,分一杯羹。” 王凝之嗯了一声,“那就好,我用慕容德,也是为了给关中的胡人释放一个信号,只要真心投效,我一样会重用。” 慕容垂不能领军,鲜卑慕容氏的代表,自然就是慕容德了。 第649章 统一之战 长安城内,周军的调动毫不遮掩,很快就传到秦国君臣的耳中。 苻坚召回了苻融、苻丕和吕光等人,商议对策。 苻融先汇报了西线的情况,“连番交战,我已将羌人赶出略阳郡,姚氏退往天水,与占据陇西的鲜卑乞伏氏互相策应,再给我点时间,一定可以将这帮叛徒拿下。” 苻坚未置可否,又看向吕光,“北方的匈奴人和鲜卑人情况如何?” 吕光面容愁苦,拱手道:“陛下,周军撤离后,匈奴人和鲜卑人都忙着争抢黄河两岸的草场,根本不听我号令,我兵力不足,根本无力压制他们,只能扼守他们南下的通道。” 这点其实苻坚知道,因为西边的羌人和鲜卑人闹得更凶,距离长安也更近,所以他将大部分兵力给了苻融和苻丕等人。 “辛苦卿了,朕知道这有些为难,但还是想问一句,若是卿领军南下,北方会如何发展?” 吕光思索片刻,答道:“匈奴人肯定会和鲜卑人打起来,争夺原来的代国故地,若是鲜卑人得胜,其首领刘库仁想必会拥立拓跋氏的人重建代国。” 苻坚点点头,“看来卿是看好鲜卑人获胜了?” 吕光解释道:“那里毕竟是鲜卑人的故地,双方首领对比,刘库仁也比刘卫辰强。” 苻坚苦笑一声,“朕放虎归山,该有此祸,不过他们争夺代地,一时半会不会南下,倒是个好消息。” 眼下的苻坚,只想先守住关中,其他地方,暂时顾不上了。 在场的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一个个沉默不语,大殿之中,一片消沉。 壮士断腕,那是为了求生,可眼下,放弃了北疆,西边还有两支叛军,先前拿下的凉地被隔绝在外,和失去了也没多大区别。 苻坚又道:“王凝之刚为儿子举办了大婚,就迫不及待的调兵遣将,看来这次应该不会是小打小闹了,不知众卿可有御敌之策?” 苻融先问道:“听说周军只在潼关附近集结兵力,汉中方向并无异动,不知是否属实?” “属实,”苻坚点头道:“他们握有潼关,想必不想继续在别的关口上消耗兵力。” 大周有潼关和华阴在手,随时可以进入关中,无须再去打开别的关隘。 苻融思忖道:“既如此,那我们调集河西一带的兵力,先固守大荔和郑县,作为长安的第一道防线。” 苻坚摇头不语。 梁谠出言解释道:“此次调集各地主帅回京,有两人借故推脱,一个是领军将军杨定,另一个就是坐镇河西,领有半个冯翊郡的窦冲。” 苻融苦笑着摇摇头,大厦将倾,人心都散了,这队伍该怎么带? 杨定虽然是苻坚的女婿,但也是仇池国的宗室,如今这局面,有了点别的心思再正常不过了。 至于窦冲,恐怕是待价而沽,想为自己谋个前程了。 苻坚叹道:“朕已经再次给二人传召,询问他们的要求,便是他们要封王,朕也允了。” 这就是饮鸩止渴,可他还能怎么办呢? 众人商议了半天,也没得出个头绪来,就算放弃北境,但西边的羌人和鲜卑人总不能不管,他们距离长安也不远,一旦秦国集中兵力到东线,那可就真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了。 殿中的气氛极为压抑,局面崩坏至此,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苻坚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这不是大臣们的责任,叹道:“朕意已决,会亲自领军去冯翊郡,太子留守长安,阳平公镇守西线。” 生死存亡之际,众大臣这回都没有反对天子亲征,只有苻融说道:“不如陛下去西线,我去东线?” 苻坚拒绝道:“还是朕去冯翊郡吧,窦冲既然没有举反旗,说明还是有顾忌的,朕过去之后,可以先安抚他。” 还有个原因苻坚没说,苻融之前就是在冯翊郡被慕容垂生擒的,重返故地,肯定不是什么好滋味。 天子亲征已定,苻丕和吕光等人随军,接下来就是兵力的问题了。 放弃北境,吕光可以带两万人南下,冯翊郡那边,如果算上窦冲,可以抽调出五万人,这也才七万。 数万长安禁军在西边平叛未归,秦国想要迎战来势汹汹的周军,那就只能征兵了。 梁谠说道:“京畿之地,人口稠密,想要征召新兵入伍并不困难,只是缺乏训练,遇上久征沙场的周军,恐怕力有未逮。” 苻坚想了想,叹息道:“是朕亏欠百姓了,但此次危急存亡,不可不战,卿招募五万新兵,朕带走三万,再加上五万禁军,足以拒敌。” 算下来,他在前线有十五万兵力,用来防守,足够了。 长安城还剩三万禁军,再加上两万新兵,这五万人,除了拱卫都城外,还是东西两线的后备力量,也是秦国能派出的最后一支队伍了。 苻坚主意已下,众人都不再多言,没有万全之策,那就只能奋力一搏了。 战争机器飞速地运转起来,双方的大军调动频频,斥候和暗探更是无孔不入,在看不见的阴暗处展开了厮杀,为这场即将开始的大战定下了基调。 鲜血和杀戮,将再次降临关中。 王凝之正在给儿子做最后的交代,“你去了之后,坐镇弘农,前线交给刘道坚和朱次伦,他们若是推进到长安,你再过潼关,进入关中,不要冒进,安全第一。” 王殊点头道:“阿耶放心,我知道的,不会冒险。” 王凝之又嘱咐了几句,眨眨眼,不知道还有没有遗漏,看向谢道韫,“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谢道韫笑着摇摇头。 王凝之拍拍额头,苦笑道:“总而言之,就是要小心,让你过去,一是为了历练,熟悉战事,二是和那群将领搞好关系,这对你以后有好处,三是让你去接收长安城,但比起你的安全,这些又都不重要了。” 王殊见父亲少见地絮絮叨叨,十分感动,红着眼睛说道:“阿耶不要担心,我不是第一次去前线了,有分寸的。” 王凝之叹了口气,“你和你阿娘再说会话吧,我出去转转。” 他出了大殿,径直来到宫门处,找到刘桃棒。 刘桃棒正在那打瞌睡,猛地睁开眼,见是王凝之,赶紧躬身行礼。 王凝之带着他上了城墙,遣散了随从,问道:“知道我要说什么吧?” 刘桃棒点点头,笑道:“知道,和当年陪陛下出征一样,若遇上危险,我会带着殿下撤离。” 王凝之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两人一起倚着城墙,看向遥远的西边。 第650章 各就各位 殿中,王凝之离开后,谢道韫一脸笑意的看着儿子。 王殊好奇道:“阿娘这回看起来似乎并不担心?” “你阿耶都安排妥当了,我有什么好担心的,”谢道韫笑道:“你如今大了,也成亲了,有些担子就该挑起来。” 王殊点点头,“阿娘说的是,阿耶都是在为我考虑,我明白的,不会让他失望。” 谢道韫轻声道:“不要想那些,专注做事就好,多听听大家的意见,实在拿不准,就写信回来,有你阿耶做后盾,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 王殊笑道:“我看出来了,阿耶已经说过担心的话,阿娘就不会说了,以前阿娘担心的时候,便是阿耶在一旁劝慰。” “知道还说出来,”谢道韫瞪了儿子一眼,忍不住笑了,“等你自己有了孩子,就会懂了。” 王殊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他才成亲不久。 谢道韫又道:“太子府上的事,我会帮你照拂着,你也别忘了多写信回来。” 王殊笑着应下,见母亲没有要吩咐的,起身道:“那我去找阿耶辞行,该出发了。” 谢道韫点点头,两人都知道王凝之这会在哪。 看着王殊行完礼,快步离开,谢道韫这才叹了口气,不担心自然是假的,但王凝之的考虑是对的,王殊身为太子,总要做点什么,才能服众。 在谢道韫看来,王凝之愿意给儿子立功、甚至培养人脉的机会,就天子和太子的关系而言,已经很不容易了。 离开宫殿后,王殊径直来到城墙上,找到正在发呆的两人。 刘桃棒率先察觉,低声道:“殿下来了。” 王凝之转过身,看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笑了笑,“那你们去吧。” 王殊恭敬地给父亲行了一礼,说道:“阿耶保重。” 王凝之点头道:“你照顾好自己。” 父子俩都没再多说什么,就此别过,王殊带着刘桃棒出了皇宫,与亲卫队会合,一路出了洛阳,直奔弘农。 数日之后,朱序、刘牢之和慕容德等人都赶到弘农郡的湖县县城,面见王殊。 王殊一身定制的黑色铠甲,没有戴头盔,坐在上座,面对行礼的众人,客气道:“诸位将军免礼,请坐。” 众人按序落座后,开始汇报各处的情况。 如今粮草辎重已经陆续通过潼关,转运至华阴城,秦军有小股部队袭扰,被刘裕领军击退。 刘牢之和慕容德等人也都已率军来到河西,在渭水之畔安营。 王殊问道:“长安方向的情况如何?” 朱序介绍道:“秦主苻坚已下诏,御驾亲征,所统兵力粗略算下来,约在十二三万。” 刘牢之补充道:“若是算上盘踞在夏阳一带的窦冲部,还能多上两三万。” 王殊听出端倪,问道:“窦冲部莫非另有心思,没有南下与秦军主力会合的意思?” “正是如此,”刘牢之说道:“但秦主苻坚已在来的途中,窦冲能否顶住压力,又或者他本就只是为了捞些好处,还未可知。” 王殊点点头,“若是他不南下,我们便不管他,只要能拦住秦主,占据优势,像窦冲这样的人,是不会雪中送炭的。” 王凝之的部署也是如此,要求大军直奔长安,不计较一城一地,所以窦冲要观望,那就让他看着好了。 众人都是点头,并无异议。 王殊又道:“秦主东来,要么进驻大荔,要么拦在郑县,诸位有何看法?” 大荔城高防坚,但是在渭水以北,不是周军去长安的必经之路,若是苻坚选择这里,说明他想袭击周军的补给,而不是正面大战。 郑县则不然,处在华阴去长安的直线上。 刘牢之说道:“眼下渭水、北洛水都还没冻结,可令水军进驻,主力则西进,进攻郑县,如此一来,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上,不管秦军如何出兵,我们都可从容应对。” 周军主力的步骑水军,加起来有二十二万之多,而苻坚还没得到窦冲的兵力,手上只有十二三万,所以刘牢之的意思,是用两万水军加华阴守军负责防守,主力则直接向西进攻。 就算苻坚进驻大荔,威胁周军的后方,周军也随时可以掉头,在野外与秦军主力决战。 王殊微微颔首,又看向其他人。 朱序对刘牢之的话表示认同,附和道:“有两路水军协助,华阴城固若金汤,就算秦主苻坚亲至,我也可保华阴城不失,粮草辎重安全无虞。” 王殊这才表明态度,“既如此,那就依刘将军的意见,主力进攻郑县,水师负责协防。” 众人一起站起身,高声称是。 诸将散去之后,何无忌、慕容冲和刘裕几人留了下来。 何无忌将统领水军,慕容冲会加入慕容德麾下,作为先锋骑兵,刘裕则在刘牢之帐前听令。 王殊提醒道:“这回可是灭国大战,你们都要听从上级命令,不要擅自行事,不然我也保不住你们,尤其是你,寄奴。” 被点名的刘裕嘿嘿直笑,对即将到来的大战很是兴奋,能不能光宗耀祖,就看这一仗能立下多大功劳了。 “我不会乱来的,刘将军的行军风格,也很对我的胃口。” 刘牢之是进攻型的刚猛打法,对急于立功的刘裕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王殊又看向何无忌,“阿兄要小心些,虽然秦国的水师不堪一击,但毕竟秦主亲至,人多势众,你得时刻关注秦军主力的动向,还有就是河水的结冰情况。” 何无忌严肃地点点头,他的作战经验已经很丰富了,性格也素来沉稳。 最后轮到慕容冲,王殊笑道:“凤皇这回算初次上阵,多向你叔父学习,不要坠了鲜卑慕容氏的威名。” 慕容冲振奋道:“殿下放心,我一定扫平前路,迎殿下进入关中。” 王殊笑着看向三人,“战场凶险,多加小心,我们在长安城再聚。” 三人齐齐拱手,身上的铠甲铿锵作响,清脆悦耳。 定下方略后,各部将领纷纷离去,按计划行事,已是初冬时节,适合交战的时间不多了。 这个冬天,关中将格外寒冷。 第651章 苻坚抉择 寒风之中,苻坚率军抵达了新丰县。 继续向东,是郑县,渡过渭水北上,则是下邽县,冯翊郡境内。 大军行进途中,前方的斥候已经传回消息,周军主力在渭水之畔扎营,水师战船也停靠在渭水和北洛水。 苻坚召集众将议事,出发前,他的计划是去冯翊郡,先搞定观望的窦冲,再以大荔城为中心,与周军斡旋,寻找决战的时机。 但周军眼下并无染指冯翊郡的意思,反而一副直取长安的架势,这又让苻坚动摇了先前的想法。 苻丕率先表明态度,“陛下,周军并无北上的意图,我们去大荔城,固然可以威胁周军后方,但若周军不予理会,继续长驱直入,二十万大军兵临长安城下,京城岂不危矣?” 苻坚微微颔首,这也是他担心的,但在郑县拒敌也有问题,“若是大军继续东进,那就是与周军正面交锋,我军兵力本就不足,还少了窦冲的两万多人,兵力差距更大。” “敌军已入关中,我们退无可退,不如全力一搏,”苻丕奋然道:“陛下亲征至此,难道还要避敌将的锋芒吗?” 苻坚被他的态度感染,正要答应,随军的梁熙进言道:“长乐公此言差矣,一国之君,岂可以身犯险,置社稷于何地!” 苻丕怒道:“陛下御驾亲征,正是为了鼓舞士气,清剿进犯之敌,保护江山社稷,况且出征在外,还谈什么危险?” 梁熙不为所动,据理力争道:“周主王凝之可有亲征,周国太子王殊可有莅临前线?天子亲征,可不是为了冲锋陷阵的,那是武将的职责。” 两人你来我往,争论了好一阵。 其他人都静坐不语,默默听着,像一群局外人。 苻坚左右摇摆,难以定夺,被两人吵得焦躁,喝道:“都给朕住嘴。” 两人这才停止,向苻坚拱手谢罪。 苻坚扫了一圈,看向吕光,问道:“世明以为眼下局面,当如何应对?” 吕光拱拱手,“各有利弊,请陛下圣心独断。” 苻坚心中不禁暗叹,他要是能做出决断,哪用得着召集众人讨论。 去郑县,那就是决一死战,胜则军心大振,说不定还可以夺回失去的华阴和潼关,可若是败了,那就是万劫不复。 去冯翊郡,那便是持久战,赌周军急切间拿不下长安,双方在渭水两岸缠斗,寒冬将至,周军的补给压力会比秦军大很多。 苻坚再次看向其他人,可大家要么低垂着头,要么双眼空洞地看着前方,没人迎上他的眼神。 “容朕再想想,你们先退下吧,世明留下。” 众人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厅中就只剩下苻坚和吕光,一旁的火盆噼啪作响,火光摇曳。 一阵沉默之后,苻坚叹道:“眼下再无外人,世明大可直言。” 吕光苦涩道:“陛下问我,其实就是想去大荔,但又觉得我会支持留在郑县,对吗?” 苻坚被他说中心中所想,解释道:“朕是觉得窦冲那里还有两万多人马,可以先争取,而郑县到长安之间,还有数座城池,若是逐一坚守,再配合大军自冯翊郡南下骚扰,周军肯定坚持不住,只能后撤,到时我们再追击,胜算更大。” 吕光没说好还是不好,只是道:“如今双方的情况都已然明了,陛下能想到的,周军也能想到。” 苻坚的想法并不差,但也不稀奇,就是拖,拖到天寒地冻,周军久攻不下,自然得撤军。 可这么明显的意图,就算成功了,周军真的会对秦人的追杀毫无防备吗? 周军兵力几近于秦军两倍,完全可以从容做出选择,苻坚的想法,核心其实是等周军犯错,但吕光并不看好这点。 刘牢之、朱序和慕容德等人,都是沙场宿将了,很难想象他们会在如此优势的情况下,犯下致命错误。 何况周军的背后还有王凝之,在阴谋诡计方面,苻坚比起他,那简直是一朵小白花。 苻坚喟然道:“可在郑县一决胜负,面对二十万周军,我们又有多大胜算呢?” 吕光闻言,说道:“数十万人的大战,我军虽然人少,但身后就是家族亲朋,众军怀保家卫国之志,胜负未可知也,可若我们连正面一战的勇气都没有,军心难保,京畿百姓也会认为陛下弃他们而去。” 苻坚的脸上阴晴不定,吕光的话虽然难听,但却切中要害,堂堂帝王之尊,在自家门口,居然要回避对方主将,这确实令他有些不好受。 一阵挣扎过后,苻坚终于下定了决心,起身道:“朕意已决,就在郑县迎战周军,绝不后撤一步。” 吕光也站起身,躬身道:“我愿为先锋,为陛下效死。” 苻坚刚刚振奋起来的心,被一个死字搅得不悦,他皱了皱眉,说道:“世明身为大将,怎可轻易言死,传令诸将,即刻拔营,前往郑县,准备迎战。” 吕光不再废话,高声称是,快步去了。 苻坚对窦冲部念念不忘,思索片刻,再次遣人下诏,册封窦冲为天水王,命令其南下勤王,袭扰周军的后方。 秦军的动向,被斥候和暗探传到刘牢之帐下。 苻坚的应对之策,他并不意外,毕竟对方是一国之君,放下都城和他拼消耗,这样的决定并不容易做。 刘牢之下令慕容德率骑兵三万打头先行,刺探秦军的排兵布阵,自己则率领主力,带着粮草辎重紧随其后。 王凝之对这次伐秦筹备已久,从洛阳到潼关,运输物资的车辆不绝于道,秦国想拖垮实力更加雄厚的大周,并不容易。 与此同时,来到刘牢之帐下的张玄之主动请缨,要求去游说窦冲投降。 刘牢之拒绝了,说道:“陛下让我们长驱直入,直取长安,太子殿下也说了,不用管窦冲,任他观望,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张玄之解释道:“秦主苻坚已到前线,不可能对心怀观望的窦冲不予理睬,若是窦冲被他说动,势必会南下袭扰我军后方,多少也是麻烦。” 刘牢之并不在意,“有水军在途中拦截,窦冲那两万多人,能成什么气候?” “可若是他临阵倒戈,敌军必然士气大堕,”张玄之坚持道:“我去游说而已,成则成矣,不成也没什么损失,何乐而不为?” 刘牢之正是担心这点,说道:“万一他扣下你,向秦主邀功,我可没法和陛下交代。” 张玄之自信道:“像窦冲这样的人,就算现在不同意投降,也不会做出自绝生路的事情,顶多将我撵走。” 刘牢之被他缠不过,“那你先向太子殿下请示,他若同意,我没有意见。” 第652章 前锋接触 周军的前进路线,在秦岭以北,渭水以南。 这是一条狭长的区域,在郑县境内的最窄处,这条通道宽不过十里,所以周军几乎没什么遮掩可言,就是堂而皇之地长驱直入。 慕容德的三万骑兵行至郑县以东三十里,没有任何意外地撞上了秦军的先锋部队,领军的是苻坚的幼子苻琳。 秦国人才凋零,叛乱丛生,自家儿子成了苻坚最后的选择。 慕容冲上前迎敌,苻琳率军稍稍接触,便向后退去。 慕容德下令不要追赶,原地待命,又让斥候渡河,打探渭水以北的情况。 慕容冲策马上前,刚才一阵厮杀,他还未有斩获,秦军便退走了,他心有不甘道:“叔父,要不我带人去前面看看,捕杀秦国的侦骑。” 相较于和他母亲可足浑氏势同水火的慕容垂,慕容冲和慕容德的关系还算过得去。 慕容德摇摇头,“眼下优势在我,以身犯险,智者不为,你别着急,后面有的是立功的机会。” 双方已然明牌,战场就在郑县一带,所以慕容德并不赞同侄儿冒险去占那点小便宜。 慕容冲无奈地点头称是,大军原地休息,等待主力的到来。 刘牢之率军赶到时,天色已晚,二十万大军分成数个营地,封锁了整条道路,绵延数里,燃起的篝火点亮了半个夜空,倒映在平静的渭水上。 诸将都到中军帅帐议事,刘牢之先道:“此地居于郑县和华阴之中,秦军若是想发挥城池优势,当在郑县一带布阵才是。” 慕容德作为前锋,回复道:“秦军在此地遇上我们后,便立刻退走,有诱敌深入之嫌,所以我没有追击,眼下大军到来,我明日再往前开道。” 刘牢之点点头,“谨慎些是对的,秦军兵力不足,又在家门口作战,很可能是想引诱小股部队过去,打一场埋伏战,提升士气,鼓舞人心。” 刘裕坐在帐中的末尾,对着对面的慕容冲挤眉弄眼,明显是笑他急着立功,险些上当。 慕容冲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慕容德又道:“郑县一带地势狭窄,不利于大军展开阵型,无法发挥出我们的兵力优势,倒是有些棘手。” “无妨,我已下令,调水军战船过来,”刘牢之说道:“以渭水的宽度,用战船搭桥,不费什么功夫,一旦落入阵地战,我军随时可以分兵,往返渭水两岸,前后夹击。” 慕容德点头称是,“秦军如何选择,明日就知道了。” 其实就交战地点的选择而言,郑县对秦军并不算有利,因为距离周军的大本营华阴城还不够远,若是能将周军的补给线拉得更长些,秦军的操作空间更大。 但苻坚君臣是就此讨论过的,一来苻坚御驾亲征,总不能打都没打,就先放弃几座城池,二来过了郑县,地势就变开阔了,对于缺兵少将的秦军更不利。 两害取其轻,只能选郑县。 翌日,慕容德继续率骑兵先行,不多时,再次遇上苻琳的队伍,秦军依旧是稍触即退。 但这回慕容德没有勒令队伍停下脚步了,而是下令大军追击。 主力相距不远,就算有埋伏,慕容德也丝毫不惧。 慕容冲长槊在手,冲锋在前,风驰电掣之间,寒风扑面,但他只觉得热血沸腾。 三万骑兵的奔腾,让大地都震颤起来,一旁的渭水荡起一圈圈涟漪,从南到北。 双方你追我赶,慕容冲看准机会,加速奔向一名落在后面的秦军骑士,手中的长槊猛地向前送出。 破空声中,那名骑士似乎有所察觉,在马上压低身体,回头查看。 这一下正好躲过致命一击,在他惊惧的眼神中,长槊从他的头顶掠过,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慕容冲一击不中,愤怒地大喊一声,收回长槊。 两人的马匹相距已经不远,他索性放开缰绳,双手握住长槊,高高举起,用尽全力砸向那名秦军。 秦军骑士闪躲不及,勉强举起手中的长枪,但旋即一股大力传来,直接压着长枪砸在他身上。 一口鲜血喷出,秦军骑士险些昏厥过去,不等他驭马逃命,胯下战马的前蹄一软,他掌控不住,被摔落马下。 慕容冲还没来及补上一槊,拿下这个人头,身后的大周骑兵已经呼啸而过,将那人踩成肉泥。 咬牙切齿的慕容冲只得继续跟随大部队往前冲锋。 秦军确实是有设下埋伏,但官道平坦,无处躲藏,所以他们的伏兵在秦岭一侧的山坳里。 但慕容德极其小心,虽然下令追击,但大军始终是贴着渭水一侧奔驰,哪怕秦军骑兵一再往南移动,周军也不为所动。 见对手不上当,苻琳在进入伏击区域后,便直接停了下来。 慕容德见状,也让大军收住脚步,双方一阵追赶后,从东西对峙变成南北对峙。 秦军在南,背靠秦岭,周军在北,背靠渭水。 慕容冲策马出了大部队,长槊斜举,喝道:“要打便打,一味逃走,算什么英雄。” 苻琳有些犹豫,他背后山坳里的伏兵,是以弓箭手为主的。 秦军本来的计划,是将周军骑兵引到这里,然后弓箭手居高临下往下放箭,打乱周军阵型,再配合骑兵进行反杀。 但现在,慕容德虽然并不知道山中有埋伏,但还是谨慎地绕开了这块未知的区域,让秦军的计划泡汤。 苻琳现在迟疑的是,若是他率军冲锋,两军互相冲向对方的阵地,就可以将周军送到弓箭手的射程之内。 但这样的风险太大,万一双方缠斗到一起,弓箭手可不认得自家人,能取得什么样的战果,实难预料。 苻琳的犹豫不决,反而让慕容德看出问题,他眯着眼扫向秦军身后的数个低矮山丘,冷笑两声,对慕容冲说道:“秦军后面恐怕有埋伏,你不要冒进,派个小队过去看看。” 慕容冲点点头,长槊一挥,一支五十人的小队从大军中脱离出来,远远地绕开对峙的阵地,往山脚探去。 苻琳见状,知道最后一点机会也错过了,为了不让弓箭手成为周军的目标,他直接鸣金,下令所有人撤回。 双方的主力随后都赶到现场,默契地选择了安营。 第653章 大战开场 秦军营地之中,苻琳正在为自己的当断不断请罪。 苻坚摆摆手,他这个儿子以文采见长,吟咏山水,辞藻华丽,清秀雅致,虽也擅长射术,但领军出战还是头一回,实在是不能要求更多了。 他看向众人,问道:“周军主力已至,诸位可有破敌良策?” 苻丕厉声道:“狭路相逢,我军当先声夺人,挫败敌军的锐气,我愿率骑兵突击,打乱他们的部署。” 苻坚高声说了句好,为儿子壮声色,又道:“明日你领五万骑兵前往挑战,朕领大军为你压阵。” 苻丕用力抱拳,答应下来。 吕光则提醒道:“长乐公不可太过深入,敌军毕竟人多,若是骑兵陷于阵中,步卒未必可以突破敌军的防守,协助骑兵突围。” 苻丕自信一笑,“我秦国铁骑岂是轻易能被围住的,吕将军放心,我自有分寸。” 吕光点点头,不再多言。 苻坚被他一说,却有些担心,问道:“世明以为主动进攻是否合适?” “可以一试,”吕光分析道:“我军有郑县作为依托,此处地势又较为狭窄,勉强弥补了兵力不足的问题,唯一要注意的,是周军可能会绕过渭水,插到我军后方。” 苻坚点点头,“周军有舟楫之利,这是没办法的,但寒冬将至,他们的这点优势维持不了多久。” 渭水离结冰的日子不远,水流也在慢慢减小,就算周军狠心将战船当做不能移动的桥墩,秦军对付起来也要容易得多。 吕光称是,又道:“明日出战,我与长乐公一道,从旁策应,保护骑兵的侧翼。” 苻坚答应了,看向众人,沉声道:“值此存亡之际,希望大家勠力同心,击溃进犯之敌。” 众将唰的一声全站起来,高声称是。 周军这边,刘牢之的想法和苻丕一样,那就是出动骑兵上前挑战,试探对手的虚实。 慕容德当仁不让地领了任务,率三万骑兵打头阵,刘牢之领五万人紧随其后,其他人则留守营地,静待命令。 翌日,天刚破晓,双方的营地里都行动起来,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在一片原野上直冲云霄。 天边一轮红日缓缓升起,驱散了初冬夜间的寒意。 双方的军士都从帐篷里出来,在朝阳下活动着手脚,没有了凛冽的寒风,大地回暖,正好厮杀。 刘裕一脸欠欠地靠近慕容冲,笑道:“听说昨日还是没能取得敌军首级,你已经错过两次机会了哦。” 慕容冲懒得理他,自顾自地检查马匹和兵器。 刘裕又道:“今日恐怕是一场恶战,你悠着点,别冲得太狠,还得我去救你。” 慕容冲被他烦得不行,不客气道:“不用了,你就在后面看着我是怎么杀穿敌阵的吧。” 刘裕被他戳到痛处,毕竟他不是先锋,得和刘牢之待在后方。 “那可不好说,要是秦军迎战,我肯定也会上阵的。” 他心里没底,嘴上可不认输。 慕容冲冷哼道:“那你自己小心点,几十万人的大战,我可救不了你。” 两人一起在王殊身边呆了数年,虽然身份悬殊,但早就混得熟了,只是慕容冲自持身份,不像刘裕那么积极好战,所以上阵反而较晚。 不过在这场国战面前,两人还远远不是主角。 大军用餐的功夫,双方的侦骑已经交上手,无人的旷野上,多了几具尸骸,失去主人的战马跑了几步,悠闲地吃起草来。 很快,宁静被急促的马蹄声打破,数万骑兵相向疾驰,渭水无风起浪,秦岭中栖息的飞鸟冲天而起,逃向远方。 慕容德领军出营之后,刘牢之很快就收到回报,秦军出动的骑兵约在五万之数。 刘牢之冷笑道:“倒是有些气魄,一开场就倾巢而出了。” 他随即下令诸葛求领三万骑兵前往支援,自己还是按原计划,领五万步卒,带着战车大弩,紧随其后。 刘裕等不及了,主动请战,要求和诸葛求同去。 刘牢之看到这个同姓的小老弟,总是想起当年的自己,也是年纪轻轻,就被王凝之提拔重用,然后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笑着答应下来,说道:“不许贪功,要听指挥。” 刘裕只要能上阵,无有不应。 前方的慕容德虽然侦察到对手出战的兵力超过自己,但仍率军高速压上。 骑兵冲锋,一往无前,岂可半途而废。 双方很快就出现在对方的视野里,各自的头盔下,一张张狰狞而又兴奋的面孔逐渐清晰,伴随着一声声呐喊,两股洪流猛烈地交汇到一起。 慕容冲如愿取得了上阵后的首杀,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兵,他的亲卫为他割下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挂在他战马的脖子下方。 因为兵力劣势,慕容德没有恋战,一鼓作气冲出敌阵,拉开距离后,立刻下令调转马头,再次发起冲锋。 苻丕同样如此,第一轮的厮杀,他连斩数人,浑身是血,正是气势高涨之时,高声号令各级将领跟上,随他杀回去。 骑兵的冲锋,死伤最是惨烈,一轮下来,地上便布满了尸骸。 双方的第二轮冲锋正在进行,诸葛求的援军便已赶到,看到现场的形势后,他果断选择向南边迂回,从侧翼插入战场。 十万骑兵的大战,秦岭和渭水之间,一眼看去,全是一个个快速移动的黑点。 三万人的加入,让双方的战阵拉得更宽,也更长,喊声震天的狭窄原野上,骑兵慢慢失去了冲锋的空间,逐渐陷入缠斗。 这样的打法和消耗,对于宝贵的骑兵而言,无疑是暴殄天物。 于是双方主帅默契地选择了后撤,酝酿新一轮的冲锋。 就在这时,双方的步卒都赶到现场,吕光和刘牢之率军上前,摆好阵型,准备为骑兵掠阵。 惨烈的厮杀暂时停止,双方隔着数里地,稍事休息。 周军这边,刘牢之分出人手抢救伤员,运往后方的营地,至于阵亡的将士尸骸,一时半会还顾不上。 浑身是血的慕容德带着慕容冲过来,说道:“秦军的后续部队不及我们,不如步卒压上,骑兵绕后,冲垮他们。” 周军相较秦军,除了水师的优势之外,还有对抗骑兵的步卒混合车阵。 慕容德的意思,便是让车阵上前,挤压对方骑兵的空间,他则率领骑兵冲击吕光的大阵。 第654章 首日血战 慕容德的提议,正对刘牢之的胃口。 “那就辛苦慕容将军了,我已下令后军出发,只要一会能将敌军留下,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战事的发展有些出乎预料,秦军的投入比他们想象中大,态度也更坚决,所以刘牢之决定全军出击,争取毕其功于一役。 战机稍纵即逝,所以诸将没有过多交谈,便各自返回了本部。 临行前,慕容冲不忘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扔在刘裕面前,冷哼一声,这才昂首离开。 短暂的休息之后,骑士们翻身上马,重新发起冲锋,步卒则举盾持枪,推着战车,排着整齐地队伍前进。 秦军这边,苻丕也和吕光碰了个头,面对来势汹汹的周军,他们并没有退缩的意思,身后就是大秦天子,秦军唯有拼死一战。 但与周军步卒的主动前压不同,吕光率领的队伍留在了己方骑兵的后方,打算以逸待劳,等待冲锋至此的周军骑兵。 决策的不同,直接影响了双方骑兵的行动轨迹。 慕容德率军奔袭到中途,队伍一分为二,从左右两侧向秦军的后方杀去。 所以出现在疾驰中的苻丕眼前的,是一排排快速推进的战车。 变化来得太突然,苻丕根本来不及做出调整,只得继续率军前冲,但紧急向各级将领传令,不要落入周军车阵的包围,冲锋之后,即刻返回。 但有准备面对没准备,哪是想走就走的。 刘牢之下令盾牌兵和战车呈弧形展开,尽可能地裹住一头扎进来的秦军骑兵。 这种时候,才能体现出周军的训练有素。 身处前排的周军士卒,哪怕是躲在战车和大盾后面,但面对奔袭而来的秦军骑兵,仍是凶多吉少。 可没有人退缩,收到指令的士卒们立刻上前,低头歪腰,推着战车顶着盾,提着长枪,然后在各自将领的指挥中,随着一声声怒吼,战车成排停下,盾牌被狠狠地扎进泥土,一支支长枪从战车和盾牌的空隙中斜伸出来,士卒们则闭着眼,蜷缩在微不足道的掩体后面,身体随着大地的震颤而轻微抖动着。 马蹄之下,生死有命。 苻丕看到了周军的布置,他对此并不陌生,这是王凝之对抗骑兵的惯常操作了。 但也只有王凝之的队伍这么做,因为代价很大。 战车、盾牌、长枪和大弩,一样都不能少,最重要的是,还需要一批悍不畏死的士卒敢顶上去。 这回是野战,还不是背水的却月阵,他们需要在快速移动中,挡下狂奔起来的铁骑。 疾驰的秦国骑兵很快撞上周军的车阵,一阵人仰马翻,脚步虽然放缓,却也将周军的前排冲得七零八落。 刘牢之居中调度,再次下令,让大军就地结成无数个小圆阵,弓弩手在内,向停止冲锋的秦军放箭。 一片狼藉的战场上,骑兵失去了赖以生存的速度,被弓弩手和长枪兵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秦军被切割开之后,面对配合默契的周军圆阵,毫无招架之力。 苻丕知道不妙,带着麾下精锐奋力杀出一条血路,想重新集结大军,挣脱这片泥潭的束缚。 慕容德这边,风驰电掣之间,已经率大军赶到吕光的阵前。 秦军的配置,则是以顶盾的重装步卒突前,辅助以长枪,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弓箭手。 铺天盖地的箭雨之中,慕容德再次分兵,骑兵从两翼展开,寻找秦军阵地的破绽。 吕光也立刻调整队伍,重装步卒向两侧移动,后方的弓箭手则前移,始终与对手的骑兵拉开距离。 不同的应对方式,结果也不一样。 秦军的重装步兵移动速度比战车快,而且有反击能力,所以面对杀向自己的骑兵,造成的威胁更大。 而周军的战车虽然慢,但保护的范围更大,车上装有大弩,虽然不像秦军步卒手中的长枪那样,可以精准攻击,但面对密集的骑兵,威力同样不可小觑。 连番的迂回之后,秦军的重装步兵被彻底转晕了方向,漏出了阵型的缺口。 慕容德、诸葛求和慕容冲、刘裕等人抓住机会,率军杀入阵中,面对慌忙逃窜的弓箭手,大肆杀戮。 吕光还算镇定,同样想到了分散阵型,各自为战,但缺少掩体,仅凭跑来跑去的盾牌手,实在是左支右拙,难以万全。 相距数里的战场上,都是骑兵对步卒的突击,但双方的准备和应对之策,高下立判。 好在这边的苻丕够神勇,浴血奋战之后,还是让他率军杀出一条血路,集结队伍来到周军步卒的阵外,然后果断地回撤。 刘牢之担心慕容德有失,整理队伍迅速跟上。 吕光这边还在苦苦支撑,秦军主力毕竟也是东征西讨的百战之师,虽然落于下风,但仍然没有要溃败的意思,在各级将领的指挥下,与周军缠斗在一起,互有死伤。 慕容德率军几次冲锋,都未能如愿将秦军冲垮,也未能突袭到居中指挥的吕光本部。 但胜利的天平,还是一点点向周军这边倾斜。 不过吕光的顽强抵抗拯救了秦军,他们终于熬到了勇猛的苻丕率军杀回。 慕容德见状,叹了口气,知道事不可为,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战斗至此,双方的骑兵都疲惫不堪,在阵前交错而过,各自与本方步卒会合。 刘牢之接到慕容德,见天色已晚,士卒们鏖战一整日,都是一脸的倦意,便下令回营。 后军没有赶上这场大战,则留下来清扫战场,监视秦军。 日落月升,皎洁的月光之下,战场上刺眼的血红被遮掩,只剩一片沉寂的黑色。 小动物的身影在遍地的尸骸之间出现,享受着这顿饕餮盛宴。 而渭水潺潺,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首日的交锋,双方的损失都不小。 归营后,慕容德向刘牢之请罪,表示自己没有击溃对面的步卒,导致未能大获全胜。 刘牢之身为主帅,也主动揽责,表示自己未能留下苻丕,才是功败垂成的原因。 临行前,王凝之便再三叮嘱刘牢之,他是前方主帅,不需要和部下争功,还要有担当,不可推卸责任。 对王凝之的话,刘牢之向来是听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地位的提升,他比年轻时要稳重许多。 第655章 郑县僵持 相较于周军大营,郑县城中的气氛有些压抑。 苻丕和吕光都是支持与周军决战的,但首战下来,在出战兵力相差不大的情况下,秦军还是败下阵来,在两个分战场都吃了亏。 骑兵被对方的车阵克制,步卒险些被对方的骑兵冲垮。 若是周军主力齐出,他们都不敢想象这场仗能打成什么样。 苻坚倒是没有指责二人,只是叹息一声,问道:“周军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明日恐怕就将兵临城下,我们是该出城迎战、还是据城坚守?” 新的选择再次摆在众人面前,但大家都是沉默不语。 想出战的刚刚战败,无言以对,不想出战的,则认为就不该守郑县,退至灞上更合适。 一片死寂之中,苻坚有些生气,喝道:“输了头阵,你们就连继续打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苻丕立刻站出来说道:“只要陛下下令,我随时可以出城迎战,绝不后退一步。” 但打,已经试过了,确实打不赢。 梁熙实在憋不住了,说道:“今日一战,已经可以看出周人准备充分,所以我军该做的,是避其锋芒,拖到寒冬,再寻机决战。” 苻丕怒道:“御驾亲临,如何回避?你自己都说了周人准备充分,居然还想靠补给来拖垮他们,那根本就不可能。” “行不行,总得试过才知道,”梁熙对正面交战不抱希望,坚持道:“国家兵力就这么多,禁不起今日这样的消耗。” 苻丕不屑道:“打仗怕死人,那还打什么?你想投降就直说。” 梁熙涨红了脸,高声道:“我何尝怕过,死还不容易,可大秦怎么办?” 苻坚见两人吵出火花来,更觉焦躁,喝止道:“有事说事,不要胡乱猜疑,恶意伤人。” 苻丕朝梁熙拱拱手,算是致歉,然后坐下不吭声了。 苻坚对梁熙解释道:“卿的想法,朕也考虑过,不撤退,并不是为了朕的颜面,而是我们退一步,周军便进一步,以周国的国力和他们投入的兵力,拖到隆冬,他们完全可以放弃进攻,维持僵持局面,我们很难从中觅得机会。” 利用天寒地冻和坚壁清野来拖垮对手,前提是对手一直往前突,直到影响后勤补给。 可眼下,周国在关中有华阴城作为后勤基地,物资早就在入冬前就源源不断地转运过来,而华阴距离长安才不过两百余里,秦军再怎么退,也不可能将周军的补给线拉长到不堪重负的程度。 再说这是关中,不是塞北,虽然冷,也还不至于将周军冻出个好歹。 梁熙神色黯然地点点头,低声道:“是我考虑不周,但今日之战,就算双方旗鼓相当,可我军毕竟兵力不及对手,如此硬碰硬的打法,实在是看不到希望。” 苻坚深有同感,叹息道:“进退两难,局面崩坏至此,朕之过也。” 吕光这时出言劝道:“陛下切莫悲观,我军仍有一战之力,我愿与长乐公领军在外,陛下坐镇郑县,三军互为掎角,与周军再较量一番。” 他作为武将,宁愿战至最后,也不愿窝囊地一退再退,最后陷入周军和叛军的包夹。 东西两边都是敌人,仅凭京畿之地,不过是苟延残喘,他宁死不为。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别的办法,苻坚点点头,将所有的骑兵交给两人指挥,自己则率领步卒主力,驻守郑县。 周军没有让他们等太久,翌日便拔营前压,先锋慕容德率军来到郑县城下。 看见城头飘扬的大旗,慕容德便猜到了秦军的盘算,派出侦骑四处打探,果然发现了埋伏在两侧的秦军骑兵。 慕容德没有进攻,径直返回了大营。 刘牢之听说后,有些不爽,哼道:“苻坚一国之君,居然避而不战,实在是有失体面。” 慕容德笑道:“他又不傻,再像昨日那般打下去,他都回不了长安了。” 刘牢之也乐了,笑着摇摇头,“但这下就麻烦了,城中少说有数万守军,再加上骑兵的策应,还真是有些棘手。” 攻城终归是件耗时耗力的事情,双方的兵力差距也没大到可以围城的程度,所以秦军这是想将郑县变成绞肉机。 慕容冲提议道:“反正我们人多,不如分兵从渭水以北绕过去,直取长安,他们必然回救。” 刘牢之却摇摇头,“长安肯定还有不少守军,我们派去的人少了,他们未必会有反应,多了,我们这边先扛不住。” 慕容冲又道:“眼下秦国危在旦夕,只要我们兵临城下,城中有人倒戈也未可知。” 刘牢之再次否定了这个说法,“陛下常言,秦主苻坚宽仁,深得关中民心,所以只要苻坚还在前线抵抗,长安城不会有人跳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充道:“那些不服他的,早就反了,已经不在长安。” 慕容冲被他说服,不甘心地坐下。 刘裕从末座站起来说道:“打不了长安,但是可以出兵骚扰京畿,烧杀劫掠,焚毁土地房屋,制造流民,让关中恐慌。” 这一招王凝之当年就用过,效果不错。 刘牢之面露犹疑,似乎有些心动,但又有些顾忌。 慕容德出言反对道:“不可,此次是灭国之战,两军对战,却将矛头对准无辜百姓,且不说会不会让对手同仇敌忾,就算成功,对以后治理关中也是一大隐患。” 刘牢之叹了口气,说道:“慕容将军说的是,战场上怎么尔虞我诈都行,但对百姓出手,未免不堂堂正正,陛下不会同意的。” 刘裕不满地嘟囔道:“以前又不是没这么干过。” 刘牢之耳尖,听到了,喝道:“以前是以前,今日是今日,关中百姓,马上便是周国百姓,怎么可以肆意侵害,你再胡说,就给我滚回洛阳去。” 刘裕立马老实了,出列行礼认错。 一番讨论下来,没有得出结论,刘牢之下令多派侦骑打探周边各郡情况,再做考虑。 这样的对峙局面,秦国不愿意,周国也不愿意。 出了帅帐,刘裕和慕容冲垂头丧气地凑到一起,两人立功心切,可提出的方案都被否决。 刘裕小声道:“先拿下关中,以后再补偿百姓不就行了,如此畏首畏尾,真是不痛快。” 慕容冲长叹道:“你可闭嘴吧,被刘将军听到,你就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刘裕四下看了看,松了口气,又道:“敌军不应战,真是扫兴。” 两人出发前被王殊警告过,虽然不满,倒也没起什么别的心思。 再说以两人现在的地位,就算有心,也没什么号召力。 第656章 玄之出使 洛阳皇宫,前线的战报每日都会送回。 首战告捷后,周军对游荡在外的秦军骑兵展开过几次偷袭,但均未能奏效。 有郑县守军横在中间,两支秦国骑兵又相距不远,周军很难抓到合适的进攻机会。 至于攻城,刘牢之暂时还没有打算。 王凝之站在一个巨大的沙盘前,皱眉看着上面的兵力分布。 慕容垂和郗超等人站在对面,也凝神看着沙盘上的标识。 “道坚过于求稳了,”王凝之分析道:“若是我在,定会集中兵力强攻郑县,敌军骑兵来救,那就在城外大战,不来救,那就砸开郑县的大门。” 周军兵力占优,只要做好侦查,保持警惕,攻城时被骑兵偷袭的风险并不大。 秦国这边,苻坚人在城中,郑县又不是什么坚城,周军只要全力进攻,肯定可以威胁到城防,要么逼走苻坚,要么引来秦军决战。 郗超替刘牢之解释道:“道坚想先处理城外的骑兵,再进行攻城,这也没问题,不然攻城的效果必然大打折扣,白白损耗进攻物资。” 王凝之摇摇头,“若不能在冰雪天气到来前拿下这座城池,我军士气必然不振,此消彼长,后面只会更难。” 王珣问道:“陛下既然觉得前线的方案欠妥,何不直接下令?” “前线情况瞬息万变,若是下令,难免会影响道坚的判断,”王凝之叹道:“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加紧运送过冬的物资到华阴城,其他的,只能交给前线将士自己决定。” 慕容垂赞同道:“陛下说的是,眼下我军占优,求稳并不算错,至于拿不下郑县,最多大军退回华阴,开春再战。” 王凝之自然是不满意这个结果的,劳而无功,那就是给苻坚的秦国续命。 他继续扫视沙盘,本想一鼓作气,直取长安,可苻坚竟然亲自率军挡在郑县,那就只能另辟蹊径了。 关中的周军,除了在郑县与秦军对峙的,还有两支,一支是何无忌的两万水军,分布在渭水和北洛水,暂时还没有派上用场,另一支则是朱序统领的华阴守军,人数也差不多在两万上下,主要负责运送物资。 王凝之伸手指了指大荔城,问道:“郑县的大军不动,调集水军和华阴守军,进攻此地,诸位以为如何?” 郗超觉得不行,答道:“这两处最多能抽调出三万人,恐怕不足以威胁到大荔城。” 大荔作为冯翊郡的郡城,又是秦国东线的第一道屏障,由朱肜率军镇守,周军想要拿下,绝非易事。 王珣也道:“就算能拿下,于大局并无多大好处,还得分兵驻守,不如先前定下的方略。” 先前的方案,自然就是直取长安,这也是拿下秦国最简单有效的方式。 见大家都反对,王凝之笑道:“你们都知道是三万人,可秦人不知道,只要操作得好,再让道坚那边稍加配合,秦国君臣说不定会认为我们改变了作战方略,进攻郑县受阻,想在这个冬天先拿下冯翊郡。” 兵者,诡道也,就是骗,而这正是王凝之擅长的,他没有改变刘牢之的作战方略,而是想办法为他创造进攻的机会。 众人都思考起来,三万人可不算少,若是刘牢之也摆出移师的架势,不由得秦人不信。 王凝之又指了指冯翊郡东北角的夏阳和合阳两城,“你们不要忘了这里还有个心怀观望的窦冲,他手上还有两万多人,我们一旦在冯翊郡用兵,苻坚和他会作何判断,尚未可知。” 慕容垂叹道:“陛下心系全局,我等不及也,别说秦人会迷糊,连我有时也看不透这真真假假。” 站在苻坚的视角,周军进攻郑县不利,转而进攻冯翊郡,是完全有可能的。 至于窦冲,那更是觉得周军直接冲他来了,毕竟他这两座城池是从周人手里夺取的。 关键这两人的关系还很微妙,窦冲没有第一时间向苻坚靠拢,双方已经有了裂痕,眼下共同面对强敌,彼此间的信任是个大问题。 王凝之大笑,“假作真时真亦假,且看秦国君臣如何应对。” 窦冲手上的那两万多人,可是秦国的精锐,眼下兵力不足,苻坚如何舍得放弃。 且不说王凝之的命令到达前线,先将时间稍微拉回,张玄之带着两名亲卫来到合阳城外。 窦冲听到守军的汇报,放下刚收到的那道册封他为天水王的诏书,面色阴沉地思考一阵,下令道:“放他们进来。” 张玄之不失名士派头,慢悠悠地步入大厅,略微一拱手,说道:“窦将军愿意见我,想必已经决定归顺我朝了吧?” 窦冲原本一脸严肃地端坐在案后,想给张玄之来个下马威,结果一听这话,气得咳嗽两声,怒道:“你莫不是来消遣我的,我何曾是这个意思!” “是吗?算了,那个不重要,”张玄之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秦国灭亡就在旦夕之间,窦将军为自己考虑,没什么好丢人的。” 他一边说着无所谓,嘴里却还是笃定窦冲会投降。 窦冲气极反笑,“你要是这么说,那我就只能将你送到陛下那里去了。” 张玄之惊讶道:“为何,难道窦将军是想拿我换一个秦国的王爵吗?可秦国都要亡了,你要这爵位有何用。” 他一再相激,窦冲反而冷静下来,寒声道:“胜负尚未可知,你若只是来耍嘴皮子的,那就请回吧。” 和张玄之猜想的一样,窦冲就算这会还不想投降,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王凝之记仇的名声也是天下皆知,交战之中的那些睚眦必报就不提了,郭庆因为劝降了王凝之的亲随郭敬,便被他抓回洛阳砍了。 所以窦冲可不敢杀王凝之的使者,他是想进步,不是想死。 张玄之听了窦冲这话,笑道:“我不走,我和将军一样,都是为了一场富贵,不如大家一起看看这场战事的发展,再做决定。” 窦冲吓唬道:“若是周军战败,那我就不是送你去见陛下,而是送你的人头去了。” 张玄之摸摸自己的脖子,“不会,来之前我算过,我和将军都能得偿所愿。” 窦冲不想理他了,“胡言乱语,我这就送你出城。” 张玄之坐着不动,笑道:“你敢送我出去,我就在城外大喊,看看谁害怕。” 窦冲瞪大双眼,“江南的世家子弟,都像你这般无赖吗?” 张玄之长叹一声,“我就是还不够无赖,才迟迟没有混出头的,所以这次的机会,我一定要抓住。” 窦冲被他绕晕了,不知道哪句话是真的,只得命人先将他带下去,好生照料着。 第657章 以势压人 几日之后,两国首战的结果传到合阳城。 知道秦军败绩,窦冲坐不住了,命人请来张玄之,直接问道:“你来我这里,是你家陛下的意思,亦或只是前线刘牢之的意思?” “有区别吗?”张玄之虽然不知道战况如何,但从窦冲的态度便能得出判断,笑道:“重点是将军如何选择,越早,对将军越有利,再晚,就没什么条件可谈的了。” 窦冲按下怒火,沉声道:“长安可是封我为天水王,你们什么都不给,就想拿走我这几万人马和两座城池吗?” 张玄之摇摇头,“我劝将军还是实际些,慕容家的人都没得到王爵,将军就别惦记了,异姓要求封王,那简直是自寻死路,哪怕陛下主动给,将军都应该推辞。” 他这么说,窦冲反而觉得有理,至少对方还算真诚,不诓骗,不敷衍。 “那依你之见,公侯之位可有希望?” 张玄之点头道:“封侯问题不大,但能否封公,就要看将军接下来的表现了,只凭现在这点家底,恐怕还是不够的。” 他来招降都是临时起意,根本没有得到王凝之的授权,只是说服了王殊。 所以以上的这些话,全是他张嘴就来的胡诌。 但窦冲信了,他还是不够了解什么叫名士,真名士就不受世俗的道德约束,骗人对他们根本不算什么。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张玄之哪里知道,但依旧镇定道:“将军既然决定弃暗投明,那我先派人通知太子殿下,尽量为将军争取立功的机会。” 他不太懂军事,但也知道窦冲的临阵倒戈,意义重大,值得好好利用。 窦冲见张玄之不离开,心中更是安定下来,拱手道:“既如此,便多谢先生了。” 张玄之坦然接受,点头道:“将军放心,事情落定之前,我不会走的。” 于是身处湖县的王殊,在收到洛阳传令的同时,还意外收到了张玄之送回的消息。 窦冲愿意投降,虽说是有条件的,但眼下正是双方僵持的关键时候,窦冲的倒戈,对王凝之的计划简直是雪中送炭。 王殊赶紧命人送信回洛阳,汇报此事,又将这个消息连同王凝之的旨意,一起送到前线刘牢之处。 刘牢之半天不敢相信,还有这好事? 慕容德叹道:“他本就是待价而沽,如今知道秦主亲征,都处于下风,他自然不能再观望了,必须做出选择。” 刘牢之点头感慨道:“张祖希要求去劝降的时候,我还担心他有去无回,没想到倒是让他立了大功。” 这读书人,果然还是有点东西,至少眼光够毒辣,看人真准。 慕容德说道:“陛下的意思,是要佯攻冯翊郡,调动郑县的秦军,如今有了窦冲这支人马,我们的把握更大了。” “不错,但窦冲新降,未可轻信,”刘牢之沉吟道:“我的意思,是让窦冲率部出城,制造声势,但不参与进攻,何无忌则率军北上,进攻大荔城。” 他这是防范窦冲诈降,将何无忌部引到大荔城下,然后和城内的朱肜联手夹击,所以想将两支队伍分隔开。 慕容德赞同道:“不错,只要传出窦冲反叛的消息,大荔城再遭遇进攻,我们又摆出回师的架势,不由得秦主不作出调整。” 两人达成一致,刘牢之开始布置作战任务。 大军回营,只留侦骑在外,放弃进攻。 慕容冲率一万人渡过渭水,打探郑县对岸下邽城的情况,顺便为大军修桥开道。 双方对峙处的渭水以北,西边是下邽,往东就是大荔。 何无忌领两万水军和一万华阴军,共计三万人,到洛水北岸扎营,摆出进攻大荔城的架势。 窦冲则率两万人离开合阳,一路向西南方向移动,招抚沿途各县。 对手的偃旗息鼓,很快便传到苻坚这里。 他疑惑道:“周军这是知难而退,打算撤军了吗?” 吕光觉得不可能,说道:“周军准备良久,如今只是僵持而已,他们怎么会这么轻易放弃。” 斥候这时又传来消息,周军出现在渭水北岸,并在水上搭桥。 苻坚惊道:“原来如此,他们进攻郑县不利,打算转头北上,进攻冯翊郡,不知道是下邽还是大荔?” 吕光总觉得哪里不对,周军若是要进攻冯翊郡,从一开始就应该分兵进攻各郡县,何必二十万大军直扑长安? 难道真觉得郑县打不下来,就半途而废了?可周军压根就还没打郑县啊。 苻丕拱手道:“我这就领军赶过去,对付这支北上的周军。” 苻坚还没答应,吕光便制止道:“不可,万一周军有埋伏,就是想引诱我们过去呢?不可不防。” 这话说得苻坚连连点头,“不错,周人狡诈,不敢来打郑县,就想将我们分散,然后各个击破。” “难道我们就这么看着吗?”苻丕焦躁道:“下邽可没多少守军,万一被周军拿下,那我们就更被动了。” 苻坚看向吕光,等着他的意见。 吕光这时倒也不含糊,立马说道:“先派斥候打探,若是周军有大规模调动,我们再行动不迟,我们的优势,在于有城池保护和补给方便,所以要充分利用。” 首战之后,吕光老实多了,也务实多了,不再追求在野战中击败对手,而是寻求打一场持久战,慢慢寻找周军的破绽。 苻坚听了他的意见,立即吩咐下去。 可接下来几日,传回的消息让秦国君臣的心全沉了下去。 窦冲反叛,倒向周国,还帮着周国招抚冯翊郡的百姓。 周军出现在大荔城外,正在准备攻城器械。 刘牢之的主力连日未动,斥候从高处看去,周军的营地内一片忙碌,似乎在整理行囊。 苻坚这下坐不住了,说道:“看样子他们是放弃了直接沿渭水西进,打算步步为营,先拿下冯翊郡。” 苻丕附和道:“不能再等了,周军已经在修桥铺路,等他们渡过渭水,我们再行动,可就来不及了。” 吕光虽然不安,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觉得周军的目标还是郑县,因为这里离长安更近,但寒冬将至,周军进攻受阻,转向更切实可行的目标,也是很有可能的。 见吕光沉默不语,没有反对,苻坚当即下令,让苻丕领本部的三万人渡河,阻止周军在渭水上的行动。 第658章 左右为难 渭水蜿蜒曲折,来自上游的水流减小,裸露出来的河床沟壑纵横,宛如不远处山峦叠嶂的秦岭。 慕容冲率领的队伍已经成功渡河,正在渭水北岸收集材料,搭设更多的浮桥。 天气寒冷,这无疑是件辛苦的差事,所以进展缓慢。 军士们一根根砍伐树木,堆在岸边,然后用藤条扎成木排,等着架到水上。 慕容冲一脸严肃地听着斥候的回报,“下邽方向并无异常,但对岸的秦军有异动,一支骑兵绕到上游去了,有渡河的可能。” “再探,”慕容冲用力地一摆手,“有情况立刻回报,不得有误。” 斥候高声应下,策马离开。 慕容冲难掩激动,这回是他首次独立领军,忐忑之余,更多的是兴奋。 双方的斥候在渭水南北时有交锋,消息往来不断。 很快,秦军出动的消息就传到了刘牢之这里,他扫视了一圈大帐中的众将,选中了最跃跃欲试的那一个。 “刘裕,你带两万骑兵渡河支援,不要在此地恋战,将敌军引往下游,到时再伺机而动。” 刘裕猛地一下站起来,结果一个趔趄,险些向前栽倒。 众人都大笑起来,看着这个刚刚二十出头,却已经立下多次战功、深得天子和太子信任的小将。 刘牢之无奈地摇了摇头,“稳重些,你又不是初次上阵了,我的话听到没有?” 刘裕嘿嘿笑了两声,说道:“听到了,就是先将他们带走,至于打不打,看情况再说。” “你就别看情况了,到时听何无忌的安排,”刘牢之吩咐道:“只要你们能将秦军拖住几日,就算立下大功了。” 刘裕对听何无忌的指挥并无异议,对于“大功”这样的字眼更是眼冒金星,用力抱拳道:“将军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刘牢之点点头,“去吧。” 话音刚落,刘裕已经快步跑了出去,外面立刻传来他大声招呼部队集合的声音。 刘牢之笑了笑,转头看向慕容德,“佯装渡河和阻拦秦人援军的事,就拜托慕容将军了,我来指挥攻城。” 慕容德简单地拱拱手,表示领命。 郑县这边,刘裕的出动,也没有瞒过秦人的斥候。 苻坚有些为儿子担忧,“周军再次增援渭水北岸,长乐公会不会有危险?” 梁熙分析道:“长乐公领的是骑兵,就算周军增兵,也很难将他留下,再说下邽城相距不远,他随时可以入城,应该没事。” 苻坚摇摇头,不认同这个说法,“周军渡河,就是为了转头进攻冯翊郡,不可能只派这些人马,若是大军继续渡河,下邽城自身难保。” 吕光一直心存疑惑,所以一言不发。 但苻坚已经看向他,“世明还是认为剩下的周军不会渡河吗?” 吕光不敢肯定,答道:“可以再看看,窦冲虽然反叛,但并没有立刻调转矛头,所以冯翊郡尚在控制之中,相比之下,还是郑县这条道更重要。” 苻坚若有所思,不置可否。 可到了傍晚时分,周军大营再次有人马出动,前往渭水之畔,然后渡河北上。 一直到了夜间,渭水上仍然星星点点,排满了举着火把渡河的周军士卒。 苻坚再次坐不住了,召集众人问道:“周军已经是毫不遮掩地北上了,我们还要在这里等下去吗?” 吕光发现疑点,说道:“周军要渡河,为何不白日里一起过去,却拖拖拉拉一直等到晚上,我怀疑有诈。” 苻坚叹了口气,问道:“你怀疑他们假装渡河?” 吕光点点头,“举着火把过去,灭了火把回来,我们的斥候隔得远,根本分辨不了,看着过去了几万人,其实就几千人在那里来回做戏。” 苻坚很无奈,“那你说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自然是为了将我军调离,好趁机进攻,”吕光说道:“他们的目标,肯定还是郑县。” 苻坚已经不想听他这些话了,直接问道:“你如何证明你的想法是对的,万一周军真的进攻冯翊郡,我们带着大军在这里看着,你觉得秦国百姓会怎么看我们?” 吕光迟疑了一下,说道:“想要证明的话,我们可以主动出击,进攻周军大营。” 苻坚追问道:“出动多少人,三万五万,还是全军出击?” 吕光犹豫着没有说,因为主动出击的风险也很大,按他的意思,是再等等,看清北岸的情况再说。 可苻坚已经等不下去了,苻丕已经带着三万人渡河,若是看着周军北上支援而不管不顾,这支队伍就危险了。 他有些失望地摇摇头,下令道:“立刻再增派两万人,从上游渡河,支援长乐公。” 吕光的嘴角抽动了几下,还是忍不住说道:“陛下,让我去吧,若周军只是佯攻,我就将队伍带回来。” 苻坚拒绝了,“不用,你就陪朕留在郑县,支援的事,让梁卿去。” 梁熙起身领命,但他对吕光的猜测还是有些担心,临走前说道:“陛下,若是周军强攻郑县,我们又未能及时返回,圣驾须得尽早撤离。” 他这话,明显是担心苻坚被困在郑县,当了俘虏。 苻坚这下更不悦了,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别啰嗦。 吕光见局面已然如此,也起身道:“陛下,那我出城去骑兵营地了,北岸有情况,还请立刻差人通知我。” 苻坚点点头,他对吕光还是信任的,只是吕光这次的瞻前顾后,让他有些不满。 这个夜晚格外的漫长,渭水的南北两岸热闹非凡,两国的军士往来不断。 刘裕渡河后,和慕容冲顺利会师,两人都不是安分的人,探听到苻丕正在率军赶来后,决定不等了,主动率军迎上。 双方在下邽城郊迎头撞上,两边都是骑兵,立刻就开始了冲锋。 论勇猛,刘裕和慕容冲都不在苻丕之下,两人身先士卒,亲自冲锋在前,一时间,云从龙,风从虎,如两柄利剑直接插入秦军阵中。 第659章 刘裕领军 数万骑兵在下邽城外来回驰骋,马蹄声、怒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近在咫尺的下邽百姓躲在城中,哪怕紧闭了门窗,似乎仍能听见那来自地狱的声音。 苻丕有些招架不住,给下邽守将传令,让他领军出来支援,用盾牌和弓箭手为他掠阵,这才勉强稳住局面,拦下了周军不要命的冲锋。 慕容冲拉住杀红了眼的刘裕,喝道:“差不多了,守军已经出城,我们可以撤了。” 他们的目的是带走苻丕的这支队伍,而不是在这里和苻丕打消耗战。 刘裕意犹未尽,抬手正了正头盔,目视前方,回道:“再冲一轮,不然他们不追,我们不是白忙了。” 但是看他的表情,不知他是杀得不过瘾,还是真觉得仇恨拉得不够。 慕容冲想了想,同意了,出言警告道:“那就最后一轮,你不走,我可不管你了。” 刘裕咧嘴笑了,一张带血的脸显得有些狰狞,“不用你管,既然是撤退,那当然各跑各的,这样才显得真实。” 慕容冲点头道:“你知道就好,军令如山,你可别给殿下找麻烦。” 刘裕大笑,提起缰绳,高声道:“你管好自己,我们东边再见。” 说完,他举起滴血的长枪,号令自己麾下的骑兵,再次向苻丕的方向冲了过去。 慕容冲也不含糊,率军从另一边杀了上去。 两支队伍一左一右,再次向秦军展开了攻击。 兵力相当,骑兵正面对冲,却被两个小子杀得败退,苻丕怒火中烧,见对方又冲上来,哪里会退,下令守军步卒保护侧翼,他则率骑兵主动迎了上去,冲向人数更多的刘裕。 两人都冲锋在前,很快就遭遇上了,刘裕的长枪、苻丕的长槊狠狠地撞到一起,对方眼中的杀气清晰可见。 不过大军冲锋,两人不过电光石火之间交手了数个回合,就被各自的亲卫分开,继续向前冲去。 但双方冲锋到一半的时候,一阵轰隆的马蹄声从刘裕的正前方传来,黑暗之中,一支骑兵正在快速地靠近他们。 正是前来增援的梁熙。 这个方向的援军,双方都清楚地知道来的是谁的人。 苻丕大喜,紧急下令麾下骑兵绕后围堵,想前后夹击,留住这支周军骑兵。 刘裕也意识到危险,但他更多的是兴奋,这下好了,只要率军杀出重围,不愁兵力占优的秦军不追。 慕容冲同样意识到这是撤退的大好时机,带领部下从右翼杀出后,调转马头,按预定计划,沿渭水往东撤离。 可在他往回冲的时候,他扭头看去,却见刘裕的队伍丝毫没有要减速的意思,更别说掉头了,而是一往无前地朝秦国的援军冲了上去。 慕容冲在马上迟疑片刻,还是选择了相信刘裕,先行撤离了战场。 他本就不是苻丕的主攻方向,所以撤退得十分顺利。 刘裕这边,仍旧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面,像一支锋利的箭头,迅速扎进梁熙的队伍之中。 这个操作,不仅让刚刚赶到的梁熙有些猝不及防,连在后面反身追杀的苻丕都有些错愕。 这小子竟然如此狂妄,面对两倍有余的敌人,居然不撤退,还要反打? 他的那支友军都跑了。 错愕之后,是被轻视的愤怒,苻丕身为苻坚的长子,战神邓羌的弟子,哪能受这个窝囊气,当即下令守军步卒也上前,从三个方向封锁刘裕的退路。 其实是四面封堵,因为战场的一侧是静静流淌的渭水。 刘裕丝毫不惧,他就是想打援军一个措手不及,然后再带着秦军兜圈子。 秦国的援军长途奔袭至此,还来不及调整,就直面敌军的冲锋,梁熙又不以武力见长,面对这种情况,第一反应是下令队伍向他靠拢。 这下既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又让大军出现了空隙,刘裕自然不会客气,径直朝他杀了过去。 双方在黑暗中一通混战,刘裕毕竟人少,虽然勇猛无敌,但面对梁熙身边一层层的保护,还是有些难以为继。 后军又紧急汇报,说苻丕已经追了上来。 刘裕恨恨地看了眼被密密麻麻保护起来的梁熙,啐了一口,喝道:“随我走。” 无论他带哪支队伍,作战风格都是一样的,那就是他在前面开道,其他人跟在后面冲,如利刃出鞘,他是那一点寒芒,随行的亲卫是剑尖,破开敌军的防御,而大部队负责撕裂伤口。 反其道而行之,杀穿梁熙的援军后,刘裕率军绕过步卒弓箭手的射程,转了一大圈,这才向东逃去。 苻丕怒气冲冲地策马来到梁熙身前,厉声问道:“你兵力占优,为何没拦住他们?” 梁熙无言辩解,垂着头,一声不吭。 苻丕见状,懒得与他说,喝道:“他们在冯翊郡内没有落脚点,我们继续追,不愁追不上他们。” 梁熙被他当众训斥,有些颜面无存,但仍不失冷静,劝道:“陛下的意思,还是要小心郑县那边。” 苻丕怒道:“以骑兵的速度,我在冯翊郡杀个来回也要不了几日,郑县能出什么问题?” 梁熙虽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毕竟天子在郑县,意义不一样,于是他继续劝道:“不如再等等,天亮之后郑县就能有回复。” 可苻丕等不了,他调转马头,说道:“陛下命我过来,就是协防冯翊郡的,如今看到敌军往大荔城方向去了,我却无动于衷,是何道理?要等你等,我先去追了。” 说完他不等梁熙回话,命下邽守军回城,自己带着骑兵追着刘裕去了。 梁熙在原地挣扎了好了一会,咬着牙、叹着气,还是追了上去。 他是奉命来救苻丕的,万一苻丕有个闪失,他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刘裕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看,见秦军总算追上来了,这才放心,率众顺着渭水狂奔。 两国的数万骑兵,分成四队,在黑暗之中一个接着一个,渐渐远离了下邽城,往大荔城的方向去了。 此时的郑县,还不知道对岸的情况,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最新的消息。 苻坚既担心儿子中埋伏,又担心周军拿下冯翊郡。 而城外的吕光,却担心周军冲郑县来了。 第660章 就是破城 洛阳皇宫,沙盘上的兵力部署又有了新的变化。 冯翊郡东北归了大周,窦冲的队伍成了自己人,正在向西南方向移动。 何无忌率三万人驻扎在洛水以北,威胁数里之外的大荔城。 王凝之伸手将几面小旗从周军大营拔出,插到渭水对面,说道:“现在就看苻坚忍不忍得住,他要是坚持不救冯翊郡,这个冬天恐怕就这样了。” 郗超先问了个战事之外的问题,“窦冲那边还等着封赏,陛下以为该如何处理?” 王凝之摇摇头,坦言道:“对于这种首鼠两端的人,我并不喜欢,但为了大局考虑,就给他个侯爵吧。” 越是像窦冲这样的人,越是不能轻易拿走他的兵权,否则又生事端,所以王凝之只能咬咬牙认了,先哄着,以后再说。 郗超笑道:“他这回也算抓到机会了,不然就他那点本钱,哪够资格封我大周的侯,只配当秦国的天水王了。” 众人都被他的话逗乐,王凝之点点他,笑道:“以后大家同朝为官,他只要安分守己,你可不许再这么刻薄。” “那是自然,”郗超说道:“良禽择木而栖,我觉得无可厚非,只是这个时候,秦主苻坚恐怕不会这么想。” 窦冲的投降,虽然不光彩,但就像郗超说的,在这个乱世,朝秦暮楚没什么好指责的,只是他选的这个时机,对苻坚来说太残酷了。 王凝之叹道:“其实就是我们现在比秦国强,所以不管苻坚怎么选,都是错的。” 秦军守郑县,可以避免被周军一下子打到灞上,威胁长安。 可放弃了冯翊郡,周军不过多花点时间,还是一样可以抵达京畿之地,长安不过多苟延残喘一阵子。 王珣笑道:“选郑县或者选冯翊郡,确实都可以理解,可他要是一个也不想放弃,那就只能说明秦国气数已尽。” 王凝之又从郑县挪出几面秦国的小旗,放到渭水以北,说道:“如此一来,满盘皆输。” 众人都默默点头,秦军本就兵力不足,再被周军牵着鼻子走,大势去矣。 王凝之看向沉默不语的慕容垂,问道:“若是慕容公处在苻坚的位置,可还有良策?” 慕容垂的视线在沙盘上转了好一圈,摇头道:“关中肯定是守不住了。” 王凝之咦了一声,笑道:“慕容公的意思,是苻坚退出关中,秦国还有得救?” 慕容垂点点头,伸手指向雍州北边的安定郡,“我若是苻坚,就放弃长安,退往这里。” 王凝之秒懂他的意思,一脸玩味道:“原来如此,保存实力,将长安让给叛军,他则借助西凉之地和阴山以南的草场恢复元气,看着我们和叛军争斗,再不济,他也能谋个立足凉地,经略西域,当个西北王。” 但所有人都知道,苻坚不会这么选。 慕容垂能忍、能熬,不到山穷水尽,都会努力寻找翻盘的机会。 可苻坚不行,他没那个狠劲,最重要的是,他也没有慕容垂能打。 郗超感慨道:“幸亏秦主不会这么做,不然这关中之地,天府之国,就全毁了。” 众人都有些唏嘘,再怎么说,苻坚也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王凝之得感谢他,在局面这么差的情况下,还派苻融领军镇守西边,保持对叛军的压制。 不管苻坚的本意如何,反正他这么做,是帮了王凝之大忙了。 先前王凝之没有急着进攻关中,便是担心叛军趁机坐大,将关中打成一片焦土。 在洛阳君臣猜测和分析的时候,前线的慕容德已经率军出营了。 吕光的怀疑没有问题,周军就是在渭水上演了一出戏,然后静待秦军上钩。 等梁熙出兵后,慕容德集结队伍,整军出发,目标直指吕光。 刘牢之也没闲着,他的任务更重,需要强攻秦主苻坚所在的郑县县城。 两人各自行动,天亮时,慕容德的队伍已经来到吕光的营地和郑县之间,除了骑兵,他还带上了一万步卒车阵。 刘牢之这边则是大量的攻城器械被组装起来,成排成排地推到郑县城外。 提心吊胆了一整晚的苻坚和吕光这下好了,都死心了。 在周军的抛石机将石弹砸向城头的时候,慕容德也对吕光发动了进攻。 先后派出五万人后,吕光手上的兵力不足两万,面对大军来袭的慕容德,他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率领精锐骑兵突出重围,杀向郑县的方向。 可慕容德的任务就是看住他,怎么会让他轻易逃脱,领着骑兵在后面穷追不舍,剩余的队伍则对付营地内的秦军。 战场一再增多,秦军的劣势只会越来越大。 苻坚站在高高的望楼上,看着周军的抛石机将城头砸得稀烂,秦军士卒要么躲在女墙后瑟瑟发抖,要么抱头鼠窜,被砸得血肉横飞。 刘牢之的计划是破城,而且是字面意思,就是将城墙砸垮。 所以他调集了所有的抛石机和床弩,对准郑县的东门就是狂轰乱炸,一轮接一轮,间隙之间,还让顶盾的士卒在城墙下堆满木柴,放火烧城。 城墙上的秦军被打得不敢抬头,对城下周军的行动无能为力。 城门很快被焚毁,露出后面封死的土囊,但周军继续架设木柴,浇上火油,接着往里烧。 整个东墙变成黑漆漆的一片,每一枚石弹落下,整个墙都微微颤抖起来,连最高处的苻坚,都隐约有一种站不稳的感觉。 周军的火,从城下慢慢烧到城头,东墙上已经没有秦军士卒的身影了,因为这样的大火,周军也无法登城。 但躲在墙下的秦军士卒并不觉得安心,心脏随着每一枚石弹的落下而剧烈跳动。 周军的用意昭然若揭,他们是要毁了这座城,而不是先登。 但郑县虽小,城墙还算坚固,经历了一整日的猛砸和火烧后,仍然屹立不倒。 可秦军将士早就胆寒了,看着高高在上的苻坚,心生退意。 战斗一直持续到傍晚,周军终于消停了。 在秦人劫后余生的眼神中,他们点起了篝火,原地埋锅造饭,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第661章 苻坚突围 在守军殷切的目光中,苻坚缓缓地走下望楼。 城中的兵力和粮草都很充足,但在周军凌厉的攻势之下,众人还是有一种摇摇欲坠之感。 所有人都在担心,万一城墙塌了,那该怎么办? 天子带着大军和敌军巷战吗?又或者,早点突围会更好呢? 苻坚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回到临时住所,也就是郑县的县衙之中。 两个儿子苻琳和苻诜一直跟在他身侧,大气也不敢出。 苻坚自顾自到案后坐下,默默发起了呆,苻琳和苻诜则对视一眼,一齐微微摇头,静静地站在下首。 一名传令兵的到来打破了厅中的死寂,他是吕光派来的,跪地道:“陛下,吕将军在城外被周人大军绊住,无法入城,他让我来传信,陛下若是决定突围,就在城头燃放烽烟,他一定拼死来救。” 苻琳见父亲毫无表示,只是眉头皱得更厉害了,赶紧摆了摆手,让传令兵退下。 苻诜自小聪明过人,是苻坚最爱的幼子,被封为中山公,眼下见父亲如此消沉,壮着胆子上前道:“阿爷,周军连夜攻城,我们该如何应对?” 苻坚神情恍惚地叹了口气,反问道:“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 苻诜小心道:“周军如此强攻,城墙不知道能坚持多久,阿爷还需早做打算。” 他不敢提苻丕和梁熙先后率军离开的事,很明显,他们就是上当了,所以在这里等骑兵回救,是下下策。 苻坚苦笑两声,主动提及此事,“你觉得那五万人回不来了,对吗?” 苻诜摇摇头,“周军想留下那五万骑兵,绝非易事,但拖住他们,不让他们回救,还是有办法的。” “是啊,”苻坚叹道:“可不派军出去,冯翊郡就丢了,说到底,还是我们兵力不足,所以左支右绌,难以为继。” 道理大家都懂,可苻坚不干脆的行事作风,让情况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冯翊郡还是不一定守得住,而郑县已经是岌岌可危。 父子三人正说着,外面又传来急报,“陛下,周军当着我们的面,在东城外挖掘地道。” 苻诜急道:“他们这是想多管齐下,将城墙弄塌,阿爷,不能再犹豫了,必须想想办法。” 周军从一开始,对破城的用意就没有遮掩,挖地道,不过是又一种手段罢了。 苻坚忍不住闭上眼,不知道是该后悔派出去五万人,还是后悔没有带着大部队一起去冯翊郡。 这就是王凝之对苻坚的评价,瞻前顾后,最终一败涂地,满盘皆输。 周军又开始攻城了,石弹齐发,砸到城墙上,整个县城都随之震颤。 苻坚无力地摆了摆手,“通知下去,燃起烽烟,准备突围。” 两个儿子连声称是,快步冲了出去。 郑县其实没那么容易破,但面对如此重压,城中上下都受不了了,只想早点逃离,摆脱等死的那种感觉。 刘牢之骑马站在阵前,按他的估计,去往冯翊郡的五万秦军,至少得个三五日才能回来,他还有充足的时间和眼前的这面墙作斗争。 至于手段,他已将从王凝之那里学到的全用上了。 军士们轮番上阵,反正他麾下人多,又只集中攻打一门,兵力富余得可怕。 城头突然燃起的烽烟引起了他的注意。 刘牢之皱眉想了下,这是给吕光看的,还是给苻丕看的? 但很快他就拍了拍脑门,答案很明显,苻丕离开一天多了,眼下都不知道在哪,所以只能是给附近的吕光看的。 那就是要突围了。 想到这,刘牢之顿时兴奋起来,赶紧下令众军集结,分兵向其余三个城门移动。 要是能抓到苻坚,那攻秦的任务,可就提前完成了。 看到烽烟的吕光没有迟疑,带着甩不掉的尾巴慕容德一起冲向郑县县城。 双方纠缠了许久,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郑县城郊上演你追我赶的戏份,这会总算是有了明确的目标。 苻坚带着两个儿子穿戴整齐,头盔铠甲,长枪硬弓,骑在马上,焦急地等待西门的守军搬开封堵城门的土囊。 城楼上的守军高声汇报,周军正在朝这边奔来。 苻坚握枪的手,手心渗出汗来,他忍不住挪了挪手掌,不禁想起当年自己提枪跃马时的情景,一晃,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城门在万众期待的眼神中,吱呀吱呀地被拉开,苻琳看了眼父亲,高声道:“阿爷保重,我率军开道。” 苻坚点点头,一句小心的话还没说出口,苻琳就已经扬鞭策马,冲了出去。 周军还未赶到,西门外尚且安全,苻琳冲出后,招呼大军赶紧出城。 苻坚这会也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了,被大部队护在中间,迅速地出了城门。 周军的骑兵被刘裕和慕容冲带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又被慕容德带走大半,所以留在刘牢之身边的,不过数千人。 但是才一日功夫,苻坚便选择突围,这也有些出乎刘牢之的预料,所以他毫无准备,是仓促间派出部队封堵城门。 数千骑兵赶到西门时,只看到秦军的后队,而苻坚人在中军,已经离开。 刘牢之将步卒主力留给诸葛求,让他率军在后追击,自己则带着数千骑兵,绕过秦国的后队,快马加鞭,向前追去。 千疮百孔的郑县县城,被人遗忘在后方,在抓住秦主苻坚的诱惑面前,这座小城简直不值一提。 苻坚一路策马狂奔,直到前方传来消息,吕光率军来迎,但慕容德也跟着到了。 苻琳率军上前,和吕光合战慕容德,传信让苻坚带着骑兵先走。 吕光之所以要过来,就是因为骑兵在他手上,没有大队骑兵的保护,苻坚根本无法逃回长安。 听着耳畔的厮杀声和惨叫声,苻坚紧握缰绳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但坏消息还没完,后军传来消息,刘牢之率领骑兵马上就到。 苻诜停了下来,高声道:“阿爷先走,我来殿后。” 苻坚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小儿子一脸坚毅地调转马头,带人向后方奔去,他张开的嘴唇抖了抖,却不知道说什么,麻木地继续驭马狂奔。 第662章 兵临京畿 在这个时代,步卒可以战胜骑兵吗? 答案是可以的。 可供参考的案例有二,一是冉闵,勇猛无敌,率领部下以一当十,以少敌多,以步战骑,十战十捷,对手还是慕容恪; 二是王凝之逐步完善的车阵,简单来说,就是利用防御工事限制骑兵的冲锋,然后用强弓大弩制造杀伤。 前者依赖个人勇武,冉闵是霸王再世,后者则需要强大的后勤补给和一支令行禁止的军队。 可吕光交出大队骑兵,护送苻坚逃走后,统领的却是一支仓皇逃到此地的秦军步卒,面对的,却是慕容德率领的精锐骑兵。 没有士气,没有战术,什么都没有。 吕光身先士卒,率部挡在前面,苻琳在后督阵,临阵脱逃着斩,这才勉强用血肉之躯,拖住了慕容德的队伍,阻止了周军对苻坚的追击。 但结果是可以预见的,丧失斗志、毫无纪律的步卒面对骑兵,是没有抵抗之力的。 一边倒的杀戮开始后,哪怕苻琳亲手射杀了数名逃兵,也无法阻止秦军的溃败。 大队的士卒开始向四周窜逃,战场之上,乌泱泱的全是奔跑的身影,武器盔甲丢了一地。 吕光坦然接受了这个结局,领着自己的亲卫和少数仍愿忠于苻坚的队伍,向周军发起了最后的进攻。 这是他的承诺,拼死一战,掩护苻坚撤离。 苻琳见状,也放弃了对逃兵的拦截,带着自己的队伍冲了上来。 两人加起来,也不过数千步卒,向还握有两万多骑兵的慕容德义无反顾地发动了攻势。 慕容德面容冷峻,镇定地挥手,让骑兵拉开距离,展开阵型,向秦军加速冲去。 仅靠一份孤勇,无法弥补实力上的巨大差距,在周国骑兵的冲锋下,秦军步卒成片的倒下,吕光奋力厮杀,最终还是没能冲到慕容德面前。 在这么大的优势面前,慕容德也没有和对手单挑的想法。 战场上的杀戮声逐渐减小,昏暗的火光中,秦军士卒簇拥在吕光和苻琳身边,只剩数百人了。 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 周军的骑兵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战马在遍地的尸体旁边不安地打着响鼻,骑士们手中的长枪还在滴血。 慕容德穿过人群,缓缓来到吕光等人的面前,说道:“降了吧,你们已经尽力了。” 吕光的战马在混战中受伤倒地,他浑身是血地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惨笑道:“我们还活着,怎么能说尽力了。” 慕容德摇头道:“秦国大势已去,正该为活着的人着想,除了你们自己,还有关中数以十万计的氐人。” 苻琳跨步上前,张弓搭箭,对准慕容德,怒喝道:“你以为我们氐人和你们这群白虏一样吗?” 他的箭术确实不错,方才周军已经领教过了,可慕容德丝毫不惧,面带讥讽地说道:“事实证明,你们并不比我们强,至少现在我是胜利者,而你们不是。” 苻琳愤怒地拉满弓,却被身边的吕光伸手压下,叹道:“他说的不错,输了就是输了,反正陛下已经远去,我们抵抗也是徒劳,为这些将士着想,放下武器吧。” “吕世明,你深受皇恩,居然想投降!”苻琳怒斥道:“你对得起陛下对你的信任吗?” 吕光摇摇头,“我没有要投降,但这些将士随我一路拼杀到现在,我不忍他们全死在这里。” 苻琳愤怒地扫视众人,有的人麻木,眼神空洞,有的人坦然,和他对视,更多的人,鲜血模糊了他们的面容,勉强用武器支撑着,才没有倒下。 没有人站出来帮他说话,就像慕容德说的,大家已经尽力了。 僵持之中,刘牢之终于率军赶来,高声问道:“秦主何在?” 慕容德调转马头,回复道:“我被这些人拖住,秦主率骑兵先逃了。” 刘牢之遗憾地叹息一声,“可惜,让他给跑了。” 苻琳看到他率军过来,厉声质问道:“我弟何在?” 刘牢之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说那个拦路的小子吗?他居然不自量力地带人挡在我面前……” 苻琳悲声道:“你杀了他?” 刘牢之不屑道:“我杀他做什么,才一个回合就被我打落武器,生擒过来,杀这样的人,简直有损我的名声。” 苻琳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表情复杂地愣在原地。 刘牢之这时看清局面,说道:“别在这浪费时间了,他们不放下武器,那就全杀了,我们还得去追秦主。” 吕光一把夺过苻琳手里的弓,扔到地上,但什么都没说。 苻琳也没有反抗,知道自家兄弟被生擒之后,他好像有了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其他人则纷纷扔下武器,互相搀扶着,一脸释然地站在那里。 刘牢之撇撇嘴,对慕容德说道:“你抓的人,你留下来清理战场,我继续往前追了。” 慕容德默默点头,他对秦军的态度和刘牢之不一样,多少有点感同身受。 刘牢之重新整理队伍,挑出一万骑兵,跟着他继续往西奔袭。 攻城不是他的强项,甚至当主帅都不是,这种亲自领军厮杀才是他最喜欢、也是最擅长的。 苻坚带着骑兵一路狂奔,从黑夜跑到天明,沿途经过新丰等县城,都没有停留,直到抵达长安东郊的霸城,确定周军没有追上来,这才停下脚步,入城休息。 这里距离长安城三十余里,秦汉时名为芷阳县,汉文帝在此修筑霸陵,遂改名霸陵县,曹魏时更名霸城。 沿途溃散的败军陆续赶回,将兵败的消息传遍整个京畿,举国上下,一片哗然。 苻坚没有返回长安,因为刘牢之带着人已经追了上来。 但收拢了残军,又得到周边各县支援的苻坚,兵力已然占优,却也没有出城迎战。 郑县的惨败,让他终于看清了现实,而吕光和两个儿子的生死未卜,更让他心生迷惘。 刘牢之率一万骑兵在城外耀武扬威了几日,见秦军丝毫没有出击的意思,便扫兴地率军回转。 慕容德和诸葛求率主力前来与他会合,沿途各县见兵临城下,纷纷开城投降。 周军进驻霸城西北的阴般和新丰两城,遣使向后方报捷,并催促粮草辎重,等待骑兵前来会合。 两城到霸城的距离,与霸城到长安相当,留给秦国的空间,已经不多了。 第663章 长途追击 渭水以北,苻丕紧追刘裕不放,再往东,就进入大荔县的地界了。 他们身前,是先行一步的慕容冲,身后,则是无奈跟上的梁熙。 苻丕选择穷追不舍的原因很简单,冯翊郡就这么大,以骑兵的脚力,先配合大荔的朱肜解决掉刘裕,再返回郑县,时间上是完全来得及的。 有天子坐镇,郑县总不可能两三天都守不住吧? 所以在进入大荔之后,苻丕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一面继续追击,一面命人通知朱肜,让他率军出城配合自己。 可刘裕的选择很快让他察觉到一丝不对,因为周军调转方向,北上了。 他们先前一直沿着渭水东进,这个地方往北,正是大荔城。 但在大荔城南,还横亘着一条河,北洛水。 调转马头跟上后,不久,苻丕心中的不良预感便得到了印证。 周军的战船赫然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与之一起的,还有严阵以待的车阵和躲在车阵后方的慕容冲。 刘裕的队伍兴奋地呼啸着,在车阵前分为两队,从侧翼进入车阵的保护圈。 车阵随即前压,继续以扇形展开。 苻丕恨得牙痒痒,一切都是假的,周军根本没有攻打大荔城,而是一早就在这里等着他。 到这个时候,苻丕仍然没有意识到郑县的危险,只是觉得周军是想将他们调离,然后各个击破,但车阵虽然克制骑兵,可攻不攻,主动权在自己手上。 他带着骑兵在周军阵前停了下来,思考破敌之策。 却月阵并不是无懈可击,背水并不一定可靠,因为水的那一面,是秦军驻防的大荔城,而这个时候的洛水,水位已经下降不少。 苻丕正想着,梁熙率军赶到。 面对这样的情形,他的第一反应是撤军回郑县,“长乐公不可鲁莽,陛下还在郑县等着,我们必须马上回去。” 苻丕摇摇头,“你也知道陛下在郑县,再加上吕世明的人马在城外策应,能有什么问题,我们先联手大荔守军,解决了这支周军再回去。” 梁熙急道:“自当以陛下的安危为重,岂可因小失大?” 苻丕犹豫了下,还是对父亲的信任占据了上风,“陛下在城中尚有数万人马,只要坚守不出,周军岂能三两日便破城,我们既已至此,不如先解决了冯翊郡的麻烦。” 在他的心中,父亲苻坚文治武功,古今罕有,带着几万人守个郑县,城中粮草辎重不缺,百姓拥护,能有什么问题? 梁熙不知道从何解释,急得额头直冒汗,语无伦次道:“就因为陛下在,如果被围困,被攻城,情况反而难以预料,这不是什么优势,更可能坏事,吕世明自顾不暇的,他没剩多少人了……” 苻丕被他说得心烦意乱,正要喝止,对面的周军有了动静。 刘裕骑在马上,从车阵的缝隙里露出来,高声道:“打不打,不打就各回各家,别在这吹冷风了。” 苻丕暴躁回应道:“有种你出来,骑兵躲在步卒后面,算什么本事。” 刘裕大笑,“我的战马累了,需要休息,你要是不想和战车较量,那就等我休息好了,我们重新来过。” 梁熙赶紧拦在苻丕身前,苦苦哀求道:“长乐公,他明显是在拖延时间,你可不能上当。” 可苻丕心里总还有一点念想,想等等朱肜的回复,若是他能率军从周军的背后杀出,那秦军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见苻丕仍然无动于衷,梁熙也顾不得了,说道:“长乐公要战,我拦不住,但我这两万人,我要带走,这就回郑县去。” 苻丕赶紧拉住他,“再等等,我已经差人去通知大荔城了,此地相距不远,想必很快就能收到回复。” 梁熙发出一连串的质问,“长乐公想要什么回复?南北夹击,攻打周军吗?就算得胜,我们还能剩下多少人?再返回郑县,还能抵挡住刘牢之的周军主力吗?” 苻丕被他的问题惊觉,总算有些反应过来,双方兵力相当,就算秦军能胜,那也不可能完完整整的返回郑县。 而郑县那里,才是周军的主力所在。 打成互换,对缺兵少将的秦国而言,只会将劣势进一步放大。 最开始,双方是十五万打二十二万,但秦国有主场之利,差距并没有那么吓人。 但窦冲的反水,让双方的差距瞬间变成十二万打二十五万。 在首战告负的情况下,如果秦军再在这里和周军打成惨胜的局面,双方的兵力差距会来到三倍也未可知。 苻丕不敢往下想了,可对面的刘裕见他犹豫不决,再次喊话道:“我刚才甩不掉你,你现在想走,也休想甩掉我,要么你留下一半人殿后,要么,我们在这里决一死战。” 这话让苻丕更加烦躁,因为他意识到这是真的。 周军有一支队伍提前部署在这里,可秦军在郑县可没有,就算他们顺利回到郑县对岸,有刘裕的骚扰,渡河也是个大问题。 虽说不至于用一半人殿后,但想全身而退,那是不可能了。 于是苻丕的希望再次放到朱肜身上,若是他能领军前来,自己撤退需要付出的代价就小得多了。 梁熙见他的脸色变幻不定,说道:“长乐公速做决断,不要被对方的言语蛊惑,我可领军殿后。” 可苻丕这会是真下定决心了,沉声道:“就等一个时辰,大荔城若没回信,我们就撤军,这是我的决定,我负责殿后。” 梁熙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谁都会有侥幸心理,一个时辰而已,等等就是了,长途奔袭下来,战马和骑士都需要休息…… 从渭水追到洛水,几支队伍重新聚集到一起,面对面地开始休息。 周军阵中,何无忌正对着刘裕笑道:“你这挑衅的本事见长啊。” 刘裕还没说话,慕容冲先笑道:“那是因为他太懂对面的心情了,都追这么远,不打觉得好亏。” 刘裕不服气地哼哼道:“我不仅懂他的心情,还知道他现在在等大荔城的援军。” 何无忌大笑两声,“那他恐怕得失望了。” 第664章 毫无机会 大荔城头,朱肜咬牙切齿地看着外面的大军。 窦冲率两万多人转了一圈后,来到大荔城北,没有攻城,就在城外驻扎着。 所以朱肜收到苻丕的传信后,根本无力出城。 不是担心城丢了,而是他的兵力还不及窦冲,一旦出城,别说支援苻丕,能不能带着队伍赶到苻丕那里,都是个问题。 窦冲在上一次的大战中,带着败军重新夺回合阳和夏阳两城,然后拥兵自重,所以手上才有这么多兵力。 可朱肜接受了长安的旨意,只留下了万余守军,其余部队要么被调去平叛,要么被苻坚征调到郑县了。 朱肜恨死这个临阵倒戈的叛徒,但却无计可施,只能回信一封,向苻丕说明这边的情况。 是日也,天朗气清,和煦的阳光洒在洛水南岸的两军阵地上,士卒们难得地享受着这份片刻的安逸。 但铠甲和枪尖在太阳下闪着光,流淌的洛水波光粼粼,都有些刺眼,让直面这个方向的苻丕焦躁难安,在阵前来回走动。 梁熙闭着眼,一脸平静地坐在地上休息,反正是战是退,一会就见分晓了。 周军阵中,刘裕几人仍在说笑,他们将苻丕引来,便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无论苻丕作何选择,他们都可以从容应对。 一阵急促的马蹄从西边传来,打破了现场的平静。 两边几乎同时下令,各就各位,做好战斗准备。 侦骑战马的马蹄上还带着尚未干涸的淤泥,他想必是找个条小船渡河,然后踏着水位退去的松软河床狂奔到此。 苻丕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目光从期盼转为愤怒,最后归于迷茫。 侦骑跪地递上书信,说道:“叛军窦冲部眼下正在大荔城外,朱将军无法率军前来。” 苻丕苦笑两声,没有接信。 梁熙从一旁伸出手,取过信,匆匆拆看了一遍,骂道:“无耻之徒,投降也就罢了,居然还反戈一击。” 苻丕连骂人的心都没了,沮丧道:“现在怎么办,回师的话,周军骑兵必然尾随,我们需要分兵殿后,才能保证大部队退回郑县。” 梁熙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了,叹道:“只希望陛下那边能坚持几日,不然我们就成秦国的罪人了。” 苻丕默默点头,长舒一口气,握拳道:“不怪你,是我上当了,一会我来殿后,你率军迅速返回郑县。” “不,还是我来吧,”梁熙说道:“长乐公骁勇,更能发挥作用。” 苻丕自嘲地笑了笑,“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再听我一回吧,一会我们一前一后率大军奔向西边,你只管跑,我带一万人殿后,如果天佑大秦,我们还可以在郑县相见。” 梁熙见他言语不祥,急道:“长乐公不必如此悲观,我们先一起往西跑,到了夜间,再分兵撤离,机会还是不小的。” 论骑兵数量,两人有五万,而刘裕和慕容冲只有三万,所以真正的麻烦,不是打不过,而是被绊住。 一旦撤离此处阵地,周军并没有拿下苻丕的能力,但苻丕想带着五万人轻易渡河,那也是不可能的。 夜间确实机会更大,但苻丕也有顾虑,以当下的局面,若是骑兵分散逃跑,很有可能就再也聚集不起来了。 大部队一起撤军,就算有人想当逃兵,被裹挟着也不好意思,但分散成小股部队,那可就不好说了。 所以苻丕坚持道:“听我的,你率军先走,我拦截一阵,到了夜间再分散突围。” 梁熙拗不过他,心中又急切难安,担心郑县的情况,只得答应下来。 两人快速完成分工,调转马头,往来时路奔去。 刘裕和慕容冲早已做好准备,对方一动,他们立刻从车阵中杀出,尾随在后。 双方对彼此的盘算都很清楚,所以苻丕减慢速度,拖在后面,而刘裕和慕容冲则依旧兵分两路,跟在秦军后面。 狂奔了一阵,广阔的原野上再次出现四支队伍,前面的两支一前一后,后面的两支一左一右。 苻丕找准机会,将一万人分成两队,跑了个弧线,掉头迎向追来的两支周军,击其中段。 双方一阵混战,但秦军的目的是拖延,不是缠斗,所以在打断了周军的追击后,快速脱离战斗,重新到两侧集结,继续向西跑。 可地上留下的尸骸,昭示着拖延付出的代价。 几支队伍打打停停,一直持续到晚上,在苻丕的反复带头冲锋下,秦军的抵挡还是取得了效果,夜色之中,梁熙的队伍已经彻底远去,消失不见。 刘裕和慕容冲对此似乎并不在意,始终将目光锁定在苻丕这支队伍身上。 苻丕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但见梁熙已经拉开距离,他总算是松了口气。 “大家随我再冲一次,然后就各自逃命去吧,可以去郑县,也可以直接回长安。” 有人问道:“长乐公去哪?” 苻丕擦了擦脸上的血,看向郑县的方向,“我要去陛下那里。” 追随他的众人齐声高喊,“同去,同去!” 苻丕制止道:“不可,我们聚集在一起,目标太大,很容易被周军发现,必须趁夜色分散逃走,大家不要都去郑县,可先回长安休整,再到前线效力也不迟。” 身先士卒的人更能得到拥护,哪怕苻丕决策失误,但他没有放弃,一直冲杀在前,所以麾下士卒还愿意跟着他。 众人听他这么说,觉得有理,纷纷应下,说道:“长乐公保重,我们郑县再见。” 于是剩余的几千人在最后一次冲锋后,没有再聚集到一起,而是在夜色的掩盖下,散成数支队伍,分几个方向跑去。 刘裕和慕容冲见状,聚拢到一起。 慕容冲高声道:“我们不要分散,一人率军追一支,也够了。” 他是打算见好就收,毕竟这是在敌国腹地,兵力太分散容易出问题。 刘裕却看着眼前的一团漆黑,笑道:“不用,我们一起沿着渭水追,其他人跑便跑了,领头的总得回郑县,我们抓到他,那才是够了。” 慕容冲在马上大笑道:“还是你鬼主意多,好,就听你的,我们看看谁能抓到大鱼。” 话音未落,他便带着队伍先冲了出去。 刘裕在后面骂了一句,“无耻,早知道我不和你说的。” 说完,他也带着队伍火急火燎地追了上去。 第665章 斩敌首级 冬日的一场雪,席卷了关中平原和洛阳平原。 宫中的内侍和宫女都忙碌起来,清扫石板路,抖落树上的积雪,让皇宫从一片白茫茫中重现生机。 王凝之站在阶前,极目远眺,城中一道道热气蒸腾而起,笼罩了整个城市,烟雾朦胧,皇宫的红墙黑瓦、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点缀其中,如梦似幻。 谢道韫走了过来,问道:“在看什么?” “雪景,果然还是得配宫殿,”王凝之感慨道:“幸亏这宫阙是先就造好的,若是建立大周之后再建,那就得以黑色为主,安能有如此美景。” 谢道韫站到他身边,一起往外看去,悠然道:“果然如此,若是只有黑白之色,未免显得肃杀了些。” 王凝之点点头,旋即叹了口气,“从这个角度来说,当皇帝确实不如当名士快乐,子猷终日在城外的书院优哉游哉,兴之所至,率性而为,不像我,受各种条条框框约束。” 谢道韫同样能体会到居于深宫后的变化,那就是封闭和不自由,皇宫再大,地位再高,也无法弥补这份压抑,但她还是出言安慰王凝之。 “明君才会懂得自制,你能这样想,足以说明你是个好皇帝。” 王凝之笑了笑,“可惜阿奴不在,真想让他听听你这话。” “阿奴应该已经过了华阴吧?”谢道韫问道:“这天寒地冻的,行军不易,希望前线一切顺利。” 攻秦第一阶段的战事已经结束,刘裕和慕容冲在渭水之畔截住苻丕,一场实力悬殊的较量下来,苻丕宁死不降,与麾下亲卫尽数战死。 苻丕命丧于刘裕之手,而刘裕不顾慕容冲的阻拦,割下苻丕的头颅,命人送往王殊处请功。 秦军的骑兵主力在梁熙的率领下,顺利来到郑县以北的渭水岸边,可对岸早已有周军等待。 天子突围、郑县失守的消息,让艰难赶回的梁熙欲哭无泪,而后传来苻丕阵亡的消息,更是让这支骑兵的士气跌落到了冰点。 在萧瑟的北风中,梁熙率领这支队伍继续向西,返回长安。 收到前线战报的王殊向洛阳请命,然后率部进入关中,一切顺利的话,他将在郑县度过这个新年。 面对谢道韫的担忧,王凝之笑道:“遇上冰雪封路,阿奴肯定会进城暂避,不会有问题的。” 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还没到来,大军需要在真正的隆冬前完成调度和部署。 谢道韫叹道:“局面至此,秦国的灭亡只是时间问题,何不早些降了,少些伤亡,还能为自己留条后路。” “一国之君,哪有那么容易放弃的,”王凝之说道:“你看看羌人、匈奴人和鲜卑人,这会还争着想称帝呢,他们可连氐人都不如。” 谢道韫想起前面的话,不禁笑道:“你才说当皇帝不快乐,看来他们并不认同这点。” “只有当了才有资格说这话,”王凝之骄傲道:“那帮乌合之众,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关中现在最大的变数,在于西边的苻融,他若是率军返回长安,那么姚羌和乞伏鲜卑很可能会选择东进,抢夺地盘,关中局面就复杂了。 华阴城西,王殊正在朱序的护送下,前往郑县。 空旷的原野上,寒风扑面而来,王殊没有选择坐马车,而是和朱序一起,在中军阵中,和大军一起骑马前行。 朱序笑道:“雪天行军不易,殿下身体力行,底下的将士们都佩服得很。” “将士们才辛苦,”王殊谦逊道:“我不过是骑马走这一段,算不得什么。” 前方的队伍经过,在雪白的地面上踩出一条泥泞的道路来,蜿蜒曲折地一直向西延伸。 相较于行军,冰天雪地,在野外露宿更加辛苦,所以大军每日走不了多远,早早地便停下安营扎营,砍柴生火,烧水煮饭。 王殊按王凝之的交代,除了一个独立的帐篷之外,在吃住方面没有搞什么特殊,他不能上阵杀敌,所以需要利用这种机会,亲近军中的将士。 以王殊的身份,只要和士卒们待在一个篝火堆旁边,便足以让这群人效死了。 大军走了三日后,遇上了前来迎接的刘裕。 刘裕漂亮地从马上一跃而下,来到王殊身前,躬身道:“殿下,郑县已经收拾妥当,刘将军命我来接殿下入城。” 王殊点点头,平静道:“干得不错,前面带路吧。” 没有得到期待中的褒奖,刘裕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声,跳上马,带着他的人去往队伍的最前面。 朱序称赞道:“刘德舆年纪轻轻,却屡立战功,前途不可限量,此番阵斩秦国的长乐公苻丕,足以令长安胆寒。” 王殊没有同意他的话,说道:“寄奴还只知道冲锋陷阵,杀敌立功,离真正的大将,还相去甚远。” 他可以这么说,朱序却不能,笑道:“在刘德舆这个年纪,实在不能要求更多了,殿下爱才惜才,所以对他的要求也高。” 一旁的刘桃棒看出王殊的心思,问道:“殿下是因为他砍了苻丕的人头送回,觉得他有些不识大体吗?” 王殊嗯了一声,“灭秦不难,平定关中却不容易,苻丕战死沙场,求仁得仁,该有个体面的收场,寄奴的行为虽然没错,但有些过了。” 斩下敌将首级,在战场上确实常见,但也得看情况,比如此战中的苻丕,双方的将士都会认同这样的人,所以理应尊重他的遗骸。 刘裕明显没考虑这个,或者他根本不在乎,更看重这颗人头代表的功劳。 朱序明白过来,笑道:“原来如此,但我认为这没有什么,以刘德舆眼下的身份地位,这些本不是他该考虑的事,他这么做,反而给了殿下补救的机会。” 王殊疑惑地眨了下眼,然后懂了,立威的事刘裕做,表现仁义的事,王殊来做就是。 他笑着点点头,“多谢朱将军指点,我明白了。” 朱序连连摆手,表示不敢当,“殿下客气了,倘若刘德舆知道我说这话,少不得要埋怨我。” 王殊既然要利用此事,那就更不会因此表彰刘裕了,他这颗人头,算是白砍了。 众人闻言都是大笑。 刘裕还年轻,拔得太高并不是好事,这份功劳虽然不能明着赏赐,但太子殿下明显记在心中,这就够了。 第666章 王殊西进 王殊抵达郑县时,刘牢之已经带人在城外恭候。 “外面冷,大家就别客气了,”王殊笑道:“刘将军随我入城,我们进去再说。” 刘牢之坚持领着大伙行完礼,这才带着王殊前往苻坚曾住过的县衙。 城中极为安静,周军入城后,秋毫无犯,但城中百姓仍关门闭户,对周军的入城表示无声的抗议。 王殊骑在马上,遗憾道:“看来关中百姓并不欢迎我们。” 刘牢之点点头,“他们在秦国治下过得不错,所以把我们当成敌人了,虽然没有反抗,但也不会配合。” “这样下去可不行,”朱序说道:“太子殿下要待在此地,百姓们这个态度,多有不便。” 一行人边走边说,进入县衙。 落座之后,王殊问道:“城中官吏可还在,本地大族呢?” “官吏都随秦主一起突围了,”刘牢之答道:“至于本地大族,大战开始前,就躲到城外的庄子里。” 朱序笑道:“这招倒是不新鲜,世家经常这样,置身事外,不管谁赢,反正庄子还是他的。” 王殊想了下,吩咐道:“不管他们,先安抚城内百姓,从明日起,按名册找到城中的鳏寡孤独,外加寻访家境困难者,发送过冬的必要物资,恢复集市,出售粮食,允许百姓出城砍柴。” 刘牢之为难道:“县城的一应户籍名册都被带走,我们对城中情况一无所知。” 王殊皱起眉头,没想到秦人做得这么绝,逃命都不忘带上档案,他稍加思量,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先为长乐公苻丕发丧,在城中设置灵堂,供人吊唁,然后将他安葬到渭水之畔。” 刘牢之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王殊又问:“长安那边的情况如何,秦主苻坚还没有回去吗?” “据斥候传回的消息,秦主仍在霸城,”刘牢之说道:“看样子,他是不打算回长安了,但霸城无可守,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朱序叹道:“说不定只是无颜面对朝中诸臣和长安百姓,秦主是个极好面子的人,我军兵锋已达京畿,他回天乏术,不想进入长安,也是可以理解的。” 王殊微微颔首,又道:“被生擒的吕光和秦主二子,情况如何?” 刘牢之答道:“吕光始终一言不发,那两位皇子则是吃饱了就换着花样骂。” 王殊笑着摇摇头,“陛下说秦国如今人才凋零,唯有吕光算得上一个,文武双全,可惜独木难支。” “我与他打过多年交道,确实是个劲敌,”刘牢之笑道:“殿下想要劝降他吗?我看现在不大可能,除非秦国不存在了。” 王殊嗯了一声,“我相信刘将军的判断,那就先将他放一边吧,我打算写一封信,交给一位皇子送给秦主,你们以为如何?” 朱序问道:“送回一个皇子倒是无所谓,只是不知道殿下去信,是作何考虑?” 王殊得了父亲的传信,信中分析了苻坚的几种选择,最大的可能便是固守长安,所以他打算去信,劝苻坚为了关中百姓,不要负隅顽抗。 “我军距离长安已经不远,秦主若是收缩兵力,我们想拿下长安,殊为不易,所以我打算劝秦主以关中百姓为念,早日开城,以免生灵涂炭,为表诚意,我可以承诺出兵,助他扫平西边的叛乱,换阳平公苻融回长安。” 刘牢之和朱序面面相觑,对王殊的大胆想法有些吃惊。 “殿下,平叛需要经过长安,路途遥远,若是秦主假意同意,然后出兵截断我军后路,那我们就危险了,”刘牢之说道:“不如先扫平长安周边的郡县,再做考虑。” 王殊笑道:“刘将军的担心不无道理,但你觉得我们和叛军之间,秦主更憎恨谁?” 刘牢之答道:“那自然是叛军,但长安仍有一战之力,秦主最希望的,还是我们和叛军拼个两败俱伤。” “话虽如此,但秦主不傻,我们也不傻,”王殊笑着解释道:“没有安全保障,我自然不会贸然出兵西进,所以我这封信,只是向秦主表达我们的诚意。” “还有一个原因,我担心秦主将阳平公调回防守长安,会让天水和陇西一带的叛军趁势东进,到时我们还是得收拾他们。” 朱序点头道:“殿下考虑的是,叛军我们总是要对付的,秦主一向爱民,肯定也不希望叛军祸乱长安周边,所以确实可以一谈。” 刘牢之也无异议,先去处理苻丕的丧事和对城中百姓的宣传事宜。 众人退下后,刘裕和慕容冲这才上前。 听了半天,刘裕已经知道自己的功劳泡汤了,表情讪讪的。 王殊笑着看向他,问道:“寄奴你阵斩敌将首级,怎么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刘裕挠挠头,“殿下别取笑我,刘将军都找人缝合首级去了。” 王殊收起笑脸,又问:“那你现在觉得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了吗?” “我不该砍头邀功的,”刘裕低声道:“这样不利于招抚关中军民。” 王殊点头道:“明白就好,你急于立功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也一直为你争取机会,但你这么冒失,就辜负我的信任了。” 刘裕低头不语,十分沮丧。 慕容冲忍不住劝道:“若不是寄奴当机立断,预判了苻丕的逃亡方向,我们也追不上他,割取首级是有些不妥,但斩将总还是有功的……” 王殊抬手打断他的发言,说道:“寄奴觉得这次我是该奖你还是罚你?” 刘裕乖巧地躬身道:“我罔顾全局,只想着自己,该罚。” “知道就好,”王殊严肃着说道:“明日我在城中为苻丕设灵,你必须去现场拜祭,出殡那日,你也得去送行,以弥补你的过失。” 刘裕抬起头,“就这么简单?” 王殊实在憋不住了,笑道:“怎么,你想我把你调离前线?” “不想,不想,”刘裕赶紧道:“只要能留在前线,让我给他抬棺都可以。” 王殊恨铁不成钢地说道:“那像什么样子,你能不能对自己有点认识,别给我丢人了。” 刘裕的问题,在于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将自己放得太低,而不是太子王殊的亲信。 慕容冲在边上大笑,“他还是个孩子,殿下就原谅他吧。” 刘裕听出这不是好话,怒目相视。 王殊叹了口气,“好了,按我说的做,这事就算翻篇了,至于这次的战功,我会将你两个阿弟安排到范武子那里学习,希望他们早日通过入仕考试。” 刘裕一听这话,喜不自胜,“多谢殿下。” 对于父亲早逝的刘裕来说,长兄如父,所以他对自己的两个异母兄弟刘道邻和刘道规十分照顾。 第667章 兄弟情深 郑县城内,寂静无人的空旷街道上,周军士卒正在巡逻,不时高喊几声口号。 “城中百姓听着,殿下有令,城中鳏寡孤独者,可到县衙领取过冬物资。” “城东的粮市已经开放,家无余粮者,亦可前往采买,黍、粟、谷、麦,都有出售。” “出城伐薪者,可到南门集合,登记之后,由军士统一带到山中砍伐。” “自今日起,在县衙为阵亡的长乐公设灵三日,百姓可自行前往吊唁,下葬之日,如有相送者,可到北门等候。” …… 喊了一上午,整个郑县城内还是毫无反应。 王殊赶到时,冷冷清清的灵堂里,只有刘裕和几名士卒。 刘裕见到王殊,赶紧上前道:“殿下,我可是一早就到了,不过直到现在,也没见一个百姓过来。” 王殊到灵前简单行了礼,觉得有些压抑,转身出了灵堂。 刘裕赶紧跟上。 “无妨,再等等,”来到廊下的王殊长舒一口气,又吩咐道:“去将吕光和那两个皇子带过来。” 刘桃棒命人去了,他看出王殊有些不自在,问道:“殿下要不去堂上等着?” 王殊摇摇头,“就这里吧,长乐公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不该这么冷清。” 没过多久,刘牢之和朱序等人都过来转了转,但他们还有军务在身,没待多久,就跟王殊告罪离开了。 这个冬天,估计不会再有大规模的战事,但几处城池的驻守和物资的调配,都刻不容缓。 一阵哭闹声传来,几人看去,是数十名军士押着吕光三人过来。 苻琳大步走在前面,嘴里兀自骂着周人惺惺作态,苻诜一脸悲伤地走在中间,想必哭声便来自于他,吕光则是面无表情地走在最后面。 看到廊下的王殊,军士们都停下来行礼。 三人这才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公子,是王凝之的长子,大周的太子殿下。 苻琳大步想要上前,嘴里骂道:“虚伪至极,你若真有心,应该将我兄长的遗骸送回长安才是。” 几名军士死死地拽住他,想将他按到地上。 王殊摆摆手,“放开他。” 苻琳怒哼两声,甩开士卒的手,整理了下衣衫。 周军并未虐待他们,三人被卸下铠甲之后,都穿上了合身的锦裘。 苻诜拉住兄长,让他先不要发作,用眼神指了指眼前的灵堂。 苻琳这才作罢,三人一起从王殊面前走过,入内吊唁,屋内旋即传出压抑不住的哭声。 过了好一阵,三人才一起走了出来。 吕光略微躬身,便打算离开。 苻琳一脸仇恨地看着王殊,厉声道:“收起你的假仁假义,苻家子孙,宁死不降。” 刘裕见他如此不识抬举,忍不住上前两步,就要怼回去,被王殊一道眼神制止。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有位叔父一家人都在洛阳,所以你代表不了整个苻家,”王殊笑着说道:“不过我今日也不是要劝降。” 他从刘桃棒手里接过一封信,继续说道:“我打算从你们里面挑一个人,帮我送封信给秦主。” 苻琳与苻诜对视一眼,怒道:“你死了这条心吧,我父亲更不会投降。” “我觉得你不应该替你父亲做决定,”王殊淡然道:“像你兄长那样战死沙场,我很佩服,但令尊作为一国之君,总得为自己的臣民多想想,不是吗?” 苻琳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击。 苻诜接口道:“你这话是不错,但此番是你们主动入侵我国,你却在这里一副为关中百姓考虑的样子,不觉得荒谬吗?” “在你看来,我是入侵,但我却认为是收复失地,”王殊答道:“司马氏无道,致使关中陷落,家父承继前朝,自然有克服神州之责。” 苻琳冷笑两声,讥笑道:“说得冠冕堂皇,也掩饰不了王凝之乱臣贼子、谋权篡位的真相,卑鄙小人,以为行禅让之事,就可以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吗?” 王殊皱了皱眉头,喝道:“无礼,给我拿下。” 刘裕早就不爽了,当即上前,一把拽过苻琳,放翻在地。 苻琳没想到他们说翻脸就翻脸,使劲反抗,刘裕又加上一脚,死死将他按在地上。 王殊冷着脸说道:“听说秦主推崇汉学,以儒家教育子弟,今日一见,大失所望,身为一国皇子,尚且不知礼,何论其他。” 苻琳在地上奋力挣扎,却被刘裕一脚踩在脖子上,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苻诜赶紧求情道:“太子殿下手下留情,兄长只是一时悲愤,口不择言,这才冒犯了贵国天子,还请体谅一二。” 王殊冷眼看着在刘裕脚下挣扎的苻琳,直到他的动作幅度慢慢小了,这才说道:“放开他。” 刘裕听话地放开手脚,回到王殊身边。 苻诜赶紧扶起兄长,苻琳剧烈地咳嗽起来,摆手给兄弟示意自己没事。 “太子殿下挑人送信,不如就让吕将军去吧,”苻诜一边扶着兄长,一边对王殊说道:“我们兄弟俩都留下。” 王殊摇头道:“不行,只能在你们中间选。” 吕光站在一旁,始终一言不发,哪怕方才闹出那么大动静,他也没有任何表示,像个局外人,王殊不放他,并不令他意外。 苻诜侧头看了眼苻琳,又道:“那就让我兄长回去。” 王殊说道:“可以。” 苻琳却不乐意,用手捏着脖子,咳嗽两声,沙哑着喉咙,断断续续说道:“父亲最喜欢你,你回去。” 苻诜按住他的手臂,坚持道:“兄长回去,你性子急,受不了现在的环境,继续待下去,迟早还会出问题。” 两人还要再说,王殊制止道:“三日后出发,你们下去讨论,明天给我一个人选。” 军士们押送着三人离开。 刘裕虽然气愤苻琳出言不逊,但见他们兄弟情深,还是心有所感,问道:“殿下觉得明日是阿兄回去,还是阿弟回去?” 王殊笑道:“被你脚踩的那个。” “为何?”刘裕好奇道:“都说秦主最爱幼子,有脱身的机会,应该会让小的先回去吧?” 王殊看了他一眼,“因为小的听话,留下来能活命,大的不服气,搞不好苻家兄弟又死一个在你手上。” 刘裕嘿嘿直笑,“这倒是,都当阶下囚了,还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第668章 寻常百姓 巡逻的士卒喊了一天口号,没人来灵堂吊唁苻丕,也没有人来领取粮食。 王殊淡定地坐在案后处理公文,脸上丝毫不见焦虑。 落雪之后,关中各处都消停下来,窦冲率军撤回合阳城,张玄之仍然留在他身边,安抚这位手中有兵的降将。 何无忌的水军已经上岸,撤往华阴,他接替了去往前线的朱序的位置,坐镇华阴城,负责粮草辎重的转运。 留在最前线的是阴般城的慕容德,刘牢之在郑县待上几日,便会奔赴新丰城,与慕容德一起防范长安的反扑。 周军的战略意图并未改变,依旧是直取长安,对缺兵少将的冯翊郡视而不见。 郑县县衙的大堂,刘桃棒靠在门口打瞌睡,慕容冲和刘裕则坐在王殊下首,无所事事,渐渐有些不耐烦了。 慕容冲朝刘裕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说句话。 刘裕不上当,偏了偏脑袋。 慕容冲只得自己开口,问道:“殿下,城中一点动静都没有,需不需要采取点行动?” 王殊嗯了一声,看完手上的文书,作了批示,问道:“什么行动?” “通过房屋情况,还是大致能看出家境的,”慕容冲说道:“不如让军士们主动上门,分发些粮食下去,打破眼下的僵局。” 王殊放下笔,思索片刻,“你们觉得百姓为何不出门?” 这个刘裕知道,他抢着答道:“因为害怕,城中百姓不相信我们,所以觉得我们别有用心。” 王殊笑问:“怎么个别有用心?” 刘裕想了下,说道:“让老弱病残领粮食,是为了清理这群没有价值的人,开放粮市,是为了高价卖粮,组织百姓出门砍柴,是为了抓他们去服劳役,至于吊唁,谁来就是心向秦国,直接抓了砍头。” 慕容冲听得瞠目结舌,“百姓真会曲解到这个程度?” 王殊笑着答道:“算不上曲解,毕竟寄奴说的这些,都不新鲜,战争时期,不拿百姓当人看是常事。” 刘裕点头道:“就是这样,我自小在京口长大,见得多了。” 遇上战争,身处前线的普通百姓想活下去,必须得有价值,不入伍,就得服役,再不济也得帮军队屯田,不然根本混不到一口吃的。 慕容冲叹道:“难怪没人动,那我提议让军士送粮,就不合适了。” “是啊,再等等,”王殊感慨道:“真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自然会出来。” 慕容冲苦笑道:“话说回来,秦主对百姓不错,苻丕又是战死在城外,郑县百姓却也不会冒着风险站出来,实在有些令人寒心。” 刘裕不屑道:“一个不错就想换百姓的命啊?哪有那么好的事。” “寄奴这话虽然粗糙,道理却不错,”王殊笑道:“百姓会念秦主的好,但也有限,毕竟中间隔了一层又一层。” 三人正说着,有人走了过来,被刘桃棒拦住问道:“什么事?” “衙门外有老人过来领粮,说是家中已经几日不曾开伙了。” 刘桃棒看向王殊。 王殊点头道:“登记下来,给他就是了,不用再问。” 慕容冲抚掌道:“总算等到人来,那接下来就好办了。” “戒备心没那么容易消除的,但这是个好兆头,”王殊笑道:“我们可是要在这里待上一阵子的,百姓们如此抗拒,那可不行。” 第二日,陆陆续续有人来领粮,衙门做了登记,便一一发放。 第三日同样如此,但还是没人到灵堂吊唁,也没人要求外出砍柴。 第四日是苻丕下葬的日子,刘裕带着几十名军士抬着他的棺椁到城外安葬,随行的,只有苻琳苻诜兄弟和吕光。 和王殊猜测的一样,最后返回长安的,是苻琳。 苻诜以自己更能忍辱负重为由,说服了苻琳,让他送信回去。 所以苻琳再次站到王殊的面前,这回态度好多了,低着头,一言不发。 王殊让人将信递给他,说道:“秦国的局面,你是知道的,西、北两个方向都有叛军作乱,若是我们进攻长安,叛军势必趁机扩张,荼毒关中,我想秦主也不想看到这一点,所以我们完全可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苻琳点点头,没有说话。 王殊又道:“秦主若是有意,我们可以先行出兵,进驻北地和扶风二郡,协助阳平公抵御叛军,以示诚意。” 秦国腹背受敌,苻融在西边也是勉力支撑,说不定秦、周两国这边还僵持着,羌人和鲜卑人先打穿了苻融的防线。 苻琳有些惊讶,但还是没说什么,默默点头。 王殊最后道:“相较于西边的叛军,我们更相信秦主的仁德,他说要‘混六合为一家,视夷狄为赤子’,这同样是我们的愿望。” 苻琳接过信,勉强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朱序就在边上,叹道:“秦主能说出这种话,足见他一统天下的决心,如果不是遇到陛下,被绊住脚步,以秦国前些年的文臣武将,他成功的可能性不小。” 要是王凝之在这,肯定会联想到原来的时空,朱序在襄阳被苻丕俘虏,带回长安,然后苻坚加以重用,又将他带到淝水…… 可惜在场的没人知道这个,王殊只是笑道:“我觉得还是很难,他不处理好内患,扩张得越快,离分崩离析就越近。” 朱序一想,点头道:“殿下说的是,他在关中一地都是叛乱不断,可见仁德不适合乱世。” 众人都深以为然。 接下来的数日,城中百姓慢慢熬不住严寒,走出家门,要求出城砍柴,生火取暖。 城中总算是有了些生机,一缕缕炊烟升起后,弥漫在空气中的寒意都被驱散了不少。 但过宽,就会滋生投机取巧。 前来领粮的百姓越来越多,开放多时的粮市却鲜有人去。 王殊知道这一情况后,让刘裕带人偷偷跟踪了两日,查到几户家中殷实、却虚报情况,前来领救济粮的。 朱序提议杖刑示众,以儆效尤。 王殊沉吟片刻,摇头道:“处罚太轻了,这可是辛苦从后方运来的军粮,对于这种人,必须当众审判,明正典刑。” 第669章 何去何从 从县衙出来的时候,朱序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如果说王殊上次教训苻琳,只是因为苻琳对王凝之出言不逊,那这次要求当众处斩贪便宜的郑县百姓,便足以看出王殊的亲和之下,是有雷霆手段的。 入城之后,他先以各种手段安抚和笼络民心,可一旦有人不守规矩,他便毫不手软地处以极刑,恩已经施过,威随之跟上。 朱序想到这,笑着离开了。 一个国家的继承人,当然不能是个老好人。 几颗滴血的人头挂上旗杆,城中在停滞了半日之后,重新恢复了生活秩序。 对于大多数百姓而言,杀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明不白地杀人。 何况这些人败坏了关中人的名声,死不足惜。 苻琳骑马离开郑县,在一片白茫茫的大地上西行,通过周军占领的新丰和阴般后,终于抵达苻坚所在的霸城地界。 刚到城郊,巡视的侦骑便发现了这个可疑的身影,险些将其一箭射落马下。 好在苻琳反应快,大声报出姓名,侦骑这才压下弓箭,迟疑着策马靠近。 苻琳直接问道:“陛下可还在霸城?” 侦骑看清他的面容,赶紧下马行礼,答道:“陛下还在城中。” 苻琳点头道:“为我带路,我要去见陛下。” 侦骑高声应下,翻身上马,在前面带路,心里却直犯嘀咕,“不是说河间公被周军所俘,怎么突然一个人回来了?” 疑惑的不只侦骑一人,苻琳沿途遇上的人,看到他都是这副奇怪的表情。 苻琳没做任何解释,面无表情地跟在侦骑身后,一路来到苻坚的住所,然后在外面等待通传。 不一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苻琳抬头看去,却见苻坚亲自迎了出来,一群人在他身后追着。 苻琳跪倒在地,哽咽着说道:“儿子给父亲丢人了。” 苻坚快步上前,扶起儿子,仔细打量了一番,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苻琳泣不成声,又道:“长兄在渭水之畔力战而亡,周军将他安葬在郑县城郊,幼弟还被关押在郑县,我无能,没有将他们带回……” 苻坚拍拍儿子的手臂,“别着急,我们进去说。” 他知道周人放儿子回来,必有目的,当即遣散了众人,父子俩单独叙话。 苻琳从落入周人手中开始,一五一十地给父亲讲述突围后发生的一切,包括被刘裕踩在脚下,当众羞辱的事,都没有隐瞒。 “……王殊让我回来送信,说是觉得我们腹背受敌,不想将关中打成一片废墟,枉费父亲这么多年的精心治理,也不想氐人在西边继续与叛军消耗,愿意出兵协助阳平公。” 苻坚一次也没有打断,平静地听儿子讲完,思考片刻,问道:“你觉得他们是真心的吗?” 苻琳迟疑了下,答道:“应该是,以眼下的局面,我们困守长安,面对东西两侧的敌军,基本没有转圜的空间,周军若真是强攻,完全可以先拿下长安,再慢慢收拾那些叛军。” 苻坚微微颔首,“那我若是主动让出长安呢?” 苻琳一愣,“阿爷的意思,是要同意他们的条件吗?” “不,”苻坚摇摇头,“我可以率军撤往西北,去凉、代故地,将关中留给周人和叛军争夺。” 苻琳且惊且喜,说道:“原来阿爷早有盘算,我觉得可以,跳出关中之地,凭我们手中的兵马,仍然大有可为。” “大有可为?”苻坚苦笑道:“只怕从此远离中国,重新归为夷戎,再也回不来了。” 苻琳不以为然,说道:“那也总比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要好。” 刘裕对他的那一脚,让他一直耿耿于怀。 苻坚长叹一声,“王凝之野心极大,你当他拿下关中,就会止步了吗?到时候他若是出兵西凉,甚至西域,我们又该怎么办,继续往西逃吗?” 他自己都有染指西域的想法,更别说统一天下之后的王凝之了。 苻琳不说话了,他觉得父亲的想法虽然有理,但是太过长远。 周人拿下关中需要一段时间,毕竟平叛不是件容易的事,再加安抚百姓,等到他们能出兵西域,不知道是多少年后的事情。 眼下都火烧眉毛了,那么遥远的事,有什么好顾虑的。 苻坚看出儿子的心思,叹道:“再有一个原因,他们说对了,我确实不想关中因为我的原因,生灵涂炭。” 如果有希望,苻坚自然不会投降,但现在是真的看不到一点机会。 据城坚守,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调回西边的苻融,只会便宜了叛军,若是再调回汉中的兵力,想必自己那个女婿杨定就该恢复仇池国了。 层出不穷的内乱,也让苻坚心力交瘁。 苻琳忍不住道:“阿爷甘心就这么放弃吗?” 苻坚没有回答,眼神复杂地看向门外,透过简陋的县衙,又穿过人心惶惶的霸城,往西是等他回去的长安,往东则是洛阳,是他心心念念的中原。 父子俩都沉默下来,不甘心,那又能怎么办呢? 苻坚苦笑两声,说道:“若是羌人、鲜卑人或者鲜卑人的叛军打过来,我一定不会妥协,会战斗到最后一刻,可面对汉人,我总觉得这天下就该是他们的,是我们僭越了。” 他可以瞧不起同为五胡的其他族,但在一直做中国主人的汉人面前,始终少了点底气。 苻琳这一代人是受汉文化教育长大的,所以他能理解父亲的想法,但并不服气,说道:“可阿爷做得又不比汉人差,推行儒教,施以仁政,深受百姓拥护,凭什么就因为我们是氐人,就得低人一等?” 苻坚不知道怎么回答,沉吟片刻,突然说道:“这个问题,恐怕只有王凝之能回答了。” 见父亲有些心灰意冷,苻琳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问道:“阿爷不打算回长安吗?” “当年昭烈帝败于夷陵后,不肯回成都,驻守在白帝城,”苻坚摇着头解释道:“我本来是想效仿他,在霸城抵御周军的逼近,没想到他们不打了。” 苻琳表示理解,又试探着问道:“那现在?” 苻坚慢慢站起身,“回去吧,不管作何选择,总得和大家商量一下再决定。” 第670章 留守老人 临近岁末,连降大雪,洛阳通往关中的崤函道被冰雪封锁,书信往来变得十分缓慢。 王凝之参加完朝会,在前殿处理厚厚的一堆文书。 天下初定,各地提交上来的事务繁多,虽说有三省官员帮着处理,提交了初步意见,但在下发到地方之前,王凝之还是都要审阅一遍。 谢道韫从后宫找了过来,制止了门前内侍的通报,轻手轻脚地进入大殿。 王凝之的眉头紧锁,额头的川字纹愈发深了,像一道伤痕,上朝时的礼服已经换下,身上是一件穿了许久的宽松旧袍,头发整齐地披散着,两鬓完全花白。 殿中只有一名内侍伺候着,极为安静,只听见案边的火盆噼里啪啦,烧得正热。 内侍察觉到有人进来,抬头看去,正要行礼,谢道韫朝他摆摆手,又示意他出去。 谢道韫站到内侍的位置上,看着王凝之一道道文书的批示。 有的一笔带过,有的却留下不少文字,批完后,分作几叠放着,有条不紊,丝毫不乱。 直到一叠文书看完,王凝之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准备索要茶水,这才发现谢道韫站在殿中。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声不吭?” 谢道韫从火炉上取下热水,为王凝之倒了一杯,说道:“来了有一阵了,见你在忙,就没打扰,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王凝之接过,小口地喝了几口,笑道:“担心阿奴了吧?” “担心倒也谈不上,就是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谢道韫看向殿外,“关中想必比中原更冷吧,也不知道他能不能适应。” 王凝之站起身,缓步走到殿门处,“口是心非,承认担心又没什么,不过阿奴肯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谢道韫拿起挂在一旁的披风,给王凝之披上,“门口冷,你也不知道注意点,怎么不让人把帘子放下?” “殿中有点闷,开着门,乏了我还能看看雪景,”王凝之笑道:“未若柳絮因风起,多好。” 谢道韫白了他一眼,“方才坐在那批阅文书,略微有点明君的样子,这会又原形毕露了。” 王凝之叹道:“哪有天生的明君,不都是装出来的,只是有的人会装,有的人不会,有的人能装一辈子,有的人却压制不住天性。” 谢道韫笑着问道:“那你属于哪一种?” 王凝之悠悠道:“我当然希望能装一辈子,可一辈子太长了,如果有一天我觉得自己装不了明君,我就把位置让给阿奴。” 谢道韫听他这么说,有些惊讶,“你说真的还是玩笑而已?” “自然是真的,”王凝之扯了扯两鬓的白发,苦笑道:“你不觉得我的白发越来越多了吗?我也会老的,各方面都会退化,真到了我觉得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希望阿奴可以接手。” 谢道韫点点头,但仍然觉得难以置信。 王凝之笑道:“我就这么一说,离那一天还早着呢,这些话,你先别和阿奴说。” 谢道韫犹豫了下,还是问道:“天子之位,可以这么轻易交出来吗?” “你这话说的,”王凝之笑着摇摇头,“我又不是让给外人,是给阿奴啊。” 谢道韫却道:“天家无亲情,父子相疑,才是常态。” 王凝之笑了笑,“最是无情帝王家么?可我为什么要怀疑自己的儿子,他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我又不求长生,也不信长生,这天下,终归是要交给他的。” 谢道韫今日和他杠上了,诘问道:“你就不担心阿奴实力发展太快,大权在握,想提前坐上这至尊之位?” “他若真是这样的人,我也认了,”王凝之笑道:“毕竟是自己教出来的,算我活该。” 这话明显就是玩笑了,所以谢道韫不满意这个答复,坚持问道:“你是觉得他不会,还是觉得他不能?” 王凝之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咱们的儿子,你还不了解吗?他就做不出来那种事,我也不会让事情发展到你说的那一步。” 谢道韫这下满意了,笑道:“这还差不多,不然我会觉得你不相信阿奴。” “我还不相信啊?”王凝之抱屈道:“他才这个年纪,我就让他培养自己的人,灭国之事都让他去领功,那要怎么样才算相信?” 谢道韫笑着拉他回到案前坐下,“是我说错话了,给你煮茶以表歉意。” 王凝之有样学样,“这还差不多,不然我会觉得你不相信我。” 谢道韫摆开茶具,问道:“阿奴在关中的表现,你以为如何?” “还行吧,他有他的行事风格,”王凝之说道:“秦主苻坚那边,肯定会拖到年后的,双方还有许多需要谈判的。” 王殊在郑县对百姓施以极刑,谢道韫对此颇有微词,“我觉得他有些急于立威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树立在军中的形象。” 王凝之却不以为然,“和那个没关系,本来就该杀,要是我,只会杀得更多。” 谢道韫没好气道:“阿奴如何能和你比,你是一路杀出来的,我是担心阿奴为了杀而杀,一味向你学习,迷失了本性。” “不会的,”王凝之大笑道:“这点他可没学我,我就不会主动向百姓示好,我会等着百姓来求我。” 谢道韫一想也是,王殊还是比王凝之多做了不少事情的。 王凝之补充道:“夏日可畏,冬日可爱,我是只能做夏日,让大家畏惧了,阿奴倒是可以做冬日,让人觉得温暖亲切,但太阳就是太阳,不能变成手炉。” 这个典故说的是春秋时期晋国的赵衰赵盾父子,赵衰温和慈爱,使人愿意接近,赵盾杀伐果断,令人感到恐怖。 谢道韫自然是知道的,点头道:“这话不错,刚好应了你前面说的,你们父子各有各的行事风格。” 王凝之是开创者,王殊是继承者,所处的位置不一样,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样,行事的手段自然也不一样。 但作为君主,杀伐与仁慈,其实都是需要的,缺一不可。 第671章 苻坚心思 这个冬天,整个关中平原都弥漫着一股焦虑的气息。 随着周、秦两国的国战进入相持阶段,关中的反叛势力,比如鲜卑乞伏氏和羌族姚氏,还有准备反叛的势力,比如匈奴铁弗部、鲜卑拓跋氏和氐族杨氏,都在等着苻坚的下一步动作。 他们一方面希望苻坚能继续抵抗下去,为他们拦住周军的步伐,但另一方面,他们又在各地蚕食着秦国的土地和人口,配合周军瓦解苻坚的抵抗意志。 秦国垮了,就轮到他们直面周人的大军,所以他们必须尽快扩张自己的实力,要扩张,就得对秦国进行撕咬。 然后秦国就垮了。 所以他们有一种饮鸩止渴的焦虑,不喝不行,喝,好像也不那么行。 长安城中,焦虑的则是氐族权贵,但他们更多的是担心自己辛苦攒下的家当,国破,搞不好就会家亡。 相较于被可足浑氏和慕容评搞得一团糟的燕国,秦国内部没那么差,虽然叛乱频发,但都不致命,可王凝之的横空出世,无情打断了秦国的勃勃生机和欣欣向荣。 在无数人的翘首以盼中,苻坚终于回到了他忠实的长安。 冷清了许久的皇宫外,站满了等着入宫觐见的大臣们。 但苻坚让内侍出来传话,谁也不见,有事第二日朝会再说。 众人悻悻离去的时候,苻坚正在张夫人的殿中,告诉她爱子苻诜的消息。 张夫人聪明博学,明辨是非,深得苻坚的喜爱,为其诞下幼子苻诜和两个女儿。 “陛下当以国事为重,这个时候,该去前殿与大臣们商议对策才是。” 苻坚苦笑道:“商量什么,开城投降的条件吗?我这阵子虽然不在长安,但也知道城中暗流涌动,朝中大臣,眼里哪还有国家。” 张夫人劝道:“他们有小心思,这不奇怪,但陛下的威信尚在,只要陛下站出来表明决心,我想他们还是会听从的。” 苻坚自嘲地笑了笑,“要是我自己都没有战斗到底的决心呢?” 张夫人愣了下神,厉声道:“陛下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吗?祖宗基业来之不易,岂可拱手送人!” 苻坚摇摇头,“我也不想放弃,那你告诉我,坚持下去的机会在哪,意义在哪?” “调集各处兵马来京,长安城城高防坚,没那么容易被攻破,”张夫人想了下,说道:“再不行,就与叛军讲和,联手对付周人,只要坚持,就一定能迎来转机。” 苻坚见她一脸振奋,没好意思泼冷水。 征调全国兵马,一起守卫长安,那就意味着放弃京畿之外的所有领土,送给周人和叛军,如此一来,长安或许是可以守住,但那还是他的秦国吗? 至于转机,苻坚不知道转机在哪里,难道等着周人不计伤亡地强攻长安、然后损兵折将,被迫退出关中吗? 就算刘牢之是这样的人,王凝之可不是,一旦长安城被围,苻坚都不敢想象王凝之能有多少种手段来折磨守军。 张夫人见他不为所动,又加重了语气,“城中兵马钱粮充足,百姓民心可用,陛下仅仅因为一场败仗,就打算弃祖宗基业于不顾,以后有何面目去见苻家先祖?” 苻坚闭上眼,长叹一声,“你可知与周人的战事,我已经死了两个儿子,还有一个身陷囹圄,再打下去,我们苻家恐怕得一起下去见列祖列宗了。” 张夫人却道:“那又如何,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望陛下勿以小儿为念,就当他已经死了。” 苻坚不禁有些头疼,站起身,摆手道:“容我再想想。” 说完,他不敢再待下去了,移驾皇后宫中。 苟皇后和太子苻宏出来迎他,显然是在等他过来。 苻坚疲惫地下了御辇,示意众人免礼,缓步进入宫中,到案后坐下,觉得有些使不上劲,又拉过一个凭几,斜靠在上面。 苟皇后和苻宏在下首坐下,等着他开口。 苻坚斟酌了半天语言,经过方才的打击,他有些说不出口了,索性问道:“国家危殆,你们可有什么建议?” 苟皇后和儿子对视一眼,说道:“陛下何出此言,国家大事,自然该由陛下做主。” 这话让苻坚舒服了点,他叹息道:“我有些累了,所以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苟皇后担心儿子说错话,抢先道:“我觉得长安危急,应该调阳平公回来,一起拱卫京畿。” 苻坚摇摇头,“那样会将叛军引来,长安只会更危险。” 苟皇后又道:“大敌当前,可暂时与鲜卑人、羌人讲和,一起对付周人。” 一听这话,苻坚再次面露不悦,“我岂可与叛军媾和!” 苟皇后见他神情,立马住嘴了。 苻宏这时才道:“长安腹背受敌,就算守得住一时,也绝非长久之计,不如趁现在势力尚存,主动撤离,往西边发展。” 苻坚再次摇头,“西边是叛军,如何能发展,还是免不了一场恶战,万一被叛军堵住,又被周军追上,那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苟皇后和苻宏母子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由得面面相觑。 苻坚冷哼一声,问道:“这段时间,城中民心可还安定?” 苻宏小心道:“尚好,城中粮食充足,两侧又都有大军保护,百姓们没有恐慌,只是……” 见他犹豫,苻坚不满道:“有话直说,为何吞吞吐吐的。” 苻宏赶紧道:“只是不少豪族迁到了城外庄园,百姓们对此颇有议论。” 苻坚面色阴沉下来,“有外敌来犯,一般人都是躲入城中,这帮人倒好,提前为自己准备了后路,只打算在边上看热闹。” 苻宏试探着问道:“不如派军捉拿几家,一来表明朝廷的决心,二来抄没的家产,可以分发给长安的将士们。” “这不是逼他们造反?”苻坚怒道:“周军还没来呢,我们自己先乱了。” 于是苻宏也不说话了,殿中静悄悄的。 苻坚怎么坐都觉得不舒服,调整了几个姿势,无奈地站起身,说道:“我先走了,容我再想想。” 说完,他又匆匆离开了。 苟皇后和苻宏送到殿外,目送他上了御辇走远,这才反身。 两人都不知道苻坚是什么意思,猜测了好一会,还是苟皇后低声道:“不会是陛下其实想开城,但又不好意思说吧?” 苻宏拊掌道:“应该是了,不然怎么会如此低沉,什么都反对。” 虽然猜到,但苻坚不开口,他们谁也不敢说。 第672章 降或不降 翌日的朝会,是在一片压抑中开始的。 大臣们早早地就来到宫外等候,黎明之前,隆冬的寒意逼人,所以大家都没有下车,在各自的马车里取暖。 直到宫门开启的吱呀声响起,伺候在车外的管事轻声地向主人传话,广场上这才有了点动静。 官员们纷纷在管事的搀扶下出了马车,迈步向宫门走去,遇上相熟的,彼此眼神示意,谁都没有交流的心思。 殿前列队的时候,苻琳的出现让现场有了些骚动,但很快就平静下来。 内侍的声音由远及近,一级级传了下来,招呼众人进殿,开始像是来自天际,然后越来越大,众人一阵心烦意乱。 每次朝会都是这么喊,今日却格外觉得吵。 众人依序进殿,各自入座。 等了好一阵,苻坚才在内侍尖锐的嗓音中步入大殿。 众人赶紧起身,向苻坚行礼。 垂旒遮住了苻坚的大半张脸,这让那些壮着胆子偷看的人失望了。 “众卿免礼。” 声音里也听不出任何波澜,就像往常一样。 众大臣重新入座,淅淅索索的声音过后,大殿中恢复了安静。 好一阵都没人说话,一片可怕的死寂。 梁谠硬着头皮站出来,说道:“陛下,敌军已至京畿,开年势必继续西进,我们是否需要调回汉中守军,或是抽调阳平公那边的兵马?” 苻坚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平淡,“汉中能调回多少人?” “周人的目标是长安,益州和梁州都没有大军调动,”梁谠答道:“如果招募新兵守关,应该可以调回两万人,” 苻坚又问:“阳平公那边呢,如果抽调,还能挡住叛军吗?” 梁谠支吾道:“少量抽调,应该无妨,也可以在京畿再募兵。” 苻坚不置可否,追问道:“两地同时抽调,能得多少人?再募兵,百姓可会配合?” 梁谠擦了擦额头,“大……大概三五万还是可以的,至于百姓,为国效力,义不容辞。” “是吗?”苻坚幽幽道:“听说你们中间不少人将家属安置到城外的庄子里,这就是为国效力的态度吗?” 梁谠没有,所以听到这话反而放松下来,说道:“朝廷正在为此事烦恼,请陛下下旨惩处。” 苻坚慢慢扫视着殿中的众臣,面前的垂旒晃动起来。 众人各怀心思,坦然者少,惊惧者多。 但苻坚没有立马同意梁谠的提议,而是平静道:“你们觉得周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所以不仅不让家人入城躲避,反而避开即将成为战场的长安城,真是好算计。” 没有人接话,这话也没法接。 苻坚的语气中,总算带出点情绪来,他继续说道:“可你们有没有想过,等周人拿下关中,你们能保住现在手里的田产和家财吗?” “王凝之收拾世家豪族可从不手软,你们确定置身事外,就可以继续享受现在的荣华富贵吗?” 嘲讽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 还是没有人说话,苻坚的话不无道理,但这帮人已经想得很清楚,船要沉了,提前跳就是最佳选择。 苻宏开始怀疑母亲和自己的猜测,看苻坚这个态度,不像是要投降,反而像是要收拾这群心怀贰志的人。 但苻坚没有接着往下说了,他只是宣泄了下情绪,然后又恢复了理智。 梁谠见他还是没说要怎么办,只得再次出言道:“如何处置,还请陛下明示。” 苻坚叹了口气,“周人放回河间公,也开出了条件,表明诚意,众卿不妨先了解下,回去后各自上书,朕再考虑下。” 不等大家说话,他便起身离开了。 一通手忙脚乱的行礼过后,众人围上了苻琳。 苻琳苦着一张脸,高举双手喊道:“大家不要挤,且坐下,听我说就是了。” 通过这次朝会,他有些理解父亲的心灰意冷了,就长安这个情况,周军只需要围困一阵子,恐怕多的是愿意开城的人。 与此同时,郑县县衙内,王殊正在和苻诜下棋。 围棋虽然出现得早,但得到蓬勃发展,正是在魏晋时期。 因为孔夫子有言: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 通俗点讲,就是吃饱了没事干,好难啊,不如下棋,总比闲着好。 言下之意,就是下棋只比无所事事强那么一点点,所以在儒学大行其道的时候,围棋就很难得到推崇。 但魏晋是一个反叛的时代,讲究及时行乐,无所事事最好了,下棋自然也不错。 围棋定品也是始于这个时代,共九品,分别是守拙、若愚、斗力、小巧、用智、通幽、具体、坐照和入神,范宁之父范汪着有《棋品》一书,为各级棋品做了定义。 王殊自小就学习围棋,这次对上苻诜,毫不客气地连赢数盘。 苻诜投子认输,不来了,叹道:“你们汉人,在这些方面总是领先,我们就算用心学,也总是跟不上。” 王殊笑道:“也许正是因为你们的胜负心太重,反而下不好。” “下棋难道不该追求输赢吗?”苻诜不解道:“那你为何要赢我?” 王殊大笑,“有所为有所不为,无为而无不为,你不能眼里只有一颗颗棋子,得去体会其中的奥妙,不强为。” 苻诜沮丧道:“我棋力本就不及你,眼下又为阶下囚,更没你这份心境了。” 王殊见他坦诚,点头道:“不错,但情况就是这样,你只能接受,逆天行事,只会越输越多。” 苻诜比他还小几岁,虽然聪慧,但天之骄子沦为阶下囚,如何能够淡然处之,忿忿道:“何为逆天?你们赢了,你们就是天,如此而已。” “不能这么说,”王殊笑道:“那我问你,你觉得秦主会同意我们的意见,开城投降吗?” 苻诜迟疑了下,答道:“我说不好,都有可能,要看朝中大臣们的意见。” 王殊又问:“那你觉得大臣们会如何选择呢?” 苻诜更犹豫了,说道:“那要看陛下的态度,陛下若是坚持要打,他们还是会选择战斗到底的。” “看看,你都把自己绕进去了,”王殊笑道:“在我看来,就眼下的局面,秦主想投降,秦国的臣民也想投降,这就是天意,双方忸怩着都不好意思说出来,弄不好为了面子还得再打上一阵子,这就是逆天行事。” 第673章 忐忑王殊 近在咫尺的周军,让这个新年的长安城少了些喜庆,多了些迷茫。 苻坚没有给王殊回信,王殊这边也没有催促。 兵力的调动和粮草辎重的转运停了下来,连频繁活动的侦骑都休息了,所有人一起等待着这个漫长的冬天过去。 整个关中都在下雪。 王殊站在廊下,看着刘桃棒带人布置县衙。 回廊里,飞檐下,一个个红灯笼亮起,黑天白地之间,有了另一种颜色。 刘裕无聊地在庭中踢着雪,显然对这个无事可干的新年并不满意。 慕容冲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远远地便喊道:“洛阳有信使到了。” 刘桃棒和刘裕听见,都凑了过来。 王殊笑道:“原来大家都等着,那就一起过去吧。” 大雪封路之后,有一阵没收到洛阳的消息了,算算时间,这次的信使该是为了新年来的,紧赶慢赶,总算在除夕赶到了。 几人说笑着来到前厅。 信使看到王殊过来,赶紧行礼,双手呈上信件。 刘桃棒上前接过,递给王殊。 王殊一边拆看,一边问道:“连日大雪,路上不好走吧,辛苦你了。” 信使躬身道:“不敢,雪地路滑,很多地方不能骑马,所以我耽误了几日,好在还是赶在年前将信送到。” “难为你了,在我这歇息几日,还有书信托你带回,”王殊问道:“他们几人没有家信吗?” 信使赶紧道:“有的。” 说着他又从怀里掏出几封信来,双手递上。 刘桃棒接过,先找出自己的,放入怀中,然后在刘裕和慕容冲殷切的目光中,一人一封分给二人。 几人迫不及待地当场看了起来,刘桃棒命人将信使带下去休息。 一阵翻阅声过后,王殊率先看完,将信折好收起,沉吟不语。 刘桃棒一直关注着他的表情,问道:“可是陛下有什么新的指示?” 王殊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寻常家信,阿耶阿娘各写了一封,都没提到战事。” 刘桃棒笑道:“那说明他们对殿下在关中的表现很满意,也很放心,所以没什么需要交代的。” 王殊笑了笑,有些勉强,“也许吧。” 刘裕和慕容冲这时也看完信,他们都已成亲,有了自己的小家庭。 王殊问道:“怎么样,家里都还好吧?” 刘裕用力点头,“很好,阿娘有两个阿弟照顾,阿弟又进了国子学,简直不能再好了。” 慕容冲则只是简单点点头,他只是记挂家人,并不像刘裕那般操心。 王殊打起精神,笑道:“这个新年,就我们几个在一起过了,一会我让人准备酒菜,大家一起共饮几杯。” 刘桃棒推辞道:“殿下,我还得安排守卫,不能喝酒。” 王殊拉着他往后走,嘴里说道:“刘叔,陪我喝几杯,不打紧的,不会让你多喝。” 刘裕和慕容冲笑着跟在他们身后。 自晋代起,便有了除夕夜守岁的习俗,堂中灯火通明,照走邪瘟病疫,期待来年吉祥如意。 三个小辈开怀畅饮,刘桃棒推脱不过,略饮了几杯,就出去检查外面的岗哨。 等他转完一圈回来,已是子时,三人喝得杯盘狼藉,酒菜撒了一地,明显是醉了。 刘裕和慕容冲手舞足蹈,大声吆喝着,但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王殊伏在案上,满脸通红,看着打闹的二人发呆。 刘桃棒命人将准备好的醒酒汤端上来,扶起王殊,喂他喝下。 王殊缓了缓,清醒过来,看着身边的一片狼藉,挣扎着站起来,“刘叔,我们出去透透气。” 刘桃棒赶紧取过一旁的披风,给王殊裹上,这才扶着他往外走。 出了门,来到廊下,一阵冷风吹过,王殊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刘桃棒挡在风口上,劝道:“殿下才喝了酒,还是不要吹冷风了。” 王殊点点头,看着灯笼照映下的雪地,长吐一口气,“刘叔,阿耶阿娘在信中对战事只字不提,我反而觉得不踏实,你明白这种感觉吗?” 刘桃棒想了想,问道:“是因为殿下习惯了他们安排好一切吗?” “是啊,”王殊叹道:“我之前所做的事,都是阿耶阿娘谋划好的,我只用一步步按计划来就可以了。” 刘桃棒摇头道:“我觉得不是这样,比如这次放苻家人回去劝降,就是殿下自己的主意,难道陛下在信中没有称赞你吗?” 王殊苦笑道:“当然有了,可没有阿耶的设局,我根本拿不下郑县,劝降的事,只是一个尝试,不影响什么。” “那又如何,殿下在想办法,陛下也支持,这就够了,”刘桃棒脑中没那么多弯弯绕绕,“陛下让你主持伐秦,你只管放心地拿主意,真要有不妥的地方,陛下自然会指出来的。” 这话,其实也没那么中听。 所以王殊叹息着摇摇头,“可能刘叔你是对的,阿耶什么都不说,就是想让我自己做主,但秦主一直不回复,年后是重新开打,还是继续劝降,我心里没底。” 涉及到具体的决策,刘桃棒不敢多言,说道:“我觉得殿下顾虑太多了,陛下既然在信中什么都没说,那就是不想给你压力,殿下放手去做就好了。” 这话有些耳熟,王凝之也常让王殊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可作为王凝之和谢道韫的儿子,大周的太子,在灭国之战面前,他怎么能没压力。 “是啊,前线有刘、朱两位将军,后面还有阿耶撑腰,我能有什么压力,可这心里,就是不踏实。” 王殊是刘桃棒看着长大的,所以在他面前没有任何顾忌,坦白了自己的不安。 可刘桃棒并不是个心思细腻,会安慰人的,想了下,说道:“我当年为了教众,离开陛下,留在山阴,开始也很紧张,生怕自己做不好,可事实证明,我做得还不错,殿下知道我是怎么和自己说的吗?” 王殊好奇道:“怎么说的?” “大胆去做,是对是错,做了才知道,”刘桃棒笑道:“我知道殿下和州郡的官员都在看着我,我出不了多大岔子,所以就按自己的想法来。” 王殊愣了愣,倒是和自己现在的处境类似,只是两人一个粗线条,一个想太多。 “多谢刘叔,”王殊咧嘴笑道:“我明白了。” 刘桃棒自己都没明白,但也不管了,扶着王殊回到室内。 刘裕和慕容冲已经醉倒在地,嘴里还在嘟囔。 新年到了。 第674章 最后通牒 新年之后,连日的雪终于停了。 天空放晴,屋顶融雪的水顺着屋檐往下滴,滴答作响,忽而成片地滑落,砸在院中。 王殊外出巡视了一圈回来,在回廊里冷得直跺脚。 进屋之后,刘桃棒为他卸下甲胄,说道:“前线有信使过来,已经等了一会了。” 王殊换了衣服,搓着手站到火盆边上取暖,“带他过来。” 不一会,刘牢之的一名亲兵走了过来,恭敬地行礼。 王殊问道:“可是长安方向有动静了?” 亲兵摇摇头,躬身双手呈上书信,说道:“并无异动,不止是长安,京畿一带风平浪静,有些不寻常。” 王殊暖和了手,这才从刘桃棒手中接过信。 刘牢之来信,除了表示长安诡异的宁静外,还为了请示接下来的行动。 如果要继续开战,军队就该调动起来了。 王殊看完信,问道:“刘将军的意思,是要出兵西进吗?” “正是,”亲兵答道:“长安并没有同意开城,如今天气回暖,将士们也都休息好了,是时候继续进攻了。” 站在刘牢之的角度,不降就打,没什么好等的。 王殊这些天已经全盘考虑过了,又听说长安没有调兵遣将,心里有些猜测,说道:“你先下去,我这就给刘将军回信。” 亲兵再次行礼,退了出去。 刘桃棒在案上摊开纸,压好镇纸,又开始磨墨。 王殊在火盆前又思考了一阵,这才来到案后坐下,拿起笔,准备回信。 刘桃棒没有说话,见他落笔写了,便退到一边。 略微写了几句,王殊便放下笔,拿起纸吹了吹,折了起来。 刘桃棒也不问,接过信封好,就要给那个亲兵送去。 王殊喊住他,说道:“不急,我想将苻诜也放回长安,正好与他同去。” 刘桃棒哦了一声,止住脚步,命人去带苻诜过来。 王殊笑道:“你就不问我为什么又放一个回去?” 刘桃棒很配合,问道:“为什么呢?” “能不打,还是不打的好,”王殊说道:“刘将军该备战,就继续备战,我这边最后努力一次,反正一个苻诜,放回去也没什么。” 刘桃棒点头道:“我看这阵子他和殿下相处得还不错。” 王殊笑道:“确实不错,从他身上可以看出,秦主苻坚推崇儒学,并不是做做样子。” 说话间,苻诜被刘裕带了过来。 被关押的这段时间,苻诜与王殊几人混得熟了,不像吕光,一直待在自己房中,根本不与外界接触。 王殊说道:“你在我这做客有一阵子,是时候回去了。” 苻诜闻言,明显有些错愕,问道:“你就这么放我走?” “不然呢,”王殊笑道:“难道你想让我联系长安,索要一笔赎金吗?” 苻诜有些怀疑地看着王殊,眨了眨眼,“你就不担心我回去之后,陛下无所顾忌,与你们重新开战吗?” 王殊笑了笑,“那就打,我们能抓你一次,就能抓你两次。” 苻诜气道:“大言不惭,上次是因为出了窦冲那个叛徒,我们一时不察,才上当的。” 王殊不与他争辩,说道:“你记住我说的话,周灭秦,乃是顺时顺势,顺应天意,继续打下去,像窦冲这样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苻诜被戳到痛点,一时语塞。 王殊又道:“我们不会等太久的,正月过完,你们没有回复,大军就将继续西进。” 苻诜嗯了一声,拱手道:“无论如何,多谢你放我回去,也感谢这段时间的照顾。” 王殊笑着点点头,调侃道:“这回真是最后一次了,因为就算开战,我也不会放吕将军回去的。” 这话显然是不拿自己当回事,苻诜气得握紧双拳。 刘裕冷笑道:“怎么,不服气,那就不用回去了。” 苻诜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刘桃棒带着回信跟上,下去安排了。 刘裕问道:“是不是要继续进攻了,那我得回前线去。” “还不知道,”王殊说道:“我给出的最后时间是正月,秦主若是不降,那就恢复进攻。” 刘裕笑道:“我看没那么容易,肯定还得再打一场。” 王殊咦了一声,问道:“何以见得?” “长安一带少说还有十万以上的兵马,又有坚城可守,”刘裕分析道:“秦主若是就这么开城投降,那也太窝囊了。” 王殊还以为他有什么高见,没好气道:“我看你就是还没打够,不想秦国这么快投降。” 刘裕老实承认道:“这么说也没问题,攻秦至今,只打了一场骑兵战,还有一场突围战,秦国的损失其实没多大,就这么投降,我都瞧不起他们。” 王殊摆摆手,嫌弃道:“你就只知道打,给我赶紧回前线去吧。” 刘裕不以为意,笑着说道:“那我喊上凤皇,我们一起去的。” “凤皇不去,”王殊说道:“等打起来,他再去不迟,你急,你先去等着。” 刘裕犹豫了下,想立功的心还是占了上风,说道:“那我先归队,说不定刘将军需要我当先锋呢。” “去吧去吧,”王殊无奈地笑道:“天暖和了,你在我这也待不住。” 刘裕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离开了。 刘牢之收到王殊的回信,放苻诜过境,同时大军出城,在渭水之畔操练。 侦骑和斥候恢复活动,在灞上一带频繁出没,探听长安的最新动向。 苻诜返回长安,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反应,反而是长安的平静,让苻诜十分意外。 所以他见到苻坚的第一句话就是,“阿爷打算投降了吗?” 苻坚被他这话堵住,半天没有吱声。 还是一旁的苻宏打破尴尬,替父亲回答道:“没有的事,阿爷想继续打下去,但朝中大臣多有反对,目前还在商议之中。” 苻诜一脸的难以置信,“这还需要商议?” 苻坚咳嗽一声,问道:“周人放你回来,可有让带什么信或是话?” “没有信,就一句话,”苻诜答道:“正月过完,没有回复,那就继续打。” 苻坚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是逼他做决定啊。 第675章 三路逼近 夜雪初霁,雾蒙蒙的天空久违地露出一片湛蓝。 结束朝会的王凝之没有乘坐御辇,在曲折的回廊里慢慢走着。 阳光下,积雪有些刺眼,但空气格外的清新,王凝之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但彻骨的寒意立马让他猛地咳嗽了几声。 谢道韫正在廊下看着内侍扫雪,听到动静,迎了上来。 “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散了?” 王凝之笑道:“新年伊始,没多少事,再说大家的目光都盯着关中,暂时顾不上别的。” 两人并肩站在宫前的台阶上,看着宫人唰唰地清理着广场上的积雪,露出下面的青石板。 “总算是放晴了,”谢道韫叹道:“不知道关中那边情况如何了。” 王殊先前回信,表示会再劝降一次,若是秦主不从,那就继续进攻,先处理长安周边的郡县。 王凝之对儿子信心十足,说道:“大局已定,不管阿奴怎么处理,秦国都完了,区别只在于接下来的善后问题。” “那你也不提点下他,”谢道韫抱怨道:“秦国要是降了,后面是怎么个章程,西北两个方向的叛军怎么处理,如何安抚百姓,你是一点都不作安排啊。” 王凝之笑了笑,伸出手搭在护栏上,冷得他立刻又缩了回来,搓着手道:“秦国眼下不过一州之地,我有什么好安排的,阿奴自己可以处理。” 谢道韫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满道:“你不会想将阿奴留在关中吧?那可不行。” 王凝之反问道:“为何不行?就算秦主苻坚开城,收复整个关中也还需要一段时日,难道让阿奴半途而废吗?” “换个人去就行了,”谢道韫据理力争,“阿奴才刚刚成亲,你总不能让他一直在外面待着。” 王凝之像是才明白过来,大笑道:“原来如此。” 谢道韫冷哼两声,“别装傻,这事重要着呢,不能马虎。” “是是是,”王凝之连连点头,“毕竟咱家真有皇位要继承,是得抓点紧。” 谢道韫嫌弃地皱起眉头,“不许说这种奇奇怪怪的话。” 王凝之笑道:“我说的可是实话,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只要秦国投降,我就会让阿奴先回来。” “这还差不多,”谢道韫又道:“还有小奴的婚事,你也该准备起来了。” 王凝之求饶道:“小奴就由你来吧,只要不是大世家和手握重兵的武将,我都同意。” 高门肯定排除在外,不能给他们一点念想,至于武将,可以挑一俩家给王殊做侧室,但不能给王洛做丈人。 谢道韫一听就懂,点头道:“如此也好,那就我来吧,省得你一拖再拖,又给耽误了。” 这边夫妻俩正在为儿子的事操心,那边王殊正看着关中的地图发呆。 眼下的秦国,只剩京畿之地还在掌握之中,像汉中和冯翊郡这些地方,虽说还在秦人手里,但相比近在咫尺的周军,要么鞭长莫及,要么爱莫能助。 正月将过,秦国还是没有回信,王殊已经准备下令重新进攻了。 刘牢之的意思,是集中兵力,攻打霸城,然后直奔长安,毕其功于一役。 这也是出征之前,王凝之的意思。 但已经打到京畿了,王殊觉得父亲的部署已经成功,接下来其实是另外一个问题,如何拿下长安。 他始终觉得秦国是会开城的,所以不愿意在长安城上花费太多的人力物力,而是想先清理长安周边的势力。 比如长安以北的渭城,和长安东南的灞上。 王殊的想法,是逼迫秦军开城,不到万不得已,不采取强攻。 他将自己的意思和刘牢之与朱序说了,两人都没有反对。 于是在正月的末尾,前线的周军调动起来,慕容德率军往北,进攻渭城,朱序率军南移,屯兵灞上,刘牢之则亲率主力西进,直逼霸城。 周军呈扇形在长安的东侧铺展开来,互相策应,从三个方向威胁秦都长安。 冰雪消融,天气回暖,正好厮杀。 周军的异动很快就传到了长安,苻坚再次召开朝会,召集众大臣商议。 梁谠将情况陈述一遍后,总结道:“从周军的动向来看,他们是想先剪除长安的羽翼,然后三路大军到长安城下会合。” 苻坚问道:“众卿有何良策,不妨道来。” 大家都不吱声,之前的上书,众人的意见都差不多,打,肯定打不过的,不投降,就只能拖,至于拖有没有用,就得看上天的意思了。 国之将亡,情况总有些类似之处,比如大臣们各自盘算,将领们拥兵自重,世家大族事不关己,寻常百姓关门闭户。 说到底,亡国,亡的是苻家。 苻宏见冷场,出言道:“陛下,若要战,只能将汉中和陇山各处的兵力调回,固守长安,然后等周军和叛军争夺地盘,我们再伺机而动。” 这是老生常谈了,但苻坚不松口,他这个太子只能这么说。 苻坚突然道:“若是投降呢,我们该开出什么条件?” “若是投降……”苻宏顺着父亲的话说了半句,一下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御座之上的苻坚。 苻坚重复了一遍,“若是我们开城投降,你们觉得周军能同意什么条件?” 殿中的大臣们互相看了看,都有些不敢相信。 还是梁谠站出来说道:“我大秦实力尚存,就算投降,至少应该争取一个藩国的待遇。” 有他带头,其他人顾不上怀疑了,纷纷跟上。 “不错,我们还有十几万兵马,交出长安,去掉帝号即可。” “我们退回略阳去,陛下可做回氐王,这是当年中国册封给高祖的。” “羌人正在西边为患,我们可以领兵前往,为周国荡平叛军,镇守西陲。” …… 问如何迎敌,大家都闭口不言,问如何投降,大家都各抒己见。 大殿之中一片热闹景象,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胜利的一方。 苻坚的心慢慢冷了下来,如果说刚才只是试探,那现在就是彻底放弃了。 他的最后一丝念想,在大臣们的踊跃发言中,被彻底斩断。 第676章 关中归属 二月初一,长安没有动静。 周人的三路大军不等了,按计划开始行动。 慕容德率军来到泾渭交汇之处,择地搭设浮桥,准备渡河。 朱序的队伍来到灞上,也就是后世的白鹿原,刘邦当年突破武关,来到这里,成功逼降了秦王子婴,而后发生的鸿门宴,地点则是在朱序出兵的新丰。 作为长安屏障的灞上,眼下已被秦人放弃,因为没有人愿意在城外面对周人的大军。 刘牢之则自领大军来到霸城,攻城器械一应俱全,在城外一字排开。 在长安朝廷还在为投降的条件争论不休时,周军首先对霸城发动了进攻。 秦国驻守霸城的,则是之前率兵撤回的梁熙。 他遣使向长安告急,然后亲自登上城头,指挥守军抵抗周军的进攻。 周人的进攻朴实无华,对着城头就是一通输出,砸得守军纷纷躲到城下,连站在望楼上的梁熙,看着巨大的石弹在空中呼啸着飞过,内心都觉得胆寒。 长安皇宫,迟迟拿不定主意的秦国君臣此刻还在讨论。 君臣之间的分歧,在于大臣们希望苻坚能保留王爵和一国封地,这样就算投降后,周国不待见他们这帮人,他们还可以在苻坚的封国过安生日子。 可苻坚对王凝之研究得很多,知道他是不可能接受这种条件的,力劝大臣们务实一点。 所以场面一度很滑稽,苻坚想投降了,但大臣们又不乐意,因为他们希望自己的权利能得到保障再投降。 毕竟苻坚不封王,一个国公之位总是跑不了的,可这群大臣什么都没有。 僵持中,霸城的急信送回,周人一天也不想等了,已经开打。 苻坚不满道:“这下可好,周军开始进攻,我们能谈的空间越来越小。”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转身出了大殿。 苻宏兄弟几人从后面追上苻坚,劝道:“阿爷,当断则断,不能再犹豫了。” 苻坚停下脚步,无奈地摇摇头,“他们追随我一场,我也想为他们争取个前程,没想到他们竟如此贪心。” 苻诜说道:“再拖下去,他们会连累阿爷的,周军的将士们更愿意打进长安来。” 苻琳更是冷笑道:“真到了兵临城下的时候,保不齐这群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会主动开城迎敌,争个头功,那时阿爷可就危险了。” 苻坚一惊,“你提醒得对,不能再等了,我这就写信,同意开城。” 苻诜主动道:“那帮人信不过,我愿为阿爷送信。” 苻坚点点头,加快步子走了一段,突然又停下来,问道:“你们开始都反对投降的,怎么现在又这么支持了?” 苻宏代表几人答道:“形势所逼,与其被叛军打进长安,或者被大臣们出卖,还不如主动投降,从周人对鲜卑慕容氏的态度来看,不管是我们苻氏,还是氐人,都可以得到保全。” 苻坚长叹一声,“还有一个原因,你们始终认为汉人才是正朔所在,中国真正的主人,对不对?” 几人低下头,都没有吱声。 这个时代的五胡,其实并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蛮夷,他们大多是汉末内迁的部族后代,其中的权贵,更是接受汉文化教育长大的。 比如五胡中开先例的匈奴人刘渊,他师从汉儒习经,文武全才,但称帝时,却以刘氏的外甥自居,追赠后主刘禅,以汉作为国号。 这就是汉文化的威力,学得越多,越能看到差距,越想要融入其中。 对于苻宏、苻诜几人来说,投降汉人,从情理上完全是可以接受的,但若是要他们退到西凉、甚至西域,远离中原,与蛮夷为伍,哪怕继续做皇子,那也很难接受。 很快,苻诜便带着信出城,来到霸城城外,求见刘牢之。 刘牢之的态度就没王殊那么客气了,语气生硬道:“两军正在交战,你过来做什么?” 苻诜道明来意,又道:“还请将军暂缓攻城,我这就去见你们的太子殿下。” 刘牢之摇摇头,“不行,要去你去,我不拦着,但没有命令,我是不会停止攻城的。” 苻诜不解道:“我们愿意开城,何必继续交战,徒增伤亡?” “那就直接开城,何须送什么信?”刘牢之一语道破,反问道:“你们无非是想谈条件,那我为什么要等?我又不是没有能力破城。” 苻诜无话可说,沉默一阵,恳切道:“将军何必如此,我来去不过两三日,绝不会有意拖延,耽误将军。” 刘牢之摆摆手,“说了不行就是不行,除非你让霸城开城,那我可以等你三日,不然的话,你自去你的,我接着打我的。” 见苻诜面露挣扎,刘牢之冷笑道:“区区一座小城,我攻破它,都要不了三日。” 在刘牢之和一群武将的压力下,苻诜选择了妥协,说道:“我这就入城,劝守军开城,还望将军信守承诺,给我三日时间,三路大军都不要再打了。” 刘牢之点头道:“只要城门开了,我的承诺就生效。” 苻诜急冲冲地去了。 刘裕在边上摇头道:“居然就这么投降了,真是没骨气。” 刘牢之这会一脸的笑意,说道:“投降了还不好,省得我们还要继续打,将士们都可以平安回家了。” 刘裕撇撇嘴,大写的不开心。 他急吼吼地跑过来,就看了一天的砸城墙,啥都没干,战斗就结束了。 刘牢之指着他笑道:“想立功,机会有的是,但不能违抗军令,知道吗?” 刘裕赶紧问道:“还有什么机会?” 刘牢之的眼光投向西边,“秦人请降,我们就该出兵往西去平叛,将那边的秦军换下来,这是之前太子殿下承诺过的。” 刘裕用力地一抚掌,请命道:“将军,我送这个小皇子去殿下那里。” 刘牢之如何不知道他的小心思,笑道:“你也不嫌累,过来没几日,又回去,过两日还得回来。” 刘裕得意道:“我不怕累,就怕闲。” 刘牢之点点头,“那你一起去吧,将这边的情况,和殿下说清楚。” 刘裕高兴地答应下来,转身出了帅帐。 第677章 长安开城 苻诜入城后,没过多久,霸城的城门便打开了。 但梁熙没有选择向城外的周军投降,而是率军撤往长安。 刘牢之并不在意,也不追赶,不慌不忙地率军入城,同时给慕容德和朱序传令,让他们暂停行动。 方才只是为了吓唬苻诜,站在刘牢之的位置,能拿下长安就行,打进去,那是刘裕一级武将才会有的想法。 王殊看着去而复返的苻诜,暗自松了口气。 秦国总算拿下了。 苻诜带来的条件,是苻家和氐人可以继续留在关中,相较于大臣们的贪婪,苻坚没有要求王爵,封国就更别提了。 但王殊还是毫无犹豫地拒绝了,“不可能,朝廷会考核苻家人,有能力者会委以重用,至于氐人,必须分散安置,这个没得商量。” 苻诜苦涩地咬了咬嘴唇,果然,连这样的条件周人都不会答应。 王殊继续说道:“但你们大可放心,朝廷并不是刻意针对你们苻家或者氐人,这么做,反而是为了氐人能够更好地融入中国,若是维持现状,大家彼此相疑,迟早再生龃龉。” 苻诜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这就意味着氐族会慢慢消失,不复存在,就连苻氏,也会失去眼下的地位,变成一个类似汉族世家的存在。 “我们可不是慕容鲜卑,在山穷水尽时才投降的,长安仍有一战之力,关中百姓对陛下依然是支持的。” 苻诜还在尽力争取,不想就这么投降。 王殊笑着摇摇头,“你们看到慕容氏的现状,应该更相信我们的诚意才是,慕容氏眼下的地位,是他们为大周效力,打出来的,你们苻家难道没有这个信心吗?” 苻诜有些惆怅,苻家能打的苻丕和苻登等人,都在和周军的战斗中牺牲了,剩下像他这样的,大多是以文学见长,拿什么去和慕容垂、慕容德这些人比。 王殊看出他的心思,又道:“天下一统在即,民心思安,朝廷的重心将会回到治理天下,在这方面,我相信苻家是不会比慕容家差的。” 在苻坚的影响和教育下,苻家的后辈,如太子苻宏,苻朗和苻琳等人,和汉族的世家子弟并无二致。 其中苻宏深谙儒学,苻朗喜好玄学,着有《苻子》一书传世,苻琳辞藻华丽,善于描写山水。 苻诜叹了口气,苦笑道:“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吗?” “事关以后的安定,恕我不能妥协,”王殊答道:“我可以按之前承诺的,出兵替回西边的阳平公,让你们的士卒回家。” 苻诜点点头,从决定投降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只能相信王殊。 刘裕听到这话,赶紧道:“殿下,我愿率军西进,收拾那帮胆敢称王的叛军。” 王殊瞪了他一眼,“急什么,不先空出道来,你打算飞过去吗?” 刘裕嘿嘿一笑,“不急,不急,反正我先说了,殿下记着就行。” 王殊拿他没办法,喝道:“还不下去整顿兵马,准备出发前往霸城。” 刘裕大声地应下,忙不迭地去了。 王殊叹道:“寄奴出身寒微,所以入伍之后,在各场战事中都表现积极,努力往上爬,个中心酸,我们这些人是无法体会的。” 苻诜与刘裕有杀兄之仇,但面对这么个人,却很难恨得起来,苦笑道:“生逢乱世,没有人是容易的。” 王殊写下一封书信,差人火速送往洛阳,然后带着刘裕和苻诜等人前往霸城。 众人赶到时,正好是第三日。 刘牢之率军在城外等候,迎王殊入城。 苻诜完成任务,带着王殊的承诺返回长安城。 其实谈不上什么承诺,苻坚提出的条件被拒绝后,剩下的就只有一条,善待苻家。 长安皇宫中,苻坚听小儿子讲完,表情复杂地坐在那里。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滋味,并不好受。 讽刺的是他和大臣们还商议了许久,最后却只能在周军的逼迫下,无条件投降。 “如果我们据城坚守,拼死抵抗,会不会能让他们做出点让步?” 苻宏摇头道:“真到了那时,恐怕就由不得我们。” 苻坚也就那么一说,他如何不知道眼下的局面,能保全苻家,已经是不错的结局了。 “通知下去,明日打开城门,守军放下武器,出城接受周军的安排。” 顿了顿,他又说道:“我身体不适,就不出面了,太子,不,永道,你替我递交降表吧。” 苻宏迟疑了下,没有劝说父亲,而是恭敬地答应下来。 翌日,长安的城门早早的就全开了,一队队秦军士卒列队走到城外,在周军的强弓硬弩下,分散成多个方阵,被看管起来。 在没有彻底接管长安城之前,他们将在城外驻扎几日。 王殊在刘牢之的陪同下来到城门口,见领头的是苻宏,有些诧异。 刘牢之策马上前,怒喝道:“秦主安在,为何不出城?” 苻宏躬身道:“父亲心力交瘁,不支病倒了,所以无法前来,指派由我呈交降表。” 刘牢之不吃这套,冷笑道:“恐怕是心中还有怨怼,所以才没有前来吧,若是不服气,可以继续打,不用这么勉强的。” 在场的秦人听他这么说,都有些憋屈,但又不敢说什么。 苻宏继续解释道:“还请太子殿下、刘将军体谅,等仪式结束,我们会用马车送父亲出城,以示诚意。” 刘牢之还要再说,王殊的战马哒哒地往前走了两步,说道:“如此说来,倒显得我们不通人情了,那就这样吧,不要让大家都在这干等着。” 苻宏连声称谢,递上降表,又从身边的梁谠手中接过账簿户籍,双手呈上。 刘桃棒上前一一接过,命人收了起来。 王殊没有下马,对着众人温言道:“大家不用担心,地方上的各级官吏,一切照旧,中枢的官员,等我整顿了军务,会召见大家的,愿意为我大周效力的,朝廷自会重新安排。” 众人齐刷刷地躬身行礼,表示感谢。 王殊没有入城,安抚了众人几句后,就返回了军营。 在刘牢之等人彻底掌控京畿之前,他是不会进入长安城的。 第678章 秦国灭亡 刘牢之率军入城后,苻坚带着一众后妃从皇宫中搬了出来,来到周军的营地。 对这个身处乱世、还讲究仁德的君主,王殊保持了一定的尊重,没让他在城外驻扎,而是带着家眷去霸城安置。 等长安的情况情稍微稳定一些,苻坚肯定是要去洛阳的。 他不想向王殊投降,但对于缠斗了这么多年的王凝之,他还是想见一见的。 三日之后,刘牢之顺利接管了整个长安,王殊这才带人入城。 和之前一样,长安百姓对周人的态度也算不上友好,苻坚是个不错的皇帝,除了胡人身份,没什么可挑剔的,而周军,是来破坏他们正常生活的。 不过长安的各族权贵和关中豪强,都在道旁列队,对王殊的到来表示欢迎。 王殊没有过多停留,在军队的护送下进入宫城。 苻坚的儿子们和中枢的官员们都还在,大家都等着王殊的处置。 但王殊入城的第一件事,便是让刘裕和慕容冲领军西进,由苻宏陪同,前往苻融阵中,替回这支国家都亡了、还在抵御叛贼的大军。 接下来,他又让朱序带着苻琳北上,沿途安抚百姓,并试探北方正在抢地盘的鲜卑拓跋氏和匈奴铁弗部的反应。 慕容德则带着苻诜南下,领军前往汉中。 长安虽然投降,但地方郡县仍在秦国委任官员的手里,需要一一前往招抚。 地方官员可以暂时不动,但军权要尽快易主,这是当务之急。 如此忙碌了几日,洛阳的回信到了,王凝之让儿子将关中暂时交给刘牢之,他则带着苻坚先返回洛阳。 王殊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回信要求多给他几日。 刘牢之得知此事,劝道:“陛下应该是担心苻坚留在关中是个隐患,所以想让殿下带着秦国君臣早些回去。” 王殊摇摇头,“关中的情况有些复杂,我们几路大军刚刚派出去,各地情况不明,而放下武器的秦军将士还在长安,我不能这个时候走。” 刘牢之自信道:“殿下放心,这些我都可以料理。” “不急,我有分寸,”王殊吩咐道:“你派一支队伍去霸城做回京的准备,我再等一个人。” 刘牢之好奇道:“谁?” 王殊说道:“阳平公苻融,等他那支队伍回来,有他在长安帮你,我就可以回去了。” 苻坚和诸子离开后,王殊还是打算留一个苻家人在关中稳定民心,最合适的人选,自然是极具民望的苻融。 刘牢之算了算时间,点头道:“难怪殿下说只晚回几日。” “我也想早点将秦主送回去,”王殊笑道:“他继续待在这,我都不踏实。” 苻坚太得民心了,多留一日,便是多一日的风险。 洛阳这边,王凝之收到秦国投降的消息,便按和谢道韫的约定,让王殊带着苻坚返回洛阳。 可等了几日,王殊没回来,一封要求推迟几日再回的书信送了回来。 王凝之找到谢道韫,得意道:“你看,阿奴自己不回来,这可怪不得我。” 谢道韫怪道:“他不听你的话,你怎么还这么开心?” 王凝之立马严肃了表情,说道:“是啊,他居然敢抗旨,不能原谅,必须严惩。” 谢道韫无奈道:“你真是越老越幼稚。” “阿奴有主见,敢自己拿主意,我当然高兴了,”王凝之不开玩笑了,答道:“关中的事,我打算全部交给他,让他在洛阳遥领。” 谢道韫问道:“先得解决平叛的事情吧?” 王凝之笑道:“那些都不是事,占一个郡就敢称王,属于过把瘾就死,我会成全他们的。” 只要长安稳定下来,西北两个方向的叛乱部族,对于强大的周军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王凝之都打算启用一批新的将领,换下已经立下大功的朱序和慕容德等人。 至于刘牢之,王凝之准备命他都督雍凉诸军事,给王殊做武力保障。 谢道韫叹道:“这天下,总算是可以重归一统,让百姓们过上安生日子了。” “对于大周百姓来说,确实是这样,接下来我会降低赋税,休养生息,”王凝之说道:“但对外,我没打算停下来,东北的高句丽和西南的林邑,我之前是顾不上,现在该好好和他们算算了。” 谢道韫劝道:“百姓思安,你还是休养几年,再徐徐图之吧,都是些蛮荒之地,何必大动干戈。” “疥癣之疾,不用出动大军,负担不大,”王凝之笑道:“你放心,我不会穷兵黩武的,但新朝新气象,对外必须要打出来。” 这就是要昭告天下,中国之地,现在是大周了,不是以前那个好欺负的晋室,有不服的,不妨先掂量下自己什么实力。 谢道韫也就顺势提醒下,王凝之不做没意义的事,也一向分得清轻重缓急,所以他要打,一定是有必须打的原因。 几日之后,苻融返回了长安城,大军在城外卸下甲胄,放下武器,返回各自家中。 这些秦军士卒,不会全部纳入周军的体系,会经过重新筛选,一部分加入周军,一部分解甲归田,成为农户。 苻融再次见到王殊,秦国已经亡了。 他谈不上多伤感,上次被俘之后,他便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王殊客气地接见了苻融,说道:“将军辛苦了,不知叛军如今情况如何?” 苻融表情平淡,“知道长安投降,叛军都往后退了,想必过不了几日,他们就会差人送来降书。” 王殊咦了一声,问道:“在将军看来,他们是真降,还是缓兵之计?” 苻融轻蔑地一笑,“是真降,也是缓兵之计,他们投降的要求,无非是去王号,称臣,但要求维持现状。” 王殊笑道:“那就遗憾了,我不可能答应。” 苻融点点头,没说什么。 王殊又道:“过两日,我会带着秦主去洛阳,关中这边,还得麻烦将军多照应。” 苻融诧异道:“我不用去洛阳吗?” “以后会有机会的,”王殊说道:“关中尚不安稳,为了民心稳定,还请将军不要推辞。” 苻融苦笑道:“我还有选择吗?” “当然,我不勉强,”王殊诚恳道:“但为了秦主‘混六合为一家’的设想,为了关中百姓能够平稳过渡,我需要将军的支持。” 苻融沉吟一阵,叹息道:“多谢殿下看得起,我愿意留下。” 王殊喜道:“如此,关中无忧矣。” 第679章 一统天下 数日之后,浩浩荡荡的队伍从霸城出发,前往洛阳。 已是初春时节,沿途的原野上,百姓们走出家门,开始了新一年的劳作。 看到大队的人马经过,百姓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驻足观望。 他们曾经的皇帝,要被带到洛阳去了。 王殊掀起车帘,看着一个个面容模糊的关中百姓,问车外骑马护卫的刘桃棒,“这些百姓会在乎谁当皇帝吗?” 刘桃棒老实答道:“不在乎,但谁对他们好,他们还是知道的。” 王殊笑道:“那这些人现在肯定在骂我,因为我抓了他们的好皇帝。” 刘桃棒摇摇头,“不会的,他们现在更担心自己以后的生活,谁当皇帝,日子都得过。” 王殊一想也是,叹道:“你说得对,但遇上一个好皇帝,百姓的日子总能好过点。” 苻坚让关中百姓过了二十年好日子,在这么一个乱世,算很不错的了。 刘桃棒侧头看了看站在田地间的那些黑点,心有所感,说道:“殿下能这么想,以后肯定会是个好皇帝。” “这话可不能说啊,刘叔,”王殊无奈道:“被别人听见就不好了。” 刘桃棒笑了笑,“在陛下面前,我也敢这么说,谁敢拿这话去挑事,那就是找死。” 王殊摇摇头,“这是两码事,阿耶相信我,我也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刘桃棒腾出一只手挠挠头,觉得王殊有些过于谨慎了。 王殊没有再解释,而是放下了车帘。 皇帝与太子之间的关系,首先是君臣,其次才是父子,任何时候,都不能忘了这一点。 庞大的队伍经过潼关,沿着黄河东进,然后途径崤函道,进入洛阳的地界。 与关中百姓的沉默以对不同,洛阳百姓看到自家太子带着敌国的皇帝返回,都是欢呼雀跃,不少人挤到官道两侧,大声为王殊喝彩叫好。 王殊见众人如此热情,不得不出了马车,与百姓们打声招呼。 这下欢呼声更大了,大家将田地里的活都放下,跟在大部队后面,热热闹闹地往城里走。 城门外,王凝之还是给了苻坚作为皇帝的最后一次尊重,让王献之代替他相迎。 苻坚一路上情绪都不高,尤其是听到洛阳百姓的欢声之后,更是低落。 王献之上前说道:“苻公一路辛苦,陛下已在洛阳备下宅邸,苻公可带家人前往休息,明日再入宫朝见。” 苻坚道了声谢,没多说别的。 他这声谢,不是因为分得京城的一套房,而是王凝之没有将他押到宗庙去搞献俘仪式。 苻坚一行的马车离开后,王殊来到王献之身边,笑着问道:“叔父近来可好?” “好,”王献之看着这个越发成熟的侄儿,说道:“你先入宫回话,剩下的这些秦国官员,我来安排。” 随王殊一起返回的,除了苻坚那一大家子,还有不少秦国的大臣,有的不甘心从此隐退,想来洛阳继续混个差事,有的则是想继续待在旧主苻坚身边。 王殊行礼道:“那就多谢叔父了。” 将一应人员交接后,王殊带着刘桃棒来到皇宫。 王凝之和谢道韫早收到消息,正焦急地等待着,看到儿子快步过来,一个装模作样地看起了文书,一个却起身相迎。 王殊进门就跪倒在地,行了大礼,“阿耶,阿娘,我回来了。” 谢道韫赶紧道:“起来吧,知道你今天到,我们一直等着呢。” 结果她一回头,发现王凝之在那煞有介事地提笔作批示,低声道:“这会还装上了。” 王殊往前走了几步,在王凝之面前坐下,说道:“阿耶,关中尚未完全平定,千头万绪,所以我才耽误了几日。” 王凝之放下笔,点头道:“这样很好,急着让你回来的,是你阿娘,我怎么会不知道关中的事情繁杂。” 谢道韫到他身侧坐下,冷哼道:“这么说,是我险些误事了?” 王凝之打个哈哈,笑道:“怎么会,阿奴多机灵,随你,不会误事的。” 谢道韫斜了他一眼,“还好随我,要是像你,那就太狡诈了。” 王殊久违地听到父母斗嘴,十分开心地在边上笑。 王凝之咳嗽两声,问道:“灭国的感觉如何,有没有觉得热血澎湃?” 王殊想了下,“说实话,挺平淡的,感觉就是按部就班地走了个流程,秦国君臣其实都知道大势已去,只是象征性地抵抗了一阵。” “那是自然,投降的决定不容易做的,”王凝之叹道:“从一国之君到阶下囚,需要莫大的勇气。” 王殊笑道:“所以他没有亲自出城请降,我没追究,对他宽容,也是对长安百姓示好。” 王凝之满意道:“这都是小事,重要的是你有了自己的想法,会思考,会判断。” 王殊好奇问道:“阿耶当年灭燕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那个时候啊,”王凝之回想了下,“灭燕之后,关东为我所有,加上一个只知道偏安一隅的江南,我就知道天下是我的了,所以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 谢道韫忍不住打击道:“这不对吧,你攻取邺城的时候,关东可没有立即归顺,江南还有桓大司马在,你哪来的尽在掌握。” 王凝之老脸一红,“我这不是夸张了一点,灭燕之后,天下再也没有人能拦住我的步伐,这总是事实吧?” 关东本就是富庶之地,人口众多,再加上王凝之还占据中原,桓温那会已是日暮西山,从实力的角度来说,灭燕之后,王凝之一统天下的大势已成。 谢道韫笑道:“这么说是没错,但大司马去世后,你又花了十年,这不可阻挡的步伐是不是慢了点?” 王殊替父亲解释道:“慢点好,可以让百姓得到休养,若是前几年攻秦,就算能赢,只怕也会元气大伤。” “还是阿奴懂我,”王凝之得意道:“事缓则圆,若不是这些年一点点将秦国逼上绝路,这次攻秦怎么能如此顺利?” 这几年,王猛、邓羌和杨安等人相继离世,在外有王凝之不断施压,在内有宗室和异族争相叛乱,这些都让秦国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王殊赞同道:“阿耶说得是,相较于我们,秦国君臣更痛恨那些叛军,这也是他们最终放弃抵抗的一个重要原因。” 王凝之点头道:“叛军的事,我会交给刘道坚负责,但关中的治理得由你来,需要什么人,你在朝中挑,只要开口,我无有不允。” 关中的重要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王殊已经初步具备了独当一面的能力,王凝之就不吝于给他这个机会。 感觉到身边一道犀利的眼神看过来,王凝之赶紧补充道:“遥领即可,不用你一直待在长安,隔一阵过去看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