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柳》 第一章 野亲 润了墨似的青瓦檐哗哗拉拉坠落雨珠如帘,打在老旧吊脚楼下碧翠的芭蕉叶上。 脆亮碰击声媲美琴音悦耳。 张却收回一直盯着木廊尽头房间的惘惑视线,转眺楼下不远滔滔赤浪。 一个青年男人过来,他故作轻闲说话:“三哥,你信世上有神仙吗?” 顾辞安浅淡笑了笑: “我信妖魔鬼怪遍地,也信不起世上有神明。不然,我怎么到现在也找不到女朋友!” “切,”张却白他一眼,无奈,“你少天天泡店里跟那些玻尿酸网红鬼混,正经认识个女孩,能没有女朋友?上回伯娘让你去相的那个搞科研的,我看就不错,冷艳大气,收的住你。” “母胎单身三十年,你不觉得很诡异?嗳,算了,不说这个,开门就看你站这不动,起来不去吃早餐,想什么呢?” 张却侧眼瞄了瞄白色睡袍裹着健美身材的男人,继续茫然地看赤红如霞的奔流: “你说,这赤水河的水为什么是红色的?” 顾辞安浓眉一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清俊乖雅的堂弟: “张二少爷,你大学毕业两年了吧,怎么能问出这种九漏鱼的傻问题呢!” “赤水丹霞红岩泥沙不知道?” “这赤水河之所以会变成眼前这样诡异的浆红色,是因为一到这种大下雨天,大水冲刷红石岩层裹带泥沙形成。” “该不是这几天听那些当地人和带游客的那些野生导游东扯一句西编一句,怀疑科学,转信怪谈啦!” “什么龙打滚龙翻身搅浑了水,还有红军烈士渡赤水抛洒的鲜血,那都是淳朴人民对神奇力量的祈望和英勇战士的嘉赞,是一种生活信仰,与眼睛看到的东西没实质关系。” 张却当然知道地理地质基础科学,仍还是说: “科学不可辩,但传说更引人遐想不是么。” “嗯……,所以呢?然后呢?”顾辞安摊手耸肩,硕大胸肌蹦蹦跳,轻佻问。 张却:“听说几百年前,这条河并不叫赤水河,而叫赤虺河。” “河里盘踞着一条虺兽,那虺头大如钟鼎,身长百十丈,鳞片乌黑发红,一有行船经过就兴风作浪,把人卷进水里吃掉。” “后来不知是哪路神仙路过,恰好遇上它又发恶掀船,于是飞身入水与那虺**战,云卷浪滚了三天三夜,神仙终于杀死了虺,虺的血染红了整条河。” “从那时后,每逢云沉浪起的大雨天,河水就会变得殷红,场景跟虺死那时一样吓人,但好在行船一直无灾无厄。” “后来,”说到此,张却下意识目光又移向楼廊尽头那间屋,沉吟两秒才继续,“人们慢慢忘了虺这回事,叫着叫着,就把赤虺河改叫成了赤水河。” 脸色有些沉重。 顾辞安看着二哈性格堂弟脸上难见的严肃,不自在地挠了下头发。 质疑说:“虺?百十丈?三百米?神仙?这又是哪一版地方传说?有人见过?” “虽说入乡随俗,更要尊重本地文化,不要对某些不切实际的言论发表意见,但也不能信是事实是不是?” “二叔让我陪你来接你干爷家的女儿,你一大早的不带人去吃饭,在这儿看洪水想神仙想妖怪,你怕是想成仙!” “哎,”顾辞安遥遥望了楼廊尽头一眼,鬼搓搓凑近张却肩畔,“你昨天接回来的那个女的,真是二叔的干妹妹,你干姑姑?” “昂。我昨天不是跟你说过了。” “我怎么没听说二叔还拜过什么干爹,还是这种深山旮旯里的人。” 张却滢亮的眼光一闪,单眼皮抖地差点跳成双眼皮: “早些年来贵州旅游时拜的吧,我也才听说,不是很清楚。” “我爸那脾气,整天看我不顺眼,会心平气和坐下来跟我慢慢拉家常?” “他只会说:‘张却,你成年几年了,还整天游手好闲的,你要不想进我单位做事,就去你妈公司里帮忙。看看别人家孩子,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养自己,你呢?左手吃右手喝,钱怎么来的也不关心,不上进的东西。’” “接人这事也是,没头没尾没根没由的就跟我说他有一个干妹妹无亲无靠,独自在山里生活几年了,让我来接到家里去照顾。” “我还问呢,他什么时候冒出个干妹妹,这妹妹还……尊贵、高贵、脚不能沾地,手不能拂尘,想找依靠自己不会上门,要我亲自来接。” “我爸怎么说?‘死小子,你敢对老子有意见,麻利收拾东西滚出门,自己到外面讨饭去。’” “三哥,我不跟你说了,我去看我那……天降的姑姑醒没醒。” 张却眼珠一转,转身走了。 步子匆急,怕人看出他什么端倪似的。 将到尽头房间,长腿大步赶忙收敛,弓腰在门边鬼鬼祟祟听了会儿,小声说了句不知什么,轻声才开门进去。 高官幼子,豪门九代,平日都是别人对他恭恭敬敬点头哈腰,怎么从大山里接了个不知什么了不得人物出来,就奴仆成这怂样了? 顾辞安眉拧成川,不能理解,无法苟同。 前天早上,张却说他深居山林的干姑姑可能有遗传性精神病,又没见过大世面、大阵仗,人多了去怕吓到她,自己背了个包就进山去找人。 态度坚持得很,二十二三年来连省都没出过,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自信。 大雨浓雾的天,洪水滑坡什么的随时可能发生,一个人进山多危险,大家担心得要死。 晚了想跟去还没个方向。 好在昨晚他终于回来了,还带着他那个可能有精神病的姑姑一起,同行十几个主随这才放心。 只是…… 张却昨夜顶着雨回来,把他姑姑护得严严实实,大伙连她面都没照过,也不知是个什么模样。 云贵川高原,半原始山地,风吹雨磨的,肯定是不能看。 五十岁老头的干妹妹,怎么想应该也是四十左右的人…… 啧啧,顾辞安浑身一冷,不敢多想。 感觉早晨的河风格外激人,转身躲进房间。 这是丙安古镇临河的一家吊脚楼民宿,前廊望水,后窗观园。 张却刚摸进的这间客房与其他的都差不多陈设,厅卧隔墙,头顶脚下均是原木风格,窗帘幔子一水的白棉纱。 左手边木格玻璃窗,洁净透亮,远远看去,当年红军渡河的双龙桥上游客蠕蠕可见。 张却蹑手蹑脚至门开右边的卧房,附耳门上,提起一口气,温和至极地问: “那个……,我是张却,昨天带你回来的人。我可以进来吗?” “……” “吱——” 门轻轻响了声,张却往小开的门缝探进颗帅气脑袋。 微卷乌黑的发一根不敢乱扬,本本分分保持乖乖的状态,跟主人一样一样的。 清新雅致的白帐床上没人! 张却酝酿好的沉稳心弦不由又紧了紧,视线往屋里到处扫描。 哗哗哗…… 漾动的水声从浴室传出。 “你过来。”清泠的女声紧随而至。 第二章 梦成真 那声音真是好听,像玉石相碰,直击心底,仿佛能蛊惑人。 她原来会说话! 不是哑巴! 还是说的人话! 也不是太异于常人的神秘诡异的那什么嘛。 张却心难言地松了不少。 他踩薄冰一样小心翼翼过去。 洗手间的门虚掩,里头清雾缭缭。 满水的浴缸里,一个皮肤过分白的女孩正泡在里头,水淹到秀长脖子。 无意之下,见水里荡漾着流光溢彩的丝绸样的布一样的东西,遮掩着她身体。 女孩神情淡淡,隐约能捕捉到一丝和善气。 目光悄然扫过,看见她亮汪汪的折射海水幽蓝的眼睛; 细长利落的眉毛; 嘴巴轮廓像花儿似的形状优美,化妆都没这么润艳。 见过美女无数,张却还没见过脸像她这样好看细嫩,还皮肤白莹莹的。 模样长得美是一方面,关键是她看起来好干净。 初生婴儿那样的干净;不知世事的纯粹;不染尘埃的干净。 无来由的给人以不可亵渎的特质。 这种感觉,就好像…… 像最近网上热用的一个词:神性。 她是他所理解的神性的具象体。 这张脸若放人群里,就是最好骗的那种无辜凄楚软妹。 但因为她额尖长着一缕银蓝色的头发,混杂在乌黑的长发中,意外的又显得潮流叛逆,好像有提醒人不要乱招惹的作用。 她似乎很喜欢水,昨晚把她安置在这儿,把房间里物件的使用方式教给她之后,走时她放水泡澡,现在又在泡澡。 “那个……这位……小姐……仙姑……”张却挠着腮帮,启口艰难。 他不敢直视她眼睛超过两秒,卑微得想自扇两耳光清醒清醒。 个中原因,三两句说不清。 等她示意时间,张却怯怯偷看。 不是好色那种看,是探索未知世界的看。 目光主要集中在手和脚上面。 腿长,脚趾分明,正常;手也长,五指漂亮纤细,也正常。 是人的嘛,还是万里难挑一好看的人。 “我名莳(shi)柳,父名玄冥,你可唤我玄冥莳柳,或莳柳。”女孩在不知想定了什么后,终于开口。 她声音是好听,就是说话时字句有点老调且生疏的感觉,带着几许文绉绉的深沉。 “莳柳……”张却喃喃确认。 莳柳深蓝琉璃般的漂亮眼睛盯着面前呆傻的男孩轻转,释义: “播莳之莳,柳星之柳。你能出现在我面前,必是已知自己使命,接下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用我提醒吧?我喜清静,不想处理原可避免的麻烦。” 张却咽着口水,舔舔唇,摸着耳后发里一块硌手的一个星期前突然长出的鳞状印: “我梦到大致原因了。我爸也梦到了。他还把老祖宗当年的经历也清楚说了一遍。” “您是我们张家的恩人,您这次出关,有什么要我和我爸做的,尽管开口就行,除了兴兵造反,基本问题都没问题。” “帮我准备一套你们现在的衣服。我想去外面看看。” “啊?!哦。” 张却看着泡在水里的她,后知后觉,恍然想起她没合适衣服穿! “我来就是想说这事呢。”赶忙解释,“我不知道您没有衣服,我以为您跟我们不一样,不需要我们普通人的东西,就没提前准备。” “昨天回来又太晚了,街上的店差不多都关门了。所以就……,我,我立马去准备。” 说完站了站直,展示精神整齐的帅小伙姿态。 浑身尽管抖擞出了朝阳的精气神,眼下隐隐的乌青还是出卖了他很疲倦。 那是一种从深秉谑嘲怀疑到讽刺化成利爪,往自己脸上拍响一耳刮,再将他的高傲朝冰水里溺拎出来后的惨惫无神。 一星期前的夜半,在朋友俱乐部追月飙车的他忽然失去自制力,于肾上腺素汹涌的情况下水灵灵做了个梦。 梦里,他家不知哪一代老祖宗,一个穿着清朝官袍的壮年男人催命似的跟他说话,让他马上到黔地赤水厅接一个仙人,并从此听从她差遣,尽一切心力。 与那道鬼气森森话音闪现的,是一张在眼前俯下的冷白缥缈的女人脸。 她一袭广袖大衫红艳艳滴着血,狼狈如刚从血河里头捞出。 森然可怖。 他好像是附着在老祖宗身上,透过了老祖宗的眼睛直直盯着她的脸看,尤其是那双深蓝如渊的眼睛。 那架势,恍然是要把人盯死去,把她样貌细节摄进自己灵魂里一般坚定。 四轮绝尘冲出了赛道防护圈,翻了几咕噜全不知觉,被朋友从车里搬出,喊醒了才知天知地,知年知月。 好端端醒着做梦,险没把他命赔了。 醒后,梦中情景声音历历如亲自遭遇。 心底莫名还有一种玄神感觉驱使,策动他要循令去做点什么。 越想越感觉怪异,他想到了要打个电话给他爸问问祖宗的事。 拿起手机,他那个天天想把他玩乐贪闲的腿打断的亲爹,竟然破天荒在半夜给他来电话。 张九川在电话里温声和气问:“小却,你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what!!! 自诩刚硬磨刀石的豹子爹竟然转性关心起废材儿子的身心好坏! 半分钟,他脑海里闪过了书记爹犯事要下台,总裁妈破财要流亡,医生哥手染人命倒大霉才显得他宝贝非常…… “你有没有梦到你老鼻祖和一个女神仙?” 张九川当时这样问。 提到女神仙,张却陡然就回神,赶紧把刚经历的意外(除了飙车部分)一五一十告诉张九川。 同时问他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怪事。 张九川把他叫回家,慢慢才把事情渊源给他捋清顺。 然后他背负着“传袭”到他身上的使命,用目前此事唯二知情人——张九川编造掩饰的借口吭哧吭哧杀到了赤水。 他心底里并没有莳柳所在确切位置,但脑神经却会指引他腿脚该往北还是往南迈。 好像梦见了莳柳之后,他的身体就不是他的了。 他身体流淌的血仿佛易主了,挣着犟着要当别人的牛马。 昨天下午在一片桫椤林中找见莳柳,她光胳膊光脚,全身上下只一块流光凌凌的不知什么材质的薄布掩体。 第三章 忘本浪徒 后来还是他把备换的衣服给她穿了,才瑟瑟抖抖恭恭敬敬带着她回来。 早晚过人的旅游名胜地,要不给她件正常衣服穿,大路上一过,不知会遇见多少人,引出哪些话题来。 要知这一面之前,这个自称莳柳的玄异类人物种是个哑巴,未知的后果无数,他不一定兜得住。 他个子高,块头大,用狗友们的话说:人模狗样的。 要被人说他欺虐弱势,一千张嘴都解释不清。 又或,万一引起什么纠葛,这个从天而降的“弱势”难料会掀起什么风浪。 张却觉得越是处在环境因素不定的时候,越要稳住心态、姿态,要学习他爸的铁面深沉,把从来不知天高地厚的哈哥狗性子收敛收敛。 张却瞄了眼静若融进一缸水里,冷淡的不像会呼吸的人一眼,打了个冷噤赶紧撤。 一脚迈出卧室门,突然回头问:“莳柳小姐,你偏好穿什么风格?我尽量达到要求。” 他真的只能说尽量,太满的话不敢说。 毕竟能凭空出现在两代人梦里的不知是什么来头的人,不恐惧是不可能。 莳柳漂亮的眉眼微微动了动,桃花瓣小嘴轻启:“随……,嘶……” 莳柳刚想说“随便”,太阳穴忽然刺痛了一下,一个虚恍缥缈的声音响在脑里: 丑鱼,云彩做的衣裳跟你气质不搭,看这草裙甩甩荡荡的,就最适合你。 “贵,好看。”一股倨傲的力驱使着倨傲的莳柳做出决定。 ****** “一个山沟沟出来的村姑居然跟你说要穿又贵又好看的衣服?!” 锃亮的皮鞋才踏出小巷青石阶,黑西裤白衬衫的顾辞安就憋不住了吐槽。 “什么恐龙拜金女,阿却你居然照做!” 张却自顾往街上走,在人进人出的各种餐饮店间扫寻目标,边说:“咱们家不缺这个钱。” 他没法跟不知情者解释莳柳这个人,因为,他也搞不清。 明明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子孙,凭什么是他爸和他做了梦,还是一模一样的梦? 那天老爷子怎么说来着? ……对,张九川说,他爷爷死的时候,悄悄交代他爸说,他们张家从老祖公那代起,一直守着一个不为第三人知的秘密。 ——有一天家里的一个或两个人会梦到当年老祖宗赴任赤水厅途中奇遇,倘梦现,要去接回恩人,然后听她安排。 而这被选中的人,不是特定,全在机缘。 至于被选择的人要怎么在没有确切地点找遇使令对象,他的身体思维会告诉他。 张九川还说,原本他也如上几代祖宗一样以为世上有神仙,且这神仙还与自己家有勾葛这件事是长辈临死前的荒谈,没想到竟然在父子俩身上应证了。 作为被打了印记的张却不可谓不震悚。 想着,他不自觉抬手又摩挲上耳后短发里一块硬硬的似肉似甲的印记。 “发什么呆?觉悟三哥说的话啦?”顾辞安靠近,“人心难测这话呀,永远在发挥作用!” 张却无法跟他站一种维度讨论:“人家是客人,就算她不提,也该给人最好的礼待。” “呵,”顾辞安嗤之以鼻,“你是没出过什么远门,不知道怎么跟土着打交道吧,这样,先将就她这回,等回来我见着她,看我怎么揭露她丑陋的面目。” “那句话怎么说的?嗯……穷山恶水养刁民。她一上来就拿捏你,等把人接回家去不得要作什么妖呢!” “我们张家兴旺近三百年,可不能被人耍,丢人的。” 张却瞥了瞥诨号“卧花公子”的堂三哥一眼: “大伯从政,伯娘是咱们澍海市教育局副书记,他们的儿子却是个开酒吧的,还不算丢人?” “三哥你就不要操心我家了。放开了做你的花花公子不好吗!” 顾辞安一时无话接,跟着张却着道的狗腿闲荡着。 跟妈姓的政九代三少爷,与跟爹姓的政九代二少爷不过半斤八两二混子米虫,谁也没比谁高贵。 “唉,昨晚回来你说太累没跟我说你那姑姑,现在能说了吧?她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等见她,你自己看自己问。” ****** “玄冥?!我们中国有这个姓?是神话里那个水神玄冥的玄冥?” “莳柳……,我弟说你名字的莳是莳花的莳,柳是二十八星宿柳星的柳,是这样吗?” “唉,你这名字还挺特别,有那种播种星星的寓味。好浪漫啊!” “莳柳小姐,听说你一直住在山里没出来过,那你应该对外面的样子不怎么熟。” “嘿嘿,不过没关系,幸好有我,接下来,就由我来帮你介绍这花花世界。” “先自我介绍一下,你眼前这个英俊潇洒一米八五的帅哥,我,叫顾辞安,是你干侄子的堂哥。亲堂哥。” “本来我也姓张的,后来我爸我妈离婚了,我跟了我妈,就改跟妈姓了……” “三哥,你少说两句吧,莳……我姑姑她一个人久了,你突然这么喋喋不休,吓着她。” 莳柳穿上张却从古镇里一家颇有档次的摄影工作室买来的一套矜淑风格新中式吊带长裙,外披薄纱暗花对襟大衫,一双时尚浅口小皮鞋,不妆不点一出门就被等在门外想看新鲜的顾辞安黏上。 原因是张却买衣服的那家摄影工作室很有格调,给客人拍照用的衣服款式质量不是一般人日常穿着的消费水平。 他选看中了人家吸引顾客的橱窗招牌服装。 还是刚挂上的。 本来人家是不卖,只租,还要请用他们店里的摄影师拍照等等一系列勾挂式营业方式。 经不住张二少阔绰,在两倍价格的诱惑下还是卖了。 高级材质纯手工原创新中式,一万二! 虽然这点钱对兄弟俩来说不算什么,但是给一个半老徐娘村姑穿,完全犯不着。 还有,张却让店老板帮忙搭鞋的是时候,说对方很年轻,很漂亮,但是气质很清冷,有种沧海桑田尽看透又纯粹如新生婴儿般的矛盾美。 顾辞安在旁边听着,头皮简直发麻。 觉得自小以率真招人疼爱,像狗一样开朗的堂弟完全是被什么非自然力量控制了。 西南,深山,女人…… 他想到了传说中少数民族的蛊。 终于看见来历是迷,极可能不是好人的人水嫩嫩娇艳欲滴地晃入视界,卧花公子于是两眼放光,瞅着个空罅急不可待把张却挤离莳柳,殷切凑上前刷存在感。 张却拉了他几次示意他不要见着个有点姿色的女孩就发情,几次都被撇开了。 这位姓玄冥的,哪是他能惹得起的主? 顾辞安不知道张却闪闪烁烁的眼神,顾前怕尾的做派是为哪般。 也不知道莳柳出身背景、性格好坏。 只是单纯看她好看,眼睛清亮幽深,蓝光滢滢的,好像天生带有故事感,清纯美萌,还不拿正眼瞧人,说她装13又不像,从来没接触过这一款,心怪痒。 常年鬼混美女堆里的顾辞安控制不住想当回舔狗。 莳柳看着一直叭叭叭吵的耳朵疼的大块头,有点烦他。 淡漠目光在他身上打量小会儿,又稍微凑近轻轻嗅了嗅,心中浮出“鸡魅”俩字? 眉头皱了皱,没说话。 视线越过他晃来晃去的阴影,目光远眺向木楼下方激奔的赤洪。 山里天窄,一日便能体验四季气候。 第四章 往事散如烟 夜雨将收,曦霞即出。 河风卷挟着缈缈白雾去缠苍翠远山,余留浓润空气清新。 一抹山海如昨,往来皆非的叹息之色从莳柳黑蓝色眼里划过,半天才淡淡瞄了眼顾辞安。 “现今是哪一年。”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看见人后首次开口。 她说话慢,有种古朴的蹩脚。 比刚开口时却流畅了两个层级不止。 口水淌了一海碗总算得到回应,顾辞安没空品味话语里的奇怪处,摇尾摆尾就滔滔陈词起来。 把能想到的当今社会的现状数清摆明。 他想法里,是在向一个与社会脱节的山里人灌输社会主义的多彩多姿,科技时代的不可思议。 然而在莳柳这里,他厚脸皮凑上来的作用只是为了让她大致了解当前所处的环境,以及人文风貌,便于她活动。 顾辞安把自己眼里的,二十多年感受到的世界形状讲完,莳柳夸也似又问他: “顾公子……” 顿了顿,改口:“……顾一米八五的帅哥,是这样称呼没错吧?” 顾辞安:脚下三室一厅快要动工。 张却听了在旁边忍不住笑,莳柳说:“你上知天文下知地,一看就是个才华非凡的人,能否跟我讲讲往前三百年间发生的大小事?不带个人理解,直接叙述便可。不麻烦你吧?” 她不知道那句一米八五的帅哥的包含了怎样油腻的成分,请教的话也格外礼貌,展尽了翩翩修养。 撩妹从未失手的帅哥顾辞安却猛不丁哑了。 三百年大小事迹更迭?! 他读书时最不行的就是历史了。 概括还行,但凡挑一个细讲能要命。 为了不在话题中被突然提问暴露才华深浅,掉了档次,他转移话题,关心起莳柳的吃饭问题。 借口说三百年历史很长,干巴巴站在走廊里说也不合适,到街上找个地方坐下吃东西慢慢讲的好。 ****** 古街早点店。 顾辞安撇脱“考试”,很风度地接手张却鞍前马后的工作,跟同行的助手又是选店,又是点餐,忙得不可开交,一时没空跟莳柳说话了。 张却深知他德行,并不拆穿。 暗地接受他求救要求,帮他解围。 张却于是跟莳柳说,她刚才问的话,他有更适合的人来回答。 然后一招手,出门就跟着他的他爸的秘书恭敬上前,给一个看起来青春正好,但气质沉稳幽冷的女孩讲起了清代史、近代史、现代史。 凡有记载,一样不漏。 张却离开,点开手机,滑出张九川的号码,准备到外面去汇报“战况”,一直在柜台磨蹭时间的顾辞安一把揪住他。 八卦他这个山里出来的干姑姑怎么这么奇怪,既然不知道这个社会存在的面貌,那就是没有见过什么人,就是没有读过什么书。 基本的九年义务教育都没有接受过的人,竟然要听近三百年历史,她听这个干什么,有什么用,能听懂吗? 张却避而不谈,只劝他不要多管闲事,少去招惹。 莳柳不是他历来所认识的那些女人中的任何一类,当心死得难看。 顾辞安似听未听,悻悻挥他走。 “喂,爸。”张却站在店门的玻璃窗外,拨通了张九川的电话。 “居然真的有这么个人,我跟着感觉找到她的时候,好险没吓死,现在心还乱跳呢!” “昨天晚上带回客栈的,今天才说话,现在?现在在吃早餐……”透过明澈玻璃看了最里面的卡座两眼,说,“也没怎么吃,在听聂叔讲历史。她从昨天到今天都没吃过东西,好像不会饿。” “打视频我看看。”电话那头的张九川很好奇。 张却于是挂了电话,转播视频。 装无聊闲游,绕到转角靠近莳柳临面的窗。 微微晃动的小小电子屏幕里,一个身穿米白裙装,披着宽松大衫,长发随性垂坠的年轻女孩面对向柔和曦光,边听对坐的五十来岁儒雅的男人说话,边转着眼珠捕看窗外不知什么。 隔着一层玻璃,五六米远,也能见她眉眼间透出的冷鸷纯静。 人漂亮,气质好,额间一缕银发透显出股子不乖的叛逆味道,与梦里所见相差不大。 更柔和些,干净整洁些。 张九川坐在偌大的办公桌前,目光颤抖地看着视频画面。 “从老祖宗到小却这一代,九代人,爸弥留时的梦话竟然是真的,老祖宗当年授云贵总督在赤水河上的奇遇确有其事!” 张九川默想。 心咚咚乱跳。 交代了张却几句好好伺候的话,熄了手机。 “世上真有神灵?”张九川看着桌上颜色鲜艳的两旗摆件,心惊魂乱,“还是妖怪?” ****** 聂秘书是张九川惯用的得力干将,帮他处理了不知多少要务,少有出差错的时候,给一个没上过学的小姑娘讲点史料,对他这个学识、人生经历丰富的老马来说小菜一碟。 就是…… 三百年的历史内容要按时间说明顺,可不是件轻松工作。 早饭吃成了午饭,三个小时过去,桌上茶水换了三回,才说到军阀割据。 听讲时间,莳柳耳朵审着秘书的言语发音; 脑海自动将他描绘的事况情节转化成影像,提取有用信息; 微微转动的视线则四处巡扫,看来来往往人们的衣着打扮、行为举止: 蓝绿的、深红的、银白的、雾灰的头发; 露胳膊、露半块胸脯、露白花花大腿的衣裤; 皮的、布的、高的、矮的奇形怪状的鞋履; 还有每个人总不离手,或是戳戳点点看得出神,或是对着自言自语的方块玩意…… 距离她沉睡那年,正好两百八十年。 两百八十年…… 她沉睡的期限竟然又比上一回多了几十年! 两百八十年,人间已然变得如此陌生,荒诞而新奇。 感慨之余,她嘴角不可察地延展开一丝诡笑。 瞳底刹那闪过准备着融入又一轮新环境的糅杂哀凉的喜欣悦。 下午四点,老聂不辱使命,总算把莳柳想知道的历史信息倒述完了。 临了,莳柳淡淡一点头,示意老聂可以走了,是一点不心疼老人家六七个小时的腰酸背痛,口喉冒烟。 张九川安排他随张却来接人,为的就是让他帮忙处理废材儿子不擅长的事,虽然不知道上司具体用意,他却一点意见没有,也不去好奇。 躲过展示“才华”一关,顾辞安摇摇摆摆又往莳柳跟前凑: “莳柳小姐,我看你早饭没吃,午饭也没吃,你不饿吗?还是这些饭菜不合胃口。” 一句话戳中莳柳下怀。 “不太合眼缘。”她说。 不想无关紧要人员察觉她身体的特异性。 “喂,阿却……”顾辞安踢了踢邻桌被无聊“课目”安抚睡了的张却。 张却揉眼睛起来,迷迷糊糊。 魂儿找回来才说:“讲完啦。” 擦去梦口水,问莳柳接下来要做什么。 顾辞安把他拉到一边,想得真是周到: “人家女孩脸皮薄,没好意思说,你这个当侄儿子这点眼力见没有!” “她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一杯水,可能还是因为那茶是高崖石斛泡的才勉强喝两口,一口饭没吃。” “看现在不早不晚的,正是安排晚饭的时间——这样,我们今晚到市里去吃,我来定席,你带我莳柳妹妹去准备准备,开车过去也差不多了。” “……” 你妹妹?! 一群寒鸦从张却头顶嘎嘎飞过,叫他眼前一黑。 一下占好几个人便宜,真是能的他。 见色忘德! 第五章 我不是人 顾辞安本来做事挺靠谱的,毕竟开酒吧的嘛,经常接触社会上各种级层面貌的人,应对形形色色的人自有一套,处理正事向来游刃有余,不然张九川也不会指名让他陪张却来接一个不知究竟存在否、是人是鬼是妖是魔、性情怎样的所谓恩人。 就是生性风流这点毛病教人扼腕。 他也不是随时随地发情的泰迪精,单纯就是看见美女六亲不识。 张却见惯不惊,懒得跟他较真。 不过还是时时提醒他少挨他姑,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张九川说,这个横空出世的人过于玄乎,怕招待不周招致祸患,所以编了个是他干妹妹的谎话,把身份抬作张却长辈,既算给她足够的尊重,同时能起到提醒小辈不冒犯的作用。 显然,这良苦用心并不能约束到有美色没六亲的顾辞安。 ****** 人既接到,逗留也没多大意义。 张却于是跟莳柳商量退房离开,晚上就住市里,可以的话,明天就回去了。 从赤水到澍海他家一两千公里路程,他们是开车来,可以慢慢往回开,路上想停就停,不会影响她休息的。 莳柳没太听懂他话的全部,又不想显得自己无知,只是淡淡点头,神秘高深的样子。 走出青瓦青石地的古巷,提裙准备踏上四轮红黑色铁盒子的瞬间,她略微还是迟疑了一下。 什么玩意儿? 哦,姓顾的说的汽车——日行三千里的交通工具。 慢慢消化新世界,新物品,五千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去顺应时间促就的变化。 因为这已经是以人为主的世界了,不是三万年前六界各辖的时期。 在张却绅士的服务中莳柳从容上车。 瞅他在自己身前鼓捣,拉一根带子将她捆在座椅上。 莳柳看似优雅清高稳如老狗,心弦实际慢慢绷了起来,怀疑他是否要对她不敬,那他可真是吃了豹子胆了,要来挑战她的脾气和能力,冷然的眼光飘忽杀伐。 张却没感知到她敛藏锐锋的视线,安全带咔一扣,嘴巴一咧,职业式假笑满面清朗地说: “一座一带,平安常在。” 莳柳看看笑得呆憨,有点丑又有点好看大小伙子,低头再看看绑住半边身的黑宽的布带,反复数次,不意外的面无表情。 只见一双眼睛几度掀阖,倏闪倏闪的,似在思考什么。 张却边脱下红黑拼色的夹克外套,只留件短袖白t,显露精瘦的体格。 绕到汽车另一面拉开车门,将衣服往后座哗地一扔,扣安全带,启动…… 不忘提醒莳柳:“莳柳小姐是第一次坐车吧?” 深觉如是,还是带了询问的口吻。 长相如秀丽避世文艺女的莳柳给他有吃人气息的阴影还是太明显了。 “您别怕,这就是个由人控制的死东西,比古代的什么马车轿子还好控制,玩具一样的。” “不过有时候速度会很快,你不要害怕,我开慢点让你适应适应先。” “我朋友他们都叫我‘澍海龙卷风’,车技出了名的虽野但稳,你尽管相信我。” 莳柳:“……” 没给过张却半记正眼,余光却把他做的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了。 甚至车子从静到动的每一层声音的区别都收纳于心。 张却盘子一抹,红色大G缓缓退出车库,跟上前面顾辞安狂龙摆尾潇洒骚气的黑色悍马。 大概是邀请莳柳同乘不得,展示魅力让她后悔呢。 几辆小轿相衔紧随。 浩浩荡荡带了十来个保镖,一点用没派上。 “我三哥那人看着烦,其实人不坏,你不要跟他计较。” 边开着车,张却讪讪帮自己人挽救形象。 “张肆是你们什么人?” “啊?!”话题跳得有点远,张却一时没反应,半天才想到,“哦,那是我上八代祖宗,我是他老人家第九代孙。我三哥也是。” 莳柳侧脸瞥着旁边把着一圆圈扭来扭去的纯净少年,玻璃珠似的眼睛一转不转,长睫时而掀起,时而低垂,又思考上了。 几许忧愁缭缭。 张却盯着正前方,都感觉到了空气的紧促。 她什么意思? 无声千军万马踏过。 “他脏了。”莳柳平静地说,“他是做什么的?” 脏? 张却老太太皱眉。 “酒吧的老板。就是那种各种各样的人去喝酒的店。不是,你……您说的脏是什么意思?他不是挺干净的嘛?你是说他德行不好,心脏?还是说他工作脏?他的店其实还算正经,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 知道顾辞安在美女面前端不住正形,不干人事,学酥张却突然能举一反三。 “身上有浊气。你比他干净。” “浊……浊气?!”张却不懂。 只觉得“干净”这个词让人有点脸红,不知是夸他清秀明朗聪明,还是嘲讽他清澈又愚蠢。 “你有什么愿意送出去的物件吗?最好是能随身佩戴的。跟过你三天以上更好。”莳柳不解释反问。 张却单手扶着方向盘,伸手在扶手箱摸摸捣捣,拿出闲置的檀香手串:“这个可以吗?我戴了一年。” 手里倏一轻,莳柳一声不吭把东西拈了过去。 “羁绊业已形就,我多少对你们负点责。” 山道蜿蜒,竹海如锦。 大G在转入一处竹荫弯道,一缕晚霞正好斜晃进车窗的时候,万顷竹林忽然呼啸翻涌,像浪潮一样自四面八方扑卷过来。 大型越野轮下突然感觉有点飘,张却不知发生了什么,紧急握紧盘身。 余光里,他刚递出去的手串正静静躺在莳柳莹白纤巧的左手掌中。 她眼目浅阖,右手好像在掐诀,跟道观里修道的差不多架势。 发功了?! 还真是非人类生物?! 车还往前行进,张却感觉眼睛有点看不过来,油门一松再松,速度慢慢降下。 晃眼间,半开的车窗外飘进比当前更清凉的空气,清芳弥漫。 一片如纱似水的雾气涌进,在她掌心形成一团,变作白色的烟云。 烟云旋转,变红,变灰,又变成淡淡的墨色,同时像龙卷风一样幻化成漩涡状。 最后所有颜色散淡,成了一团光泽透亮的水。 悬空飘浮的不会落下的水。 张却一只眼睛看路,机械地打着方向,一只眼睛瞄看副驾发生的一切,目瞪口呆。 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从心底最最最深处发出震惊,地动山摇那种。 比做梦梦见个不明人物并且真的找见这个人更令人惊叹、心颤。 前者未目睹,即便一切难以解释,心灵经受震撼的程度相对会小一些; 后者脱离科学的非自然之形态却是实实在在亲眼看见,二十几年夯实的唯物主义认知不可能不被颠覆。 第六章 见风来 莳柳缓缓睁开眼睛,掐诀的手指一放松,手掌在那团飘浮的水团上轻盈一拂,水团即幻成水缎形状,从车窗淌入空中,散化成雾。 “回头把这串珠子给你堂哥,让他天天放身旁。” 张却木头一样伸去手接过。 温和的木珠竟沁着凉气,凉意自掌心极速向全身蔓延。 感觉格外舒爽,仿佛万里纯粹山风洗涤,整个人经脉全通,三魂七魄都升华了。 “这个经您施了法的手串有什么作用?”张却问。 莳柳想说“驱化妖气,净散魔气”,斟酌后只说:“延年益寿。” “莳柳小姐,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张却放好手串诚惶诚恐又问。 “问。” “您……您究竟是什么人啊?” “我不是人。” “咳——”这话好像没毛病,张却修辞,“您是何方神圣?” 莳柳迟疑。 她是何方神圣? 五千年前,她从忘了是哪一处的山渊里醒来,记忆里储存着的山河湖海模样巨变,除却来处和名字,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几万年时光在她生命里如雾如云,似乎还没感觉到活着的滋味,就消泯了。 最难忘最不舍忘的记忆,是几簇不时闪过的虚幻画面。 她的生命之初,是敌人无止歇的捕杀; 得化万灵之长形貌后,她的生命形态终于以她为中心,于方圆里展开无数情境。 姿彩各异。 那些境遇,都与一个人有关。 五千年时光驰星逝,一轮轮沉眠再苏醒的过程中,最难忘最不舍忘的经历渐渐也淡去了。 再如何努力回想,能抓回来的记忆总是寥寥。 ****** 五百公里外,苗王城。 古城看护员杨元国捂着鲜血汩汩而出的额头,慌张不迭一路跑过锤砸凿打凹凸不平的白石道,爬坡下坎,推开古城地室的石头门,四下一顾,闪身进入后方甬道。 “王主,有铃铛落咯!” 光线昏暗,气息阴潮,壁画诡异斑驳的石室里,杨元国跪在一尊八条青铜链缠裹悬吊的青铜丹鼎前,操着一口当地流利的苗语对着大鼎说。 他额头上的伤,正是被他口中那只青铜铃铛所砸。 而他受伤的时候,正是莳柳催动法力之时。 五分钟前,他刚送走在城中参观的最后几名游客,背着手沿着石头砌筑的古城巡视,若无异常,准备下班。 正当走到城楼西北角下,在翘檐上悬了七百多年的有男人拳头那么大的青铜铃铛突然哐哐啷啷摇响。 如鬼哭似狼嚎。 当时并没起什么大风。 而且,平时就算起大风,它碰响的声音都是清脆悦耳的,不像今天这样。 他爷爷的爷爷说,那青铜铃铛挂在檐角七百年间,就响过一次,当时也落下了。 至于铃铛的坠落意味着什么,尚不得知。 今日报告,只因他爷爷辞世前曾带着恰满十二岁的他来过一次眼前这间石室,拜石室里悬挂的巨大丹鼎为主。 谆谆交代他,管理苗王城以后,不管城中哪一枚铃落,都要马上来告诉鼎。 刚才檐铃异动,他抬头看,天马行空着魔状,忘乎所以间眼睁睁就看着那偌大的铃铛迎面砸下。 当即挂彩。 哗哗哗…… 只听铜链晃动,悬吊的巨鼎缓缓摇晃起来,动静渐剧。 硕大的刻纹繁复的鼎盖“咣咣”响了好几声。 忽然却静下。 半分钟后。 当当当当…… 急骤一连串山呼海啸震响陡然又起,伴随幽沉绵长“嗬”地一声野兽般嘶鸣,比磨盘还大还沉重的鼎盖嘭然炸飞,带动臂粗的铜链震颤。 红雾如血迸散,从巨鼎里蔓延开来,充斥着幽暗石室。 气味呛鼻。 雾气游弋,聚合,最终飘浮在石室顶空。 鼎盖轰然又落回。 “落的是哪处的铃?”殷红雾团里,询问的声音喑哑沉闷,阴气浓稠,像是劈落幽谷里的雷,夹裹嗜血的诡戾。 奉主已多年,这是头一回看见所尊之主是个什么东西,杨元国骇得双腿打颤。 但他不敢表现。 生怕一个没留意触惹到破鼎而出的王主。 想到老人说本族原就是魔帝后人,堪堪是稳住了。 “回王主,是古楼西北角的那枚大青铜铃。”杨元国说。 法阵西北角,崇吾、不周、泰器、昆仑、轩辕、长留…… 是哪一个出生西北,拥有搬山移海神力的神踏入人间啦? 风霜几百载,能惊动城楼四角上的大铃铛的力量越来越少了! 近乎于无。 “本君且去看来。”血雾四漫扭动,灼躁不已。 “那王主,要不要我为您做……呃……” 杨元国效忠的话未说完,一阵腥浊气浪猛然从他身体骨肉间穿透而过。 骤然爆开的水球似地血肉四溅,真正的血雾弥漫,热腥扑鼻。 然而游动的雾团呼啦一卷,那些来不及散落的血肉一下就被笼围的红云吞噬殆尽了。 四十多岁身材浑实的男人瞬间只剩下黄油油骨架一具。 石门转合上的风一扫,骨架眨眼化齑粉扬散。 微末不寻。 ****** “莳柳小姐,您半天不说话,在想什么?” 大G在拐了三个弯之后还没等来答案的张却不死心,把话又捡起来,希望她能想起欠他的答案。 莳柳没搭理他,前视的目光锁定一朵色度很淡的彩云出神。 张却热脸贴上冷屁股,郁郁闷闷。 瞟了瞟不知在装什么神的莳柳,旋即寻摸到她不搭他的原因。 “那是……七,七彩云?怎么像纱一样薄!飘这么矮呢!” “咣——” 惊疑的话音犹在豪驾里萦缭,弯道前方突然一辆出租车蹿出,撞上了。 眼疾手快如张却急踏刹车已然没能避免。 二级县道,两架大货车堪堪都能错开,偏他倒霉跟人咬上了。 “澍海龙卷风?”莳柳还没完全了解载人前行的大家伙的脾性,也意识到了麻烦的出现。 张却听见她事不关己淡一定是讽刺的口气,脸刷地发热发红: “一定不是我的问题,我看路了的。” 解松安全带下车,伸展了一下肩背,端出一副“老子看你丫的赔不赔得起”的架势,上前查看。 走到车前,他陡然傻眼。 凭他多年飙车经验,对弯道、距离的把控一向精准,包括风速、风向产生的阻力都有超人感知,他自信坚信认定就是对方啃上来的。 但事实是,他竟然与对方车主各压了一半黄线,他的车高,保险杠硬实,即使感觉对方速度比自己快了一点,但残损最严重的是对方。 第七章 故人 本来就是山道,对方也没有超速,责任一时难分。 离了莳柳冷硬气场的压制,年轻气盛的张二少立马气势回笼,腰挺背直站到出租车司机面前就说,现场看,责任一人一半,但是他速度比他快,如果让交警来断,肯定是对方责任偏重。 还有,他的车也不是一点损伤没有,车身刮伤,前轮蹭磨出较深痕迹,他的车贵,换算下来他车子的修补费用比对方修车钱可能还高。 张却是以说,干脆各自负责,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也挺忙,不想折腾。 被两车逼停下来围观的一干车主看了之后,觉得确实不算严重事,这样处理最好,不然等报警处理,不知要耽搁多久。 眼看天色也不早了。 出租车偏不干。 不是他不通情达理,他常年在路上跑,其实很清楚宁撞东五亚,莫蹭奔宝奥的道理。 但是今天不行,别说这小伙子补漆的钱跟他修车的费用差不多,就这样私了,就算反补他钱都不行。 因为刚才那一撞,严重的不是他左大灯和翼子板的碎烂,而是他车上的客人受到了惊吓,从车停下就两眼发呆地盯着对方车,眼神痴痴呆呆。 特别帅气斯文一个好青年,清清爽爽,谈吐优雅,看起来教养不是一般的好,只需一眼,就能从言行举止看出是个家世非凡的, 一路上跟他聊天,果然证实了他眼光之毒。 那青年说自己是江浙那边的,做的是手艺型的工作,来山灵水秀的黔地采风。 司机的认知里,年纪轻,穿得好看,皮肤白嫩的手艺型人群就是搞艺术的。 搞得起艺术的不是有钱加个性独特,就是家里特别宠爱的少爷小姐。 所以,他觉得自己搭载的客人不一般。 上一分钟他们还好好端端闲侃着,突发点状况那帅哥就不太对劲了,问只是问题不大,叫他先看车的情况。 司机还是不放心,万一车里那位客人真被吓出了毛病,万一他本身就有点毛病,比如是心脏病呢…… 各种警报在头顶拉响,他不敢私了。 坚持等警察来处理。 经过官家询问、判定、解除了后续隐藏风险,他心里才踏实。 司机把自己的考虑当场说出,当事人张却和自己的亲信和路上逗留的车主一致表示理解,赞同。 然后不约而同都把重点转移到出租车客座。 “这么小的事故不至于闹人命吧?!” “大家都下车就他没下,不是真吓出病来了吧!” “哎呦,那可大意不得,这里离市区有段路呢,赶紧问问他有事没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该检查检查,该医医。” “那这个红色大车子里面也坐起一个妹娃儿,也半天不得动一哈,有事没得哦?” “这个车高,应该不得遭骇到。她车窗开起嘞,刚才我看到她在车里到处看,摸这点摸那点的,也不晓得在搞哪样,精灵得很。” …… 本地居民外地游客你一嘴我一舌,说着敲开了出租车车窗。 “喂,小兄弟,你现在感觉如何?”司机俯腰问车里人。 明朗随和平易近人好青年张却知道对方车上有客人貌似受到车祸刺激,本着人命最大思想赶紧也上前瞧看。 “季先生!!!” 一张俊极朗极的男人帅脸映进张却眼帘,当即他就叫破了对方身份信息。 季逾。 苏州地区刺绣工艺品——因蔚轩的老板兼绣师。 蝉联工艺美术协会颁发“白鹤金鼎奖”三年的苏绣先锋人物——才、艺、颜三绝的风势无两的优秀好青年。 刺绣界光辉别具的绣郎。 因为他绘画绣制的作品在一众绣品中格调风骚,意境绝尘,同时也因产量紧缺,处于有市无价的浪层。 更因此人做生意只看缘分,无所谓身份价格,所以上门求他作品的人接踵不绝,没错,就是求,不是砸钱就能享受另眼相待,门庭可见若市。 一天里一百个人进店可能都没有一个人能成交,每天也还是客流如涌。 当然,若不是为买绣画而来的,还天天往因蔚轩跑的大部分都是女性——老板虽然脾气古怪,颜值实在顶。 那些女人们怎么说?买卖不成,沾沾男神独特的气息,呼吸离他最近的空气也是一种享受。 张却一眼认出季逾,除却曾帮他叱咤商场的母上大人在季逾处拿过两回绣品,讲过几句话。 还因每年澍海举行某些重大晚会时,他一直是广大女性们注目的焦点,想不记住他都不行。 更有,他雷厉风行少女心的老娘三天两头也会在他耳边发几句嗲,夸季逾审美如何如何牛,绣工如何如何精湛,长相气质如何如何不俗…… 也没差几岁,怎么能比她儿子优秀这么多呢! 唉,这种没有人性血亲相煎被对比的场景,张却真真不愿想。 交道没打过几次,他的身姿样貌、名头来历早已深深刻印进清澈哈哥脑子里了。 “季先生,你是来丙安古镇玩的?来看红军四渡赤水的遗址?”张却又问。 千里之外遇熟人,感觉还挺奇妙。 也是缘分了。 季逾这个人好看是真好看,能力也不容小觑。 但神造万物于天地,要的是色色形形,花草争彩,有所长者必有所短。 季逾自然也不尽完美。 接人待物凭心情好坏决定的完全自我主义就是最明显的一点。 也是外人看得出的一点。 这种外形属于女娲毕设,做事追求极致的完美主义男神经,不能给人看见的毛病肯定比一般人还多,只是还没被挖掘。 张却认为加肯定。 “来采风。”季逾淡淡说。 “采风啊,那你真是来对地方了。”张却老社牛了,“这赤水一带山清水秀,鸟语花香,人杰地灵,茶酒飘香,尤其是保护区里的远古植物——桫椤,那可是侏罗纪时期的生物,我国特有植物,活化石来的!也算神仙级别的物种啦!” 话带神仙,下意识他就扭头去看安坐车内的莳柳。 不明所然。 莳柳始终如一的天灾人祸看淡的冷漠神情,隔着前玻璃都看得出。 季逾看了张·贵州旅游宣传大使·却一眼,轻轻淡淡地说: “让你这么一撞,兴致全散了。不去了。” 张却:“%……&¥%*&” 又没撞断他腿脚,影响他哪里了,怎么就说成是他的错?! 不会一点点小磕碰就把他磕碰坏了吧?! 世上会有这么娇气的人? 比他车上安之若素如万年老木的祖奶奶还娇气? 本着一个兼具道义与良心的尊老爱幼好品格新青年形象, 为了澍海市万千女同胞, 生他养他给他钱财享受生活的光辉灿烂的母上大人, 以后还能继续欣赏因蔚轩老板的神级才貌, 张却细致周到地问季老板在这场意外中是否安然无恙? 第八章 他甚虚 季逾说他没事。 “头疼脑热手酸脚麻都没有?” 张却暗搓搓跟他较上了。 季逾点头。 竟然还朝张却投射来一记晃似看傻狗的眼神。 张却莫名其妙。 看向出租车司机。 司机抓挠着脑袋,说他也不晓得情况,两车相撞时他副驾上的客人确实两眼发蒙,呆得像魂落了一样。 问他话他都回答得不利索。 司机不放心,又问一遍客人是不是真的没事,有不舒服的一定要说出来,别耽误着了。 季逾说,真没事。 师傅于是问他既然没事,刚才怎么那种像魂落了的状态。 季逾唇角微动,说他坐得好好的,突然一个急刹,耽误了他时间不说,还影响了他旅游的心情。 在想半路返回的事。 师傅有点不好意思,说了些抱歉的话。 然后说,他既然身体没得问题,对方车主也先提了各人负责个人的修理费,他的车子也还能开,他要往前还是倒回去都可以再拉他一程,不收他的钱。 算是赔礼。 季逾说:“不愉快体验造成就造成了,他不追究,车钱会一分不少给他,包括未行完的路段,再乘坐就不要了。” 说完看着张却,以及他活力洋溢的红色大G。 其实着重看他的车。 张却茫然地眨巴眨巴眼,忽然神清目明:“季先生要返回市里去?那……” 退两步从车窗瞄了眼仿似不会喘气那祖宗,讪讪地说: “跟我一起来的还有好几辆车,你跟我们一路过去吧。” “嘿,王哥,”朝人群里一勾手指,叫了个壮实黝黑的男人,“你带季先生上你车,跟着我就行。” 说着问季逾有多少行李,让王六给他搬车上去。 季逾:“……” 直直盯着他的车,好几秒后才说:“你干净,你的车也干净。我坐你的。” 柔情铁汉人圈gay蜜每天往自己车上供一束鲜花的洁癖患者王六:“……!!!” 啊啊啊,他哪里不比房间乱如狗窝也不收拾,吃饭风卷残云,擦嘴像擦屁股一样粗鲁的二少爷干净? “?!”张却更是一头雾水笼罩。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二次听到有人说他干净,上一个这样说的人是莳柳。 当然,他也不脏。 不爱收拾是因为他随性,喜欢状态自然; 吃饭唏哩呼噜是因为痛快,细嚼慢咽太娘们了; 如果还有别的不细致,那都是真男人本色,原始的潇洒。 王六那种娘炮理解不来。 他一考虑到车上正坐着个惹不起的;二考虑到姓季看起来也是有洁癖症状的,跟王六乘一辆车最合适。 没想他猛不丁来这么一句。 扫了人家脸面,赏了他一个难题。 张却不置可否,先去问莳柳。 莳柳无所谓跑腿的身边会出现什么人,多少人,毕竟他之于她作用只是予己方便的一个工具罢。 目光盯着出租上空淡淡一抹云彩半小时,若有所思,思而不果。 遥遥记忆里,恍似她也见过类似的事物。 是为什么来着?想也想不起来,头渐渐却疼。 “你好,我叫季逾,我打的车坏了,接下来要坐你们的车。”玉笛清音响在身旁,冷淡从容,没什么情绪表露。 莳柳侧脸看。 入目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探进车窗,仅是手腕部分,距离合宜,不像顾辞安那种“热情”,给人感觉被冒犯到。 “幸会。”季逾保持等待握手的姿势,缓缓说。 覆着淡淡一层阴翳的目光掠过节节指骨匀长玉质,堪称完美的男人大手,落在窗外人身上。 他好干净! 不对,他好虚。 这是莳柳看到季逾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她没给他半丝回应,转眼却将车外晃动的一众男女老少认真打量个遍。 那些凡人中,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飘缭着淡淡的雾气,他们彼此均不能看见,只有她能。 或说,只有与她拥有相似力息的物种能。 那些雾气看似混杂,实际都各自保持着合恰的距离,有些还会刻意驱避。 之中有明艳红色的; 有阴郁幽蓝的; 有张扬明金的; 有衰颓灰褐的; 有明净青雅的; 有幽暗黑沉并偾薄的; 还有躁舞着的绯丽的。 明艳红色环萦者正直激情,一眼看去就心舒目爽,是值得信任的样子; 阴郁幽蓝缠裹收束的,即便身在人群,也总自动退避一旁,厌与人触碰,他们身体像注满了液体,触一触怕能飙出水来; 张扬明金光泽在身周跃动的,多数是半大的孩子; 灰褐气息团聚着的较少,在离人稍远的地方大口攫汲青山清气; 而载浮着明净青雅气云的那些身体自有一格,他们视人待事神态平和,不疾不徐,在路旁或赏景,或吐纳,或举着本时期新产出的物品——手机对着脸做各种扭曲的表情。 她理解没错的话,那是在自拍,用新型科技生产的物件将自身与喜欢的景物拓在一起,合成一副无纸无墨,质感精细的画。 那幽暗黑沉且偾薄的,在还算平和的氛围中总显露一股欲抑欲爆的犬戾气质。 再说那粉红气流弥泛的,那种形态的雾气一般只出现在年轻男女身上,大多成双成对,且交融。 这些形态、状态、氤色各异的物质,唤称魂弧之氤,释放出主人当前的魂弧舒抑的信息,昭示主人命道的宽度与长度。 简言之,魂弧之氤裹蕴着一个人的精气神,随着载乘宿者能量的敛泛舒或束,能量的衰盛消或涨。 以上释义,是天地生人与生具有的自然特质,是外力不可施索的。 当中不得不提的是那黑沉偾薄状态的一种——原本阴黑氤色也只是人间自然普通的一种,但他的颜色与这洪荒宇宙间所存在的另一种雾氤极相似,甚至两者之间还有着易融共生的复杂的关系。 那便是混沌魔炱。 前者只是狠戾之气伴生之物,若不通过实质之物——拥有神思血肉的人的身体施以动作,便不能对相近事物造成损害。 后者不然。 混沌魔炱顾名思义即是生于混沌的一种魔气。 一般魔气为黑红交缠形态,强烈一些的可夺相焚骨,致一物从他到我转变,称作剔骨易魂。 比一般夺舍术高级些,可以自捏形貌。 不过需要一定的时间。 而混沌聚生之魔气却可以摧山覆海,凡卷过地域,寸草化炱。 混沌魔炱是莳柳记忆里为数不多至今犹有深刻印象的遥远事物之一。 那是血卷苍莽的惨烈画面,是不能想的东西。 第九章 追溯来处 回头,莳柳略感兴味悠悠才将他由略至详慢慢打量来: 窗外人个头高挺,脊项修颀,应该是特别打理过的头发黑黑亮亮的,带着微微卷曲的弧度,蓬松洁净,看跑腿的和他堂哥差不多都是这样款式,可能是时兴的打扮,对新事物接受能力强适应也很快的她反正觉得挺好看。 他着一件雪白里衬,烟褐色类明制半袖宽袍,袍子或是羊毛纺的,粗粝却也质感独特,挺新颖高级的。 轮廓漂亮的耳朵耳垂珠饰坠一枚细细长长的不知是银还是什么材质的线状物,使得他静雅出尘平和无波的姿貌多出了几许的离经叛道意味。 她位置高,便看不见他胸口以下样子。 不过一定是非常优越的。 不疾不徐审过大体,她视线缓缓才落定他脸容上。 脸对脸眼对眼,莳柳这才好细致审察拥有异别与其他所有人氤色的纯纯净净的男人的脸。 见得此人眉眼五官极端正俊美,架着副光度透澈琉璃叆叇,很沉稳斯文的样子,琉璃片后,极标准的丹凤眼,冷锐间折射幽魅,是她重见天日后见到的最漂亮的人儿。 若单论样貌,莳柳还挺愿意看他的——对眼睛好。 但这个人在她眼里透释着掐不出的危险气息,还不是敌对危及生命的那种。 很奇怪的感觉。 让她心生抵触。 莳柳略瞥一眼等了差不多一刻时的,俊逸的意为礼貌的手,干脆地按下升窗控键。 “咝——” 单向透视玻璃窗缓缓上升,等不来抓握的季逾的手及时缩回。 “张少爷,这位女士是你什么人?脾气有点怪啊!” 季逾气色幽幽不客气地歪进后座,不客气品评拂他脸面的女人。 张却刚处理完碰车事故,指派雇从们去帮忙疏通车辆,屁股才沾上座,突然就听来这么一句,顿时后脖颈一紧,扭头看莳柳。 她还是那股凡俗休来沾染的冰冷气场。 不羞也不恼。 羞恼也不是他招惹的。 于是把诓蒙同行所有人莳柳是他干姑姑那套搬出跟季逾解释。 “干姑姑吗?看起来年纪比你还小嘛!”季逾说,“山里人?哪座山里条件这么好,养得这样肤白肉细,还挑染!” 澍海三百万妇女垂涎的男神就是这样的修养? 这算挑衅了吧? 见识过莳柳凝风成水的本事,张却崇拜且更怵她,此刻有个不知死活的挑战着她,他实在不敢看她脸色。 装没听清:“啊?季先生你刚说什么?哦,对,我姑姑看起来确实比我年轻,天生丽质……” “喂,三哥,我这边处理好了,马上就来,你先走,酒店位置一会发我就行。” 与顾辞安连接的电话未挂,正好给张却逃避话题的空子。 眼睛扫量前方、后视镜,忙但稳当的样子,随即启动车子领头缓缓驶出。 反正季逾说话声音本来就低磁悠雅,没听见很正常。 然后他手指在中控区滑滑点点,启动音响:“小姑,你喜欢听哪种音乐?纯音?动感?民谣?” 说着还教上莳柳了。 娴熟的车技加上对自己座驾的熟悉让他一心能够二用。 “姑侄俩”于是交流起来,把后座不擅交友那位当作了空气。 “给您老人家听首应景的。” 电子屏倏忽一闪,音乐舒缓奏响: “落脚河上面崖对崖,威宁草海荞花盛开,谁把月亮挂天上……,乌蒙山连着山外山——” 音量渐调渐响。 “唉,张少爷——” 副歌一到,哈哥立马跟着吼起来: “乌蒙山连着山外山, 月光洒下了响水滩, 有没有人能告诉我, 可是苍天对你在呼唤, 一座山翻过一条河, 千山万水永不寂寞, 你来过年华被传说, 百里杜鹃不凋落——” 完了对莳柳说,歌里面写了好几个景点,都是值得一看的风景,就在本省,她要是愿去,回头开车带她去玩一圈。 莳柳淡淡嘤了声,说:“过了今日再说。” 眼睛往中控屏一瞄,记下操作方式的大脑驱使指间往屏幕上滑动、点触,把刚才的歌单曲循环。 阖眼小憩。 嘴角微微一勾,心说本神可真是聪明绝了。 几千年走过来,快速适应融入当下是她最熟稔不过的一项技能。 回溯荒荒昔年经过不容易,捕捉当下一动一静事物形态易如反掌。 ****** “明日中午前,把最近范围里你认为最神秘,最接近于地府的人或物都调查出来,尽量详细,这对我很重要。” 在闹市觅静的一家独具本地特色的高档私房菜馆用过晚饭,走进顾辞安预订好的钻级酒店,莳柳在踏进自己房间时对张却郑重其事说。 五月时节,市里的空气明显比保护区那边空气浑浊闷热。 张却给学识渊博的老聂打电话,把莳柳吩咐给他的任务转托出去。 狗饰人样青春洋溢高档的休闲款的衣裤一扒,往沙发上随意一甩,他旋即钻进浴室冲澡。 骨头一松,小歌便哼了起来。 还是那首“乌蒙山”。 大概率是被洗脑了。 呼噜哗啦随便冲了个凉,在“祖宗们”看不见的空间终于满血复活。 从梦见到找见并接待了那个玄冥莳柳,他张却的张像被人撕走了“长”那一半,他成了一张紧弦的弓,随时要绷断。 【玄冥莳柳是个什么神?】 张却在松软的大床上打了个滚,摸手机印入指纹,解锁,触进度娘页面,键入词条,点击搜索。 【玄冥莳柳并非神话神名,可能是混淆了北方神玄冥和凶神相柳两位神话人物……】 人工智障! 【玄冥有女儿吗?】 【没有。】 淦! “我名莳柳,父名玄冥……,玄冥莳柳,她是这样说的嘛。” 玄冥又叫禺强…… 【禺强有女儿吗?】 【禺强没有女儿。】 “滚!什么玩意,一问三不知!” “咔咔咔咔”,张却转而输入一串文字,在网上搜索超自然力量、灵异、古代非人物种、外星生物、异空间等相关问题、帖子、以及一些冷门传说。 很遗憾,网上没有一个回答符合,那些刚开始玄乎其玄的故事、视频,到最后基本是闹剧一场。 “真他妈浪费爷表情。”张却暗啐。 随即他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拿出莳柳“开光”过的那串檀木手串,翻来覆去仔细看。 她既不摆坛也不烧香,甚至连个法器也没有,就这么水灵灵地化雾成水…… 到底是神还是妖啊?! 第十章 塑料兄弟情 凑鼻边闻了闻。 不知是不是错觉,竟然有点香。 秀水清风裹挟万里翠竹扑面那种香。 拿在手里浑身不由竟舒畅清爽,嗅一嗅,从脚底至天灵盖就像被冰泉洗涤了一遍。 传说里,跟妖魔鬼怪有关的一切都是污秽吸取人的精气和灵气的,那莳柳施了术的东西这么让人心旷神怡,应该就不是坏的物种吧。 她气度那么清纯高冷, 长得软实则非人所有的强, 要是坏人早两三百年就把他鼻祖害了, 哪里还会有她是老祖救命恩人的传代遗言? 梦里他老祖张肆面对她时,可是感激涕零的。 如果她真是妖怪,是来害他们家,那他们张家九代人的命都该是她的。 但她一定不是。 他能感觉。 想透这一层,张却对莳柳感觉好多了。 只是…… 莳柳真是神的话,他就越想越心不顺。 他惶惶遽遽提心吊胆胆战心惊腿脚战战, 把这么个不知何方神圣的女人从野林里接出来, 一想起来心率就哐哐飙升, 痛苦和破碎没人看见, 恐怕已经闹上毛病了。 之后还奴颜婢色卑躬屈膝哈腰点头二十小时待命伺候, 别说能指望她送个什么特殊物件,连个好脸都没看到。 他四处发情花孔雀顾辞安凭什么能得到女神赠礼? 要不不给他了…… 不行,女神说他脏,这手串应该是为他量身施法,对他有针对作用。 张却东西南北思想着,盘腿坐在床中央,学着莳柳召风唤雾的动作,假模假式掐起诀。 莳柳有口诀吗? 没听见也没瞧见她念呀。 默念还是靠意念? “阿却,”顾辞安风风火火推开门,“哟,干嘛呢,修仙啊!我到处找你呢,这么早洗澡爬床做什么,喝酒去?” “不去。”张却拒绝。 想了想补一句:“你也少到酒吧那种地方吧,脏。” “酒吧哪里脏了,你脑子被驴踢了?你没去过?一句话中伤多少人!” “又不是我说的。” “那是谁说的?” “莳柳……我小姑说的。” “你小姑?!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这么说?” “她说你……”措辞,“说你身上的气味不对,问我你是做什么的,我说是开酒吧的,就这样。” “哈?就这样是怎样?” “反正肯定是不好的。她的感觉没错的。” 顾辞安倚着门框,搓着眉毛。 须臾不知想到什么,说:“她对我的注意竟然细致到身上气味,是对我有意思?” “嗯……谁知道呢,还给了你一手串,喏,接着。” 张却把手里捻着的檀木珠串扔出。 眼底接着划过一缕玩味神色:清冷傲慢女神VS有钱有闲花孔雀,要擦碰起来一定好戏连连! 恍然他已经看到了高大健硕笑得浮夸的柴犬死在蓝眼布偶爪下的惨烈场景。 “看着阴阴冷冷的,居然送我礼物!” “这紫檀色度纯正,一看就是深山老木,小叶紫檀,应该还是手工打磨的,按市价,要好几个w吧!” “啧,这也太贵重了,我要回她个什么礼好呢?” “人家一个山里人,马上就要寄人篱下了……” 语气突然一百八十度转了弯: “二叔也是,有这么个亲戚早些年就应该帮帮人家,关注人家生活的嘛,这深山里条件多艰苦!” “真难想象我们家小柳儿是拥有着多坚毅的品格,才能在不能活人的环境下把自己活得这样好的!” “那一定是段惊天地泣鬼神的传奇经历!” “她一定是我娲皇藏在秘境里的得意牛作!” “就是这样一个人,因为喜欢上了我,竟然把家底拿出来送我了!” 张却静静看他中迷魂计一样把手串贴脸上相亲,骚浪贱自我幻想,不忍(忙)打断。 幻想结束,突然顾辞安大跨步走到张却面前,一本正经顶天立地: “阿却,三哥我决定了,以后我眼里只有小柳儿一人,再有多少美女凑上前,一个不带吊的。” “我顾辞安的真命天女已然降临,我要步入婚姻的仙境,要回归家庭,我要把手机里的社交软件全卸了,wx里八百个妖妃全拉黑。” “小柳儿如果不喜欢酒吧,我把店关了,换个事业,一切以她的标准为标准。” “我要真心真意全心全意去爱她了!” “兄弟,祝福我吧。”沉重胳膊哗一下搭搂在小青年单薄的肩膀。 张却轻轻掰开,扭头皮笑肉不笑看着顾: “那就祝三哥心想事成得偿所愿走入人夫行列。” “只不过……”戳了戳他手里珠串,“这手串是我们上回一起去鸡鸣寺烧香,五百缘请的,品质嘛,义务批量生产,成本绝对不超过三十,上不了万,呵呵。” “你不是说是你小姑给我的吗!”顾辞安跳起来。 “是她给的没错,从我这里拿过去又送你。”张却悠悠然怕事不大。 满面春光顾辞安雨摧桃花。 脸阴得马上会爆出水来。 “所以,三哥你手机里的八百妖妃还删不删啦?”张却憋着笑调侃,“所以,你还要不要爱我小姑啦?” 顾辞安盯着手串,越捻越紧,悻悻:“还是先留着吧,都是金主呢。” “不过小柳嘛,”他重整旗鼓挺直腰杆,“虽然她只是借花献佛,但心意我感受到了,我对我们的缘分有信心。” “嗯,是我三哥。”张却说,“哎,手串记得一直戴着。小姑说延年益寿,多接地气的祝愿是不是。” “那必须的。”顾辞安鼻孔朝天。 “哦,对了,刚才我在大堂看见那个绣花的了,早的时候你不是让他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后来又让我帮他也订了一间房嘛,你们一起进的酒店,你没带他取房卡,把人晾那儿啦?” “季逾?晾?!”张却没太懂的样子。 说起姓季的,张却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对他态度竟然超出了泛泛之交的范围。 不但没在让他搭乘自己的顺风车之后把他放路边,还邀请他一道晚饭,还给他订两千一晚的客房。 等等…… 到市区时他怎么说来着? 他好像什么都没有说。 当时问他要在哪里下车,送他过去。 他说随便。 然后顾辞安的电话进来,让带莳柳过去吃饭。 然后,脑子一热邀请了他。 然后,席间二哈神魂附体,自己就聊嗨了,鬼使神差让顾辞安在入住的酒店给他订房间。 再然后就一起到了酒店,他纡尊降贵亲自取了房卡交到他手里,让他自己去找房间,自己伺候莳柳走了。 第十一章 汇报工作 怎么他没入住,还在大堂里杵着? “我去看看。” 说着张却从床上下来,披上酒店提供的浴袍,趿着薄底布拖鞋信步出门去。 等电梯的时间,他突然眉头皱起来:怎么感觉今天好像哪儿不太对劲? 他季逾少说也是二十五六的人了,将就他将就到这样份上已经是他张二少善良至极了,他爱怎样怎样,为什么要去看他? 似乎这两天受到了莳柳精神上的压迫,真正把他驯成狗了。 五分钟后。 张却站到了孤零零坐在大堂角落沙发里的季逾面前: “季先生,你怎么还在这儿呢?”装路过,“房间看过了吗?不满意的话我让他们给你换一间。” 当地最高档次,还有不满意的? 张却看着他随身的帆布背包就躺在旁边,忍不住腹诽。 季逾似笑非笑,似温和又冷漠地说:“我把房间退了。” 拿出一把现金起身塞到张却手里: “来的时候没留意价格,不知道房间价格这么贵,刚才查了一下,在这里睡一晚要两三千,我要熬几个大夜才能挣到这点钱,不划算。” “而且,我手里没有闲余的钱,拿不出钱还你,只能找工作人员退了。” “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也没看见你家的人,就想着在这里坐一会,等等看。好巧你就来了。” 张却说:“既然是我让安排的,就是我请,你只管安心住就是,才几块钱,算这么清楚太见外了。” “回去卖一副绣品给我就行,我妈可是你的死忠粉,可惜你的作品千金难买,不然我家现在一定摆满了你的作品。” 季逾微微一哂:“再说吧。钱你收好。你忙你先去。” 坐回去淡淡又说:“别说,这里还挺不错的,坐一会一夜就过去。” 不懂他什么意思,反正意味挺幽深。 张却看着他,又看看手里大一把钞票,一脑子乱线。 季逾打开背包,取出速写本和笔,沉思几秒哗哗描起来。 几笔勾出起伏的山脉线。 他打算今晚就在大堂里将就? 以前倒不知道人前必须正装的他还有这样文艺的一面。 安静画画的状态还挺优雅,跟他看人时冷傲的样子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张却不知哪根神经乱抽,说了句: “季先生,你要不愿意住我订的房,那要不就跟我们一起住吧。” “我那里还有房间,反正空着也是浪费,这样你就不用觉得欠我钱了,如果你不嫌吵的话。” “好。”玉质指间笔意顿,本子倏忽合上,装回背包,高挺挺站起。 张却:“!!!” 什么情况? 为什么? ****** “莳柳小姐,这是您昨天让我调查的最近范围里最神秘,感觉最接近地府的地点和人物的地方,你看看。” 太阳还没爬上山,张却就被老聂的夺命连环“叮”吵醒,摸过手机,电子邮件提醒消息闪个不停。 看到邮件,猛地才想起昨天莳柳交代他办的事。 此刻正是坐在莳柳旁边,举着平板电脑汇报工作。 莳柳按照跑腿的教授的方法,纤纤秀指轻轻划触屏幕页面。 认真阅看。 “就这些?” 看完老聂用一晚上整理出来的西南巫诡秘境、古国邪术传承人、地方禁地等信息,莳柳带着些许质疑的口吻问。 “啊。”张却说,指着屏幕上雾气妖冶的村寨摄影图,“您看这上面说:月亮山麓,生命古树,树葬,蚩尤后人。听着就很神秘是不是。” “盘角老怪的后人?呵……” 莳柳瞄着辞藻堆砌出来的介绍页,似是而非笑了,“这些地方都太喧闹了,气息被驱散得太严重,不方便。” 张却没懂她说的不方便是什么意思,滑出另一页: “那这个够诡异了吧?‘戴上脸壳就是神,放下脸壳就是人’,跳大神,通鬼神。” “还有这个,赶尸。诡不诡异?” “还有这个,下蛊。啧啧,有人亲身体验过嗳!” “下面怎么说的,中蛊的人不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中的蛊,在哪里中的蛊,突然有一天,照着镜子发现眼角一只虫子蠕动,用手拉,越拉越长,最后感觉那虫子的身体是从脊骨慢慢被扯出——” “这是什么?” 张却龇牙咧嘴还没说完,莳柳忽然拿起茶几上的速写本,看着纸页上描画的山峦图问道。 张却循向伸去视线: “哦,好像是季先生的画本。” “忘跟你说了,昨天季先生也住咱们这间套房。他是搞刺绣的,这应该是他出来采风收获的灵感。” “这些山……” 画中山峦绵亘,走势奇峻,浩渺壮阔,旁边隽逸落着“其二”俩字。 表示这是整幅画作其中之一。 指腹摩着页角,纸张曲凸后松手:“帮我问问他可不可以看其他内容。” “行。等他起了就问。” “不过……” 张却看着莳柳,神戳戳移近,莳柳瞥着他突然不像好人,嫌弃让远。 张却再近,小声说:“您老人家的能耐我昨天见识了,”竖起大拇指,“不是一般的牛!” “我的理解啊,也不知道放您身上合不合适,就是像你这样拥有超自然力量的人,不是都能隔空取物、隔空视物、移行分身等等等等本事,那您想看点什么,神不知鬼不觉是不是就全部都能知道?” “还是说,您们这类人修炼的东西不一样,所以有些能做有些就做不了?” “您修的是像昨天那样的召风控水术,别的就不擅长?” 昨天问她什么来历也没得到答案,他实在太好奇了,瞅着个机会就忍不住。 “你有多少钱?”莳柳问。 “啊?”她跟人交谈一惯思路这么跳? “钱这东西吧,我是用家里的,反正想买的基本能买到,至于多少没那个概念。” “我妈特别能赚钱,也很宠我,只要我开口她都能满足。” “您问这个,是需要钱吗?要多少?” 放出这种话,张却其实心里挺没底的,还为难。 就怕她的要求超出接受范围。 毕竟他家再有钱,也不是乱霍霍的。 况且他跟她才相处几天! 此事唯一赞助方——他老爸都还没见过她,她要真有不得了的要求,他能同意吗? 虽然昨天他还在电话里说:不管你小姑提什么要求,都尽力满足她,就算她不提,你也要知道怎么做才是对。 铁面无私老豹头说“你小姑”还挺顺嘴,真当有这么个干妹妹似的! 他还没把神女呼风唤雨的玄乎事告诉他呢。 一是顾及莳柳万一知道他乱说话收拾他; 二是考虑到张九川年纪大,怕他扛不住心血波动,三高小心又小心控制,再激出什么毛病来。 “家族的重担,就让本二少来顶吧,除了钱的事。”张却暗自说。 没人知道的地方,他默默出息着。 第十二章 棒棒糖 “且就当你有钱吧。”莳柳说,“钱此物用起来就像舀水一样,要么从桶里舀,要么从缸里舀,你认为你家钱多,尚算是湖。” “然则,再大的湖也有消减甚至干涸的一天,神力也是一样。懂吗?” “再说,窥他人之未允失德行。” 嗯,挺讲究。 原来还在话题中! 机智如张却:“意思就是说,你的神力就像我们普通人的钱,要省着花。不是,莳柳小姐,你刚刚是说神力没错吧,你真是神不是妖精?” 莳柳无力地白他一眼,幽蓝像戴美瞳的瞳晶里倒影一张清澈蠢脸: “以后在我面前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我又不吃人。心里有分寸就行。” 她其实想说把她当朋友一样相处就好,过去的几千年,她就是那样做的。 但看这一时代这个跑腿的性子似乎具有不定性,需要捏着点用,不然会像狗一放绳就撒野,魂能给你跑没。 驯人而已,她得心应手。 再有他那个堂哥,品性与西门庆简直不相上下。 一上岸就遇上俩极品,也是运气了! 仅一天的观察,从古朴小镇到喧嚣繁城,人类的行止风貌无一不透着自我舒适悦己的态度。 男女的地位尊卑在几千年光阴洪流中总算处于相近水平。 恍惚有了些她出世时期的感觉。 却叹如今已非是她们主场。 卑躬屈膝显然于张却而言实在受罪,得令便敞性了。 往莳柳边上又凑了凑,莳柳指着两人之间一拳空间:“分寸。” 张却讪讪,往回挪一挪。 动作大,实际根本没离远三寸。 莳柳看着他朝主人求抚的家犬模样,也不忍再黑脸。 莳柳还不十分了解张却,然而张却哈哥的诨号可不是随便叫的。 友圈里,谁不知道他性格开朗,会来事? 除非他不想,不然没人能招架得住他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的软磨硬泡。 如此本事来源于他上学时期高不成低不就,能混到大学毕业全靠老师盯,家长训,自己嘴皮子磨。 一来二去,终究是没烂成,还意外练就了一副超强抗压金刚之躯,一张口灿莲花不烂之舌。 当然,他本性的展示全看对方是谁。 大多数时候,都是风度翩翩开朗帅气的富少形象的。 张却得意忘形,追着问:“所以莳柳小姐,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话本里的孙悟空知道吗?” “齐天大圣孙悟空,七十二变大闹天宫,没人不知道。” “读物终究是读物,不过如果按此标准来判的话,我比其或有过之。” “这么厉害!” “鼎盛时期。”莳柳补充。 “鼎……,那你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很多事不记得,如非必要法力不能乱用,否则后患无穷,会死人的。” “死人?!” “死人。且最危险的就是你。”她不是开玩笑,“如果你不想给自己招来祸事,最好不要对外透露我跟你们不一样的任何信息。” “可我爸知道你的。” “他在乎你吗?” “应该……在乎吧。” “那就够了。” “莳柳小姐,”张却牙齿有点打颤,后背凉幽幽,摸着耳后发间的硬印,“你,你不会害我吧?你的话听起来……挺像威胁的。” 果然,他还是太机智了,没有把莳柳不可思议的一面全交代给老豹头。 不由自主张却退开好远,竟是比呵斥还有用。 “我梦到你之后,耳后就出现一个印,为……为什么?是因为你才出现的对吗?我爸也梦到你了,为什么他没有?”战战兢兢。 “谁知道呢,大概是你的福气。”莳柳象煞有介事。 她不想费口舌讲那冗繁的使命机制。 每轮闭关,她都选择一个合适的人——寿数将尽的那种,逆天为其改命。 名利福禄是报酬。 她要的,是日后某一时刻醒来,有一个绝对忠实的人充当她的现世使用手册,带她最快融入新环境。 顺带跑个腿,让她不那么累。 恍惚应是受了某人影响,感觉压榨别人真是好神爽心快。 能被她选中的人,其后代品性都不会太差——不仅得益于上梁的正,还费她神力预设。 她在具有传承作用的人类的血液里注入,封储微许神意,那丝神意会在生命迭代的过程中自主选择合用之躯,在她苏醒之际同时觉醒,驱使宿主履行使命。 一般都是原宿主次子承担此任。 不是老二有多特别,只因她太善良,要给传更使命者留纯粹一脉。 载令宿主只生一个孩子? 那不行。 必须有二。 他的命是她送的,只掌控这一丝丝的思想真是太人性了。 已经违背了神的性质。 之后有无三四无所谓。 当然,也不要想接受跑腿使命的老二命运有多悲惨,过去跟过她的所有人,大多数结局都不错。 莳柳瞧着他怂样,再次感慨人性的不稳定。 心中却是暗笑,说: “你是什么世间罕有的宝贝吗?我害你!有时间在此妄想,不如把我交代的事认真做好对你更有利。” 说完真没绷住浅浅笑了一笑。 虽然是嗤笑。 但真是比冷脸好看太多了。 心里逼逼叨叨好几句“这福气给你要不要”的哈哥酥饼体质又上来: “你还没说你是什么来历,书上有没有记?” “你说说呗。” “我耳朵后这印是什么,影响我生命健康吗?” “我有个问题憋一晚上了,一直想问你,你昨天要听我们前三百年的历史是为什么?” “你是那个时代活过来的?” “还是因为……” “我不想施术不代表我不能施术,不想当哑巴就要学会在恰当的时间闭嘴。” 莳柳眼中淡淡幽光微一斜,哈哥麻利缩颈。 “你不是要看季先生的画本吗,我去看他醒没醒。” “找我有事?”季逾拉开叩响的门,探出副雅致帅死了的模样。 张却先客套他的吃睡问题,得到一副温和嘴脸才问看他画的事。 季遇说,想看就看呗,又不是见不得人。 他没有其他艺术工作者的忌讳,稿图、灵感这类东西不怕展露人前,因为即使他把精绘细作的图纸给同行,他们也绣不出和他一样自带神彩的绣品。 起草的随记就更没说了。 得到主人许可,莳柳这才拿起几上画本自如翻看。 画本的其他页,几乎画的都是恢弘大气的山河图。 季逾整理妥当仪容,在莳柳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拿出手机自顾戳点。 莳柳仔细看完季逾的画,双手放归原处,朝季逾略颔首谢过。 第十三章 同行 季逾余光见她,深邃的眉眼微动,轻眨倏忽,嘴角很吝啬地延开几乎没有一丝笑。 却竟然更好看了许多。 莳柳心毫无波动。 见过的人实在太多得数不清记不住,美丑早看倦了,这个也不过如此。 拿起已经掌握用法的平板电脑,以手写方式输入季逾画本上标记的“阿西里西”,点击搜索。 页面弹出风光旖旎的韭菜坪景区广告。 略过。 乌蒙山,屋脊,云气分界,壤南诏…… 清空,重新输入词汇:傩。 【撮泰……】 答案跳出,一直咔咔打字的季逾突然手机靠唇边说话: “跟客人说我一星期后回,答应他的《神临》会如期完工,没要事别给我发消息。” “对,今天去洛噶。把鱼看好,少撒点粮,吃多记性更不好。” ****** 威宁,洛噶。 昨早莳柳决定了要来洛噶,中午张却就准备好行装,借口说要带莳柳去看望一下她亲戚,后再回澍海,把顾辞安和随行的一众人撇回去,一驾直飙到海拔2500米高度的环山坪地——板底乡。 在乡上一家墙面斑驳的小宾馆住一夜,今天直接导航驶进了眼前这个名为洛噶的,仅有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 村子高挂嶙峋山腰上,周围突兀怪石密密麻麻,一眼望去没一块像样土地。 每一间房屋都是就地取材用硕大的山石和着石灰砂浆砌筑,墙面裸露,凹凸不平。 屋顶要么盖的薄薄的勉强算规则的岩石片,要么盖的一层叠一层厚厚的茅草。 村路硬化至每家每户门口,崭新的水泥路将老旧的屋舍串联,方便是方便了,就是有些将半原始古朴小村衬显出牛鼎烹鸡的效果。 想是政策使然,但凡还有人住的地方,不管多难多费物力一律把路给修通。 时代发展国力强大由此最能体现。 张却自信车技如神,不知前路状况开着他那辆大越野呼呼呼绕着盘山村道就往上莽。 最后被石崖段滚落的山石截停在半道。 把车上两位乘客请下地,他吭哧吭哧拿上随身日用品和“探亲”礼物或驮肩上,或手提挂,走路上山。 他前面走着的,不用说一位正是换了身休闲装的莳柳。 廓形本白连帽卫衣,深蓝牛仔,小白鞋。 出发前张却带着去买的。 市区繁华,就一连买了几套风格不一的,方便换洗。 为了让她活得像个现代人,且与她形象符合的新时代潮流女青年,手机、蓝牙耳机统统给安排了。 额间“挑染”着那么炫酷一抹蓝色头发,连个手机都没有简直不要太奇怪。 尤其是顾辞安,问东问西的很烦。 解释说人家蓝发是天生的不信,说一定是用什么染的,八成是原始部落特殊仪式特殊材料染成。 说来说去,就是莳柳还没融入新环境,行止不入潮流,难免就成焦点。 顾辞安知道部分实情,所以无所谓他看法,但如果在路上都还显得另类,那简直尴尬。 本来莳柳身上衣服只是一般原创风格,一般人穿就是纯路人,莳柳不然—— 她背直腰细,腿长且直,提脚迈步间悠然缥缈,体态翩翩,乡野山路诚然是她的秀场。 无独有偶。 与她步伐几乎一致的高挺挺那一位似也骚气外溢: 身上随意套件宽宽松松的黑色棉麻衬衫; 质感垂坠的深灰长裤; 右肩一只藏蓝色帆布背包巍巍欲滑,却又执着坚强得很,牢牢抓住男人宽峻的肩膀,把他已经很完美的身材气质衬托得又添几分恣意风流。 与顾辞安等人分别,跟这俩气场意外相似的人同行后,习惯了支使人的张二少愈发脑子不活络。 吃饭住店跟人交流全是他一力包揽,保姆不过如此。 但他竟然每次都不发觉,一直到静下来后回想才意识有哪里不对, 又形容不出哪里不对。 因为那些事都是他自己主动去做的,没人插过一句嘴。 莳柳就不说了,那是祖宗级别的大牛。 可季逾…… 他在莳柳开口跟他店里的经理人讲出“洛噶”两字后,顺理成章又莫名其妙就上了他的车,一路同行。 姓季的说,他有一幅作品需要到洛噶来收集素材。 问莳柳为什么来? 莳柳没搭理。 张却跟在后面解释:“临市嘛,当然是亲戚。” 季逾说:“你们家这亲戚可真远。” 张却打着哈哈:“何止远,都出五服了。但是因为他小姑已经没几个亲人了,在远居前还是见一面表个心意。” 莳柳吩咐张却做事会避开不相干的人,所以季逾并不清楚他们背地里的打算。 当然,他从来都不多嘴瞎追问。 多相处后发现,季逾此人有种与一般人格格不入的近乎变态的沉冷。 他不像刚入现世的莳柳那样罩在一层气势冷硬的壳子里。 他可以随和,但本性不易亲近,是不管你多热情多付出也做不了朋友的那种人。 似乎在他的观念里,他是睥睨万物而漠不关心的最高层者。 可惜,他生活在了社会主义新时代。 姿态看起来不论多桀骜,有多聪明城府多深,也只是个穿针引线绣花的。 肉体凡胎张却驴行一段后,娇生惯养没吃过苦的他终于撂挑子瘫坐路边,喘气。 路上牛羊屎散发出的浓烈刺鼻的气味争相大肆往他鼻孔里钻,好像他年轻的肺腔是极好的归处。 已经走远了的莳柳听脚后动静止了,于是回头查看:“你怎么不走了?” 张却看着手边一堆的东西,不想说话。 莳柳退返他身边:“你是不是拿不动?” 张却乏乏抬头,幽幽眼神看着她逆光也雪白细腻的靓颜:“你觉得呢?” 莳柳眨眨眼:“那你刚才怎么不说,我手空着也是空着。” 张却:“*&…#%&*……” 祖奶奶你这么平易近人懂心疼人的吗? 那你不知道主动帮忙? “你们女孩手细,怎么能做这种粗活。这是我们男人的事。”绅士如张却。 “别打诨。”莳柳一秒拆穿他粉饰。 张却:“我不敢。” 莳柳乜他,分担走他手里部分物品,转身走了。 留下无语相赠的冷傲逸影。 昨天握手被拒之后,季逾原有的风度不再表现。 所以当莳柳两手提着包袋赶上来,他自闲然。 就是看她的眼神带着幽远无穷尽回味的熠彩。 第十四章 入山村 至村口,不主动帮忙拿东西的莳柳主动慢下脚步,并伴等候。 等张却去与人打交道。 按照来前莳柳吩咐的,张却在十好几栋却只有两三户人住的小村里找到此行目标: 傩面雕刻师——罗长华。 罗师傅年逾七十,两个女儿均嫁本地,已是带孙子的年纪,大儿子是搞修建的,泥瓦匠,房子建在山下公路边,小儿子在城里首付了套房,人在外地打工。 老婆死好几年了,现在老房子里只他一人住。 儿子孝顺,想把老人接山下新楼房里住,刚好照顾。 他不愿意。 觉得山上一石一树都沾染了几十年劳作时印下的汗水,老屋四墙三瓦存藏了这一生所有的喜怒哀乐,两者如同他的生命他的根,不能弃舍。 生于此,也将死于此。 谁也别来劝。 罗长华的父亲曾是村镇乃及乡上的傩祭法师,很小的时候罗长华就跟着阿爸学做脸子了。 一并还继承其父的衣钵,在父亲跳不动之后子承父业成了新一代傩祭祭司。 社会经济迅猛发展,人们的追求越来越宽广,山里的资源已经满足不了年轻一代的生活追求,大儿子跟他学刻了几年脸壳,索性丢了凿刀拿起砖刀,做别的糊口。 他的选择不说对,但却是最利当下的。 毕竟像雕刻傩面这种技艺,本来就不是为了谋生。 虽现在政府大力宣传民族文化,匠人精神,但能凭此手艺致富的寥寥无几。 多的是像罗师傅这样的,安于方寸天地,只为内心而坚持。 西南雕刻傩面具的人不少,凭此项技能登上国际舞台、报刊的具有名气的亦有。 但那些都入不了莳柳的眼。 其实,也能理解,现在越来越多人不喜欢名声响人味杂的东西,偏爱小众。 但是,莳柳一出山就生出这么小众一个兴趣,还没歇上两天就奔山涉水跑这老远地方来,张却闭眼都知道不会是来玩的。 至于真实目的,张却还没问出。 也不是没问出,只是问出的不完全。 问题多如海水的张却见缝插针,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口吐小作文一篇,仅换来七个字:我要刻两个面具。 不是买,是刻。 亲手刻。 山里人淳朴,张却编了个莳柳是他家不知哪个亲戚的后人, 只知道是这个地址——刻傩面跳大傩的人家, 莳柳家那边已经没有亲人了, 她记性又不好, 他要接她到外省去,走前想把先人提到过的亲戚看一遍,以后可能就不回来了…… 张却说得声情并茂,凄凉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五分钟把老人就给忽悠亲熟了。 老人看着小伙子拎来的好几样看起来就不便宜的礼品,根本没怀疑的余地。 软中华一条,过年时村寨里一些打工回来的小伙儿就是抽的这种。 有人装给他过,没觉得比旱烟得劲,但小伙儿炫耀说:“老伯,你就不懂吃咯,勒个烟六七十一包!” 就是贵很。 不然也不会逢人就露出来。 这个城市幺哥一上门就送一条,不可能是乱认亲戚,有钱没地方放。 除了烟,还有两瓶酒,袋袋上写,赤水山泉酿造的高粱酒。 他识字,看得懂。 老人受宠若惊,感觉黑黢黢的老房子不好招待这些干干净净的客人把它们请山下老大家去坐。 说出想法前,他仔细又看看从出现就没说过一句话的莳柳,和善地问她家情况,他好想想记不记得这门亲戚。 莳柳只是看张却,眼中信息很明显:你自己搞定。 张却于是把罗老爹拥侧向一边,发挥十六年学业生涯练就的如簧巧舌,说他干亲小姑生来就跟别人不太一样,前不久养她的亲人走了,就更加性情不稳定,没事还是不要跟她说话。 罗老爹回头瞄一眼,恍然明了,感叹:“长得啷个抻敨一个女子,竟然是哈的!” 莳柳:“……” 她听得见。 也听得懂。 不仅能听见俩人说的,张却心里蹦跶的小雀跃她也心知肚明。 张却在沾沾自得,觉得明面不能把她怎样,暗地里却能小小消遣她一下。 小样儿! 莳柳海棠花瓣一样红润的嘴唇轻轻扬了扬,延开不易察但阴邪一抹笑,怎么收拾他的方法显然在心。 旁边季逾淡淡瞄着她,欲笑不笑。 一张帅惨了的脸云淡天高。 他歪在木头靠背椅上,大腿跷二腿,一手夹着支铅笔,一手扶着靠在膝上的速写本。 眼光时而打量院左堆码的木头,时而凝望院右墙前陈放的刀锯斧凿。 真一副随时随地记录灵感的创作者作态。 在张却的介绍里,他是他的朋友,跟着来玩的,所以罗老爹就不过多关注他。 末了,罗老爹终于把要请他们到山下儿子家坐,老屋没有可以招待他们的东西的话说出。 张却应酬说不要紧,他们觉得山腰上风景好,在城市里看不到这样美丽的景色,山青风凉的,还能看到远处的大风车,很喜欢。 莳柳从油光滑亮不知用了多少年的小板凳上起身,拿起门前长桌上一个准备上漆的面具,用老人顺耳的黔地话说: “我想做这个。” 张却一秒会意,转头把罗老爹搞定。 晓得客人要玩两天,罗老爹拿起按键款声音超大老年机,给住山下的儿媳打电话,让她来帮忙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 天擦黑时,罗老爹的儿媳背着她岁半的孙子,捕着城里人的车尾气吭哧吭哧爬了上来。 手拎着些时令蔬菜和自家熏的腊肉。 高原的夏天天黑的晚,八点还亮堂,吃饭在屋外。 帮忙完,罗家媳妇随即又下山去。 晚上,在石墙石瓦的被柴火烟熏得黑乎乎的矮屋合襟危躺了一夜,第二天早早的罗老爹就在门口哗啦哗啦忙起来。 “咚咚咚……” “咣咣咣……” 莳柳不想早起见人,因为没法回答老人家可能会问有关家里事的问题。 罗家老屋除了老人没什么人住,床铺自然有限。 勉强倒腾出两床铺来,还都是霉味浓烈的。 莳柳是女士,独占一间,张却不得已只能和季逾挤。 主要是季逾不得已。 因为和季逾“亲密接触”后,他更加发现了帅得不给人留活路的季·绣花郎·逾真的是块捂不热的冰。 躺一张床上跟他聊天,永远只能听见他“嗯”、“哦”、“没有”、“不知道”、“不认识”等等回答。 一句正常话没有。 如果莳柳不嫌弃,他宁愿到她房间跟她一处,打地铺也行。 因为女神只是看起来冷,心却是温软的,否则也不会帮他提东西。 季逾不一样。 第十五章 神赋异禀 季逾这人是真狗绝了,给女士搭把手这样的举手之劳都不愿做! 妥妥广大单身男同胞脱单的反面教材。 门口敲打声不算太吵,听着是锤子敲击凿子的声音,应该是罗老爹在凿刻面具。 张却昨天在罗老爹家里看见各种各样诡异的面具,到睡时满脑子都是那些青面獠牙,歪眼斜嘴,怵得没法睡。 半夜好容易刚眯着,马上那些妖魔鬼怪就跑梦里调戏他来了。 印象最深的是一个牙有三尺长,血舌缠在脖子上,森白眼球往外凸十好几厘米的一个鬼倒挂面前,笑声桀桀地要来舔他…… 那场面,堪称地狱级别,比他在雨漉漉野林里找到天降的莳柳,朗朗乾坤下目睹她施法还让人惊恐三分。 人果然是看脸走心的动物。 怪不得影视剧中那些妖精拿捏男人跟喝水一样轻松! 眼睛酸痛得不行还睡不着,索性张却就起了。 “季先生,昨天我跟罗老爹说好了,今天教我们雕面具,你要不要一起?” 张却问合眼平躺在老式架子床外侧假睡的季逾。 “晨露蔚雾了再起。”季逾声音慵懒。 起床还择吉时?! 神经病! 躺着又不睡,床又硬又味儿,腌酸菜啊! 开门出来,睡隔壁的莳柳同一时间从门里跨出,水灵灵出现面前。 她永远都是水灵灵的。 洁净澄澈。 莹亮冰冷。 ****** 院坝里,罗老爹带着张却和他命运多舛的“亲戚”在墙角挑木料:“仙人说,要想脸壳子做得好,木料先要选得好。” 一人给塞一块从中劈开的白杨木,回头给他们讲开坯,放线,粗开脸等步骤的方法和注意事项。 张却拿起斧头跃跃欲试,罗老爹又说: “脸子是种神物,从几千年前开始,我们的老祖人就靠这个和天上神明、地下冥官、人间冤魂来联系,比现在的手机还神奇。” “每一个脸子都有它的灵性,所以我们雕刻的时候一定要严肃,要心诚,莫嘻嘻哈哈的当玩耍。” “以前有几个小辈来找我学,做到做到的就拿起来打闹,太不尊重神灵了,我当时就不让他们学了。” 说到神灵,张却比谁都来劲。 偷瞧了眼拿了木块即抡斧头哐哐哐砍削起来的莳柳,问罗老爹: “罗老爹,你说的面具能通神灵是不是真的?你见过?” 说到神灵,罗老爹脸色陡然变严肃,讳莫如深小声说: “嘘,不能乱说话。” “神灵高高在上,哪是我们能见的!” “那你怎么知道世间有神灵?” “靠脸子嗦。” “靠脸子?怎么说?” “神灵不可见,我们要找他们,要求它们,要戴上面具摆坛跳傩请他们下凡,他愿来了……,讲不得讲不得。” 罗老爹摆摆手:“你们这些娃儿些就是图好玩让我老疙兜教你们做脸,你们做就做嘛,不是做正用的,做得不好不得关系。老祖人不会怪罪你们。” 罗老爹让他们先把粗型砍出来,不懂的再问他。 早饭么等他儿媳来了做,他做的不好。 莳柳不需吃喝,饭时象征性吃一点以示自己是人,放下碗继续又“咣咣咣”砍凿她的那块木头。 没多久,她手里的木头就具面具雏形了。 “你喜欢哪一个人物?”莳柳问张却,“秦童吧。” 答主还没明白问题的目的,答案业已敲定。 张却追问,莳柳说是要给他戴。 想到罗老爹指着挂在墙上给他介绍的那些个眼突脸青的傩戏人物,他背筋就搐搐的。 “可不可以做判官?” 判官一笔定生死,辟邪安神应该有用。 “想抢人饭碗?有志气。我帮你问问。” “别别别,”身边都能冒出个神,万一要再蹦出个鬼大人那还得了,他可伺候不起,“那甘生可以吧?感觉跟我气质比较接近。” “这位秦童大哥也太……太独领风骚了吧!” 张却看着墙上小小一方老式圆镜中映出的斜眼歪嘴歪髻的“自己”,心情在深渊谷底挣扎。 取下面具,赫然是张清秀帅气的面庞。 再戴上,气质差了十万八千里。 秦童是个小丑,书童,他可是张二少爷! “莳柳小姐,你确定这张脸跟我贴?你看这眼睛,一只剌到嘴角一只吊到脑后的。” “还有这嘴,跟妖怪撕的一样,眼睛、鼻子、嘴没一处对的上!” 张却幽怨连连。 有一说一,她看着娇娇弱弱十指不能拂尘,妥妥的清纯女大软妹,动起手来真是干净利落得很。 挥斧头铿锵有力; 拉锯子虎虎生风; 敲凿子四平八稳; 粗雕细磨的时候又体静姿柔。 罗老爹说“心中敬神灵,下刀才有神”。 已窥一缕天机的他看着莳柳,心说人家那是真神,木头反过来敬她才对。 难怪一出手就把个面具雕得如此栩栩如生! 罗老爹这两天看莳柳那叫一个老眼烁亮: 夸她有做脸壳的天赋, 老天爷赏饭吃, 问她要不要留下来跟他在, 就是跟他住山上的意思, 反正是亲的,一家人,比教外面人好。 雕脸壳熟练了之后,他还愿意教她舞傩、请神。 莳柳说:“不得闲。我雕两个就可以了。” 不留。 罗老爹可叹息:“新时代好哦,就是老祖人传下的东西要失传咯!” 绣花的长手长腿就坐在太阳晒不到的房荫下,静静看她,手里一支笔龙行蛇走,八成是在画她。 但不尽然。 因为有时候他也画老罗。 还画房檐下挂着的一些年代久远的面具、农具,还画远处的山啊树啊的。 半天等不来莳柳回应,张却转过脸看她。 她正在给雕好并刷了桐油的另两副面具着漆。 一副是个皱纹横生,慈眉善目的老太婆书,是傩祭人物里的唐氏太婆;一个是还算标志的文雅书生--甘生。 是他在傩面里的对照型人物啊! 莳柳不把甘生给他,给了他甘生的下人! 她雕刻的时候,从细枝末节并旁敲侧击知道是给季逾做的。 绣花郎! 她竟然给他做面具!!! 最可疑的情节发生在昨天: 昨天他在罗老爹家房子附近转了一圈,饭后消食,回来看见莳柳居然穿着一袭白色吊带长裙和姓季的鬼鬼祟祟一前一后朝村子的另一边走。 他悄悄跟上去,见他们走到村边的怪石乱生的荒地里。 远远看见莳柳坐上一方还算平整的巨石台面,套上一副凶神恶煞的傩面,然后半倚半靠歪坐着,恣意并诡异。 季逾然后就坐五六米外的石包上,挥笔画她。 俩人从见面到现在才四五天,说过的话拢共不超过十句,什么时候量子纠缠上的? 在他眼皮子底下暗通款曲他却不知情。 该不会…… 女神长的也是颗渴馋美色的俗人心吧! 倒是…… 还挺接地气的! 也就是说,他们的阶层有了另一种接近的性质? “吃饱了没事到山里去转转,看看风景什么的,顺便帮我折枝冬青枝来。记得看仔细点,我要考。”莳柳语气有点嫌弃的无奈。 注意力集中在摆放于长桌上的面具上,一笔一划认真描彩,余光是一丝不给说话对象。 张却想说“屋门口就能看见绝美的风景,不用跑什么山里”,一转念,想到莳柳怎么会关心他无不无聊,给他支招消遣? 一定是暗语。 ****** 第十六章 带你下地狱 洛噶村解放前是个原始部落大寨,屋舍几乎盘踞在这片向阳的山头,新一代的人为了方便都搬出去后,房屋垮的垮塌的塌。 荒废的石头小道从老罗家门口弯弯绕绕拐过,直入后山荒地。 沿枝叶翠绿的荒山梁子盘折过去,对面山头参差错落拢堆着许多的坟茔。 高高矮矮一眼能看见的就不下百,幽青色的重楼状墓碑活像地狱大开的门,伴着旁边列列排排的坟堆,天还没黑呢就鬼气森森。 “莳柳小姐,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攀峭越险虽狼狈但从容的莳柳脚下一收,张却立马问了。 莳柳目光将眼前的墓群大略一扫,张却突然恍悟似地惊呼: “你你你,我……我们不是来盗墓呢吧?!” “这这这……,这事可干不得,缺德不说,万一被人看见报了警,那可是个大麻烦。” 莳柳始终那副能不说话不说话的高冷姿态。 望着天边火烧的红霞出神。 张却:“你要什么宝贝,回去我给你买行不行?可不兴掘人祖坟啊!” “而且,人家盗墓的都是半夜悄悄摸出来,你大早上的就叫我到山里踩点,现在天还没黑又一起跑这里来鬼鬼祟祟,是不是太显眼了?” “刚才我们出来的时候,绣花的好像看见了。他那个人阴悄悄的,怕是咬人不出声的毒蛇,不管你要做什么,还是慎重——” “闭嘴。”莳柳终于受不了他,“叫你准备的东西呢,拿出来。” “哦。”张却把肩上背包取下,从里取出两副傩面,一团问季逾要的红色蚕丝线。 连着手里拿着的那截冬青树枝一并展示莳柳面前。 莳柳拿走“唐氏太婆”和那截冬青树枝,说: “把你身上带的什么手机、耳机、手表……,除了衣服裤子,累赘的东西一律别带,找个地方收好。” “面具戴上。”莳柳说着,自己覆上了面具。 张却像个提线木偶,未解其言前很自如地把动作都做了。 手机收起之前,他依依不舍先看一眼: 界面随着当地时间的变化呈现出相应的光景。 现在是黄昏,手机里的图和天边的风景差不多色调。 时间: 5月8日,星期四,20点20分。 “记住,面具戴上之后不论看见什么,遇上什么人,听见什么话,一定别摘下来,否则,别怪我不带你回来。” “等等等等,你说的话什么意思?什么回来不回来的?!”张却惊惑,“我们要去哪儿啊?” “下地府。” “……%&&*#??” “生命枝,抓住了。” “???” ****** 千里赤霞似火烈,绵亘群山恶龙腾。 腾龙血口金乌咽,三光成映两界通。 “闭眼。” “不是,等等等等……,莳柳……,啊——”机械状随前方带动的力迈了三步。 呼呼呼…… 冷冽的风从四面八方劈头盖脸掠袭,高山夏日傍晚温和的舒爽像是被什么强大力量凝住,吸收,骤然身边的空气变的冰寒刺骨。 四肢百骸仿佛被抽离,身体出现了一眨眼的剧痛。 许久,张却缓过气:“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 晃了晃手握着的木枝…… 另一端没人!!! 木枝并不长,才半米多,差不多是人前脚后脚的距离。 “莳柳,莳柳,”张却手往前方摸探,“你还在吗?” “……” 冰冷空寂。 四下无息。 喊话的声气才脱口,就被周遭阒然吞噬,连丝回音也没有。 想睁开眼,又想到莳柳说的“闭眼”。 她不说无用的话,出口一词一句都至关重要。 没经过她同意,可不敢乱来。 但现在情况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她人哪儿去了都不知道,怎么弄? 就这干站着? 站着? 张却恍然开悟似地心中一动,他确实是站着,刚才莳柳说了闭眼,只拽着树枝拉他往前迈了两三步,没有走远。 所以,他现在其实还在原地! 身上感觉冷是因为山里起风了! 对,一定是这样的。 心里感觉毛毛的是因为眼睛闭着看不见,看不见就会产生未知心态,未知使人恐惧。 坏女人,看着不声不响怪高冷一个人,竟然用这么低级的把戏捉弄他! 可恶! “喂,玄冥莳柳,你也太没意思了吧,耍我好玩吗?” “我给你当牛做马。奉你比奉祖宗还虔诚,你带我到这荒山野地来就用这么低端的方式吓我?” “我知道你很厉害,比我厉害,但你也不能欺凌弱小啊!” “神不是应该布爱苍生嘛!你再不说话我就睁开眼睛了哦!” “我真的睁开眼睛不陪你玩啦。” 话说一箩筐,心里还是惧。 万一真的不在原地呢? 万一没听她话惹她发飙呢? 无奈又憋了一会儿。 感觉好长时间过去,张却终于忍不住了。 不安的神经驱使,他于是缓缓掀起眼皮。 然后,他就透过扭曲的面具眼洞,看见了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那是……,怎么形容呢,目测是飘浮在空中的巨大无比的一座山,森黑中透出幽绿,嶙峋间似有千万只野兽在挣扎惨啸,张牙舞爪的。 奇峻巍然,恢宏得占据全部视线,全然看不见其他。 上不见苍天,下不见土地。 磅礴气势就那样不讲道理地迎面倾压下来。 比网友们发的帕米尔之眼视频更具压迫感得多。 令人窒息。 它近得能似乎伸手就摸到,却又感觉远在天边,因为它是那样缥缈,好不真实。 然而隐隐好像又能清楚的知道它哪处是哪处,是实实在在的有质物。 是梦吗? 张却问自己。 他实际意识格外清醒,不用掐大腿肉也知道。 然后还是挪开罩在脸上的歪眼面具,揉了揉眼睛。 然后,前方景象忽然有了一点变化。 他看见似近而遥远,大概有百米那么远的,巨大山峦的下方,应该属于山基往上一些的位置,一抹倩影微动。 身姿窈窕。 气质熟悉。 莳柳!!! “莳柳小……啊——啊——啊——” 张却呼喊着提脚正要小跑过去,陡然发现迈出的脚下竟然没踏实处。 一低头,脚下赫然是比墨还要黑的黑沉沉的言语无法形容的形态。 来不及反应,他旋即身体猛然一坠,犹如托举在高空中的一块大石突然被放开,急速下落。 尖声嘶嚎了两嗓子,眼前蓦然就是一黑,脑子跟着就浆糊住了。 一丝意识弥留前,他突然觉得腰上一紧,凭空好像窜来一道力绞住了他。 然后就没然后了。 再出现知觉,是脸上蔓延开来的还挺明显的痛感,有人在拍打他的脸。 “你他丫的谁,敢打老子的脸,老子可是靠脸吃饭的!” 恍恍惚惚张却倏然睁开眼,一把抓住拍脸的手。 骨感匀长,肤质温腻。 眼前光亮幽幽淡淡,散漫阴森的气息。 身周空气依然冷冽。 张却攥着抓到的那只手,循直觉去看。 他已经预知到了对面人是谁。 然而…… 第十七章 幽冥鬼界 然而…… 当他堪堪舒缓下来的视线对上近身人的面貌的一瞬间,呼吸忽然凝冻了。 他眼前显现的,是一张皱纹如沟壑,血唇豁齿的老太婆脸。 毫无预备,那脸鬼森森霍然挣扎着就塞挤向眼睛而来。 张却心态一下崩了。 紧接着又是“哇”一声惨叫,眼前又黑下。 正将失力瘫化,纤秀将指缓缓点触他眉心,莹亮一道银蓝的光瞬即自莳柳指腹渗进张却皮下,与骨血相融。 立时他又醒了。 “是我。” 莳柳摘下太婆面具,露出莹润剔透的脸。 间杂着一缕银蓝的乌黑的长发如常披垂,清丽中隐含桀骜,并一丝淡淡的鄙夷。 漠然一副面孔映进二少的眼,竟是无比亲切。 想起刚才凌空下坠一幕,人味匮乏的莳柳对他来说简直是困时暖被,冷时热火。 他好想熊抱住她,肆意宣泄如雷劈而未死的激动情绪。 “这是哪儿?”张却看着莳柳背后黑黢黢突兀的石群,问道。 “冥界。” “冥……冥……冥……”张却舌头打绊,话卡在喉咙。 磕磕巴巴半天:“是我想的那个冥界吗?” 莳柳乏力地瞧了瞧他憨痴的样,把秦童脸子丢他怀里: “别再丢了。脸在魂在。魂在命在。” 张却仍茫茫然:“不是,现在是什么情况啊,你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也不跟我讲讲清楚先,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跟你讲?怎么讲?讲的明白?” “好像是。可是,可是……” 可是不出所以然。 最后只能问为什么他刚才脚下是空的,不动时候还好好的,一动就往掉下? 莳柳说,六合之间六界各据,看似不能交集的六类生灵,在特定的情况下却有着微妙关联。 比如阴阳两界。 一般,阴与阳绝对分隔,人未死不能进入幽寒阴暗的冥界,鬼不转生则不能游走朗朗天光下。 但是,每当三光交辉,日月轮替,天地处于昏茫状态的黄昏时分,且只能是日辉月华相错的一刹那,多一瞬少一瞬都不能,人类的血肉之躯是可以踏进冥界的。 同时黄昏过后转为暗夜的人间,幽冥界的魑魅魍魉一样能自由行荡。 而由于鬼是人类肉身终结的不灭的灵识,属于人类所产物,它们熟悉人间形态,应对可谓自如。 活人不一样。 活人的认知只在一界之内,甚至还不全,所以一旦踏入阴界,不论是有预而来还是无心闯入,都会被超出认知的情景吓到。 以及被无能应对的超自然力量伤害。 总之人若是进入了冥界,不是失魂,就是丧命。 失魂现象一般只会发生在身入幽都,见到了内心无法承受的事物之后。 丧命却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阴与阳本就是性质殊异的两个世界,每一个转念牵连悲喜,每一步行差相关生死。 张却刚才站的地方属于阴阳两界的交汇处,脚下是无间渊,是人离身阳界将踏足阴界的第一道关。 最易送命的一大陷阱。 冥界有两无间:无间渊和无间狱。 无间狱在冥界的中心,而无间渊则处冥界的最外围。 无间狱是惩罚恶鬼的炼狱,无间渊是隔绝外界一切声息的屏障。 两者非为一物。 无间渊无山无水,无风无雨,上不接天下不合地,无东南西北向,亦无定处。 可理解为将冥界托浮于六合间的一处所在。 心无杂念者,不论人神妖魔皆可在无间渊之上如履平地。 一旦心神乱,就会往下掉。 尤其是像张却刚才那样鬼哭狼嚎心要跳出喉咙的,坠落的速度是最快的。 前面说了,无间渊上不接天下不壤地,是以人如果坠入无间渊,不会落到某处,而是会无处不在。 “无处不在?!那是怎样一种情况?”张却一颗胆还在打颤。 莳柳飞身救他上来时,他手里那截可在虚无里连接两人生息的生命枝早不知落哪里去了。 眼下他脚踩到了实处,生命枝也就没什么用了,莳柳乏去过问。 此刻他们脚下是阴湿漆黑的岩石状物,横亘在冥界大门与无间渊之间的地域,位于刚才张却所站位置的遥远的斜下方。 大概是现代所说两百米的距离。 两者色调相近,不踏上不能知其中玄奇。 前方幽绿森黑巍峨欲倾的,是冥界入口之一的幽都山。 山险石利,一条似有若无虚幻缥缈的黑岩石阶向上延伸,直抵半山肃穆庄严的冥府大门。 是此行将经过的地方。 其实,她原可拉住他的手踏进冥界的,牵树枝是多余,但她不想。 跑腿的手,男人臭味,嫌弃。 可怜凡夫俗子张二少不仅摸不清神的想法,还知识面缺乏。 因为不知小小一根树枝是个什么法宝,弄丢了挺自责的。 他瑟瑟缩缩跟在莳柳身后,手指小心翼翼拈住女孩飘逸的衣角。 她穿的改良款藏青色明制开衫,内搭白色衣裤,整体宽宽松松,拉住不影响她活动。 距离也能保持恰当。 不过这点小动作哪能逃过莳柳感知神识。 凡胎肉骨,她无奈接受而已。 “天地开而四时诞,日月精华,云霞尘泥,风息水雾,一切都运转于时间之内,时间促就万物变化,循环往复。” 莳柳高深缥缈地说。 “但这世上就是有很多事物不在常理,譬如你方才所在的无间渊。那是时间的裂缝,是司时之神管不到的地方,他界生灵更无法逗留。” “既不受时间管控,坠入之物是一瞬消亡还是三日化灭,谁知道呢。” “为什么是三日,不是三百日?”年轻人问题是真多。 莳柳步子一顿,神思忽然有点滞:“有个人告诉我的。” “人?” “神。” “谁?” “时间太久,记不太清了。” ****** “凡人惯以光阴流水逝来形容时间不歇止,那也只限于人间罢了。” 鬼帝炎契妖声鬼调,幽远迷离。 余音犹在空阔大殿上空回荡,文牍堆积如山的大案后忽然一道人形状雾气飘忽。 飘下七七四十九级台阶。 飘向站在广阔殿宇中央的“老太婆”和她的“仆从”。 具人形,但身体周围萦绕袅袅黑雾,教人看不真切其容貌。 雌雄莫辨。 透过秦童下歪上斜的眼睛,张却眼睛直溜溜盯着出现眼前的一切“人”和物转。 仿佛没有了脸,他就能把自己的胆子外放; 仿佛换上了别人的脸,人类张却的灵魂同时也被换掉了,敢做平常想都不敢想的事。 第十八章 忘川河 张却觉得现在的自己可太出息了: 能为上神鞍前马后; 能超脱凡尘,踏进鬼的世界; 能见到一界之主——掌管人类生死、地府所有鬼魂的冥界鬼帝; 还有一路过来见到的一些玄奇怪哉的物体、鬼将、阴差…… 简直老牛逼了。 特别是守大门的叫什么土伯的那个:猛虎脑袋,三只激光一样的眼,身体有两层楼那么高。 见他小姑出现,马上才施了个法,变成跟他们大小形态。 但还是怪物模样。 早前莳柳“抛弃”他,就是在跟他讲话。 好像是问地府现在什么情况,凡人进入要注意什么之类的。 他一走进这个地方,十双眼睛都看不过来,根本没法完全精神集中听莳柳讲话。 有了开始那些吓破胆的遭遇作铺垫。 之后经过城里看见什么悬舌吊目、 穿肠破肚、 有手没脚、 有脚没手、 身穿纸衣开纸车的鬼就好消化得多了。 原以为地府是像小时候看的电视剧里那样鬼魂乱飘,有黄泉路、奈何桥、是古代社会面貌。 没想到鬼界也在发展。 “人”们也住高楼开小轿,也西装革履,也礼服高跟…… 虽然都是纸的。 虽然街上还逗留着不少各朝代的古人。 已经很先进很潮流很令人大开眼界了。 这些经历要是说出去…… 会被当成神经病吧? 张却神游间,鬼帝到了跟前。 身周烟雾散去。 原来人形是个皮肤森白,化烈焰红唇烟熏妆的性感女人! 她乌发高绾,两只白森森的手骨插在脑后固定造型; 饵两眼睛,眼珠如琉璃珠澈亮,不时眨一眨; 暗红的衬衫只扣到浑圆的曲线顶峰,露出真丝光泽的胸衣的边和冷白的脯肉; 质地顺滑的黑西装披在肩上,下装也是垂坠的西裤,脚踩一双红高跟,随性慵懒且妖娆干练。 一见她,张却后背簇簇汗毛奓起,冷汗洇一背。 尤其是她耳上挂的眼珠子,竟然盯着他看! 他动一动,它们就转一转。 瘆得张却往莳柳身后一躲再躲。 鬼帝好似瞄了他一眼,诡魅笑了笑,转而跟莳柳说话: “我们冥界的水历来静止,是以本王完全无从形容时间流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形态。” “方才小鬼来报,说莳柳上神又来酆都了,本王取簿子一瞧,哟!三百九十九年!” “三百九十九年呐,相当于本王勾走十几二十代凡人性命的时间呢!” “上一次接待上神,本王身上穿的还是对襟长衫,你看现在……”妖媚地转了一圈,展示她精英范的现代装扮。 “求你办点事。”莳柳淡淡说。 炎契一笑:“五千年了,你哪回来不是这句话!” “记得你第一回来, 我刚接掌冥界,还是个刚死的小女娃,怨气重, 你堂哉皇哉杀我面前来, 说要我帮你寻一个神的足迹,哎,就是在这间大殿, 你当时不是戴面具,是戴的面纱, 我说你好大威风,两手空空闯本王地盘上来,还不以真面目示鬼,就气指颐使, 简直不把鬼放眼里。” “高低我炎契是一界之主,太下鬼面儿了,让我在众鬼面前怎么做鬼是不是?” “我叫你把脸给我瞧瞧,我就帮你翻簿子瞧瞧你要找的是哪位。” “你那个傲气啊,差点没引忘川水倒灌进我酆都大帝宫。” “真是惹不起!惹不起!” 说话间,绕着“主仆”悠悠哉哉细细赏看。 玩味的目光重点锁定莳柳身段、看不见的面具之后。 莳柳似乎有点不耐烦她:“赶紧的,赶时间。” “呦,赶时间?” 指甲血艳艳的修长骨感的手缓缓爬上莳柳薄削肩膀,张却见势,赶紧往旁边避开。 炎契勾缠着莳柳,继续说:“我这酆都城里飘来飘去的,哪一个不比你这个活了三万多年的老太婆赶时间?” “不要着急,忘川河就在那又不会跑,你却会跑。” “所以,在你跑之前……,不,在带你去忘川之前,给我看看上神你究竟长什么模样吧。” “牛大花,手拿开,少动手动脚的,找打是不是?”莳柳声音突然一厉。 “玄冥疯柳——,你讨厌,你你你,”炎契缩回手,悻悻然,“你赶人就赶人,叫人家凡人时候的名有意思嘛!” “人家不就想几百年未见,看看你变没变样嘛!比我那忘川河畔哭了三千年的女鬼还怨气深重!无趣!一直这么无趣!” 莳柳看着她,叹息的表情都蔓延到豁齿皱皮的老太婆脸上来了。 说起与炎契的关系,多的记不清了,依稀记得是如她所说的是不打不相识。 “你不带我去忘川河将过往打捞,我看你已然都越来越陌生,还能指望我对你有脸?”莳柳不客气地说。 大约是以往被她调戏恶心了,身体自动产生抵触,即使想不清晰两人往来的细节,还是觉得向她示脸不会有好事。 这似乎也是她本可以不戴面具也还是要佩戴的主要原因。 “不是吧,又失忆?!”炎契皱眉,“忘记别的就忘记了吧,怎么能把我也忘呢!” “我可是出现在你生命里的时间跨度最长的会说话的东西耶!” “倘说你间歇性的沉睡是轮回,那我就是等你几生几世的痴情人。” “罢了罢了,跟一尾鱼讲记性,那不是自寻烦恼是什么!。” “我带你去就是。” ****** 忘川河畔。 光线幽淡。 阴风阵阵吹拂,裹挟似有若无悲戚的女人的歌声。 三双脚方将落定开满曼珠沙华的岸地,头顶上方飘浮的如碧绿绸缎蜿蜒向远方而去的忘川河河面突然躁动不安。 镜子一样平滑的表面如遇风吹,皱成揉过的纸。 渐渐又平静。 “忘川河原来长这样!”张却高昂着头,看着上空玻璃一样通透的,看似平静内里却光影泛涌的“镜”,“光彩斑斓,好漂亮!” 镜河宽广,与江河形似,目极无穷尽。 炎契夹着一支细烟妖艳的手自然往他肩上一搭,肺里反溢的烟雾吹拂上他的斜眼歪嘴: “这位帅哥,你喜欢啊?跟这尾鱼把灵契解了,留下来陪姐姐,冥界分你一半。” 她脚下高跟鞋不沾地,像是个氢气球悬浮着,靠在张却肩上的鬼手是牵引绳。 不附着点什么,仿佛她就会飘走。 已知炎契跟莳柳应是跨种族的闺蜜,张却勉强能承受跟她站一起。 但身体接触…… 第十九章 寻迹 与一个鬼肢体接触…… 不太行。 她的身上只有阴冷雾气,没有血流产生的温度,手触上他的瞬间,隔着两层衣服都感受到了刺骨的冰凉,他实在怵得骨头抖。 又不敢不给她靠。 只是哆哆嗦嗦问“灵契”是什么? 肩上她的手摸摸索索描形勾线状移走到他耳后,尖利长甲探入他粗黑短发: “就是这个。鱼鳞。她沉睡前对你家倒霉祖宗施下的法术,送你们家的一口大锅。” “每次都给人种鱼鳞,硬邦邦的硌手,手上体验太差了。”嗔怨莳柳,转对张却妩媚说,“姐姐给你种朵花要不要?就这个,忘川花。” 说着,红艳艳一朵的曼珠沙华已在掌心浮旋。 张却只觉根根头发竖起:“不,不用了。” 炎契说:“你知道她什么处境吗?跟在她身边很危险的。跟我就不一样了。” 说到莳柳,张却明显来兴趣: “我小姑什么处境?” “为什么会很危险?” “她可是神唉!” “按神话体系来说,那是宇宙中顶顶厉害的存在,我觉得在她身边才最安全。” “刚才在无间渊她还救我了。” “就是……就是带我见识的世界太神奇太刺激了,有点喘不过气来。” 瞬间忘了鬼帝的瘆人。 夸耀同时不忘提说莳柳是他亲人。 拉关系攀亲戚他可真是驾轻就熟。 感觉自己老聪明了。 这样他身份一下就高了好几个层次。 炎契诡笑:“是神就厉害了?” “祖神开天辟地以来,这世上不知出了多少神。” “比如什么花神、水神、风神、雨神,还有日神、月神、木神、火神……” “光神籍上记载的就有几万,还有没在册的,还有死了才入册的。” “你这位便宜亲戚,唉,就是那种死了才出现在神册上的。” “如今六界中……” “六界何其广,你几岁?就说上了。”一到忘川河畔就盯着悬河发呆的莳柳突然打断,“有多少话讲不完,留着。开始吧。” 炎契撇开气味鲜嫩的张却:“因缘丝给我。” “秦童。”莳柳看向张却。 张却:“……” 四下张望。 心说有“人”来了? “秦童——” 秦…… 有点耳熟。 感觉一道看猪的目光灼身,张却后知后觉:“啊?哦!” 进来时莳柳好像说过, 他是生人入死地, 不能用阳界真名, 否则被鬼听去, 以后即使他在人界, 只要这里有鬼喊他名字, 要么他的魂会被勾走, 要么鬼会循着他回应的声音来源, 去采他男人精气。 这就是为什么莳柳说“脸在魂在,魂在命在”。 都是保命金言啊! “在,在,秦童在。” 他赶紧又强调一遍自己的名字,怕附近的鬼听不见似的。 奴颜婢色地跑到唐老太面前,双手打拱,脖子歪出诡异的角度:“婆婆请吩咐。” 古代奴仆作派入木三分。 在罗老爹家玩的两天不是白玩的,傩祭里头的人物形象也算拿捏了个皮毛。 “红线拿出来。”莳柳说。 炎契笑吟吟优雅拿走。 “这红丝线哪里找的?不错嘛。”炎契捻起红线一端,饶有趣味地说。 “忘川望穿,忘往世,连今生,纵穿因果。人间话本里谬说我这幽冥界内的忘川河是洗去前尘的邪水,其实不然——” “我这忘川河不是什么洗涤凡人俗尘的阴间邪水,而是承载六界一切痕迹的因果神水。” “你们别看它是只飘浮在我冥界之中的一道奇光,其实它流通无尽之处,横跨六界。” “自混沌开,万物长,生灵具生具灭,灵魂需要度化、轮回,冥域即应天道而开,这忘川河便也诞生了,成了能将天地内万事万物联通的万水之母。” “是以,凡六界间的事物,不论是生是死,是走过路过,都会留下痕迹于这忘川水中,永生永世不消不散。” “若将前尘忘了想找回来,便可到这循环不竭的河水中将之打捞起。” 炎契垂眼看着指间捻了许久的红线,眼底一层阴翳越渐地深。 半天不见系上,莳柳疑惑皱眉:“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你这红线哪里得来?”炎契问。 眼底涌动深意。 “小姑让我随便找一卷,刚好我一个朋友有,就问他要了。”张却插话说。 炎契把线靠鼻边嗅嗅,说:“尘缘味好重!” “比前九次的还浓重一些。该不是谁的姻缘线吧?” “姻缘线?”张却比莳柳好奇,“这不就是普通的绣花线,新的。” “随便啦。”炎契捉起莳柳纤纤玉手,将红线一端缠系她左手通心指上。 长长的线放垂地上,另一头同样系张却手上同样位置处。 叮嘱他忘川水要来了,别说话。 张却不知那要来了是什么意思,只是点头。 这个世界的神奇,不是他的脑子能想象的。 鬼帝怪欣赏地朝他一笑:“等这个无情的女人捞回记忆,姐姐请你吃饭。” 缄口不言的张却:“……” 心里念:千万别。人鬼殊途,饮食文化不一样,您老人家的心我领了,回头您赶紧忘了这事吧。 炎契拿住红线中段,捏指缓缓念说咒语。 声音低沉,在耳畔却似在天边悠远,又似来自地底的冤魂吟唱。空灵夹杂凄厉,听得人毛骨悚然。 随着咒词潺湲流淌,红线以鬼帝指间处为中心,徐徐地向两端亮开。 金光璀璨,炫目不已。 一层层进入脚下殷红发黑的泥土里。 金光蔓延之处,大片大片妖艳的曼珠沙华次第亮起,如一盏盏被点亮的灯。 一直延伸至目光不可及的远方。 与头顶幽光惨惨的如镜面一样平静的河相映。 幽暗的环境于是通明如昼。 红花,金光,悬在空中的宽广碧绿的河…… 那场景,比人类世界用电光打造出来的奇幻乐园更奇幻百倍。 炎契右手手心燃起碧蓝火焰一团,往头顶倏然腾抛上去,呼喝着喊出一句:“来。” 光焰击中琉璃河面,碧蓝的光团顿时烟花一般爆闪开。 四散远去。 骤然间,妖风四起,有声声凄惨的嘶嗌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撕扯着耳膜,揉得人心肝肺巨疼。 同一时间,焰光消散的中心,碧莹莹的水瀑倒倾,天河洞漏似哗啦啦泻下。 惊得没见过世面的张却赶紧闭上眼睛。 第二十章 因缘线 然则,那漏倾的冥河并未如预想浇淋到三位头上。 而是随着炎契将指尖红线往莳柳端捻移的瞬间,凌空盘桓着莳柳的身体。 将她全身包裹起来。 如一枚硕大的流光溢彩的蝶茧。 水还在不止不歇流淌下来。 须臾丝滑的流水中,一叶扁舟顺流而下,卷进围绕莳柳旋转的绿水。 片刻,那碧澈的水茧嘭然爆开,在鬼帝前方漫作一湖泊,潆洄漩绕。 包裹其间的身材曼妙的老太婆不知如何竟端端立在了泛于水面的小舟之上。 而后,漫天流光散落。 如帘如幕。 是乃无穷无尽的冥河之水。 河雨淅淅沥沥坠落,避过鬼帝和她身边的凡人,蜂拥着聚到了前方,与载舟悬湖融为一体。 当上空的琉璃镜河全部散化,显现出阴黑天空一轮惨白月亮,碧绿的忘川河业已倒转至了地面上。 此玄幻无比的转变不过几个弹指。 于是当张却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逃不过又是一轮惊吓。 他指着莳柳瞠目结舌: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发生了什么?” “这河,真成了河!!!” “还有船!” 指着小舟上宽衣博带顶竹笠的摇桨人,惊奇说:“摆渡人!” “公子叫我?” 摆渡人声音幽幽,缓缓转头。 张却也不知是被什么念头驱使,就那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然后,他就看到了吓到头掉的一幕: 那个摆渡人转头的速度极慢,像是生锈的机器人。 终于等到他脖子停止了活动,一张白刷刷的脸随之呈现。 冥界都是鬼,看见白刷刷的脸多正常啊,张却已经适应了不少。 但是,这个鬼他…… 他白森森的脸上竟然没有五官! 那死白死白的白脸中间,是一个黑漆漆的洞。 黑洞在他的注目下缓缓撕裂、变宽变大…… 漆黑的脸洞里面于是显现一颗头,一颗五官俱全但眼睛没有眼白的婴儿的头。 那婴儿脑袋竟是住在大人脸的里面! “公子叫我何事?”那脸中的小脑瓜又说话了。 张却看看他黑洞洞的眼瞳,又看看他血红的嘴,静止了两秒,然后“哇”一声蹦起来: “鬼啊——” “帅哥,你这么主动是要做什么?”身上挂了个一米八大男人的炎契妖声媚气地问。 “姐姐也是鬼呢。” “那……那也是好看的鬼,至少,至少比那货正常。” “干娘,他说儿子丑。分明他比儿子丑多了。”渡灵婴委屈。 “秦童——”莳柳终于看不下去,感觉脸被丢宽了,“还不赶紧下来。” 听到莳柳的声音,张却慢慢才松开炎契,连声道歉,龟缩到一边。 明明很怕,偏还忍不住抬头又去看炎契的干儿子。 目光抖索。 只听炎契慈爱地说了声:“吾儿乖,吾儿最好看,快带上神去源头吧。回来给吃你几个新鲜怨灵补补。” 渡灵婴开心笑了,露出一口尖利的鲨鱼牙。 偷瞄的张却冷不丁又被吓了一跳,后背刷刷冷汗直冒。 直到它逆时针把头三百六十度转回去,咚咚咚狂跳的心缓缓才慢下来。 莳柳朝他丢下句“想我回来因缘线别松,想自己活着面具别摘”,遂由小舟载着悠悠远去。 张却看着散在地上连着指节的红线渐去渐少,问炎契: “他们是不是该停下了?再划远线就要断了。” 炎契抱着手,神闲自若地说:“断不了。姐姐注入法力的因缘线都能断,这鬼帝不做也罢。” “你只管拉住这一头,等她捕捞完过往记忆自会循着线回来。” “一定要有这根线吗?”刚才拴线的时候,张却就想问了,“没有的话会怎样?” 炎契解答说,谓之因缘线,意在一根丝线两端各连一物。 他这端握住的是莳柳眼下要踏的尘缘。 那端是她几千年以来行走天地的因由。 是她自以为的活着的意义。 张却问那所谓的意义是什么? 炎契巧笑嫣然: “说来话长。” ****** 冥河水落地,一改悬浮平静,浪潮翻涌不绝。 幽浪哗啦哗啦拍打着岸沿。 炎契指尖一捏,美手一拂,变幻出一张长椅在岸边。 身旁忘川花绚烂。 引眼歪嘴斜的帅哥坐下,炎契与张却闲聊起来。 开口先是一句:“我觉得小魔鱼八成是更年期了,脾气越来越不好。嗐,也不怪,毕竟没男人,无法阴阳调和嘛!” 张却尽量坐离她远点,她身体实在寒气重: “早的时候就听你叫我小姑是鱼,所以,是我理解的那个鱼吗?” “你跟她几天了?她还没告诉你?”炎契问。 张却掰手指头数:“五,五天。她很少讲话,除非重要的事。” 炎契:“果然,是更年期。一年比一年邪气。” “所以你看,凡人都觉得神有多了不得,其实神和人没什么两样,老了都是一样的状态,就是命长了点而已。” “但是人死能轮回,神以及其他四界的生命不能。持久性与阶段性的区别罢了。” “那请问鬼帝大人——” “叫姐姐。” “请问鬼帝姐姐,我小姑她是什么来历?我们人类现有的神话传说里没有一点关于她的记录,太神秘了。” 鬼神们的故事对亲身接触到鬼神世界的张却有着极致的吸引力。 他于是趁莳柳不在,打探起了莳柳的来历和经历。 知道“秦童”是莳柳此时期行走人间的重要帮手,反正她都带着个凡人来地府了,以后相似的经历只会多,不会少。 了解莳柳多一些,他便能对自己的处境心里多一分底。 主要是知道莳柳多一些,能更好为她鞍前马后。 “本王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银河宇宙男女之间六界之内第一好朋友。”鬼帝如是想。 在叙说莳柳前,炎契先特别申明,她知道莳柳相关的信息并不全面,让张却随便听听就好,不要拿可能不正确的信息去定义她。 张却好奇,说她刚才还说忘川水是万水之母,连通出现于世间的一切,怎么又说知道得不完全? 炎契惭愧一捂脸。 说忘川水虽承载了世间一尽痕迹,但那些痕迹只存储于忘川河源中,冥殿无档案记载,身为冥帝的她亦不知。 每一个想要知道自己行走过这世间的生生世世的足迹,必须由本人自己入忘川河中打捞。 第二十一章 故地重游 打捞记忆不是捞鱼,不是撒网下去就提起来那样简单。 忘川河水源头与尽头相连。 别看呈现面前的是一条水波漾漾的水流,它其实是一种没有实质形态的气流。 这也是为什么说它能通联六界,因为它本身就是气,气才能无处不在,串联天地万物。 只有在冥界才具可视状态。 可理解为冥界的忘川是忘川水的老巢,是它的本体。 忘川水本体环绕整方冥界,位无间渊与无间狱之间。 头尾相衔处是险象环生的万憝寒潭。 万憝寒潭顾名思义就是聚集了所有不超生怨念的地方。 是冥域最恐怖危险的所在。 打捞过往记忆的人,或神,或其他魔怪需乘溯尘舟逆流,沿经忘川七大险境—— 千尸崖、艳骨丛林、恶婴红瞳、蛟爪漩涡、奈何桥幻境和尸祖心穴。 每一处都是不可想象的要命的惊险。 也就是修为高脑子坏嫌命长的神、魔、怪们敢往前一探。 其中为的为嵌藏里面的法器,为的为生长其间的灵植…… 像莳柳这种冒千难万险, 还是往忘川尽头, 最险要的万憝寒潭, 只为找回记忆的, 古今唯一。 掌管整个冥界的鬼帝从没敢想去挑战一次—— 看过比自己本事大的大佬们惨烈而返或再未归,当中险厄脚趾头都能想象得到。 炎契是以说,她已知莳柳不完全靠的身份便利。 原因是冥界主要掌管的是凡人的生死轮回。 只会陨落消散不可轮回的,神魔们的信息仅有死时寥寥几笔入册。 还是在神魔大战,星辰巨变六界倾覆之后。 之前种种,不是在神魔大战时被牵连毁了,就是在神魔大战三年后被天地骤变的巨大的混沌清风卷走了。 除却本人相述过一二,其余几乎来源这几千年阴差们上报的不多的与她相关的信息。 几千年,说起来只是一个轻飘飘的数字。 只有真正经历过才知那是多漫长的岁月,这漫长岁月里,承载了多少喜乐悲欢身不由己。 鬼帝自己有时候都恍惚。 很多事情想不起的时候,都懒得去追忆。 且往前看吧。 记得多少算多少。 不过还好,她一直记得莳柳。 原因只有一个: 自第一次莳柳闯进冥界让鬼帝召溯尘舟载她往万憝寒潭打捞记忆,两人相识。 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她还会出现,还是要往万憝寒潭。 起初是千年,后来是几百年不等。 是她从这次醒来到下次醒来的时间。 有个念想等在前方,就不会忘记,就会一直记得。 倘若念想在过去,就会慢慢忘记。 舍不得也会忘记。 “为什么?”张却问,“醒来对应的是睡去,她这样反复睡去醒来,为什么?神不是长生不老,不死不灭吗?” 炎契嗤笑:“世上哪有什么是亘古永生的?” “按照你的想法,这世上现今岂不遍地都是神?”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 溯尘舟载着莳柳一路逆险而上,在万憝寒潭潆洄的漩涡边缘停下。 幽冥玄天暗沉沉,浓稠如泼墨。 “上神,忘川源到了。你这样……确定还要去吗?” 渡灵婴看着在船头打坐调息的姑娘,和声说。 随着绵沉一声呼气,莳柳纤瘦的背脊如龙腾起伏,缓缓舒挺。 藏青宽逸的外套下,来时雪白的衣裤洇杂着一层腥臭的红色和绿色的血。 是于忘川七险中与据守各关的邪兽妖灵厮斗时受伤濡染的,部分是斩杀对方时被溅。 她只是路过,没有直入它们地盘,搏斗不是特别激烈。 这样的情况不是一次两次遭遇,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此回是第十次。 已经习惯了。 每次从至纯至净灵水中醒来,她都感觉胸膛一脉心弦跳动异常,告诉她有件与她相关的非常紧要的事在等她去做。 靠回想拼凑出来的思绪过于零碎模糊,不能给她确切的答案。 而且,即便是心里大致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奔走,整件事所牵连、引生的一些细节也需要重新梳理、确认。 天生她就是做多说少的性子,几千年来又只为一件事,难免越来越轴。 做事愈发追求有过无失。 莳柳看着在前方一丈处轮转嘶鸣的巨大漩涡,心不觉还是有点颤。 那是忘川水首尾交融之处。 碧绿幽暗的水搅起的浪花雪白。 漩涡中心,撕心裂肺阴森的惨叫伴着浪声传出。 故地重游,一幕幕在那里头经历的事瞬间涌入莳柳脑海。 拥挤着向她展现前几次在里面皮开肉绽的画面; 吵闹着喊她别去,会痛,会死,会迷失,会回不来。 回不来,就会慢慢忘了自己是谁。 一旦忘了自己是谁,就会变成和里面那些一样的永生永世只会怪叫的古怨灵。 想泯灭都不能。 “你的记性越来越差不就是因为进过里面太多次导致吗!” 心里最凶恶一道声音嘶吼过后,莳柳从容脱下腥臭的外衣,丢在甲板上。 修长五指往额前秀发里一插,凌乱贴掩了面容的头发呼噜抹向脑后。 露出脏污却俊秀利落一张美人脸。 “麻烦在这里等我。” 说完“唰”地一跃腾起,天光幽暗的上空一道银蓝流光闪耀,盘旋。 曲线优美的人身在光彩甫一迸散刹那,幻化成一尾体型巨大的双翼鱼。 身长约七丈。 羽翼展如凤翅,约三丈。 华翼间泛动青蓝衔玉的光泽,璀璨夺目,华美非常。 尾鳍似鲤,匀长炫美,也是蓝玉中透着银熠的色泽。 通身都是青中折射银白的沧浪翠色。 那是莳柳真身——文鳐。 万憝寒潭凶险,真身可以在绝对危境中最大程度施展力量,减少伤害。 只见她将尾鳍悠悠一摆拂,流光溢彩薄纱般鳍翼便翩然舒逸开,宽大的如飘浮天际的丝缎。 蔽去大半阴沉暗淡的天。 粹青神辉散落,束束华光坠入水流。 渡灵婴高昂着木偶一般僵硬的脖颈,寄生在成人白脸之内的婴童小脸虔诚仰望。 冰蓝的光把它黑洞洞的瞳珠点亮,折映出宝石独具的火彩,让它死气的目光变得晶亮,仿佛那才是他本来的面貌。 他似乎很贪绚烂,痴痴望着。 见莳柳飞旋着做出俯冲动作,他恍然收神,说:“祝上神无恙归来。” 话音刚落,体型庞大的翼鱼“哗啦”破浪贯入潆旋乱涡。 荡起的水花将渡灵舟拍出十丈外。 惨厉疯狂声随之从漩涡之下传出,四向荡开。 仿似鲜肉入了虿盆,引来万蛇争抢。 ****** 第二十二章 命定身死前 三万年前。 魔神蚩尤领十万魔兵攻打仙界三十六天,想要捣落仙界之上的九旻神境。 没有了仙、神抗衡,他便可将五界归纳掌心,由其一力统管。 蚩尤放大释出的混沌魔炱弥漫着整片苍穹,致生灵涂炭。 仙、神两界一面要庇护无辜,一面要勠力灭魔。 修炼飞升的仙人法力较天地精华孕育而生的神,到底不堪杀戮成性的魔物攻击。 对战持续人类时间三年,仙界损失最为惨重。 神界虽安好,集全神之力助仙界御魔的上神、神尊们却伤的伤,陨的陨。 莳柳便是后者之一。 按辈论分排名,那一场天倾地覆的大战怎么都轮不到她上场。 因为那时候她甚至都不是神。 六界之中几乎没有人认识她。 她从西海支流——观水一路往东游逃,在东海汇流的一座无名小山上的灵池中栖身。 机缘巧合下,降世才三百年的她得以幻化人形。 那机缘,乃是一位同样不在籍的神。 命运交集下,两者成了说来叹息的羁绊。 可叹时间久远,那位与她唯一有关联的神的面貌已在记忆里模糊,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同时想不起来的,还有许多相处的细节。 仅有的几许记忆,是短暂的两人一起游历世间的零散的画面。 她没有爹娘,没有名字,是千万条文鳐里最普通的一尾,常遭同类排挤,命运堪说惨淡。 虽因为那位神提前化成人形,命运并没有因此转好。 相反的,她比化形前更劳累凄凉了。 具体事件记不清晰,反正是段为人牛马的时光。 那位神唯一给过她的,仅仅“莳柳”一名。 且还是带着嘲讽意味而取——莳:栽花种草;柳:朱雀三宿,凶吉模棱。 不过她心态稳,不在乎,好歹是有名字了。 神魔大战前夕,魔神蚩尤找到她。 告诉她说,她是其护法——水神玄冥之女。 玄冥死于天神之手,他心甚痛,力邀她随自己回魔界,助他讨伐高高在上虚伪的神,为玄冥报仇。 本以为无父无母的她一朝听闻自己不是山涧野兽,真假也要去探一探。 于是随蚩尤往魔界。 在蚩尤的帮助下,证实她确是水神之女。 体内继承着玄冥的控水神力,且她身上的神力还要更精纯。 蚩尤大喜,不日收她为义女,位魔界公主。 然而就在她同魔军整军杀往三十六天,双方交锋渐剧之际。 一位遍体是伤命象垂危的男人突然闯入,挡在两军之间。 来人自称玄冥,施水之神,确做过蚩尤护法以及好友,但那是六界和谐共生之时。 蚩尤野心昭显之后,他便不再为其做事了。 蚩尤当时也未为难。 随他山青月明去。 却当他与九旻境的战神——水麒麟——白赜上神相爱后,蚩尤不答应了。 怕他归心神界,对魔界不利。 多番阻挠不果,便将玄冥关押魔狱,对外称其已死。 玄冥对莳柳说,他本来就是天地孕育的神,她的母亲白赜也是,作为他们女儿的她自然也是。 为神者,护佑苍生乃是天职,切不可为他人手中刀,造屠戮无辜恶业。 她同时继承了父母双方的水系术法。 又灵神塑体为可愈百伤、活枯骨的文瑶灵鱼。 神力之纯之强大,足以摧山移海。 凡是天地间水,皆可由她驱使。 她是新一代的水之神主,是一方领主,不必屈身任何势力控下。 她应该做自己内心的主人,为苍生而活,为正道而战。 一番话道尽,玄冥当场死在了蚩尤大刀之下,神魂俱灭,散化成烟。 神界的人而后又劝她认清敌人,做正确的选择,不要辜负水神舍身来道明真相之大义。 还说她母亲白赜上神生前是如何的骁勇大爱。 有父母如此,她一定也是明睿向善的好神。 不要一失足而终生悔。 莳柳当然会做正确的选择。 她义父不是说带她为父报仇么? 父陨怀中,此不共戴天之仇当场不报还,却待何时? 于是那一场血战说是神魔对战,不如说是一个三百岁小神单挑一个几十万岁魔神的复仇之战。 奈何莳柳拥有来自父母双方精纯的控水之术,对抗悍勇的蚩尤也很吃力。 对战三日,她不仅摧毁了不周山,引干了西海水,召了冬风来。 筋疲力尽之际,最后才在多位上神的协助下引玄冥真水将魔神封印。 玄冥真水乃万水之王,凭她一个才出世还未飞升的小神之力,要召唤出它为己所用,是命的代价。 是以封印了蚩尤后,她元神不出意外散尽了。 她死了。 死了之后,她的名字才出现在了神籍之上。 至今,九旻神境的神籍上,上神玄冥莳柳的名字依然暗淡。 “可我小姑不是好好活着吗?” 听了炎契的叙述,张却更迷惑。 炎契说:“本王哪里知道!可能是神界坍塌,神籍不灵了。宕机了。” “也可能是小魔鱼的命来路不正……” 措辞似乎不当,改口:“咳,来得玄奇,神籍也蒙在鼓里了吧。” “不过……”炎契犀利的眼底划过一抹犹疑。 想了会,低低念: “这神籍也是怪,神魔大战之后,魔神被玄冥真水封印,后来星辰倒转,万物复生而神界坍塌,应劫陨落的每一位神都还是如实记录神籍上,直到现在。” “没有出错呀!怎么一战列神的玄冥莳柳复活它却不知道?” 张却见她喃喃,追问:“不过什么?” “不过不要紧。”炎契说,“都是些翻烂的老黄历,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姐姐不是你小姑,不往后看,只往前看。刚刚说到哪儿了?” “我小姑死了。” “对。死了。元神散尽。之后世间如何,无从得知。” 时间一晃到了两万五千年后。 ****** 五千年前。 莳柳在一个三光交辉的时刻从人界一处纯净幽涧中醒来,上岸自化人形。 踏入人界,不知今夕何夕。 眼前山海非昨,日月异变,无一处不透出陌生。 彼时。 她身上还带着一件神器——六神五行天极琀。 确切说,六神五行天极琀是含在她嘴里,化形后才吐出来。 那琀一离开她嘴,瞬间就变成了一个硕大的图文繁复的青铜球,足有两人环抱大小。 上纹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腾蛇、勾陈六神兽,和金、木、水、火、土五行十一象图腾。 第二十三章 一枕南柯 每一图腾中心,都有一块突兀空缺。 指尖抚过,那空缺处便闪烁微弱光芒,清气溢出,能感知到它的需求——它需要对应的神器、神植及灵丹的灵力滋养。 莳柳印象里从未见过那球,更不知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口中,有什么作用。 但既然是随着她复生出现的,必然与她有特别的因缘。 生无所往的她于是将那颗琀珠敛入囊中藏着,带着行走世间,集六神五行灵力将其滋育。 每往六神五行天极琀上注入一道相应灵力,就能感知到里面蕴裹之物的面貌多一分。 那里面竟然是一个人。 从一粒珍珠大小开始育化,如妇人腹中的胎儿一样慢慢生长,至今已然是成年人形态了。 一个五体俱全的男子。 但是,他的五官还未具现。 这大概是形成五官样貌的灵力还未注入的原因。 所以到现今,莳柳还不知他究竟是谁。 不过她感知到六神五行天极琀里蕴着的是个男人的时候,心里就有了猜测。 “所以,那个男人是谁啊?”张却问。 女神含在口中的男人…… 想想就知道不一般。 炎契鬼手一摊,说:“姐姐哪里晓得。回头你问鱼儿呗。如果你有那个能耐的话。” 炎契在忘川畔坐了一冥夜,后来一个阴差出现跟她讲了几句话就回去了。 临走,她叮嘱张却,莳柳在忘川源打捞记忆的三天内,红线一定要拉好,出冥界前面具一定不能离脸,不要睡觉。 张却看着茫茫无尽的忘川花海,幽绿森然的忘川河水,问炎契能不能不走? 他总感觉这里好像空荡荡,又好像到处都有东西在看他,心里毛的很。 炎契说:“心静可挡一切邪祟。” ****** 不知冥界的时间是不是跟人间的一样,张却感觉自己在岸边坐了好久,精神渐渐困乏。 他特能熬夜,如果感觉困到不行,那一般是到了第二天早上。 熬不住,他于是跟自己说: “闭上眼睛养会神吧。就是狗也不能一直睁着眼睛,谁受得了?保持意识清醒也是一样的,不算睡。” 如是想着,下一秒花丛中就响起了沉沉的呼噜声。 意识“清醒”的他看见一个穿清朝服装的女人从远处走来。 白色绣精致花纹的。 笑靥如花。 比一岸艳红的忘川花还美三分。 她走到张却跟前,温柔地喊他相公。 张却看着她紧致温润的脸,脑子很蒙。 她摸上他腿的丰腴白皙的手渗出温度,给人感觉带着阳间的亲切。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张却说。 女人虽然身体有温度,他直觉她也是鬼。 哪家正常人穿大清的衣服啊! 这衣服色调,这发型首饰…… 跟《僵尸家族》里那个福晋一样一样的。 只是没有獠牙。 看起来比早时候见过那些奇形怪状的玩意顺眼得多。 女人摸上他的脸,眼泪立马在眼眶打转: “相公,你如今及第当官,成了榜下良婿,就忘了我这个苦守空房的糟糠之妻了吗?你好狠的心呐!” 张却说:“我真的不认识你。我还没有结婚呢,哪来的妻!” 女人“哼”地一声: “好你个秦童,为了不认妾身,竟说出这样荒唐的话。枉我为你照顾父母,生儿育女,辛苦持家,你竟然……竟然如此忘恩负义。” “你等等,”张却似乎听出了点眉目,“你是秦童的妻子——秦娘子?” “好辛苦你想起妾是你的妻秦娘咯。”女人听三不听四。 顺着自己的意愿又说:“你说你跟甘郎君去京城,做他的书童,怎么你自己去考官,勾搭上了大官家的小姐,你准备要把我怎样安排?” 张却坐不是,站不是:“秦娘子,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是秦童。” 女人眼里精光闪过:“那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我叫……” 在阴间不能说阳间的名。 莳柳的话及时响起。 “叫什么?”女人的声音带着蛊惑。 张却灵机一动,随便说了个假名应付。 那女人得到名字,乐呵呵说“妾身去为郎君备酒饭”,就走了。 张却得意一笑,不知道自己还在梦里。 看着绿莹莹的河水发呆,心里想着莳柳怎么还不回来,他都等几天几夜了,动动不了,觉觉不能睡,骨头感觉酸死了都。 天荒地老某一天的时候,一队穿白大褂的人抬着个担架从花海的深处匆匆跑来,把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放他面前,说那是他等的人,已经死了,拿出一份文件让他签字。 张却看着已经不成人形的一摊血肉,只觉天塌。 莳柳死了? 死了?! 她是神,怎么会死? 她死了,他怎么办? 他就等她带他回去呢! 他跟那些人说不可能的,他要见鬼帝。 那些人说签了尸体处理协议就带他去见鬼帝。 于是,惶惶然的他接过笔抖抖索索在文件上写下“张却”二字。 名字刚写完,他倏忽就回到澍海市自己家四合院大宅里。 豹子爹坐在庭院的躺椅上看书,横眉怒目瞅他: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总裁妈风风火火从外面回来,看见他,当即一个熊抱,娇声娇气: “儿子,你这几天去哪里啦?电话也打不通。可担心死妈妈了。” 他斯文稳重的哥穿着绿色的手术服,满手是血从外面回来,看见他说: “怎么回事,顾辞安说你被一个巫女拐了,怎么回来的?” 还没完全干的血手在他身上这里摸摸,那里捏捏:“没受伤吧?没受伤就好。” 一转身,他已经回到正常生活两年了。 他从小就喜欢的世交白富美姐姐答应了跟他交往,今天约好了一起去看电影。 电影院里。 美艳酷飒剪公主切发型的姐姐像个小女生依偎在他怀里,软绵绵的。 尖利闪亮的美甲轻轻抓挠他心口,说着是个男人听了都会心痒的情话。 张却是个性格开朗,内心却很保守的人。 被喜欢的人随便一撩拨,浑身血液就躁动不已,燥热难耐…… “阿却……” 世家姐姐高念卿蹭着他脖子窝,纤细的手覆上他宽大手背: “你都跟我在一起了,怎么还留着跟别人在一起时候的信物,也不在乎我心痛不痛。” “我没有啊。”张却说,害羞表白,“我都没喜欢过别人好吧。” 高念卿说:“那你无名指上怎么戴着戒指?” 张却:“???” 第二十四章 怨伥计 低头看,左手无名指上确实有枚戒指呢。 什么时候戴的? 他怎么一点印象没有? 看着还挺廉价! 皱眉。 随即摘下扔了。 高念卿娇声一笑,搂他更紧。 两人腻腻歪歪回到张却的湖景大平层,栉濯过后,高念卿抚摸他带着点婴儿肥的下颌,说: “看你面膜都干了,撕了去吧。” “哦。”张却缓缓撕去脸上干巴巴粗糙的“面膜”。 光线暧昧,香气醉人。 被酷飒美艳的姐姐一勾二搭,张却腿软骨酥一下就被美女推倒在沙发上。 红艳艳嘴唇迎面就贴了上来。 吻着吻着,温热的气息慢慢就转移到了脖颈。 她像捧着一块赏心悦目又香气诱人的甜点,陶醉似地嗅着。 爱之初体验的张却哪里受得了这种诱惑,浑身绷的难受。 想反扑,却发现手被制着。 就在喷喘热气伸长脖子去与高念卿交缠时,忽然听见颈边的人闷哼了声。 接着发出刺耳一声嘶嗌。 一些温温凉凉的密密麻麻的东西像水一样从他身上蠕下去。 “念念姐?”张却喊着。 松制的手往高念卿腰上一摸。 赫然是把有温度的枯柴似的东西。 “?!!” 脑子还没组织出恰当的反应,“啪啪啪”突然他就挨了几个脆亮的大嘴巴。 “我他妈……,莳柳!!!”张却吃痛猛一下醒来,迎面看见莳柳惨白的脸。 “你怎么回事?”莳柳声音微细。 “我……我不是……你不是……”张却猛抓头发,显然还没从刚才旖旎温香中回神。 莳柳在他前面啪叽坐下。 好半天,张却才脑清目明。 他看见莳柳不像来时光鲜了。 她的面具不在了; 蓬松漂亮的一头“挑染”的长发湿漉漉,乱麻似的垂下; 目光暗淡; 唇色苍白; 身上衣服渔网一样眼眼洞洞,破烂不堪; 她裸露出来的手腕、手背、小腿、脚上都长长短短裂着些伤痕。 “你受伤啦?要不要紧啊?”张却关切地问。 莳柳微微抬眼,目光如刀:“让你拉的因缘线呢?” “在手上呢。”张却不假思索,抬手亮出…… “哎,我线呢?!”通心指上空空如也。 “不是,我真的有好好拉着的,不知道怎么它就不见了。” “我也没做什么呀。我一直就在这儿呢!” 莳柳低低咳了咳,已经给不了他太明显表情看了:“你面具呢?” “面具?面具当然是……”恍然他才发觉自己看东西格外的清晰自在。 心猛然乱跳,手抖抖索索往脸上摸去。 果然,脸不在了! 他的脸呢? 哪儿去了? 抱头想了会,才明白:“我刚刚做了个梦,梦见你已经死了,冥界的医生把你的尸体拿去处理,然后我就回家了。” “我过上了正常的生活——” “还谈了场恋爱。” “你怎么知道?” “还跟美人交颈缠绵。” “昂。” “你很喜欢那人?” “挺喜欢的。她家与我家世交,从小她就特照顾我,人长得好,还优秀。” “是么,它居然这么好。那你可不要辜负人家。”说话间,视线慢慢转到张却身旁的花丛。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毛毛虫爬过背脊,张却循她视线转脖子去看。 赫然,一副森森白骨毫不预防地夺目而来。 惊得他原地弹射三丈高。 那动作神态,活脱脱是只应激跳起的二哈。 缩到离那具白骨尽可能远的地方。 “你别跟我说,它就是我梦里出现的我的女朋友——高念卿!” 莳柳没明着答他,只神情淡然地看着那具白骨,和在它周围蠕蠕而动的满身红绒毛的虫子。 那些虫子大部分已经死了,化成一滩脓水,为数不多的正艰辛地爬向骨架,一只只一条条从骷髅眼眶、鼻骨洞、嘴洞钻进颅骨里,拥挤的一团。 张却许久没出声,连气也不见喘一口。 显然脑子捡回来,看清楚想明白了。 余光扫过去,见他眼皮眨啊眨,脸色还行。 “跟这么恶心的东西亲密拥吻,还能如此镇定自若,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人类来说真是很了不起了!”莳柳心说。 不由得高看张却一眼。 下一秒,张却“嗝嗝”反呕,“哇”地吐出来。 莳柳龇牙咧嘴,甚是反感那呕酸水还呕不出的声音。 “这是什么东西啊?”张却终于没的吐了,查问起他的鬼桃花来。 起身定睛一瞧,他哪里还在什么岸边,已经是在茫茫一片花海中央了。 莳柳说,他遇上的是一种叫“怨伥”的邪物,是肉身凡人溺死于忘川河中,被忘川水溶去灵识骨肉的残血化成。 怨伥大多时候宿在忘川花根下,汲取花蕊、花瓣、茎干呼吸所捕捉到的阴邪气味为食。 怨伥饮饱了阴气就像人吃饱了饭,没事成群结队一起玩,到处游蹿。 因着本身就是有骨有肉的人身上的血所化,即使没有了灵识,对人的骨架、血肉都还留存着强烈的附着欲望。 猜的不错的话,地上那副骨架一定是它们在这片忘川花海中的某一处捡到的。 或者是说,是它们抢来的。 “抢来?!” 张却后脖颈一紧,干咽了口唾沫,凸起的喉结不顺滑似的卡住气道,不能呼吸。 莳柳淡淡瞧他:“是。抢。就像方才对你做那样的事一样地抢。” “它们是集最绝望的怨气凝成的邪物,经过漫长的时间修炼成的精怪,跟冥界里的鬼不是一种事物。” “它们很聪明,会在你防范意识薄弱的时候入侵你的神智,根据你的反应来攻略你。” “它们蛊惑你卸下身上带有法力的物件,譬如我亲手刻的面具、鬼帝系你手上的丝线,然后啃咬你的血管,钻进你的——” “别说了别说了。”张却听着,目光不由自主朝聚在骷髅头里满满当当的殷红色毛毛虫又瞄一眼。 蠕蠕挪挪,还发出阵阵吱吱叽叽的声音。 顿时感觉自己脑壳里也住着这么一群玩意,撕啃着他的脑浆,麻麻痒痒的。 莳柳真不是要吓他。 只是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 这些东西可不像人是为利而来,但凡它们出动,都是来取命的。 避免以后再出现类似状况,提醒他时刻保持清醒有多重要。 莳柳其实说的已经很保守了。 若是把她看见的一幕细细描述,不知他心里阴影得有多大。 一刻时前。 莳柳一身是伤返回,上了岸没看见跑腿的,循着被压倒的残花找到他时,他正被成千上万只毛茸茸红彤彤的怨伥密密实实包裹着。 第二十五章 可疑 铺垫在地上的足有床那么宽大,压在身上的像床厚实被子。 那些怨伥个个眼睛射出磷火幽光; 个头比现在看见的要大三倍不止; 刺毛根根振簌,发着红亮光芒; 吐出来的舌头像蛇信子一样,嘶嘶的。 本来她就伤着,元气亏损严重,凝起的一掌噬魂忘川水拍过去,只消灭了大半。 剩余的修为被打散,躲进了骷髅架里。 “你在此这么久,可看见一个人了?”想到上岸时看到的另一情境,莳柳问。 张却:“人?什么人?” “跟你一样的活人。” “活人?!” 听起来真是格外亲切的一个词。 不过他在梦里过两年了都,哪里看见什么人? 真看见人,还不得拉人家一起坐着闲聊? 一个人在这种鬼气森森的地方多难熬啊! 要真有跟他一样的活人陪着,他至于脑子休眠,差点被这什么怨伥的恶心东西蛊杀? “没见着啊。”张却说,反问,“干嘛这么问,你看见啦?” “嗯。看见一个影子。追上去就不见了。如果没想错的话,是他帮我拉住的因缘线。” “……”张却听了这话,哑口无言。 心里顿时惭愧上了:要是没有那个人,是不是莳柳就回不来了? 嗫嗫嚅嚅,他找了个理由为自己的过失找补: “你要早跟我说忘川河边有怨伥这种怪物,我就能多长个心眼,就不会被它蛊惑了。” “早的时候有鬼来问我名字我都咬死了没说,谁知道这倒霉玩意竟然让我写名字!” 转小声说:“我写名字还是因为你。” 莳柳倒不生气:“以前跟我的人都没遇到过怨伥,不知道会找上你。” “没遇上过怨伥……那就是遇上过别的咯?” 也不知是不是精神过于紧绷,张却脑子意外的反应比平时快。 莳柳没回答,伤痕累累的手撑着污浊腥黑的土站起。 抻了抻衣袖,转身走了。 活人入死地,能一点状况都不出的少之又少。 此前跟过她的九个人里,只有两三个做到了。 六界之中靠各种物质修炼成气候的精怪数不胜数,她也不是样样都听过、见过。 所以每一次来忘川打捞过往,对她和她的“腿”来说都是极其危险的挑战。 幸运的是,每次因缘线的另一端出现状况, 以为自己就将迷失在忘川水茫茫过往里的时候, 都有人拉了她一下, 让她得以化险为夷。 且似乎每次都是那个人——一追上去就消失无踪的人。 凭她神力在身,竟一丝他的气味也捕捉不到。 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人。 倘若不是尘世中人,是拉不了因缘线的。 ****** 莳柳一直不舍得使用神力,为的就是攒尽量多的灵力来忘川河走这一遭。 万憝寒潭中的是各种诡谲怪诞的迷魂阵,每一样都与闯入者相关,惊险程度三言两语无法说明。 但是每一个阵里都沉睡着自己遗失的记忆。 明知危险也悍然而往。 “那你找回自己的记忆了吗?” 被怨伥折磨得腿还不时抖的张却搀着神形委顿的莳柳往回走。 面具是找到戴上了,魂却丢了一半。 “大部分找回了。”莳柳说。 “你弄成这样子,就找回大部分!”张却惊叹,“是太难了是吗?” “不是。可能是天地倾覆的时候忘川也被波及了,往前的痕迹被毁了吧。” “那找不回来的那段记忆对你来说重要吗?”张却又问。 转而傻呵呵自答:“都不知道那段记忆承托的是什么,也无所谓重不重要对吧?” 莳柳说:“挺重要的。” 张却:“……” 怎么不跟他一个思路! “如果不是重要的经历,我不会几万年都舍不得忘。” “忘川水没能帮我记住,我的神识隐约还记得一点点。” “只是当年元神碎得太过彻底,修复好了之后记忆便零零散散的不完整。” “三万年不是三千年,更不是三百年,即便是神,想要在脑海还原久远的记忆也不太可能。” “没有其他力量帮助加深印象,任凭心里有多想回忆过去也不能够。” 莳柳独自想着,没把这些心底的思想展露给跑腿的知道。 他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份上。 甚至与她相识了五千年的炎契,她都没做到掏心掏肺。 不是无情冷血。 只是感觉情这个东西好像被遗落在了漫长的时间里,已经找不回来了。 炎契将忘川河悬返回冥空,飘追上来: “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悬忘川水是冥界一千年前改进的治理机制,是为防止那些不愿轮回的怨魂投河散去灵识,最后飘入万憝寒潭,增长万憝寒潭的怨力,增加管理难度。 莳柳说:“你要去?” 炎契讪讪:“阴灵入阳界,轻则伤元神,重则丧命。” 张却插一嘴:“鬼帝姐姐这样法力高强的也不能来去自由?” 炎契说:“弟弟你就不知道了吧,越是像姐姐这样阴寿长的,乱跑人界去受到的反噬就越严重。” “不然你们以为人间闹鬼为什么都是刚死的新鬼,而没有我这样的老鬼?” “好像有点道理。” “是吧。我倒想像你一样跟着小魔鱼满六界跑,奈何命它不同意。” “我们要满六界跑?”张却转头问莳柳。 “看情况。”莳柳说。 “那其他地方会比这里恐怖吗?”张却小声问。 莳柳迟疑了一瞬:“不会。” 张却站原地想了想,觉得应该也不会——人的天敌是死亡,鬼是死亡代指,所以人更怕的是鬼。 鬼窝里走一遭,还能有他怕的? 没有。 理解能力满分。 等他想明白,炎契勾搭着莳柳已然走远。 “这回是不是又比上回辛苦?伤这么重!看见你都变出真身了。”炎契拥着莳柳的肩往大殿方向飘移。 “多水灵灵的脸儿,还没给我先好瞧一眼就搞成这狼狈样。” 尖利漆亮的黑指甲朝莳柳苍白的容颜靠近。 莳柳不客气地拍开: “你拿走渡灵婴的眼睛多少年了,不知道还人家,想看我何须这样麻烦,一起去不更好。” 鬼帝笑笑,拨着耳朵上挂着的眼珠子: “你不知道,哪里是我想要它的眼珠子,是它自己受不住这双招子的魔力,给我保管的。” “我跟没跟你说过,渡灵婴的眼睛不但可以看见一个人的生生世世死去的时刻,还可以看见极夜魔堑里的一切事物?” 第二十六章 有魔气 莳柳说:“没有。” “没有吗?我怎么记得我什么都跟你说过呢。”鬼帝恍惚。 “现在是我的脑子比你清楚。” “没所谓。几千年老鬼啦,记不清是正常。现在说一样。”炎契很是豁达。 鬼帝的鬼生准则是:往前看,随凡人的发展而发展,进步而进步。 在这个神渐陨魔渐消的时代,曾分据六界的稀奇古怪的物种不再是她关注的对象。 它们已是濒危物种,终将成为典籍上寥寥几笔,想来何益? 只会思人及己,徒添感伤。 一路回殿,炎契闲闲聊着就把她干儿子——渡灵婴的老底全倒了出来。 说是渡灵婴原是万年前一女魔王和人类男子的产物,具体不可追。 因为人与魔结合是违天道,所生之子自然不可能全须全尾。 渡灵婴生下来不似人族有完整的身体,亦不似魔族是魔气精元,然后再化形。 它就是一个怪物,一个只有脑袋没有身体的怪物。 降世三天,它一丝气不喘,一点声不出,眼睛紧紧闭着。 直到第三天与第四天亥、子交替时分,它才口中发出一声呜嚎。 也是它发出声音的那瞬间,它突然眼睛大睁。 瞳中射出的金光洞穿了魔宫重楼的屋顶,洞穿了魔林层层魔障,攫纳着血月之光。 月之赤华被它吸收了之后,月亮跑了。 前来轮值的金乌焰火通过它瞳光洞穿的巨大窟窿投下,把那女魔王统领的一方魔域烧了个七零八落。 全城魔族全民激愤,要求魔君将人不人魔不魔的厄物处置。 此事甚至传到魔帝——蚩尤面前。 女魔君也知异胎儿子不是善类,强留身边必是祸患。 多重压力钳制,于是她就把她儿子封入了魔族禁地——极夜魔堑里。 许是神魔大战引生星辰异变,六界动荡之际震裂了极夜魔堑的封印,将它释放出来。 它没手没脚的,不知道怎么滚的就滚到了冥界。 在冥界溜达了不知多少时光,终于在炎契当上冥帝之后被发现。 炎契当人时死得惨,当鬼了自然怨气重。 那时候遇上她,就没好过的。 炎契当时预备是要把它当球踢,它当场泪流不止,浑头上下唯一顺眼的眼睛涌出金珠粒粒。 炎契不知怎么想的就说:“放过你也行,但你这眼睛得剜下来给本王。” 魔球点头答应。 说它早就想剜了去——因为这双眼睛看见了太多不该看见的,眼睛在,它早晚会死。 本来就难活,死又舍不得。 因为看过了光的明耀,听过了风的婉转,触到了大地的温暖,嗅见了泥土的清芳…… 舍弃一样换取其余留存,它心甘情愿。 奈何没有手脚,做不到。 把魔瞳给了炎契后,炎契发好心做一回好鬼,给它找了副漂亮尸体,把它小小圆圆的脑壳安到那尸体头骨里。 施了个诡术将它思维与尸身肢体连接起来。 从此它终于有手脚可以使用了。 又找母神补天的五彩石母石给磨副瞳珠装上,便于视物。 之后炎契收它当干儿子,让它在忘川河中做摆渡人,并取名为渡灵婴。 算是赋予了它存在于世间的价值。 莳柳转眼看着鬼帝耳朵挂着的,琉璃般澈亮有神的眼珠: “没想到这双眼睛还有这样故事!” “你要吗?送给你啊。”炎契笑靥妩媚。 莳柳瞧着那眨巴的眼睛:“我常在人间行走,戴这样特别的东西,岂非会吓死人。莫是你们冥界最近效绩差,想借我的手?” 炎契公交车大爷看手机的表情: “告你诬蔑啊。我地府什么地方,还兴讲效绩!” “没看黄泉路那边赶集一样么?” “现在的人可脆弱了,上班猝死; 上网猝死; 压力大了跳楼; 受委屈了烧炭; 太闲的变着法儿作死; 还有突然一发病就下来的……” “我们冥界忙都忙不过来。” “好上神,好姐姐,姑奶奶,你要不可怜可怜我,施个法让他们慢点死,我们下头也好休个假,放松放松。” 莳柳耸肩,把没骨头到处靠的鬼抖开: “我要有那本事,至于越来越嗜睡?” 炎契呵呵笑:“说的也是。”忽而眸色一沉,“不过说到死人,有件怪事我觉得你有必要看看。” “怪事?我在你这里听到过的最怪的事,就是那个三岁死了一百回;九岁死了七十回;十二岁死了六十回,反复投胎反复死的那个人的事。” “倒是没有那个怪些,但比那个跟你关系大。” ****** 判官衙门。 冤魂狱。 几个殷瞳纸面虚缈的白影浮在锁魂狱里。 呜咽声忽尖忽沉,忽厉忽缓。 西装革履的牛头、马面解开锁魂链,牵羊一样把几个鸣冤叫屈了好几天的新鬼带出鬼牢,押束在审判席上。 “帝尊、上神请看,就是这几个鬼。” 判官钟馗坐法堂大案后,指着下头五六个半透明人形虚影说。 “这几个鬼都是最近一周来报到的,姓王的说姓李的杀了他,姓李的说姓朱的杀了他,姓朱的则说姓吴的杀了他……” “搁这跟属下玩百家姓接龙呢!” “这是几个新鬼的口供,帝尊、上神请过目。” 威武雄健一身精英气质的钟馗把一份文书亲自送到炎契和莳柳面前。 “本王看过了。你看看。”文书推给莳柳。 “看他们死的时间,再看他们相貌。” 莳柳依言先看过文书,上面记录了六个人的死亡时间。 前面两个是同一天死的,相隔半天,是同事关系。 后面相继死的也自有交情。 最后两个又是同一天死。 前后相差也是半天左右。 根据诉状和口供来看,他们一个比一个社会地位高,一个比一个家底厚。 再看堂下一排排:从半百老头到英俊青年,从桀骜公子哥到稳重中年男,各有特点。 根据文书上的信息,很容易分辨他们谁是谁。 但是最开始死的一个和最后的却没有冤诉。 炎契跷着二郎腿歪在高背椅上,双手懒懒抱着,偏颈挨近莳柳: “有没有觉得场面似曾相识?” 莳柳纤长手指摩挲着文书页面,不紧不慢地说:“何止似曾。” 三百九十九年前,她来冥界打捞记忆就经历过当下一幕。 “第一个还是什么也没说?”莳柳问候在旁边的钟馗。 钟馗说:“灵识被毁。最后死的那个也是。” 莳柳:“阳界那边什么情况?也是像上一回尸骨无存?” 第二十七章 丢了神脸 钟馗:“确如上神预料。” 炎契:“鱼儿,你说,这家伙是故意挑衅我冥界呢,还是挑衅你们这些散落各地的神力日渐衰减的神?” 莳柳眼底倏忽闪过一丝幽暗的光,闲神自若: “如今天地间还有什么神!就算有那么几个,也都自寻一方秘境苟延残息,挑衅……,你想多了。” 炎契吃吃笑:“你这边才醒,我这儿就来了几个死于非命的小鬼,能是巧合?” “一次是巧合,可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事出有异必有妖知不知道?” “尸骨都没留下,甚至还抹去前后者灵识,不是上万年修为的魔头可做不到。” “你回到人界之后可得小心行事。不要你那六神五行天极琀还没打开,就先陨落了。” “五千年,你就为这一件事呢!别说你这个行动者了,我这个吃瓜的还等着要看看那人是谁呢。” 莳柳真是受不了鬼前杀伐果决的,被剥皮剔骨而死的厉鬼在面前撒娇: “操心!你死我都不一定死。” “老太婆,别太自信,知道你酣然大梦这几百年神籍上又暗下去几个神只名字吗?” “与我无关。我的名历来也是暗着的。” “油盐不进。”炎契怒嗔她一眼。 撇撇嘴又说:“我跟你讲哦,随你前后现世的这位魔头虽然是近几百年才显露痕迹的,但他能活到现在,绝对不是善茬。” “而且为了更长久地活下去,他之后一定不会做善事。” “你们神自认拯救苍生是天命,到底世道变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妨的。” “早死晚死都是死,反正下头有我。” 莳柳捡了几句有理的放心上,起身理了理破成抹布的衣裳,说: “早死晚死都是死,所以死前,我得赶紧把手上事情完成,不然死不瞑目。” 拂袖离座。 炎契揶揄:“不是说本王死你都不一定死嘛,急什么!” 莳柳:“我的意思,死前先杀你。但时间不等我。” “绝情的女人!”炎契幽幽怨怨。 她冷飒邪魅安坐于高台上,浑身散发出掌控所有人生死的森寒威严气度。 “哎,不玩两天?” 朝莳柳说话却是格外的娇婉甜媚,仿佛她大女人的皮囊下包裹的是一个甜美的小女孩。 莳柳没回应,甚至连个作别的动作都吝啬给。 高挑笔直纤盈的身影翩然越去越远,眼歪嘴斜的仆童亟亟跟上。 “有事记得来找本王。” “没事也记得来找本王。” ****** 在冥法殿时,莳柳保持得好一副魔头现世与己何相干的气定神闲,回途中心里却不自觉地反复思忖这件事。 明明那魔物可以把杀死的每一个人的魂识都抹去,但他没有那样做。 为什么? 他捏毁第一个人的魂识,是不想来处被查到; 而捏毁最后一个人的魂识,则是不想去处有寻向。 那中间几个告冥状的存在的目的…… 是为了向目标人物昭告他出现了! “你在想什么?” 两人走着走着,跟在后面的张却渐渐到了前面。 回过头,发现行如清风的莳柳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老太太蹒跚了。 “喂,莳柳小姐?到无间渊啦。” “知道了。”莳柳嘴比神思快。 莳柳甩出片袖角给他:“抓住我。” 张却看着流苏似褴褛的“她”,问:“你确定?不会把我弄丢到无间渊里吧?” “闭眼。” “哎,哎……” 莳柳想着来时所在的那片阴气极重墓地,一步从冥域跨上无间渊,一步从无间渊跨向人间,再一敛步…… 正将站定之际,突然她感觉身旁的人拽着她衣袖一坠,赶紧她神经一动,一把拉住了。 温凉的风带来纷杂的草植气味,她利落一掐诀,拽着掉链子的“腿”猛地从阴阳交汇处扑了出去。 “哎呦——” “呃……嘶……” “哎呦……” 两人各吃痛嘤哼了一声,在黄昏的余霞中从冥界滚了出来。 莳柳脑子比张却清楚,一着地立马就察觉到了哪里不对。 她好像……听到了除两人外的第三种声音。 并且,她好像撞到了个温暖的又有点坚硬的物体。 还香香的,像是山巅吸足了阳光最艳的鲜花释放出来的味道。 极沁人心脾。 是什么? 莳柳慢慢缓过神,睁开眼睛。 视域内昏黑一片。 手下意识要攀住什么,一抓竟抓了一把滑不溜手的布料。 抓攀着的事物,好像是个人。 布料之下,骨肉紧实匀称。 应是个男人。 男人?! 晚风轻轻拂过寒冷多时的肌肤,一切仿似经年。 莳柳清清明明的脑子抖然变得空白,不知道要怎么继续接下来的动作。 因为,她缓缓活动开的视线里,看见了被她撞到之人垂下的修长手臂,然后是肌肉紧绷的大腿。 按照这两个情景将画面延展开的话,她现在八九不离十是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按照脸部感知传递至大脑的感知判断,她的脸不出意外应该正紧密贴在他的腹部间。 而她是跪趴着的。 那就是说,对方是坐着的。 还是大马金刀那种豪放的姿势! “本神若有罪,请天道来跟本神说,为什么要让本神经历这种难以描述的尴尬!”莳柳心中骂骂咧咧。 “状况业已发生,那便请吧。” “要吼要骂请尽情发挥。” “本神什么场面没见过?” “人,你尽管来,本神能屈能伸,不会跟你一般见识——不会把你放眼里的。” “不会怪罪于你。” …… 她自心中叽叽咕咕念。 许久。 莳柳也没等来对方一丝动作,半句话。 她感觉自己都要在他馨香味道中睡着了。 莫是给她撞傻了撞坏了? 既是傻的,那就好办了。 跟个傻子有什么好尴尬的! 如是一想,莳柳立时心清神爽,蠕动着直起腰预备起来。 还不客气地两手往受害者肌肉匀实的大腿按撑,借力。 然而缓缓上移的视线与对方面部平行的瞬间,她脑子嗡地麻了一瞬。 “是你!!!” 昏昧天光下,季逾白生生一张脸如旧,宛似投映冰湖里的一轮月,氤氲一层冷气。 透亮的琉璃片后,一双悬尾丹凤眼静静回望她,眼里星华流转,不知是不是天际星辰投映进去的,反正极是好看。 线条流畅的眼皮倏掀倏合两下,密且卷长的睫毛儿扑簌簌地扇动,显得倨傲高冷的他有点呆憨。 淡淡呆气配着陡挺的鼻,形廓优秀的唇竟别具一种艳色。 第二十八章 给脸不要脸 天生俊艳的人多少都伴着点呆憨气息吧。 莳柳神思里突然跳出这么一个想法,也不知依据来源何处。 高低算是熟人,莳柳觉得也不是那么难为情了。 她朝季逾一莞尔,随意问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继续挺腰站起…… 好死不死膝盖在这时候突然一阵麻意窜上,硬生生拽着她又跪了回去。 “你爹的!”莳柳暗啐不懂事的腿脚。 大小是个神明,一下给个凡人磕两个,传出去还做不做神了? 面子还要不要啦? “这山路这陡,腿给姐爬抽筋了都。”莳柳讪讪说。 赶忙爬开找墩石头坐下。 那边张却“哎哟”过那一声过后,似乎就没再传出动静。 目光扫过去,见他正五体投地拜一块巨大的石头。 血都磕上面了。 莳柳幽幽白了他一眼,真是不佩服都不行。 “嘿嘿,我看看他。”莳柳对季逾僵硬地努力地勾起一丝笑颜。 “喂,张二,醒醒……”边喊他,边往他后脖颈注入一点灵力。 情绪激动声音大做事不是她的风格。 尽管张却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太好,也要显示出不是什么大事的态度。 张却在吸收一缕神力后“咳咳”转醒。 摸着额头上的痛处,哼哼着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难受,好像是有什么卡住。 他揉揉脖子,想咳通那口气。 最后却是徒劳。 莳柳见他撑地上“喀喀喀”很痛苦的样子,问他怎么了? 张却只是摇头。 抬头看见季逾,他瞳孔一震,用眼神问莳柳什么情况? 莳柳眉头微微蹙起,表示她也不知道。 张却环视一圈周围环境,发现是原来的地点没错。 在几个大石头后面找出藏在那里的背包,拿出手机。 看看这两天有谁联系过他。 按亮屏幕,手机界面立时跳出5月8日,星期四,20点25分。 张却把手机给莳柳看,“嗯嗯嗯嗯”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莳柳看着他激动、急躁、惊惶的样子,一脑子雾水。 开始她不知道蹦蹦跳跳的张却想说“他们在冥界那么久,出来竟然才过去五分钟”。 等张却不那么激动了,她才通过她曾种下的印记感知到他的意思。 时间才过去五分钟?! 现在的五分钟就是以前三分之一刻。 难怪天色还是去时差不多光亮! 以前好像没出过这样的情况呀? 冥界掌管人死后灵魂的轮回,时间的流动跟人间应该是一致的才对。 怎么这次不一样? 是谁篡改了时间? 莳柳揣思着,不知什么思想驱使,她竟然盯上了坐在一墩方石上一直没说话的季逾。 他旁边的石头上,放着他的背包。 手里是画本和笔。 不知道是不是作画时被她突然的出现打断了,兴致索然地拿过背包正要把笔和本子装回去。 “一起走吗?”季逾提上背包站起来,随意挎肩上。 事发到现在,过去足有十分钟。 他是有多淡定? 居然忍到现在才说话! 他难道对凭空闪现出来的两个大活人一点不好奇? 张却现在觉得自己有点子不对,没空去想别的。 莳柳狐疑地将他打量再打量,总觉得他有问题。 果然,下一瞬她就发现问题所在了——季逾转身的时候,从刚才坐的岩石后提拎出来一样东西——用金丝线缠捆住的一只无角龙。 那无角龙挣扎间,身上肉甲不断变换颜色,金线随它动作不时发出金光。 “你是什么人?”莳柳上前抓住季逾胳膊,“为什么能捉妖?” 捉妖? 张却听到这话,麻溜跑上来看究竟。 借着暗下的灰蒙蒙天光,勉强能看清他提在手里的一只蜥蜴。 张却有很多问题想问,嗯嗯啊啊却是一句说不了。 “妖?这个吗?”季逾提高无角龙,大方向莳柳展示。 莳柳瞥着他随意得近乎讨打的态度: “别说你不知道它是什么。” 手里拿个妖物竟安之若素,好像他养的宠物似的。 真要是他养的宠物怎么会相处这么多天,她都没发现? 她的法力已经衰减至此,连妖气都闻不见了? 莳柳想着,还真伸脖子凑近去闻。 她不允许自己存在自我认知有误。 鼻子对挣扎的无角龙深深吸了几下,确定它确实没妖气。 奇怪。 妖既是妖,天生就有它独特的气味,人分辨不出正常,神却不可能察觉不了。 除非,被动过手脚了。 所以,还是这个人的问题。 想及此,莳柳就着弯腰验看妖物的动作仰起头盯住季逾。 且看他怎么说。 明明是低矮的位置,眼里的芒光却是睥睨,锐利得能杀死人。 季逾还是那幅世界于我才是过客的淡漠神情。 但他微微俯下了脖子,似有意又似无意靠近一点莳柳。 距离不近不远,在为了更好地看清她和保持合宜的距离之间。 季逾俯视女孩亮汪汪漂亮的黑蓝的眼睛,优雅淡然地说: “知道啊,避役嘛。” “很好。”莳柳勾动一侧嘴角,冷嗤。 “所以,现在请你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你来洛噶真的是来寻找灵感,收集绣画素材吗?” “你真的只是一个绣花师?” “还有,你出现在此时此地,为什么?” “莳柳小姐,你的问题好多啊,不好意思,我现在不想回答。天黑了,我先走了。再见。” 想到他看见两个大活人从虚空里乍现却佯装眼瞎,手里拎着个妖怪反应却轻飘飘,莳柳脑子真是比扯毛线还乱。 现在不想回答? 呵…… ****** 莳柳是个不允许身边存在问题的人,如有疑惑,打破几层砂锅势必要弄清楚。 于是回来一路她的眼睛都锁死了季逾不放。 回到罗老爹家,罗家媳妇已经做好饭菜,摆好,回去带孙子去了。 罗老爹招呼三位客人吃饭,问他们去哪里玩了,找半天没找到。 季逾把拎着的无角龙往背后一躲,礼貌地对老人说: “那边的山很美,夕阳好看,去画画。” 罗老爹自豪地说:“我们这里虽然山高地贫,人家经济也不得别处好,景色倒不输。” “得闲你们去百草坪那边耍耍,那边风景比洛噶好,多少外地人去玩哩。” “好。”季逾莞尔,松下背包提着钻进屋。 “幺哥,放好东西来吃饭哈。”罗老爹叮嘱。 第二十九章 捉妖绣郎 回头看见莳柳和张却: “幺妹儿,你们两个又是去哪点玩来?哎呦,啷个你的衣服烂成这样?” 莳柳说:“山上刺挂烂的。” 院坝里一颗太阳能灯洒下散漫的白光一片,照在莳柳身上,照出她的伤。 不过罗老爹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看不清明。 莳柳同时也悄然使了点神力,缓缓隐去。 只问突然话少的张却:“张幺哥今天话有点少,咋个咯?” 张却不停地揉脖子,罗老爹想到什么,说: “给是着凉了,喉咙不舒服?我们高山不像矮处,不要看白天热,晚上是像过冬嘞,睡觉要盖好被子。” “你等着,我去找找卫生室发的感冒药放在那点,整两颗给你吃。” “你没事吧?”莳柳瞧着张却咳咳不出,咽咽不下的样子,关切问。 张却摇头,拿出手机打出一行字: 【可能是冥界那边气候跟这边不同,水土不服后遗症。】 张二少可是圈里出了名的绅士,在女孩面前显弱? 那不能。 在神面前嘛……也不能总表现娇弱。 然而莳柳马上来一句:“人就是脆弱!” 张却:“……” “那你……,我去看看那个姓季的。” ****** 罗家西屋。 季逾进屋后拉亮灯泡,灯泡是老式的钨丝灯,十来瓦的亮度。 被贴满了报纸的发霉发黑的墙一吸收,堪堪只能视物了。 把无角龙挂在墙面钉子上。 背包往床上轻轻一放,拉开拉链,从包里取出个比巴掌大些的,绷好一方丝绢的绣绷。 赤红色的一绺丝线分开,取一根劈成几缕,再抽出细细一根穿入同样细细的银亮的针孔,整理顺直。 “主人,这次能不能绣点花草给我,身边光秃秃的好难受啊!”悬在墙上摆动尾巴的小妖央求。 季逾把小妖拿下来,目光幽幽静静打量它:“喜欢花花草草啊?” 小妖点头。 “回去把你放进《莽苍十域》里好不好?那里花草多。”漂亮的嘴角微微挑起。 平静中弥漫出一丝戾气。 小妖委屈嘤哼:“光秃秃好;白茫茫好;茕茕独立好……” 哼哼唱唱闭上了暗淡的凸圆的眼。 五彩斑斓的身体层次变成灰色。 感觉一丝气息交杂进感知,季逾乌亮眼珠悠然一转,训起小妖: “再敢到处乱跑,以后就别出来了。” 季逾将无角龙放手心捏一捏,捏成五厘米大小,然后往绷好的绢布上摁上去。 只听小妖“嗯哦”闷哼一声,整个就嵌进了雪白丝绢上,成了栩栩如生一副平面的绣画。 然后季逾下针,沿“画”的形状行行密密走一圈线。 “哟,挺新鲜的绣法嘛。”清泠婉转的女声响在门边。 “我现在不想回答”,那就是说等会可以聊聊。 抠字眼抠得精准的莳柳于是捉着季逾的尾巴堂哉皇哉出现了。 季逾不推不请,悠悠搭一句: “想学吗?拜我为师。哦,刚才在山上你已经拜过了。以后你可以名正言顺来找我了,不过我不一定有时间。” 莳柳:“……” 真懂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有那什么…… 可以?名正言顺?找他? 我呸! 光洁漂亮额上陡生一团黑线。 莳柳在心中咬牙切齿:“人,恭喜你让本神记住了。” “师?”转而莳柳一脸平淡,徐徐然晃到人面前,居高临下睥睨他,“你先给我说说你是什么师,说明白了,再谈其他不迟。” 这回换季逾仰头看她,低矮的平静的目光仰望她高高在上的睥睨: “你不都看见了,就一穿针引线的。” 莳柳悠悠:“不知道我记的对不对,从几千年前开始,这世间就出现了一些修行之人,妄想以此途径得道升仙,成为与天同寿的仙人。” “既是想修成天上仙人,那就要做顺应天理之事, 天理讲究众生平等,持强扶弱,肃横行人世间的妖邪鬼祟便是他们的使命之一, 这类以拯救弱小为名义而筑私益的人,被人们称之为捉妖师。” 说完以上,双手负在腰后的莳柳倾下身,目光悬在季逾脸上一尺高度,审视他:“你可是?” 警察审犯人也不过如此。 季逾不退反进,莳柳被他锋利的美色逼退。 没错,他的美色像刀,很锋利。 一点儿也不魅惑迷人。 季逾面不改色淡淡说:“莳柳小姐知道的这么多,为什么?” “说天理说得这么顺嘴!你,是捉妖师?”往上再逼近。 几万年孤寡鱼——玄冥莳柳心有点慌:“不是。” 怪莫名其妙。 多妖艳的祸水没见过? 一眨眼,突然晃荡的她的心就冷静如常了。 “不是捉妖的却知道这些……,所以,你是妖。” 她是妖?! 哼,有意思。 当了那么多年神,终于又当回妖怪了! 怎么还有点小雀跃? “是啊,我就是妖呢。你要捉我吗?”莳柳挑衅他说。 心里马上哐哐安排剧本: 来,本神身娇力弱一回,给你当妖捉了去,绣进你的画里,让我看看你能耐有几分? 把妖封在画里,一针一线慢慢缝,创意不错的嘛! 不知你画里的世界是怎样的景色呢! 本神到过六合之内六界辖中,倒是没到过画界,很好奇啊! 季逾瞳光骤然一聚,惊讶:“你真是妖啊!” 站起来,高挺挺的他避过头顶熏黄的灯光,歪着脖子端视莳柳。 担心看不清似的,特意扶了扶无框眼镜,动作优雅。 莳柳微仰着脸,鼻孔瞧人,目光斜蔑。 季逾乌黑修长的眉皱起,端量好一会说: “莳柳小姐真会说笑,你长的也算人模人样的,怎么会是妖。” 什么叫也算人模人样!!! 莳柳感觉自己已经好久没对一个长得还算养眼的人起杀心了。 真的很久。 久到记忆都是模糊的。 “真知灼见。哪家好妖会巴巴送上门给人抓?那不是茅厕里打灯笼嘛!” “不过,既然我不是妖,你为什么跟着我……们?”这话莳柳想问可太久了。 从出发来洛噶那天就起疑想问的。 季逾嗤笑,振振有词: “谁跟谁啊,你可真会反客为主!我早计划要来了好吗。我的画你不是都看过了!” 莳柳:“你画的地方离这里隔了好几十公里,为什么会来这里?” “那你又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因为这里也有我想要的东西。” 莳柳拧眉。 沉默中透出疑问。 季逾把刚绣进绢布里的小妖在她眼前晃了晃: “避役,不好好当吉祥物,把神噎鸣散化的几缕元神吃了,以为自己本事大了能翻天。居然躲到这高山秘境来,以为我抓不到它。” 莳柳听了,心中恍然明了:原来是这东西篡改的时间! 这就说得过去了。 不然她还以为…… 第三十章 红毛蛆 “知道你是捉妖的了。” 莳柳得到答案,心里舒畅多了。 鱼生漫漫,她记性又不太好,今天的困惑就不要留到明天,今天能料理的事就不要攒到明天。 “吃饭去吧。人,就要吃饭。” 后半句话莳柳说得饱含深意,并且无奈。 “喂……”季逾叫住她,“这就走啦?” “有事?” “你没话要跟我解释么?” “跟你解释什么?” “你突然扑到我怀里的事。” 扑…… 莳柳一口万年老血差点没稳住。 “我捉鬼的。”莳柳说。 “所以你们刚才——” “别问。”莳柳打断他,“龙行龙道,蛇行蛇道,懂的不需解释,不懂的多余解释。” 季逾看着她不与人为善的倨傲样,没再说话。 转身把绣画装进包。 背光的阴影下,惯常抿着一股冷漠气息的嘴角勾延开柔情几许。 神为了要当好一个人要吃饭; 人为了不想早日升天更要按时吃饭。 于是,季逾把避役封存好,撵着莳柳的脚步也出了屋。 两人前后脚才钻出房间来到堂屋,就听对面灶房传出罗老爹惊慌的叫喊声: “张幺哥,幺哥儿,你咋些了?” “快来人啊——” “幺妹儿——” “季先生,季小哥——” “你们快点——” “怎么回事?”莳柳两跨步到灶房,看见穿着黑色连帽开衫的张却趴在饭桌上,罗老爹在旁边拍他肩。 “他怎么了?”莳柳又问。 罗老爹焦灼不安:“我也不晓得,他吃着吃着饭,突然间一口喷出来,马上就倒桌子上,喊都喊不醒。” “我来看看。”莳柳上前,喊了几声“张二”。 没反应。 季逾这时候也赶过来了。 拿起张却的手腕摸了摸,说:“别紧张,脉还是平的。” “你到边上来,我扶他起来看。”季逾对莳柳说。 “我扶吧。”说着,莳柳已经手插住了张却的两腋,把他扶正了。 把他头靠到自己臂弯,低头查看…… 措不及防她就被映入眼帘的一幕震惊住了: 张却在她臂弯仰靠起来后,令众人为之眼珠一震的不是他昏死过去的苍白的脸。 而是爬满了无数红色蛆虫的他的嘴。 那些蛆虫个个长着红毛,拥挤在他口腔里,不停地蠕动。 目睹此一情景的老少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喉咙里压着一股难言的酸味不说话。 莳柳见过大场面无数,勉强抑住了视觉受到冲击造成的恶心。 时刻端着一丝不苟斯文优雅的捉妖师季逾,就没莳柳这么强大的承受力。 他胸腔剧烈收缩了几下,扭头吐出来了。 罗老爹就更不用说。 ——他刚就坐张却对面,等莳柳他们来了一起动筷,谁知饿得抗不住的张却抬碗扒了几口饭,艰难吞咽的时候突然就喷饭,面对面直接喷到了他脸上。 年轻人嘴里的饭也不脏,罗老爹不嫌弃。 他更担心一下昏死过去叫不醒的小伙子的身体情况。 现在看见他嘴里一包的红毛蛆,再联想他吐到自己身上的东西,浑身一阵阵发麻。 忍不住也跑一边呕去了。 赶紧还把衣服都脱下来。 就怕张却把蛆虫喷他身上。 寻常的蛆虫山里人是不怕的,但是张却嘴里的这种太诡异了,他没见过。 不过,他倒是听老祖人们讲过: 说是以前他们寨子里有一个人在山里放羊,羊自己回来,人没回来,寨里还出动了很多人去找,都没找到。 第二天天黑,那人却不知从哪里又冒出来了。 回来没多久,就死在了自己家床上。 被人发现的时候,床上只剩他一副黄油油的骨架和满床乱爬的红毛蛆。 村里的老傩师看了,就说是撞恶鬼了,那些红毛蛆都是恶鬼的子孙,是来害他们村寨的。 老傩师当即安排人摆坛请神帮他们驱鬼,然后把那些红毛蛆都烧死了。 罗老爹想到这,立时正义火燃,整理着装就要去堂屋摆坛,请神。 同时拿起老式按键手机,准备给住在隔壁村的懂傩祭的老伙伴打电话,请他们来帮忙。 刚拨响电话,季逾突然过来制止,说不要惊动外人,这事他们能处理好。 他要真想帮忙,就去帮张却祈福。 罗老爹怀疑地看着季逾,心想这么年轻的城市公子哥会送鬼? 季逾知道张却这事不好解释,只能用鬼神一套来应对: “我家祖上是帮人看地的,有时也帮人做法驱邪,到我这代,已经三十代了,处理这种事不难。” 罗老爹半信半疑,还是去换傩祭师的行头帮张却祈福。 这边季逾把老人支走,回头就要用他新获得的“捉妖师”的身份为张却驱邪。 但他晚了一步。 因为就在他前脚离开之后,后脚莳柳就施法顺着张却的背脊骨往上推,把他体内的红毛蛆一个不剩地全赶了出来。 那些红毛蛆掉落在桌上的菜碟和饭碗里,和张却昏倒时口中爬出的那些聚在一块。 足足有一饭碗那么多。 仔细看过这些恶心玩意儿,莳柳立即想到那是怨伥的卵。 应该是怨伥迷蛊张却与之缠绵时在他体内产下的。 当时她救下他,他身上并没有伤。 那只能是“祸从口入”了。 回想跑腿的出了冥界后就一直揉脖子,想必这玩意儿就附在他咽喉部位。 离开冥界才一个小时左右,他状态的变化就与在冥界之中天差地别,伥卵孵化得这么快,不知是否与环境差异有关? 两界温度空气不同,应该是有关的。 还有,跨越阴阳两界时张却突然身体下坠,想来也是因为他体内带着阴界事物,人鬼两炁产生纠缠或抵触导致。 有神之灵力注体,张却很快就醒了。 然而,当他睁眼就看见散落在黑色方桌上到处蠕泳的, 和盛在白瓷饭碗里对着他嗷嗷待哺的红毛蛆时,顿时吓得又昏死去。 莳柳真是遇上祖宗了。 她把张却拎起来,手臂搭到自己肩上,把死沉死沉的他扶着往卧房去。 临走,不客气地对季逾说: “既然是捉妖世家第三十代传人,那便劳驾把此处收拾干净了吧。” 季逾没应。 莳柳也没兴趣听他应不应,自顾走了。 “我也没说我是捉妖师。” 季逾泛着玉质温润光泽的手掌在那些蠕蠕而动的蛆虫上方缓缓拂过。 萦动的气流光溢彩。 第三十一章 求医 眨眼倏忽,不堪目睹的一片狼藉像是洗刷过,整洁干净。 “杀鸡用牛刀!” 季逾出了灶房,看见罗老爹披着色彩斑斓老旧的祭司袍,戴着红眉毛绿眼睛的判官面具在堂屋神龛下唱唱跳跳,真神上身了的模样。 他没管。 直接回房了。 张却已经躺上了床。 嗯……不过是斜倒的。 歪胳膊撇腿的样子,显然是扶他的人随意撂上去。 季逾进屋后,很懂事地站在远远的角落。 尽量不影响姑侄俩进行人情道德的,具有非凡意义的情感交流。 莳柳才不在意那一抹好看的空气在干什么。 她此时正皱着一张脸,极是嫌弃而无奈地用脚帮张却扒落鞋子。 然后手拈起他裤腿,把他长长的腿挪到床上,拈被子一角盖他身上。 “他睡一觉,明天就好了。晚上麻烦你照看一下。”莳柳回头看着季逾。 “三万块。” “???”莳柳忽然眼睛睁圆。 白衬衫黑裤子的优雅先生如旧伫立原地: “帮你照顾人,一晚上三万块人民币。” 人民币? 对。 钱。 “不是,前天你跟我说让我帮你雕一副脸壳并且当模特供你描画, 愿意以三万块钱当作酬劳, 我雕一副脸要劈、要砍、要粗雕细刻、还要上色, 给你当模特又要忍受你指手画脚, 让你顺带帮忙看一眼你的朋友, 又累不着你,凭什么我们之间的劳动量差距巨大却等价?” 季逾淡淡说: “那你还是自己照顾吧,我去你那个房间睡。” 说着要去拿自己的包。 莳柳赶紧挡在他前面,服软: “行。你说三万就是三万。” 原本她是不需要钱这种俗物的。 不过是季逾找上她的时候,东拉西扯说: “你要到别人家里去生活啊?你给人家什么了人家就要免费养你?” “这个社会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都要靠钱去解决的。” “女孩子更是要把赚钱当成是自己的人生第一目标,免得出现人前被当作他人附属。” 他言辞真挚又怪意味幽深。 然后暴露本相——拿钱说事,实际是要求她。 其实他说的也有几分理,此时代几乎人人都以赚钱能力衡量其人一切能力,身在高处的她也是感兴趣的。 动动手脚就能拿到人类一个月甚至几个月的生存金,做做无妨。 眼下呢,某人甚至都不用动一根手指头就把许出去的三万块勾回去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比她能力更强! 神好气。 莳柳走的时候,季逾说: “你不是跟鬼打交道的嘛,那便劳驾把跳大神那位收拾了,怪吵的。” 莳柳:“……” 收拾? 什么东西就收拾?! 吵死你才好。 莳柳走出房间的当即,抬脚把门一下勾带上。 “牛大花管理冥界竟如此松懈么,随便就让你们乱跑?” 莳柳抱手斜倚自己房门边上,看罗老爹哼哼哈哈跳了好一会才开口。 钟馗上了身的罗老爹走过来,礼过:“上神。” 有钟馗威武雄壮的声气加持,身材枯槁的罗老爹瞬间气质都非凡了。 罗老爹身上晃出钟馗一抹高大虚影,无奈地说: “没办法,都忘了从哪时候起,咱们底下的一些鬼就被某股神秘力量牵制了,一召就出现。” 莳柳没说话。 神、怪多的时期,不可思议的事也多。 像钟馗这种被迫来做好事的,许是以前某位神明的杰作。 “今日之事你想来已经知晓,我就不赘述了。” “是。是。” “怨伥这东西太恶心了。” “下去小鬼就向帝尊请旨,把它处理了。” ****** 自古以来,中邪的人一觉醒来就会忘了自己经历过的不能接受的事。 到了张却身上则不然——跟莳柳后,他经历的一切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很牢。 想忘都忘不了。 倒是罗老爹,一觉睡醒后昨夜张却发生的事全不记得了。 一切恢复平常。 这平常还得感谢鬼官——钟馗细节周到。 张却昨夜折腾了一宿,动静大得坚固的石墙房子差点给他震塌。 莳柳在隔壁听着他叫爹喊妈的凄厉声,对季逾的怨怼不觉少了一分,同情多了三分。 她不知道的是,颇值同情的季逾为了不使用法力被隔壁的感知,说他无耻作弊,又不想张却的声音污染耳朵,其实用随身带来的耳塞闭耳塞听呢。 张却一晚上没歇气,第二天不出所料比晨雾蔚云才起床的季逾赖床。 一醒来,也不像前几日这里走走,那里逛逛,呼吸呼吸天然大氧吧里清新的空气。 今日他一睁开眼,满脑子全是昨夜那一桌一碗的红毛蛆。 他喉咙像婴儿小手抓挠似的难受了那么久。 像鬼捉的一样等不及想吃东西,吃了马上就咽喉刺麻,忍也忍不住喷饭…… 醒来看见那样惊悚场面,怎会不清楚那些东西是从他喉咙里弄出来? 这件事不能想,一想他就觉得自己身上也是毛茸茸的,被它们感染异变了。 今天虽然嗓子好了能说话了, 也没在罗老爹家看见红毛蛆一丝影子, 但他还是不放心, 决定去大医院里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好好检查检查。 失去部分记忆的罗老爹客气说让他们再玩几天,他慌慌找借口婉拒,催着莳柳和季逾赶紧收东西,即刻走。 饭都不等吃。 别说饭,他现在看见饭就幻视红毛蛆,忍不住想呕。 瞧见他一副慌不择路不知所措的焦躁样,回去铁定是不能让他开车的。 经过季逾单方面且为自己考虑,回去由他开车。 红色大G穿越滚滚云海下来,按张却要求率先杀到医疗条件最好的省医科大附属医院。 好端端的他装一副快不行的样子挂了急诊。 省医科大名声在外,病人何其多,急诊也等了好久才排到他。 这种焦心时候,他除却心里怨骂落后地方各种不便,就是感慨澍海的好。 那里最好的私立医院有熟人,全国综合前三的省级医院里有他哥。 他在这远地他乡真是遭老罪了! 四个小时从洛噶小山村到贵阳,已经是把车开飞起了。 又花了四个小时等他检查完,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吃了这么堆苦的张却现在做不了绅士,不放心的他又想去就近的重庆再检查身体里还有没有怨伥的余孽。 季逾不干了。 第三十二章 鱼滋味 说他身体也是血肉组成,哪经得起他折腾,要去自己去。 有神明保驾护航还去求医! 莳柳更是乏得搭理。 索性她就置耳天外。 没人“可怜”他,一天没吃饭的他肚子不知咕咕叫几遍了。 可想到吃,他胃连着喉咙山崩海啸,抗拒不已。 于是他问莳柳,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不感觉饿又不会死,比如对他施个法术什么的。 莳柳当然能。 但她不打算这么做。 因为他要是连这点不要命的阴影都摆脱不了,她拿他何用? 知道他现在很脆,不宜摧,莳柳只说: “在冥界之时你要多坚持坚持,抗住妖物迷惑,好好帮我拉住因缘线,我现在或许还有法力帮你。” 得,阴阳他呢! 张却无言以对。 转身他去找季逾,说他既然是捉妖的,本事想必不一般,问他有没有不吃饭还不饿的办法? 季逾说没有。 他肉体凡躯不是神,只会一些玄术,不能为所欲为。 “说到吃……,张二少爷你要不提醒,我都差点忘了今天饭还没吃。呃,人生头一回这么虐待自己!以后不能这样了,只顾别人不顾自己不是好习惯。” 季逾坐在医院广场的长椅上,一副头疼体乏衰神样。 天空阴云笼罩。 看起来像是要下雨了。 次第亮起的路灯光昏昏黄黄的,撒些许在他冷白的脸上就显得病恹恹,反比着急求医的张却更像病患。 张却突然不好意思。 都是因为他呀。 摸着咕噜噜叫唤的肚皮,最终向虚弱待哺的60万亿细胞大军妥协。 季逾提的吃饭,吃什么去哪吃的决定权自然就在他手上。 他是真不会亏待自己,也不会在张二少面前为自己搭台撑门面。 他点开手机看了一下本地美食推荐之后,选了一家苗族特色酸汤鱼店。 大越野驶离医院,根据导航指引在市区里八绕七拐了半小时,停进目的餐馆停车场。 店是少数民族特点的装潢,竹楼样式,各种手工装饰。 环境淳朴雅致,用餐区远离喧嚣。 莳柳和张却因为某些原因不反驳他决定,让他全权做主一回。 他当然不客气,点菜时还格外大方地说: “既然大家都饿一天了,就放开了吃,饭桌上没有矜持。” 回头对店员说: “鱼捞最大的,多煮几条,酸汤多加点,往浓稠了熬。” 他跷着二郎腿大模大样且优雅地坐在临窗的位置,遥远的霓虹投在俊逸侧脸。 点完他想吃的,才问左、前二位有没有要补充的。 真好一派老板请客的风范。 请鱼吃鱼,让呕了一天酸水的人闻酸、吃酸…… 他最好是无心之失。 张却看着冷脸也格外好看的莳柳,看她做什么反应。 从说吃饭到坐饭桌前,她一句话也没说过,就一直拿着他给她买的手机戳戳点点。 不时皱皱眉头,或是拨弄一下耳机。 不知是不是杀气在酝酿,掩饰想刀人的神情。 只是,她样貌实在长得甜酷而气质又老成稳重,真不容易看出。 见莳柳没有意见,他也不好有意见。 其实莳柳根本没张却想的复杂: 她确实对季逾这个人的行事风格有发自内心的抵触和不理解。 但远没有到因为他的错不自知,而费神去思量他该怎么死。 倘若此事件中没有鱼,她会觉得季逾这道菜选得眼光独到——应情应景还倍具功效——对张却的心理阴影有奇佳的疗愈效用。 不过不重要了。 有空为一件己所不欲之事怏怏气结,不如多玩会儿手机。 手机里装着大千世界,真的好玩。 莳柳在小小一方世界里自沉迷,一直等到一阵浓郁的鲜酸香辣的味道拢袭进鼻息,季逾喊她动筷,才收了手机。 一抬眼,发现张却不在位上。 问季逾,季逾说: “他说在网上刷到附近一家奶茶店很火,去帮我们买。说了不用等他,我们先吃。” 莳柳眼珠略一转,就知跑腿的是什么道道。 心里暗斥一句“不堪大用”。 想了想,补一句时下流行的“菜鸟弱鸡”。 也不知道是氛围烘托还是绣花郎本身也有温柔体贴的一面, 看着红浪翻滚汤锅里的菜煮好了之后, 一别之前天塌了与我无关的冷漠非人态度, 竟在自己食用前先给莳柳夹菜! 季逾夹起在鲜红汤汁里噗噗蹦跶了许久的鱼块, 放进自己面前的小碗里,装了小半碗,站起身弯腰递过来。 柔声说:“老板说他们店里的鱼都是稻田里头养的,每日鲜供,比一般的味道好,你尝尝看他是不是虚假宣传?” 莳柳看着碗里浸透了红汁的鲜嫩个鱼肉,又看看煮得正沸的咕噜跳动的鱼头。 快要煮烂的鱼嘴一翕一合,感觉它在对她喊“祖宗,救命”、“祖宗,您要为小的们报仇啊”。 “怎么了,因为张二少爷的事,你也一天没吃东西了,不饿吗?” 季逾还保持前倾的姿势,疑惑地看着莳柳。 莳柳说:“太烫了。凉会儿。” 季逾莞尔:“不着急,慢慢吃。” 他长胳膊一伸,白色衬衫挽起的手臂皮肤白皙,氤在腾腾热气里,炽热的雾气让他手臂上的汗毛凝起细细晶莹的水汽。 莳柳瞥着好看的他的身体部件,却无事状捻动木筷等菜凉。 直到他把自己面前一套封好的碗碟拿走,坐回,她才眨巴眼回神。 季逾把她那套碗拆开又送回来,留了盛饭菜的碗在自己面前,算是与她交换了。 现代人吃饭已经不守以前的规矩了,吃两口就要说十句话来佐餐。 敢情大家坐在一起不是为的吃饭,是借饥饿的身体索取营养的过程,顺便把心里某些需求一并解决了。 莳柳捞了几片绿叶裹白米吃了两口,听吃了几块鱼肉的季逾点评: “味道还是不错的,酸汤汁水浓郁,鱼肉口感鲜香。” “应该是半野生的没错。” “其实像这样独特的汤汁,如果煮的是纯野生鱼就更好了。” “前几天我在赤水一家店里吃到的就很好。” “那是一家挺质朴的小菜馆,老板是个钓鱼爱好者,常在赤水支流的一些小溪里钓,钓回来的鱼多了自己吃不完就做给客人吃,竟还成特色招牌了。” “哎,莳柳小姐,你说像那些水质极好的溪流里会不会有一些水生物是妖或者神仙之类的?” 第三十三章 吃鱼心得 “咳,”莳柳正细嚼慢咽,听了这话小小哽了一下,“你去找找不就知道了。” “我没那么闲。”季逾说,“只是刚好吃鱼嘛,就联想到了。” “再说这吃鱼,我又想到了另一个更有意思的事——一个传说。” 莳柳秀丽的眉毛微蹙起,怎么突然感觉他有点烦。 有点烦的人自顾说: “你们,”怕邻桌或什么人听见似的,伸长脖子靠莳柳近一点,“你们捉鬼的可能没听说过,但在我们捉妖这行里,经常听上一代的人说……” “说是上古时候有一种鱼,凡人食之可解世间所有毒,可愈世间所有病,放家里还招财纳福,堪比锦鲤。” “其他修炼者吃了则可大增修为,延长寿命。” 说着面色平淡地看对面眼睛星蓝的女孩。 透亮的眼镜片后,他深邃的眼底却幽芒四溅。 平静却似有深意的目光盯得莳柳浑身难受。 “上古?”莳柳低笑,“你家哪个老祖宗是从上古活下来?他见过?拿睡前故事到饭桌上聊,有点不应景吧!” 季逾微抿着嘴轻轻摇头: “身为捉妖师,相信一切神玄皆存在是入行基础条件。” “就像你们捉鬼的,看谁都是鬼是一样的职业态度。” 莳柳闲闲打量他: “说的有几分道理。所以,你是想要?” 季逾眼光微闪: “你都说了我是捉妖的嘛,自然想多了解一下我的猎物,以便以后遇上好对付。” “就是不知过去了这么多年,这种鱼绝种了没?是妖是怪还是仙灵也无从知!” 莳柳脸有点黑了: “与其为一个不确定是否存在的事物劳神引发疾病乃至猝死,不若多吃两口饭对身体好。” 季逾品着她话里夹杂的诅咒意味,不怒反笑。 笑得有点怪异:“人就要为心之所向勠力笃行,疾病生死何惧。” “你捉鬼的,最清楚人就是在哭哭笑笑生生死死中挣扎、轮回的不是吗?” “所以,”再近一点点,“你怎么知道那一尾带着独特吸引力的神奇的鱼不是我愿意折腾的目标?” 说完,他嘴角勾动邪戾一笑。 像绝了中风前兆。 滚滚汤雾蒸腾而上,将他妖冶的面容隔挡在淡淡的汽幕背后。 莳柳后槽牙细细磨了几磨,竟有点子想笑。 她不知道自己在绣花的眼里是怎样的存在,但自己眼里的对方,就只是一个血生肉长的凡人。 然而…… 他莫名其妙的话还是在莳柳心里种下了一颗不爽的种子: “既是不知是否仍存世的上古生物,那你折腾的结果无非有二: 一、确实绝迹了,你的妄想落空; 二、你区区一个凡人有什么本事敢在上古神……或妖面前嚣张?是嫌病死老死不刺激是吗?” 季逾往椅背上一靠,极自然舒展的样子。 他不着急说话,从容摘下眼镜,拿出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晕花的镜片。 瞧见他这副将他人话语搁置不搭理的找打的死样子,莳柳一瞬间就想出了十种叫他死得空前绝后绚烂无比的方法。 许久,季逾把眼镜擦光亮了,放在一旁。 执起筷子说:“鱼肉都快煮烂了,快吃呀。” “鱼头吃不吃?”夹起来问莳柳。 莳柳就淡淡盯着他一举一动,除却眼珠子跟着他的动作转,身体几乎没动过。 怒目金刚的神态保持了已五分钟。 忽略对面人直勾勾的盯视,季逾把鱼头放入了自己碗里: “那我就不客气了。” “呼噜呼噜”,澍海市百万女妇女男神形象包袱烟消云散。 “我觉得鱼真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没有之一。” “看这鱼眼睛,死了还瞪人,特别能勾起人心底的野性,直想用力嚼碎它。” “尤其是像我们这种眼睛近视的,一听吃鱼眼可以明目,有益视力转好,就更加对它迷之喜爱了。” “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鱼脑这部分:口感爽滑,味道鲜美,轻轻一吸顺着喉咙就滑下去了,那种丝滑的感觉就像是……” “就像是……那一口咽下的不单单只是一条鱼的脑子,而是它见过的全部的世界的样子,而且还是最美好的那些画面。” “都说鱼的记性是很差的,所以看起来总是呆呆厌世的样子。” “你说,会不会就是因为它记性本身不好,隔一段时间就犯迷糊,人生目标茫然,才显得呆?” 说完“咔嚓”一口咬断鱼头骨,吸溜起来。 莳柳顿时头皮一抽搐。 此情此景让她想起极其久远的一些事。 画面模糊,越往深想越头疼。 “你别光看我吃,动筷呀。”季逾在捞第二个鱼头时,抬眼看她,“你这入迷的样子真的很像呆鱼嗳!” 莳柳瞥了他一眼,白眼都吝啬给。 “哦,你不会是在等我回答你的话是吧?”季逾说。 “你还知道绕回来!”莳柳心里讥诮,“不是,他这话的意思怎么有种本神巴巴等他来搭理的感觉?!” “不好意思,吃鱼吃高兴了,忘了。”季逾说。 “我这人有时候记性也不好,老短路,可能是吃鱼脑吃多了,被它不好的物质感染了。你别介意。” “刚才你说的什么?噢,你说我区区凡人,只有被上古神、妖修理的份,不能把它们怎样。” “老话说:凡事无绝对;一物降一物;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我敢妄想,肯定是因为我手里有制胜法宝:一件来自神界的神器。” ****** “坍塌的神界里掩埋的神器是河沙坝里的石头吗,一抓一把?指甲盖大点的凡人也能拥有?简直能笑死人了好吗!” 自季逾口中蹦出他有神器一话,莳柳脑海就一直回荡着嘲笑某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声音。 张却在逃过那一锅红红的酸汤鱼之后,捂着叫声连连的肚子在街上觅食。 终于在尝试了十几种看起来应该能下咽的食物后,找到了他的救命粮——白面馒头。 白面馒头好啊,拿在手里一大个,颜色白乎乎,手感绵绵的紧实,没有复杂的味道…… 反正跟那红彤彤毛茸茸一蠕一蠕的怨伥幼崽对比,是两个极端。 他能接受。 “老祖宗就是老祖宗,千年前发明的食物居然在这个物质繁裕的时代救了哥一命!” 回澍海途中,张却抱着一大袋馒头坐在汽车后座,不时感慨一句。 第三十四章 养眼的雄性 张却觉得自己最近受到的刺激实在太大,好累,离瘫只差一根稻草。 有季逾当司机,他“澍海龙卷风”神车手才不要开车。 季逾是个很守交规的人,每开两小时就要按时休息,每次休息一小时。 谁特么开两小时要休息一小时!!! 威宁跑贵阳他也没这么干啊! 照这种开法,猴年马月才能回到澍海! 张却虽然暂时勉强能进食了,心里阴影犹在,他就等回去了,到他哥上班的医院,让他哥给仔细再检查呢。 莳柳最近手机使顺手了,有关当下的事不明白的她就搜一下。 于是,她知道了若一直操控着可日行三千里的汽车,除去硬性驾驶规定,折中来算一天可行一千八百里,也就是九百公里左右。 如此,两个白日即能到张却的家,她就能好好调养生息一阵了。 万憝寒潭里受的伤可不是闹着玩。 所以,她也挺不爽季逾要死不活的行车速度。 莳柳于是自告奋勇,说她来开车。 她觉得自己会。 看会的。 即使操作失误,不是还有法力辅助嘛。 张却一听,哎哟喂第一个站出来摆手。 先赞赏她确实聪明有实力,做什么都一定是信手拈来,就像雕面具一样。 然则人界规矩复杂,开车不是斩妖除魔,她自己说神力不能乱用,况且身上还有伤。 使不得使不得。 最主要是她没驾照。 万一被交警逮正着…… 何必找些麻烦事来处理。 凭自我感觉行事的季逾挡不住莳柳目光如刀,犹犹豫豫最后退一步,说那他就开两小时歇半小时,这样总没意见了。 张却点头赞成。 其实他赞不赞成都是在白做表情,因为他的态度压根进不了季逾视线内。 季逾每次说话,瞟的惟有莳柳的脸色。 有生活态度变态严谨的“司机”保驾护航,神乏体怠的张却在后座睡得那叫一个安稳。 路上,季逾向莳柳解释: “不是我这人矫情,我真的开车久了难受,不然也不会出门不停地换乘交通工具,一般短途我都开自己车。” 莳柳看着飞速掠过眼界的风景: “我知道。你的身体很虚。” “谁虚?”后座的张却眼睛闭着,耳朵倒清醒得很,“季逾哥吗?” 社恐是什么? 自闭是什么? 内向是什么? 人与人之间怎么会存在交往壁垒? 张二少可能几辈子都理解不了。 “我看季逾哥身体挺好的。”社牛不但瞎插话还带分析,“看起来是个生活小资的文艺男青年,一眼看去是有点柔弱,这副形象仅限出现在澍海市外。” “要在澍海,”突然他来劲了,噌一下扒到莳柳椅背后,在她耳边说,“若哪天有人看见他不是一身正装,那一定是见鬼了。” “莳柳小姐我跟你说,我季逾哥平时就是一斯文败类型大帅哥,你没听过斯文败类这个词吧?” “这是个不带贬义的形容词,单纯的只为了好区分我们帅哥这个种群。嘿嘿。” “斯文败类型的帅哥呢,就是那种看起来温柔迷人、高知、禁欲、精致体面,但实际很高冷,很骄傲,心机、腹黑,只对想对的人好。” “他现在打扮得太过随性你看不出来,觉得还挺瘦。” “那你就被他骗了。” “一旦他革履西装,那背、那腰、那大长腿、那肌肉线条……,再配上他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颜值,不夸张的说,是个女的都想脱他衣服。” “咱们澍海几百万女同胞专门给他开了话题,叫‘ImG得不到的男人’。” “ImG知道是什么吗?那可是——” “张二少爷,”季逾蓦地打断,“你跟莳柳小姐一个女孩子这样介绍我,是在给我相亲吗?” “可你这介绍方式也……太另辟蹊径了,我感觉有被冒昧到。” 张却挠了挠头,心说冒昧吗? 他说的不都是明摆着的嘛! 热议的话题微博上有,几张远距离照片,和几段活动现场的视频,以及小迷妹偷拍的视频在视频网站上都传糊了,怎么轮也轮不到他冒昧吧! 再说了,要不同意他说,刚开始怎么不打断,等把他都夸差不多了才开口? “你要精力这么好,来换一下吧。”季逾又说。 “嘶……啊……”张却揉着太阳穴,“头怎么又痛了。光吃白馒头还是不行,回去让我家阿姨炖点参汤补补。” “万一把你体里余留的怨伥补肥呢。”季逾冷冷插一刀。 张却:“&*%…¥@*%” 马上扼颈干呕。 莳柳无力地朝后方扔了个白眼。 按下搜索的手机界面这时弹出“斯文败类型男生”词条结果。 纤细指尖划拉一下,点进一组图片。 看了看网上那些戴眼镜或鼓肌肉的油腻自拍,或被“偷拍”的氛围感图…… 缓缓余光又瞄上左侧单手扶着方向盘的男人。 整体透出的阴冷让人直想撇嘴,流畅如刻的面部五官线条却过分好看得能忽视他性格的不讨喜; 轻松扶着方向盘的右手灰色麻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细腻的皮肤; 皮肤白但肌肉线条紧实,指骨修长且形廓犀利,手臂上汗毛比女孩旺盛些,真是好养眼的雄性! 具雄性的健实,又没有代表型雄性的臭臭的感觉。 跟网上那些做作的雄性差别挺大的嘛! 比他们长得标致太多了好吗! 就是心坏嘴毒了点。 但人嘛,驯驯就乖了。 在一股甚觉满意的思想慢慢触醒感知的瞬间,莳柳忽然神经一跳。 眉头遽尔皱紧。 心想: “本神为什么要对他的相貌满意?” “为什么要觉得他养眼?” “刚才从他窗边掠过去的那座山也很养眼啊!” “为什么要驯他?” “他好不好看与我几处相干?” 收回的视线落在还亮着的眼镜西装男们图片上,她陡然打了个冷噤,心中鄙夷自己: “……我为什么要搜这个?” “咔”,直接锁屏。 把手机往收纳箱一丢,抱着手闭目养神起来。 季逾偷瞟的目光从她手机界面晃到她打量自己的神情上,再晃到不知犯了什么天条的,被突然打入冷宫的手机身上。 没有表情的脸皮下,一丝笑抽搐状爬到嘴角。 ****** 经过三个日夜的走走停停,张却的红色大越野总算平顺驶进澍海市。 停在季逾的住所兼工作室——茵蔚轩的门口。 季逾把车还给张却,神情如常地说: “二位应该也挺累的,我就不招呼你们到家里坐了。” 第三十五章 远离傲徒 季逾拿上自己的背包转身。 想到什么忽然回头:“你们要找我的话只能周日来,周一和周五人多,我不见,周六我要独处,也不见。” what?! 张却满心莫名其妙望莳柳。 莳柳:“……” 姑侄俩闻言默默对望两眼,交融的目光中编织出“他刚刚狗嘴里吐了什么”、 “谁给他的自信”、 “笑死人他能得到什么好处?继承我想打死他的冲动吗”等等言词。 两个人,四条黑黑的眉毛拧得皱巴巴,好似弓身爬行的毛毛虫,险些憋不住要龇牙咧嘴起来。 “再会。” 季逾施施然抬起白晃晃的手指,略动了一下。 迈着笔直的大长腿走过立“茵蔚轩”石牌的台阶,走进门头高挂着“窈蔚居”的铜环大门。 窈蔚居是季逾住宅的名称,释放此居深远避世、山水相映、云兴霞蔚、诗情画意的特点; 茵蔚轩是季逾绣品工作室品牌的名字,取茵蔚祗冥的幽深玄远,自然与神秘交融之意,跟季逾的刺绣作品传达出来的意境相合。 两者一体,几乎是季逾生活甚至生命的全部。 此地位于澍海市西南郊一森林公园景区山脚。 是一座年代久远的,青瓦白墙两进式四合院民宅; 屋舍是青砖与木头结构,两层,雕栏画柱; 侧院连着一栋现代风格的三层全落地窗小平房; 旁边是翠植绿树。 整体依山傍水,风景优美,环境清雅,真正是将窈蔚居一名体现得淋漓尽致。 交通方面也算便利。 从外面看,只是一所反映主人极有品味的住宅,完全看不出它是一间苏绣工作室兼对外营业的店铺。 来过两次的张却却大致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 一进的前院布景雅致,倒座房和两侧的房屋装着亮洁的玻璃窗,里面陈放、展示季逾的作品; 至于月洞门后的里院…… 铜环老木门常闭,客人止步。 但,神经活脱的张却的哈哥大名不是白叫的,只要他想知道,走三步、瞄两眼、跟茵蔚轩的工作人员打个诨就摸差不多清了。 于是他虽然没被邀请进过里院,也从门外看见过里面的模样: 宽大的院子中央是一方清澈的水池; 池子里有一座挺大的太湖石假山; 洞洞眼眼的假山石间流水潺潺; 石山上缀着些许名贵的植物; 与石山上那些精致小巧的植物遥相呼应的,是池子周围以及院墙旁边打理得非常漂亮的大型一些的花草树木。 也不知道他家哪里找的花匠,那院子一看就格调别致,特别勾动人的探索欲。 张却还以为他认为大家这么熟的份上,会邀请他和莳柳进去小坐。 然后他就可以大大方方仔仔细细参观他家。 还有他工作的地方。 还有,他不是捉妖师嘛,那他家里肯定有很特别的见不得人的一处地方。 想想就激动。 没想到他做人这么的差劲,一点人情味不讲。 一脚油门踩离季逾家,张却马上跟莳柳吐槽季逾的人品。 因为亲眼目睹了季逾把一只妖绣进画里,又听季逾说他手里有神界神器,莳柳对死鱼脸家也相当好奇。 碍着季逾是个有几分本事在身的,她想施个法探探那所谓的神器的虚实的想法最终压住。 等他开口请她下地,邀她进门。 这样她或许能通过一些细微但玄妙的布局分辨出他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他没有。 他居然就这样走了! 走就走吧,她也不是第一次体会到他莫名的高傲的冷漠。 谁也没有规定人就一定要有人味。 只是…… 他刚刚说什么? 来找他? 还要在他规定的时间内才能来,别的时候来的话他不见! 老天,到底谁给他的自信,竟让他如此狂傲! “即今日起,跟这个人断绝往来。”莳柳说。 张却想了想,有点犹豫: “其实吧,季先生他做人做事过于自我,应该只是性格缺陷,不至于是那种不值得来往的坏人。” “不然也不会跟我们相处了这么多天还和和气气的是不是?” “俗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堵墙。” “咱们或许没有要求他的时候,但都是在一个地方生活,每年市里举行的大型的聚会大家都要照面的,再见时黑着脸也不好看呀。” 莳柳没好气:“人家甩冷脸给你,你反过来双手捧住,问人家需不需要捂捂暖和,倒怕他不痛快,你是菩萨吗!” “不来往就不来往嘛,别凶啊。”张却讷讷。 “不仅不能往来,连这个人的名字都最好不要提。”莳柳又说,“想到他就心情差。” “哦。” ****** 大G驶至城中心一套苏派风格的大宅院门口。 收到二少爷今日到家消息的几个佣人老早等在了门外。 见张却的车,上的上前拿行李,上的上前问长短。 张却随意搭着话,下车。 帮莳柳拉开车门,将她请下。 始终抬着手,预备着随时扶她一把。 恭谨得比佣人还佣人。 拿高工资干清闲活的佣人们默默反省职业态度。 已经见过此诡异场面的司机王六见怪不怪,把车开走。 张却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带莳柳去见张九川。 莳柳此次出关,需要的只有张却这份本时代使用说明书,张九川对她来说存在的意义不大。 但毕竟是要活在当下,要融入新的生活,要借助一切可利用资源来达成自己的心愿,有些交道该打还得打。 路嘛,铺好了只能走,但修饰修饰却能更好走。 张却家是市中绿化极好的别墅区合院,外观是幽雅的苏派建筑,里面则是古典与现代相结合的装饰装潢。 改良过的园景摒弃古时的冗繁,一眼扫过,明净简洁,不失精雅漂亮。 在管家的带领下,张却引莳柳至会客厅。 典雅精奢会客厅里,张九川已恭候多时——老祖宗遗言成真,他岂敢怠慢? 因为是政场高层人物,家里梁柱,不管心里是何思想,展示人前的只能是沉稳从容的一面。 张九川对外说莳柳是他一个救命恩人的女儿。 是他素未谋面的干妹妹。 他的干爹不在了,以后莳柳就是张家一员,会一直住在张家。 且是尊客,家中上下不可冒犯。 第三十六章 张九川 身为一家之主的他以身作则,在不失身份的情况下给足了莳柳尊重。 于是当见视频通话里远远瞧过两眼的, 看起来有点离经叛道的小姑娘穿着一袭青白色长衫长裤走进明亮客厅, 以一副闲逸自在的文艺淑女形象出现面前, 张九川只是起身点头打招呼,请莳柳坐下后,自己随即也坐下。 莳柳的事张却大致已经跟他汇报过了,今日亲眼得见,证实废材儿子所言不虚: 这来历神秘的女子冷冷冰冰,看着是二十来岁的相貌,气场却比他这个叱咤政坛的老家伙还要强势三分。 应酬过无数牛鬼蛇神的张九川知道该怎么跟没有人味的莳柳交流。 他念台词一样把流程走给不知实情的佣人们看过,随后问莳柳有什么要求。 比如吃住,亦或其他,他好为她安排。 莳柳坐在张九川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让他审视,不疾不徐端起佣人奉上来的明前龙井轻吹慢呷。 回顾进入张却家嗅见的十人以上的复杂气味,她说: “我需要一个相对安静、隐私的住所,不想眼前有人晃。” “你儿子除外。我要他随传随到。” 张九川瞅了眼坐在自己旁边,撇着脚歪靠在沙发上玩手机的张却,悄悄踢了他一脚。 张却“哎哟”缩了缩,抬眼看见他爹儒雅中透出严厉的脸:“爸,你踢我干嘛!” 张九川顿时脸黑下,心说: “个没眼力见的东西,老子跟你对暗号你叫出来做什么!怕人不知道吗?” 张九川朝莳柳尴尬一笑,训张却: “一坐下就知道玩手机,长辈说话不知道听着。” 张却有理:“我听着的。莳柳……小姑说她要一处安静住房,不想外人打扰。” “这还不简单,我妈名下那么多套房子,让小姑选一处去住不就行了。” 转头问莳柳:“小姑你喜欢住高层还是低层?山景还是海景?小桥流水的也有,大平层的,复式的,哦,对了,还有湖景。” “你说的湖景可是太湖?”莳柳问。 “对对对。你喜欢湖啊?”张却放下手机,跟莳柳聊起来,“我十八岁那年,我妈给我买的一套房就在那边,你要感兴趣,我带你去看看。” “那房子南北通透,景色好,去年刚装修完还没住过,符合你要求的干净、清净。” “其实我觉得你都不用看,咱们直接提东西过去住就——” “咳咳……”不等张却说完,张九川出声打断。 “没规矩。话这么多,就你那点品味装修出来的房子能看?” “好意思介绍给你小姑。” “去看看王妈都做什么菜,别怠慢了你小姑。” 哈哥无辜大眼疑惑地看着张九川,张九川努力使眼色让他走。 张却挠着脑袋走了。 “这孩子,从小被长辈和他哥哥姐姐们惯坏了,说话做事一向没谱,随心所欲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这次让他去接你,一定没少怠慢吧?嗐,我就知道。” “他这性格啊,注定是个不成事的。嘿嘿。” 张九川自说自话: “他性子跳,三天不过问就跟那孙猴子似的,在外面给你翻天。” “这样,回头我找一个能力好的跟在你身边照顾你,免省那小子狗性子难管,惹你生气。” 说这些话时,中年男人眼里精光溜溜地转。 莳柳淡淡说:“不用。你儿子挺好的。” 张九川听了,附着些皱纹的脸渐渐浮上几丝暗绿,蜡黄蜡黄的。 “嗨哟,难得他有不被告状的时候,看来是进步了。”张九川呵呵说完,沉默了。 干巴巴坐了会,他让莳柳先坐,他去下洗手间。 洗手间在出门往左,他却往右去了。 在院子一株葡萄树下找到张却,两眼瞪着把人带进了书房。 “你是不傻?既然知道她不是一般人,有机会不赶紧走脱,还真把人当亲戚一样亲近?!” 张九川扼腕顿足。 张却皱着浓黑的眉看他黑豹子一样的爸: “爸,您什么意思?什么叫真把人家当亲戚一样亲近?” “不是您说莳柳小姐是救过老祖宗性命的神仙,是咱们张家的恩人,要好好礼待嘛,您现在说这话……,我不懂。” 张九川叹息: “是恩人该礼待没错,但是以我们家的条件,她想要什么满足不了?” “能安排别人去做的事,何必一点小事都亲力亲为。” “你脑子是进水了,她说要你对她随叫随到都没意见!” “还巴巴上赶着去伺候,怎么想的!” 张却:“爸,您这就不懂了吧,那玄冥莳柳人家可是神,活了几万年的神,” “要不是您儿子天生一颗慧心,气质独特,能入得了神灵法眼?” “能为莳柳上神鞍前马后鞠躬尽瘁,那是您儿子的荣幸。” “更是咱们家的福气。” “我还记得您说,老祖宗当年因为金川军务被人构陷下狱,是要斩首的,最后百转千回还是活下来了,还传下了我们这些子孙。” “您看咱们张家两三百年来一直人丁兴旺,福禄双全,怎知不是她保佑的?” 张九川沉思几秒: “我当然想过这些。但是,这样一个来路不明能力是迷的人,你跟着她,我不放心。” 张却看着从来只对他摆臭脸,头发花白的半百老头一脸担忧神色,心里头不觉还挺复杂。 上前勾搭张九川肩膀,乖巧地说: “我说爸,您儿子我跟着神仙做事,您有什么不放心的。” “其实说是做事,就是到处玩,这份工作还挺适合我的。” 就是有点太刺激了,好在他年轻,扛得住。 张却心想。 继续说:“我都干习惯了。别人做不来。” 张九川思量着小儿子的话,说: “听你一口一个上神、神仙的,演电视一样!” “你怎么知道那个莳柳一定就是神仙,万一她是那什么……” 转小声:“……妖怪呢?” 张却不假思索: “您想多了,莳柳小姐怎么可能是妖怪,她要是妖怪,我不早被她害了,还能生龙活虎出现在您面前?” “您是不知道……” 第三十七章 忧思 突然停下,张九川狐疑习歪眼看他,张却斟酌着说: “总之您放心好了,我敢拿命保证,莳柳她就是神仙,是好人。” 鬼帝是她闺蜜,守酆都的土伯和判官钟馗都喊她上神,能有假? 不过跟他爹解释不了。 不是他不可以知道,因为莳柳只说了不想别的人知道她特殊,知情人之一的张九川她没明令禁止。 只是他私以为,普通人还是知道的少点比较好。 有些事一旦展开了说,若非亲身经历,比把对方塞回亲娘肚子再生出来重塑世界观还难。 譬如冥界一系列经过; 譬如在人界手拎妖怪跟拎小鸡一样轻松自在的苏绣师——季逾。 他二十几年塑成的世界观已经被颠覆,世界观已经摇摇将倾的他爹就先保持目前状态吧。 不具备冒险精神的老人家就不要知道太多,心脏受不住。 张九川还想说什么,张却抢先说: “爸你要不放心,过两天我上鸡鸣寺去请尊佛放家里来。” “佛好像不镇妖,还是到九霄宫请把桃木剑合适。” 张却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想: “我们家女神大杀四方的时候,这世上什么道士、禅僧还没出现呢,什么玩意儿,也配在她面前班门弄斧!” “还是我去请吧。”一颗红心比钻石还坚固的前唯物主义者张九川说。 张却心中一暖,头一回觉得他爸真可爱。 看来是真怕他出事。 张却沉心想了想,一句话推翻前面给到张九川的信息。 他说:“或许,我们都想错了。莳柳小姐她其实不是神仙也不是妖怪,只是一个普通人。” “之所以我们会梦见她需要帮助,是因为老祖宗他确实遇到一个奇人。” “那个奇人对老祖宗也确实做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类似于巫蛊那样的。” “可这都是好几代之前的事了,不是莳柳小姐她做的,是她的祖先做的。” “然后她跟她的祖先又长的一样,所以我们就没有怀疑梦里的那个人是不是现在的这个。” “虽然我们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怪力,不过不重要了。” “人家的先人既然对我们家有恩,我们好好照顾她就是。” “您说呢,爸?” “你不是说你是在荒山林子里找到她的吗?” “那她既不是非人类物种,只是普通人,以前住哪儿?” 张九川提出质疑。 张却顺着话继续编: “深山老林洞穴什么的,哪里不能住?你知道西南那几个省原始森林那么多,有几个没被发现的人家不奇怪的。” 张九川:“我刚才仔细看过她,谈吐、坐姿、喝茶,样样不俗,一眼看出是长时间沉淀出来的修养。” “即便是现在大户人家的儿女,都没有那么好的仪态。” 张却:“古代战乱的时候,多少大户人家跑西南避祸,有什么好奇怪。” “莳柳小姐说不定就是古时候哪个世族大家的后人呢。” 张九川撇开儿子的勾搭,走开两步转过身来仔细打量他。 若有所思。 张却也看着他爹,笑微微的,很明朗乖巧。 养了他二十多年的张九川很快从儿子笑颜下捕捉到几许狡黠的苗苗。 “臭小子,你是不是跟人相处了几天,起了什么歪心思了?” 张却的说法听起来的确比神鬼妖怪更容易接受些。 张九川的考虑很快偏向他今天的说辞。 但是,玄神一落地,另一种思考随之也产生了: 一个是样貌不凡的年轻女孩,一个是青春正盛的小子,这小子对人家还奴仆一样往近了凑。 那套湖景房是他缠着他妈买下的,说以后结婚了就是他的婚房,他会舍得给别人住? 不对劲。 越想越不对劲。 那个莳柳不管是神是妖是古时候某世家的后人,还是某拥有玄奇力量的人的后代,都不是能叫人放心的存在。 他心正心孝,谨遵祖宗遗言,不会对莳柳做什么。 单纯只是不想不指望有大作为的小儿子陷入任何危险,健康快乐是他和老婆唯一愿望。 张却听了张九川的话,硬生生想了半分钟才回过味来。 马上原地跳起,说:“哎哟爸,你乱想什么呢!你儿子不要脸,人家女孩子还要面子呢。” 心里其实咆哮: “老天呐,这种硬把两个阶层不同的人凑一对的话可千万别被莳柳知道,不然他一定死得很难看。” 张却说:“再说了,人家眼光多高啊,能看上你儿子?” 在莳柳面前,张却觉得自贬都不足以衬托莳柳的尊贵。 “别说我了,让我哥来都没戏。” “您知道茵蔚轩的那个老板季逾吧,就是我妈特喜欢的那个苏绣师,人长的那样好,比明星还好看,这回跟我们一路来,莳柳小姐正眼都不带瞧他的。” “人家根本就没长情爱这俗心,我看得清楚着呢,没事招惹她?我又不是傻。” “我喜欢……” 想解释他喜欢的是世交的姐姐高念卿,这个名字才冒出,他脑海立即闪现红彤彤毛茸茸的虫子一蠕一蠕的惊悚画面。 喉咙顿时一紧,说不了一句话,赶紧跑出门钻洗手间呕了。 呕也呕不出,惹一肚子酸水。 张九川追上问怎么回事,他只说是第一次开这么久的车,晕。 晚上,张却他总裁妈和医生哥忙里抽闲回来一起晚饭。 一为他接风洗尘,二为见一见莳柳这个张家兴师动众去接的,深山里来的亲戚。 前后脚来的还有顾辞安。 张却接莳柳回来这么大个事,他能不来晃两晃? 莳柳是个很能顺应时态生存的人,尽管不乐意也不会做出让人觉得矫情做作的举动。 想见她的人来见无妨。 不过无论他们怀着怎样的思想来瞧她的新鲜,一席饭下来她能用自己的沉稳寡言,和清傲强大的气场告诉他们,她不好相处。 因为本神与尔等非是一池中鱼。 张却妈是个在商场里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在家里则是个爱跟老公儿子撒娇的小女人。 听张九川说有个生活很苦的干妹妹要来家里住,她可高兴了。 觉得这个充满臭男人味的家里终于有个和自己一样的人了。 山里来的嘛,肯定需要改造的地方很多。 第三十八章 一家人 这样她就可以把土妞当作一个手办娃娃去打扮。 然后把她打造成一个与现在截然不同,气质更上十层楼的一件得意作品。 商场里的人嘛,就享受那种征服、改变、操控的感觉。 见了莳柳之后,她才知道是她想多了。 “土妞”只是往那闲然一坐,表现挺无聊的样子,气场竟一丝不输坐镇政坛大小会议的张九川。 甚至有盖过的架势。 “这怕不是请了个祖宗回来吧!”四十五岁还艳美如花的张却妈暗叹。 张却他哥张既没总裁妈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小心思,他就是收到弟弟的信息,说回来了,喊他回家吃饭。 他下班就来了,顺便瞧一眼他干姑姑。 他性格不像张却活泼,按遗传来分的话,更偏向于张九川那样的沉稳。 不过见到所谓的干姑姑是个比张却还年轻的小姑娘的时候,他难免还是有点惊讶。 不知状况的,很难不想她是张却交往的女朋友。 但看张却席上只啃窝窝头就白水, 不时还“妊娠反应”一下, 偶尔会跟莳柳说些让她别客气的话, 与她一点没有那种男女恋爱期相互偷瞄、目光相接就眼波荡漾的表现, 他便知道莳柳在张却眼里真的只是长辈。 似乎比对一般长辈还尊敬些。 能让他擅长撒野并熟稔撒娇的二哈弟弟乖得像一只金毛,他对莳柳真是有点好奇。 不请自来凑数的顾辞安再见莳柳,什么德行就不用说了。 一张桌上六个人,就他话密。 关于莳柳的,只要他看见的知道的一样不落全说一遍。 不仅讲已经过去的,之后莳柳在澍海生活的话题他一并也提出来讨论。 顾辞安说,莳柳既然要入张家生活, 那按他们张家在澍海的权势地位, 怎么也要办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让交际圈里的人都来参加, 知道张家有这么个亲戚, 才能体现出他们张家全体人员对莳柳的重视和尊重, 不让莳柳受委屈, 有了明确的身份,以后出入也不会遭外面人瞎议论。 他话一出,身为一家之主的张九川能说什么, 当即欣然同意。 并夸侄子想事周到。 然后把办欢迎宴的一应事项交给顾辞安去做。 整个家族里,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这些了。 席散后,莳柳由阿姨领着去客房休息。 脱了身的张却跑去他哥房里,找他说话。 主要是跟张既商量给他做全身检查的事。 温文尔雅的张既洗漱完靠在窗边躺椅上吹风,看书,听了张却要体检的话,把书合上。 很认真地跟他谈话。 张既说,吃饭的时候就看出张却不对,下了桌就来找他说要做深度体检,是怎么了? 张却诓他哥,说是赤水那边山里潮湿,蚊虫、蚂蟥、还有其他不知名的虫子都非常多。 他从那边回来就一直身体不对劲,看见油腻的、带颜色的、味道重的食物就反酸水,痛苦得很。 可能是体内寄生着某种虫的卵。 说到虫卵,他忍不住又呕。 让张既一定要亲自帮他检查,每一个细胞都不能忽略。 张既从小优秀又懂事,虽然只比张却大三岁,却像个爹一样有担当,特别疼爱张却。 他于是答应张却明天晚上医院人少的时候就给他检查。 在市医检查完,安排他到朋友的设备同样先进齐全的私立医院再查一遍。 双重保险。 张却真是爱死他哥了。 第二天。 张却带着莳柳上商场购置日用品,司机王六跟着搬些小件。 一切标准按莳柳的标准为标准。 布置住房不是件简单事,大大小小细节的装饰做起来很费时间。 请家政公司上门一天也干不完。 只能跟莳柳说让她在大宅再将就两天。 新买的软饰要洗要散味,住着才舒服。 莳柳没什么意见。 晚上张却去医院找他哥做体检去了。 莳柳在张家客卧里放上一浴缸清水,褪了衣物泡进去。 在冥界受的伤她白天用法力隐去了,别人看不出。 此时一泡进水里,散去法术,浑身如千万把利刃划拉的深深浅浅长长短短的伤痕就显现了出来。 从脸颊到脖子,胸口到后背,腰腿及脚底,不见一块好皮。 她生于水,水便是维系、修复她身体的最好的物质。 但是因为这个时代的大部分水水质都不纯净,还有一些工业药剂在里面,对她的伤的修复力太弱了。 本来她是有操控天地间一切水体的能力的,想要什么水都可以召来。 奈何她现在伤着,这种情况下动用法力无异拆东墙补西墙,得不偿失。 要想伤势早日复愈,方法有的是: 取纯净山泉回来泡澡,或直接泡山泉里去。 前者费时费力,还会引起猜疑。 后者在人多之地进行有点不现实—— 现在有山有水的地方都被人族圈起来打造成了景点,一树一水都被监管着,引清水聚成的水潭、水池也都做成了供人娱乐的游戏项目,污浊不堪。 她在网上看过了,澍海附近几乎没有绝对纯净的水流相对大一些的清流。 小小的山涧却有,但那种滴滴答答的山涧怎么能给她泡? 还要一泡一整天一整夜。 万一被人撞见,不得被当话题拍下来发网上,贴上各种攻击性标签议论? 等跑腿的把他心病治好了再考虑泡澡的事吧。 整天像个孕妇似的憔悴,看着眼睛疼。 计划好的行程只能往后拖一拖了。 反正每回从忘川打捞记忆回来都会有这样的耽搁,她习以为常了。 再着急想完成什么,光靠想没用。 莳柳思虑着,将头脸浸入水中。 温凉的水漫出,哗啦啦从边沿流淌。 三天后的早晨,三天没在莳柳面前出现的张却发来一条微信: 【莳柳小姐,房子已经布置好了,看看还满意不?不满意我让人改改。】 配图1:漫天朝霞斜映着巨大落地窗,远处华厦林立,云雾弥漫,绮美如天际海市蜃楼。 配图2:露台位置眺望,宽广平静的湖面烟波浩渺,三两行船悠悠。 配图3:整洁的青白色调相间的卧室明雅温馨。 后面几张是简洁舒适的客厅、厨房等。 莳柳写下六个字,发给“跑腿的”: 【挺好的。不用改。】 第三十九章 地利人和 张却教莳柳用微信的时候,与她互加好友时在她好友栏给自己备注的“张却”,后来莳柳熟练用手机了把他改成“跑腿的”。 张却看着“雪媚娘她摧山倒海”发来的认可的消息,马上回: 【那我来接你。】 十分钟后,一身白t牛仔裤的张却清爽地出现在莳柳面前,收好她的行李拎出门,放进他的莲花EVIJA黑色骚跑。 回头去找他爸告别,顺便拿张九川行使私权帮莳柳办理好的身份证和驾驶证。 莳柳款款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在庭院里碰见了值夜班回来的张既。 看见莳柳,他礼貌微笑,欠身喊了声“小姑”。 莳柳略颔首,径直从他身旁走过。 余留一缕清冷淡香的风。 张既回眸望了眼她清纯但孤高的窈窕背影,轻笑着摇了摇头。 转身走了。 在遇见张却的时候,把带来的体检案本给他: “这是你体检的报告,检查结果显示没任何问题,健康得很。少熬点夜。” “私院的那一份我看过了,也是显示没任何异常。详细报告发你邮箱了,你要不放心就自己看看。” 有亲哥的话为证,张却忐忑好几天的心终于是放下了。 撂下一句“改天一起吃饭”,快乐地追莳柳去了。 这边张既温和地笑他弟弟像个傻狗,穿过院子正要回房间休息,就听见张九川的声音响在身后。 ****** “你对澍海的了解有多少?每座山每条水都知道吗?” 湖景露台上,莳柳坐在遮阳棚下喝茶,问歪在对面的张却。 张却说:“我从小就是在澍海长大的,基本每一个地方都串过,算了解吧。” “那依你之了解,觉得哪个地方的水绝对纯净还宽敞,可以野泳又不会叫人撞见。” “你要去野泳?”张却惊讶问。 “疗伤。”莳柳明说。 张却想了想,目光在宽广的太湖水际环视一周,指着遥远的对岸那边的山说: “那里有些溪谷,应该能游泳吧。那里水质不错,山里蛇多没什么人去玩,只湖岸边有些钓鱼的。” “钓鱼佬嘛,他们一般一坐一整天,没事不会跑山坳坳里去。” 钓鱼? 久远的噩梦般的记忆来袭,莳柳头顶忽然警铃闪动。 “有人钓鱼的地方也不行。再想。” 张却咂摸出她镇静话语背后的意思,心里偷摸一笑。 心说都是神了居然也逃不过原始恐惧! 这点也太萌了吧! 谑笑视线缓缓瞄上对面女孩清艳冰寒的容颜的瞬间,一记眼刀不偏不倚剜了过来。 “想不出来是么?”莳柳不阴不阳地说。 张却直觉头悬尖刀:“正想着的。” “咱们澍海鱼米之乡,富庶城市,水资源极其的丰富。” “就是这些年来开发力度大,基本上没有什么隐秘的地方了。” “仅有的几个符合你要求的不是被政府规划重建了,就是私人住宅生活水源。” “这其中国家水质检测达到I、II类,也就是饮用水源,适合珍稀水生物孵化的区域主要集中在那个谁住的那片。” “那个谁?哪个谁?”莳柳没懂。 “就是你说要跟他断绝往来,连名字也不要再提的那个谁啊。” “姓季的?” “对呀。季先生住的国家森林公园的山脚下,还是未开发的一面,那一片基本是老民居,不准破坏,水质自然最好。” “走,去瞧瞧。” “去找水是吗?” “你说呢。” “这大热的天到外面多晒,山里蛇虫又多,我有个找水的好办法。等我拿个东西。” 城西南郊。 张却把他黑色的,风骚显眼的莲花EVIJA停在一颗树冠茂密的荫翳下,拿出他说的不用跋山涉水,就能找到好水的神器——无人机放地上摆弄。 七捣八捣的,小小一个机器像鹰一样旋上了天空,随着他手里操纵器的操作中盘旋远去。 张却走到莳柳面前,给她看无人机摄像头返回来的影像。 影像里显示,这一带依山的民房确实山水资源充足。 几乎每家都蓄着一方池塘种花、养鱼。 溯源而上,发现此地居民的用水方式是靠粗大的钢管输送。 管道一直延伸至水源处。 水源处修了大大的蓄水池,封得严严实实,根本没有干净的可以让她泡澡的溪湾、清潭。 如果没有天然的水塘供她疗伤的话,就只能想办法住进其中一家房子里,放水来泡。 空间小点就小点,身体舒展不开就蜷着,不能欢快地游就原地泡泡,能把伤养好就行。 莳柳对这个开发过剩,污染严重的时代已经没法要求苛刻了。 她正将开口把想法跟张却说,突然无人机那边返回的画面里出现了一片碧莹莹波光漾漾的大池塘。 目测有千平那么宽。 看着有些荒芜。 “别动,看看这儿。”莳柳说。 “这个池塘是吗?看起来确实很不错哎!” “能换个好观察的角度吗?” “等等,我调一下。” 视频角度一转,静止在那方宽阔的水景之上。 高高的就能见池水的渊深透澈,蓝泽泛动,些许斑斓的小鱼欢快游弋、追逐。 清池离周边房屋有一段距离,张却于是把无人机降下去,环着池塘拍给莳柳看。 池塘临着一座小石山,引自山中的水流自山巅哗啦啦泻下,形成一个小瀑布,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一股清凉; 池子一圈堆叠着巨大的平滑的圆石,其间草植葳蕤; 水中沉淀着一些矿质和藻,折射缕缕绮丽光彩。 人工打理出来的别致中透出天然的野气。 较远的周围砌筑简易的围墙,一条小径蜿蜒在侧,延向一道爬满藤蔓的铁门,门上挂着锁。 似乎是个半荒废的鱼塘。 莳柳尤其满意地说:“就这儿吧。没什么人来,有围墙,门还上了锁。” “确定?”张却多嘴确认,“这个池塘一看就是有主的,万一……” “瞧这荒草萋萋的,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人来。我就借用几天,无妨。” 入夜。 莳柳让张却把车开到离那处池塘较近的路口等着,她自己去泡水。 莳柳穿过一条小巷,绕过两畦菜园,一片葱郁的槐树林,翩翩然到了水塘外。 在外围略施个法,她便轻松穿过了锈迹斑斑的铁门。 犀利的目光环视过特别宽大的水面,确定周围没有危险气息,褪落衣裳放岸边石头上,缓缓走入水中。 池水清冽,纯净无比。 清水漫至胸口,莳柳身心霍然一畅,于是双手张开将水一拨,倏然往深处去了。 第四十章 做贼才心虚 全身一入水,立时她就化身一尾通身鳞片闪熠蓝光,鳍翼绮丽的人鱼,在清波潋滟的深水中潜翔。 纯净的水抚慰着她的发肤身体,她身上破裂的一些鳞片,以及鳞片缺失的一些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生长,再度变得完好。 她乌黑的长发让水浪一荡,层次变成了幽暗的蓝。 额前那一抹“挑染”的银蓝,则变成了冶艳的日出红。 “这水也太好了!跟本神化形时栖身的那汪湖水像极!”莳柳暗赞。 四周环境虽然没有赤水源那边的好,于她而言似乎修复能力比那边要好。 如果可以,她真想一直一直待在这片池水里,做一尾悠哉悠哉的小鱼。 这边张却叫了份外卖填饱了肚子,将跑车蝶翼门旋下,按下锁车键。 踩着昏黄的路灯光影溜达。 盛夏空气燥热,近山的这片村庄却格外的凉爽。 散步最佳区域。 张却并不走远,只在方圆瞎转。 江南除却小桥流水的临河民居格调独特,傍山小院也很有意境。 赏过几家攀墙出逃的花枝,不知不觉他就转到了一处眼熟的屋门前。 立在白墙院外一排紫竹前的黄蜡石上,茵蔚轩三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张却下意识往来路看了看。 心说怎么到这里了? 村里路真够四通八达的,明明已经有意避开季逾家,走的另一条路进村,还是绕到他家门口了。 想起一点不好客的那家伙,张却识相地转身走开。 刚抬脚,窈蔚居的大门吱呀一声旋开。 张却抬眼,看见身量高挺的青年男人缓缓出来。 脚趿一双拖鞋,套装的深蓝长袖家居服。 不等完全看清,张却提脚夹尾巴赶紧往回走。 走着走着,发现身后不远一串从容的脚步声始终跟随。 “要不要跟他打招呼呢?”张却心想。 “打招呼了说什么呀?” “跟这种不近人情的人又没话聊,多尴尬。” “算了,还是回车上打游戏的爽。” 呲溜呲溜,张却脚下抹油,靠着巷子光线昏暗的一面潜行。 快到车子处,他“啾”一下解锁车门,超跑的车门展翅一样升起,他大步过去,钻进车内。 透过挡风玻璃偷看“尾随”他一路的季逾。 季逾左手提着个红色塑料小桶,右手拿着根手电。 不知是要干嘛。 经过张却车旁时,他脚步慢了几秒,察觉什么似的瞟了一眼。 但他什么也没做,越过停在路边的猎豹般黑色的跑车,径直走下马路沿,打开手电,往莳柳刚才走的那条小路走去。 “唉呀,季逾哥,真的是你呀!”见势不对的张却赶忙下车,叫住季逾。 “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干嘛呢?” 季逾静静地看了他两秒,淡淡说:“是张二少爷啊。” “你好像不住我们村吧,你大晚上的到这儿来做什么?” 张却嘿嘿说:“你也知道,前几天被怨伥卵闹得,我天天吃不下饭。” “上前天找我哥给做了深度体检,今天报告出来说我体内很干净,没问题。” “我这心结一解,一不小心就吃多,开车出来找个凉快地儿散散步。” “没想竟然就跑到你们村来了。” “刚才是不是你在我后面?我还以为遇上了歹徒,吓得赶紧跑车上躲起来。” “你们村路灯太暗了,远一点就看不清人,不知道是你。” “在车上看仔细了才敢认。” 尽量多说点话拖时间。 季逾瞧了瞧他,又瞧了瞧他那两座的小跑车: “一个人出来散步?你小姑没来?” “我小姑……,她到了我家后我就没管她了,她那样神的人,我跟着只会给她添乱。她不需要我。” 季逾轻轻“哦”了声,对他的话题不感兴趣,晃着手电就要走。 张却又喊住他:“季逾哥,你到地里去干嘛?摘菜?” “喂鱼。” 鱼? 鱼! 鱼……水……水塘?! 不会是要去莳柳泡澡的那个水塘吧!!! “你家还有鱼塘在这边呢?”张却试探问。 “我喜欢吃鱼,也喜欢养鱼,有鱼塘不奇怪吧。”季逾说。 “不奇怪。嘿嘿,只是我见你院里已经有一个很漂亮的鱼池了,怎么外面还有一个,你一天这么忙,照看得过来嘛?” 季逾长睫倏合倏掀,嘴角爬上一丝隐秘诡笑: “院里那个是用来镇东西的,不养普通鱼;养来吃的鱼都放大塘里,隔段时间喂一次。” “半野生式养殖,口感好。” “你要散步就去吧,我先走了。” 很快把他的话消化明白的张却赶紧拉住: “嘶……,哎呦,”张却捂着肚子,“季逾哥你等一下,我肚子突然好痛啊。” “可能是好几天没吃过好的,胃受不了。” “能不能请你送我去一下医院?你家鱼反正是好几天才喂一次,不差这一会的对吧?” 他握住季逾手腕,说着蹲了下去,吊着季逾不放。 季逾有些不情愿地说:“那好吧。” “一医。我给我哥发消息说一下。” 车上,张却蜷在副驾,拿出手机赶紧给莳柳发微信。 一连发好几个,怕她看不到。 莳柳没回他消息,只是觉得耳后鳞印痒了一下,脑海立时一个幽远的仙音响起: “先拖着。这里的水很神奇,多一小时对我助益也颇大。” 张却摩挲着那印,有点不知反应。 这是,用上法术了? 她已经恢复得都舍得使用灵力了?! 那看来那水确实是好。 为了给莳柳争取多一点时间,张却使出能想到的一切小奸计来磨季逾: 路上让他把车开慢点,快了他难受, 于是骚气的超跑硬生生开出了憨龟的气质, 一路引来不少奇异的目光; 到了医院他非要等见到他哥, 撒了个娇求疼爱才愿意跟医生去检查, 还没正式检查呢,他又说好了, 于是拉着张既和季逾去宵夜, 宵夜后又说去顾辞安那里喝酒, 张既第二天要上班, 季逾每天要准时准点睡觉、起床, 没人愿意陪他闲玩,最后只得散了。 张既自己开车回家, 张却开车送季逾回窈蔚居。 “季逾哥,你真的这么早就睡啊?还没到十二点呢!要不一起去跑个步?” 季逾下车前,张却故意问。 季逾说:“每晚云气结露我就要睡,下次如果还死不了就不要耽误我时间。现在已经超时了。” 第四十一章 八荒四寰 车门一启,季逾拿上放在脚边的鱼食和手电头也不回走了。 留下张却在豪驾里凌乱。 “歹毒。无情。神经病。” 十二点的时候,张却给“雪媚娘她摧山倒海”发微信: 【莳柳小姐,你还要多久好啊?毒舌季已经回家睡觉了。】 【根据我在洛噶跟他同床共枕好几天的了解,他一睡下就雷打不动,就算睡不着,躺也要躺到第二天早上才起。】 【他的说法是云气结露要睡,晨露蔚雾才起,所以,我能不守在这儿吗?】 【我能去找你吗?】 最后一句发出的时候,他手指颤抖不已,激动的小心脏砰砰地跳。 神鱼夜泳,想想就很有看头。 “你回去吧。不用管我。明天我自行回去。”莳柳的声音响在脑海。 现代高科技与远古神力交错交流,明显是人家的更胜一筹,张却觉得需要打字需要网络的手机一点都不香了。 既然她能跟他脑控交流,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反过来对她? 张却如是想,在脑里组织一句话:“我有个天要跟你聊,关于那个捉妖的。” …… “这个拍卖会你知道吗?” 莳柳将手机里一则实时资讯递给张却看的时候,距离寻清泉疗伤那日已过去了五天。 那五天,前三天晚上她依旧让张却帮她在路边站岗,防捉妖的突然出现与她撞现行。 等到时间季逾睡下了,张却就可自行活动,第二天想接她就去,不想就不去。 秉着为上神服务是至高荣幸思想的张却怎会不接? 莳柳只在季逾家的鱼塘里泡了三个整夜,伤势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后两天她都是在张却的房子的大露台上调息吐纳,沐日月精华。 张却看了那条名为“八荒四寰国际首届古珍拍卖会”一眼,立马说: “这个我知道,这两天网上都传遍了。” “我一看这名字,国际!” “国内的拍卖会我不说全知道吧,但只要是场合大点的我哪个不知道?” “想我还吃奶的时候,我妈就带着我出席各种宴会、拍卖会、画展、绣品展、车展、时装秀,举办方的名字我都烂心里了,偏偏没听过这八荒四寰国际。” “我一想肯定是新开的公司,天眼一查,发现原来是老酒换新瓶。” “这八荒四寰国际的前身,是昇市斯利国际拍卖公司。” “名字是十天前才改的。在我一个朋友群里聊过,好像因为斯利换董事长了,新董事要对企业进行改革创新,第一步就先换了公司名。” “八荒四寰国际这次发起拍卖会的目的之一就是向外界宣告他们公司掌权人的变更。” “你问这个做什么?” 张却问莳柳。 莳柳点进资讯详情页,将展示出来的部分拍品指给张却看,说: “这个,还有这个,这个……,都不是人界的东西。”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拍卖会,这是一场狩猎宴。我要去。你帮我去安排。” 张却惊诧地看着她: “你刚刚说什么?什么狩猎?什么不是人界的东西?” 莳柳:“还记得从冥界回来那天炎契带我去看的那几个鬼吗?” “远远看见了。” “那些人死得很蹊跷,可能跟匿身人间的某一位魔头有关。” “上一回我醒来人界就发生过一次相似的情况,但那一百多年里我没遇上他。” “这次我刚醒来,他马上就出现,绝非巧合。” “如今网上又出现这样一条带着玄远字眼的热门资讯,意味不言而喻。” “倘若我猜的不错的话,这场拍卖会是为了引神而举办,不是寻常的企业易主昭示会。” 妖魔鬼怪在人间?! 张却有些不安地说: “自古神魔不两立,按你的说法,对方很可能就是冲你来的,那你还赶着去送人头!” “我听鬼帝姐说,你之所以有资格入神籍,是因为三万年前的时候助神界封印了魔神蚩尤,是不是?” “或许吧。”莳柳说。 就算没有亲手封印盘角老怪,作为神界战神和水神之女的她也早晚要入神籍。 看她云淡风轻的,张却替她着急: “我说祖奶奶,你真是艺高人胆大嗳,不是才把伤养好嘛,就这么等不了?” “你想,对方如果真是那什么魔头,又因为出现在人间的你广发诱敌消息,为可能会出现的你举办一场拍卖会,这样大费周章,他可能没有别的准备吗?” 莳柳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 三万年前恨意加年轻的血气一冲脑,稀里糊涂就封印了蚩尤。 最近的五千年里, 她行走六界寻找滋养并打开六神五行天极琀的灵草、神器, 不知与多少妖魔邪祟遭遇过,周旋过。 在这个只有人鬼两界兴盛不衰, 其余四界生灵均日渐衰消的时代, 对她威胁最大的不是魔物, 而是时间。 “这场拍卖会已展示出来的拍品里有一半是人界之外的东西,说明未透露出来的神秘拍品中,还有更重量级的。” “而这其中,很可能就有我需要的。” “我必须去看一看。” “你是为了那个六神五行什么琀对吗?” 张却忽然想起鬼帝说的,莳柳穿梭六界五千年,只为了那一个封存于琀里的男人而执着。 “六神五行天极琀。”莳柳说明。 “那宝贝呢?我能看看吗?”张却问。 他老早就想问这个了,但莳柳一天不提,他就一天不敢多嘴。 “在神界。”莳柳说,“你把拍卖会的事搞定,我去神界一趟。” 说罢,转身回房间。 张却目光追着她: “你一个人去?不带我去吗?你什么时候去啊?从哪里去?” “嘭。”只有关上的屋门清脆地回应了他。 ****** 【尊敬可爱全球第一美的拥有一个帅老公两个帅儿子的陆菲菲女士,您在吗?】 【您家吞金兽为您考察到一个好项目,请问您有兴趣投资吗?】 【一本十利哦!】 张却四仰八叉躺在蓬软的懒人沙发里,隔空给总裁妈发微信。 貌美多金我亲妈:【臭小子,是不是没钱啦?】 哈哥头上有神明:【八荒四寰国际的拍卖会您去吗?】 第四十二章 神出没 貌美多金我亲妈发来语音: “斯利老总突发急病住院, 他儿子薛宴马上接手整个斯利国际, 大刀阔斧的搞花样, 董事会一大半的人不支持, 后来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 那些反对的人又跟他一边站了。”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位小薛总恐怕不是什么心正的人。” “我们公司给斯利国际做了这么多年科技安防,跟老薛总交情一直很好,他们家往年的拍卖会我都去捧场。” “但是他儿子……,我不想给他这么大面儿,后续还合不合作都不一定,到时间让安旎代表我们集团去走个过场就可以了。” “小子,你问这个干嘛?” 声音温柔娇软的陆菲菲女士说完了才问。 一句一句聊麻烦,张却直接打视频过去。 张却一哄二诓陆菲菲说,既然是有来往的企业之间的聚会,他们那边是小辈主事,她这边去个集团助理也不好看,很容易就透露出不给后辈面子的小心思。 不管以后还跟不跟斯利合作,也不能我方先表露出来,该绷还得绷,赚钱嘛,又不是看的交情和人品。 再说了,就算真不想跟没感觉的人做生意,也还要做人给其他人看不是吗? 所以张却觉得,作为陆菲菲亲儿子,陆氏集团亲孙子,百分之五十几率的集团继承人的他,去参加这场拍卖会最合适不过。 陆菲菲女士挑不出他毛病,于是点头。 但心中怀疑,然后问他是不是在背后打鬼主意。 张却说他哪有什么鬼主意,就是想到处走动走动,拓展一下人脉,以后说不定能帮陆氏集团跑跑腿,让他美丽的妈不那么累。 视频里风华绝代的陆女士被他哄得呵呵笑,笑了一会儿,突然脸色转阴,问: “老实说,你是不是为了带你小姑去?” 张却头上卷毛簌簌一立,乖巧承认。 张却妈虽然美丽会撒娇,看小儿子却是一眼准。 为了不透露莳柳的目的,他特别说明只是带她去玩,见见世面,不干别的。 陆菲菲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忍住。 最后只说:“拍卖会你也不是一次两次去了,没价值的东西就不要浪费钱知道吗?” “邀请函回头让人给你送过去。” 搞定了拍卖会的事,张却将着当前舒服的姿势睡个午觉。 醒来时,落日霞辉自天际水平照过来,一整面落地窗的大客厅挤满红彤彤的光。 张却摸着有些饥饿的肚子,去洗了把脸。 准备出去吃饭,顺便帮莳柳带她近来喜欢吃的提拉米苏和珍珠抹茶奶。 她不需要吃东西,但对人世间一些吃的、喝的、玩的、穿的似乎怀着些试一试的小好奇。 带她走在街上,她那蓝莹莹的大眼睛骨溜溜的转,有时嘴角还会挂笑。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多甜美温柔的软萌淑女。 要不是他寸步不离跟在旁边,一路不知被多少男生问加微信。 前天他们一起去吃饭,他转个身付款的时间,就有一个It男凑上前问她要微信,看到她“男朋友”黑着脸出现,才灰溜溜跑了。 跟她相处过的人才知道她有多不温柔。 出门前,张却到莳柳门口,想问问准备去神界的她什么时候出发,要不要先吃顿饭再走。 先耳贴门上偷听,看她是在玩手机还是睡觉。 半晌没察觉动静。 抬手正要敲门,门哗的一下突然打开来。 带起的风强劲,差点没把他吸卷进去。 发飙了?! 起床气? 张却惊得往后退了一退。 定眼一瞧,只见莳柳一身奇特装扮出现在面前。 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扮相。 那是一袭流光溢彩的类似浮光锦加浮光纱裁制的交领套对襟的古代衣裳; 一层一层,宽大飘逸,通体青蓝白的色调; 腰间各种绦结配饰叮叮铃铃; 臂弯挽着长长的应该叫披帛的纱缎; 头发绾起,带着华彩熠熠的高高的冠; 发冠似蓬生的蓝珊瑚,又似尖锐缠绕的冰凌,精致的冠簪两侧缀无风自飘舞的水状缨穗; 她额尖那缕银蓝的头发不知怎么此刻竟然变成红色了。 手里拿着一把水光粼粼五彩斑斓的白色的折扇。 身周笼一层辉光,并缭绕着些许云气,清冷朦胧透出神仙的无上姿彩。 整一个天神下凡的华丽丽神圣形象。 这莫是她神时候的形象? 也太好看了吧! 张却想跪。 进寺庙进道观都没生过这种虔诚崇拜的思想。 但是,她一向滢澈幽深淡看世事的眼睛现在烈焰熊熊,一张雪白的鹅蛋脸阴黑阴黑,每喘动的一丝气息里,都带着浓浓的杀意。 张却不知道她怎么了,但她一定怎么了。 “莳柳小姐,你怎么了?” “那天你说,姓季的说他家庭院里镇着东西是吗?”莳柳音色冰寒,嘴里嚼人似的。 张却不明但答:“是。他说他家庭院里的池子是用来镇东西的,不养普通鱼。” 莳柳手里折扇刷啦一收,敛入掌心不见: “我要去他家看看。” 拖着长长的华裳从房间里出来,气势汹汹往门那边疾步。 张却追上去,挡在前面: “莳柳小姐你等等,你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突然你就这样的打扮,又为什么急匆匆要去找季先生啊?” “我的东西可能在他那儿。” “你的东西?什么东西?” “六神五行天极琀。” “六……”张却怔住,缓了会才说,“就是你说的那个放在神界的六神五行天极琀?” “嗯。” “你已经去过神界啦?!” 莳柳微颔首。 张却惊,回头望她的房间。 大开的门里,一切家居摆件整整齐齐,她怎么就已经去神界回来啦? 上回去冥界还找了个坟地呢! 还要在三辉交映的时刻! “不是,我的神,你的东西不见了,也不一定是人家季先生拿的呀,你就这么杀气腾腾的去是不是不合适?” “还有你这一身……” 看她身上披着的颜色碧翠,间或飘动间闪耀璀璨彩鳞光泽,顶级织造技术也做不出来的精美服装,张却劝解说: “虽然现在澍海穿汉服的人很多,但你这身实在太亮眼了,等会下了楼,少不了要被围观问你衣服哪儿买的。” “咱们这小区可住着不少网红呢,那些人最喜欢追踪新奇,制造热点了,你不想上热搜吧。” “咱们把衣服换了再商量去季先生家的事好不好?” 第四十三章 夜探 莳柳犀利急躁的眼神收敛两分。 拈指一拂,她全身形容在张却直愣愣的注视下,以看见了却看不明白的方式幻化成了现代日常形象。 “你说的对,不能就这么去。”莳柳走到沙发前坐下,跷脚靠着。 “那家伙不是个简单的。” “他的能力也没有全部展示过,不可轻敌。” “现在这些都市修仙的,所修技能有多少,有多奇,攻击力有多大尚不知悉……” “这样,你先查一下他的身份背景,从出生到成长,家庭到人际。” “……” 莳柳交代完,无人回应。 “张二?” “张二?!” 回头看,见张却双眼还直直盯着她刚才站的地方,本来就显眼睛小的单眼皮像手扒着似的撑大,眼珠赛铜铃。 “张却——” “唉,唉,莳柳小姐。” “现在,立刻,给我去查捉妖的身份信息,巨细不遗。” 两小时后。 张却运用强大的人脉网络……主要来源他爸,把四处收罗来的大量的信息简化念给莳柳听: “季逾,本名季逾,民族,汉,1999年11月8日生人,澍海市江东区南玥镇三湾村人。” “三岁丧母,九岁丧父,成年前靠政府补助金和奖学金生活,无监护人。” “十八岁完成大学学业,二十一岁在央美完成了艺术类硕士学业。” “后回本省,进过一家苏绣工作室学习过一个月,后来不时会到一些古法织造工作室和文化馆参观。” “期间开了茵蔚轩苏绣工作室,作品首次参赛就斩获了最佳作品奖,一战成名。” “季逾本人性格内敛,不骄不躁,但傲。” …… 叽里呱啦念完,不忘补几句: “太过分了!人怎么可以优秀成这样?” “难怪那么傲慢!” “难怪我们家陆菲菲女士如此迷妹!” “难怪经常拿他来贬我!” “要我也这么优秀,不拿正眼看人算什么,我在路上我要横着走、倒着走、转圈走。” 收起五体投地的羡慕嫉妒,张却转而说: “不过话说回来,这哥们真是有点可怜啊,小小年纪就没爹没妈,九岁就自己生活,啧啧。牛批!” “捉妖的没有师父?”莳柳疑惑地喃喃。 “他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张却把资料又过一遍眼: “就是普通农民。” 农民? 不是第三十代什么传人?! “哎,等等,”突然他发现了一些异常,“怎么他爷爷奶奶也是英年早逝?!” “呃,”张却惊讶地把搜来的信息整合来看,遗憾地说,“再往前就没有记录了。刚改革开放那个年代,记录的没有现在这么细致吧。” “至于师父……只有学校老师吧。季逾的生活圈子很小,亲戚好像都没有,人生活动轨迹几乎只在澍海,现在家里除了一个经理人和两个店员,没别人了。” “二十几年,大半时间都是在学校度过的,怎么想也跟修炼不挨边啊!” “但他居然会捉妖!哪里来的本事?” “家族传承?爷奶爹娘死那么早,怎么传?” 张却想不明白。 “你说,会不会他都没有爹妈,就是个精怪呢?”什么怪事都见过的莳柳说。 张却听了,莫名的感觉后背有点凉。 下意识他往神的身边靠近,压低声音: “你不是说真的吧?我们在洛噶跟他相处了那么多天,我还天天晚上跟他一张床上睡……” “你不是神吗?难道会没看出来?” 莳柳眸光一闪,闲然地说:“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那你不跟我说?!”张却跳起来。 莳柳无视他的气愤,话茬一转: “交给你一个任务,做好了送你样宝贝,或者答应你一个要求。” “什么任务?” “去姓季的家里找出他是妖怪的证据。” “……”张却傻愣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既然你都说他是妖怪了,还把我往虎口里送!我肉体凡胎,去了还能回来?” “我什么时候说他是妖怪了?” “不是……”张却被她绕晕了。 “就因为没看出来他是妖怪,但此人又非常可疑,所以让你去摸摸他的底。给你看的东西和你自己去看的是两回事,懂吗?” “所以,季逾是妖怪吗?” “你不敢去?” “他要是妖怪,那我能敢吗?” “你能有点自己的判断吗?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被怨伥蛊害真是一点不冤枉。” 人怕鬼怕妖不是正常? 妖鬼神仙都有法力,就人类没有! 怎么还是他的错了! 无端被言语攻击的张却郁闷死: “我去。以我智慧的双眼,我觉得我季逾哥不可能是妖。” 堂堂男子汉,还能在一个娘们面前怂? 就算是怂,也不能怂的这样低阶。 “不过,”张却用轩昂的气势弱弱说,“虽然他是人,但他家里指定会有其他不平常的东西。” “为了能摸得更清楚一些,我觉得……什么东西?” 话未说完,一个毛乎乎的小玩意霍地怼到眼前。 “鬿雀。有危险她会保护你。”莳柳说。 “鬿雀?”张却拿过莳柳掌心里的小毛球,认真端量。 “这不就是一个毛绒小鸟挂件嘛!” 张却手指头戳戳摸摸蓝紫色渐变毛绒小鸟的头和身体。 “还没我车上的挂饰好看,眼睛都懒得做,画个假眼皮长眼线,粗制滥造的,能保护我什么?” “不要拿来。” “送出去的东西是不能要回去的。”张却赶紧躲开。 离远了问:“这是神兽吗?” 莳柳:“算是吧。” 张却:“怎么用?是不是要念个什么口诀唤醒?” “我说话你都不听的吗?”莳柳横来一记冷眼。 无形被捏了一下,张却立马成形:“我拿下车钥匙。” ****** 窈蔚居。 皎洁月华从全玻璃采光顶泻下,与临山一面落地窗前的落地灯柔白的光晕糅合一体。 明澈玻璃前,横支着一台两米多长的楠木绣绷架子。 架子是古式工艺制造,古韵幽雅,专业性与格调并具。 绷好的半透明真丝绢底布上,横向绣着一个坐姿潇洒恣意,手拿开山莽将傩面掩住半边容颜的白裙少女。 女孩一头秀发乌黑柔亮,带着微微的卷度; 右半边脸脸型流畅,皮肤莹白,两颊透出淡淡的绯粉; 漂亮但犀利的微垂的眉眼间,似带着睥睨山海的倨傲,又似透射着怜悯众生的慈善。 与遮住左半边脸的尖角獠牙的山神形成鲜明对比,融合苍郁的青山背景,视觉冲击感十分强烈。 第四十四章 窈蔚居 画才绣了三分之二。 下半部分只有精密绣线延展开的淡淡的轮廓。 绣架前。 安静地坐着此间主人——季逾。 他劈了一根肤白色的丝线穿上,捋直。 右手肘支在枕手板上,闪着银光的尖锐的针自绣画下端女孩的手指间缓缓刺入,左手从布面下方引出,再刺上来。 一针一线,从容利落。 间或目光看向窗外风景,他手上的动作一刻未停,但下针却能毫厘不偏。 极致体现出了他绣功的卓绝。 “老板,门口有个叫张却的人找。”小罅的木门外,二十来岁的男店员——青枝低声说。 “今日周几?”季逾问。 白皙修长的指尖动作行云流水。 “周六。” “不见。” 门口,青枝把话原封不动传达至张却耳朵里。 张却冷呵呵笑了两声: “还真是一言九鼎,一丝不带移动的!没事。你先去吧。周日我再登门。” 青枝躬身礼别。 铜环大门吱呀关上。 四个小时后,窈蔚居大门砰砰响起。 青枝披着睡衣起来,开门后愣了两秒:“张少爷!” 张却浓眉一弯,朗然笑开:“周日了。” “我季逾哥呢?” 撇下一脸懵逼的青枝,他不客气地钻进门,边走边说,“哦,睡了。” 季逾云气结露入睡的习惯张却记着呢。 青枝如临大敌追上来: “哎,张少爷,你不能进来,我还没有问过我家老板,你明天再来吧。” “明天?明天是周一,你老板不见客你不知道?” 青枝脑袋一歪,懵懂的大眼倏忽转亮:“对呀。那你天亮再来。” 张却说:“我在这里等到天亮一样的。” “不行。”青枝说,“我们窈蔚居从来不留外人。” 张却说:“我又不是外人,我是你们老板的好朋友好哥们,是客人。” 青枝说:“可是,可是我们窈蔚居也没有留过客人。” 张却说:“你想说你们这里是从没留过人吧?” 青枝点头。 张却眼里精光闪过: “那我觉得你应该先去问过你们老板。” “我和你家老板一起回来的那天,是他说我周日可以来找他的。” 不明状况,不知如何应对的青枝原地歪了两下脑袋: “那,你先在外院等等,我去问问蓉叔。” “蓉叔蓉叔,那个人要在我们家里等天亮,怎么办?” 青枝关了里院门,小跑到季逾绣花那面窗下,摇动一棵盘虬卧龙的芙蓉树。 老树枝叶簌簌抖了抖,树干中间一张温儒的老人脸缓缓显现。 “楼上怎么说?”芙蓉抬头看拉起白纱帘的三楼。 青枝说:“早的时候说不见。十点十分就睡下了。可是人说,老板允许他周日来找,现在就是周日。要喊醒吗?” “先不要。”芙蓉说,“近来风调雨顺,看来他作息规律,日日有彩霞,心情不错。” “不能打乱他。我背上的焦肉可还没长好。” 芙蓉从树里出来:“今夜月华充沛,你去养养元气,我去处理。” 芙蓉捋平身上民国长衫,拖着老寒腿一拐一拐绕后院绕中院出来。 拉开门,看见张却笔直如松地立在进里院的门外边。 装不知道他刚才偷偷往里瞄看的小动作,说: “听青枝说张少爷来找我家老板,这么晚了,你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张却跟茵蔚轩里的工作人员打过两次交道,彼此多少熟。 张却说是有要紧事,不过要当面跟季逾说,问蓉经理能不能帮他通传一下? 芙蓉说,他们老板作息特别规律,睡下了就不能叫起来,问张却可不可以天亮再来? 张却说不行,事情很重要,就算是等一夜,他也要等在季逾醒来的第一时间把事情告诉他。 芙蓉考虑了会,说那他要不在会客厅休息一晚,等季逾起床了他再来通知他。 张却一脸的失望遗憾,还是接受了提议。 芙蓉临走,张却拉住他劲瘦的手臂,神神兮兮地说他知道季逾是大佬,窈蔚居里也不一般,他在这里,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 为人处世老成稳妥的芙蓉雅善笑笑,说不要离开客厅,不要乱摸院里的东西就行。 “要不大叔你在这里陪我聊天吧。”张却看着芙蓉和善的皱纹眼。 期待他点头。 芙蓉面犯难色:“哟,我老骨头可不比你们年轻人,不睡觉可不行。我去给你拿点吃的,你自己在这儿坐吧。” 芙蓉转身从冰箱里拿了些零嘴放茶几上,又交代张却说冰箱里有饮料和水,渴了自己拿一下。 然后走了。 脚步声远去,消寂。 张却旋即口袋里掏出个软叽叽的糯米胶小鲤鱼。 捧在掌心里:“莳柳小姐,咱们就走?你一个人没关系吗?” 掌心里的小红鱼明明翻了记白眼,却意外的萌死了。 如果对方不是莳柳变幻的,张却真想捏两爪,亲两口。 “干活。”张却轻轻说了声,抓着小鱼起来。 客厅灯光留一角昏暗,悄咪摸出了门。 蹑手蹑脚到里院门外,轻轻推开门。 谨慎先瞧一样,见无异常于是侧身滑进去。 一进院,立时他就感觉周遭平地起了一阵风。 凉得他毛孔缩了缩。 他手心里的捏捏乐玩具小鱼突然也搐动了一下。 莳柳也感觉到了内院外院的一些异样——乍起的风似乎格外清,格外甜,像是苍山之巅初雪萃激出冷杉幽芳的味道。 怎么有点熟悉亲切?! 庭中偌大一方鱼池水帘滴滴沥沥,漾开的涟漪撕碎月色铺满了水面。 张却走到池边,对莳柳小声说:“那你小心点。” 指掌一松,小鱼啪啾一下窜入冰凉池水,直潜而下。 直盯着那一抹艳红色消失,张却才转身准备往院子各处游荡。 然而,就在他转身刹那,他身边的景物不知何时竟变成了他不曾见过的样子。 进来的大门没有了,宅院没有了,两层的砖木楼屋没有了,三层的现代小平房也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烟雾弥漫的古树参天的森林。 张却心尖一颤,直觉不妙。 回头想喊莳柳,却发现明明就在身旁的那方鱼池也不见了。 “完了完了,入阵了!”张却心中喃喃。 来窈蔚居前,莳柳就提醒过他,季逾不是普通人,所以他住的地方必然也不普通,让他自己留点心。 他想过季逾家从不准外人踏足的里院以及房间里安有各种机关什么的。 但没想过是这样的东西。 第四十五章 庭中怪池 所谓阵就是这样的? 张却不能脑海里搜刮不出来这方面具体的知识。 但从这不知不觉就被困入的形态分析,他还是认定自己所处的就是某种阵法中。 因为游戏里就是这样设定。 理论应该相通的。 可阵法也分很多种,他现在身处的是哪一种? 他想求助莳柳,又想在这里大声呼喊会不会吵醒季逾和他家员工? 没有经过主人同意跑人内院,会被当做非法入室,侵犯他人隐私的小贼送派出所吧? 他真的在阵里的话,喊莳柳她能听见吗? 万一她听不见,却引起别的麻烦…… 还是先看看吧。 他有上神赠送的法宝,轻易死不了的。 冥界里闯一遭回来的人了,比这世界上许多人不要牛批太多…… 如是想着,张却把莳柳送给他的毛绒小鸟拿出来,紧紧捧在手心,捂在心口。 法宝离生命之源越近,才更有安全感。 ****** 莳柳一入池,身体倏然一抖,变得大了些。 女孩手掌那么大。 在水下打了两个跟头,马上发现水下还真有玄机: 季逾院里的鱼池看着方圆只有六七米大小,实际水底下非常之宽广; 那座屹立在池中的假山也不是固定在水底,而是漂浮在池心。 若非她本体是御水生灵,或不能在幽光微漾的深渊底看清事物。 莳柳在水底快速潜游一圈,寻查捉妖的究竟在池中镇了何物? 是不是有她的天极琀。 她也不是认定季逾就是偷了她东西的人。 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季逾真的很可疑。 两百八十年前,她预感自己又将陷入一场不知期限的沉睡,特地去了一趟已经坍塌荒芜的九旻神境。 把原为神界之物的天极琀沉进十方氤溟,让陨落后归聚在那里的微弱神炁,帮助滋养她耗一切心力和时间想要复活的那个人。 十方氤溟是神只的墓园,那里终世九霞萦缭,有抵御外界一切力量的结界,非具有搬山移海神力的神明不可进。 她不知道神界是怎么坍塌的。 五千年前她修好元神醒来时,它已经塌了。 那里已经没有神了。 灵能衰消的神荫蔽不了苍生,承不住凡人禋养,被天道崩落到了九旻神境之外。 各神所携神器于是随之散落各界。 只有她例外。 莳柳上神已经战死,神籍也没显示她活过来。 仿佛她是活在时间里,却又是时间不愿将其告诉给他人知晓的一个存在。 不知是什么原因,或许是因为她的父母都曾是九旻界里的神,有亲灵连系, 又或她本身是可控制世间一切水体的神灵,氤溟神炁也是一种水,所以她可以与之联通, 以致同样面临着灵力衰减的她便可以自如往来存在时间里的一切有水的地方。 是以她才觉得十方氤溟是藏东西最安全的地方。 待某日她醒来,去祭典亲人时顺便取回天极琀。 没想到,没想到,她沉在氤溟里的天极琀居然不见了! 且不说一般的妖魔精怪古根本进入不了神界。 就算勉强进得了神界,它们也进不了天道结界保护着的十方氤溟。 因为神灵圣炁与精怪妖魔所修丹气相克,神即便已死,余留的神炁也会将它们的妖力、魔力净化。 自天启地开到如今,还没哪个神界以外的生灵进入到氤溟还能出来。 曾经的魔界领主亦不能。 再有,如果天极琀是因为神界的某种变故致使了神器失落,按妖魔精怪古来的生性,它们只会将之悄悄藏起,辅助修炼。 不可能让它现世。 而一般的人类若无意得到神界之物,不消几日,绝对就会被流窜人间的妖精邪祟认出,继而夺走。 只有像季逾这类的,身怀一些玄术且不知天高地厚异心险恶且蠢的人类修行者,得到一样宝贝才会忍不住说出来。 还神兮兮地说,怕别人知道又怕别人不知道。 怎么能有这么傻的家伙! 说到人类修仙者,莳柳不觉想: 她刚从十方氤溟回来,并未察觉神界有天力毁坏的迹象,天极琀不太可能是失落,更有可能是失窃。 因为依她的想法,妖魔精怪不能进入十方氤溟,人类或能。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入的。 而从她存放天极琀至今,不过二百多年。 天极琀是这期间遗失,期间,有一个人类修行者他刚好也得到一件神器…… 综合来看,天极琀有七成可能在姓季的手里。 季逾家的鱼池无比幽深,莳柳在上层游了一圈没重要发现。 于是下潜。 在中层,终于看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事物: 只见微光粼粼的水波里,漂浮着一层球状的云气包裹着的东西。 足有一片星辰那么多。 幽蓝的水,皎白的云气,密密麻麻似无穷远。 置身其中,恰如漂浮在漫漫无边绮丽星云里。 那些东西原本平静,直到她潜游靠近带动的波浪泛开,那些拳头大小的云球层次便晃晃荡荡起来。 环裹着不知名物体的云气于是震散,露出里面的形状隐隐约约。 莳柳现下是一尾巴掌大小的小红鱼。 身体小,好做贼。 那些小小的球在她眼里跟自身差不多体积。 向着最近一个游过去,转过身用尾鳍扫扫震散的云雾。 回头她看见雪白云雾包裹的,竟然是透明的玻璃珠般晶莹的球。 而里面封存的,竟然是一只人面人身双翼炫丽的蝶妖! 莳柳用胸鳍触一触那玻璃球,球体表面立时泛开一层水漪。 竟是一枚水球! 控无数形态之水的莳柳都觉得稀奇。 这世间竟还有人比她会玩水! 那漾动的波纹在水球之上来回旋,激起里面的妖的身体跟着晃动。 不会被她惊醒吧? 莳柳心想。 然而等到水球上波纹恢复平静,那蝶妖也没有出现过一丝动静。 是死的。 莳柳不动它,渐渐云气重新把水球包裹如初。 悠悠一转身,她又清理出另一个观看。 这次看见的是一只黑虎精。 她看着那闭着眼也透出凶猛气息的黑虎,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为了得到一株长在一头黑虎精洞府前的神草,将其斩杀了的事。 世间黑虎寥寥,眼前这位老兄看着挺眼熟,不会就是她杀了的那只吧! 莳柳胸鳍贴近水球感知,确认里面的那位确实不是活物。 莳柳看着茫茫一片的“星海”,心里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这所有云气包裹的水球里,全是死妖死怪。 为了确认这个想法,她鼓起一口气,将视域之内的水球上的云气都吹开。 第四十六章 一池死妖精 莳柳然后摆动灵活的小尾鳍,把周围几百个水球都看了一遍。 一圈下来,她直接惊了——凡她看过的,竟然都是她杀死的妖怪魔邪! 连那只蝶妖的死她都想起来了。 那是她四千一百多年前一扇子抹颈结果的。 她的罪行是变幻男女身吸取少男少女精元延寿。 莫不是这宽广无尽的一汪地下海里封存的妖邪,都是她亲手杀死的吧?!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惊叹不止于此数目的庞大,更因此一幕是出现于一个人类的住宅中。 季逾家鱼池里镇的,就是这些东西? 他一个人类,哪里收集来的如此多的妖物尸体? 还几乎是跟她有关! 这不对…… 莳柳感觉脑子要爆炸。 她想不明白这其间的因由。 她要找出这一切其实跟她关系不大的点。 思想间,她急速游向更远的地方,把那边的水球也看一遍。 然则,遥远的那边的死妖也是她从前杀的。 这该不是一个迷阵吧? 莳柳突然想。 这死捉妖的,竟然跟她玩这种不堪一瞥的小把戏! 等着,看她不变个法让他也尝尝被捉弄的滋味。 念头一起,她再没继续探寻的心思,反正都是幻境。 莳柳于是摇着小尾鳍,溜溜往光华晃漾的方向前进。 搅起的小水浪噗噗簌簌。 形成一些微小暗涡。 指甲盖大点的本事,还想用迷阵来困住本神,能的他。 她气呼呼的,腮帮子鼓成球了都,泡泡吐了一路。 就在她将游到出入口的时候,泛滥的碎华中恍惚竟折射出些许斑斓的光。 有点熟悉。 她加紧摆尾弋过去,见那光泽更明显了。 游进那片光里,斑斓的水泽却不见了。 扑扇着小小的胸鳍仰高头,能看见池水外面亮堂堂的。 是太阳直投下来的光。 外面已然是正午了。 这熟悉的光斑是怎么回事? 游离直下的光照,莳柳又看见漾动的暗波间五彩斑斓荡漾了。 原来如此…… 捕捉到熟悉物体之光的她把出离迷阵的事一股脑抛上九霄。 呼噜打了个挺,直向池渊之底窜游而去。 那五彩斑斓的光正是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从池底反射上来。 莳柳一口气潜至最底,不出所料真看见了她认为的那个东西。 那还是一个球。 比之池水中层那些密密麻麻的稍小些许,也就是跟她脑袋差不多大的样子。 ——六神五行天极琀! “本神的六神五行天极琀!!!” 在心里积压了十二个时辰的颓丧情绪突然得到了释解。 至要圣物失而复得,莳柳别提多轻松了。 这可是来自神界的宝贝,只消瞧一眼,她就能分辨虚实; 定睛看一看,她都能看见上面她曾沾染上去的独属于她的气息; 越靠近那天极琀,周遭的水自翕合的两腮一过滤,她就品到了它直沁心脾的灵味…… “亲爹我的宝贝!”莳柳摇摆着小尾巴滋溜溜过去。 围着那颗蓝紫间着青、红、金色纹路,光彩斑驳,图腾繁复的琀珠正绕两圈看看,逆绕两圈瞅瞅。 四面八方换着方向角度地审仔细,查清楚。 两片短短的胸鳍细细触摸着上头的花纹,数着上面她已经注入了肺、肝、脾、胆四神灵,和水、土、火、木四灵物的图纹。 圆溜溜的眼睛里溢出欣然光亮。 转而鳍梢游移至还未注入相应灵气的,几个空空的凹纹上的时候,亮晶晶的眼睛刷一下暗淡下来。 哀伤了一会儿,她很快振作起来,两只小鳍在水里扑扇扑扇的,就要去抱她的天极琀。 不得不说,她现在真的太小只了。 没手没脚真的不方便。 尽管使出了吐大泡泡的蛮劲,也不能搬动那看着小实则挺沉重的珠子分毫。 “不行,得变成人形才好办事。” 莳柳心说。 然后她挺起小身板,奓开全身红鱼鳞,大口吸水,做出马上变身的架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高远的水际之上倏地一丝银光闪过,闪到她面前来。 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状况,赫然一颗光泽斑斓的珠子就从她眼前荡了过去。 她的天极琀!!! 琀珠都跑了,还变个鬼的身啊! 赶紧她就一跃而起,拼命地摇动尾巴去追珠子。 珠子被一根细细的丝线带着,看着是往水面去了。 莳小鱼没空想其他,两只鼓溜溜的眼睛聚成斗鸡眼,只死死盯着她的发彩光的宝贝珠子。 她不知道究竟游得有多快。 她只知道,就在珠子将要离开水的时候,她猛一个腾冲,张大嘴巴嗷呜一口咬住了她的珠子。 “嘿嘿,是本神的就是本神的,谁也休想染指!” 莳小鱼死死咬住三分之一珠子表面,心中哂笑。 阳光。 白云。 空气。 白墙青瓦木雕栏…… 啪叽—— 眼前景象走马观花一闪而过,猛然小鱼儿就撞到一样温暖而又硬实的物体上。 “嗳,你这鱼……” “谁养的你命不知道,竟然来抢本君的东西。”熟悉的声音悠悠然震进鱼耳骨。 接着一只大手捏住了她小小的滑不溜啾的身体。 一手抠住她紧咬不放的天极琀。 然后将两个物体使劲往相反的两个方向扯。 “松口。”季逾帅气的脸俯下,低声说。 他今天没带眼镜,很直观就看见了他眼尾悬挑的魅惑的凤眸。 “呜呜呜……”莳柳死不松口。 心中组织了一万句骂词说不出。 “再不松口信不信我起锅煎了你!” 莳柳朝他瞪着两大眼珠子,怨念深重。 场面一度僵持不下。 最后,季逾修长漂亮的手指扒上她鱼嘴,纤柔的指尖沿大张的鱼唇边一点点小心探入,缓缓将珠子抠了出来。 “扑通”,得而复失的小鱼被丢进了玻璃鱼缸里。 鱼缸的旁边,让鱼讨厌的死雄性悠哉悠哉靠在摇椅上。 摇椅旁还支着杆遮阳伞。 真是给他惬意死了要。 看着他手里的珠子,莳柳在圆形的小鱼缸里焦急地转圈。 这种情况下要她变身抢珠子决然是不能。 她可不想被不想给知道的人知道她鱼体何样。 无视池沿上玻璃缸里把水搅得晃荡四溅的鱼,垂眸季逾看着胸前被横冲直撞上来的鱼打湿的襟口。 面露无奈神色。 他指间细长的银线缓缓收回,变成闪亮的短链,玉颈微偏,穿到耳珠上挂着。 一惯戴着装比的耳链竟是根钓鱼线! 第四十七章 开天极琀 季逾解开左胸口袋绣着一枝精致小花的灰色真丝衬衫扣子,轻轻抖弄上面水渍。 真丝穿着清爽舒适,可一旦湿了水,面料就像带磁一样吸贴在皮肤上,感觉很不舒服。 动作间,恍惚看见他单衣下线条匀称优美的健实胸腹肌群。 绵延起伏的,极是均匀。 他大剌剌晾着湿润的前襟。 留两粒扣子苦苦支撑他在天光下最后的矜持。 二郎腿一撇,从黑色西裤口袋自顾摸出方绣着枝冷杉枝的白丝巾闲闲擦拭天极琀。 动作优雅…… 啊呸! 妖艳骚浪。 莳柳在小缸里追着自己的尾翼打转。 看他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因为他是真好看,鱼眼里扭曲变形了也独特的好看,有几丝熟悉的感觉。 好久好久她都没见过这一款了。 不过,比起她感觉中的那位,他还是差了点东西。 虽然真的已经记忆模糊…… “咳……”莳柳突然眼珠一呆,吐出个大泡泡。 “死鱼,你想什么呢!”她谩骂自己的色念。 “你是要盯住他手里的琀珠,琀珠!免得他藏去找不到的地方,不是让你看他皮囊的。被这类货色奴役的日子还没过够?” 莳柳呼噜摆了两下脑袋,停在对她来说好大一堵玻璃墙边,鱼眼锐利地紧盯住伞翳下的男人。 两片小胸鳍勤快地拨着水。 “果然是好宝贝,连条鱼都来觊觎。幸好及时取出。”季逾边拭边说,“看来以后不能放池子里了,太冒险。” “放哪好呢……放床头柜?放保险箱?绣进画里封着?” “嗯,还是随身带着比较安全。” “喂,丑鱼,”季逾忽然偏过脸靠近鱼,“你是怎么跑池底去的,是不是想偷我宝贝很久了?” “我偷你两锤子。”莳柳骂骂咧咧,咕噜噜吐出一长串泡泡。 绕鱼缸转了两转,然后一蹦三寸高。 她愤怒的目光无人在意。 “白养你这么多年,还是一点都不乖。”季逾拖声拖气地说,“有要求你跟我说嘛,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总是一意孤行。” “你一意孤行就一意孤行了,可你不能咬着我的东西当是你的吧。你礼貌吗?” “你这尾鱼,当初我给你讲过多少做鱼的道理,全忘了是不是?” “果然是鱼脑子,愚钝得很!” 说着连摇了几下头。 莳柳:“???” 平时多说一句话会死一样,一个人时倒挺能叽叽咕咕! 这人莫是受过什么刺激,有隐性毛病? 自小就死爹死妈,一个人生活,能正常才怪了! “这神珠里也不知道有什么……”季逾把天极琀举高,对着天沉思。 “白忽忽,去我绣架旁把最粗那根针拿来。” “呼——” 院边一株翠杉枝上,一朵雪云倏忽落地,幻作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女孩。 拖着宽宽的黑色纱袍噔噔噔跑上三层小楼。 半分钟后把一根针呈至季逾手边:“老板。你的针。” 季逾拿过针,指尖施施然一拂,白忽忽原地化作云气散了。 飘到翠杉枝头重新聚合。 “青枝青枝,他要干嘛?”白忽忽在枝头摇树叶。 “他要撬珠子看里面。”青枝说。 展开枝叶努力吸纳热烈的日辉。 “能撬开吗?”白忽忽问。 “能撬开吧。”青枝不确定地说。 “当然不能啦!”他们隔壁,一枝浅粉色芙蓉探出墙,花枝招展地说,“打开了会死人的。” “死谁?”青枝好奇。 “再多嘴死你呀。”粉芙蓉小声说完,趴墙头呼呼睡了,梦呓似的喃喃,“日辉月华真好啊!” 季逾捻长针,看着鱼:“你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我不想。”水里冒上三个泡泡,在水面嘭嘭炸开。 季逾闲散地说:“要不是今天发现你居心叵测,我都没想过要打开。我又不会用,并且不……怎么好奇。” “但是今天不一样——在不能保证它会永久留在我手里的情况下,我觉得还是先看一眼。” “免得哪天被人……被鱼偷了,我都不知道这东西具体什么样。” “怎么说它也是我的呢。” “不要脸。什么叫是你的?它在本神口中或有上万年,又由本神四处寻灵物神物滋养它几千年,是你的?呵呵。”莳柳心中嘀嘀咕咕。 白眼翻得没边。 季逾才不在乎缸子里那一双鼓溜溜的大鱼眼睛。 一手稳拿琀,一手稳执针,对着上面花纹的凹凹眼眼就要戳。 “蠢钝的人类,凭你一根绣花针也能撬开神界宝物?这天怕也是你开的!” 莳柳扒着玻璃壁,看歪在躺椅上的他戳戳弄弄,嗤鼻。 “今天你要是能把天极琀打开,本神这珠子不要也罢,直接改喊你作——” “哗啦。” “唉,唉……” “咔嚓——” 天地忽然一个倒转,季逾悠哉悠哉躺着的摇椅霍然一下碎散在地。 摔了他一个四脚朝天。 珠子滚到一边。 不知状况的他感觉胸口冰冰凉凉,有个滑溜溜的东西压在身上。 他的腰腿部位出现了被压覆的感受。 目光一巡,见只有一尾小红鱼趴在胸膛上。 不停地身体摆动。 他双肘撑着地,挺起的上半身胸肌线条过分明显。 盯着困在轮廓起伏胸膛间的小鱼,他说: “你成精了是不是,当着本君的面也敢出手!明目张胆呐!” 莳柳两胸鳍在他胸口扒拉扒拉,真叫一个气极。 十秒钟前。 莳柳在心里嘲笑好看但该死的人类自不量力,用针就想撬开天极琀。 笑着笑着,她惊然地发现他手里的针尖灵光凝聚,插入的天极琀的一个细眼,旁边的图纹赫然就有了一丝丝变化。 不敢让变化继续的她蓦地摆尾腾出水面,凶猛地扑向季逾。 虽然是一只神力被束缚的小鱼,高低是神变化的,激动起来,力道可不是一般的生猛。 是以一个没把握住,一鱼一人就把椅子给压塌了。 本来她想就势变回人,拿了自己的琀珠就走。 为此她身体都现人形了。 不过只两秒的时间,她就想顺畅了季逾本事不在她预料、她的身份不能被他知道、她的琀珠还不能打开等等一系列事件间的紧密关联。 于是她赶紧又变回小鱼。 “既然成精了,就是听得懂人话的了,那便烦请你从本君身上下去。” 莳柳:“……” 她没成精,听不懂。 季逾认定她听得懂:“本君胸口很舒服是不是?色鱼!” 第四十八章 入室贼 莳柳闻言,圆眼骨碌一转,看见了他坚挺如山将她兜住的胸肌。 顿时红鱼更红,鳞片都发烫了,真跟在油锅里被煎没二样。 “你不下去是吧?行。看本君不用鱼钩把你挂起来在太阳下晒成鱼干。” 看着小鱼翕动的圆嘴巴,他手指伸过去,戳她软软的唇肉: “你是不是在骂我?” “嗷呜。”就在他白玉竹节般的长长的手指再一次怼过来之际,鱼儿蓦地一张口,狠狠咬住那似发着光粉白的指尖。 口腔中细密的小牙嵌入皮肤。 季逾温热的血液丝丝渗入她齿间,腥甜腥甜的。 缓缓滑入腹。 “没良心的鱼,说两句就急眼,看来是真不能放松看管。”季逾捉起鱼,翻了个身侧躺。 静静且古怪地看了鱼两眼。 这才起来。 捏住鱼嘴两边,他慢慢把手指拿出来。 “本君的血甜吧?”渗着血的指腹往鱼嘴上轻轻抹过,玩味态度地给她涂了层口红。 放回鱼缸。 季逾捡起掉落在旁的光泽熠熠的琀珠,抱着鱼缸上楼。 晚上。 莳柳在季逾工作室兼卧室的宽大的玻璃顶玻璃窗平房中跳出来,化回人形。 季逾已经睡了。 每天十点十分是他遵循的入睡时间。 莳柳脚落地,率先用她黑蓝色精亮的大眼巡视一番屋里。 房间光线冥暗,不过于神并无影响。 此前舍不得用灵力是因为要保证尽量多神力入万憝寒潭。 现在她伤养好了,可以边纳汲边挥霍。 季逾的房间是大通间。 三分之二充当了工作间,剩下的小半是卧室,在房间的尽头。 中间置一方十二扇的黑绢底金线绣山河画折屏隔出隐私空间。 早时,季逾把鱼缸放在他刺绣架子旁的书桌上,然后他就一直坐窗前穿针引线。 莳柳在离他两米左右的地方,被迫一直看他安静专注的侧颜。 她真没有很想看。 困在小缸里太无聊了。 她还是比较喜欢人的生活——多姿多彩,有无限新鲜。 出了鱼缸,自然她就出现在了鱼缸旁,书桌前,季逾刺绣的地方。 于是第二眼扫掠过屋子的时候,她的目光就落到季逾坐一天不挪窝的绣架上。 她看见绢布上绣的,是在季逾本子上看到过的云贵高原主山脉——群山绵延的乌蒙山。 这副图在他本子上潦草数笔已是气势恢宏。 如今绣在质地精密的布料上,一针一线匀密,一丝一寸细腻。 莳柳好奇全幅的场景,继而将绷卷起来的部分展开来。 但见已绣好的部分山峦接天壤地,云霞缭绕。 视觉磅礴苍茫,触感却极细致柔顺。 仿佛就是将云端之上的那一片高原绮景直接切割下来,嵌进这小小一匹绢布里。 恍惚她都闻到了犹似洛噶山里的清芳。 这家伙,不简单啊! 当初亲眼见他把一只妖封禁布里已是开了眼界。 如今得触摸到他大制作的绣画,才真正由衷感觉到他的才能高绝。 ……对一个人类来说。 正面如此精致的绣画背面会是什么样的呢? 这么多颜色的线交织穿插在一起,肯定线头乱如麻。 “噫,这不是……” 莳柳好奇把绣画背面翻过来,意外竟看见薄如蝉翼的绢布背面绣的是她。 是在洛噶时,季逾以三万块钱为报酬,阴阳怪气求她当模特画下的。 绣画是横幅样式,她在里面占据的面幅不特别多,大部分是青绿的山景。 部分肢体待绣制。 “绣得真生动啊!”柔荑秀指细细摩挲着她“自己”的脸和发,莳柳感慨,“本神生得还是太好了。给他绣进画真便宜他了。” 莳柳收好绣布恢复原样,顿时又对他房间里其他摆放得错落有致的绣画有了些兴趣。 不过比之天极琀对她的重要,好看但该死的人的精美绣作轻若浮尘,不值她花时间先鉴赏。 向着安安静静的季逾的卧室,莳柳从容镇定地走过去。 需要吃饭睡觉维系生命的人啊,就是脆弱。 醒着的时候有多凶恶讨厌,睡着了就有多视之悦目。 莳柳负手立床前,看着睡着躺得端正如亡者的季逾,暗叹。 记得早的时候他是把天极琀放在西裤口袋里,之后他就一直在刺绣,没离开过工作间。 吃饭上厕所都在这一层。 所以琀珠无疑就在他房里。 身为几乎无所不能的神,让莳柳像盗贼一样翻找东西是不可能的。 她对无戒防的季逾小施一个法,让他睡得更沉。 然后手掌对着整间屋子一拂,灵力所及之处悉数泛着透明色调,一切物体清晰可见。 她就像是一个扫描机,探测她的目标事物。 周围一圈扫过,没有。 接着探测他身上。 宛若飘浮的流沙的蓝色灵力从季逾身上掠过,见一颗色泽斑斓的球状物就出现在他平放于腹部上的手腕间。 那颗珠子没有她上一眼见到时大了。 它现在只有一颗鸟蛋那么大。 被季逾用红丝线编织成了手链,戴在腕上。 “能改变珠子大小,很了不起嘛!”莳柳心说,“不过你以为戴在手上就能安心高枕了?呵,男人!” 莳柳极是不屑地伸手就去取琀珠。 自信满满。 信手拈尘一般轻松的态度。 却当她的召来术触及到那条手链瞬间,红线手链忽然光泽绽放。 红亮的光照亮了视线内的整片空间。 持续了大概五秒钟,光慢慢才暗淡。 眼前清晰后,莳柳看见安静平躺着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个她施了法术使之长酣的人,他居然就这么醒了! 好像她的法术并无作用似的。 怪异。 离大谱的怪异。 每每靠近这个男人范围,就总有不正常。 她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能力了。 “莳柳小姐?”季逾看着微亮红光中站在自己床边的女孩,讶异地喊出她名字。 “你怎么会在我房间里?” “你怎么进来的?” “什么时候来的?” 他抛出一连串的问,继而掀开蚕丝薄被坐了起来。 揿亮床头灯。 灯光柔和 突如其来的变故教莳柳有些言行无措。 她脑子转了良久,明明心虚,却面不改色地说: “刚刚追个鬼,也不知怎么就追到这儿了。” “这是哪里呀?” 第四十九章 自堕 仔细打量床上的男人,她装得一手好蒜: “你别跟我说这是你家!” “什么鬼运气,瞬移到哪里不好,居然到你这儿。” 悄咪瞄看他反应。 见他锋锐剑眉仍蹙,继续说(编):“让这小鬼闹的,真是要害死我呀。” “看我这没头没尾一下出现在别人家房间里,在正在睡觉的一个人的面前,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采花大盗、江洋大盗、无耻小贼……” “不过季先生你是知道我职业是捉鬼的对不对?咱们这些人间特殊从业人员向来没个规定时间作息,一有点不正常生物出现,拔腿就是追。嘿嘿。” “所以,你不会误会我突然的造访的对吧?” 季逾俊眸掀合两下,淡淡说:“捉鬼来的?” “嗯。鬼。” “鬼呢?” “嗐,别提了,一追到你这边就没影了,也不知是什么怪。” “什么鬼,到了我院子附近还能给跑了!” 他话里的意思,一般鬼还靠近不了他家院子,否则死路一条。 好狂的口气。 好自信的心态。 “挺不得了的一只鬼呢,无间地狱跑出来的,我也是第一次遇上。” 季逾依旧面无表情,挂的好一张死鱼脸: “你捉鬼就捉鬼,捉不到就该迅速离开,可你摸我的手做什么?” “我……” “你是想扰醒我,让我看见你,知道你来过。” “?!”莳柳听清了每一个字,却理解不了哪怕一层意思。 “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季逾淡淡地又抛出更莫名其妙一句话。 听了这话,莳柳脑里全是问号,眼前全是星星。 完全被他弄晕头了。 思索半晌,然后说:“季先生,我想你可能想岔了什么,但一定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就是,我不是,我就是无意间碰到你的,我摸你……不是,我没摸你……我不是真的要摸你,我也不知道摸没摸到你,我感觉我出现就是你所看到的这个姿势,并不清楚你怎么就醒了。” “可能你本来就要醒了,而刚好我这时出现,你便认为我有所图。” “我除非睡不着,睡着了雷电加身都不会醒,只有两种情况例外:一是长久生活的亲熟之人叫喊或触碰;二是不怀好意敌贼的侵犯。” “莳柳小姐是前是后?” 答案不是很明显嘛,多余说这么一句! 把她当贼,神不同意。 明明他才是贼。 不管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 都是他霸占了她的东西。 但她有自己的素养:不跟非十恶不赦的生灵较真。 她不背污名,她只想拿回自己的东西。 于是“解释”:“其实,我觉得我们之间关系挺模棱的。” “你要说我如贼闯入侵犯到你,也确实,我确实是不请自来。” “可若以后者来理解,也不会说不通——毕竟我们不是也认识许久了么——从赤水到洛噶,从洛噶到贵阳,从贵阳又到澍海,一起吃过那么多顿饭是不是?” “就光你开车一路,我们呼吸这小小一方空间里的空气,这其中还是彼此的气息,又说过那么多话。” “你看,我们在一起的那几天,天青气爽,朝有朝霞,晚有晚霞,大家心情都不错,怎么不算一种亲熟的关系呢,对吧?” “所以我觉得,你不应该把我的唐突定义为侵犯。嘿嘿。” 莳柳说罢,不情愿但勤快地给出一副婉柔善颜。 季逾盯着她一字一句说完,一颜一色做完,缓缓才从床上下来。 趿了鞋,高挺挺屹在莳柳面前。 距离很近,两躯之间不逾半米空隙。 季逾很高,目测不低于一米九,人身只到他脖颈耳际的莳柳与他对视,需稍仰高脖子。 “你是说,我们之间其实挺熟?”季逾微俯下头颈。 他的气息挺凉的,给莳柳以不是人的错觉。 因为寻常年轻男人一般都血气旺盛,身上时刻萦绕着热烘烘的温度。 他却另类。 只有淡淡的夜露清新和嫩花翠草的馨雅。 “肯定是熟的呀,如果不熟,如果你没有把我当朋友看待,以你的性格为什么会帮我盛饭、夹菜,还把最爱吃的鱼头分享给我是不是?” “如果你没当我是熟人、朋友,在服务区休息的时候怎么会愿意把你的外套给我保暖是不是?” “如果你不认为我值得来往,那一路上也不会开口问我要吃什么喝什么是不是?” 说这些的时候,莳柳觉得自己多少有点毛病——为了跟一个人维系好可往来关系,居然在此一样样数他的好! 真是纡了好大一阶尊! “听你这样说……”季逾沉思两秒,音色复杂,“嗯……,我若是不承认你这个朋友就很不合理了?” “为什么要不承认呢,我玄冥莳柳这样好的人,你能遇上第二个?”莳柳看着他深邃眼睛,自信满满地说。 “你是捉妖的,我是捉鬼的,咱们算是半个同行,以后说不定会有需要对方帮忙的地方。” “而只有朋友,才能做到随叫随到。” 季逾似很慎重地考虑,一直盯着莳柳幽蓝晶莹的大眼睛,确认她是否可信。 他的目光直白而不色情,倒是莳柳被他看得有些害羞。 唾沫咽了好几口。 良久,季逾淡淡说:“你说的似也有几分道理。不过不重要。” 闲然状走开:“只要不是来偷我的六神五行天极琀的就行。” 他居然知道这个名字!!! 怎么会?! “六神五行天极琀,那是什么东西?”莳柳装不知,跟上他的脚步。 季逾摁亮全屋灯光:“喏,就是我手上戴的这个。” 抬起秀长白润手腕,把天极琀展示给莳柳看。 莳柳看着那珠子,心里长着小手似的又抓又挠,怪痒的。 “天极琀?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吗,你这么重视?” “也不是多不得了的东西,就是好看,当配饰不错。你看这光色,有没有比火彩还炫目?” 皓腕间的珠子在莳柳眼前晃啊晃。 莳柳只会干巴巴地笑。 “尤其适合钓鱼。市面上卖的夜光鱼饵都不如这个有用。”季逾又说。 “跟你说个好玩的, 今天我取这珠子的时候, 我家池子里一尾丑鱼还跟我抢来着, 它那个激动,直接都扑我身上来了, 在我胸口一阵乱摸,简直好非礼!” “跟你上回扑我怀里一样。” “谁说建国后动物不能成精,我看这妖精无处不在。嗳,我当时衣服就敞着,搞得我都害羞了。” 第五十章 知心声 莳柳听着,白眼翻得没边。 心里骂骂咧咧。 心忖他该不是指东说西吧? 非礼他? 神经病吧! “经她一闹,现在我好多宝贝东西都不敢乱放了,觉得还是随身带着好,或者是封存到无人能到的地方。” “这琀珠我原本也想封藏起来,但想着有时要钓个鱼,就只好编成手链戴着,随用随取。” 莳柳说:“你用这个钓鱼啊,听你说得这么宝贝,还以为是你之前提到过的什么神器。” 季逾说:“是神器啊,不过我又不止一件。” “这个我不知道有什么用,就拿来玩。” “你觉得好看吗?” 莳柳说:“不知道。你这珠子有大半都编到红线里去了,我看不清,没法评价。” 季逾轻叹:“你不知道,我要不用这尘缘丝将它缠起来,我家那条成精的鱼……,哎呀,我鱼呢?!” 季逾看着书桌上一缸子清水,惊叫。 “莳柳小姐,你到我房间时有看见我的鱼了吗?” “什么鱼,我没看见。” “真成精化形走了?!” “也不是不可能。” “这小没良心的,我养了她那么久,不声不响就离开,看来是不想认我了,绝情的家伙。” “她可能跟你八字不合。” “人跟人才讲八字,她讲什么八字!” “万物还有相生相克呢,许是五行对冲。” “怎么说?” “你爱吃鱼、钓鱼,她怕你生性自然不是嘛?” “你不了解。她要真怕我,就不会光天化日下扒我胸口不下来。”季逾再次强调他被鱼非礼,“看,还咬了我手指呢。” 莳柳一口郁气堵在胸腔,咽不下吐不出。 鱼生黑历史。 “算了,”季逾结束这个话题,“随她去吧,早晚她会想起我的好自己回来的。” “刚刚我们说到哪儿了?”季逾问。 莳柳:“说你用尘缘丝缠珠子。” 季逾:“对,尘缘丝。” 至靠墙的小冰箱里拿了两瓶青柑普洱茶饮料出来,拧松盖子递一瓶给莳柳,邀她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我手上这尘缘丝,沾染着两个命运相连的人的生生世世的因果,能量非常强,被外力触碰就会发光示警,甚至会对怀歹念者发出攻击。” “还好你刚才没有侵犯我……侵犯它,否则你可能已经受伤了。” “这么厉害呢!”莳柳将信不信。 季逾悠悠然:“还好。” 莳柳喝一口茶压压满腹的疑惑和不自在。 她是不怕季逾的。 但是季逾给她疑惑实在太多了: 一、他可以驱使天极琀变大变小,还差点把它打开; 二、他对一切状况和意外都表现从容,并有点漠不关心的顺其自然; 三、他说他有不止一件神器。 这家伙,明明凡人肉骨一具,却浑身是谜。 她对他真是无从下手。 莳柳不时瞄看他手腕上的珠子一眼,感觉很是苦恼。 “你对我手上这珠子感兴趣啊?” 在莳柳不知喝下第几口茶,第几眼看向季逾手腕的时候,他问了。 莳柳淡然:“谁叫你刚才一直夸它好看,你知道我们女生向来对这种闪闪亮亮的东西没什么抵抗力,我能忍住不看嘛!” 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对珠子的渴望,口气偏透出嗔怪。 把错推给显摆的人。 坐在绣凳上的季逾拉板凳坐过来:“既然你这么喜欢,那就给你……” 莳柳忽然眼睛一亮,季逾说:“……看个够吧。” 又白又漂亮的结实修长的手臂接着便放到了莳柳面前桌上。 莳柳:“……!!!” 真狗! 随即她想:“本神跟他非亲非故的,人家为什么要把如此贵重的东西送我?” “不送才是正常的。” “真送你敢要吗,就算不是陷阱,你拿什么作为回礼?” 莳柳于是很客气地低眸去看他腕间珠子。 好几千年了,她看了六神五行天极琀不知已经多少次,对它的熟悉比对自己身体的熟悉更甚。 然而每次看到这珠子,还是会眼睛发亮。 心生强烈的喜爱之感。 那种感觉似乎是超越珠子表面的光彩穿透进它内里,与里面封存的那个人心与心建立起来的,独属于彼此的牵挂。 “这女子其实挺不错的,长得有模有样,情绪稳定,本事也有,如果她能对我好点温柔点,这珠子送给她又何妨。” 莳柳正出神,一个磁雅的男声突然响起。 “你说什么?”莳柳应声抬头。 怔怔地看着男人俊帅的脸。 “啊?什么?”季逾瞳光一颤,剑眉微微皱着,显然对莳柳突然的问不知所以。 莳柳也一脸惶惑:“你,刚刚不是说我那什么吗?” “说什么,我没说话啊。” 没有?! 莳柳怎么觉得脑子嗡嗡的。 幻听? 她低下头,目光还是落在天极琀上。 须臾,那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她看起来冷冷的样子,不知道她的手是不是也冰冰凉凉的?” 莳柳陡然一惊,再次抬头。 看见季逾还是一副讶异的表情。 “怎么了?”季逾平静地问。 莳柳眼睛眨了两眨,直想挠头。 他没说话,可她明明白白听到了他的声音呀! 一词一句那么清晰。 他若没开口说话,那就是……他心里想的! 她听到的是他暗搓搓的心声! 为什么? 她又没对他使用窥心术,何以就听见了他的心声?! 难道…… 是他的血! 因为她咬了他的手指,饮下了他的血促使。 就像久远的那时候,她咬了那人的屁股一口,饮了他的血提前化形,同时她也因此听见了他内心的声音。 然后…… 她当牛做马的日子依稀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这这这,怎么有种历史重演的感觉! 好在她现在是上神了,知心对象也只是个凡人,不是那个各方面都能把她压得死死的倒霉衰神。 业已是几万年前不堪提的过往。 如今的她,是不可能会再做他人牛马了。 话说回来。 所以,刚才她听到的话并非幻听。 所以,如果她把姓季的哄舒坦了,他就会愿意把珠子送给她。 如是一想,莳柳心中难以言喻地激动。 不过她有一个考虑: 不能把可以听见他心声的秘密表现出来,不然会有弄巧成拙的风险。 她保持着惯常状态,继续鉴赏珠子。 这次她不止垂下目光。 第五十一章 自请为佣 根据上一分钟听到的季逾的心里话,莳柳顺应他的意求,做出有点却不明显的温柔,说: “珠子,我可以摸一下吗?这尘缘线它不会攻击我吧?” 季逾说:“你没有侵犯它所保护之物的意思,它还是很乖的。” 装模作样抚摸了一会琀珠,莳柳又说: “这里光有些暗影,不太看得清,我能把你手拿起来一些吗?” “你随意。” 莳柳于是轻柔地一手拿住他微凉骨感的左手,一手端抬着他骨肉匀净的腕。 像奉着一件极稀有的珍宝。 给他感受了片刻她手的温度,她才认真抚摸天极琀。 抚摸天极琀时,她的神色和动作真正变得温柔。 如抚摸一个婴儿般小心翼翼,却又虔诚恭敬。 其实,她对天极琀不止是单纯的抚摸表面,在抚摸天极琀的同时,她的感知神识慢慢在跟里面的人建立感应。 琀珠里,碧落笼巍山,清流襟沧海,云霞绚烂,水雾裹环,外面看似小小的一颗珠子,里面承载的却是一个绮丽广阔的世界。 无垠浩渺烟波里,一方阴阳五行八卦阵中央,一个精赤的男人如母体中的胎儿抱膝蜷曲着,在法阵的运转中徐徐旋动。 男人躯肢具体,很漂亮的一副身体。 但他面容是空白的一片,不是一张没有五官的皮子,是直接看不见。 什么也没有。 好像看他的眼睛被什么蒙住了,无法看清。 这种奇异的状况只限他脸部。 莳柳知道,这是因为生长成他五官的灵气还未灌注进养魂琀,所以他没有具体五官。 同时没有养起来的,还有六神之中,他的掌管思维意识的心神和藏精纳气的肾神。 根据她长久的思考和试验,其中面容生成的灵气与思想意识生成的灵气是相连的。 来源于一种叫丹元之火或守灵之火的灵质。 聚藏此一神一质的是一个器物类的东西。 虽然她脑海里还没有那件东西的具体形容,但只要她听到或看到与它有关联的事物,就能有方向追寻。 后者,主肾之神则是一种水。 这种水与她还颇有渊源,叫玄冥,也叫育婴之水。 这种水关系着一个生灵的成熟和繁衍能力,她懂怎么做。 之所以还没注入,是因这属于最后一步。 养成六神五行天极琀,所需十一种灵质必须按规律按步骤进行,否则后果严重。 守灵之火与育婴之水两种灵气的有待注入,正是她这一次复苏要做的事。 除却心神灵气和肾神灵气外,她还需找到聚神魂魄的镇魂幡帮助琀内的人凝塑元神,才能真正复活他。 才能使他从琀珠内出来,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对他们来说是神。 “只需要三件法宝了,这不难的。”莳柳在心里说,“您一定要好好的,我会帮你出来的,就这一世。我尽量。尽量不超过一百年。这一世我最多可能也只有一百年。” 莳柳收回了手。 抬眼,一双狭长幽眸静静正看着她。 “你看着我做什么?” 莳柳没发现她在感知琀中人的时候,她柔软的心不知不觉却化出了水从眼眶滴下来,敲打在她不停摩挲着的季逾的手背上。 待她反应,慌张尴尬的思绪甫一冲涌上来,眼看脸就要红肿成注水的猪肝。 突然,季逾抽回了手,语气傲慢地说: “好看哭了吧。哎,真可怜。” “学捉鬼几年了,这么没见过世面。” “现在有十二点了吧,你是要回去睡觉呢,还是继续追鬼去?” “追什么鬼啊,早跑没影了。”莳柳已经整理好情绪起身,“我当然是回……” 她顿了顿,想到了不知正在哪里打转的张却。 “回去。” 季逾是个纯粹的人,应该不会害死他的。 “她要是能留下来,会不会家里能多一丝活气?”莳柳才抬脚,季逾的心声突然响起。 “哦,对了,昨天我听张二说来找你……” 莳柳以一个婉柔且优雅的姿势缓缓转头。 略显俏皮地歪着脑袋,看着颀挺如松面色沉静的男人:“他可来过?你见过他了吗?” “来过。没见。”季逾说,“听我家工人说,本来安排他在接待厅休息,第二天人却不知去哪儿了。” “可能是回去了吧。也不知他大晚上的来,找我什么事呢!” “能让莳柳小姐这么,看起来挺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挂在心上,看来那张家富公子对你很好啊。” 他挺随意地说,莳柳却忽然好像捕捉到了什么空子。 于是抱怨:“倒也是不错的,就是你也见识了,经不起什么大事。” “干我们这行最重要的是什么?” “胆量。对一切未知要有平稳接受的心态。” “对突发状况要心不乱,脚不软。” “对不在认知的事物要能迅速理解、消化。” “可那家伙呢,空有一张与人打交道的嘴,一遇事就手脚罢工,真是教人苦恼。” “我瞧他底子不错,诚有一颗传授他本事的心,却是带不动。真带不动一点。” “这两天我是怎么看他怎么郁闷,偏还不得不看。” “倘或他也能像季先生这样稳重智慧,我都不敢想得有多轻松!” “你知道的,我只是他家一个穷亲戚,因为一些变故不得已要投靠依附他家生活。” “现在我算是体会到了你说的那句‘寄人篱下非理想人生’的含义了。” 叹了一叹:“奈何我们家祖传捉鬼,还是自主使命干根本无法换钱,鬼也不能拿出来卖是不是?所以家底是一点没有。” “我想出来自己生活,一查房价我的老天,那金额是我这个山里人可以承受的吗?” “还是接受寄人篱下的人生吧。吃穿不愁已是上天恩赐。” “嗯……,不过……”莳柳眼光轻闪,微微低下头。 却不时抬眼看季逾。 犹豫两秒,赧然地说: “看你这里清净又雅致,在这儿工作的员工一定幸福死了吧?不知道你工作室还聘不聘人?” “你想到我这里来上班?”季逾有些惊讶,嘴角微不可查竟勾了一下。 莳柳黑蓝幽深的大眼睛倏闪倏闪:“要人吗?” 季逾犹豫状在屋里踱了两步,语气为难地说: “本来是不要了,但既然你开口了,那,就先试试吧。” “毕竟你那样刚才强调我们是朋友,要不答应你得显得我是多么的无情。” 分明心里想要人家留下来,嘴上倒故意把话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一副送了人多大个人情似的模样。 道貌岸然的家伙! 莳柳感激地谢谢他,转身后槽牙就咯咯响了起来。 季逾带莳柳下楼,边说,他家的工人都是花精树怪,是不签合同的。如她需要合同,后续可为她安排。 不过得过了一个月试用期先。 莳柳一一应着,没什么意见。 只说回头给张却发个消息通知一下他她的决定。 只要能留在季逾身边,想办法把琀珠弄回来,其他的一律不重要。 在院中叫醒正在吸取月华的青枝招待莳柳去客房。 转身季逾便上楼了。 第五十二章 秘境历险记 莳柳一对上清秀的青枝,一眼就看出了他是院边那棵笔直苍翠的冷杉树。 于是问他,中午的时候是不是看见了她化形未遂? 同时看见她的还有一院的花精树怪? 青枝说看见了。 他能看出莳柳是神,语气很尊敬。 莳柳觉得这些妖精之所以愿受一个凡人驱使,一定是被季逾用某种方式困制着。 不是自愿在他身边奴颜婢色的。 为了堵住他们的嘴, 莳柳跟青枝说, 如果他能说动看见过她就是扑倒季逾的那条鱼的那些精怪, 不把此事告诉季逾知道, 她便为众精怪召来他们修炼所需的水露,作为报酬。 青枝说,他会跟大家商量的。 安排莳柳在正院二层古式雅屋休息,青枝回头隐进树身,招展着树枝把伙伴摇醒: “蓉叔蓉叔,她居然不记得我哎!” 白忽忽枕在他枝头,懒声懒气揶揄: “你是什么绝世大帅哥吗,就几辈子把你挂心上!” 老芙蓉娇艳的花朵颤几颤,打了个哈欠醒转: “本来她记性就不是很好,就别指望她记得你了。” “你当时才多大,形都没化,有什么可记的。” 青枝点点头,又说:“她说要送我们水露,要是不要啊?” 芙蓉说:“当然要啦,到时你问她召不召得来三光神水,把我背上这雷击伤治一治。” 白忽忽这时吐气:“你们这些树精花精就是麻烦,不吃两口雨露就蔫蔫的,唉!” “那鱼不是有愈万伤疗百病解百毒的神力嘛,你求她帮你疗个伤不就行了,要什么三光水!” 芙蓉说:“人家给是给,要算怎么回事,我拿什么交情去要?” “当我没说。睡觉。”白忽忽没话说了,云团一蜷,呼呼入梦。 “这脾气,也不知道像谁!”老花精摇头。 青枝朗颜悦色:“谁抟的自然就像谁。” ****** 张却在不知名的森林里过了不知多久。 感觉世界已轮转了几个沧海桑田似的,他却没吃没喝,疲惫不堪。 这日,他刚刚躲过了一头白狼的追猎,躺在一块石头上喘气。 一只蓝紫色毛茸茸的鸟马上在他汗淋淋蓬乱的头顶蹦蹦跳跳,叽叽喳喳: “人,快起来,快去给我找果子吃,我饿。” 张却抬起手乱挥:“别吵,我要累死了。” 鬿雀薅他头发毛:“你不给我找果子,等会再有妖怪追杀你,我就不管你了。” “哎哟,我谢谢你。”张却更加两眼死色。 “上上上回被猪妖追,我本来躲树丛后得好好的,要不是你喳喳叫,那猪妖能那么快发现我?” “上上回,我好不容易找到片湖水,想洗个手,再喝口水,又是谁在湖面飞来飞去,把湖面刨得水波荡漾引来大蟒?” “多少天了,我一口水也没能喝上!” “还有上回在松林里,我要不拉着你,你就跟那只大花鸟私奔了!” “再说刚才,人家那头狼在那里睡得好好的,你去薅人家毛干什么,你不薅它毛,它会醒,我会被追?” “那,”鬿雀落在张却手边,嘟哝,“它毛白嘛,我想收集一点,以后好做窝。” “你不是神鸟吗,做什么窝!” “做窝是我们禽类的天性,怎么还不让做!” “找对象的鸟才要做窝,你个单身鸟做窝干嘛?” “我做好窝再找对象不行吗!” “一听你声音就是只女生鸟,女生是不需要这么辛苦的,做窝建房子那是男人……男鸟的事。” “你是不是看不起鸟,谁说一定要男的做窝,我就要亲自做窝。” 鬿雀全身羽毛奓着,圆滚滚的,活脱脱是只愤怒的小鸟。 张却不想理它。 一看见此鸟就他气不打一处来: 他清楚记得莳柳说,这只叫鬿雀的鸟可以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帮助他。 然而事实是,他在这方世界里遇到的危险大部分都是这傻鸟招来的。 妥妥一个猪队友。 “也不知道莳柳忙完她的事没有,忙完了她会不会知道我被困在法阵里?” “这片地方到底要怎么出去啊?” “会不会我们两个要在这里一辈子?” 张却幽怨地看着鬿雀,长吁短叹。 鬿雀说:“在这里一辈子很好啊。这里风景比你们人类生活的地方漂亮,空气也好,还有好多好多跟我一样古兽、古禽。我喜欢这里。” “你是喜欢这里的大花鸟吧!”张却嘲讽。 “你不是跟莳柳的吗,你就不想她不要她啦?” 鬿雀喳喳说:“她都把我给你了,我就不是她的了。” 张却生气:“还知道你是我的啊,那在你的主人——我面前说叛主的话合适吗?” 他算是明白了,莳柳拿这个萌蠢东西给他,就是为了整蛊他。 坏女人。 张却满腹怨怼地爬起来,没有方向地往前走。 鬿雀扇动翅膀飞跟上,站在他头顶。 把他微卷的头发梳理成个鸟窝状,呼呼睡觉。 花了小半天时间走出林子,来到一处高崖下。 飞瀑深滩,好不凉爽。 又累又渴的张却看见水比看见亲妈还亲,奔着跑着就去捧两捧解渴。 有了上几次的经验,他时刻警告鬿雀不要乱出声,乱飞乱跳,免得招来什么麻烦。 鬿雀落在水滩边草地上,低头啄了水,再仰头咽下肚。 洗了洗蓬松的羽毛。 迈着短小的爪子昂着小脑袋到处打量。 忽然看见悬崖上有一棵树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就在瀑布泻水口的旁边。 问张却要不要吃,它去啄,掉下来他捡就行。 张却气她归气她,但一针可穿的瘪肚皮可拒绝不了有东西吃的提议。 张却叮嘱几句,鬿雀呼啦一振翅直飞而上。 “长翅膀就是好。”张却感叹。 不一会,上头就下雨一样有果子噼噼啪啪落下,砸在水滩里,随水漪荡到岸边。 张却一个个捡起来,堆岸上。 等蠢鸟下来后一起吃。 主要是等她先吃——试毒。 就在张却沉浸在自己真机灵的窃喜中的时候,忽然他听到长空传来一声嘶啸,并夹杂着一些打斗产生的金鸣声。 循声迅速仰头,看见一头巨大且长的,颈部长着一对两米长大膜翅的蛇一样的怪物正与一位女孩缠斗。 那蛇通身铜青,泛着幽绿光泽; 摆动的尾巴有十余米长; 毒牙如剑; 吐信如赤练; 张口似血盆。 与它硕大的身躯比起来,持剑与其厮杀的蓝紫衣服的女孩显得是那样的渺小。 第五十三章 化险为夷 两者在空中打斗间,电光四溅,风卷云涌。 混乱得分不清谁是谁。 张却呆呆看着,边想那熟悉的蓝紫衣服女孩难道就是鬿雀? 把她揣怀里好久了,他只见过她软萌萌愤怒小鸟的样子,还没见她人身。 正想得呆,忽然上空扭打的一团猛然往下坠落。 轰然落水。 水花溅起如巨浪。 直接把张却拍出两丈远,一屁股跌滚在地上。 抹了把脸爬起来,猝不及防一道虚影从视线掠过,在他身后的不知何处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伴着痛苦的女声传回。 张却缓缓回头,竟是那蓝紫衣服的女孩。 她浑身湿透了,靠坐在一棵树干下,身后三抱粗的参天巨树大半碎裂成木屑,簌簌有落叶如大雪飘旋下来。 “你是我的神鸟鬿雀吗?”张却跑上前,紧张询问。 鬿雀一头青灰色的长发披散,湿湿嗒嗒贴在白皙的圆脸蛋上:“你说呢。” 一双圆圆的杏眼翻了个白。 “跟你打架的那怪物是个什么东西啊,你把它杀死了吗?”张却焦灼问。 鬿雀:“它要死了我为什么会出现在此!” 说罢咳出一口淤血。 “那……”张却想说什么,水滩那边猛然水浪狂卷,传出沉沉轰鸣。 但听一阵水花炸开,那蛇身怪兽腾然窜跃出水,上了岸。 看见不远处的两人,逶迤而来。 “扶我起来。”鬿雀说。 张却看着吐着血信逼近的庞然大物,脑海一片昏黑,腿抖如筛糠。 好半晌鬿雀的话音才透过笼罩张却的层层恐惧,敲响他耳膜。 张却回神,见鬿雀已执剑为拄自己站了起来。 “站到我后面来。”鬿雀两步上前,把比自己高了一头宽了小半的男人拉到自己身后保护起来。 “一条臭虫,把我彩羽扯掉那许多,知道我羽多宝贵吗,看我不跟你拼了。” 鬿雀咬牙切齿,顿时剑诀一捏,手里紫光长剑一翻转…… “噗……”架势还没起来呢,突然她就泄了气。 脚下一软,往后倒退两步。 “奇奇,你要不要紧?”张却及时搂住她肩膀,护在怀中。 鬿雀面色苍白,汗密如露:“我还能打。这死虫子刚才把我羽毛咬掉好些,肯定给我背上啃秃了都,丑不如死。” “人,你能跑就赶紧跑,我今天反正是要跟它不死不休的。” 张却侧眸看着娇小玲珑性格倔强的她,说: “你叫鬿雀,我叫张却,勉强算同名,这是缘分,你能飞会打都没胜算搞定它,我两条人腿又能跑哪里去?” “你一个小姑娘都不怕死,我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 他有心想像电影里的英雄一样临危不惧,威猛霸气,奈何身体从上到下都抗议。 他的大脑警告: “活爹,你跟这萌鸟可不一样,人家是精灵, 你是凡人,人家死了兴许还能元神聚合修炼活过来, 你凡身肉骨,骨头断了会死,血流多了也会死, 要是被过来那怪物吃了更会死得渣都不剩……” 他的手脚揭竿抗争: “叫你平时有空就知道飙车、刷手机、上网、看片、想姐姐, 有那些时间也不知道去健个身练个武, 上学时一到体育课就跟被上架的鸭子似的, 现在竟要我们用这么副薄皮脆骨去对付楼那么高的怪物,你活腻了吧!” 然而他男人的担当猛一下夺魂而出,对着唠唠叨叨的器官一阵斥责: “你是男人,真的能看着一个软妹子死在面前不管不顾? 虽然她不是人,但她也是生命啊! 她也会死的,她现在不都受伤了吗,你看她都吐血啦不是吗? 再说了,人家可是为了给你弄吃的才惊动的妖怪! 虽然只是她想吃,可她还是想到你了呀!” “别吵!”张却一顿脚,愤怒地驱散那些乱心的聒噪。 “剑给我。”不等应允,他夺过鬿雀手里的紫光剑,“我来拖住它,你看准时机赶紧变回鸟飞走。” “如果你能出了这鬼地方,帮我跟莳柳说我这个人也不是那么脆弱。真高兴以后不用看她脸色了,呃,这句就别说了。” “就是不知道我爸妈和我哥再也找不到我,见不到我会怎样!他们那么疼我,我都还没有回报给他们什么!” “但是让莳柳别跟我家里说我死了的事,最多说个不知道就行了,他们知道我一直跟着她,如果知道我是在她手里出事的,她会有很多麻烦的。” “唉——,真是白浪费了那么多年光阴,什么都没做好,以前玩得有多潇洒,如今就要死得有多惨烈了!” 张却啰啰嗦嗦完,那血信嘶嘶身长膜翅的怪物已经到了跟前。 张却虽腿打颤,手里剑却攥得死紧。 张却将半身立着半身逶迤有楼高的怪物上下打量,寻索它防御薄弱的部位,以便在死之前教它尝尝人类一米八大帅哥——哈哥的绝招。 可惜不等疯狂臆想的哈哥观测完,大蛇已蠕动着身子抬高,脖颈两侧的膜翅哧哧震颤。 红灯笼状的两大眼珠子高高悬在空中。 俯瞰下来。 它瞳光微转,不知是在思考先吃谁后吃谁,还是咂摸两味合一是怎样美味。 张却举着剑向它,护着鬿雀小心翼翼缓缓后退。 堪堪才退了四五步,时刻注目着的立成S形的怪蛇忽然身形一动,蜿蜒着朝细小的两人发动攻击。 同时血口大张,抖出两米长的红信子。 “奇奇,快跑。”一把推开鬿雀往后,张却于是双手握剑,使浑身力量都凝聚在四寸长的紫剑之上。 山风歇止,空气凝固。 目睹着盆大血口涎水黏糊罩下,变成一个散发恶臭的巨大血色山洞。 千钧只在一发。 张却霍然也发了狠。 他牙关紧咬,四肢同时发力,伴随着凶猛一声雄性的嘶吼,紧握着紫光炫丽的长剑飞奔进腥风阵阵的血穴。 长剑直刺怪蛇咽喉。 “鬼帝姐姐,备饭菜等我!” 张却全身没入蛇口的瞬间,心里陡浮此一念。 腥臭黏腻黑暗中,恍惚他感觉自己头顶被什么东西挠弄,扯得他头发疼。 ****** 第五十四章 妖怪呢 “人,快起来,喳喳喳。” 张却在虚无中挥了一下手,气息微弱: “别吵,死都死了还不让人安生!你有这精神,帮我去看看鬼帝姐姐来接我了没有?” “做梦呢,想这么美!你要真死了,也是牛头马面接的你,不是炎契。” “你个傻鸟知道什么呀,哥跟鬼帝那关系……” 张却突然脑神经抽搐,他好像听到了一个亲切又刺耳的声音。 努力掀起沉重的眼皮,赫然看见了莳柳清艳冷漠的脸。 眼睛蓝幽幽的,好像带美瞳; 秀鼻翘翘的,比玻尿酸捏的还精致; 嘴巴微抿着,似乎下一秒就要训他; 额尖还是那抹带着叛逆气质的银蓝“挑染”。 “莳柳——” 张却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地,是坐是躺,迎着莳柳美丽的容颜张开双臂就要抱去。 激动不已,泪眼婆娑。 想所未想,不曾预料,还没抱到莳柳当即他就被突如其来的一泼水浇了个通身透凉。 模糊中,他看见莳柳被一个高俊的男人揽肩拉开,侧身将她挡住。 什么情况?! 彻底清醒后张却看见自己躺在一处草地上,不远的地方有几栏篱笆,几堵斑驳白墙。 他一身上下狼狈。 隐嗅见几丝腐臭气味。 品着那臭味,他惊恐觉得自己还在野林中。 这腥臭是他勇猛刺杀的那条蛇妖?! 应该是的,他刚才多威武强悍啊,就算对手是两三层楼高的妖怪,在他强大的潜能面前,也只能死路一条。 果然是莳柳上神看中的男人呢! 张却心底里浮上一股自豪,鼻边再臭的味道瞬间也变得清爽香甜起来。 精神百倍。 脚脖子到后脖颈,一身骨头从未有过的笔挺刚硬。 呼噜一把擦去脸上水渍,他对被一个男人护在怀里的莳柳说: “你们不用战战兢兢缩手缩脚的,妖怪已经被我一剑捅死了。” “接下来,我要把它皮扒了做成真皮……” 张却志骄气盈地转身,准备欣赏他的战果。 回首一巡,身边哪有什么妖怪,妖毛都不见一根。 “妖怪呢?!”张却疑问。 “妖怪?什么妖怪?”季逾搭话。 修长手臂从莳柳薄瘦肩膀移开,不带一丝多余表情上前。 莳柳看着被男人搂过的左肩,他独有的香气和温度犹在。 心莫名促了几拍。 好奇怪的感觉。 她皱眉,心里怨怼一句: “神经。莫不是借机揩本神一把油!噫。” 看着神情如常一副骄傲冷淡离去的模样,又想: “哪个不正经的狂徒会故意占了女子便宜后,不投来个邪魅油腻的表情,讨个巧,留个自以为很帅很魅力独特的形象?” “这几天,他虽然偶尔会心里冒出些无耻想法,行动上倒不会逾越半分,还是挺守礼的。” “终究是凡人嘛,总不能要求他一个成年男子连想都不能想一下容颜绝代的美人吧。” “肖想神灵纵然该死,难道还能杀了他?” “况且,他也只想她给他递个水,剥个水果,理个丝线,帮他理理床铺收收衣服,看她窈窕身姿,女性温柔一面什么的,没想那种龌龊的,还算能接受。” “不是端庄君子,也不至是下流鼠辈。” 思想间,她跟上季逾脚步,到了张却面前。 季逾指着张却脚边不远的沤肥粪池:“你说的妖怪是这个吗?” 张却看着那腐烂味熏鼻的粪池,池沿一滩子粪水,脑子出现了片刻的宕机。 垂眼看见自己衣裤鞋子上没被刚才那一泼水冲刷去的污秽,再看见脚边几只蠕蠕而动的拖着长长尾巴的肥蛆,渐渐明白了什么。 “啊——” 张却嚎叫着跑了。 鬿雀扇着翅膀跟在身后。 边跑他边踢掉鞋,脱去衣服裤子。 连内裤也不准备留。 鬿雀喳喳叫着“人,羞羞羞,丑丑丑”,还是跟着。 莳柳显然没想到他会做出如此奔放的举动,盯着他跑开的身影若有所思。 就在张却就要扒掉腰下最后一点遮挡瞬间,季逾修挺的身形突然阻隔了她视线。 对一旁拿着空桶的青枝说:“去看看。” “好的,老板。” 张却先在季逾家院里冲了一遍水,问了青枝浴室所在又去精洗。 鬿雀仿似不知男女有别是何物,一路的跟。 张却冲清水时她在旁边借一点水洗羽毛, 张却跑浴室打泡泡搓澡,她就去薅点香香的泡沫往自己彩羽上堆, 然后张却用淋浴冲最后一道水时,她飞他头顶淋干净水。 张却反应过来某种不对劲的时候,她已经落在了青枝送来的浴巾,和给他穿的季逾的衣服上梳理羽毛了。 不时抖一抖水,把自己身上羽毛抖松散开,显得毛乎乎的,真是个圆球形状了。 晚些时候,洗干净填饱肚子的张却从季逾口中得知了自己经历的真相: 原来,他进入的那个迷阵是季逾所珍藏绣品之一。 就陈放在他家老屋一间屋子里。 还带他去看了。 面幅宽大的绣画上,栩栩如生绣着他在阵里见到过的森林湖泊,野兽妖怪等动植物。 张却不是很懂绣画和阵和他经历的事之间的关系,问季逾: “如果我被你困在的只是一幅画里,那也就是说我看到的,经历的都是假的是吗?” 季逾神情淡然地说:“不是。所见所闻所经历都是真的。连时间都是。你在里面已有整整五天半。” 张却在巨大的绣画里找到出事的那片高崖,找到高崖飞瀑山洞间绣着的一头怪蛇,问: “我能破阵出来,是不是因为我杀了这妖怪?这妖怪就是所谓的阵眼对吗?” 他自信自己就是勇猛强悍潜能无限的英雄。 季逾淡淡说:“人困危局,死即是生。秦逢之口确是一个阵眼,此前你遇到的几个妖物也是。” “不过你能出阵,不是因为你杀死了谁,而是因为你调动了自己的勇气,克服了死亡。” 张却:“原来你设的阵还是人生哲理大题啊!这真是……人生处处是考场!” “那我要是没激发不怕死的勇气会怎么样?” 季逾:“呃,这种问题需要回答吗?要么死,要么等死咯。” 张却一噎。 心说这个男人有点毒。 不,有剧毒。 “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 张却嘴唇抽搐,一脸阴黑:“我为什么会从粪坑里出来?这是什么设定?” 第五十五章 抉择 季逾将双手轻闲一摊:“不知道。随机的吧。可能那秦逢的嘴对应的就是我家菜园粪池。” “如果你是跳崖,或者跳水,又或抱住那些妖怪撕咬它们,出来的方式兴许就不一样。” 张却:“……” 气愤的心暗自嘀咕:“这是我的运气?!跟蛆虫打交道是我的宿命?!” 粪坑里爬出来而已,比嘴里装了一堆怨伥崽好接受多了。 反正是没有死,好在是活下来了。 张却自我安慰的能力顶好,此别具一格的才能得益于学酥时期老师、家长的耳提面命。 张却清楚原委走后,季逾与莳柳略对望一瞬,彼此目中敛笑。 忽而,莳柳勉强挂着的一丝柔色淡去,变得冷: “你到底是不愿告诉我你的画里为什么封嵌着如此多古时秘境、历古妖物吗?” 季逾:“你就这么想知道?” 莳柳有点憋闷,语含怨气:“你一介凡人,家里却藏着如此多玄奇世界,请问我该如何看你平淡?” 季逾轻笑:“该你知晓的,早晚你会知晓,不该你知晓的——” “我去找张二。” 莳柳悻悻说,耐烦听他玄远悠长。 顿时拂衣离开。 莳柳在季逾家客厅找到张却,区别平日对他那般斜眼相待。 破天荒对他隐含歉意地说: “我不知道姓季的家里竟有这样凶险的法阵,让你在里头受苦了。” “为免你跟着我以后再陷类似险境,不若我俩就此分道扬镳。” “你家受我之情就当你在忘川时已还差不多,我不会与你家多纠缠的。” “此话非是我一时之念,只此前我没有安身之处,需要依附于你家行走人界,帮我处理一些事情。” “如今我找到了工作,能自己挣钱,可以像人一样生活,接下来的各种行动我一个人足够。” “就算有什么需要帮忙,我找季逾就可以了。没事你就回去吧。” 张却边听她说着,边眉头皱起。 思考了半天,一样样理清楚。 心想:“她在赶我走?” “她在心疼我保护我怕我死?还是嫌弃我菜,不肯带我玩?” “她怎么跟绣花的搞在一起了?什么时候好上的?” “放着颐指气使的祖奶奶般的生活不过,跑小门小户给人打工?脑子没坏掉吧?” “看她言辞真诚,也不像开玩笑啊,而且,她好像从来不开玩笑的。” 东西南北想了一通,张却还是觉得不能跟她分道扬镳,原因很简单——已是仗剑江湖客,染了天涯腥风雨,岂甘平淡度余生? 米虫的日子实在无聊,他不想再过。 已然见识了更非凡的世界,他还想继续。 他想跟着莳柳,随她去见识更多奇幻,体验更多不一样…… 她的世界虽然很危险,但比虚拟的游戏有趣,比在半夜飙车刺激。 刺激百倍,千倍。 想定之后,张却于是对莳柳说,人是不断成长的,经过了两次的惊险,他已经能接受她的世界了。 危险嘛,哪里都有,就算不与妖魔鬼怪打杀斗狠,也是在人界中斗智斗勇,本质没什么区别。 人界还有各种法律权势约束,神魔世界却不用讲究这些,只看谁福气更大,命更硬。 说及命硬,他明显声音弱了许多。 毕竟血肉组成的凡人嘛,命自然是比不过修炼成精怪的那些生物的。 不过他很快又气宇轩昂起来,说他死了就变成了鬼,成了鬼之后就可以修炼了,像炎契和钟馗那样。 凭与他们相识一场,以后在冥界混个冥官当当应该可行。 人怕死,怕的是灵魂与肉身化为虚无, 冥界一遭,他了解了人死非完全的消失,也就没那么怕了。 唯一难过的只是经历死亡的痛苦的那瞬间,以及与亲人间的相互牵挂。 他不想那些积攒存储于心海、神经、大脑里的感觉珍贵的记忆、情感消泯于此方艰辛混乱但美好的时空。 因为他爱他的人生,也爱他的生活,更爱他的亲人朋友。 说完他的想法,张却转为莳柳“考虑”,说她的来历本就是一个惊天大秘密,只有他和他爸知道。 虽然他爸不是全面的知道。 但还是忌惮和尊敬她的。 以后很多行动肯定得需要他家政商两面资源帮助才好完成,季逾没有那个能力。 比如过段时间她要去的那个八荒四寰的拍卖会,因为有了总裁妈的资源,他才不费吹灰之力帮她搞定。 还有她黑户、驾驶证的事,是他爸私下给她办理的。 莳柳看着他诚诚恳恳表态,眼底悄然划过一抹满意之色。 面上却依旧不显山不露水。 张却看不出她心思,继续又说: “虽然在你真正要做的事情上我帮不了你多少,可我不是对你一点用没有。” “从连通我爸妈直接或间接为你服务,到为你买吃买喝,买用买穿,我难道不是你最好的后勤?” “既然你想好了愿意跟着我,那便跟着吧。”莳柳“认真考虑”后,淡淡说。 带着一丝丝老不死待小孙子的将就与无奈。 这一着,可真是给她装成了。 莳柳是招福纳祥灵物,她当年行逆天之术法为张家老祖宗改命,为的就是复苏后有可使之人,怎会真的撇了张却让他懒散快活? 不过是借机试试他心志。 她不会告诉张却,她在如愿成为茵蔚轩员工的第二天,以几句不辩锐言逼使季逾说出他所困迷阵,并带她于外相看。 季逾把她带至绣画前,小施了一个法术,便可像天神俯瞰众生看他和鬿雀在秘境里逃生。 她看着境中危险,想过要进去相助。 但季逾说,越危险的环境才越能锻炼人的心志身骨,让她别插手的好。 她觉甚有理,就袖手旁观了。 但她却悄悄将这一思想通过神识感应传递给了鬿雀,嘱咐她适度软弱,给张却多一些历练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衷爱睡觉的鬿雀在秘境中会有那么多招祸举动,最后与秦逢对战几招就被打趴了。 她可是有万年修为的灵鸟,做了莳柳五千年坐骑能比秦逢弱哪里去! 让她软下争强好斗的脾气给张却机会试炼,真是好委屈她。 张却既然不用离开莳柳了,两人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死党。 于是两人自然就嘀嘀咕咕讨论这几天的战果战况。 于是张却就知道了莳柳留在季逾家的目的和计划。 他表示大大的赞同。 直夸莳柳机智、有勇有谋、能屈能伸、吾辈楷模…… 莳柳听不起他张口就来的马屁,赶他自回去。 出了窈蔚居,张却脑神经也从玄奇诡秘的妖神世界慢慢抽回了人间现实。 拉开车门前,他恍然想到了什么。 于是做出摸手机的动作…… ? ?月末前日更一章,下月恢复日更两章,建议养书。 ? 谢谢在看本书的宝子支持!!! 第五十六章 欢迎宴 手机好像…… “张二公子,你有东西忘拿了。”青枝及时送来他“做贼”前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和车钥匙。 张却接过,谢过。 青枝小跑着又回去。 钻进炫酷骚气的黑莲花真皮座椅上歪着,张却摁亮手机界面,满屏全是家人朋友打的未接电话和微信问询信息。 解锁手机,他把微信消息一个个看。 世界一等亲爱我老哥: 【阿却,妈说联系不上你,是带小姑去哪里玩了吗?】 【看到给我回消息。】 【别跟你朋友玩什么真心话大冒险那些无聊的游戏来整蛊家人,记得上回爸怎么收拾你的吗?】 【二十四小时了,你再不回消息我们要报警啦。】 【辞安说小姑给他回消息了,说你们出去玩,手机掉水里了,是去海上了吗?小心点。回头我跟爸妈说一声,早点回家。】 能文能武豹子爹: 【臭小子,你真的是跟她去玩?别是去做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吧!换新手机赶紧给我打来。】 貌美多金我亲妈语音: 【宝贝儿子,阿既说你带你小姑去海上玩了,你都跟谁去呀? 安旎给你送邀请函说你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你不要乱跑呀。 你不乖乖听妈妈的话赶去闯祸,妈妈可就把你跟朋友偷偷开飞车的事告诉你爸爸了哦。】 花孔雀三哥: 【阿却,你把我家小柳儿带哪里去玩啦?也不喊我一声,没良心,你那瓶库克黑钻我帮你喝了啊。】 【小柳儿回我消息说你手机坏了,怎么搞的?】 【对了,下周五是小柳儿的接风宴,我跟她说过了让你们早点回来,你登上号赶紧联系我,宴会的一些细节你帮忙参谋参谋。】 【小柳儿是你干姑姑,你可别看她漂亮就近水楼台啊!她可是你未来三嫂知道吗。】 安旎: 【弟弟,你跑哪里野去了,不是要去八荒四寰拍卖会吗,邀请函送你家又不在,电话都打不通,自己到公司来拿咯。】 其他“兄弟姐妹”: 哈哥,xx过生日,来喝酒啊; 兄弟,xx有新车,来试一把; 刚从贵州回来又去哪里玩失踪啊; xx组了个局,不来是狗; …… 张却把消息一一回复。 还没回完,新一轮的消息“叮叮叮”骤然席卷。 索性只回几个紧要的,把手机往副驾一丢,视线无意掠过右边后视镜时,晃然他好像看见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在远处墙角探头探脑。 定睛细瞧时又丝影不寻。 无故地疑神疑鬼——死里逃生后遗症。 叹也似地耸耸肩,遂油门一踏,呼啸着朝他湖岸大平层飞驰。 把季逾送穿的宽松丝滑的衣服裤子脱掉,顶着俩熊猫眼的他遂往舒适大床上嘭地一倒,准备好好补六天落下的觉。 五天多秘境逃亡,没累死真是命硬! 忽然他想到什么,蠕到床尾从面料极好的西裤兜里摸出一只紫蓝羽毛的小鸟,重新倒回枕头上。 “嗳,奇奇?”张却用自己给她取的昵称喊了鬿雀一声。 鬿雀洗干净梳理好了彩羽,早呼呼大睡,对张却的喊叫似不能听见。 张却想到她跟他一室一水洗澡,脸不觉发红发热。 感觉有点害羞啊。 念一转,觉得她只是一个小精灵,不懂男女避防,那种不自在的思想旋即散了。 张却把旁边枕头压出一凹窝,小毛球放窝窝中间,空调调至23度,拉一条薄毯将两人盖住,各自补觉。 张却一觉从当日傍晚睡到第二天晚上,饿醒的他揣着鬿雀上街吃饭。 反正是睡饱了,他干脆转一转,去顾辞安那里看看他说的帮莳柳办欢迎宴的事有什么要说。 ****** 周五晚。 顾辞安受张九川委托为其干妹妹操办的欢迎宴在湖湾酒店如期举行。 其时灯华酒馥,湖风清凉。 澍海市政场高位张九川接干妹妹入门庭照料可不是娃娃小事,全市有头有脸的无一缺席。 既是为莳柳特设宴席,自然她就是晚宴主角。 近日她吃住在茵蔚轩,给绣花的理布、劈线、洗绣品…… 干一些杂活。 偶尔还要被他心声牵制腿脚意愿,为潜心刺绣少言寡语安静的美男子端茶送水,捏肩捶腿。 不时还要在他邪恶心声里做一些不擅长但能的或温婉,或略带一点风情的姿态供其观摩。 每每她想撂挑子,季逾腕上的天极琀就凄凉哀求她援救。 莳柳气场幽冷坐在主席上,看着满堂满庭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不禁感慨附于财权大树上的自己人前好光亮,人后好心凉。 张九川以主人立场把莳柳身份向宾客介绍完,放话让众宾自便,后与老相熟酬酢去了。 珍馐琳琅的席面前很快只剩下莳柳一人。 张家有两大混子:顾辞安和张却。 虽说家族里出了两个充数的,人前家教还是挺严格的。 所以尽管莳柳身份证年纪跟张却差不多,她却是坐的长辈桌,而张却、顾辞安还有张既等只能坐晚辈桌。 见主席上人散,张却立即在她身边坐下,邀她喝酒,给乐于尝试新事物的她介绍桌上各种外国酒的特点。 作为莳柳的小跟班兼迷弟,让莳柳这个难融于俗尘的大佬落单是他的失责,他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接着,觊觎莳柳美色气质的顾辞安也热烘烘黏了上来,要跟她碰酒。 不经意总要把她注灵过的檀香手串展示出来,怕她看不见似的。 莳柳看着比之前“干净”了一些的他,眉头稍微不那么紧。 接受了与他小酌一口。 当人嘛,多少得有点人样。 不然就成了姓季那种除了颜值和才华再无可取的讨嫌之人。 呃…… 莳柳才这样一想,不知怎的目光恰巧就捕捉到放下高脚杯起身往外庭去的那绣花郎。 他确如张却夸赞,一入公众场合必是一身精致不苟打扮: 西装革履,姿颀腰挺。 与寻常精英迥异的是,他左耳总饰着一条长及肩头的银线,让他沉稳清冷的形象另添几许离经叛道意味。 吃过那根银线亏的莳柳每次看到都心堵得慌。 当见到季逾一现身就被一些只裹半块薄布的女人围住,只见高峻的肩膀脑袋,她心中另生起一股怪火。 闷闷的,酸酸的。 却不忘嘲那些被美色迷惑的女人脑子进水。 就在这时,顾辞安说:“餐厅里怪闷的好无聊,我带你去外庭花园看夜景好不好?” 莳柳犹豫间,他又说:“或者去跳舞?唱歌?桑拿……你可能不太习惯,美容嘛……” 第五十七章 四不正经 看着莳柳嫩得能掐出水的脸蛋:“你好像也不需要。” 张却把他搡开:“你安排的这些只是大众青年男女感兴趣的,我小姑气质世上独一份,整那些实在拉低她品味。” “我们还是去看看夜景吹吹风好了。” 说着把莳柳请走。 顾辞安跟在后头:“我安排这么周到,也是想带莳柳小姐融入一下都市生活嘛,你们怎么还不领情!” “那要不我们开摩托艇去吹风?” 张却问莳柳:“去吗?” 莳柳目光瞄向闲倚在前方玻璃护栏处西装眼镜男:“不去。” 说完也往玻璃栏方向去,不过是离季逾较远的一边。 走出两步,忽听旁近响起微许叮铃铃的声音,缥缈不似人界之物。 欲将环视察看,接着有一声音娇媚的女人说话: “辞安哥,你们要去湖上兜风啊,我也要去。” 那女声一出口,莳柳立马打了个冷噤——太刺耳了,透出一股精魅之气。 本就心有疑惑的她回头一看,即见一位身着高开叉红色晚礼服的美丽女人已经挽上了顾辞安。 女人时刻含笑嫣然,身材前凸后翘,丰腴胸线似要将襟边撑裂; 大红的唇,刚吃了小孩来不及擦似的; 脚踩一双细高跷,白白脚腕间一枚铃铛摇曳,使得她风情更艳; 这些都是不值得莳柳关注的。 她打量女人外貌特征的同时,目光更多地游弋在萦绕她周身的黑红交缠的气雾上。 她的魂弧之氤是黑红纠缠阴沉沉的形态,在众人众态中显得格外诡魅。 这是……魔气! 仔细端量,可辨出她细长脚腕挂饰的一枚青铜小铃铛是魔族之物炼化打造。 魔族之物! 刚才想必就是它响了! 踏足人界近月,她终于遇见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然而此女身上除却魔氤,还有浓烈的一层妖气环绕,同时,还有人族的气味。 只是人的魂氤已不复存在。 嗯……有点复杂。 莳柳不作声色,那女人却对她说话了:“玄冥莳柳小姐,你好,我是辞安的朋友陈昧。” 手伸过来,等握。 莳柳淡淡看了眼她光彩绚烂的塑料长美甲,径自走开了。 陈昧诡魅一笑,妖娆地对顾辞安说:“你们家这位亲戚有点意思。” 顾辞安嘴上喊着“莳柳小姐”想追上,身体被陈昧紧紧拽住: “不是要去湖上兜风嘛,还去不去啦?” 拉拉扯扯。 五分钟后,酒店观景台护栏前。 熬不过莳柳冷漠的季逾放下高傲做派,靠近过来: “大喜的日子也不忘你那不赚一分钱的家族使命,要不要这么拼?” 莳柳瞥一眼他,没说话。 锐利目光继续跟随与顾辞安纠缠不清的妖女上下左右移动。 “盯着只瘟鸡出神,怎么,想抢我饭碗啊,你不是捉鬼的吗?”季逾又道。 须臾,莳柳懒懒才说:“我且问你,眼前这个该算什么东西?若说得清了,”星蓝目光移投他眼眸中,思量许久,“请你喝茶。” “喝茶?!”季逾剑眉已然蹙起。 他深邃凤眸微挑,快速扫量过莳柳全身。 一袭烟绿泛着珠光的缎面修身抹胸拖尾晚礼服,将她纤盈腰身有致包裹,纤美玉颈点缀一条同色丝滑缎带,古典素净中优雅自成。 陡挺裙襟处绣着几簇银辉熠熠的蓝色花枝,颈饰丝带末梢则是蓝色花瓣,两者与她绾起来簪束着的,发间的几许银蓝发丝恰有遥相呼应意境。 湖风轻拂,丝缎飘逸。 四处华光映照,一身水光滢滢,似皎月碎散洒落碧潭泛起了层层银砂糅合的漪浪,潋滟着万种韵致。 她容颜看着带着一些清纯稚气,气度却是非一般的老成,尤其是眼下把头发挽高的样子,甚有一股不死老祖宗她年轻貌美的风华。 早时席间她一出场,清艳明丽中隐带几丝幽暗狠辣的气场把私下议论山里人矬、土、丑、小家子气等看不起人的嘲声轰然压塌下去。 转眼激起一阵阵惊艳赞叹。 “不愧是我。”季逾在心里自夸。 莳柳一身,从头到脚皆是他的手笔和审美。 她两个月试用期的工资,特别良心价。 没错,试用期没满,就又加了一个月。 毕竟是朋友加雇佣的关系嘛,他有衡量的。 “这奖励听起来似乎让人提不起兴趣啊。我家里茶的品类丰富,你是见过的。我还是省口气的舒服。”季逾要死不活的语调。 莳柳睃他一眼,施施然:“喝你家里没有的一种。” “那是哪一种?” “请答来先。” 季逾用气音低低嗤了声,抬眼审视他的题目。 片刻说:“这个女人看似鲜活,却无魂魄,人无魂即为尸,所以她已经不是人了; 尸者,死人也,死者,鬼也,可她又不是鬼,她身上附着的不是鬼魂,而是妖气,所以她也不是正经鬼; 再说妖精,妖精是属山野市井一切实质物,受天地精气滋养修出意识,后化成形,是有自己的本体的,但这个有妖气的人她当前的体是人体,所以也不是个正经妖; 至于说魔嘛……,她身上确有魔气,但这股魔气应该是从别人那里沾染来,不是她自形成的。” “最后答案是:这是一个妖鬼人魔糅合而成的四不正经奇葩。” 莳柳听了,抿嘴憋笑:“权当你答对了。” “既然是四不正经,那我动不动她,或者你动不动她都不算抢了彼此饭碗,挡对方的道。” “好像也没错。”季逾说。 他一脸无所谓。 莳柳却更疑心深重审视起他来:“没看出来,你懂的不少嘛!” “你没看出来的还多着呢。” 季逾接话接的自然,于他似乎是喝水一样稀松平常的本能行为,莳柳细思一二却立刻头皮发麻。 因为他真是离谱得不在预估。 漫漫生命长河,她打交道的人无数,因为本身就是人界异类,接触的世界跟常人有所不同,是以像季逾这样的市井修炼者她最是见得多。 过往人里,竟无一人如他: 分明只是一个捉妖修行者,何以他就能不借助任何法器一眼看出妖鬼人魔来? 是否他也能看出她呢? 他的能力会否与她等级,亦或更高? 其他修行者追妖捉怪整日东游西窜,把自己搞得像个要饭的。 为了对抗封印一个稍厉害点的妖,难免元气大损,又伤又残。 第五十八章 带你去爬墙 季逾却好,家里家外,楼上楼下,院后池中一水全是妖物、邪阵,虽不知是不是都是他的战果,可他的形容相貌与她所见过捉妖师相比,实在过分光鲜亮丽了。 这人,只要一丝不对表露人前,背后必然关联更多的不可思议。 “你吹着,我去看看。” 莳柳沉思这会,被两人盯梢议讨的“四不正经”不知为何竟抛下了顾辞安,一步一扭,三步一撩发离开了。 脱离了“妖妃”纠缠,顾辞安注意力坚定地又锁定莳柳身上。 莳柳余光瞟见他来,脚下动作不觉急促起来,逃也似地走向张却。 张二少一身小西装笔笔挺挺,满面光鲜,颇有人样,正在跟他几个朋友谈天。 见莳柳来,把朋友撇了去,问莳柳有什么事? “车钥匙给我。”莳柳手摊了过去,目光却只跟随一抹融进繁杂魂氤的黑红气雾移走。 “你拿车钥匙做什么?”张却问,“钥匙在王六那儿。你是嫌这里无聊,要回去吗?我送你不就好了。还是突然想开车?” “你虽然,”小伙唇靠近她耳边,低声,“你虽然有驾照了,脑子可能也清楚怎么驾车,但毕竟还没实操过,等哪天你有闲我先带你去车少的地方跑两圈适应适应——” “算了。你玩吧。” 说罢,急忙追快要消失在转角的黑氤去了。 “喂,你等等我啊。”张却赶紧把指间酒杯递给侍应生,去追莳柳。 追到半途,迎面看见一个剪公主切发型的姐姐袅娜过来,还向他招手了。 那是世交的邻家姐姐,他的白月光前暗恋对象——高念卿。 也是间接导致他中怨伥诡计留下终身阴影的女人。 张却装没看见,做作转了个身往另一个方向溜了。 不远处,一个端庄文雅的男人将他和莳柳的行为举止尽数收纳眼底。 这边莳柳追着陈昧下了负二层地下停车场,看她驾驶一辆红色小轿车绕了出去。 看着她渐渐远了,莳柳无奈只能凝息掐诀,准备瞬移跟上…… “滴滴……”尖锐喇叭声响在身后,炫目的光将她从身后包裹。 莳柳回头眯眼一看,季逾脑壳从左窗探出:“上车。” “你想干嘛,怕对方不知道你使用怪力!”季逾踏着油门,抹着盘子,循红车轨迹缓缓绕离车库。 莳柳坐副驾上,秀眉微锁:“恐怕不止知道我有怪力。” 季逾侧眸瞄向她:“什么意思?” “没什么。看前面别看我。慢悠悠的别给我跟丢了。不行就让我来开。” 话音未落,莳柳突然伴着一串“呜”的机械嘶鸣喉中、口中发出“嗯呃……哎呦”闷哼。 ——线条流畅且锐利的RS7突然猛提速,猝不及防莳柳腰背遂往后一撞,差点嵌进软韧的真皮椅座中。 还未回神,在将出车库的弯道,季逾在汽车疾驰的状态下快速一抹方向,轰鸣尾声中陡然窜起哧啦的橡胶狠狠摩擦地面的声响。 车身急速一甩,莳柳身体跟着便往驾驶者方向倾倒而去。 于是肩膀和头就靠到了季逾峻健的肩头。 分明是急转弯,他身体却纹丝不动,诡异的端正。 直行后,莳柳缓缓才坐正。 她心哐哐的,秀指握得紧紧的,气愤得直想捶人。 不是体虚吗? 不是文明驾驶好公民吗? 不是开不快吗? 绝对是蓄意报复。 莳柳想知道突然不干人事的死男人究竟是个什么鬼祟心理,偏他这一时刻什么关于她的也没想,只专注盯着已汇入车流的红车。 红车转离密集车流,出了闹市区,环墓山区域绕了大半圈,在一所生态环境研究中心门口停了下来。 汽车未熄火。 季逾黑猫一样漆黑的RS7便隐在较远路口转角一动不动,弓着背探头探脑。 十五分钟后。 红车重新前进,在科研所保安室窗前刹住,与保安说了句什么,电动门缓缓移开,随后陈昧便进去了。 “有什么计划?”季逾把车开到远离研究所监控开阔的路边停下,问莳柳。 莳柳思考了一会儿,说: “张二他三哥妖艳妩媚的女……性朋友上一刻还在豪华宴会搔首弄姿,与混账男人拉拉扯扯,转身一脚踏进了科研室,这合理吗?” “接下来她是不是就脱下高跟和性感长裙,换上板正的白大褂在实验室里研究生物生态?” “你见过这么人前人后差异两极化的人吗?” 季逾:“见过啊。比如你。……比如我。” 莳柳唇角抽抽,心说我真是脑子短路,竟问你! 开门下车。 “我进去看看,你去吗?”莳柳一身雅致晚礼服逶迤灰尘飞扬的地上,回眸看季逾。 季逾原模原样坐在车里,非要享受完最后一丝空调凉气才罢休:“怎么去?” “爱去不去。” 两分钟后,季逾抱怨的声音响在研究所后墙的墙垣上: “你不是会瞬移嘛,为什么要带我爬墙?” 莳柳站在高墙下头,整理裙摆,蹬上她翻墙前丢进来的五厘米细跟鞋,悠悠说: “不是你说怪力会惊动对方嘛!” 话语传达至季逾听觉范围,她面上浮上不可察阴暗一笑——至死精致的人,最合用粗犷的行为相处。 季逾:“……” 心中唧咕:“还是那副吃不得亏的样子!报复心怎么这么重。” 莳柳听见了,却不甚了解那个“还是”。 只心中也嗤鼻:“吃亏?吃亏是什么?除非本神愿意,否则不能吃亏。” “喂,你看着我啊,我长这么大,还没翻过墙呢。”季逾衣装精致蹲墙头上。 他把外套先丢给莳柳,拉了拉裁剪正正合身但不适合运动的西裤,做出预备往下跳的姿势。 墙也就三米的样子,莳柳穿修身裙都下来了,他那快有墙高的身体却在上头犹犹豫豫。 “没心的女人,也不知说在下头抱住我。”季逾在心里说。 说完伸出手腕看两眼上面的天极琀。 莳柳听到、见到他这种做派,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多少天了,说只要她对他怎样怎样,他就愿意把天极琀送给她的想法在他心里徘徊又徘徊,到现在还没送出! 难道人心底里的想法跟身体行为也能背道而驰? 这还是人吗? 她以为的他或比她法力高强的想法还需保留吗? 莳柳眼下看他跟看万花筒一样——恍恍惚惚缤纷不可言喻。 “你站开点,以免误伤。”季逾轻声提醒,随即一跃而下。 第五十九章 狭路相逢 落地时不知是腿太长底盘不稳还是身体素质真的差,季逾竟一趔趄往前扑去。 莳柳眼疾手快下意识性挥去一道力,堪堪扶住了他。 季逾站起来,露出从未有过的尴尬表情:“专业之外。不像小莳你闯惯了别人家这样的专业。” 在茵蔚轩干了几天活,莳柳业已从莳柳上神变成了佣工小莳。 莳柳不在意称呼,但闯惯别人家这话很难不叫人恼火。 他什么意思? 说她是窃贼行为? 顿时她就脸黑沉下来。 心说本神别的就不自夸了,品德素养还是超过好些人的。 莳柳跟他计较不起那么多,毕竟他才是哪哪都有问题的人。 研究所背靠城市山体公园险峻一面,占地宽广,四周寂静,几颗高高的路灯投下昏光束束。 山中叶浪翻滚,夜风在耳边喧叫。 本着坦荡心身来查祸除害,小心翼翼的样子反教人凭空生些做贼的心虚之感。 在园中摸索了半圈,两人终于在正门进来不远的花坛前看见了陈昧的红色宝马。 要想调查了解一个人,就要不放过她所接触过的一切事物。 秉承这一思想,莳柳拉着季逾先查看陈昧的车。 “季先生,会开锁吗?” 昏暗环境里,季逾带着古怪意味看她的眼神格外精亮: “我是正道人。没学过这种偷鸡摸狗的技能。” 莳柳听了旋即脸爬满黑线,心说: “合着我就学了偷鸡摸狗的技能?!你敢发誓你不是拐着弯在骂我?你最好不是。” “四不正经邪物开的车,难说没有奇怪的地方。” “什么脑子,跟邪物讲道德!” 莳柳嫌厌似地把季逾推挤开,凝神使了个法术来窥看陈昧的车里有无特别。 这不看不要紧,神术将眼前阻隔一穿透,赫然她竟看见车内后排靠坐着一个人。 一个身材性感穿红礼服的女人。 正是陈昧。 什么情况,她把车开进来停这儿是为睡觉? 不对…… 莳柳很快瞧出端倪: 叫陈昧的女人身体没有温度,皮肉骨骼都僵硬如坚冰,似被冰冻着,萦着淡淡腐气; 且不说她从进来停好车到现在不超过十分钟,不管被人以哪种手段杀害,都不可能呈现眼前状态。 最主要的是,她眼下单纯只是一具死尸了。 身上妖气、魔气不知已何处去。 自发现有魔物出现身边,莳柳就隐约感觉自己异人的身份已暴露。 加上刚才已然使用过法力,眼下索性也不必再畏手畏脚——以她目前状态搜索附近妖魔气息不是问题。 她于是纤细玉指掐将成诀,准备探查一下周围异况。 欲要发功,遽然手指却叫肤感凉凉的大手握了去。 缓缓按下。 “找你的。”季逾说。 莳柳回头,一衣着得体高大健壮的男人从大楼正门疾跑而来。 在离她十米距离的地方缓下脚步。 慢慢往近走。 男人神色慌张,呼吸声粗重,看来是突然察觉异常紧急出现。 一眼对上莳柳目光,可见他眼里惊慌之色又加重了两分,但很快散去了。 似意料不及,又似情理之中。 “神。”男人到了五米内,肯定地说出这样一个字。 莳柳看着他身上萦绕的黑红魔气和腥腐味交杂的妖气,冷嘲: “低级妖祟。你们鸡魅一族如今已衰弱到要借人族尸身为皿存活了么?你可也是这车内女人——陈昧?” 鸡魅不答反谑: “你们神族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百十万年以来就自诩维护六界和平是至高使命,残杀妖魔无数,你们神是天地造物,我们魅就不是?” “凭什么这天地秩序该由你们来主宰?” “呵,不过这已经是烟尘往事,不重要了。” “你们神界已塌,不得不藏身人界市井、人界秘境,人族的盛衍也一日日将我们妖族地界逼占得越来越小,谁比谁光鲜!” “我鸡魅一族是要以人身为皿载灵不假,而你们神族又何尝不需要借助人界的山菁水萃来维系?” 接着反问:“你可是陷入长眠,近期才重回繁市的某位神灵?玄冥莳柳是你真名吗?你跟三万年前陨逝的上神——玄冥是何关系?为何六界无你相关事迹流传?” 神魔大战时,勠力除魔的仙神千万计,她自出现到碎尽元神消失不过短短三日光景。 即便有那么几个神和魔见过、听过她,知道是她封印蚩尤的也只寥寥二三。 名字出现在神籍上如何,那一战陨落的神只无数,谁会留意名字密密麻麻的角落间暗淡的“玄冥莳柳”? 她的名字,还不如天地间一朵花为人所知。 莳柳也不答,兀自说自己的: “鸡魅妖灵历来是化男身惑淫人族女子,以攫纳她们阴盛时身上散发的潮之馨气滋养丹元,这才过去多久,如此便利存活世间的魅之一族竟弱到需要改变原来的修炼方式,男女同食。” 陈昧身上的妖魔气雾出现在男人身上,莳柳便想明白了当中联系——出现在陈昧身上的妖气和出现在健壮男人身上的妖气是同一个——妖界鸡魅族的污秽妖气。 原本鸡修炼到一定程度成为魅,会化作俊美男子淫乱女子,食情潮欲气帮助自己修炼。 天生万物,本就一直是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 慈悯苍生的神纵有心干预帮助弱势,平衡六界和谐共存,却也不能完全扼制这些妖灵无所不用其极强烈的生存欲望和手段。 只是没想到,他们的生存环境已经紧迫到无法自我化形,而需借助附灵死尸之上以活动人间。 更甚者,它们同时研习出了另一种修炼技能——不局限于只采集女子盛阴,或还采集男子盛阳融合修炼。 车内用法术冰冻的女尸便是佐证。 混迹复杂人际圈的顾辞安身上附着的魅息亦是。 那家伙身上的秽气,肯定是跟这随时切换男女身体的妖物,进行了非婚男女不正当行为沾染的。 各界之中,像鸡魅这样靠吸汲女阴男阳生存的妖物有不少,残忍度比之恶劣的多的是,一般都是一次性吸食殆尽,不留性命。 譬如她在季逾家鱼池下“重逢”的那位蝶妖。 鸡魅这点手法,放以前完全不够看。 第六十章 滑头鸡 不过以色祸乱他族生存秩序,是神不允许的。 所以,今天既遇上了这妖物,莳柳轻易不会放过。 但她眼下有一个疑惑:此妖身上的魔气从何而来? 既是气,便也与一般香气、臭气等有相似性质——会附着。 不一般的是,香气、臭气极容易稀散、消失,魔气则不然,无论何物一旦沾染,若不以特殊力量驱逐,它是不会消散的。 而这沾染的途径非是普通交际就形成,是经过比肢体接触更深层的亲密行为所促就。 例如亲缘血脉、男女媾合还有魔气所有者的施注。 初见顾辞安时他身上并没有魔气,也就是说那时与他厮混的鸡魅身上也还没有魔气。 原因无非两点:一、与顾辞安厮混的鸡魅并非眼前这位;二、眼前这位身上的魔气是新沾染上的。 凭直觉,莳柳更偏信后者——因为冥界那两位被抹去灵识的鬼魂——没有上万年修为的魔,决然做不到。 不论这个魔物是天生的魔的亦或仙神堕道而成。 鸡魅得不到莳柳的答案,半边脸顿时抽搐起来: “你不告诉我来历有何所谓,知道你是神便够了。” “现在,就让我来试试你们神如今的本事还有多强。” 鸡魅妖气森森说完,掌心早起悄然凝起的一团幽紫色的妖煞霍然便向莳柳袭来。 时刻关注他的莳柳即时侧身一闪,妖煞堪堪从她肩侧飞出去,打在她身后不远的围墙上。 坚实的围墙完好无损,然而一墙之后的花草树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焦枯了一大片。 莳柳不急出手,躲开他的攻击后用威胁的口吻说: “告诉我你身上魔气从何而来,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鸡魅闻言,嗬嗬笑了: “当现在还是你们神主宰六界的上古时期呢,说话这样傲!” “今天你要打不过我,就……,呵呵……,以前有幸得到一位地仙的潮馨,就助我修为大增,妖寿延续了一百年,不知神的潮馨能效怎样?总不会比地仙的差吧?” 说这话时,他嘴角抽动极为淫邪的笑弧。 “恶心玩意,既诚心求死,本神岂有不成全道理。” 莳柳被他秽言激怒,顿时拈起一诀,引风卷云集,召漫天热汽凝成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挥剑向俊健的妖男刺去。 雾光长剑逼袭,鸡魅及时也做出应对。 他散出身上妖煞百十道,驱使它们缠绕着向莳柳反击而来。 道道幽紫煞气如龙似蛟,裹挟锐利风刀对目标形成半包围阵势进行围袭。 只是一眨眼,那些呼啸着凶狠攻击莳柳的妖煞竟在一道蓝光的出现时刻散化无影。 那是莳柳神体的自我御敌鳞甲释放形成的结界。 那光炫目异常,莫说人眼,就是鸡魅这样修为颇高的妖魅都不能直视。 因此除了莳柳自己,大概不会有人知道这些炫丽蓝光散射的源头,是密集坚硬的鱼鳞形状虚幻的物质。 然而,这可抵御强大妖煞之力的护主灵力只是莳柳力量的万分之一。 趁着炫光晃照鸡魅陷入片刻迟疑之际,莳柳在一圈光晕下瞬移到了比她略高一些的妖怪面前,以左手为钳一把扼住他咽喉。 右手正将召出地府黄泉可吞噬生灵的血海真水时,她掌心的那具身体突然搐了搐,胸腔、喉间接着发出野兽嘶嗌时的“嗬嗬”声。 一股黑红气雾悄然从人身脚下溜蹿了出去。 行动快如闪电,利落如风掠过。 随即,他脖颈一僵,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气球软瘪下去,沉重的坠力致使莳柳脚下出现须臾的不稳。 知晓鸡魅本体溜走,莳柳掐着男尸脖颈的手一松,将其弃了。 回头寻觅魅灵去向。 “呜——呜——” 莳柳才转身,红色宝马忽然发动。 陈昧不知何时已经“活”了过来,坐到了驾驶位启动车辆要跑。 不待相看,莳柳及时挥一道灵息过去,阻止汽车开走。 她视线弧形划过去刹那,晃然看见季逾正闲神自若懒懒地倚靠着一辆高大的白色越野,修长的腿一条曲着,放在车侧脚踏板上。 玉白指间夹着支细细的香烟,正抽吸着,火星红亮。 莳柳脑子里立时欻欻冒出一串惊叹号: 本神与妖怪搏斗的时候,他竟是在旁边姿态优雅地吞云吐雾?! 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 因为他的目光微仰,似在凝望光线污染没有星星的昏蒙蒙的天。 很幽深的神情。 如果不是了解他脾性狗贱,还以为他在思考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好样的。”莳柳在心底讥诮了句。 不过半分钟,她的注意力就转回到了将要驾车离开的鸡魅身上。 哗一下拉开车门,莳柳于是钻进离自己最近副驾位置,出手制止陈昧开车逃离。 许是妖灵短时间未能与新皿完全融合,陈昧扭头看莳柳时目光是浑浊的,像是覆了一层白翳,盲人一样眼珠直愣愣而无神。 她朝莳柳诡异一笑:“神不是无所不能嘛,抓我何必近身上手!” 此话恰中上神下怀:没有适合自己所修法术的特殊法器辅助,神力如一缸之水有限的莳柳难以顺利捉住以气雾形态存在的鸡魅。 好在此时期的妖物力量也不如古时强盛,不能遁形,就像鸡魅,离了尸皿需要尽早转移至另一具尸皿上,否则于丹元会有损耗。 她也是看懂了这点才用了近身纠缠的笨办法。 “捉鸡何需上马套。识相的还是乖乖就擒,本神不费力或许还能心情好点,留你一缕元神保本也不是不可能。” 熄了火,陈昧突然一下转过身来,探身扑向伸手正要拉拽她的莳柳。 一个不防,莳柳肩颈就被她双手箍上,紧紧抱住不放。 推搡着,鸡魅又离开了陈昧的身体,窜走了。 下一刻,那边倒地的男人却爬身站起来。 莳柳不用看也知道了是这样的情形。 不知道鸡魅把陈昧的手怎样固定在身上,莳柳凭人力竟挣脱不开。 此刻闪身去捉鸡魅男,它肯定会又窜回到陈昧身上。 如此反复,何时是头? 必须将两具尸皿都控制在手,让鸡魅没有载灵容器,然后再捉住它,召血海真水毁噬它或召玄冥真水封印它。 在挣脱死尸瞬移去捉鸡魅和带着死尸瞬移去捉鸡魅之间,莳柳凝念瞬到了季逾面前。 盯住鸡魅,对季逾说:“你看着车里的女尸,我去搞定那妖孽。或者你去捉鸡魅,我看着女尸。” 季逾吸了一口烟,享受状地微眯着眼睛,斜斜瞟着清美犀利的女士。 第六十一章 背刺 烟雾缓缓吐出,淡淡的薄雾飘浮在他面,云一样团聚着,竟不散去。 隐约可见那雾团间夹杂了些许七彩色调,亦梦亦幻。 直等季逾指尖轻轻拂过,飘忽着才散向四面八方,糅入空气。 他这时不疾不徐才说:“我看不住。不去。” “那你去捉鸡魅。”莳柳没闲注意他吐出的烟气的不寻常,只对他要死不活的做派有点嫌厌。 季逾掸落烟灰,仍是半死不活的语调:“那个看着身强体壮的,我更制服不了。” 莳柳简直要被他气死:“你不是捉妖的嘛,这么小个妖祟还收不了!” 季逾肯定:“收不了。” “那你家里那么多妖怪哪里弄来?”莳柳气问。 “哎,你还不赶紧把会动这位先抓住,可就要跑了。”季逾目光从扬挑的眼角斜投出,落在蠢蠢欲动的鸡魅的身上。 “你本事这么大,干嘛不把不动的一个捉在手里,再对付会动的一个?或者,你先把其中一个一具尸体毁去也行啊。” 毁尸? 人间一具尸体都对应着冥界一个阴魂,死去的人不被发现,无人超度,其魂魄便跨不过去奈何桥,进入不了轮回晷。 阴魂在冥界游荡久了,会成为怨灵,因某些牵挂跑回阳界,则是野鬼。 有意无意都会害到人。 死于非命的阴魂告冥状请判官做主已经很难——因为尸体有人占用,它不是真正的尸,家人朋友都以为人是活的。 “活人”之魂何来冤情? 倘若将尸体毁去,阴魂更来处难溯,导致怨念更深。 怨灵多于阴阳两界来说都不是好事。 在万憝寒潭里吃了十来次亏的莳柳最是明白怨灵的可怕。 她不能明知其害还增长其力。 跟绣花的没法统一思想,莳柳干脆就不搭理他,自己去捉鸡魅。 瞧见她跺脚走时乜来的一记死鱼眼,季逾解释:“不是我不帮忙,我是真搞不定。” 莳柳信他个鬼——拳脚上比不过,不是还有他那些什么奇奇怪怪的术法和神器嘛,不然他那些妖怎么来的? 分明他就是想袖手旁观,看她戏剧找乐子! 莳柳眼风都不屑给他一个,几个健步奔向已后退了十米远的鸡妖男。 她穿的紧身裙,踏着一双细跟鞋,哒哒哒大幅度的动作也显得局促,有种空有力气手段难施展的束缚感。 但也只是感觉不利落,因为三秒钟后她就凭自己强悍如电的神力再次捉到了鸡魅。 知道鸡魅马上又要溜回陈昧身上开车逃跑的同时,她指尖散去些许灵力,使招来术将红色宝马的车钥匙瞬了过来。 果然,当她手里鲜活的人身再度僵死下去时,不知状况的陈昧又在车里捣鼓着要开车了。 这次莳柳不急着去阻止她。 莳柳拖拽着死沉死沉的成年男尸慢慢走向陈昧。 找不着钥匙的陈昧从车上下来:“都是天生地养的生灵,如今一样是苟延残喘,多活一日算一日,何必赶尽杀绝。” 莳柳把男尸靠到车轮边,冷厉说:“你若不害命夺尸,我或不为难你,但你既为非作歹了,就饶不得了。” 陈昧嗤笑:“果然是神族,自己都不知能活几日也不忘慈护苍生!” 莳柳觉得自己没她想的伟大,私以为自己只是想把在万憝寒潭中所受伤害的账,算在这些滥杀无辜,导致怨灵力量日渐增强的妖灵的头上。 “我给过你机会舒服死,是你不领情,那就别怪我手重了。”莳柳说着,一步步逼近红裙女人。 女人本能防御贴着车身往后退避。 到了车尾拐角,她突然停下了动作——俊挺高大的季逾就闲闲靠在她右手边的一辆车侧吸烟。 神态轻松,看起来比莳柳还厉害的样子。 似乎看出了她的顾忌,莳柳陡然心生一计。 嘴角邪魅抿展一笑,她于是隔着车顶撒娇似地对季逾说: “亲爱的,虽然我的确很厉害,平时保护你不成问题,但是像遇到今天这种狡猾又难缠的妖精的时候呢,你就不要这么气定神闲啦!” “你一个凡人,零星法力没有,该躲远点的时候就躲远点,这要万一被妖怪捉住了拿来威胁我,我要在道义和爱情之间如何选择?” “我几千年来就遇上你这么一个好看且合眼缘的对象,宝贝得不得了,要一个没留意让妖怪把你害了去,我会伤心死的。” 莳柳无疑是打诓戏耍鸡魅和季逾两个,预备利用求生心切的鸡魅去纠缠置身事外的捉妖师,好从他们的打斗中观察针线功夫顶绝的季逾术法方面的能力。 她肯定季逾听得出她言语里的整蛊,傲娇的他一定会朝她黑脸。 然而不知怎么,一车之隔的他从“亲爱的”一词飘出时起,他便停止吸烟的动作,两目微怔地凝视着她。 起初,莳柳以为那是猝不及防的震惊,慢慢她才咂摸出他幽深的眼眸里投射出来的竟是叫“温柔”的东西。 他因为什么而对她表现温柔? 因为她一脸明媚地朝他撒娇了,显露万年苍松的她少女一样娇艳的一面,他寂寞孤僻的心湖荡漾了? 不会的。 这死男人天生性情怪异,哪里会对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性生出柔柔的情爱思想! “那我现在躲起来还来得及吗?”季逾接她话茬问。 “当然来不及啦。哈哈哈……” 莳柳还没搭话,陈昧忽然一个闪身窜出,以一道铁链般的妖煞缠绞上季逾玉白修长的脖子,牵拽着挟持在手里。 莳柳奸计得逞,旋即把温柔什么的疑惑抛诸脑后,专心看戏。 只见季逾在被妖煞束颈的第一时刻就出手反击了。 他率先掌心凝起一道色彩淡淡的七色灵力从肩侧向后方的陈昧击出,在陈昧以妖术化去力量后,他接着又击出一柄淡淡气雾形态的灵刃。 他使出的法术软绵绵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花招倒是不少:又是召风,又是唤雾…… 幻出的兵器形态绚烂悦目,就是一击即碎。 反抗半天,硬是不能从一个比自身矮小半截的女人手里逃脱出来。 莳柳没法不怀疑他有意藏拙。 为了探出他老底,莳柳决定不管,甚至还火上浇油说: “你拖住她,我先把这具男尸七窍两道封死,让她没法附灵再来救你。” 这话不出所料惹急了鸡魅,随即她将季逾脖颈绞得更紧。 表情透出狠厉。 试图威胁莳柳。 季逾呼吸困难,几声咳嗽卡在喉咙溢不出,憋回至胸腔内,闷闷震了几震。 他润白脸庞因血液不循环肿胀成注水的猪肝。 前所未有的扭曲丑怪。 第六十二章 与妖谋 莳柳不予理会,转眼矮下身子,隐没在红车的另一侧之后。 她是真的要封堵男尸孔窍,斩断鸡魅反复借尸躲避的后路。 对男尸施术时,她不忘时刻关注季逾那边的一举一动。 车身阻隔了视线,她便开明澈视界进行透视。 她看到自己“消失”后,陈昧与季逾没有如预想的激烈搏斗起来——陈昧的妖煞锁链松了些,跟季逾谈判起来。 两身相近,他们第一句说了什么莳柳没能听见,只听见了季逾的心声。 他心里想:“她背刺我两刀纵然是很可恶,可出卖她换自己无虞,到底不是男人做的事。” “她应该只是不相信我真的法力低弱,想试探我或者……不是真心要置我于险境。” “看她刚才对我笑得那样婉媚娇俏,虽然一眼看出了是玩笑,其实她心里有几分真意在的吧?” “如果不是这样,在人前专摆一张臭脸的她怎么就独独对我不一样呢?” “——从第一次遇见用那样亮晶晶的眼神看我; 到对我的私人物品感兴趣; 到一起去洛噶一路上对我悄悄的关注; 轻易就答应了帮我雕面具、做我作品的模特; 再到好巧不巧扑进我怀里; 在我睡着的时候出现在我房间; 求我留她在工作室; 帮我端茶送水、捏肩捶腰、媚颜讨好等等一系列小动作,都说明了我对她而言是特别的。” “她喜欢我,只是不好意思说,不懂得表达。” “我虽然有些懂她的小心思,但我也没谈过恋爱,就算不讨厌她,甚至有那么一点点想跟她关系近一点,也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啊。” “反正不管怎样,她始终心是在我身上的,即使她喜欢我的样貌胜过我的其他,终究都是一份情,我不能做伤害她的事。” “被古怪可怕的妖怪威逼利诱也不能。” “只希望如果我真的要死,能够死在她面前,她抱着我对我说出真心话,包括她的来历。” “希望她不要再骗我,真诚解释自己是天神而不是什么深山里出来的捉鬼师的事。” “否则,我就跟她绝交。到时别说送她什么礼物了,直接给撵出茵蔚轩,还向她索赔我给她做礼服的费用。” 莳柳听着听着,一双柳眉皱得打结。 除却知晓鸡魅想利用季逾来对付她,其他那些话着实让她脑子如一团麻,乱了又乱。 一时间不知道怎样看待他内心奇怪的想法。 然而,她心绪却无来由的涟漪晃漾了。 这晃漾的思绪是感动吗? 还是什么? 不待她思量明晰其中此与彼的关联,一与二与三的交织,那边季逾说话了。 莳柳赶紧凝神递耳朵去听。 季逾说:“你提的建议的确值得考虑,要不是你看出了她不是人,道破她身份,我竟不知道自己原来只是凭颜值被青睐的小丑。” “哼,可恨的女人。我还以为我们能因为这段感情走到老,到死,没想到她根本不会老,也不会死。” “这样岂不是说,我只是她路过一处地方随手采下别胸前的一朵花,等哪天我枯萎了,她就会换一朵更鲜艳的取代我?” “谁说不是呢!”陈昧在旁附和。 季逾低低叹了声,说: “不是说神是天地间最慈悯的存在吗,怎么小莳她化作了人身却来欺骗玩弄我一个人类的感情!” “我也不是只有外表可取啊,我也有才华的好吗。” “如果她没有那么快占据我的心,以我的资质想跟我好的人能排到国外去。” 陈昧打量了一下被控制在手里的比模特还英俊的男人:“这话反驳不了,你条件确实不错。” 眼里却敛着讥笑,应是笑他过分自信且无耻。 季逾:“虽然她样貌性情我都挺喜欢的,但没有善果的缘分只会耗尽我的大好年华、精力和金钱,这样的感情不如不要。” 陈昧:“你真是一个理智的人,我突然好欣赏。” 季逾:“不瞒你说,刚才听见你说破她身份我就在思考结束这段感情的事了,没想到你会拿这个来跟我谈合作。” “那既然说合作,我能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陈昧:“你想要什么?” 季逾:“我不知道。你能给的我可能都有了。” 陈昧笑他见识短浅,想象力不够: “在你原有的寿命上再加三十年要不要?再加三十年容貌不老。” 季逾讶异:“这样神奇的事能做到?” 心里马上想:“用一份无法保证将来的感情换三十年寿命和美貌,好像很划算。 要不就答应了?反正我寿命本来就短,多得到几十年才能多陪她一段岁月。 而她是神仙——寿命长本事大,就算把她交给妖怪她也一定有本事脱身。她不会怪我的。” 莳柳一整个无语住。 心想你可真是两面三刀、臭不要脸、怪会给自己的自私找借口的活例子! 陈昧幽幽笑:“你已经学法术了,应该是都市修仙的吧?今天又见识了神族和妖族,延寿驻颜这种事还用怀疑?” 季逾:“也不是怀疑,只是修仙的延寿驻颜和别人给的肯定是不一样的,我想知道你怎么给?” 陈昧掌心幻出一粒紫丹:“喏,这个,吃下就能延寿驻颜。” 季逾摇头,跟她讨价还价:“让我拿一个可以杀掉你的神仙只能换三十年寿命和容颜不老,这账你算着划算,我算着吃亏呀。” “六十年。”陈昧收了紫丹,幻出一粒金丹,“六十年总行了吧。” “星辰异变已两三万年,天地灵气剧减,一日不如一日,多少生灵苟延残喘,就连天上的神仙都每日在陨落,你们人类修仙有多难不用我说你也明白。” “六十年光阴,在这个生活节奏快猝死几率大的时代多可贵是不是?” 季逾考虑片刻,痛快答应了:“行吧。” 伸手去拿金丹,陈昧瞬间收回:“事情完成了才能给你。” 季逾扭头睃她一眼:“你可别骗我,不然我就算法力不如你高强,一样有办法收了你。” 陈昧脸色倏忽阴下,却笑着说:“人有人德,妖有妖德,说定的事岂能反悔。” 话语尤其的真诚,眼底却暗流闪动。 六十年寿岁的金丹,对她来说可是好珍贵的宝贝。 “接下来要我怎么做?”季逾问。 穿细高跟的陈昧踮脚要靠近季逾耳朵说话,季逾随即把脑袋歪开。 一副莫挨老子这么近的嫌弃。 第六十三章 剥灵抽魂 站侧后方的陈昧看不见他表情,也察觉到了他的性情的骄傲和为人的冷漠。 她不在乎,只是压低了声音。 一席悄悄话毕,陈昧突然瘫倒在地。 她的妖煞散去,季逾自由了。 绕车头向莳柳走近,季逾看着蹲地上给男尸封窍的她,说:“起来吧,别浪费灵力,妖怪已经被我制服了。” “什么,你已经把妖怪制服啦?”莳柳一双眼登时睁大,“你怎么制服她的,我怎么一点动静没听见?” 季逾傲然:“独门绝学。你想学我勉为其难可以教一教,谁让你已经对我行过叩首大礼了呢。但得回去后。” 又提跪在他膝前那档子破事,没完了! 人怎么能这么无耻? 莳柳嘴角抽抽,两眼却放光:“你原来这么厉害的,比我还牛,你到底什么来头?让我来看看你怎么制服的这狡猾的妖孽。” 起身到陈昧面前,莳柳看见她身上魔气、妖气犹在,于是问季逾:“妖气浓盛,你没杀死她呀?” “我只会封妖,杀不了妖。”季逾说。 “你怎么封的,怎么连封印也没有,结界也没有。”莳柳在陈昧面前弯下腰来,仔细审查闭着眼睛一副安详容颜的她。 季逾说:“打个赌怎么样?你要是能在她身上找到我制住她的方法,我就……允许你对我做一件事。” 琀珠?! 莳柳听了这话,第一根因激动跳动的神经串联到的是天极琀。 当然也可能得到天极琀的概率不大,但至少是一分希望。 有希望就值得她付出行动。 “你说的。” “我说的。” 莳柳蹲下身,老干部检查工作状负右手于腰后,左手捏住陈昧的浓妆小脸翻来覆去查看。 见无异样,转抬起她锥子下巴看脖颈一圈。 还是没有被伤害到的印迹。 停车位在研究所大楼的侧方,路灯光线本来就暗。 而陈昧倒靠在两车之间,光线更是难照到。 季逾走近,问莳柳:“要不要帮你打个电筒?” 说着已经摸出了手机。 莳柳说“不用”。 她的灵鱼神目比现代科技产物好用。 季逾手里科技方块倏然利落一旋,滑进西裤口袋。 抱手旁观。 “你的法力确实不大行,不过针线功夫却使得炉火纯青,平时干啥都欠,用绣花针和丝线降妖、封妖这一点我倒是佩服的。” “所以从你的技能分析,如果在法力上斗不过对方,那一定是用了诡计来制服的对方。” “你的钢针有直接的杀伤力和钉住妖物的功能,丝线有束缚灵魂的作用,那对这满身秽气的东西,你是用针还是线?” 莳柳边翻动陈昧的四肢查看,边对季逾的能力做剖释。 季逾只闲闲看着她把身体软绵绵的女人翻过来推过去,不说话。 莳柳在陈昧裸露的躯肢没找到说的丝线和钢针,于是说: “你转过去,我要脱了她衣服看。当然,如果你有这方面的兴趣……” 话没讲完,季逾锃亮的黑皮鞋在灰白水泥地上悠然一旋,长身侧过去了。 莳柳于是真就扒起陈昧的衣服来。 “封锁妖灵的位置如果不在头部、颈部和四肢,那在人族的心脏部位和修炼者的命门穴可能最大。” 细细裙带滑下,露出一半高耸的曲线。 莳柳如寻觅线索的侦探一样认真,盯着她两峰之间心脏部位仔细检查,视距越发的近。 甚至还上手去抚触,生怕有遗漏。 莳柳正专注的时候,视野之外一直闭阖着的一双眼睛倏然竟大睁开来。 正是瘫倒在地任人摆弄的陈昧。 她睁开眼睛的同时,垂在地上的掌心也于眨眼间妖煞凝起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红艳艳嘴角抹开妖诡一笑,旋即她软垂着的手臂抖然振起,紧握着的锋刃以千钧之速向莳柳后腰命门处猛刺。 两人呈正面相对姿势,莳柳的注意力又全投注在寻找线索的事情上,视线凝聚陈昧胸口皮肤上,以致陈昧刺杀的动作出现在思维与视野盲区。 莳柳看不见,闲然姿态一看就不曾做了防备。 然而…… 就在妖煞化成的利器靠近莳柳的腰,欲将扎穿泛光丝滑衣料击入肉骨的刹那间,陈昧突然喉咙里发出了绵长痛苦的哼吟。 她的眼睛在弹指间充斥浓稠黑血,眼球诡异地凸出。 里面余有几丝未散尽的因得意而浮起的狞笑。 凸出的眼球缓缓往下转动半圈,鸡魅惊恐地看见自己的灵一点一点正被抽离出女人曼妙的身体。 将它灵抽离的,是莳柳右手掌心徐徐旋转的一枚殷红色水球。 血海真水!!! 灵体剥离陈昧身体的鸡魅脑海陡然冒出此四字。 它以为莳柳中了它和季逾达成的奸计——假意中了季逾的暗招瘫死,再由季逾言语引诱她来靠近它,便于它朝莳柳下手,然后将她一举制服,控制在手。 它以为不到的是,看似不设防的莳柳早在他们谈话之时,就利用充裕的时间召了冥界血海真水来。 她应下季逾的赌约,看似认真地在陈昧身上找赌证,实际背起来的手里一直操控着可以降服妖灵的血海水体。 闲神之下,她身体发肤间每一个细微的感知时刻都警惕着,等待着,以备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鸡魅看着拉扯、悬浮在两个载体间的自己的灵,眼里晶莹的光泽逐渐涣散,含于陈昧眼瞳里的黑血拼命地想要挤着躲在人的尸体里,不愿离开。 分明是已经死了不知多久的女人,因为一副妖灵的附合,竟出奇的鲜活。 眼瞳在灵息的拥挤下,变得异常的饱满,嘭嘭然活似两颗有弹性的水珠。 幽冥血海,毁噬生灵,是天地间至秽至邪之水,纵再高法力、再灵法器,触之皆失灵。 它不可能不怕。 六合间能召唤运用此水的神,除却在神魔大战中陨逝的水神——玄冥,鸡魅想不到第二个。 它控制着女尸的嘴不住翕张,要想求饶,想要问莳柳是玄冥还是玄冥的什么人,为什么她会拥有水神的能力,可以召来血海真水? 然而它已然一句话也说不出。 “咻——” 骤然,莳柳手心一发力,掌中殷红水球急速旋转了几圈,但见一道红光亮起又暗淡。 第六十四章 心乱不可免 一波野兽的哀鸣撕破夜的寂静,震动周遭物体簌簌颤抖,宛如地震波及,山上树叶纷纭飘落,夜空燥热浑浊的云气散开,显露头顶一片清澈星空。 倏忽,妖灵便被莳柳收入了血球之中封起来。 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鸡魅真身是一只五彩雄鸡。 它在血球里挣扎了须臾,而后静止——它的丹元被血海真水炼化了。 莳柳没打算把它本体也炼化。 散去毁噬能力强大的血海真水,她凝了一颗寻常水珠将化作豆子大小的五彩雄鸡包裹起来。 法力一化,将其挥去了天地间的某一处秘境中,让它重新做鸡。 历来她降妖都是这么套操作:于天地自然间修成精灵,作下业报复归于天地自然。 算是始终循环了。 做完,忽然她想起了季逾家鱼池里密密麻麻的封冻妖怪的水球,那是怎么回事? 她已经杀了化成本体的妖怎么就以妖形模样出现在了他家? 想不通。 鸡魅妖灵虽除,它身上携带的魔气却并未随妖灵被吸纳进血海真水中。 ——魔物是生灵,魔气不是。 所以没有丹元的魔气不能被炼化,只能封印。 且只能用具有攻击性及杀伤力,无孕育能力的五行大道之水——万水之王——玄冥真水来封印。 莳柳看着飘浮空气中无主的一团黑红魔气,凝息,捏诀,准备召玄冥真水来封印它。 之后可用它来感知、搜寻它的主人。 玄冥真水浮于六界交界缝隙中,融五行物质而生,混地煞浊气和太虚清气显化。 六合何其大,六界壤界亦非国土版图平面式接壤,它们或是于苍茫时空里重叠立体存在,或是飘浮凡人不得视的虚空…… 是以召无所在又无所不在的玄冥真水不如召其他水体容易。 需要的时间也更长。 莳柳全神投入感知玄冥真水所在并准备取临近一部分的时候,眼前发生了冷不防却也合理的一幕——那团飘浮在她面前的魔气“刷”一下竟然瞬离了。 抬头欲追寻它的去向,晃然却看见研究所高楼一侧昏朦夜色中又窜出魔气一道。 两道魔气纠缠着消失在视野。 世界茫茫,莳柳没法追。 只心跳出现了片刻的慌张。 那是感觉有未知危险围绕身边引生的不安。 莳柳暗叹一息,转身欲离开。 季逾不知何时以转过身来,正意味悠长地看着她。 “干什么?”莳柳抬眼幽幽瞧了瞧他总是镇静优雅的嘴脸,特别看不惯。 季逾居高临下,眼底蕴着一丝让人心跳的谑笑:“没什么。” “那还不走!” 看见宽阔的楼前广场三三两两有几个保安和楼内的工作人员朝这边过来,莳柳利索一把拽住季逾手腕,心里想着他的车,带着他一步踏入虚空。 下一瞬,两人便又从虚空里踏出,现身季逾的RS7小轿车里。 为什么要瞬入车里? 因为不想被可能刚好经过的普通人撞见,给认知固定的人造成心理阴影,增加灵异事件概率舆论。 因为两人是挨着的,莳柳便选择出现在较宽敞的后座。 否则…… 出现在驾驶位或副驾位,两个成年人不知会挤成什么尴尬姿势。 到时他即使不当即说好歹,过后绝对要提起,说她故意扑他什么的。 更可怕的,是他会在心里臆淫她企图他的样貌才华,迷恋他! 想想就脚后跟连着头皮地浑身发麻。 但是…… 莳柳神思定下来后,还是嗅到了狭小空间里气氛的诡异。 她好像还是没能在计算好场景的情况下避免可能的尴尬。 因为她感觉到自己落坐的材质有些不对劲。 莳柳脑神经突突地跳,在光线昏昧的车厢里垂眸…… 她的手还牢牢拉着男人修长的腕。 道路两旁路灯柔和也暗淡的光,映照出他的手腕、指骨、皮肤匀润漂亮。 这样的漂亮不止浮于表面,而是那种能让有特殊癖好的人一见就陷入臆想,疯狂垂涎的美好的人体结构。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觉得,莳柳认为是网上看多了,对事物的理解不可避免的融合了他人的言论、见解,导致她对当下人的生活现状有了新的认知,思想感受便也受到了新认知的影响。 当然,这种源自皮相的色念可不是好东西——它使人心不静。 不该是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事物。 她是神,要纠葛也是与神纠葛,而不是跟一介短命凡人。 视线掠过季逾的手往旁边座位看去,那里确实没有人。 视线收回来,往后方转去一百八十度弧度,果然看见了一张在昏暗里更显帅气的容颜。 “我说怎么这么挤,呵……”莳柳窘迫地笑笑,缓缓从季逾两腿上挪身下来。 哪怕是扑在他怀里也比后背贴着他胸膛坐他怀里好看些吧! 这一秒钟,莳柳神思打结,心跳不受控地快了许多。 想到他可能又要因为这样的亲密接触胡乱揣摩她心思,她脸噌噌就浮上些热感。 此时若拿根火柴在上面划一下,定能燃烧起来。 她迫切需要一个地缝把自己塞进去。 季逾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没出声。 莳柳也不敢回看他。 只强持着平静的气息,说:“关于你跟我打赌的事,我的答案是:你没有制服住鸡魅。” 再多说些话缓解当前凝冻的气氛: “你假意跟它达成合作,为自己争取到了脱身的机会,也为我争取到了降服它的时间,真是好聪明呢!” 季逾仍旧大马金刀坐着,身板笔直,面色冷肃,只眼光斜瞄着身侧的女孩: “假意吗,为什么不认为我是真的出卖你?” 莳柳装和善人假笑:“直觉告诉我你不会。” 季逾眼底划过一丝悦色。 莳柳补充说明:“你们修仙的以斩妖除魔攒下的功德飞升,你如果跟妖怪合作来害一个好人,日后被天道发现所有修为将被剥夺,还会死得很难看,你没那么蠢。” “还不如不说明。”季逾心里说,“这话老硬得简直让人联想不到一点美好事情。” 莳柳:“……” 他想要什么美好联想? 变态吧! 莳柳好气,偏季逾始终是一副高傲淡然的姿态,纵有多少看不过,难以忍,她总不能拿人家心里话当证据找人茬不是。 莳柳还是看向他了:“所以,这赌局算我赢了吗?” 季逾凝视她和善的颜:“然后呢?你想对我做什么?” 这话落进莳柳耳朵里,感觉格外的别扭? 莳柳说:“我不想对你做什么。早时答应了请你喝茶,我看现在正是宵夜的时候,所以劳驾你到前面去开车,我带你去兑现诺言。” 她太想这个人离她远一点了。 这种举手投足都会发生肢体触碰的距离教人好不自在。 季逾起身下车,随后上了驾驶座,启动汽车。 驶出一小段距离后慢悠悠才说: “我赌注里说的是你赢了,允许你对我本人做想做的事,开车嘛,你不说我也要开。” “我是个很诚信的人,许下的筹码绝不少给,这个好处你就先留着吧,以后想要再跟我说就是了。” 莳柳坐后方靠窗位置,目光从快速后掠的夜景中撤回,鄙夷地瞟向轻松扶着方向盘那人。 心说:“凡人,你能不要口出狂言吗? 本神来你们凡间走一遭,需要的东西确有那么几样,但你本人……也就是你这副还不错的皮囊,呵……,我要来何用? 你不会天真以为,我真的会想跟你那啥吧?!不要来搞笑好吗! 身为一位活了几万年看尽了不知多少风雨生死的神灵,都还思想浅薄在贪嗔痴欲中,对一个凡身肉骨的男人起沉沦念头,我这身修为直接给你算了,这神灵不做也罢。” 莳柳冷呵呵笑了笑:“也好。你就等我哪天来要吧。” 本神命长,能看着你等到死的一天。 季逾没再说话,一脚油门踏下,黑车呼啸驰远。 莳柳看不见的暗影下,他形状完美的唇角却悄然勾起一抹诡笑。 但转瞬,他微垂的浓眉渐渐却凌厉起来,眼里聚集一些忧愁——他想到了刚离开的“命案现场”。 剑眉随即一凛,脸上刷啦变得阴沉沉的。 沿途路灯飞梭后驰,光线刷刷晃过。 他眸中星辉与阴霾容色交织,全然就是电光在乌云间狂舞的形态。 释出施令者掌控全局的严肃。 十秒后,天空忽然狂风大作,黑云不讲道理地覆压下来。 一场急雨眼看降临。 ****** 第六十五章 目击线人 “命案现场”。 莳柳和季逾在被人撞现行前溜走后,不远的阴影里缓缓冒出来一男人。 在那些被鸡魅的惨叫声引来的人赶到声源处时,他快速先检查一遍两具尸体,验看他们是不是真死了。 他全程带着医用手套和鞋套,保证不在现场留下自己的痕迹。 验看的同时,他的手指着重在尸体的某些部位揉搓。 看起来是想抹去什么。 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后,他无声无息又隐回去。 当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发现停车场惊现一男一女两具尸体,尖叫,惊愕,急匆匆忙慌慌或议论或报警,他竟从后方一排植物间冒了出来。 “张医生,这么快跟沈教授谈完话啦?”研究所的保安见到张既,很热络地跟他讲话。 张既是市医的医生,平时除专研相关病理以外,也会关注生活生态方面的一些现状,代表所在事业单位参与省市政府、社区组织的一些自然生态讲座。 因为性子谦逊,才华出众,对社会现状和自然生态都有比一般人更深度的见解与激情,一来二去便与研究所一位专注研究生物生态的老教授达成共识,成为灵魂知己。 不时他会来找教授聊聊天,研究所的人基本都认识他。 对他医生的职业也表现得很尊敬。 张既抻了抻深蓝的衬衫,从容地说: “刚在花坛那边接个电话,突然听到这边有惨叫声,好像是狗还是鸡,就过来看看。是出什么事了?” 这一问,保安的脸色立马变得苦绿苦绿的。 他说停车场那边死人了,还是一男一女两个人。 女的他没见过不认识,男的姓周,是昇市生物科学院过来做技术指导的研究员——施悦博士的男朋友。 施悦在研究所的三个月里,他隔三差五的来找她约会,也算是研究所的常客了。 保安不知道事情的经过和具体原因,猜测说可能是情感纠纷。 张既是在宴会上看见莳柳似怀心事离开,驱车一路跟来。 通过远距离观察,聪明谨饬的他很快看出她和季逾是在跟踪红色轿车。 红车开进研究所莳柳他们没跟进来,他却机智地跟上红车,到研究所里守株待兔。 他预想莳柳会出现的。 即使她不出现,他也可以先弄清楚她跟踪的是什么人,这样他就能对她的事情以及行为多了解一分。 不过,莳柳还是出现了。 她不但出现,还在他的亲眼目睹下做出那么多让人匪夷所思的举动: 她身体会发光;能瞬移;会异术;还会收妖。 她的每一个细小动作他眼睛都一帧一帧看清了,却一样也理解不了。 同时让他震惊的,还有他总裁妈痴粉的苏绣师。 那天张九川喊他谈话,让他有空盯着点傻乎乎的张却和整体古怪的莳柳,理由是他们年轻怕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尤其是莳柳,虽说是干亲,到底是不了解的陌生人。 对于张却,张既没什么不放心的——他弟弟可能不那么优秀,身上也长了几根反骨,悄悄会做一些长辈不知道的事,综合下来却是不错的一个人——乖;善良;开朗;有道德;不犯法等等。 莳柳就不一样了,她看似文静,眼里却没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引人探索的神秘气质。 就算张九川不嘱咐,他也会关注莳柳,探究为什么张却会对她一个山里来的小姑娘又敬又怕。 前段时间他忙,没精力一直盯梢弟弟和姑姑,就贿赂办公室里的一个助手跑腿。 那段时间除却知道两人逛街、吃饭、喝茶、换着车去市郊玩、在茵蔚轩待了几天没出门,没什么实质性收获。 没想到因为莳柳的一场欢迎宴,一次出于好奇的尾随,他竟然就这么了解到了这个不一样的姑姑。 通过不到半小时的目击,他似乎明白了张却的狗腿行为是为何。 张既假装不知道有关两具尸体的事,只是叹息,说既然发生了命案,那就只能等警察来处理,他去跟沈教授打个招呼就回去。 身为对人体组织知识、医学知识、痕检知识都颇丰富的他没有对现场提出任何建议,径直就离开了。 往研究大楼去的时候,他甚至在心里祈祷老天赶紧下一场大雨。 噼啪—— 轰隆—— 念头才闪过,夜空顿时几道急雷劈下,不知何时聚集的阴云眨眼压得低低的,一场暴雨骤然当头倾泻。 瞬间将远近的偌大的建筑物和山体吞噬淹没。 红的、黄的、绿的耀眼的广厦霓虹被雨帘水汽拉扯、扭曲,在浩浩雨幕稀释成五彩斑斓的光晕。 城市变得光怪陆离,汹涌着腥湿黏稠的气味。 张既站在夜幕雨帘下,神情出现了良久的呆滞。 “我于这世间也是一个异类:竟然有呼风唤雨的神力?!”他如是狂想。 ****** 这边季逾驾车进入市区,莳柳让他把车停好,她带他去喝茶。 季逾看着漫天风雨,从车上抄了把黑伞撑上,还提醒莳柳别踩水深的地方。 为人处世他或许少一根筋,感觉上来时还是知道什么叫绅士行为的。 怕穿着礼服的莳柳冷,他会把外套赏给她; 一把伞不够两个人遮挡,他会把伞盖倾斜向莳柳一方。 知道了莳柳不是凡人而是天神,却没有刻意讨好一分,甚至还是一惯的高冷倨傲。 完完全全不是一般修仙者见到真神后应有的反应。 他越不急着问莳柳问题,莳柳心里就越是莫名忐忑。 比起怀疑季逾在对她憋大招,她更惊惑此人堪称恐怖的稳定心态。 要说前者,莳柳对他的怀疑超不过七分。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季逾总有一种无法说明的信任,觉得他虽一身让人嫌弃的毛病,也偶尔让人觉得危险,但又意外的很有安全感。 明明她是无所不能的神,却竟然会对一个凡人冒出对方有安全感的思想,真就……好荒唐。 不过这样的感觉似乎很遥远,不会影响她对他的态度。 所以在季逾的好心蔓延到她感知范围的时候,她做出了一些不合常理的举动: 莳柳指尖在虚无里施施然一划,倾盆大雨于是敛住,空气中只余萦萦细雾纷纭; 神情淡淡抬眸瞧了季逾半眼,不冷不热拿过他质感称手的西服披肩上,不忘微微点头致谢。 第六十六章 请喝茶 接受着他的好意,却不在骄傲性冷的他面前表示柔软。 一来不想给他感受自己的温柔知性,形势所驱另说; 二来那样的行为跟自己惯常的做派不符,有曲意逢迎的嫌疑,且掉价。 当然,这不是就说她不想要跟他走近,装酷甩脸。 毕竟她的天极琀还没弄到手呢。 不过,攻略绣花的家伙嘛,她有别的路子。 莳柳带着季逾穿越烟纱般缭缭蒸腾的雨雾,穿越慌张赶路的人潮,走进街尾一家装潢精致、氛围温暖的奶茶店。 像在贵阳季逾带她和张却去吃酸汤鱼那回一样,她没有给他点单的机会。 对他的口味全权做主了。 从踏进这间所谓的喝茶的地方,到落座粉嫩嫩软绵绵的沙发,季逾脑壳就一点点在膨胀。 迷惑的目光扫过蒙了一层纱质水汽的,宽大玻璃窗上的可爱涂鸦; 扫过每张方桌上嫩粉嫩黄嫩绿的毛绒插花和蠢萌的彩瓷摆件; 扫过墙边拐角错落有致摆放的大型、小型玩偶; 扫过配色纷繁,装点杂乱的天花板…… “你确定这是喝茶的地方?”生活历来优雅精致的季逾问莳柳。 莳柳微微笑:“这家店怎么样,你没来过吧?” “看你整天这样严肃,都不怎么跟人打交道,肯定不会到这种适合聊天的地方来的。” “跟你说,这家店还是张二带我来的,网红店,饮料、糕点味道都不错。本市必打卡。” “是不是很漂亮?粉粉软软糯糯的,是不是一进来就感觉心都融化了,心情一下就愉悦了?” 季逾看着满天花板叮叮当当五光十色的玻璃、亚克力水晶及宝石,直感到眼花头疼。 季逾摘下眼镜擦拭,重新戴上后才说:“随你高兴吧。” 他接受不了“吵闹”的布置,也不喜欢甜腻的吃食,可来都来了,单也点了,不吃不喝一口说走实在有失风度。 然而等到服务员把餐品摆上来时,季逾才真正傻眼。 莳柳给他点的饮品和小点完全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 超大一杯粉红的奶汁混着糯叽叽的圆子; 叠加白一层绿一层冰淇淋; 尖尖上缀几粒粉嘟嘟小泡芙; 配的小点是一块红丝绒蛋糕和两块巴巴露亚小蛋糕。 名字还是从点餐区巨大的展示区上看来的。 满眼的少女色,太令人窒息了。 原本偷瞄他的别桌客人上一秒还在私议他颜值,下一秒看见他的口味,马上就换了话题。 他们说的“哇,这么清冷禁欲的帅哥竟然是个少女心,好反差萌啊有没有”、“衬得他清纯优雅的女朋友都酷帅酷帅了呢,感觉女友力满满”的话大声得他都听见了。 季逾看着莳柳面前一杯抹茶和一小块“歌剧院”,十分肯定自己被报复整蛊了。 莳柳吸溜一口冰凉爽滑的奶在口中,雪白的两腮装得鼓鼓的。 吞咽下后抬眼看着他,温雅地说: “不要客气啊,快开动呀。我想着你要求高,给你点的都是招牌。”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点一样的?”季逾信她个鬼。 莳柳说:“你这款我早就试过了,真的不错。你这个蔓越莓茉莉鲜奶,一口下去就像吃下了一整个春天,又甜又清新,丝丝滑滑的。” 季逾不说话,心里却想:“我看你才是那个春天。” 莳柳听了他的心声,喉头哽了一下,准备咽下的甜苦的奶茶返到口中含着。 忍不住还呛了呛。 季逾这时来一句:“怎么了?太甜齁着了?我就觉得女孩子要少吃甜食,对健康不利。” “别说人了,我以前喂的几条鱼多吃了几顿含糖量高的鱼粮,肉质就肥腻了好多,口感极差。” 莳柳嘴角抿不住地抽搐:“请你喝茶说什么鱼嘛,倒是快喝呀。” 一堆吃的都堵不住嘴! 业已是“粉红少女”,季逾也不顾什么形象和意愿了,索性就尝一尝莳柳给他的这一片春。 在角落临窗的位坐了一个多小时,莳柳硬是没有等来季逾一句问。 客人陆续离开,仅剩两三位店员坐前台玩手机,间或看一眼特能闲坐的两位客人。 街上逐渐冷清,差不多是打烊的时候了。 夜雨在她踏进店后就继续下着,到现在也不见停的意思。 风、雨、流水合奏的白噪音包裹着这方城市,特别适合静坐,放松。 舒服的感受让莳柳想到一件事:“今晚你没有按时睡觉,对你会有什么影响吗?”靠柔软沙发上静静看他。 季逾停下慢条斯理切蛋糕的动作: “早睡晚睡从来都对我没有影响。受影响的是别人。” 莳柳哂笑。 心说:“你直接说睡眠不足心情不好,会把气撒别人身上不得了!实在没必要说得这样委婉,回避自己脾气臭的事实,认识你的人谁不知道你人品?” 莳柳不跟他你来我就非得往,转移话题:“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 “问你什么?” “今天你看见的,听见的,关于我的。” “已经知道的事还有问的必要吗?” “哈,也是。都看见听见了。”莳柳有些不自在,“只是你这样不问不提的,我没法不想你是不是被吓到了,有没有对我产生阴影。” 瞎诌两句套套他。 季逾想了想,说: “我见过很多人,也经历过很多事,因此看淡了很多东西,同时也浮生了许多的人生感悟,所以对人对物没多少好奇心。” “我不问你更详细的事,也是不想你感觉自己隐藏的秘密暴露,就一定要被迫向知情者解释。” “当然了,你要想把自己说给我了解,我是很乐意倾听的。” 说完他莞尔一笑。 很柔雅温和。 比一般时候给人感觉舒服。 有朋友那味儿了。 就是……他说的这个话到了耳朵里怎么不太对味? 好像这场对话的主次位置被他以一种不察的方式巧妙转换了。 不是他多想听,而是好心给她倾倒心里话的机会。 莳柳认为这不是他的真实想法,他一定心里存在某种诡计。 然而静等良久,也没听见他暗戳戳的心声。 是她把他往龌龊想了? 第六十七章 心乱 莳柳挺纠结的:不说吧,关于她是神明这件事就此在两人间不清不楚,隐秘牵绊着,使她难受; 要说吧,就会有一种迎合他,自愿踩他圈套的意不平。 思量半天,她到底把元神重聚后五千年来的斩邪除祟事迹坦明。 神,是赋予苍生雨露光华的圣者,不是见不得光的邪秽的存在。 没什么好遮掩的。 一直以来不愿透露特殊身份,仅是不想因为她的不一样扰乱人界固循的秩序。 这一考虑在以捉妖途径修行的季逾面前不算大问题。 除却天极琀相关,及真身,及五千年前记忆模糊的那部分。 季逾听了她的踏着几千年时光游走六界的神奇经历,没表现多惊奇,至多只意味深长地发出“嗯”、“哦”、“这样啊”等叹词。 一副仿佛无所不知又似是无所与我相干的淡定真把莳柳看懵了。 从奶茶店出来,她特地制造了个意外与他发生亲密接触,借机勾搂住他脖子,施法探察他人身里是否藏了某位神族的元神,才会里外透出这么多不合常理的特质。 然并无,他就只是一个纯血肉组成的很脆弱的人族。 唯一怪异,是他的魂弧之氤淡薄而纯净,莳柳不曾见过,跟他略带戾气极其自负的性情严重不匹配。 思索不出合理解释,只能猜测是天地运转秩序出现差误导致。 回窈蔚居途中,对从眼前遁逃的两股魔气耿耿于怀的莳柳同季逾闲聊,问他在研究所有没有看见或察觉和鸡魅一样的身带魔气的人。 “你刚才是在勾引我吗?” 离莳柳崴脚搂抱季逾已经过去了十分钟,他突然蹦出这样一句。 顿时莳柳感觉是一道雷劈下,正中天灵盖。 她脸阴绿了许久,最后无奈呵呵笑起来:“你认为是就是吧。” 还挺会想! 跟他开个玩笑又何妨? 季逾轻轻一叹: “行吧。知道你喜欢我了。”不情不愿也不拒绝,“不过你要抓紧时间,我们人的命可没有你们神的命长。要吃要拿趁花开正好,没人会等你到永远。” 莳柳听了这话,扭脸怔怔地望着他。 极平静地扶着盘子,偶尔抹几度,优雅从容。 神情、着装,浑身上下散发都市精英的楚楚不凡,可他怎么会这么好笑?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一个凡人,一个凡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色轿车迎着风雨疾驰,碾断沥青大道上汩汩流水,莳柳抑制不住的笑声就糅杂在那咝咝啦啦的水溅声中。 眼泪都给她笑出来了。 可控天地诸事诸物的神她喜欢上了一个凡人? 那凡人还一副无奈模样,被动来接受她的倾慕! 还劝她抓紧时间将花色正艳的他采摘,好似过了他这村再遇不上比他更好的店了! 她就这么需要男人,需要品尝一回情爱的苦甜? 她怎么不知道? 若她真的需要,能轮到他? ——从来也不会笑;说话也不讨人喜爱;脾性还不好…… 跟这种奇葩相处,跟供老祖宗有什么区别? 还是神的老祖宗。 一路笑到窈蔚居,莳柳渐渐才收敛。 季逾率先下了车,给她拉开车门,为她撑伞。 一脸冷峻候着。 窈蔚居外橘黄的灯光投映,照见他冷峻眼眸深处几缕忧伤浮动。 此一刻,他身上没有了一惯的傲慢、自负、镇静和出尘等气息。 似乎裹在萦萦不散的一层迷雾里,被烟霭侵蚀着四肢百骸,随时可能分解融化。 莳柳的笑声是在瞬息间停止的。 因为季逾的样子,和他说及时采摘的话让她想到上一时期往来的一个人。 明末时期一位杀伐果断从无笑脸的锦衣卫。 那人在与她交好早期也跟她讲过相似的话,在寻找灵草、神器的事上更帮了她不少忙。 可惜那人生在了那样一个世道凶残的年代,才二十四岁就死了。 再往前想的话,记得上上个时期也有类似境遇,那是一位病殃殃但骄傲的世家小公子,他们相识约两年,关系颇近,算是可以交心的朋友。 但那人死在了二十一岁。 往前还有,不过她没心思去追溯了。 在与人族的感情上,她有着超乎寻常的理智——无论多舍不得多珍惜的朋友,死了就死了,没了就没了,她不会借与炎契的便利去追寻辞世友人的来世。 因为转世的人不再拥有前世记忆,前缘便不能再续。 天理如此。 “果然是活的久,来来回回遇上的都是差不多的人,坏人好人都是。”莳柳心生感慨。 不知是否有前人铺垫的因素,这一刻莳柳对季逾的感觉发生了一些变化。 “谢谢。”她迈腿下车,以温柔一笑还了季逾周到的礼节。 季逾还是沉静的状态,神色却舒逸了两分。 “我看不见魔气。妖气也看不见。只有对方出现在我身边十米范围,我才感知到它们的存在以及能量强弱,知道它是谁。所以你的问题我只能回答这么多。” 他的回应虽迟但到。 “那你在洛噶抓住的那只避役算怎么个情况?”莳柳提出疑点。 季逾眸底闪过一抹狡黠,平静地说:“那不一样。” 凡人一介,能感知妖魔已是了不得,何况他还会设阵、还会封妖。 只能说他的本事跟她的不一样。 莳柳信他没隐瞒。 至于窜逃走的那两股魔气,很快会再遭遇的。 她有预感。 就在这预感的危险降临之前,从她眼皮子底下遁逃的两股魔气在隔壁昇市一幢大厦豪华住宅内化成人形,变成一名女人。 试验大褂白净平整,一头乌黑低马尾梳得光亮,眉眼五官犀利,干练的女强人形象。 女人缓了一口气,敲响奢宅卧室的门:“薛总,是我——施悦。” 室内几道音色不同的娇媚喘息戛然而止,旋即浑厚幽冷的男声响起:“进来。” 施悦拧开门,一股淫靡浑浊的气息即时扑面而来。 奢华大床上,身材健美皮肤麦黄的男人双臂搭靠在一左一右俩女人白皙湿润肩上。 男人即是八荒四寰国际的新任cEo——薛宴。 至于他身边的两个女人…… 施悦眼皮一合一掀,便看出了两个女人的真身,都是些老嘴脸: 一只是喜爱在夜里游蹿街巷,四处诱拐同类与鼠精交易换大批老鼠养丹,后来不小心被狠心人族当成流浪猫打烂脸的半面猫妖; 一只是带着子子孙孙到处偷食,最后却拿后代性命与猫妖换猫魂修炼的赤目鼠精。 第六十八章 魔踪现 星辰异变,日精月华早已满足不了灵物修炼生存,以邪养邪是大势所趋。 但见同枕三人身周皆萦缭着黑红躁动的魔雾。 男人身上尤甚,浓稠得像是被包裹其间。 边上两个身上魔气稍淡,妖气却极重。 施悦嘴角微微咬了一下,眼底闪动一丝不悦。 把攥在掌心的一团魔气抛给薛宴,说:“我手上那只鸡魅死了。” 薛宴将飘散过来的魔气吸入体内:“谁动的手?” “一个叫玄冥莳柳的女人。”施悦说,“晚上的时候鸡魅来找我,就是为说碰上神族的事,不过只说了一个名字,他就发现自己被跟了。” “他设的禁制被人破坏,没把话说完就走了。” 薛宴:“知道对方是怎么看出他的吗?只是妖气和妖形的话不用放在心上。匿身人界的妖精多的是,随那些衰神和修仙的去捉。” 他说完,窝在他臂弯的两个美艳妖精顿时露出嗔容。 却一个不敢多嘴。 “恐怕没这么简单。”施悦声音发颤。 莳柳用血海真水抽走鸡魅妖灵的时候,施悦就躲在科研大楼高处偷看,她藏在人界近千年,只见过几次天神杀妖,召血海真水噬化妖灵的,是头一回见识。 薛宴显然被她不安的状态触动了,眉毛下意识跳了两跳。 大力推开汗涔涔的女人们,他从床上下来,精赤着向水汽弥漫的窗边走去:“说说。” 施悦跟过去,神色惶惶:“那个莳柳能召血海真水,鸡魅就是被那水噬灵致死。” “鸡魅死后,我看见她还想对来自您身上的那团无主的魔息施法,我不知道她会做什么,怕她通过魔息追踪到您这儿,就赶紧把魔息收到手里,拿来交给您处理,将就把今晚发生的事告诉您知道。” 薛宴听了目光一凛,转过身怒瞠着高挑的女人,厉色问: “区区鸡魅身上为什么会有本座的魔息,你做什么了?是跟他私合了?” 凶戾魔焰发狂似地躁动着,仿似下一秒就要将女人吞噬。 施悦胆惧后退,哀求似地说: “魔主息怒,尸媚不是为一欲之欢才与鸡魅做的,您也知道眼下环境对我们精怪来说生存有多艰难。” “他们动物成精的如今都要靠附灵尸皿之中才能养息,我这种由女尸腐气修炼成灵的精怪如果不和尸身交合,法力就会消减,寿命也是。” “这个时代发展迅猛,社会秩序也比从前严整规范,野外基本找不到可用的男尸。” “为了不被现代的捉妖师识别,很多年前我就附灵在活人身上,从活体内里蚕食本体精魂,把自己变成真正的人族,随人体的生长去生长。” “我现在已经嵌锁在这副身体里,不是紧急情况不能将妖灵剥出,想要用一具男尸极其的困难。” “不管是医院太平间还是殡仪馆停尸房,还是我工作的科研室,都不方便吸纳尸气。” “被妖灵附体的能走能动的男尸就成了我最好的餐食。” “他们死的时间长,有妖灵施术保护,肉身不腐,体内尸气却很充足,一两个足够我用了。” 薛宴长长舒一口气,抑制住狂躁的情绪: “看在你制止及时的份上,魔息暴露的事暂且不究。” “不过你手里那件事要尽早完成,这个时代修为高的天神和天仙虽然不多了,要捉手里来却比几百年前容易。” “看似希望微小的绝境,某种情况下往往会是个大生机。” “有人族的信息网络技术加持,相信我们妖魔两族的生存危机会迎来颠覆性转变。” 施悦虔诚参拜,应和说:“魔主所愿所谋,定能实现。” 那边床上的两个妖精起身捞衣服穿上,也上前拜:“祝愿魔主大道得成。” 薛宴幽幽阴笑:“九旻神境臭石板上记名的神只就很厉害吗?呵,那就让我这个荒域裂缝里生的……无名魔头来掂掂她斤两几何!” 口气夹杂主宰天地的狂傲。 “你刚说那叫玄冥莳柳的神族能看见魔气?”薛宴问。 施悦:“看起来是的。” “没有使用法器?” “两手空空。” “没用法力?” “没用。应该是一眼辨出。” “众界修炼者力量日渐衰减的今天,还有这样神力强盛的神明,还让本座一返世就遇上,真是运气!” “人族常说的一句话叫‘风水轮流转’,我们妖魔界不讲风水,这句话我觉得改成‘天道自轮回’更贴意。” “几万前的天道独爱天神、天仙,放纵此二族对我等地上修炼的生灵驱逐、斩杀,谁又能明白天道也是黑白色,一朝脾气上来,最先拿亲近的神子神女发泄。” “若非去不了,本座真想上九旻神境去看看那里如今是怎样萧条。哈哈。” 三只妖物都只有百千年修为,不是很清楚万年前的景象。 强者自感慨时,她们只会如家犬般朝主人哈舌摇尾。 不过听说有位厉害的神明横空降世,不行善事的小妖们本能的骨头发软,汗毛倒竖。 于是媚眼如丝的猫妖娇声娇气地问: “魔主大人,这神玄冥莳柳离我们这样近,会不会哪天走在路上就跟她照面,被她杀了呀?她可以一眼看出我们本相,我们可看不出她身上神光。” “就是就是。”丰腴的鼠精附和。 薛宴斜乜俩小妖两个眨睫,转身将她们搂入怀,安慰: “有本座护着,怕什么玄冥莳柳。就算是水神玄冥来了,也得称我一声叔叔。” “魔主就是威武……”俩衣着清凉的妖精往魔气缭缭的男人胸膛拱。 薛宴双臂各环着一个女人,宽大手掌抚在她们软韧腰肢后。 温柔地揉摸。 须臾,他瞳光一暗,嘴角阴鸷一挑,抚在女人腰后的手掌掌心魔气大盛。 俩妖察觉危险,急忙挣扎。 薛宴不给她们挣脱的机会。 将她们搂更紧,掌心浓郁魔气焰火一样熊熊燃烧,渗入她们的皮肤。 内丹被魔力生挖的剧痛蔓延,俩妖无力反抗,只是凄厉尖叫。 声音比同时砍杀几十匹狼激起的哀嚎还要惨烈数倍。 房屋三层的玻璃窗教这阵音波震得哐哐响,几乎要碎。 等到最后一丝声音散去,薛宴怀里只剩乌黑的骨架两具了。 第六十九章 尸媚记事 手一松,两具黑骨哗啦散地上,转眼化作一堆灰土。 “怕死就别活着。”薛宴吸回沾染在俩妖身上的自己的魔息。 取在手里的妖丹给施悦:“这点妖力够你对付千年修为的天仙地只了。” “谢魔主。”施悦欣然接过。 薛宴看着表面镇定实际满脸爬着战战兢兢四字的她,伸手突然将她搂住,说一些需要她,不会伤害她的温情话。 施悦藏身人界二十几年,与人相处惯了,身上人性比妖性多,也深谙与各性格人物、怪物之间的交流之道。 她是怕力量比自身高强的魔头不假,不过想到魔头还需要她帮忙做一些于他而言很要紧的事,那种畏惧暂时就淡了很多。 她做不出其他妖精的谄媚骚浪,受薛宴青睐只是玩偶状随他乐意。 他出关后想饱尝的情欲事,她在吸汲尸气养丹的过程中已经做腻了。 “你说那个叫玄冥莳柳的能召血海真水,那她习的就是水系术法,上古之神,术法天生,水系术法只能源自水族,她是哪一位?” 等待施悦解衣的时间,薛宴思忖着莳柳的来历。 “魔主也没听过这位玄冥莳柳吗?”施悦问。 上古遗留下来的魔应该知道上古事迹及神明最多,她有意探索眼前这位魔是哪一位,她听没听说过。 ——不管是被利用当工具人还是合作互利,知己知彼永远是最基础的自我保障。 薛宴脸上表现不耐:“微末小神,岂配在本座这里留姓名!” “许是后世飞升的。上古时期各族生灵皆以祖先父辈名为姓,这位玄冥莳柳大概率就是玄冥的后人。” “如果真是这样……,呵,”他发出阴森谑笑,“渊源有溯,喜从天降呐!” 施悦不懂他突如其来的高兴,只把他话里的一些信息记下了。 最重要的就是“渊源有溯”一句。 施悦剥干净后站他面前,说: “魔主,这个玄冥莳柳既然能一眼看见魔气,那我体内的……,我正为您做的事隐秘,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做人更方便行事。” 薛宴两条粗浓的眉微垂,观赏着体态曼妙气质冷硬的女人: “先做。生刮魔息不是件舒爽事。就算你身上没有妖气魔气,也要时刻把我给你的青铜铃铛带身上,这样你身边出现天神的时候能及时察觉。” ****** 深夜一场无征兆暴雨将澍海市洗刷得簇新簇新,打了蜡一样光彩耀眼。 雨水洗去的不止尘埃,还有研究所庭中一切外人造访过的痕迹。 在经过刑警现场认真勘察、验实后,停车场双尸案初步认定为情感纠纷刑事案件。 案件相关证人有研究所的多位工作人员。 嫌疑人则是男死者的女友,研究所请来做技术指导的昇市生物科学院研究员——施悦。 案件嫌疑人笔录中记载: 男死者死前见过施悦,相处时间极短,后来不知因为什么男的匆匆离开。 楼中的监控拍到了他的行动时间和范围,除了监控死角的停车场。 施悦一直在大楼的实验室里做研究,从未离开,有楼道各处监控为证。 排除当场作案的嫌疑,但嫌疑保留,继续观察。 关于施悦,警方觉得有一些不太正常: 警察找到她的时候,专注做实验的她不在实验室,而是在洗手间。 昏倒在洗手间。 当时她脸色苍白,全身血管凸起,很虚弱,状态有点诡异。 问她状况,只说是旧病复发。 问关于男死者时,施悦只坦述了周姓死者的部分信息,并不知道陈昧。 她还向办案警察提出请求,说她有一枚祖传的青铜铃铛不见了,价值不菲,很有可能是她男朋友顺走了,送给了外面养的贱女人,希望警察帮她寻回。 警察说,他们确在女尸脚腕上发现了一枚青铜铃饰品,至于交还给她,要等案件人证物证调查完全且结案后才依律进行处理。 施悦没有意见,只说希望他们尽快。 施悦做完笔录,因身体状况差连夜送了医。 尸体方面: 经法医鉴定,没有外伤的两具尸体被认定是长期服用不知名毒品腐蚀体内器官致死。 涉及毒品、腐蚀物质,施悦的嫌疑不免又多几分,警方于是着重监控她,还为她做体检检查她是否吸毒。 但没过多久,她的嫌疑就洗清了——她没有吸毒,更没有制毒。 她身体的虚弱和血管可怖的凸起跟案件无关。 至于是什么旧病引起,目前医学技术检查不出,院方猜想是某种血液病的变异。 检查不出具体原因的病症于是成为了医学界关注的事。 医学界的学者们想对她的病症进行研究,被她愤怒拒绝了。 甚至她还对那些老秃头恶语抨击。 断绝所有人企图她身体的念头。 施悦不知道鸡魅背着她究竟都在捣些什么鬼,她也不关心。 然而把莳柳引到她身边这件事,她真是气得牙痒。 ——鸡魅就是个眼高手低的蠢货,捕神未遂还把自己小命赔了进去。 他要是不来找她,碰上天神的事只通过手机发送给她,她就不用强行施法紧急避险。 不强行施法,她的丹元就不会受到损伤。 丹元不受损,身体器官就不会运行异常,就没有住院被重点关注一系列事。 反一想来,她又觉得幸好是鸡魅先遇上的莳柳,否则之后遭殃的就不定是谁了。 毕竟她虽隐了妖气,魔气却染不少。 鸡魅一灵换用两尸的事她不曾跟薛宴说明,反正他不在意。 只让他将魔气刮了。 刮魔气比抽筋拔骨还疼痛百倍,这也是她虚弱不堪的因素之一。 施悦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出院后没几天,警方那边就研究所情杀一案进行结案封档。 陈昧所戴的青铜铃铛很快归还给施悦。 由于施悦疗养是在市一医,也就是张既工作的医院,本就对她有所怀疑的张既于是在其住院期间密切关注她情况。 几次用医学技术检测不出她异常后,黔驴技穷的他只好放弃自己研究“外星人”的想法,约了莳柳相谈。 彼时是事发后第五天,他驱车到窈蔚居约莳柳。 莳柳见到温雅含笑的他,一双连娟柳眉紧蹙,想不出他能有什么正事找她。 说自己忙,有事直接说就行,不用一起出去。 张既看着她一张脸纯净柔美又不失清艳绝尘,柔柔笑了: “杀了两个人,还能心安理得地在别人家里悠哉悠哉,小姑真是好大的心!” 第七十章 为何不是他 “你不怕警察找麻烦,难道跟那只怪物来往的人你也不感兴趣?你不想知道她的情况?” 莳柳明眸一转,幽幽地看了张既一眼。 鸡魅妖灵被化,它身上遗留下来的魔气就被另一道力量卷走了。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谁可疑。 是以从研究所回来后,她立马发消息给张却,让他去查研究所里是谁跟鸡魅附体的男人有来往。 一天后,张却就把施悦的资料发给她过目了。 说来也巧,这个叫施悦的张却略知一二。 顾辞安他妈以前张罗她和顾辞安相过亲,顾辞安不乐意家里催婚,就使小性子把张却拉着一起去,故意给人难堪。 张却就这样认识了她。 他其实对施悦印象不错,觉得她独立有主见,样貌谈吐比一般人出众。 不过在知道她竟然跟一只附在死尸身上的鸡妖交往后,他想起此人就不由自主会去联想他们干亲密事的情景,胃里就忍不住地翻江倒海。 感叹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妖怪,踢着踩着都是。 而他以前一点都不知道。 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人也都不知道。 错过跟莳柳一起除妖,张却抱怨说莳柳不带他玩,发了几个锤子砸头的表情给她。 就是没算到,跑腿的哥哥真不是个省油的灯,竟然跟踪观察她! 行动被张既知道,莳柳一点不慌张——不让张家其他人掺和她的事,是好心不让他们受害,不是保护她自己。 既然他自己上门送便利,她岂有不笑纳的道理。 莳柳最终答应了和他一起去吃饭,看他能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张既带莳柳走进一家雅致的西餐厅,请莳柳入座,点好菜,对坐许久才说施悦在医院里的状况。 对于施悦虚弱、身上血管凸起查不出病因等情况,莳柳一听就想到了是被妖灵附体的人身使用法力过度所致。 为了验证妖灵是否还在施悦身上,莳柳让张既带她去医院看一看施悦。 张既这时却向她提出要求,说想让他带她去医院也行,但要先解答他的疑问。 莳柳冷笑:“没有你,我就去不了吗?” 谁看见了她发功除妖都要详细解释一遍,几千年的时间她要费多少口舌? 她要有那闲心,干脆去做说书先生好了,还除什么妖邪,寻什么灵草、神器养天极琀? 张既拿捏不住她,最后只能央求。 张既说,他不会做不利莳柳的事,只希望她能跟他解释一下他们家和她的关系,说说张却跟她的关系。 莳柳于是问他为什么跟踪她,是不是受张九川安排? 她要看见他的坦诚才愿意费这个口舌。 张既点头说是。 然后又替他爸说话,说他爸没有恶意,只是怕张却在外面做什么不好的事,遇到什么危险,所以才叫他多盯着。 莳柳随后感叹:“人呐就是脆弱,骨头脆,心也脆,古来如是。” 张既生性温良好相处,心思细腻不矫情,比其弟张却其实更适合当莳柳的“腿”。 但不知为何,莳柳施下的契约却选择了张却。 她还挺可惜的。 猜想可能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可能是发癫的天道,把好用的人留去当人族繁衍的资本,把一言难尽的给她驯导。 看在张既始终和颜悦色叫人讨厌不起来的份上,莳柳最终愿意解答他心中一些疑惑。 张却相关的部分她却不说,让他自去问他弟弟。 张既虽然一时理解不了神魔妖鬼以怎样的方式存在,想不明白天地六合究竟是怎样在运转,始终是理清了一些事。 知道莳柳不是他长辈,他索性就不叫莳柳小姑了,改称莳柳。 很随意,又亲近得像朋友一样,比张却还心态稳,脸皮厚,接受新事物的能力也强。 莳柳不知道的是,张既那夜见过她收妖,回去就浑身软了一天,连班都上不了。 缓了好久才恢复。 饭后,张既带莳柳去看了施悦。 见施悦身上没有一丝妖气与魔气,人身也不是死尸,她感到很惊诧。 心想难道是她出手吓到了附在施悦身上的妖灵,它逃了便不敢再回来? 莳柳挺失望的。 她还想通过那些魔气找到那位八成是因她出现而出现的魔头呢。 这天,莳柳喊张却到窈蔚居吃饭,季逾请客,他家的长工青枝为大家烧烤。 在季逾家美丽神秘的院子里烧烤、聊天,张却想想就兴奋,玩笑问是不是烤小妖下酒? 莳柳懒得回应他的俏皮。 张却光速出现在窈蔚居,最先与他相见恨晚的不是炭火上滋滋冒油的香喷喷的烤肉,而是与他纠缠不清的,莳柳派发的工作: 施悦身上没有非人族特质,却还不能认定她清白,她出院后仍要密切关注,从生活到工作,私下到人前,一样不可疏忽。 张却“嗐”的一声,拍着胸脯说: “我早就安排好了。你就安心吃饭睡觉,做好万全准备去三天后的拍卖会吧。” “自家举办个晚宴都有妖怪混里头,大型的集会不知道还会遇上什么!” 莳柳:“正因为要出远门,所以才要提醒你把这边的事安排好,不然你又知道这边会发生什么?” 张却:“这个就不用莳柳小姐你操心啦,我办事你还不放心?”故作高深翘起下巴,捋着不存在的胡须,“我只需小施一个法术,施悦每天的动向就会准时出现在我手机里。” “讲人话。”莳柳睃他。 “咳咳。”张却端正姿态,“那天跟你说过,这个施悦是我三哥的前相亲对象,我前伯娘很喜欢她。” “我三哥对她不感兴趣,我前伯娘又不甘心肥水外流,然后她就有意要把她介绍给我哥,我哥肯定是不愿意相亲的,但他那人不擅长拒绝,就一直称工作忙没时间见。” “一回说忙两回说忙,那我前伯娘就心里难受了,然后她就找到我和我爸妈,叫我们做做我哥的思想工作,去见一见施悦,万一能对上眼呢。” “别看我哥温柔,其实性子可倔了,他只做自己认定的事,我爸都拿他没法,所以我们家一直没劝他去认识施悦。” “这件事在我们家都要翻篇,没想到会有后来这些情况。” “我大部分的朋友都知道我哥不愿相亲,所以我就骗他们,说我爸妈都觉得施悦跟我哥很登对,工作又差不多,都是年轻有为的。” 第七十一章 相互投喂 怎样离谱又合理,张却就怎样去编: “但是我哥对未来伴侣有近乎变态的要求,还有处女情结,性洁癖相当严重,性格差,私生活不检点的女孩他碰到了会犯恶心,甚至会犯病,让他们调动可用途径帮我好好关注施悦的一举一动,白天夜晚盯死,因为这事关乎我亲哥的人生大事,不是开玩笑,事情干漂亮了,我重重有赏。” “我那些铁哥们二话不说就行动起来了。” “人多力量大这话不是乱说,他们中间好几个都是黑客级的高手,别说入侵一些安防监控系统,装个窃听器、追踪器、微摄像头了,就算是更隐秘的她的工作内容、个人的加密信息都能摸查到。” 他说着,莳柳眼睛随着倏闪倏闪,暗暗思想: 人是脆弱的,这脆弱之下他们却有着这天地间其他生灵所没有的智慧和勇气。 前者,他们不依靠非自然力量就创造出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宏丽的居所, 借助天地间看不见的某种物质就发明了移动通讯网络这一神奇的现象, 这一现象背后储存着的东西再强大的神力也探知不到,比影响六界万物生息的天道还缥缈; 后者,他们不会像精、怪、妖、魔、仙、神去追求无尽止的存在,当然,或许只是接受了本物种生命的短暂性,那也一样很了不起—— 因为在明知短暂的生命长度里,他们脆弱的身体一直在探索,去创造,即使穷尽一生心力做的事于自身并无利益。 每一个采日月精华修炼的生灵都在抱怨天道疯癫的今天,只有人族兴旺繁盛,不是没有道理的。 疯癫的天道从来没有偏爱过他们,相反的,千万年来他们受到的摧残最严重,因为真的力量太小太脆弱……最起码,她走过的五千年所见是如此。 但是,他们就是有那样一股折不断,折断了却碾不碎的韧性, 这股韧性不仅支撑着他们越来越坚固, 还连通并拧结成了一张无形的防护罩, 任一切外来的破坏不能将之毁消。 如果有天道崩坏,日月消陨,神异力量消散的一天,能在黑暗废墟中枭然崛起的大概只有他们。 大概,这也是为什么人族虽孱,却能被称为万灵之长的原因。 天地生灵吸收日精月华修炼,都以化人形为至要跨越性阶段。 有如此强大的生灵群体于天地,难怪妖魔神仙都藏匿进来,以人界作避难所、养息所! “莳柳小姐?”张却歪脑袋看凝神思索的女神,“我的安排还周到吗?有没有其他指示?” “你觉得行就行。”莳柳淡淡说,连呼吸都是那样的缥缈玄远,“精神不懈怠,就没有做不好的事。” 哈哥腆着脸,嘴角一边扬起,开心得到了女神的认可。 尽管她没开口夸。 青枝把烤好的蔬菜、肉串摆上桌,惯爱冷脸的白忽忽给季逾倒酒。 张却给莳柳开了瓶橙味汽水,便敞开了大吃大喝起来。 季逾戴上塑料膜手套,慢条斯理剥了几只烹得香辣油红的小龙虾放盘子里,抬起来端给莳柳。 猝不及防竟跟莳柳递过来的白色瓷盘相撞,发出“当”的悦耳脆响。 她盘子里装的是鱼塘网捞的小白鱼。 白鱼烤得焦黄,溢出吊涎的鲜香。 莳柳牵起淡淡的笑容:“你不是爱吃鱼嘛,帮你装好了。”盘子轻轻放他面前。 “你不是爱吃虾嘛,小龙虾也是虾。” 两臂交错,四目相接。 气氛突如其来地微妙。 多日没见过二人的张却不禁看愣了。 单眼皮瞪成双眼皮,清澈黑眼珠在眼眶里滴溜溜打转。 他朝抱手坐在季逾身边的黑纱裙小姑娘使眼色,问从来都不正常的一男一女怎么个情况,怎么还相互投喂上了? 气氛表情上看也不像在搞对象啊! 白忽忽虽然聪明也犀利,但还没有神到通过一记目光就读懂一个人全部的心理活动。 她睨了眼张却,转过脸去看在烤肉的青枝。 那边烟熏火燎的,真是为难他一棵树啊! 既愿意跟这位,再苦再难且都受着吧。 白忽忽召了一团烟过来,几自捏着玩,对身边事件的发展不理不睬。 张却吃了瘪,悻悻然去霍霍食物。 莳柳抬眸看一眼他,垂眸看一眼虾,腹诽: “最近是撞邪了?一直阴沉沉的!看起来性情更怪了!跟最近的天气一样阴寒得能拧出水来,偏又无雨无雷,什么毛病!从研究所回来就这样!” 没了那股颐指气使的傲娇气,人仿佛都少了几分独特的俊色了。 不知道惯常镇静容与的漂亮身体里最近是装了什么心事,搞得她都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了。 除却看着他时忍不住生出一点怜悯思绪,她听不见他一句心声。不知是那种异象消失了还是怎么。 半个月来,他更专注绣那幅名为《归兮·苍只永明》的乌蒙山与“山魈”的双面绣画, 预计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就能竣工了。 他对此幅画似乎很重视,也很急于完工。 莳柳曾问过他是不是客户催得紧? 季逾说:这是我生命里最后一幅作品,想赶紧绣完。 莳柳理解困难,只想到了他可能是要封针。 然后她就问了。 季逾当时没回答她,只是在她面前稍稍弯下腰来,用澄澈幽玄的美目紧盯着她眼睛,高深莫测地笑。 笑得很是恣肆; 笑得极其好看。 即便当时是夜晚,莳柳也感知到了室外的天空星辰朗朗。 她从未见过那样极致温柔中却带着深浓狂狷气息的神情。 从未。 他那一双深海般幽深的悬尾凤眸里,像是装无尽长的一篇故事,想要传达给她知晓,却无法用言语相说。 但是,在那长达近一分钟的他的凝望中,她脑海深处一丝久远的记忆遽然攻袭。 她的眼前浮现出了一抹缥缈仙逸的男子姿影。 身量发肤、唇齿耳鼻等细节画面模糊,独独是那人的那双眼瞳经理神采,她记忆尤新。 因为那时,那人就惯爱用相似的这样似谑犹悦,似嘲还怜的的饱含复杂意味的眼神瞟她。 没错,是瞟,不是看。 有限的记忆里,她就没见过他正眼瞧过自己。 倘若没记错的话,他对她表现这样复杂神情是在两人相处的很长一段时间之后。 至于多久…… 第七十二章 言必失 一百年? 两百年? 还是三百年? 她没概念了。 只记得那一段时间里,天穹越来越高,山峦越来越陡峭,土地越来越宽广,山精水怪小树妖从一山只有三两只蓬勃成了成群结队满山跑; 溪流成了河; 河聚成了江; 她从刚化形的懵懵懂懂小鱼精,变成了知天知地知情感情绪的,能做饭会修屋,懂看眼色,有脾气敢报复的莳柳。 或许不是时间上没有概念,因为她觉得很多事才刚开始,她对某人某物都充满了期待,不是像现在这样的生死看淡。 她那时超级惜命,为能多活一天忍辱负重,心甘情愿为牛马。 所以时间还是短。 只是对比现今,那是个天地灵气盛泽,万物极速蓬勃的时期。 不是时间的漫长改变了景象,是景象撕裂了时间。 她的感受混乱了。 可惜季逾尽管表现出了和那人相似的神情,却没有长着像那人一样的眼睛。 那种远看蔚蓝近黑,近看却能发现那深邃瞳珠是间杂着七色炫丽光彩的。 透过那样奇异的眼眸光彩,能使人看见天地间所有的颜色,如: 春日绽放的万千娇花; 夏日疯长的矮植高树; 秋日戏枝的红果金叶; 冬日乱舞的银雪白冰等等四季轮转变幻所产生的色彩。 能看见所有的光华,如: 穹宇日光、天河星辉、蟾宫月华; 江河湖海清晨傍晚泛滥的金屑银砂; 云娘纺织的羽霞长霓…… 那双眼睛,载着苍生万物,自古及今。 那是人族不可能拥有的眼睛。 这也是为什么她至今忘不了那人的主要原因之一。 莳柳想过,如果把季逾棕黑色的虹膜变成带彩虹颜色的蔚蓝瞳,会不会他能变得有几分神似故人? 她还挺想那人的。 “死”了两万多年,又跋涉岁月几千年,她最记得最不舍忘却的仅他一个。 但她到底没那样做——记忆中那人是那么的不可一世,又淡然一切生死于眼前,谁能伪装他? 在他面前她不曾有过做决定的资格,有的只是牛马猫狗的温驯顺服。 反观季逾,他在她面前算得了什么? 区区一个人族而已。 若非她情愿,他何德何能入得了她的眼? 再说,即便把季逾的眼睛变成还记得的故识的样子,业已想不起细节的那人的面容相貌呢? 那人身上满盛缭绕的神华呢? 季逾的骄傲、傲慢、姿色如果是一座难攀的大山,那那位的此类特质就是拔地贯天的万仞昆仑。 母神、父神开天辟地至今,六合之内,四海八荒仅出现过一位他那样极致极端的神人。 至少,她还没有遇见到第二位。 “小龙虾好。”莳柳淡淡说,“辛苦青枝和忽忽抓一夜了。” 目光复爬进季逾微垂的,无波无澜却幽深难测的眼眸中时,她嘴角一丝笑勉强还挂着。 等他回应。 要不是为了照顾一下郁郁寡欢的他,把同族喂他嘴边的事她能干? 季逾看了她献上的烤小鱼良久,嘴角隐勾起一个柔软的弧。 “谢谢。”季逾柔声说。 “大逾吃小鱼,相当于以形补形,”莳柳煞有介事地说,“看这一盘子的鱼死得多开心,嘴咧后脑勺了都。” “大约是知道是你这么有品位有气质的人吃的它们,感到荣幸。” “鱼嘛,哪一条不是嘴又大又丑?烤成鱼干后能不嘴咧到脑后么!”满嘴跑火车的张二少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说完,他隐隐才意识到哪里不太对。 缓缓抬起眼,果不其然迎面一双蓝幽幽堪比马里纳亚大海沟还渊深可怖的眼睛正凝望着他。 神鱼面前讥嘲鱼,不知道一条命够不够玩? 张却觉得,他在人间的好日子不多了。 不知道神的道德底线高不高,谋杀的事会不会干? “季逾哥,你最近有什么安排?”张却给季逾续上酒。 同时问莳柳要不要来一点? 白的是顾辞安从赤水那边带回的农家土烧高山高粱酒,量不多,放他酒吧给客人尝尝鲜,张却顺了一瓶来配烧烤; 红的也是从顾辞安那儿顺的。 莳柳说不要,起身去屋里拿了罐冰啤打开喝起来,跟才喝了一口的冰汽水挨着放,细嚼慢咽虾仁来配。 张却自斟一杯贵酒,心里有他人体会不到的忐忑。 季逾这时说:“也没什么特别事。” 他说完,张却与他对饮,后说:“那要不跟我们去昇市玩几天?” “去昇市吗?”思考了好一会的季逾缓缓开腔,带着几许疑惑。 “昇市。”张却说,“昇市的斯利国际拍卖公司不是换老大了嘛,新当家给斯利改头换面,把斯利国际更名成了什么八荒四寰国际,为此特地搞了个拍卖活动,这事在商业圈可是不小的新闻,单纯的商业活动我知道你肯定不感兴趣,但艺术品之类的东西你肯定感兴趣。” 季逾凝思片刻:“这个拍卖会不是面向普通人群的吧?你们有钱人的游戏,我玩不起。” “再说拍卖公司也没给我发邀请函,我怎么去!” 张却积极鼓动:“哎噫,谁说去拍卖会就一定要花钱,你去看拍品啊!” “哥你没上网吧?”说着张却歪着凑近。 季逾:“很少。” “我就知道。”张却说,马上摸出手机,翻出八荒四寰相关的视频放给他看,边说,“你看这些宝贝,是不是老好看了?这个,这个,我小姑说,这些东西不是人……哎哟……” 话没说完,他椅子脚突然就是一撇,眼看就要迎来一个四脚朝天的仰倒,坐他右前侧的莳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椅背,堪堪稳住。 “能不能小心点!”莳柳声音幽淡平和。 张却缓缓扭头看她,惊魂难定,一言不发。 脑中却在短短两秒时间里闪过七八个与鬼帝姐姐重逢的情景。 “你可以带任何人去拍卖会,但,不准提我,尤其是可能跟天极琀有关的物件。”莳柳的警告响在张却感知。 张却对莳柳眨了两眨眼,表示明白。 正了正椅子,他接着跟季逾说: “我小姑说,这些东西不是人们平常能见到的,往前数几千年也是。” “哥你不是已经知道我家女神小姑不是凡人了么,她都说不常见的东西,那肯定是非常的不一般,很值得一看的。” “你看,光是展示出来的这几样就一眼价值连城,还没亮相的不知道多惊艳是不是?” “我觉得这种艺术品交易活动最适合你这么有品位有内涵的艺术家参加了。” 季逾眸底划过一丝丝窃喜,音色平平地说: “嗯……听起来确实不错。应该不比绣画拍卖逊色。” “那必须的。”张却如遇救星雀跃地说。 赶紧又为季逾添酒。 第七十三章 昇市 季逾抬手挡了:“白酒尝尝就行,不喝多。我试试别的。” 话音刚落,白忽忽已撤去小酒杯,换了个高脚杯摆上,倒入醒好的葡萄酒。 张却饮下杯中白酒,嘶哈嘶哈也换了。 第一次正式到季逾家做客,贵公子张却一点不吝啬,带了几种不同的好酒来,并一样样介绍各个的特点。 吃喝玩乐方面,他意外的词库丰富,文采风骚,不过如此的东西能说得天花乱坠。 听得本分的花精树妖小云朵也想尝尝他酒的清烈。 于是端个杯也来倒些喝。 他们或坐或站一旁吃吃喝喝的时候,时不时的总要瞄一眼莳柳。 因为她住在窈蔚居,他们才有了今天这样跟老板围桌吃饭的机会; 因为有她在窈蔚居内走动,从来冷清的庭院才出现叫烟火气的东西。 他们感谢她。 尤其是芙蓉——他得到了莳柳许诺的富含日月精华的露菁滋养后,背上被雷劈的几百年旧伤已好差不多。 腰不驼,腿脚也有劲了,帮季老板打理生意时效率也翻倍了。 这边,张却不停地跟季逾碰酒,那个热情劲,好像是他做的东。 张却说,既然季逾有兴趣去拍卖会,过两天跟他一起去就行,邀请函什么的不用操心。 他有。 八荒四寰亲自送上的。 且别说他有,就算他没有也能大摇大摆就去。 季逾不看他的相声,只不阴不阳感叹:“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 张却得意忘形,满脸自豪,吃得更欢了。 后知后觉想到季逾的身世,慢慢才收敛。 他挺想问季逾的家世和童年经历,想想实在不好问,毕竟揭人伤疤这事挺残忍的。 于是只能换着酒邀他不醉不休。 夏日阴天傍晚雅庭小聚餐,硬是叫一神两人三精怪吃成了品酒会。 最后,醉的只有在桌上不停吹嘘自己是酒神、车神的张却。 ******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张却在准备着出发去昇市的余暇,总不自主会去想莳柳和季逾的关系。 他看不出两人有暧昧气息,直觉却告诉他季逾是莳柳的克星——某种意义上来说。 于是某些时候,季逾就成了他想要握在手里的护身符。 比如他似乎得罪了莳柳的这两天。 这两天,张却可劲地讨好巴结季逾,他人在自己家,到昇市后住哪家酒店,吃哪家饭店,去当地哪个休闲场所放松等的请示消息不定时会发送到季逾手机里。 莳柳把吃住行的决定权交到他手里,他则拿此来加固与季逾的友谊,备下不时之需。 澍海离昇市不过三小时车程,中午出发,下午就进入昇市市区了。 因为是代表的陆氏集团参加拍卖会,张却就带了两个负责八荒四寰国际安防系统项目的部门职员一道。 必要时,可以分担他一些场面上应酬的精力。 为了让受邀宾客提前熟悉拍卖会所拍物品的类型、特点、价值,主办方会在拍卖正式开始前一天先举行一场拍品预展活动。 预展活动时间是晚7点至8点。 由于本次拍卖会不是简单的商品交易活动,而是斯利国际易名为八荒四寰国际的重要的行业宣告仪式,更是拍卖行巨擘交递薪火的庆贺盛典。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 薛宴作为新上任的企业领导人,干劲十足,雷厉风行,有意要把火往了旺了烧。 ——八荒四寰国际在商业网站发布了拍卖会活动的消息之后,又在全国电视频道商业新闻栏目,以及社会娱乐软件投放大量活动相关的视频。 内容着重宣传斯利已更名为八荒四寰,介绍活动部分拍品的特点与收藏价值。 后者如同日更娱乐节目,一天一样不重复。 一度成为全民追看的热点。 截止活动启动前两天,八荒四寰国际一共公开介绍了二十八件拍品。 据活动方透露,已展示的拍品只是之后拍卖场所拍卖的件数的四分之一。 剩下的四分之三将会在预展场中向持邀请函的嘉宾展示,并声称,预展活动中会有神秘信息宣布。 “我的神,今晚的预展活动要去吗?” 驱车前往所定酒店途中,张却问。 本来他是想入住拍卖会举办地的,最低三万最高二十万一晚的豪华酒店的,因为要赔罪,要讨好的两位大佬同行嘛,他舍得花钱,他高兴花钱。 但是季逾说活动举办地对面的一家更好,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张却不懂他异于常人的品位,只说好。 导航提示目的地只有两公里了。 一直靠副驾上闭目养神的莳柳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高楼林立的繁华街景舒舒眼,慢吞吞才说: “百余件拍品,从验函入场到结束就一个小时,走马观花!能看什么?不去。” 张却赞同地点点头,又问后座的季逾。 季逾也说不去。 张却说:“我也觉得没去的必要,反正拍卖场上都会看见的。” “不过,他们不是说预展会上有神秘消息宣布嘛,这样,我让我妈公司的那两个员工拿着邀请函去溜一圈,听听是什么花样。” 自打莳柳关注上了八荒四寰,张却对此事就一直兴趣强烈,几乎每天都在网上刷相关消息。 追他们拍品的介绍视频。 那些拍品中,大部分看着跟博物馆展出的品类挺相似的,就是些古代字画、瓷器、铜器、金器等。 来源不是海外,就是有钱人收藏。 一般人看不出多稀奇。 引使张却准时准点追看的,是“下一个”。 是未知神秘在勾引。 因为莳柳一句“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不是人界的东西”,他的感受便是普通人所不能感受。 他其实特想去预展现场提前观览一下将拍物品,满足心里躁动不安的探知欲。 但看身边二位大佬气定神闲,稳若古钟,浑身散发着运筹帷幄的强大定力,身为此行主宾的他觉得很有必要端持住自己说话者的形象地位,于是忍住了。 晚8点10分,去预展会“收集情报”的陆氏集团职员向张却汇报工作。 成熟稳重的经理一开口,先说跟自家公司相关的。 他说,展会的安检安防系统都是陆氏集团做的,用的是最新的技术,安保系数极高。 对于所展示的物品,不是很懂艺术品价值的两位员工只说某金器光泽多漂亮,某盒子上面的宝石多华丽,肯定很值钱等等。 除却这些,他重点还提了一件事:展会的场地、场景。 第七十四章 不是阵 经理说,八荒四寰的预展会跟他平时见过的很不一样。 展会不是在活动酒店地面上的楼层中举行,而是设在地下一层的一处宽大场地中。 展区内的玻璃防护柜也不是像博物馆那样个挨个摆放,每个展示柜距离相当远,且前一件展品与后一件展品都被复杂繁乱的装饰隔挡着,不能同时看见两件展品。 最离谱的是,所谓的展区竟然布置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廊道,像迷宫一样蜿蜒迂折。 是不可以来回走动的。 看完一件马上就得往前走。 走完“迷宫”,也就到出口了。 经理还说,展廊中的灯光效果很魔幻,在里面的时候,感觉像是置身一个主题游乐场之中,类似恐怖城那种。 只是没有那些诡异的人偶。 问到神秘消息的事,经理说他和同行同事从展区出来,管理员告诉他们神秘消息宣布环节要在所有人从展廊出来,聚齐了才开始。 等到大家都聚一起后,工作人员先问他们预展会是否有意思。 众宾答“很新颖很期待接下来的拍卖环节”,才进行预展活动的最后环节: 宣布所谓的神秘消息。 那消息便是: 经八荒四寰国际信任cEo与公司董事商定,本次拍卖会将以主题方式举行。 主题名称为: 神秘召令。 活动举办场所设在地下三层,届时还会有诸多惊喜展示,详情请宾客明天亲自前往拍卖现场揭晓。 张却听了经理的汇报,心头那叫一个痒。 他真后悔没有去预展会观览观览,暗骂自己没有大佬们的本事和气质,装什么深沉,做自己不好吗? 本身他就知道这场拍卖会不同寻常,此时又听来一些新鲜情况,怎么可能做得到心平如水? 他真是好期待明天的拍卖会。 就是…… 他感觉心里有点慌慌的。 毕竟…… 地下三层?! 主题? 张却将最新情况转报给莳柳的时候,她表情微滞了好几秒。 不过旋即就恢复如常了。 平静,淡漠,带着不怎么好相处的倨傲。 “鬿雀带了吗?”莳柳问张却。 张却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只蓝紫色的毛绒小鸟:“带着的,出门都带着。” 见到张却对鬿雀的“贴身”照顾,莳柳脑子突突地疼,心说: “还好是精灵,不然一身彩羽不知道得被糟蹋成什么样!” 也是没有办法了,跑腿的一点法术不会,要随身带着个什么东西不揣口袋里,还能揣哪里? 反正鬿雀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这样的方式倒也适合她的。 如果不是星辰异变天地灵气消减,影响了天上地下各种生灵的生存,她可是只从早唱到晚挺聒噪的美鸟。 好讽刺如今她却是最安静的。 没有特殊状况就一直安然睡着,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毛绒玩具。 莳柳说:“明天起别带了。” ****** 江澜之星。 高500余米,拔地百来层的宏伟建筑矗立浩浩江水之畔。 朝晖斜耀,全镜面的玻璃大厦笼罩其间,镀了一层金光似的明晃晃,更华丽无二了。 簇簇金黄色光芒反折一些到丝滑如缎江面,很快被晨风吹皱,便撕扯扭打起来。 喧嚣地,叫破了一城祥宁。 早八点五十五分,莳柳一行款款来到拍卖会所在的酒店大厅,提前的五分钟给拍卖会安检人员核验身份信息。 然而其时,参加本次拍卖会的其他宾客早已入场,倒显他们不积极了。 莳柳确实不特别积极,因为…… “季逾哥,你觉不觉得这个山洞很特别?” 一条荧光通道直直延伸远去的通道里,张却紧挨着季逾并行。 他的周围,除却脚下走一步便有一道蓝色光漪掠去并发出悦耳水声的沉浸式投影道路,其他地方全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刚踏上这条路的时候,激动且好奇的他试着往黑暗里去摸,但是什么也没摸到。 看见季逾和莳柳自进入“地下”就没吭一声,他也不好多话,好多的问题憋着。 直到了前不见出口后不见来路的现在,他终于忍不住要说点什么。 “是有点意思。”季逾淡淡说,“跟进游乐场一样。” “不是有没有意思,”张却着急,却极小声地说,“你不是特殊职业嘛,那你平时肯定有过普通人理解不了的奇遇,我是想问你,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正常吗?这里会不会也像你家一样,有阵?” 季逾:“不是阵。” 一点幻术。 张却感觉不到,更看不破:“不是吗,那为什么这条路这么长?感觉没有尽头!” “还有,你看咱们脚下的光也算亮的,竟然照不到天花板,两边也是,这是什么原理?” “还有,你有没有感觉到这里其实风不小,还带着湿湿的土腥味?像是妖怪的巢穴,你能感觉出来妖魔的气味的对吗?” “如果我说这里就是一个妖洞魔窟,你要怎么做?”季逾从容往前走着。 莳柳走在离他们两米远的前方。 她不屑跟张却聊闲天。 张却也明白,所以他都找季逾。 不过季逾虽然愿意回应他,嘴里吐出的话却让张却感到无措。 被话噎死的他只能沉默。 未知将时间拉长,张却感觉自己在这条氛围诡异的通道里走了最起码一小时,摁亮手机一看,原来只过去了三分钟。 他不觉想起了在洛噶时,他们真的在冥界待了几天,出来却只是过了五分钟。 这里会不会也是那样的情况? 空间形态有差异? 季逾没回答,其实已经回答了——这里就是妖怪洞府。 这里真是妖怪洞府?! 这是不是说,这个出于特殊目的而举办的拍卖会连拍卖环节都没有,直接就下手了? 比他们早进来的那些人其实已经被妖怪吃掉了? 莳柳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她不能在拍卖场上见到自己寻找的目标,干脆就去抢,一个个查看,顺便杀几个妖为民除害? 有点刺激,有点期待,有点激动,有点紧张啊! 张却臆想着,忽然一下撞到莳柳单薄的背。 她站在晃眼的一片光亮中,季逾在她旁边。 走路的时候张却光低头看脚下“流动”的幽蓝的假水,没注意突然将他们包裹的晃瞎眼的光是怎么出现。 但是他耳边响起了压低的嗡嗡声,像是一大群蜜蜂在振翅。 第七十五章 坐立不安 来了来了,一场血雨腥风就要来了! 张却下意识朝季逾靠近——莳柳最厉害,但是她肯定是要打架的顾不上他;季逾永远状态稳如泰山,让人有安全感。 张却想想着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情景,心咚咚地跳。 然而下一秒,笼罩他们的光唰啦消失,慢慢清明的视线里,前面是一扇红色小门。 门开尽,旁边是光线暗淡的门洞。 “尊敬的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大家早上好,欢迎大家前来参加八荒四寰国际拍卖公司所举办的艺术品拍卖活动,活动即将开始,请各位来宾按自己的号牌有序入座。” 机械的女声回荡在小门那边的空间里,同时传播过来。 莳柳走到门边,看见了一门之隔后的景象: 偌大的宽阔的场所里整体阴黑,远处的事物仿佛会吸光,一看不到边; 地灯散出簇簇微黄、紫红、幽绿的光,光线微淡,但是阴森,照出周围的装饰物—— 张牙舞爪没有叶片的怪树,形态各异的怪物玩偶,确有几分季逾说的妖洞魔窟的感觉; 场地中央,以半圆环形式有序地围列着桌子和椅子,桌面上放着入场宾客所取到的号牌。 席位大约有五六百个,此刻位置上几乎已经坐满了人; 半圆形环坐的宾客一致面向的前方,设着一方全透明悬浮玻璃台面; 台面也是半圆形的,投在上面的白光很通透明亮,与周遭形形色色的“动植物”遥相呼应,有种科技与自然碰撞的强烈的视觉冲击; 玻璃台前,一位身材苗条的女士侧向她的位置站立,正整理黑色旗袍襟口前的白玉压襟,然后调整耳麦。 她侧颜轮廓流畅,脸颊旁的头发修剪得齐刷刷,长发拢作一束,扎个低低马尾,利落又不失一种另类的俏皮。 板正中带着些活泼味道。 但整体气质挺成熟的,有专业那调调。 莳柳知道她就是本场拍卖会的拍卖师。 时间这时刚好跳到九点整,拍卖师开始讲话。 一分钟的开场白讲完,姗姗来迟的三人才落座进场所取号牌相对应的席位上。 落座后,莳柳目光转回入口方向。 刚才她走到那里,不知是触动了哪种感应机制,身体周围突然一团光亮起,将她完完全全笼罩。 她还以为是什么术法,差点就凝息戒备了。 很快她就放松下来,因为她没感知到身边有危险。 那些一惊一乍的东西,只是活动方设置的小把戏。 危险不是没有,危险无处不在。 她需要尽可能多地了解自己身处的环境。 拍卖官主持完开场,很快进入到竞拍环节。 第一件拍品是只古代香炉,五十万起拍。 香炉价值由拍卖官讲解,细节在大荧幕上播放展示,内行一眼看出真。 有很高的升值空间。 对于人族有钱者来说是值得收藏的,平时看着饭桶的张却也一眼看出收藏价值,很想跟价。 莳柳让他不要心急。 此次活动有百余件拍品,为期五天,一天有二十来件艺术品拿出来进行竞价,张却家再有钱,也不能让他在这里随心所欲地玩。 他们是为正事来的,更需要多看多观察。 张却说,台上的拍卖官叫高念卿,她家与他家是世交的关系,她一直很照顾他。 介绍拍品的时候,她一直朝他递眼色表示此件物品可以收,让他竞价。 莳柳看着拍卖官身上清清雅雅略带淡淡粉红的魂弧之氤,说:“她对你倒是好的,但不能拍。” 张却不理解。 莳柳说,收藏品竞价就跟赌博一样,向赌徒招手的无尽头的深渊。 尤其是这一场,一定要控制住无关物品带来的诱惑。 张却说,拿上台竞价的物品与他不无关啊,他拍下来,以后转手是能挣钱的。 莳柳说:“既然跟了我,与我无关的事物便也与你无关。”强调,“一切。没有我允许,你什么也不要做。” 她很严肃,张却心里怯怯的: “可是我现在代表的是陆氏集团,又坐在最前面,大家都知道我家底,不跟价有点奇怪吧。” “你连眼光高都装不出吗?”莳柳幽幽说。 张却:“……” 一定是在骂他没错。 香炉最后的落槌价是三百万,拍下它的是一个地中海胖老头。 接下来的拍品的起拍价一件比一件高,同时收藏价值空间也更大,好几件都属于无价的品质。 看着那些精美的器物一件件落到别人手里,张却心里真真是痒极了。 他不懂艺术,字画类收藏品他是两眼黑,但是古玩类的鉴赏能力他眼光挺毒,目前还不知这门天赋从何而来。 可能是祖先基因太优秀的原因。 他真遗憾陆菲菲女士没来参加,不然她肯定大手一挥,豪气地拿下其中几件转手能赚上千万的宝贝。 上午场十件瓷器、铜器类古玩拍完,中午休息三小时,下午两点继续。 出会场的时候,嘉宾们不再走刚才那条黑漆漆会发光的“水”路,而是直接从另一边的出入口乘电梯至酒店五十五层餐厅用餐。 吃饭的时候,张却把莳柳拉到角落,心火躁狂地说: “我的神啊,你知道我当然是愿意听你话的,但我还是想说,这赚钱和你到这里找神器它不冲突。” “有钱咱们做起事来不是更方便吗?生活也会更好。” “还记得你以前说的话吗?你说我家虽然有钱,可是钱这种东西就像一缸水,一池水,舀着舀着就会变少。” “现在有这样的机会,我们是不是应该往缸里或池里灌一些水,倒卖收藏品回报高还不累人,很适合我们干。” “而且我家收藏古董不怕转不出去,就刚才跟你的,今天那个拍卖官她是我无血缘的异姓亲姐,这方面她有的是渠道,不会让我吃亏。” 莳柳手里还端着刚取没吃的几片山药糕和一小碗虾仁粥,眺望玻璃窗外明耀华丽的城市、美丽的江景: “你眼光准,能看出今天竞拍的那些物件能翻倍赚,难道竞品的主人不知?” “不要把这个世界想得美好,尤其是知道了身边不止有人后。” “你话中有话。什么意思?”张却突然谨慎,警惕的眼光四下扫量。 莳柳:“刚才的十件拍品中,有四件来自妖界,一件来自魔界,一件来自仙界。” 第七十六章 爱而不自知 “仙界的东西是不可能拿出来交易的,所以它的出售者不是你们人族,就是妖魔。百分之九十是妖魔。” 张却的眼睛因求知而睁大,莳柳解释:“一般人保管不了带着神秘力量的东西。” 善心大发又送见识短的人一句:“这次拍出去的你以为能赚大钱的宝贝,是祸患。” 张却脚筋突然微微抽搐,心说:“这个世界这么疯狂的吗?活了二十多年才知道!” 找到季逾入座后,见他兀自优雅用着餐,对姑侄俩整天的叽叽咕咕好似没什么兴趣。 餐位临窗,垂眼可见满城高楼在阳光下闪动璀璨光芒,风光绝美。 季逾盯着莳柳碗里的虾仁看了三秒钟,无声笑了。 轻微的表情被莳柳即时逮住:“你笑什么?” “没什么。”季逾轻声说。 一下瞬,他的心声响起:“大逾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莳柳秀眉一蹙。 能听见他心里话的异象没有消失! 难道他这半个月来都没有关于她的想法在心里徘徊? 奇怪! 还是她能听见他的心里话的怪象时有时无? “你老看我做什么,吃你的饭呀。”季逾抬眼凝视对座的女孩。 往前靠近一点,低声问:“还是说,你的修炼方式原来是食色?” 他语气平平,一双剑眉微微皱敛,很是疑惑不解的样子。 带着一丝似被侵犯到的委屈。 且眼神里透出些懵懂的……应该是呆萌吧。 不过他这种俊得锋利毒辣的品相,真的很难把他身上哪怕一点特质跟呆萌联系在一起。 聪明太过与人格格不入而显得傻比较有可能。 又或许是无知促使的表现。 莳柳这样认为。 但不确定。 季逾再靠近一点,又说:“你喜欢我这件事其实心里知道就行……” “咳咳……”正吃着饭的张却听到,猛然哽呛。 他侧眼瞄过去,跳动的眼珠子转啊转的,看恐怖片一样看身边两位。 莳柳神色平静,一副看孙子闹腾的老太太模样,四平八稳毫不慌张。 不愧是活了几万年看尽世事的神。 季逾对张却的惊异视若不见,衔上文说: “我已经在考虑了,会试着去接受的,你别急。你这样我会心很乱,最近感觉都不正常了,不知道是不是出现什么毛病了。” “虽然……但是……”他表情有点忸怩,像个待嫁的乖女孩,“你既然在我心里种下了这样疯狂的种子,给了我奋不顾身的愿景,给了我从未产生的想象,那你就不能仗着自己无所不能然后辜负我,最起码在我死之前。” “还有,你不能朝三暮四,遇见比我好的其他男人不准要,想都不可以想,你不管白天晚上只要想男人了,就只能想我。” “你可以想我的好,也可以想我的不好,可以想我们初遇时候的情景,也可以想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我的时间是很短的,你要好好对我。” 几许嘲笑眼看就要爬上莳柳僵滞的神色的瞬间,季逾想到什么马上补充: “有一句话叫什么?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这是心有灵犀的一种。我想我们的关系会因此加深。” “……虽然,我还不能马上接受你,答应你。” “毕竟,要在被动的情况下去喜欢一个人是很难的。” “但也不是没有可能,你说呢?” 莳柳压着眉,定定地看他,脸上每一根神经都在跳,她硬是控制住了不展露。 只说:“季老板好通畅的逻辑,好清奇的思路,好独到的见解,我想不到的你竟然已经分析得明明白白,想不佩服都不行!” 季逾谦虚地轻轻掀一下眼皮,浓睫簌簌刷过超透明的眼镜片。 净澈玻璃片后,近似平行四边形的悬尾凤眸溢出沉静的灿烂:“主要是你的引导无法忽视。” 莳柳终于还是怔住了:她引导? 不对…… 莳柳立刻调动神思追溯跟这个人的“发展”,试图找出这个“无法忽视的引导”。 就在这时,张却放桌上的手机“呜呜”震响,震感让整张桌子平静地颤抖,同桌的注意力不由被影响了。 张却拿起滑动接听:“念念姐?” 转头到处巡:“什么事啊?现在?被人看见不好吧?” 挂断电话,张却说:“你们吃,我出去一下。” 离座的时候,张却的动作很僵硬,像是树精在学化人形,术法生疏,无数根须还扎在土壤里拔不出来。 听见他低沉地叹了叹,然后抬头挺胸大步走开。 循着他去的方向,一位身穿黑色旗袍身材窈窕的女人出现在餐厅出入口的地方,正望向莳柳这边。 很快,她收回了目光,在张却走到她面前之前转身走出餐厅。 “念念姐,你找我?”张却在楼层往上的应急通道处跟上高念卿。 高念卿微抬起眼直直望着张却时,张却目光下意识闪躲。 高念卿瞪他,有些不爽:“阿却,你怎么回事,刚才竞价的那些古器物你怎么一个都不拍呀?” 张却就知道是因为这事——从小他就没忤逆过高念卿,长大了把她梦作情人后,就更百依百顺。 高念卿也很了解他性子,所以很不理解今天为什么他对自己不领情,甚至有点生气。 对自己绝对服从的忠犬不再听号令,感觉被背叛。 张却没法告诉她实情,只说陆菲菲只是让他来走个过场,不准他乱拍东西。 高念卿说:“今天这场拍卖会,我也算是幕后人员了,绝对知道内情比你多。” 转小声:“这些东西都是难得一见的货,原本价值都不止落槌价,之所以降低起拍价,是因为这场拍卖会本身就是一场炒作。” “八荒四寰的小薛总想要借疯狂的操作提高热度,等自己名字响亮了之后,他还会再举办一场这样的拍卖会,联系拍下目前藏品买家把手里的藏品价值再往上炒。” “所以,你今天看到的这些东西是能很快变现的,亏不了。” 张却还是拿陆菲菲挡。 高念卿说:“我已经跟菲菲阿姨联系过了,她相信我的眼光和判断,说会跟你联系。下午场你可要把握好机会知不知道?” 张却表情迟钝,她马上声音提高强调。 张却为难,想了想随意“嗯”了声。 第七十七章 狭路相逢 高念卿脸上这才阴转晴,御姐范的姣丽容颜上多出几分娇媚。 她把手搭在精致帅气小少爷肩头……虽然比弟弟矮一点,气势却很强。 她就那样手臂靠着张却,摸了一下他脑袋,拉起闲话: “你最近都在忙什么,怎么都不来找我玩了?” “没忙什么啊。就……待家里吹空调。……有时候开车出去溜一圈。” “我怎么听说你是跟你小姑姑住一起,你们……”高念卿言而不尽,口吻里交织几丝酸涩及惋惜。 张却没注意到她细微的变化,任何时候任何人提到莳柳,他都神经高度清醒: “我们没住一起啊。我的房子给她住,我就带她熟悉了几天。” “不过她虽然是偏僻地方来的,自我要求真不是我这种混子可以比的——我们家也不差那点钱,她居然还要去给别人打工,我妈的男神——那个苏绣师——季逾,你知道的。” “我小姑现在就在他那里上班,包吃包住,应该也教她刺绣吧。” “不过我觉得……嗯……”他嘴巴撇了撇,感叹,“早晚把自己卖在人家。” 想着美男美女相处的情景,然后忍不住笑了。 思绪陡然活跃,他于是跟高念卿讨论起了莳柳和季逾,问她战斗力超顶高冷美少女和无情毒舌帅批男组cp带不带感? 高念卿对他的话题不感兴趣。 看着他想象别人时咧嘴憨憨笑的傻样,于是说: “恋爱难道不是自己谈才有意思?看别人做什么!” “一般的人肯定不好看,但是我小姑和……哎,念念姐,这就走啦?” “讲了两小时话,嗓子干得要死,我去找颗润喉糖吃。” “……哦。喂,那个……” 美丽姐姐绰约身影消失在转角,张却恍然才想到,以前他只要知道高念卿主持拍卖会就会提醒她要多喝水、吃润喉糖或润喉片润嗓。 如果他刚好也在,则会亲自去买来给她。 可是现在,他不仅连这场拍卖会是她主持的都不知道,还把保持了好些年的习惯丢失了。 不知不觉间,他也丢失了自己,成为了一个新的张却。 他是一颗种子,在层林里生长,根永远扎在与生便依附的土壤中,却在某一天的风雨后,他越过了荫蔽,见到了世界的更辽阔,理想从此不再局限。 呃……其实,他还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理想。 非要现定一个的话,那应该是陪莳柳去做她要做的事。 她几千年坚持为此努力的唯一心愿。 张却回到位上时,季逾和莳柳已经用完餐。 莳柳身靠体感舒适的椅背,安然坐着。 头颈纹丝不动,锐利的目光却不停地转动,审视经过视域的每一个人。 像是狸猫在捕猎老鼠。 她相貌年轻,且清纯娇美,刚好今天穿一身银色长裙,“挑染”一抹银蓝的头发微卷蓬松披散着,瞳色还蓝幽幽的,更有猫咪毛乎乎但冷酷那味了。 她对面成熟稳重精致优雅的帅哥从来就不是个拿眼看人的。 他自顾看着手机,不知看的哪类内容。 季逾的手机就像他的人一样,如果不当面看见他说话,很容易让人把他与哑巴一词联系在一起。 如果不拿出手机来见光,会以为他根本没有。 活得比莳柳这个几万岁的老太婆还暮气沉沉,缺乏生活激情。 张却以为莳柳会问他做什么去了,但她没有。 对他的事好像一点都不关心。 对季逾就比较不一样。 跟季逾比,张却老是怀疑自己:身份、能力、颜值、出生、甚至八字。 他不妄想莳柳,他妄想的是与神的距离。 看似他跟莳柳走的最近,其实好像季逾离她才更近。 回酒店休息的时候,陆菲菲给他打视频,先夸了她帅气的小儿子,然后说拍卖会的事。 果然是跟高念卿通过气了,她也鼓动张却跟人竞价,不过也要适可而止,不能盲争。 从商业的角度张却肯定想跟别人厮杀,又不是没那个实力。 然而作为力量上的弱势,他还是忌惮妖魔鬼怪的。 下午场,张却仍然在高念卿的暗示中无动于衷。 无论场上厮杀多激烈,他自始至终一副稳如老狗的派势。 不清楚他能力性格的以为他是没眼光,拿不准拍品的品质与升值空间,甚至有人怀疑陆氏集团的财力; 知道他斤两的则猜想他可能获取到了内部消息,不屑为这些小鱼小虾举牌,不由也控制一下欲望,保留点资本到最后。 高念卿不一样,她认定傻弟弟就是故意的,至于为什么,她还不知道。 但是她觉得一定跟莳柳有关,因为在台上的她总看见两人眉来眼去,交头接耳,尤其是每上一件竞品,两人就嘀嘀咕咕讲好半天。 看起来那冰冷也甜美的女孩好像还挺懂的。 单凭感觉,就能从她身上品味到非同一般的犀利。 偏远山区来的,对古董却很了解,高念卿只能把她往盗墓或者隐居的古代世家后裔方面想。 不管莳柳是什么来头,干预了她一直护着的弟弟的生活,她就不能不管不问。 下午场散场后,高念卿给张却打电话约见面,张却回避,说他有点事要忙没时间,过后他再约她。 高念卿不听不信,很生气。 一不做二不休利索换下工作装,她一身戾气就杀到江澜之星对面的五星酒店。 拨通张却的电话竟没人接。 在前台纠缠了一番她最后由陆氏集团的随行员工带到了张却所在的总统套房。 其时,刚从拍卖场上回来的姑侄兄弟三人冲澡的冲澡,泡水的泡水。 无人知道高念卿的造访。 高念卿跟张却是青梅竹马的关系,陆氏集团的人基本都知道。 所以当高念卿要去张却房间找他的时候,随行经理阻拦不了,迫于无奈还指了方向。 “你……你是谁?” 高念卿杀气腾腾将要拧开房门瞬间,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与高念卿撞了个脸对脸眼对眼的,不是房间的主人——张却,是一名穿着蓝紫色宽松大袖长裙的女孩。 女孩一双棕绿色的眼睛惺忪,蒙着一层茫然神色。 灰绿的头发垂散,乱蓬蓬毛糙糙,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人,有个雌人想打你,要我帮你解决还是你自己解决?” 鬿雀把着门,朝正在洗澡的张却说话。 声音婉转优美。 “奇奇,你醒啦!”张却挺惊喜,“你刚刚说什么?什么雌人?” 雌人?! “你说的是女人吗?”张却似乎理解了,“谁呀?” “你叫什么名字?”鬿雀目光慢慢移回高念卿身上。 第七十八章 道背驰 他不想跟她谈话,不答应她的约,是为了这个女孩? 他居然背着她交了女朋友! 高念卿瞪着鬿雀,敌意飙升。 强烈的杀气蔓延至鬿雀感知,她立时也毛发奓起来,进入备战状态。 她一张小脸圆乎乎,眉毛翘起,眼睛瞪得凸圆,活脱脱一只愤怒的小鸟。 女孩很可爱,但在此刻高念卿的眼里,她就是一个突然闯进她世界,抢走了她珍贵的东西的敌人。 她对她欣赏不起来。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我要告诉你我的名字。”高念卿厉语如刀。 鬿雀可不是个脾气温和的,对方不好好讲话,管她是谁,她不惯着: “问你话你不答,那就赶紧从我眼前消失。不然打你。” 二十七八岁成熟漂亮有才华的名媛姐姐看着只有十七八岁气焰嚣张的小女孩,好气又好笑: 什么社会了,张口居然能说出“打”字来! 好没教养! 不会是连九年义务教育都没有完成就出来混社会的精神小妹吧? 高念卿想着更鄙夷她了。 同时更生气张却背着她做了这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不理鬿雀,冲着浴室怒喊: “张却,我现在给你三秒钟,你要不出来跟我把今天这些事解释清楚,你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 “二——” “三……哎呀……” “三”的尾音还没拖完,鬿雀哗一下把她推开,“嘭”地砸上门,幽怨说了句“凶巴巴的,要打架又不麻利动手,净瞎嚷嚷吵人”,打了哈欠回床上蜷着。 高念卿吃了记下马威,气不可遏,原地忡怔几秒,卷土重来。 砰砰砰…… 她怒拍门。 终于张却穿整齐了来开门。 他看了眼把自己捂在薄被里鬿雀,走出来小声拉上门。 正当时,高念卿上手搡他,想冲进屋去给点颜色叫那精神小妹尝尝,被张却拉住了。 高念卿瞪着张却,质问他什么意思,难道他要因为一个不知哪里来社会人跟她红脸? 张却知道她误会什么,但他不想解释,也解释不了。 他平心静气把高念卿带到客厅坐,问她找他什么事。 他心里明明白白——因为拍卖场上他没竞价,跟她“作对”了。 果然高念卿马上就此事质问他。 张却没有好的理由,只说不合眼缘,感觉不对,等等看后面的。 高念卿不相信但可以接受他的理由,不过作为跟他一起长大,有着如是亲人的特殊亲密关系的朋友,她做不到对张却的私生活不问不管。 阴着脸怨责了张却一通,发泄他与自己作对的不爽后,高念卿正了正神色与仪容,摆出一副家长问责晚辈的姿态,问睡他房间里的女孩儿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心底压着某种难言的情绪,说话时她声线微微颤抖。 如果对方不是大自己四五岁,校花级别的交往过多任优秀男友的,一直很独立温柔也强势的姐姐。 张却都以为那丝不明显,却很刺激人的神经的异常表现是女友的委屈的传达。 因为怨伥入侵过神智,利用人心深处的情感来操控、夺取一个人的至珍至贵的生命。 高念卿由张却深深暗恋好几年的白月光女神,从此变成了亲切却不想靠近的人。 经历生死的后遗症治好了他苦涩的单相思。 亦或,特别的成长经历打碎了他的幻想,让他清醒了。 这一场经历,这一场清醒毕竟只是他单方面的意识,与待他始终如一的高念卿没有关系。 所以即便他对高念卿存在某种阴影,在直面她时,他还是做不出疏远的举动,更说不出伤害她的话。 虽然这伤害无关情爱——他觉得应该无关的,因为个性漂亮有才华的姐姐不可能对他有那种喜欢——她只当他是弟弟——她没有弟弟,所以她欺负他,同时喜欢他。 只是因为这样的特别的感情,在解释不清楚跟鬿雀的关系下,张却只是沉默。 高念卿几次加重语气,几次逼问,几次诱导,都说他不动。 他就像一个意志坚定的犯人,极刑加身也半个字不吐。 这副模样映进斜靠在不远处的入门过道前的莳柳的眼里,她竟有点想笑。 并且下一秒她真那样做了。 她抿嘴笑了少时,转而星眸流转,思考起了什么。 而她容颜蕴笑的时刻,与她几乎同时开门,同时各选一面墙角懒懒靠着看热闹的季逾只是静静看她。 意识到有眼睛粘身上,莳柳皱眉寻看。 却只见对面的男人只是高挺挺歪那儿,宽峻的肩膀闲倚壁纸花纹精美的墙体。 他视线眺远,平静固定在热点现场。 莳柳眉头锁更紧了。 “居心不良。”莳柳暗想,幽幽朝他翻一记白眼。 见那边场面僵持不下,她然后缓缓过去,对高念卿说: “你不用为难他了,你想知道的我来告诉你。跟我来。” 后面一句话如同领导者的命令一样严正。 莳柳带高念卿到自己房间:“把门带上。”命令再次发出。 豪门名媛的人生经历里,还没被人这么不温柔的对待过。 心里不痛快极。 想到拍卖场上她跟张却窃窃私语很亲近的画面,不痛快又加重了。 在撞见张却房里的精神小妹前,高念卿对张却和莳柳有过不正当男女关系的猜想。 现在,她终于打消了这种猜想,只当年龄不超过二十五的莳柳真的是长辈,不只是张却的,也是她的。 ……因为皮肤状态实在好,莳柳看起来比二十五还要更小些。 只是她气质过分持重冷静,年龄往大一点想似乎更合理。 如果不是在激动的情况下,高念卿绝对是有教养的大小姐。 就算对莳柳怀着几分怨念,还是听莳柳的话,平和地把门合上。 ****** 第二、三、四天的拍卖会莳柳没再去。 季逾本来也说不去,张却不干了。 一天两场下来,虽然目前还没事情发生,他心里可一直都煎熬着。 不止高念卿看他的眼神,更因为那些拍品和跟那些拍品有关的人,尤其是那个幕后主使。 最后求得了季逾陪他。 季逾是个不爱管人死活的,至少看起来是。 就像莳柳收拾鸡魅时,他安之若素在一旁吞云吐雾不主动帮忙一样。 哪怕真的帮不上,情义到位了呀! 真是一点不愿做出接近人的举动,只会在心里胡编别人对他的思想和动机。 第七十九章 引导 张却不知道季逾的阴暗面,不过他也知道季逾不是好说话的,所以求他是“带礼上门”。 至于这礼…… 以张却近日来对季逾和莳柳相处行为细节的观察,他确信莳柳真看上绣花的了。 虽然她没承认过,可也没否认。 他问她,她只是翻她的死鱼眼把他瞪走。 张却于是根据那天餐桌上季逾的话,定制了一套计划为季逾排忧解难。 张却对季逾说,他女神小姑是活了上万年的神,思想行为肯定和人的不太一样。 但既然是女人,在情感需求上就没有神女凡女之分。 她寂寞了不知多少年,以前都没玩过……找过男人,她的鬼帝闺蜜说的,保真。 所以她现在看上了季逾,绝对是真心。 真心被他的颜值和才华所吸引。 她是古时候来的,不懂现代人的恋爱方式,所以可能某些时候会行为比较直接,或者野蛮,可是这些都不影响她是个值得喜欢的人。 所以请季逾不要怀疑莳柳的真心。 困扰季逾,使他为难不能马上答应莳柳爱意的那些问题,张却这样引导: 他说,莳柳是天上神明,能被她喜欢是多么幸运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而且以捉妖为途径的修仙者梦想就是为了成仙成神,和神交往都不算跨种族了。 说不定跟莳柳谈恋爱了,有了神的爱的滋养,他的修行会事半功倍呢。 季逾听了他的“开解”,没有表现多喜悦,同时也没有否认其中道理。 他就是平平静静的,仿佛不管内心有多大波涛,面上都是无风无浪。 如果眼神的闪动算内心情绪的反映的话,那彼时季逾最大的反应就是深渊藏星般的眼睛闪了闪,问了张却一个问题: 她真的喜欢我? 张却不假思索地说了句“这不明摆着的嘛”,然后在季逾面前细数莳柳对他和对其他人的双标事件。 季逾说:“这些我也感受到了,可是……她除了表现对我特别,其他的什么也不做,好像也不想做,也可能是不会做。” 没正经谈过一场恋爱的张却这时笑了: “我的哥哎,没看出来你比我成熟稳重,想法竟然这样的单纯疯狂!” “你跟我小姑才认识几天,就想那种,这种事它要慢慢来,着急不行。” 而后他给季逾传授情感知识,说: “谈恋爱就像炖汤,要文火慢熬,猛火煮不仅水容易烧干,搞不好锅都烧炸,不可取。” “虽然你们都年纪大,尤其是哥你这样要求高的单身凡人,突然要谈恋爱就……” 说着说着,他恍然觉得哪里不对: “哥你确定真的没谈过恋爱?没有经验?我怎么看你好像是闷骚型的!” “根据我丰富的网络知识储备判断,你们这些斯文型的帅哥一水属于闷骚型吧?” “你不会是——” “我是想说,她既然都对我这样了,明显到连你都感受到了,为什么她连个最起码的礼物什么的也吝啬?”季逾失落地说。 思绪被打断,张却没法再连上,只好顺着季逾的话走: “原来是这样啊。你在意的是这个啊,这事简单啊,回头我跟我小姑沟通沟通。” 季逾继续表达自己的感想: “我跟她就不一样——要是我认定了一个人,我就舍得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送给对方以示诚意。” “比如我手上这颗珠子。”他把雪腕上红线缠着的琀珠给张却看,“我在等。等一个适合送出对我来说贵重一点的信物的时机。” 张却看着原本属于莳柳的天极琀,心突突跳,想帮莳柳拿回琀珠的欲望达到一定峰值。 搞定季逾,转头他就把季逾的一些想法传送到莳柳耳朵里。 但是在莳柳面前,他的说辞就不是季逾面前那套了。 不是嗑cp的心不坚定,只是惹不起口嫌体直的女主角。 于是他对调了cp的攻受位置,称是季逾喜欢她,然后反过来给她数季逾对待她与对待其他人的区别。 一句不提莳柳的主动。 莳柳听到这样的解释,心里一团雾豁然散开,一切都变得清晰了。 ——原来是他觊觎的她,才故意说那些,做那些; ——原来那个所谓的引导,是他在引导! 莳柳没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张却知晓,觉得某人还怪有意思。 有想调戏他的心思。 沉醉的表情映进张却眼里,他明知破坏气氛还是问了莳柳: “在你们神的观念里,只要不是在同时期存在的两个男人之间……” 他两只手在胸前绕啊绕,组织措辞: “……排解自己的……那个……寂寞,就……不算背叛了谁对吗?” 莳柳看傻子的表情不知是第几次投映进跑腿的小眼睛里了:“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如果在季逾哥老了,死了之前,你要复活的那个男人醒来了,你是不是就会跟他在一起,然后一起离开我们这个世界?” “我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 “天极琀里那个男人不是你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嘛,你千辛万苦救他,不是为了跟他在一起是为什么?” 莳柳没回答,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去抓挠张却的心肝。 没去拍卖会的三天里,莳柳带着化成人形的鬿雀在繁华的昇市到处玩。 鬿雀是个爱惜羽毛的灵鸟,变成人形后便就特别爱逛服装店。 莳柳则更喜欢吃喝,尤其是喝——生为水族,又是可控天下一切水的水系神,似乎对各种水都有浓烈的兴趣和情感。 在这个饮料、茶饮遍地的时代,她的体验无穷无尽,每次换一种,几年内应该都不会重复。 千千万万种饮品里,她偏爱手工现制的,有人间的烟火味,有她走过的古时代制作美食的那种格调。 觉得是带着情怀的。 她喜欢过去。 她想回到过去。 回到最初当人的那段时期。 但是那段时期真的太遥远了,记忆也很遥远,什么都很遥远,远到教人怀疑那是不是真的,怀疑掩埋在心底深处的那丝情感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这天,莳柳和鬿雀一出门又是一天。 张却和季逾从拍卖会回来,见两人不在酒店,张却于是给莳柳打电话,问她们晚饭要吃什么,在哪儿吃。 莳柳给他发了定位。 张却一看…… 第八十章 重头戏 又是商场! 不用想都知道鬿雀又去干服装批发了。 果然,张却和季逾到定位坐标点时,一眼就看见了堆放在休息区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包大包装袋。 跟前两天一样,全是衣服。 比昨天、前天还要多。 一眼瞄去,全是配色艳丽的质地飘逸的款。 张却今天是真提不动了,网上找到休息区里一家茶饮店,下单几杯冰饮,外卖小哥走几步把饮料送来,震惊地看着几人。 张却接了冰茶分给女士先生们,然后给接单的小哥一个挣外快的机会——帮他把鬿雀扫荡来的战利品搬到车上去。 外卖小哥欣快答应了。 有钱人动动手指给个小费就是他一天甚至两天的收入,这样的好事真可惜不是天天有。 感叹贫富差距的同时,也感叹现在的年轻人脑子真灵活,灵活过头了都。 华灯初上,四人在江边一家苏菜馆吃饭。 鬿雀不爱吃烹饪过的食物,只吃配桌的水果。 不时欣赏她刚做的尖尖亮亮的美甲。 季逾不知是受到地下拍卖场阴暗诡异的环境影响还是怎么,这两天看着忧忧郁郁的,从亲友葬礼上哭丧回来的都没他形容沉闷。 按前两天约定的,张却从拍卖场回来例行给莳柳看当天的拍品。 莳柳象征性吃了点尝个味,放下筷子,然后拿起张却的手机看他拍下的竞品的图片。 看着那些样式奇特,图腾、纹饰繁复的金属器物、木制摆件、绢帛图册等,她心里不觉的憋堵。 “这个薛宴……真是不一般啊,居然能收罗到这么多价值连城,人界少见的好东西!”莳柳说。 心里却想:能集结到这么多精怪妖祟,看来不简单。 张却附和:“谁说不是呢,明天就是拍卖最后一天了,这个小薛总要在各位老总面前混脸熟,不出来怎么混?” 莳柳说:“戏台搭在那儿,角色就少不了,不过是谁先上场,谁后上场的剧情罢了。” 月落日升。 时隔三日莳柳踏进“神秘召令”主题拍卖场,眼前场景与第一天来是大差不大。 布景的怪树依然张牙舞爪,站岗的玩偶如常龇牙咧嘴,狰狞笑着,红黄蓝绿的地灯照射,将偌大的商品交易会场渲染成游乐园恐怖城。 还是离拍卖台最近的第一排位置,莳柳与张却与季逾并肩就座,莳柳居中,方便歪头与张却讲小话。 一边,有意给她的一肚子小心思偏嘴硬的追求者接近的机会。 竞拍开始前,主持了四天竞拍环节的高念卿宣布,今天的这一场拍卖将由拍卖活动主办方——八荒四寰国际拍卖有限公司新任cEo——薛宴主持。 并且,最后一天的拍卖只有一场,时间四小时,竞价藏品二十一件,全是从未现世的神秘物件,每一件都是本次拍卖活动的压轴型至宝。 这些古老宝贝的历史非常古老,是没有文献记载的,来历高念卿说不清楚,只有藏品持有者能讲清楚。 所以,接下来的竞价环节虽是薛宴主持,竞品的解说则是由持有者本人携拍品上台亲自讲解。 规则突然的改动不仅没有引起参与嘉宾的疑心,反而将已厮杀得眼红的资本家们的激情拔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参会人数五六百,拍品只有百来件,除却陪同的三分之二不到,也有两百多是为竞价而来。 其中,眼光、财力各有悬殊,有些人一开始不敢竞价,等意识到错失机会,好东西已经落到他人手中。 徒有眼光而财力跟不上的,狠心拍了一件就收手了。 财大气粗斗气盛的乐在将别人踩脚下,一人包揽好几件。 眼下听到那些已经是见过的顶好的宝贝竟然真的只是前菜,热情能不高涨? 激动的同时,多少人眼光不约而同落到首排年轻靓丽的三位参竞者身上。 右边不知谁说:“传言陆氏集团小公子在甄鉴古玩方面有过人天赋,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拍卖场上的前辈级人物,这一场下来,真是长眼了——前面一样没拍,就等今天的吧!” 有人搭话:“是有内部消息吧。” 张却:“……” 哥的事不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揣测的。 横财关乎命不懂?各位自求多福。 高念卿讲完话,致礼。 哗啦—— 拍卖台上灯光猝然关闭,全场一片阒然。 斑斓幽暗的彩光闪在角落,明明灭灭。 封闭的空间,森冷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吹动扭曲的假树枝丫淅淅飒飒厮打,仿佛置身无星无月黑茫茫旷野。 伴着恍若远古神秘的沧桑吟唱,四周空气如遇乍然造访的寒流,温度陡然下降十来度。 场众浑身鸡皮疙瘩冒起,却不忘窃窃低语,说今日才真正是“神秘召令”的重头戏吧,主办方真是奇思妙想。 一时更加激动了。 对接下来的所谓的从未现世的古老物品更加有种难言的期待。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穿着纯白半袖的张却搓着疙瘩癞癞的手臂,下意识向莳柳靠近。 肩膀贴着她肩膀,手臂挨着她手臂:“莳柳小姐,是不是来了?” “什么来了?”莳柳则柳腰倾斜,往季逾一边倒,反感咋咋呼呼骨头软的人挨到自己。 张却感觉不到来自莳柳的嫌弃,只感觉到了危险在身边萦绕:“就是你说的那个猎人啊!” “没有。”莳柳淡然地说,“坐好。” 风还在呼呼地吹,在宽广的的空间里形成风涡,发出如野兽相互撕咬的低哮。 嗅觉里,有风裹挟而来的淡淡的焦腐气味。 一点点趋近。 “啪。”一束白光从漆黑高空劈下,照亮了方圆四五平的拍卖台。 与此同时,疑神疑鬼的张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炸响惊到,浑身陡然一激灵,“啊”地低嚎了一嗓子,扑着挤着猛一下抱住了腰身纤盈的莳柳。 只觉天地一阵旋转,莳柳霍地往旁边倒去…… “小心。”磁雅的男声微慌。 莳柳堪堪才倒进一处也健实也温暖的所在,立马她被一只修逸宽大的手扶住了薄削的肩。 垂直而下的光蔓延部分过来,靠在季逾怀里的莳柳看见了他流畅的下颌线条、微俯下来淡淡看着她的他漂亮的眼睛。 眼里装的全是她,他反应却几乎没有,很平静。 死相! 第八十一章 神秘召令 莳柳嘴角抽动一笑权当谢过。 搡开张却,她利索从季逾怀中起来。 她真想一脚踹飞跑腿的家伙。 净添些乱!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她肯定姓季的又要觉得这次的贴身接触是她对他有意思的表现,私下肖想她,暗搓搓迷恋她…… 不过多日必会跟她重提。 噫…… 见季逾坐得肩平腰正,雷打不动的,莳柳恍惚意识到什么: 两人座位齐平,她被动倒过去的时候,应该是靠巍然不动他的肩上才对,怎么就进他怀里了? 他真的没使诡计? 张二说他闷骚,喜欢人是不会说的。 可他这姿态端得也太……太不像那回事了。 莳柳凝神几秒,这感觉似曾相识啊。 欲深思,忽然台上有人说话了: “大家好,感谢各位百忙之中来参加鄙公司举办的“神秘召令”拍卖会,鄙姓薛,是八荒四寰现任总经理,各位可以称呼我为薛宴或者小薛。日后若有幸与各位前辈合作,还请不吝赐教。谢谢。” “啪啪啪啪……” 终于舍得露面的小薛总说完一句,场下登时掌声如沸。 “都说斯利国际的法定继承人是个沉默寡言, 志不在商场的艺术家, 没想老薛总一朝倒下, 小薛总体内的商业基因就觉醒了!” “瞧这谦谦君子的范儿,以后有大作为啊!” “还用以后? 看这场拍卖会办的, 要质量有质量, 要氛围有氛围, 安保、创新、眼光、影响……, 哪一样不甩以前那些拍卖会几条街? 这种布置,就是跟不起价,能来见识见识也是种荣幸呢!” 笼在炽烈白光里的薛宴抬手,场下嘈杂声立时收止。 他说:“接下来,我要讲一段故事。” “在这个科技时代背景下,这个故事的道出必定会让大家觉得荒诞不经,是天方夜谭, 但是没关系,你们就当它真的只是一个神话故事,志怪故事, 或者,如果你们愿意发散自己的思维去想象,把它当作一段存在过的远古历史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在我们乐于承认的历史里,天开地启,娲皇造物,远古神魔分统无际河山是我们的来处不是吗?” “就好像时至今日, 我国西南多个省市的千万苗族同胞仍坚定地相信自己是魔神蚩尤的后裔, 而这其中,以苗族人口最多的贵州地区的苗族同胞信念最笃。” “他们传承了几千甚至上万年的‘祭尤节’每年仍虔诚举办。” “他们接受着新时代的教育,享受着新时代的福利,使用着现代的科技产物、能源,却仍对自己的种族始祖保持着至高敬仰,不曾因时代的变动而动摇。” “难道他们的先辈是愚昧蠢人,不知何为真,何为假?” “要我说,一切有迹可循。” “我举证这些,可不是为了劝说在座各位来相信我接下来要说的故事, 蛊惑你们高价来竞拍接下来的藏品, 收藏品这种东西,有时可不是价高者得,很多时候是要看缘分的。” “无缘的,面对面也相互不对眼,有缘的,千山万水也要来奔赴,比如,我觉得我和这位美丽的小姐就很有缘。” 身材高大的男人微微倾身,手掌自然摊开越过全透明悬浮玻璃台面,指向坐首排偏左位的莳柳。 一束柔和明亮的光于是将莳柳笼罩起来,她成了全场焦点。 “虽然全场的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我还是在缘分的牵引下一眼注意到了你注视我的目光。你是在看我没错吧?” 莳柳默然。 她确确实实在看他。 不,不是看。 是凝视。 用神魂、神骨、神元、神息化作的寒刃目光狠狠凝视,是物种看见危命天敌时原始的恨的凝视——眼前这位,他是魔。 他身上魔气萦萦,喷薄躁动。 他就是半月多前那抹从她眼皮子底下遁逃的魔气的源头。 而且,他十有八九就是连续杀死多人,使冥界又添多位冤魂的罪魁祸首。 这世上的魔可不多——三万年前她引玄冥真水封印了魔神, 虽然她没有亲眼见到魔族的灭亡, 但后来听在人界遇到的一位神说, 她封印了魔神,元神碎散后, 神界举全界之力将魔族困禁在天之极北的魔境,永久不得出。 再后来,天地颠,星辰变,莫说已经苟延残喘的被困禁的魔族,就算是天开地启以来就至高至圣的神族都不能避免消陨。 反正,几千年来,她横跨六界无数来回,都没有察觉到过魔族的存在。 这一位不知哪里来何处生的魔,很有可能是如今天地间仅有的一只。 魔族以六界生灵的一切恶性——如:贪婪、虚伪、暴戾、嫉妒、堕落等释放出来的气息为食,帮助修炼,天性嗜杀。 以此推测,若非世上只有一只魔,地府不会这么平静。 炎契也不会感觉到有魔出世,就如见正午烈日焦躁不安。 就算炎契的焦灼是因为她。 那也还是说明,此前的时间没有魔头在人间作祟。 “既然缘分让你我于此相会,那么能否问一下这位神仙……一样光彩照人的小姐贵姓?” 薛宴看着目色冰冷的神,温谦的微笑始终挂在朗然的面容上。 他的视界里,莳柳确实发着光,像天上繁星闪闪烁烁的细碎的银蓝的光。 淡淡的光彩渲着她优美的人形轮廓,那是她的神氤。 如同莳柳也能看见他身上汹涌的魔气一样,他也能看出莳柳与普通人的区别。 莳柳淡淡回他:“玄冥莳柳。”口气隐带一丝要将对方嚼碎的蔑视 “多谢。”薛宴说,“从这一秒钟起,我们就算认识了。” 莳柳鼻子里冷冷哼出一缕气,嘴角挑起似有若无的讥诮。 薛宴没再与她打诨,正了姿态,他拿莳柳的姓即兴又说一段: “有时候,人不想去相信一些事都不行,因为它总会在不期之时来到你身边。” “就如与我缘分匪浅的这位玄冥小姐。” “在座的有人知道玄冥吗?” 他问在场富豪们。 下面的人很是捧他场,于是有人说: “玄冥不就是神话故事里的冬神、水神嘛,掌管冬天和天地所有水体的神明。薛总怎么突然起这个话题?” 第一章 野亲 润了墨似的青瓦檐哗哗拉拉坠落雨珠如帘,打在老旧吊脚楼下碧翠的芭蕉叶上。 脆亮碰击声媲美琴音悦耳。 张却收回一直盯着木廊尽头房间的惘惑视线,转眺楼下不远滔滔赤浪。 一个青年男人过来,他故作轻闲说话:“三哥,你信世上有神仙吗?” 顾辞安浅淡笑了笑: “我信妖魔鬼怪遍地,也信不起世上有神明。不然,我怎么到现在也找不到女朋友!” “切,”张却白他一眼,无奈,“你少天天泡店里跟那些玻尿酸网红鬼混,正经认识个女孩,能没有女朋友?上回伯娘让你去相的那个搞科研的,我看就不错,冷艳大气,收的住你。” “母胎单身三十年,你不觉得很诡异?嗳,算了,不说这个,开门就看你站这不动,起来不去吃早餐,想什么呢?” 张却侧眼瞄了瞄白色睡袍裹着健美身材的男人,继续茫然地看赤红如霞的奔流: “你说,这赤水河的水为什么是红色的?” 顾辞安浓眉一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清俊乖雅的堂弟: “张二少爷,你大学毕业两年了吧,怎么能问出这种九漏鱼的傻问题呢!” “赤水丹霞红岩泥沙不知道?” “这赤水河之所以会变成眼前这样诡异的浆红色,是因为一到这种大下雨天,大水冲刷红石岩层裹带泥沙形成。” “该不是这几天听那些当地人和带游客的那些野生导游东扯一句西编一句,怀疑科学,转信怪谈啦!” “什么龙打滚龙翻身搅浑了水,还有红军烈士渡赤水抛洒的鲜血,那都是淳朴人民对神奇力量的祈望和英勇战士的嘉赞,是一种生活信仰,与眼睛看到的东西没实质关系。” 张却当然知道地理地质基础科学,仍还是说: “科学不可辩,但传说更引人遐想不是么。” “嗯……,所以呢?然后呢?”顾辞安摊手耸肩,硕大胸肌蹦蹦跳,轻佻问。 张却:“听说几百年前,这条河并不叫赤水河,而叫赤虺河。” “河里盘踞着一条虺兽,那虺头大如钟鼎,身长百十丈,鳞片乌黑发红,一有行船经过就兴风作浪,把人卷进水里吃掉。” “后来不知是哪路神仙路过,恰好遇上它又发恶掀船,于是飞身入水与那虺**战,云卷浪滚了三天三夜,神仙终于杀死了虺,虺的血染红了整条河。” “从那时后,每逢云沉浪起的大雨天,河水就会变得殷红,场景跟虺死那时一样吓人,但好在行船一直无灾无厄。” “后来,”说到此,张却下意识目光又移向楼廊尽头那间屋,沉吟两秒才继续,“人们慢慢忘了虺这回事,叫着叫着,就把赤虺河改叫成了赤水河。” 脸色有些沉重。 顾辞安看着二哈性格堂弟脸上难见的严肃,不自在地挠了下头发。 质疑说:“虺?百十丈?三百米?神仙?这又是哪一版地方传说?有人见过?” “虽说入乡随俗,更要尊重本地文化,不要对某些不切实际的言论发表意见,但也不能信是事实是不是?” “二叔让我陪你来接你干爷家的女儿,你一大早的不带人去吃饭,在这儿看洪水想神仙想妖怪,你怕是想成仙!” “哎,”顾辞安遥遥望了楼廊尽头一眼,鬼搓搓凑近张却肩畔,“你昨天接回来的那个女的,真是二叔的干妹妹,你干姑姑?” “昂。我昨天不是跟你说过了。” “我怎么没听说二叔还拜过什么干爹,还是这种深山旮旯里的人。” 张却滢亮的眼光一闪,单眼皮抖地差点跳成双眼皮: “早些年来贵州旅游时拜的吧,我也才听说,不是很清楚。” “我爸那脾气,整天看我不顺眼,会心平气和坐下来跟我慢慢拉家常?” “他只会说:‘张却,你成年几年了,还整天游手好闲的,你要不想进我单位做事,就去你妈公司里帮忙。看看别人家孩子,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养自己,你呢?左手吃右手喝,钱怎么来的也不关心,不上进的东西。’” “接人这事也是,没头没尾没根没由的就跟我说他有一个干妹妹无亲无靠,独自在山里生活几年了,让我来接到家里去照顾。” “我还问呢,他什么时候冒出个干妹妹,这妹妹还……尊贵、高贵、脚不能沾地,手不能拂尘,想找依靠自己不会上门,要我亲自来接。” “我爸怎么说?‘死小子,你敢对老子有意见,麻利收拾东西滚出门,自己到外面讨饭去。’” “三哥,我不跟你说了,我去看我那……天降的姑姑醒没醒。” 张却眼珠一转,转身走了。 步子匆急,怕人看出他什么端倪似的。 将到尽头房间,长腿大步赶忙收敛,弓腰在门边鬼鬼祟祟听了会儿,小声说了句不知什么,轻声才开门进去。 高官幼子,豪门九代,平日都是别人对他恭恭敬敬点头哈腰,怎么从大山里接了个不知什么了不得人物出来,就奴仆成这怂样了? 顾辞安眉拧成川,不能理解,无法苟同。 前天早上,张却说他深居山林的干姑姑可能有遗传性精神病,又没见过大世面、大阵仗,人多了去怕吓到她,自己背了个包就进山去找人。 态度坚持得很,二十二三年来连省都没出过,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自信。 大雨浓雾的天,洪水滑坡什么的随时可能发生,一个人进山多危险,大家担心得要死。 晚了想跟去还没个方向。 好在昨晚他终于回来了,还带着他那个可能有精神病的姑姑一起,同行十几个主随这才放心。 只是…… 张却昨夜顶着雨回来,把他姑姑护得严严实实,大伙连她面都没照过,也不知是个什么模样。 云贵川高原,半原始山地,风吹雨磨的,肯定是不能看。 五十岁老头的干妹妹,怎么想应该也是四十左右的人…… 啧啧,顾辞安浑身一冷,不敢多想。 感觉早晨的河风格外激人,转身躲进房间。 这是丙安古镇临河的一家吊脚楼民宿,前廊望水,后窗观园。 张却刚摸进的这间客房与其他的都差不多陈设,厅卧隔墙,头顶脚下均是原木风格,窗帘幔子一水的白棉纱。 左手边木格玻璃窗,洁净透亮,远远看去,当年红军渡河的双龙桥上游客蠕蠕可见。 张却蹑手蹑脚至门开右边的卧房,附耳门上,提起一口气,温和至极地问: “那个……,我是张却,昨天带你回来的人。我可以进来吗?” “……” “吱——” 门轻轻响了声,张却往小开的门缝探进颗帅气脑袋。 微卷乌黑的发一根不敢乱扬,本本分分保持乖乖的状态,跟主人一样一样的。 清新雅致的白帐床上没人! 张却酝酿好的沉稳心弦不由又紧了紧,视线往屋里到处扫描。 哗哗哗…… 漾动的水声从浴室传出。 “你过来。”清泠的女声紧随而至。 第二章 梦成真 那声音真是好听,像玉石相碰,直击心底,仿佛能蛊惑人。 她原来会说话! 不是哑巴! 还是说的人话! 也不是太异于常人的神秘诡异的那什么嘛。 张却心难言地松了不少。 他踩薄冰一样小心翼翼过去。 洗手间的门虚掩,里头清雾缭缭。 满水的浴缸里,一个皮肤过分白的女孩正泡在里头,水淹到秀长脖子。 无意之下,见水里荡漾着流光溢彩的丝绸样的布一样的东西,遮掩着她身体。 女孩神情淡淡,隐约能捕捉到一丝和善气。 目光悄然扫过,看见她亮汪汪的折射海水幽蓝的眼睛; 细长利落的眉毛; 嘴巴轮廓像花儿似的形状优美,化妆都没这么润艳。 见过美女无数,张却还没见过脸像她这样好看细嫩,还皮肤白莹莹的。 模样长得美是一方面,关键是她看起来好干净。 初生婴儿那样的干净;不知世事的纯粹;不染尘埃的干净。 无来由的给人以不可亵渎的特质。 这种感觉,就好像…… 像最近网上热用的一个词:神性。 她是他所理解的神性的具象体。 这张脸若放人群里,就是最好骗的那种无辜凄楚软妹。 但因为她额尖长着一缕银蓝色的头发,混杂在乌黑的长发中,意外的又显得潮流叛逆,好像有提醒人不要乱招惹的作用。 她似乎很喜欢水,昨晚把她安置在这儿,把房间里物件的使用方式教给她之后,走时她放水泡澡,现在又在泡澡。 “那个……这位……小姐……仙姑……”张却挠着腮帮,启口艰难。 他不敢直视她眼睛超过两秒,卑微得想自扇两耳光清醒清醒。 个中原因,三两句说不清。 等她示意时间,张却怯怯偷看。 不是好色那种看,是探索未知世界的看。 目光主要集中在手和脚上面。 腿长,脚趾分明,正常;手也长,五指漂亮纤细,也正常。 是人的嘛,还是万里难挑一好看的人。 “我名莳(shi)柳,父名玄冥,你可唤我玄冥莳柳,或莳柳。”女孩在不知想定了什么后,终于开口。 她声音是好听,就是说话时字句有点老调且生疏的感觉,带着几许文绉绉的深沉。 “莳柳……”张却喃喃确认。 莳柳深蓝琉璃般的漂亮眼睛盯着面前呆傻的男孩轻转,释义: “播莳之莳,柳星之柳。你能出现在我面前,必是已知自己使命,接下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用我提醒吧?我喜清静,不想处理原可避免的麻烦。” 张却咽着口水,舔舔唇,摸着耳后发里一块硌手的一个星期前突然长出的鳞状印: “我梦到大致原因了。我爸也梦到了。他还把老祖宗当年的经历也清楚说了一遍。” “您是我们张家的恩人,您这次出关,有什么要我和我爸做的,尽管开口就行,除了兴兵造反,基本问题都没问题。” “帮我准备一套你们现在的衣服。我想去外面看看。” “啊?!哦。” 张却看着泡在水里的她,后知后觉,恍然想起她没合适衣服穿! “我来就是想说这事呢。”赶忙解释,“我不知道您没有衣服,我以为您跟我们不一样,不需要我们普通人的东西,就没提前准备。” “昨天回来又太晚了,街上的店差不多都关门了。所以就……,我,我立马去准备。” 说完站了站直,展示精神整齐的帅小伙姿态。 浑身尽管抖擞出了朝阳的精气神,眼下隐隐的乌青还是出卖了他很疲倦。 那是一种从深秉谑嘲怀疑到讽刺化成利爪,往自己脸上拍响一耳刮,再将他的高傲朝冰水里溺拎出来后的惨惫无神。 一星期前的夜半,在朋友俱乐部追月飙车的他忽然失去自制力,于肾上腺素汹涌的情况下水灵灵做了个梦。 梦里,他家不知哪一代老祖宗,一个穿着清朝官袍的壮年男人催命似的跟他说话,让他马上到黔地赤水厅接一个仙人,并从此听从她差遣,尽一切心力。 与那道鬼气森森话音闪现的,是一张在眼前俯下的冷白缥缈的女人脸。 她一袭广袖大衫红艳艳滴着血,狼狈如刚从血河里头捞出。 森然可怖。 他好像是附着在老祖宗身上,透过了老祖宗的眼睛直直盯着她的脸看,尤其是那双深蓝如渊的眼睛。 那架势,恍然是要把人盯死去,把她样貌细节摄进自己灵魂里一般坚定。 四轮绝尘冲出了赛道防护圈,翻了几咕噜全不知觉,被朋友从车里搬出,喊醒了才知天知地,知年知月。 好端端醒着做梦,险没把他命赔了。 醒后,梦中情景声音历历如亲自遭遇。 心底莫名还有一种玄神感觉驱使,策动他要循令去做点什么。 越想越感觉怪异,他想到了要打个电话给他爸问问祖宗的事。 拿起手机,他那个天天想把他玩乐贪闲的腿打断的亲爹,竟然破天荒在半夜给他来电话。 张九川在电话里温声和气问:“小却,你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what!!! 自诩刚硬磨刀石的豹子爹竟然转性关心起废材儿子的身心好坏! 半分钟,他脑海里闪过了书记爹犯事要下台,总裁妈破财要流亡,医生哥手染人命倒大霉才显得他宝贝非常…… “你有没有梦到你老鼻祖和一个女神仙?” 张九川当时这样问。 提到女神仙,张却陡然就回神,赶紧把刚经历的意外(除了飙车部分)一五一十告诉张九川。 同时问他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怪事。 张九川把他叫回家,慢慢才把事情渊源给他捋清顺。 然后他背负着“传袭”到他身上的使命,用目前此事唯二知情人——张九川编造掩饰的借口吭哧吭哧杀到了赤水。 他心底里并没有莳柳所在确切位置,但脑神经却会指引他腿脚该往北还是往南迈。 好像梦见了莳柳之后,他的身体就不是他的了。 他身体流淌的血仿佛易主了,挣着犟着要当别人的牛马。 昨天下午在一片桫椤林中找见莳柳,她光胳膊光脚,全身上下只一块流光凌凌的不知什么材质的薄布掩体。 第三章 忘本浪徒 后来还是他把备换的衣服给她穿了,才瑟瑟抖抖恭恭敬敬带着她回来。 早晚过人的旅游名胜地,要不给她件正常衣服穿,大路上一过,不知会遇见多少人,引出哪些话题来。 要知这一面之前,这个自称莳柳的玄异类人物种是个哑巴,未知的后果无数,他不一定兜得住。 他个子高,块头大,用狗友们的话说:人模狗样的。 要被人说他欺虐弱势,一千张嘴都解释不清。 又或,万一引起什么纠葛,这个从天而降的“弱势”难料会掀起什么风浪。 张却觉得越是处在环境因素不定的时候,越要稳住心态、姿态,要学习他爸的铁面深沉,把从来不知天高地厚的哈哥狗性子收敛收敛。 张却瞄了眼静若融进一缸水里,冷淡的不像会呼吸的人一眼,打了个冷噤赶紧撤。 一脚迈出卧室门,突然回头问:“莳柳小姐,你偏好穿什么风格?我尽量达到要求。” 他真的只能说尽量,太满的话不敢说。 毕竟能凭空出现在两代人梦里的不知是什么来头的人,不恐惧是不可能。 莳柳漂亮的眉眼微微动了动,桃花瓣小嘴轻启:“随……,嘶……” 莳柳刚想说“随便”,太阳穴忽然刺痛了一下,一个虚恍缥缈的声音响在脑里: 丑鱼,云彩做的衣裳跟你气质不搭,看这草裙甩甩荡荡的,就最适合你。 “贵,好看。”一股倨傲的力驱使着倨傲的莳柳做出决定。 ****** “一个山沟沟出来的村姑居然跟你说要穿又贵又好看的衣服?!” 锃亮的皮鞋才踏出小巷青石阶,黑西裤白衬衫的顾辞安就憋不住了吐槽。 “什么恐龙拜金女,阿却你居然照做!” 张却自顾往街上走,在人进人出的各种餐饮店间扫寻目标,边说:“咱们家不缺这个钱。” 他没法跟不知情者解释莳柳这个人,因为,他也搞不清。 明明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子孙,凭什么是他爸和他做了梦,还是一模一样的梦? 那天老爷子怎么说来着? ……对,张九川说,他爷爷死的时候,悄悄交代他爸说,他们张家从老祖公那代起,一直守着一个不为第三人知的秘密。 ——有一天家里的一个或两个人会梦到当年老祖宗赴任赤水厅途中奇遇,倘梦现,要去接回恩人,然后听她安排。 而这被选中的人,不是特定,全在机缘。 至于被选择的人要怎么在没有确切地点找遇使令对象,他的身体思维会告诉他。 张九川还说,原本他也如上几代祖宗一样以为世上有神仙,且这神仙还与自己家有勾葛这件事是长辈临死前的荒谈,没想到竟然在父子俩身上应证了。 作为被打了印记的张却不可谓不震悚。 想着,他不自觉抬手又摩挲上耳后短发里一块硬硬的似肉似甲的印记。 “发什么呆?觉悟三哥说的话啦?”顾辞安靠近,“人心难测这话呀,永远在发挥作用!” 张却无法跟他站一种维度讨论:“人家是客人,就算她不提,也该给人最好的礼待。” “呵,”顾辞安嗤之以鼻,“你是没出过什么远门,不知道怎么跟土着打交道吧,这样,先将就她这回,等回来我见着她,看我怎么揭露她丑陋的面目。” “那句话怎么说的?嗯……穷山恶水养刁民。她一上来就拿捏你,等把人接回家去不得要作什么妖呢!” “我们张家兴旺近三百年,可不能被人耍,丢人的。” 张却瞥了瞥诨号“卧花公子”的堂三哥一眼: “大伯从政,伯娘是咱们澍海市教育局副书记,他们的儿子却是个开酒吧的,还不算丢人?” “三哥你就不要操心我家了。放开了做你的花花公子不好吗!” 顾辞安一时无话接,跟着张却着道的狗腿闲荡着。 跟妈姓的政九代三少爷,与跟爹姓的政九代二少爷不过半斤八两二混子米虫,谁也没比谁高贵。 “唉,昨晚回来你说太累没跟我说你那姑姑,现在能说了吧?她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等见她,你自己看自己问。” ****** “玄冥?!我们中国有这个姓?是神话里那个水神玄冥的玄冥?” “莳柳……,我弟说你名字的莳是莳花的莳,柳是二十八星宿柳星的柳,是这样吗?” “唉,你这名字还挺特别,有那种播种星星的寓味。好浪漫啊!” “莳柳小姐,听说你一直住在山里没出来过,那你应该对外面的样子不怎么熟。” “嘿嘿,不过没关系,幸好有我,接下来,就由我来帮你介绍这花花世界。” “先自我介绍一下,你眼前这个英俊潇洒一米八五的帅哥,我,叫顾辞安,是你干侄子的堂哥。亲堂哥。” “本来我也姓张的,后来我爸我妈离婚了,我跟了我妈,就改跟妈姓了……” “三哥,你少说两句吧,莳……我姑姑她一个人久了,你突然这么喋喋不休,吓着她。” 莳柳穿上张却从古镇里一家颇有档次的摄影工作室买来的一套矜淑风格新中式吊带长裙,外披薄纱暗花对襟大衫,一双时尚浅口小皮鞋,不妆不点一出门就被等在门外想看新鲜的顾辞安黏上。 原因是张却买衣服的那家摄影工作室很有格调,给客人拍照用的衣服款式质量不是一般人日常穿着的消费水平。 他选看中了人家吸引顾客的橱窗招牌服装。 还是刚挂上的。 本来人家是不卖,只租,还要请用他们店里的摄影师拍照等等一系列勾挂式营业方式。 经不住张二少阔绰,在两倍价格的诱惑下还是卖了。 高级材质纯手工原创新中式,一万二! 虽然这点钱对兄弟俩来说不算什么,但是给一个半老徐娘村姑穿,完全犯不着。 还有,张却让店老板帮忙搭鞋的是时候,说对方很年轻,很漂亮,但是气质很清冷,有种沧海桑田尽看透又纯粹如新生婴儿般的矛盾美。 顾辞安在旁边听着,头皮简直发麻。 觉得自小以率真招人疼爱,像狗一样开朗的堂弟完全是被什么非自然力量控制了。 西南,深山,女人…… 他想到了传说中少数民族的蛊。 终于看见来历是迷,极可能不是好人的人水嫩嫩娇艳欲滴地晃入视界,卧花公子于是两眼放光,瞅着个空罅急不可待把张却挤离莳柳,殷切凑上前刷存在感。 张却拉了他几次示意他不要见着个有点姿色的女孩就发情,几次都被撇开了。 这位姓玄冥的,哪是他能惹得起的主? 顾辞安不知道张却闪闪烁烁的眼神,顾前怕尾的做派是为哪般。 也不知道莳柳出身背景、性格好坏。 只是单纯看她好看,眼睛清亮幽深,蓝光滢滢的,好像天生带有故事感,清纯美萌,还不拿正眼瞧人,说她装13又不像,从来没接触过这一款,心怪痒。 常年鬼混美女堆里的顾辞安控制不住想当回舔狗。 莳柳看着一直叭叭叭吵的耳朵疼的大块头,有点烦他。 淡漠目光在他身上打量小会儿,又稍微凑近轻轻嗅了嗅,心中浮出“鸡魅”俩字? 眉头皱了皱,没说话。 视线越过他晃来晃去的阴影,目光远眺向木楼下方激奔的赤洪。 山里天窄,一日便能体验四季气候。 第四章 往事散如烟 夜雨将收,曦霞即出。 河风卷挟着缈缈白雾去缠苍翠远山,余留浓润空气清新。 一抹山海如昨,往来皆非的叹息之色从莳柳黑蓝色眼里划过,半天才淡淡瞄了眼顾辞安。 “现今是哪一年。”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看见人后首次开口。 她说话慢,有种古朴的蹩脚。 比刚开口时却流畅了两个层级不止。 口水淌了一海碗总算得到回应,顾辞安没空品味话语里的奇怪处,摇尾摆尾就滔滔陈词起来。 把能想到的当今社会的现状数清摆明。 他想法里,是在向一个与社会脱节的山里人灌输社会主义的多彩多姿,科技时代的不可思议。 然而在莳柳这里,他厚脸皮凑上来的作用只是为了让她大致了解当前所处的环境,以及人文风貌,便于她活动。 顾辞安把自己眼里的,二十多年感受到的世界形状讲完,莳柳夸也似又问他: “顾公子……” 顿了顿,改口:“……顾一米八五的帅哥,是这样称呼没错吧?” 顾辞安:脚下三室一厅快要动工。 张却听了在旁边忍不住笑,莳柳说:“你上知天文下知地,一看就是个才华非凡的人,能否跟我讲讲往前三百年间发生的大小事?不带个人理解,直接叙述便可。不麻烦你吧?” 她不知道那句一米八五的帅哥的包含了怎样油腻的成分,请教的话也格外礼貌,展尽了翩翩修养。 撩妹从未失手的帅哥顾辞安却猛不丁哑了。 三百年大小事迹更迭?! 他读书时最不行的就是历史了。 概括还行,但凡挑一个细讲能要命。 为了不在话题中被突然提问暴露才华深浅,掉了档次,他转移话题,关心起莳柳的吃饭问题。 借口说三百年历史很长,干巴巴站在走廊里说也不合适,到街上找个地方坐下吃东西慢慢讲的好。 ****** 古街早点店。 顾辞安撇脱“考试”,很风度地接手张却鞍前马后的工作,跟同行的助手又是选店,又是点餐,忙得不可开交,一时没空跟莳柳说话了。 张却深知他德行,并不拆穿。 暗地接受他求救要求,帮他解围。 张却于是跟莳柳说,她刚才问的话,他有更适合的人来回答。 然后一招手,出门就跟着他的他爸的秘书恭敬上前,给一个看起来青春正好,但气质沉稳幽冷的女孩讲起了清代史、近代史、现代史。 凡有记载,一样不漏。 张却离开,点开手机,滑出张九川的号码,准备到外面去汇报“战况”,一直在柜台磨蹭时间的顾辞安一把揪住他。 八卦他这个山里出来的干姑姑怎么这么奇怪,既然不知道这个社会存在的面貌,那就是没有见过什么人,就是没有读过什么书。 基本的九年义务教育都没有接受过的人,竟然要听近三百年历史,她听这个干什么,有什么用,能听懂吗? 张却避而不谈,只劝他不要多管闲事,少去招惹。 莳柳不是他历来所认识的那些女人中的任何一类,当心死得难看。 顾辞安似听未听,悻悻挥他走。 “喂,爸。”张却站在店门的玻璃窗外,拨通了张九川的电话。 “居然真的有这么个人,我跟着感觉找到她的时候,好险没吓死,现在心还乱跳呢!” “昨天晚上带回客栈的,今天才说话,现在?现在在吃早餐……”透过明澈玻璃看了最里面的卡座两眼,说,“也没怎么吃,在听聂叔讲历史。她从昨天到今天都没吃过东西,好像不会饿。” “打视频我看看。”电话那头的张九川很好奇。 张却于是挂了电话,转播视频。 装无聊闲游,绕到转角靠近莳柳临面的窗。 微微晃动的小小电子屏幕里,一个身穿米白裙装,披着宽松大衫,长发随性垂坠的年轻女孩面对向柔和曦光,边听对坐的五十来岁儒雅的男人说话,边转着眼珠捕看窗外不知什么。 隔着一层玻璃,五六米远,也能见她眉眼间透出的冷鸷纯静。 人漂亮,气质好,额间一缕银发透显出股子不乖的叛逆味道,与梦里所见相差不大。 更柔和些,干净整洁些。 张九川坐在偌大的办公桌前,目光颤抖地看着视频画面。 “从老祖宗到小却这一代,九代人,爸弥留时的梦话竟然是真的,老祖宗当年授云贵总督在赤水河上的奇遇确有其事!” 张九川默想。 心咚咚乱跳。 交代了张却几句好好伺候的话,熄了手机。 “世上真有神灵?”张九川看着桌上颜色鲜艳的两旗摆件,心惊魂乱,“还是妖怪?” ****** 聂秘书是张九川惯用的得力干将,帮他处理了不知多少要务,少有出差错的时候,给一个没上过学的小姑娘讲点史料,对他这个学识、人生经历丰富的老马来说小菜一碟。 就是…… 三百年的历史内容要按时间说明顺,可不是件轻松工作。 早饭吃成了午饭,三个小时过去,桌上茶水换了三回,才说到军阀割据。 听讲时间,莳柳耳朵审着秘书的言语发音; 脑海自动将他描绘的事况情节转化成影像,提取有用信息; 微微转动的视线则四处巡扫,看来来往往人们的衣着打扮、行为举止: 蓝绿的、深红的、银白的、雾灰的头发; 露胳膊、露半块胸脯、露白花花大腿的衣裤; 皮的、布的、高的、矮的奇形怪状的鞋履; 还有每个人总不离手,或是戳戳点点看得出神,或是对着自言自语的方块玩意…… 距离她沉睡那年,正好两百八十年。 两百八十年…… 她沉睡的期限竟然又比上一回多了几十年! 两百八十年,人间已然变得如此陌生,荒诞而新奇。 感慨之余,她嘴角不可察地延展开一丝诡笑。 瞳底刹那闪过准备着融入又一轮新环境的糅杂哀凉的喜欣悦。 下午四点,老聂不辱使命,总算把莳柳想知道的历史信息倒述完了。 临了,莳柳淡淡一点头,示意老聂可以走了,是一点不心疼老人家六七个小时的腰酸背痛,口喉冒烟。 张九川安排他随张却来接人,为的就是让他帮忙处理废材儿子不擅长的事,虽然不知道上司具体用意,他却一点意见没有,也不去好奇。 躲过展示“才华”一关,顾辞安摇摇摆摆又往莳柳跟前凑: “莳柳小姐,我看你早饭没吃,午饭也没吃,你不饿吗?还是这些饭菜不合胃口。” 一句话戳中莳柳下怀。 “不太合眼缘。”她说。 不想无关紧要人员察觉她身体的特异性。 “喂,阿却……”顾辞安踢了踢邻桌被无聊“课目”安抚睡了的张却。 张却揉眼睛起来,迷迷糊糊。 魂儿找回来才说:“讲完啦。” 擦去梦口水,问莳柳接下来要做什么。 顾辞安把他拉到一边,想得真是周到: “人家女孩脸皮薄,没好意思说,你这个当侄儿子这点眼力见没有!” “她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一杯水,可能还是因为那茶是高崖石斛泡的才勉强喝两口,一口饭没吃。” “看现在不早不晚的,正是安排晚饭的时间——这样,我们今晚到市里去吃,我来定席,你带我莳柳妹妹去准备准备,开车过去也差不多了。” “……” 你妹妹?! 一群寒鸦从张却头顶嘎嘎飞过,叫他眼前一黑。 一下占好几个人便宜,真是能的他。 见色忘德! 第五章 我不是人 顾辞安本来做事挺靠谱的,毕竟开酒吧的嘛,经常接触社会上各种级层面貌的人,应对形形色色的人自有一套,处理正事向来游刃有余,不然张九川也不会指名让他陪张却来接一个不知究竟存在否、是人是鬼是妖是魔、性情怎样的所谓恩人。 就是生性风流这点毛病教人扼腕。 他也不是随时随地发情的泰迪精,单纯就是看见美女六亲不识。 张却见惯不惊,懒得跟他较真。 不过还是时时提醒他少挨他姑,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张九川说,这个横空出世的人过于玄乎,怕招待不周招致祸患,所以编了个是他干妹妹的谎话,把身份抬作张却长辈,既算给她足够的尊重,同时能起到提醒小辈不冒犯的作用。 显然,这良苦用心并不能约束到有美色没六亲的顾辞安。 ****** 人既接到,逗留也没多大意义。 张却于是跟莳柳商量退房离开,晚上就住市里,可以的话,明天就回去了。 从赤水到澍海他家一两千公里路程,他们是开车来,可以慢慢往回开,路上想停就停,不会影响她休息的。 莳柳没太听懂他话的全部,又不想显得自己无知,只是淡淡点头,神秘高深的样子。 走出青瓦青石地的古巷,提裙准备踏上四轮红黑色铁盒子的瞬间,她略微还是迟疑了一下。 什么玩意儿? 哦,姓顾的说的汽车——日行三千里的交通工具。 慢慢消化新世界,新物品,五千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去顺应时间促就的变化。 因为这已经是以人为主的世界了,不是三万年前六界各辖的时期。 在张却绅士的服务中莳柳从容上车。 瞅他在自己身前鼓捣,拉一根带子将她捆在座椅上。 莳柳看似优雅清高稳如老狗,心弦实际慢慢绷了起来,怀疑他是否要对她不敬,那他可真是吃了豹子胆了,要来挑战她的脾气和能力,冷然的眼光飘忽杀伐。 张却没感知到她敛藏锐锋的视线,安全带咔一扣,嘴巴一咧,职业式假笑满面清朗地说: “一座一带,平安常在。” 莳柳看看笑得呆憨,有点丑又有点好看大小伙子,低头再看看绑住半边身的黑宽的布带,反复数次,不意外的面无表情。 只见一双眼睛几度掀阖,倏闪倏闪的,似在思考什么。 张却边脱下红黑拼色的夹克外套,只留件短袖白t,显露精瘦的体格。 绕到汽车另一面拉开车门,将衣服往后座哗地一扔,扣安全带,启动…… 不忘提醒莳柳:“莳柳小姐是第一次坐车吧?” 深觉如是,还是带了询问的口吻。 长相如秀丽避世文艺女的莳柳给他有吃人气息的阴影还是太明显了。 “您别怕,这就是个由人控制的死东西,比古代的什么马车轿子还好控制,玩具一样的。” “不过有时候速度会很快,你不要害怕,我开慢点让你适应适应先。” “我朋友他们都叫我‘澍海龙卷风’,车技出了名的虽野但稳,你尽管相信我。” 莳柳:“……” 没给过张却半记正眼,余光却把他做的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了。 甚至车子从静到动的每一层声音的区别都收纳于心。 张却盘子一抹,红色大G缓缓退出车库,跟上前面顾辞安狂龙摆尾潇洒骚气的黑色悍马。 大概是邀请莳柳同乘不得,展示魅力让她后悔呢。 几辆小轿相衔紧随。 浩浩荡荡带了十来个保镖,一点用没派上。 “我三哥那人看着烦,其实人不坏,你不要跟他计较。” 边开着车,张却讪讪帮自己人挽救形象。 “张肆是你们什么人?” “啊?!”话题跳得有点远,张却一时没反应,半天才想到,“哦,那是我上八代祖宗,我是他老人家第九代孙。我三哥也是。” 莳柳侧脸瞥着旁边把着一圆圈扭来扭去的纯净少年,玻璃珠似的眼睛一转不转,长睫时而掀起,时而低垂,又思考上了。 几许忧愁缭缭。 张却盯着正前方,都感觉到了空气的紧促。 她什么意思? 无声千军万马踏过。 “他脏了。”莳柳平静地说,“他是做什么的?” 脏? 张却老太太皱眉。 “酒吧的老板。就是那种各种各样的人去喝酒的店。不是,你……您说的脏是什么意思?他不是挺干净的嘛?你是说他德行不好,心脏?还是说他工作脏?他的店其实还算正经,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 知道顾辞安在美女面前端不住正形,不干人事,学酥张却突然能举一反三。 “身上有浊气。你比他干净。” “浊……浊气?!”张却不懂。 只觉得“干净”这个词让人有点脸红,不知是夸他清秀明朗聪明,还是嘲讽他清澈又愚蠢。 “你有什么愿意送出去的物件吗?最好是能随身佩戴的。跟过你三天以上更好。”莳柳不解释反问。 张却单手扶着方向盘,伸手在扶手箱摸摸捣捣,拿出闲置的檀香手串:“这个可以吗?我戴了一年。” 手里倏一轻,莳柳一声不吭把东西拈了过去。 “羁绊业已形就,我多少对你们负点责。” 山道蜿蜒,竹海如锦。 大G在转入一处竹荫弯道,一缕晚霞正好斜晃进车窗的时候,万顷竹林忽然呼啸翻涌,像浪潮一样自四面八方扑卷过来。 大型越野轮下突然感觉有点飘,张却不知发生了什么,紧急握紧盘身。 余光里,他刚递出去的手串正静静躺在莳柳莹白纤巧的左手掌中。 她眼目浅阖,右手好像在掐诀,跟道观里修道的差不多架势。 发功了?! 还真是非人类生物?! 车还往前行进,张却感觉眼睛有点看不过来,油门一松再松,速度慢慢降下。 晃眼间,半开的车窗外飘进比当前更清凉的空气,清芳弥漫。 一片如纱似水的雾气涌进,在她掌心形成一团,变作白色的烟云。 烟云旋转,变红,变灰,又变成淡淡的墨色,同时像龙卷风一样幻化成漩涡状。 最后所有颜色散淡,成了一团光泽透亮的水。 悬空飘浮的不会落下的水。 张却一只眼睛看路,机械地打着方向,一只眼睛瞄看副驾发生的一切,目瞪口呆。 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从心底最最最深处发出震惊,地动山摇那种。 比做梦梦见个不明人物并且真的找见这个人更令人惊叹、心颤。 前者未目睹,即便一切难以解释,心灵经受震撼的程度相对会小一些; 后者脱离科学的非自然之形态却是实实在在亲眼看见,二十几年夯实的唯物主义认知不可能不被颠覆。 第六章 见风来 莳柳缓缓睁开眼睛,掐诀的手指一放松,手掌在那团飘浮的水团上轻盈一拂,水团即幻成水缎形状,从车窗淌入空中,散化成雾。 “回头把这串珠子给你堂哥,让他天天放身旁。” 张却木头一样伸去手接过。 温和的木珠竟沁着凉气,凉意自掌心极速向全身蔓延。 感觉格外舒爽,仿佛万里纯粹山风洗涤,整个人经脉全通,三魂七魄都升华了。 “这个经您施了法的手串有什么作用?”张却问。 莳柳想说“驱化妖气,净散魔气”,斟酌后只说:“延年益寿。” “莳柳小姐,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张却放好手串诚惶诚恐又问。 “问。” “您……您究竟是什么人啊?” “我不是人。” “咳——”这话好像没毛病,张却修辞,“您是何方神圣?” 莳柳迟疑。 她是何方神圣? 五千年前,她从忘了是哪一处的山渊里醒来,记忆里储存着的山河湖海模样巨变,除却来处和名字,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几万年时光在她生命里如雾如云,似乎还没感觉到活着的滋味,就消泯了。 最难忘最不舍忘的记忆,是几簇不时闪过的虚幻画面。 她的生命之初,是敌人无止歇的捕杀; 得化万灵之长形貌后,她的生命形态终于以她为中心,于方圆里展开无数情境。 姿彩各异。 那些境遇,都与一个人有关。 五千年时光驰星逝,一轮轮沉眠再苏醒的过程中,最难忘最不舍忘的经历渐渐也淡去了。 再如何努力回想,能抓回来的记忆总是寥寥。 ****** 五百公里外,苗王城。 古城看护员杨元国捂着鲜血汩汩而出的额头,慌张不迭一路跑过锤砸凿打凹凸不平的白石道,爬坡下坎,推开古城地室的石头门,四下一顾,闪身进入后方甬道。 “王主,有铃铛落咯!” 光线昏暗,气息阴潮,壁画诡异斑驳的石室里,杨元国跪在一尊八条青铜链缠裹悬吊的青铜丹鼎前,操着一口当地流利的苗语对着大鼎说。 他额头上的伤,正是被他口中那只青铜铃铛所砸。 而他受伤的时候,正是莳柳催动法力之时。 五分钟前,他刚送走在城中参观的最后几名游客,背着手沿着石头砌筑的古城巡视,若无异常,准备下班。 正当走到城楼西北角下,在翘檐上悬了七百多年的有男人拳头那么大的青铜铃铛突然哐哐啷啷摇响。 如鬼哭似狼嚎。 当时并没起什么大风。 而且,平时就算起大风,它碰响的声音都是清脆悦耳的,不像今天这样。 他爷爷的爷爷说,那青铜铃铛挂在檐角七百年间,就响过一次,当时也落下了。 至于铃铛的坠落意味着什么,尚不得知。 今日报告,只因他爷爷辞世前曾带着恰满十二岁的他来过一次眼前这间石室,拜石室里悬挂的巨大丹鼎为主。 谆谆交代他,管理苗王城以后,不管城中哪一枚铃落,都要马上来告诉鼎。 刚才檐铃异动,他抬头看,天马行空着魔状,忘乎所以间眼睁睁就看着那偌大的铃铛迎面砸下。 当即挂彩。 哗哗哗…… 只听铜链晃动,悬吊的巨鼎缓缓摇晃起来,动静渐剧。 硕大的刻纹繁复的鼎盖“咣咣”响了好几声。 忽然却静下。 半分钟后。 当当当当…… 急骤一连串山呼海啸震响陡然又起,伴随幽沉绵长“嗬”地一声野兽般嘶鸣,比磨盘还大还沉重的鼎盖嘭然炸飞,带动臂粗的铜链震颤。 红雾如血迸散,从巨鼎里蔓延开来,充斥着幽暗石室。 气味呛鼻。 雾气游弋,聚合,最终飘浮在石室顶空。 鼎盖轰然又落回。 “落的是哪处的铃?”殷红雾团里,询问的声音喑哑沉闷,阴气浓稠,像是劈落幽谷里的雷,夹裹嗜血的诡戾。 奉主已多年,这是头一回看见所尊之主是个什么东西,杨元国骇得双腿打颤。 但他不敢表现。 生怕一个没留意触惹到破鼎而出的王主。 想到老人说本族原就是魔帝后人,堪堪是稳住了。 “回王主,是古楼西北角的那枚大青铜铃。”杨元国说。 法阵西北角,崇吾、不周、泰器、昆仑、轩辕、长留…… 是哪一个出生西北,拥有搬山移海神力的神踏入人间啦? 风霜几百载,能惊动城楼四角上的大铃铛的力量越来越少了! 近乎于无。 “本君且去看来。”血雾四漫扭动,灼躁不已。 “那王主,要不要我为您做……呃……” 杨元国效忠的话未说完,一阵腥浊气浪猛然从他身体骨肉间穿透而过。 骤然爆开的水球似地血肉四溅,真正的血雾弥漫,热腥扑鼻。 然而游动的雾团呼啦一卷,那些来不及散落的血肉一下就被笼围的红云吞噬殆尽了。 四十多岁身材浑实的男人瞬间只剩下黄油油骨架一具。 石门转合上的风一扫,骨架眨眼化齑粉扬散。 微末不寻。 ****** “莳柳小姐,您半天不说话,在想什么?” 大G在拐了三个弯之后还没等来答案的张却不死心,把话又捡起来,希望她能想起欠他的答案。 莳柳没搭理他,前视的目光锁定一朵色度很淡的彩云出神。 张却热脸贴上冷屁股,郁郁闷闷。 瞟了瞟不知在装什么神的莳柳,旋即寻摸到她不搭他的原因。 “那是……七,七彩云?怎么像纱一样薄!飘这么矮呢!” “咣——” 惊疑的话音犹在豪驾里萦缭,弯道前方突然一辆出租车蹿出,撞上了。 眼疾手快如张却急踏刹车已然没能避免。 二级县道,两架大货车堪堪都能错开,偏他倒霉跟人咬上了。 “澍海龙卷风?”莳柳还没完全了解载人前行的大家伙的脾性,也意识到了麻烦的出现。 张却听见她事不关己淡一定是讽刺的口气,脸刷地发热发红: “一定不是我的问题,我看路了的。” 解松安全带下车,伸展了一下肩背,端出一副“老子看你丫的赔不赔得起”的架势,上前查看。 走到车前,他陡然傻眼。 凭他多年飙车经验,对弯道、距离的把控一向精准,包括风速、风向产生的阻力都有超人感知,他自信坚信认定就是对方啃上来的。 但事实是,他竟然与对方车主各压了一半黄线,他的车高,保险杠硬实,即使感觉对方速度比自己快了一点,但残损最严重的是对方。 第七章 故人 本来就是山道,对方也没有超速,责任一时难分。 离了莳柳冷硬气场的压制,年轻气盛的张二少立马气势回笼,腰挺背直站到出租车司机面前就说,现场看,责任一人一半,但是他速度比他快,如果让交警来断,肯定是对方责任偏重。 还有,他的车也不是一点损伤没有,车身刮伤,前轮蹭磨出较深痕迹,他的车贵,换算下来他车子的修补费用比对方修车钱可能还高。 张却是以说,干脆各自负责,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也挺忙,不想折腾。 被两车逼停下来围观的一干车主看了之后,觉得确实不算严重事,这样处理最好,不然等报警处理,不知要耽搁多久。 眼看天色也不早了。 出租车偏不干。 不是他不通情达理,他常年在路上跑,其实很清楚宁撞东五亚,莫蹭奔宝奥的道理。 但是今天不行,别说这小伙子补漆的钱跟他修车的费用差不多,就这样私了,就算反补他钱都不行。 因为刚才那一撞,严重的不是他左大灯和翼子板的碎烂,而是他车上的客人受到了惊吓,从车停下就两眼发呆地盯着对方车,眼神痴痴呆呆。 特别帅气斯文一个好青年,清清爽爽,谈吐优雅,看起来教养不是一般的好,只需一眼,就能从言行举止看出是个家世非凡的, 一路上跟他聊天,果然证实了他眼光之毒。 那青年说自己是江浙那边的,做的是手艺型的工作,来山灵水秀的黔地采风。 司机的认知里,年纪轻,穿得好看,皮肤白嫩的手艺型人群就是搞艺术的。 搞得起艺术的不是有钱加个性独特,就是家里特别宠爱的少爷小姐。 所以,他觉得自己搭载的客人不一般。 上一分钟他们还好好端端闲侃着,突发点状况那帅哥就不太对劲了,问只是问题不大,叫他先看车的情况。 司机还是不放心,万一车里那位客人真被吓出了毛病,万一他本身就有点毛病,比如是心脏病呢…… 各种警报在头顶拉响,他不敢私了。 坚持等警察来处理。 经过官家询问、判定、解除了后续隐藏风险,他心里才踏实。 司机把自己的考虑当场说出,当事人张却和自己的亲信和路上逗留的车主一致表示理解,赞同。 然后不约而同都把重点转移到出租车客座。 “这么小的事故不至于闹人命吧?!” “大家都下车就他没下,不是真吓出病来了吧!” “哎呦,那可大意不得,这里离市区有段路呢,赶紧问问他有事没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该检查检查,该医医。” “那这个红色大车子里面也坐起一个妹娃儿,也半天不得动一哈,有事没得哦?” “这个车高,应该不得遭骇到。她车窗开起嘞,刚才我看到她在车里到处看,摸这点摸那点的,也不晓得在搞哪样,精灵得很。” …… 本地居民外地游客你一嘴我一舌,说着敲开了出租车车窗。 “喂,小兄弟,你现在感觉如何?”司机俯腰问车里人。 明朗随和平易近人好青年张却知道对方车上有客人貌似受到车祸刺激,本着人命最大思想赶紧也上前瞧看。 “季先生!!!” 一张俊极朗极的男人帅脸映进张却眼帘,当即他就叫破了对方身份信息。 季逾。 苏州地区刺绣工艺品——因蔚轩的老板兼绣师。 蝉联工艺美术协会颁发“白鹤金鼎奖”三年的苏绣先锋人物——才、艺、颜三绝的风势无两的优秀好青年。 刺绣界光辉别具的绣郎。 因为他绘画绣制的作品在一众绣品中格调风骚,意境绝尘,同时也因产量紧缺,处于有市无价的浪层。 更因此人做生意只看缘分,无所谓身份价格,所以上门求他作品的人接踵不绝,没错,就是求,不是砸钱就能享受另眼相待,门庭可见若市。 一天里一百个人进店可能都没有一个人能成交,每天也还是客流如涌。 当然,若不是为买绣画而来的,还天天往因蔚轩跑的大部分都是女性——老板虽然脾气古怪,颜值实在顶。 那些女人们怎么说?买卖不成,沾沾男神独特的气息,呼吸离他最近的空气也是一种享受。 张却一眼认出季逾,除却曾帮他叱咤商场的母上大人在季逾处拿过两回绣品,讲过几句话。 还因每年澍海举行某些重大晚会时,他一直是广大女性们注目的焦点,想不记住他都不行。 更有,他雷厉风行少女心的老娘三天两头也会在他耳边发几句嗲,夸季逾审美如何如何牛,绣工如何如何精湛,长相气质如何如何不俗…… 也没差几岁,怎么能比她儿子优秀这么多呢! 唉,这种没有人性血亲相煎被对比的场景,张却真真不愿想。 交道没打过几次,他的身姿样貌、名头来历早已深深刻印进清澈哈哥脑子里了。 “季先生,你是来丙安古镇玩的?来看红军四渡赤水的遗址?”张却又问。 千里之外遇熟人,感觉还挺奇妙。 也是缘分了。 季逾这个人好看是真好看,能力也不容小觑。 但神造万物于天地,要的是色色形形,花草争彩,有所长者必有所短。 季逾自然也不尽完美。 接人待物凭心情好坏决定的完全自我主义就是最明显的一点。 也是外人看得出的一点。 这种外形属于女娲毕设,做事追求极致的完美主义男神经,不能给人看见的毛病肯定比一般人还多,只是还没被挖掘。 张却认为加肯定。 “来采风。”季逾淡淡说。 “采风啊,那你真是来对地方了。”张却老社牛了,“这赤水一带山清水秀,鸟语花香,人杰地灵,茶酒飘香,尤其是保护区里的远古植物——桫椤,那可是侏罗纪时期的生物,我国特有植物,活化石来的!也算神仙级别的物种啦!” 话带神仙,下意识他就扭头去看安坐车内的莳柳。 不明所然。 莳柳始终如一的天灾人祸看淡的冷漠神情,隔着前玻璃都看得出。 季逾看了张·贵州旅游宣传大使·却一眼,轻轻淡淡地说: “让你这么一撞,兴致全散了。不去了。” 张却:“%……&¥%*&” 又没撞断他腿脚,影响他哪里了,怎么就说成是他的错?! 不会一点点小磕碰就把他磕碰坏了吧?! 世上会有这么娇气的人? 比他车上安之若素如万年老木的祖奶奶还娇气? 本着一个兼具道义与良心的尊老爱幼好品格新青年形象, 为了澍海市万千女同胞, 生他养他给他钱财享受生活的光辉灿烂的母上大人, 以后还能继续欣赏因蔚轩老板的神级才貌, 张却细致周到地问季老板在这场意外中是否安然无恙? 第八章 他甚虚 季逾说他没事。 “头疼脑热手酸脚麻都没有?” 张却暗搓搓跟他较上了。 季逾点头。 竟然还朝张却投射来一记晃似看傻狗的眼神。 张却莫名其妙。 看向出租车司机。 司机抓挠着脑袋,说他也不晓得情况,两车相撞时他副驾上的客人确实两眼发蒙,呆得像魂落了一样。 问他话他都回答得不利索。 司机不放心,又问一遍客人是不是真的没事,有不舒服的一定要说出来,别耽误着了。 季逾说,真没事。 师傅于是问他既然没事,刚才怎么那种像魂落了的状态。 季逾唇角微动,说他坐得好好的,突然一个急刹,耽误了他时间不说,还影响了他旅游的心情。 在想半路返回的事。 师傅有点不好意思,说了些抱歉的话。 然后说,他既然身体没得问题,对方车主也先提了各人负责个人的修理费,他的车子也还能开,他要往前还是倒回去都可以再拉他一程,不收他的钱。 算是赔礼。 季逾说:“不愉快体验造成就造成了,他不追究,车钱会一分不少给他,包括未行完的路段,再乘坐就不要了。” 说完看着张却,以及他活力洋溢的红色大G。 其实着重看他的车。 张却茫然地眨巴眨巴眼,忽然神清目明:“季先生要返回市里去?那……” 退两步从车窗瞄了眼仿似不会喘气那祖宗,讪讪地说: “跟我一起来的还有好几辆车,你跟我们一路过去吧。” “嘿,王哥,”朝人群里一勾手指,叫了个壮实黝黑的男人,“你带季先生上你车,跟着我就行。” 说着问季逾有多少行李,让王六给他搬车上去。 季逾:“……” 直直盯着他的车,好几秒后才说:“你干净,你的车也干净。我坐你的。” 柔情铁汉人圈gay蜜每天往自己车上供一束鲜花的洁癖患者王六:“……!!!” 啊啊啊,他哪里不比房间乱如狗窝也不收拾,吃饭风卷残云,擦嘴像擦屁股一样粗鲁的二少爷干净? “?!”张却更是一头雾水笼罩。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二次听到有人说他干净,上一个这样说的人是莳柳。 当然,他也不脏。 不爱收拾是因为他随性,喜欢状态自然; 吃饭唏哩呼噜是因为痛快,细嚼慢咽太娘们了; 如果还有别的不细致,那都是真男人本色,原始的潇洒。 王六那种娘炮理解不来。 他一考虑到车上正坐着个惹不起的;二考虑到姓季看起来也是有洁癖症状的,跟王六乘一辆车最合适。 没想他猛不丁来这么一句。 扫了人家脸面,赏了他一个难题。 张却不置可否,先去问莳柳。 莳柳无所谓跑腿的身边会出现什么人,多少人,毕竟他之于她作用只是予己方便的一个工具罢。 目光盯着出租上空淡淡一抹云彩半小时,若有所思,思而不果。 遥遥记忆里,恍似她也见过类似的事物。 是为什么来着?想也想不起来,头渐渐却疼。 “你好,我叫季逾,我打的车坏了,接下来要坐你们的车。”玉笛清音响在身旁,冷淡从容,没什么情绪表露。 莳柳侧脸看。 入目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探进车窗,仅是手腕部分,距离合宜,不像顾辞安那种“热情”,给人感觉被冒犯到。 “幸会。”季逾保持等待握手的姿势,缓缓说。 覆着淡淡一层阴翳的目光掠过节节指骨匀长玉质,堪称完美的男人大手,落在窗外人身上。 他好干净! 不对,他好虚。 这是莳柳看到季逾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她没给他半丝回应,转眼却将车外晃动的一众男女老少认真打量个遍。 那些凡人中,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飘缭着淡淡的雾气,他们彼此均不能看见,只有她能。 或说,只有与她拥有相似力息的物种能。 那些雾气看似混杂,实际都各自保持着合恰的距离,有些还会刻意驱避。 之中有明艳红色的; 有阴郁幽蓝的; 有张扬明金的; 有衰颓灰褐的; 有明净青雅的; 有幽暗黑沉并偾薄的; 还有躁舞着的绯丽的。 明艳红色环萦者正直激情,一眼看去就心舒目爽,是值得信任的样子; 阴郁幽蓝缠裹收束的,即便身在人群,也总自动退避一旁,厌与人触碰,他们身体像注满了液体,触一触怕能飙出水来; 张扬明金光泽在身周跃动的,多数是半大的孩子; 灰褐气息团聚着的较少,在离人稍远的地方大口攫汲青山清气; 而载浮着明净青雅气云的那些身体自有一格,他们视人待事神态平和,不疾不徐,在路旁或赏景,或吐纳,或举着本时期新产出的物品——手机对着脸做各种扭曲的表情。 她理解没错的话,那是在自拍,用新型科技生产的物件将自身与喜欢的景物拓在一起,合成一副无纸无墨,质感精细的画。 那幽暗黑沉且偾薄的,在还算平和的氛围中总显露一股欲抑欲爆的犬戾气质。 再说那粉红气流弥泛的,那种形态的雾气一般只出现在年轻男女身上,大多成双成对,且交融。 这些形态、状态、氤色各异的物质,唤称魂弧之氤,释放出主人当前的魂弧舒抑的信息,昭示主人命道的宽度与长度。 简言之,魂弧之氤裹蕴着一个人的精气神,随着载乘宿者能量的敛泛舒或束,能量的衰盛消或涨。 以上释义,是天地生人与生具有的自然特质,是外力不可施索的。 当中不得不提的是那黑沉偾薄状态的一种——原本阴黑氤色也只是人间自然普通的一种,但他的颜色与这洪荒宇宙间所存在的另一种雾氤极相似,甚至两者之间还有着易融共生的复杂的关系。 那便是混沌魔炱。 前者只是狠戾之气伴生之物,若不通过实质之物——拥有神思血肉的人的身体施以动作,便不能对相近事物造成损害。 后者不然。 混沌魔炱顾名思义即是生于混沌的一种魔气。 一般魔气为黑红交缠形态,强烈一些的可夺相焚骨,致一物从他到我转变,称作剔骨易魂。 比一般夺舍术高级些,可以自捏形貌。 不过需要一定的时间。 而混沌聚生之魔气却可以摧山覆海,凡卷过地域,寸草化炱。 混沌魔炱是莳柳记忆里为数不多至今犹有深刻印象的遥远事物之一。 那是血卷苍莽的惨烈画面,是不能想的东西。 第九章 追溯来处 回头,莳柳略感兴味悠悠才将他由略至详慢慢打量来: 窗外人个头高挺,脊项修颀,应该是特别打理过的头发黑黑亮亮的,带着微微卷曲的弧度,蓬松洁净,看跑腿的和他堂哥差不多都是这样款式,可能是时兴的打扮,对新事物接受能力强适应也很快的她反正觉得挺好看。 他着一件雪白里衬,烟褐色类明制半袖宽袍,袍子或是羊毛纺的,粗粝却也质感独特,挺新颖高级的。 轮廓漂亮的耳朵耳垂珠饰坠一枚细细长长的不知是银还是什么材质的线状物,使得他静雅出尘平和无波的姿貌多出了几许的离经叛道意味。 她位置高,便看不见他胸口以下样子。 不过一定是非常优越的。 不疾不徐审过大体,她视线缓缓才落定他脸容上。 脸对脸眼对眼,莳柳这才好细致审察拥有异别与其他所有人氤色的纯纯净净的男人的脸。 见得此人眉眼五官极端正俊美,架着副光度透澈琉璃叆叇,很沉稳斯文的样子,琉璃片后,极标准的丹凤眼,冷锐间折射幽魅,是她重见天日后见到的最漂亮的人儿。 若单论样貌,莳柳还挺愿意看他的——对眼睛好。 但这个人在她眼里透释着掐不出的危险气息,还不是敌对危及生命的那种。 很奇怪的感觉。 让她心生抵触。 莳柳略瞥一眼等了差不多一刻时的,俊逸的意为礼貌的手,干脆地按下升窗控键。 “咝——” 单向透视玻璃窗缓缓上升,等不来抓握的季逾的手及时缩回。 “张少爷,这位女士是你什么人?脾气有点怪啊!” 季逾气色幽幽不客气地歪进后座,不客气品评拂他脸面的女人。 张却刚处理完碰车事故,指派雇从们去帮忙疏通车辆,屁股才沾上座,突然就听来这么一句,顿时后脖颈一紧,扭头看莳柳。 她还是那股凡俗休来沾染的冰冷气场。 不羞也不恼。 羞恼也不是他招惹的。 于是把诓蒙同行所有人莳柳是他干姑姑那套搬出跟季逾解释。 “干姑姑吗?看起来年纪比你还小嘛!”季逾说,“山里人?哪座山里条件这么好,养得这样肤白肉细,还挑染!” 澍海三百万妇女垂涎的男神就是这样的修养? 这算挑衅了吧? 见识过莳柳凝风成水的本事,张却崇拜且更怵她,此刻有个不知死活的挑战着她,他实在不敢看她脸色。 装没听清:“啊?季先生你刚说什么?哦,对,我姑姑看起来确实比我年轻,天生丽质……” “喂,三哥,我这边处理好了,马上就来,你先走,酒店位置一会发我就行。” 与顾辞安连接的电话未挂,正好给张却逃避话题的空子。 眼睛扫量前方、后视镜,忙但稳当的样子,随即启动车子领头缓缓驶出。 反正季逾说话声音本来就低磁悠雅,没听见很正常。 然后他手指在中控区滑滑点点,启动音响:“小姑,你喜欢听哪种音乐?纯音?动感?民谣?” 说着还教上莳柳了。 娴熟的车技加上对自己座驾的熟悉让他一心能够二用。 “姑侄俩”于是交流起来,把后座不擅交友那位当作了空气。 “给您老人家听首应景的。” 电子屏倏忽一闪,音乐舒缓奏响: “落脚河上面崖对崖,威宁草海荞花盛开,谁把月亮挂天上……,乌蒙山连着山外山——” 音量渐调渐响。 “唉,张少爷——” 副歌一到,哈哥立马跟着吼起来: “乌蒙山连着山外山, 月光洒下了响水滩, 有没有人能告诉我, 可是苍天对你在呼唤, 一座山翻过一条河, 千山万水永不寂寞, 你来过年华被传说, 百里杜鹃不凋落——” 完了对莳柳说,歌里面写了好几个景点,都是值得一看的风景,就在本省,她要是愿去,回头开车带她去玩一圈。 莳柳淡淡嘤了声,说:“过了今日再说。” 眼睛往中控屏一瞄,记下操作方式的大脑驱使指间往屏幕上滑动、点触,把刚才的歌单曲循环。 阖眼小憩。 嘴角微微一勾,心说本神可真是聪明绝了。 几千年走过来,快速适应融入当下是她最熟稔不过的一项技能。 回溯荒荒昔年经过不容易,捕捉当下一动一静事物形态易如反掌。 ****** “明日中午前,把最近范围里你认为最神秘,最接近于地府的人或物都调查出来,尽量详细,这对我很重要。” 在闹市觅静的一家独具本地特色的高档私房菜馆用过晚饭,走进顾辞安预订好的钻级酒店,莳柳在踏进自己房间时对张却郑重其事说。 五月时节,市里的空气明显比保护区那边空气浑浊闷热。 张却给学识渊博的老聂打电话,把莳柳吩咐给他的任务转托出去。 狗饰人样青春洋溢高档的休闲款的衣裤一扒,往沙发上随意一甩,他旋即钻进浴室冲澡。 骨头一松,小歌便哼了起来。 还是那首“乌蒙山”。 大概率是被洗脑了。 呼噜哗啦随便冲了个凉,在“祖宗们”看不见的空间终于满血复活。 从梦见到找见并接待了那个玄冥莳柳,他张却的张像被人撕走了“长”那一半,他成了一张紧弦的弓,随时要绷断。 【玄冥莳柳是个什么神?】 张却在松软的大床上打了个滚,摸手机印入指纹,解锁,触进度娘页面,键入词条,点击搜索。 【玄冥莳柳并非神话神名,可能是混淆了北方神玄冥和凶神相柳两位神话人物……】 人工智障! 【玄冥有女儿吗?】 【没有。】 淦! “我名莳柳,父名玄冥……,玄冥莳柳,她是这样说的嘛。” 玄冥又叫禺强…… 【禺强有女儿吗?】 【禺强没有女儿。】 “滚!什么玩意,一问三不知!” “咔咔咔咔”,张却转而输入一串文字,在网上搜索超自然力量、灵异、古代非人物种、外星生物、异空间等相关问题、帖子、以及一些冷门传说。 很遗憾,网上没有一个回答符合,那些刚开始玄乎其玄的故事、视频,到最后基本是闹剧一场。 “真他妈浪费爷表情。”张却暗啐。 随即他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拿出莳柳“开光”过的那串檀木手串,翻来覆去仔细看。 她既不摆坛也不烧香,甚至连个法器也没有,就这么水灵灵地化雾成水…… 到底是神还是妖啊?! 第十章 塑料兄弟情 凑鼻边闻了闻。 不知是不是错觉,竟然有点香。 秀水清风裹挟万里翠竹扑面那种香。 拿在手里浑身不由竟舒畅清爽,嗅一嗅,从脚底至天灵盖就像被冰泉洗涤了一遍。 传说里,跟妖魔鬼怪有关的一切都是污秽吸取人的精气和灵气的,那莳柳施了术的东西这么让人心旷神怡,应该就不是坏的物种吧。 她气度那么清纯高冷, 长得软实则非人所有的强, 要是坏人早两三百年就把他鼻祖害了, 哪里还会有她是老祖救命恩人的传代遗言? 梦里他老祖张肆面对她时,可是感激涕零的。 如果她真是妖怪,是来害他们家,那他们张家九代人的命都该是她的。 但她一定不是。 他能感觉。 想透这一层,张却对莳柳感觉好多了。 只是…… 莳柳真是神的话,他就越想越心不顺。 他惶惶遽遽提心吊胆胆战心惊腿脚战战, 把这么个不知何方神圣的女人从野林里接出来, 一想起来心率就哐哐飙升, 痛苦和破碎没人看见, 恐怕已经闹上毛病了。 之后还奴颜婢色卑躬屈膝哈腰点头二十小时待命伺候, 别说能指望她送个什么特殊物件,连个好脸都没看到。 他四处发情花孔雀顾辞安凭什么能得到女神赠礼? 要不不给他了…… 不行,女神说他脏,这手串应该是为他量身施法,对他有针对作用。 张却东西南北思想着,盘腿坐在床中央,学着莳柳召风唤雾的动作,假模假式掐起诀。 莳柳有口诀吗? 没听见也没瞧见她念呀。 默念还是靠意念? “阿却,”顾辞安风风火火推开门,“哟,干嘛呢,修仙啊!我到处找你呢,这么早洗澡爬床做什么,喝酒去?” “不去。”张却拒绝。 想了想补一句:“你也少到酒吧那种地方吧,脏。” “酒吧哪里脏了,你脑子被驴踢了?你没去过?一句话中伤多少人!” “又不是我说的。” “那是谁说的?” “莳柳……我小姑说的。” “你小姑?!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这么说?” “她说你……”措辞,“说你身上的气味不对,问我你是做什么的,我说是开酒吧的,就这样。” “哈?就这样是怎样?” “反正肯定是不好的。她的感觉没错的。” 顾辞安倚着门框,搓着眉毛。 须臾不知想到什么,说:“她对我的注意竟然细致到身上气味,是对我有意思?” “嗯……谁知道呢,还给了你一手串,喏,接着。” 张却把手里捻着的檀木珠串扔出。 眼底接着划过一缕玩味神色:清冷傲慢女神VS有钱有闲花孔雀,要擦碰起来一定好戏连连! 恍然他已经看到了高大健硕笑得浮夸的柴犬死在蓝眼布偶爪下的惨烈场景。 “看着阴阴冷冷的,居然送我礼物!” “这紫檀色度纯正,一看就是深山老木,小叶紫檀,应该还是手工打磨的,按市价,要好几个w吧!” “啧,这也太贵重了,我要回她个什么礼好呢?” “人家一个山里人,马上就要寄人篱下了……” 语气突然一百八十度转了弯: “二叔也是,有这么个亲戚早些年就应该帮帮人家,关注人家生活的嘛,这深山里条件多艰苦!” “真难想象我们家小柳儿是拥有着多坚毅的品格,才能在不能活人的环境下把自己活得这样好的!” “那一定是段惊天地泣鬼神的传奇经历!” “她一定是我娲皇藏在秘境里的得意牛作!” “就是这样一个人,因为喜欢上了我,竟然把家底拿出来送我了!” 张却静静看他中迷魂计一样把手串贴脸上相亲,骚浪贱自我幻想,不忍(忙)打断。 幻想结束,突然顾辞安大跨步走到张却面前,一本正经顶天立地: “阿却,三哥我决定了,以后我眼里只有小柳儿一人,再有多少美女凑上前,一个不带吊的。” “我顾辞安的真命天女已然降临,我要步入婚姻的仙境,要回归家庭,我要把手机里的社交软件全卸了,wx里八百个妖妃全拉黑。” “小柳儿如果不喜欢酒吧,我把店关了,换个事业,一切以她的标准为标准。” “我要真心真意全心全意去爱她了!” “兄弟,祝福我吧。”沉重胳膊哗一下搭搂在小青年单薄的肩膀。 张却轻轻掰开,扭头皮笑肉不笑看着顾: “那就祝三哥心想事成得偿所愿走入人夫行列。” “只不过……”戳了戳他手里珠串,“这手串是我们上回一起去鸡鸣寺烧香,五百缘请的,品质嘛,义务批量生产,成本绝对不超过三十,上不了万,呵呵。” “你不是说是你小姑给我的吗!”顾辞安跳起来。 “是她给的没错,从我这里拿过去又送你。”张却悠悠然怕事不大。 满面春光顾辞安雨摧桃花。 脸阴得马上会爆出水来。 “所以,三哥你手机里的八百妖妃还删不删啦?”张却憋着笑调侃,“所以,你还要不要爱我小姑啦?” 顾辞安盯着手串,越捻越紧,悻悻:“还是先留着吧,都是金主呢。” “不过小柳嘛,”他重整旗鼓挺直腰杆,“虽然她只是借花献佛,但心意我感受到了,我对我们的缘分有信心。” “嗯,是我三哥。”张却说,“哎,手串记得一直戴着。小姑说延年益寿,多接地气的祝愿是不是。” “那必须的。”顾辞安鼻孔朝天。 “哦,对了,刚才我在大堂看见那个绣花的了,早的时候你不是让他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后来又让我帮他也订了一间房嘛,你们一起进的酒店,你没带他取房卡,把人晾那儿啦?” “季逾?晾?!”张却没太懂的样子。 说起姓季的,张却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对他态度竟然超出了泛泛之交的范围。 不但没在让他搭乘自己的顺风车之后把他放路边,还邀请他一道晚饭,还给他订两千一晚的客房。 等等…… 到市区时他怎么说来着? 他好像什么都没有说。 当时问他要在哪里下车,送他过去。 他说随便。 然后顾辞安的电话进来,让带莳柳过去吃饭。 然后,脑子一热邀请了他。 然后,席间二哈神魂附体,自己就聊嗨了,鬼使神差让顾辞安在入住的酒店给他订房间。 再然后就一起到了酒店,他纡尊降贵亲自取了房卡交到他手里,让他自己去找房间,自己伺候莳柳走了。 第十一章 汇报工作 怎么他没入住,还在大堂里杵着? “我去看看。” 说着张却从床上下来,披上酒店提供的浴袍,趿着薄底布拖鞋信步出门去。 等电梯的时间,他突然眉头皱起来:怎么感觉今天好像哪儿不太对劲? 他季逾少说也是二十五六的人了,将就他将就到这样份上已经是他张二少善良至极了,他爱怎样怎样,为什么要去看他? 似乎这两天受到了莳柳精神上的压迫,真正把他驯成狗了。 五分钟后。 张却站到了孤零零坐在大堂角落沙发里的季逾面前: “季先生,你怎么还在这儿呢?”装路过,“房间看过了吗?不满意的话我让他们给你换一间。” 当地最高档次,还有不满意的? 张却看着他随身的帆布背包就躺在旁边,忍不住腹诽。 季逾似笑非笑,似温和又冷漠地说:“我把房间退了。” 拿出一把现金起身塞到张却手里: “来的时候没留意价格,不知道房间价格这么贵,刚才查了一下,在这里睡一晚要两三千,我要熬几个大夜才能挣到这点钱,不划算。” “而且,我手里没有闲余的钱,拿不出钱还你,只能找工作人员退了。” “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也没看见你家的人,就想着在这里坐一会,等等看。好巧你就来了。” 张却说:“既然是我让安排的,就是我请,你只管安心住就是,才几块钱,算这么清楚太见外了。” “回去卖一副绣品给我就行,我妈可是你的死忠粉,可惜你的作品千金难买,不然我家现在一定摆满了你的作品。” 季逾微微一哂:“再说吧。钱你收好。你忙你先去。” 坐回去淡淡又说:“别说,这里还挺不错的,坐一会一夜就过去。” 不懂他什么意思,反正意味挺幽深。 张却看着他,又看看手里大一把钞票,一脑子乱线。 季逾打开背包,取出速写本和笔,沉思几秒哗哗描起来。 几笔勾出起伏的山脉线。 他打算今晚就在大堂里将就? 以前倒不知道人前必须正装的他还有这样文艺的一面。 安静画画的状态还挺优雅,跟他看人时冷傲的样子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张却不知哪根神经乱抽,说了句: “季先生,你要不愿意住我订的房,那要不就跟我们一起住吧。” “我那里还有房间,反正空着也是浪费,这样你就不用觉得欠我钱了,如果你不嫌吵的话。” “好。”玉质指间笔意顿,本子倏忽合上,装回背包,高挺挺站起。 张却:“!!!” 什么情况? 为什么? ****** “莳柳小姐,这是您昨天让我调查的最近范围里最神秘,感觉最接近地府的地点和人物的地方,你看看。” 太阳还没爬上山,张却就被老聂的夺命连环“叮”吵醒,摸过手机,电子邮件提醒消息闪个不停。 看到邮件,猛地才想起昨天莳柳交代他办的事。 此刻正是坐在莳柳旁边,举着平板电脑汇报工作。 莳柳按照跑腿的教授的方法,纤纤秀指轻轻划触屏幕页面。 认真阅看。 “就这些?” 看完老聂用一晚上整理出来的西南巫诡秘境、古国邪术传承人、地方禁地等信息,莳柳带着些许质疑的口吻问。 “啊。”张却说,指着屏幕上雾气妖冶的村寨摄影图,“您看这上面说:月亮山麓,生命古树,树葬,蚩尤后人。听着就很神秘是不是。” “盘角老怪的后人?呵……” 莳柳瞄着辞藻堆砌出来的介绍页,似是而非笑了,“这些地方都太喧闹了,气息被驱散得太严重,不方便。” 张却没懂她说的不方便是什么意思,滑出另一页: “那这个够诡异了吧?‘戴上脸壳就是神,放下脸壳就是人’,跳大神,通鬼神。” “还有这个,赶尸。诡不诡异?” “还有这个,下蛊。啧啧,有人亲身体验过嗳!” “下面怎么说的,中蛊的人不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中的蛊,在哪里中的蛊,突然有一天,照着镜子发现眼角一只虫子蠕动,用手拉,越拉越长,最后感觉那虫子的身体是从脊骨慢慢被扯出——” “这是什么?” 张却龇牙咧嘴还没说完,莳柳忽然拿起茶几上的速写本,看着纸页上描画的山峦图问道。 张却循向伸去视线: “哦,好像是季先生的画本。” “忘跟你说了,昨天季先生也住咱们这间套房。他是搞刺绣的,这应该是他出来采风收获的灵感。” “这些山……” 画中山峦绵亘,走势奇峻,浩渺壮阔,旁边隽逸落着“其二”俩字。 表示这是整幅画作其中之一。 指腹摩着页角,纸张曲凸后松手:“帮我问问他可不可以看其他内容。” “行。等他起了就问。” “不过……” 张却看着莳柳,神戳戳移近,莳柳瞥着他突然不像好人,嫌弃让远。 张却再近,小声说:“您老人家的能耐我昨天见识了,”竖起大拇指,“不是一般的牛!” “我的理解啊,也不知道放您身上合不合适,就是像你这样拥有超自然力量的人,不是都能隔空取物、隔空视物、移行分身等等等等本事,那您想看点什么,神不知鬼不觉是不是就全部都能知道?” “还是说,您们这类人修炼的东西不一样,所以有些能做有些就做不了?” “您修的是像昨天那样的召风控水术,别的就不擅长?” 昨天问她什么来历也没得到答案,他实在太好奇了,瞅着个机会就忍不住。 “你有多少钱?”莳柳问。 “啊?”她跟人交谈一惯思路这么跳? “钱这东西吧,我是用家里的,反正想买的基本能买到,至于多少没那个概念。” “我妈特别能赚钱,也很宠我,只要我开口她都能满足。” “您问这个,是需要钱吗?要多少?” 放出这种话,张却其实心里挺没底的,还为难。 就怕她的要求超出接受范围。 毕竟他家再有钱,也不是乱霍霍的。 况且他跟她才相处几天! 此事唯一赞助方——他老爸都还没见过她,她要真有不得了的要求,他能同意吗? 虽然昨天他还在电话里说:不管你小姑提什么要求,都尽力满足她,就算她不提,你也要知道怎么做才是对。 铁面无私老豹头说“你小姑”还挺顺嘴,真当有这么个干妹妹似的! 他还没把神女呼风唤雨的玄乎事告诉他呢。 一是顾及莳柳万一知道他乱说话收拾他; 二是考虑到张九川年纪大,怕他扛不住心血波动,三高小心又小心控制,再激出什么毛病来。 “家族的重担,就让本二少来顶吧,除了钱的事。”张却暗自说。 没人知道的地方,他默默出息着。 第十二章 棒棒糖 “且就当你有钱吧。”莳柳说,“钱此物用起来就像舀水一样,要么从桶里舀,要么从缸里舀,你认为你家钱多,尚算是湖。” “然则,再大的湖也有消减甚至干涸的一天,神力也是一样。懂吗?” “再说,窥他人之未允失德行。” 嗯,挺讲究。 原来还在话题中! 机智如张却:“意思就是说,你的神力就像我们普通人的钱,要省着花。不是,莳柳小姐,你刚刚是说神力没错吧,你真是神不是妖精?” 莳柳无力地白他一眼,幽蓝像戴美瞳的瞳晶里倒影一张清澈蠢脸: “以后在我面前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我又不吃人。心里有分寸就行。” 她其实想说把她当朋友一样相处就好,过去的几千年,她就是那样做的。 但看这一时代这个跑腿的性子似乎具有不定性,需要捏着点用,不然会像狗一放绳就撒野,魂能给你跑没。 驯人而已,她得心应手。 再有他那个堂哥,品性与西门庆简直不相上下。 一上岸就遇上俩极品,也是运气了! 仅一天的观察,从古朴小镇到喧嚣繁城,人类的行止风貌无一不透着自我舒适悦己的态度。 男女的地位尊卑在几千年光阴洪流中总算处于相近水平。 恍惚有了些她出世时期的感觉。 却叹如今已非是她们主场。 卑躬屈膝显然于张却而言实在受罪,得令便敞性了。 往莳柳边上又凑了凑,莳柳指着两人之间一拳空间:“分寸。” 张却讪讪,往回挪一挪。 动作大,实际根本没离远三寸。 莳柳看着他朝主人求抚的家犬模样,也不忍再黑脸。 莳柳还不十分了解张却,然而张却哈哥的诨号可不是随便叫的。 友圈里,谁不知道他性格开朗,会来事? 除非他不想,不然没人能招架得住他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的软磨硬泡。 如此本事来源于他上学时期高不成低不就,能混到大学毕业全靠老师盯,家长训,自己嘴皮子磨。 一来二去,终究是没烂成,还意外练就了一副超强抗压金刚之躯,一张口灿莲花不烂之舌。 当然,他本性的展示全看对方是谁。 大多数时候,都是风度翩翩开朗帅气的富少形象的。 张却得意忘形,追着问:“所以莳柳小姐,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话本里的孙悟空知道吗?” “齐天大圣孙悟空,七十二变大闹天宫,没人不知道。” “读物终究是读物,不过如果按此标准来判的话,我比其或有过之。” “这么厉害!” “鼎盛时期。”莳柳补充。 “鼎……,那你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很多事不记得,如非必要法力不能乱用,否则后患无穷,会死人的。” “死人?!” “死人。且最危险的就是你。”她不是开玩笑,“如果你不想给自己招来祸事,最好不要对外透露我跟你们不一样的任何信息。” “可我爸知道你的。” “他在乎你吗?” “应该……在乎吧。” “那就够了。” “莳柳小姐,”张却牙齿有点打颤,后背凉幽幽,摸着耳后发间的硬印,“你,你不会害我吧?你的话听起来……挺像威胁的。” 果然,他还是太机智了,没有把莳柳不可思议的一面全交代给老豹头。 不由自主张却退开好远,竟是比呵斥还有用。 “我梦到你之后,耳后就出现一个印,为……为什么?是因为你才出现的对吗?我爸也梦到你了,为什么他没有?”战战兢兢。 “谁知道呢,大概是你的福气。”莳柳象煞有介事。 她不想费口舌讲那冗繁的使命机制。 每轮闭关,她都选择一个合适的人——寿数将尽的那种,逆天为其改命。 名利福禄是报酬。 她要的,是日后某一时刻醒来,有一个绝对忠实的人充当她的现世使用手册,带她最快融入新环境。 顺带跑个腿,让她不那么累。 恍惚应是受了某人影响,感觉压榨别人真是好神爽心快。 能被她选中的人,其后代品性都不会太差——不仅得益于上梁的正,还费她神力预设。 她在具有传承作用的人类的血液里注入,封储微许神意,那丝神意会在生命迭代的过程中自主选择合用之躯,在她苏醒之际同时觉醒,驱使宿主履行使命。 一般都是原宿主次子承担此任。 不是老二有多特别,只因她太善良,要给传更使命者留纯粹一脉。 载令宿主只生一个孩子? 那不行。 必须有二。 他的命是她送的,只掌控这一丝丝的思想真是太人性了。 已经违背了神的性质。 之后有无三四无所谓。 当然,也不要想接受跑腿使命的老二命运有多悲惨,过去跟过她的所有人,大多数结局都不错。 莳柳瞧着他怂样,再次感慨人性的不稳定。 心中却是暗笑,说: “你是什么世间罕有的宝贝吗?我害你!有时间在此妄想,不如把我交代的事认真做好对你更有利。” 说完真没绷住浅浅笑了一笑。 虽然是嗤笑。 但真是比冷脸好看太多了。 心里逼逼叨叨好几句“这福气给你要不要”的哈哥酥饼体质又上来: “你还没说你是什么来历,书上有没有记?” “你说说呗。” “我耳朵后这印是什么,影响我生命健康吗?” “我有个问题憋一晚上了,一直想问你,你昨天要听我们前三百年的历史是为什么?” “你是那个时代活过来的?” “还是因为……” “我不想施术不代表我不能施术,不想当哑巴就要学会在恰当的时间闭嘴。” 莳柳眼中淡淡幽光微一斜,哈哥麻利缩颈。 “你不是要看季先生的画本吗,我去看他醒没醒。” “找我有事?”季逾拉开叩响的门,探出副雅致帅死了的模样。 张却先客套他的吃睡问题,得到一副温和嘴脸才问看他画的事。 季遇说,想看就看呗,又不是见不得人。 他没有其他艺术工作者的忌讳,稿图、灵感这类东西不怕展露人前,因为即使他把精绘细作的图纸给同行,他们也绣不出和他一样自带神彩的绣品。 起草的随记就更没说了。 得到主人许可,莳柳这才拿起几上画本自如翻看。 画本的其他页,几乎画的都是恢弘大气的山河图。 季逾整理妥当仪容,在莳柳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拿出手机自顾戳点。 莳柳仔细看完季逾的画,双手放归原处,朝季逾略颔首谢过。 第十三章 同行 季逾余光见她,深邃的眉眼微动,轻眨倏忽,嘴角很吝啬地延开几乎没有一丝笑。 却竟然更好看了许多。 莳柳心毫无波动。 见过的人实在太多得数不清记不住,美丑早看倦了,这个也不过如此。 拿起已经掌握用法的平板电脑,以手写方式输入季逾画本上标记的“阿西里西”,点击搜索。 页面弹出风光旖旎的韭菜坪景区广告。 略过。 乌蒙山,屋脊,云气分界,壤南诏…… 清空,重新输入词汇:傩。 【撮泰……】 答案跳出,一直咔咔打字的季逾突然手机靠唇边说话: “跟客人说我一星期后回,答应他的《神临》会如期完工,没要事别给我发消息。” “对,今天去洛噶。把鱼看好,少撒点粮,吃多记性更不好。” ****** 威宁,洛噶。 昨早莳柳决定了要来洛噶,中午张却就准备好行装,借口说要带莳柳去看望一下她亲戚,后再回澍海,把顾辞安和随行的一众人撇回去,一驾直飙到海拔2500米高度的环山坪地——板底乡。 在乡上一家墙面斑驳的小宾馆住一夜,今天直接导航驶进了眼前这个名为洛噶的,仅有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 村子高挂嶙峋山腰上,周围突兀怪石密密麻麻,一眼望去没一块像样土地。 每一间房屋都是就地取材用硕大的山石和着石灰砂浆砌筑,墙面裸露,凹凸不平。 屋顶要么盖的薄薄的勉强算规则的岩石片,要么盖的一层叠一层厚厚的茅草。 村路硬化至每家每户门口,崭新的水泥路将老旧的屋舍串联,方便是方便了,就是有些将半原始古朴小村衬显出牛鼎烹鸡的效果。 想是政策使然,但凡还有人住的地方,不管多难多费物力一律把路给修通。 时代发展国力强大由此最能体现。 张却自信车技如神,不知前路状况开着他那辆大越野呼呼呼绕着盘山村道就往上莽。 最后被石崖段滚落的山石截停在半道。 把车上两位乘客请下地,他吭哧吭哧拿上随身日用品和“探亲”礼物或驮肩上,或手提挂,走路上山。 他前面走着的,不用说一位正是换了身休闲装的莳柳。 廓形本白连帽卫衣,深蓝牛仔,小白鞋。 出发前张却带着去买的。 市区繁华,就一连买了几套风格不一的,方便换洗。 为了让她活得像个现代人,且与她形象符合的新时代潮流女青年,手机、蓝牙耳机统统给安排了。 额间“挑染”着那么炫酷一抹蓝色头发,连个手机都没有简直不要太奇怪。 尤其是顾辞安,问东问西的很烦。 解释说人家蓝发是天生的不信,说一定是用什么染的,八成是原始部落特殊仪式特殊材料染成。 说来说去,就是莳柳还没融入新环境,行止不入潮流,难免就成焦点。 顾辞安知道部分实情,所以无所谓他看法,但如果在路上都还显得另类,那简直尴尬。 本来莳柳身上衣服只是一般原创风格,一般人穿就是纯路人,莳柳不然—— 她背直腰细,腿长且直,提脚迈步间悠然缥缈,体态翩翩,乡野山路诚然是她的秀场。 无独有偶。 与她步伐几乎一致的高挺挺那一位似也骚气外溢: 身上随意套件宽宽松松的黑色棉麻衬衫; 质感垂坠的深灰长裤; 右肩一只藏蓝色帆布背包巍巍欲滑,却又执着坚强得很,牢牢抓住男人宽峻的肩膀,把他已经很完美的身材气质衬托得又添几分恣意风流。 与顾辞安等人分别,跟这俩气场意外相似的人同行后,习惯了支使人的张二少愈发脑子不活络。 吃饭住店跟人交流全是他一力包揽,保姆不过如此。 但他竟然每次都不发觉,一直到静下来后回想才意识有哪里不对, 又形容不出哪里不对。 因为那些事都是他自己主动去做的,没人插过一句嘴。 莳柳就不说了,那是祖宗级别的大牛。 可季逾…… 他在莳柳开口跟他店里的经理人讲出“洛噶”两字后,顺理成章又莫名其妙就上了他的车,一路同行。 姓季的说,他有一幅作品需要到洛噶来收集素材。 问莳柳为什么来? 莳柳没搭理。 张却跟在后面解释:“临市嘛,当然是亲戚。” 季逾说:“你们家这亲戚可真远。” 张却打着哈哈:“何止远,都出五服了。但是因为他小姑已经没几个亲人了,在远居前还是见一面表个心意。” 莳柳吩咐张却做事会避开不相干的人,所以季逾并不清楚他们背地里的打算。 当然,他从来都不多嘴瞎追问。 多相处后发现,季逾此人有种与一般人格格不入的近乎变态的沉冷。 他不像刚入现世的莳柳那样罩在一层气势冷硬的壳子里。 他可以随和,但本性不易亲近,是不管你多热情多付出也做不了朋友的那种人。 似乎在他的观念里,他是睥睨万物而漠不关心的最高层者。 可惜,他生活在了社会主义新时代。 姿态看起来不论多桀骜,有多聪明城府多深,也只是个穿针引线绣花的。 肉体凡胎张却驴行一段后,娇生惯养没吃过苦的他终于撂挑子瘫坐路边,喘气。 路上牛羊屎散发出的浓烈刺鼻的气味争相大肆往他鼻孔里钻,好像他年轻的肺腔是极好的归处。 已经走远了的莳柳听脚后动静止了,于是回头查看:“你怎么不走了?” 张却看着手边一堆的东西,不想说话。 莳柳退返他身边:“你是不是拿不动?” 张却乏乏抬头,幽幽眼神看着她逆光也雪白细腻的靓颜:“你觉得呢?” 莳柳眨眨眼:“那你刚才怎么不说,我手空着也是空着。” 张却:“*&…#%&*……” 祖奶奶你这么平易近人懂心疼人的吗? 那你不知道主动帮忙? “你们女孩手细,怎么能做这种粗活。这是我们男人的事。”绅士如张却。 “别打诨。”莳柳一秒拆穿他粉饰。 张却:“我不敢。” 莳柳乜他,分担走他手里部分物品,转身走了。 留下无语相赠的冷傲逸影。 昨天握手被拒之后,季逾原有的风度不再表现。 所以当莳柳两手提着包袋赶上来,他自闲然。 就是看她的眼神带着幽远无穷尽回味的熠彩。 第十四章 入山村 至村口,不主动帮忙拿东西的莳柳主动慢下脚步,并伴等候。 等张却去与人打交道。 按照来前莳柳吩咐的,张却在十好几栋却只有两三户人住的小村里找到此行目标: 傩面雕刻师——罗长华。 罗师傅年逾七十,两个女儿均嫁本地,已是带孙子的年纪,大儿子是搞修建的,泥瓦匠,房子建在山下公路边,小儿子在城里首付了套房,人在外地打工。 老婆死好几年了,现在老房子里只他一人住。 儿子孝顺,想把老人接山下新楼房里住,刚好照顾。 他不愿意。 觉得山上一石一树都沾染了几十年劳作时印下的汗水,老屋四墙三瓦存藏了这一生所有的喜怒哀乐,两者如同他的生命他的根,不能弃舍。 生于此,也将死于此。 谁也别来劝。 罗长华的父亲曾是村镇乃及乡上的傩祭法师,很小的时候罗长华就跟着阿爸学做脸子了。 一并还继承其父的衣钵,在父亲跳不动之后子承父业成了新一代傩祭祭司。 社会经济迅猛发展,人们的追求越来越宽广,山里的资源已经满足不了年轻一代的生活追求,大儿子跟他学刻了几年脸壳,索性丢了凿刀拿起砖刀,做别的糊口。 他的选择不说对,但却是最利当下的。 毕竟像雕刻傩面这种技艺,本来就不是为了谋生。 虽现在政府大力宣传民族文化,匠人精神,但能凭此手艺致富的寥寥无几。 多的是像罗师傅这样的,安于方寸天地,只为内心而坚持。 西南雕刻傩面具的人不少,凭此项技能登上国际舞台、报刊的具有名气的亦有。 但那些都入不了莳柳的眼。 其实,也能理解,现在越来越多人不喜欢名声响人味杂的东西,偏爱小众。 但是,莳柳一出山就生出这么小众一个兴趣,还没歇上两天就奔山涉水跑这老远地方来,张却闭眼都知道不会是来玩的。 至于真实目的,张却还没问出。 也不是没问出,只是问出的不完全。 问题多如海水的张却见缝插针,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口吐小作文一篇,仅换来七个字:我要刻两个面具。 不是买,是刻。 亲手刻。 山里人淳朴,张却编了个莳柳是他家不知哪个亲戚的后人, 只知道是这个地址——刻傩面跳大傩的人家, 莳柳家那边已经没有亲人了, 她记性又不好, 他要接她到外省去,走前想把先人提到过的亲戚看一遍,以后可能就不回来了…… 张却说得声情并茂,凄凉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五分钟把老人就给忽悠亲熟了。 老人看着小伙子拎来的好几样看起来就不便宜的礼品,根本没怀疑的余地。 软中华一条,过年时村寨里一些打工回来的小伙儿就是抽的这种。 有人装给他过,没觉得比旱烟得劲,但小伙儿炫耀说:“老伯,你就不懂吃咯,勒个烟六七十一包!” 就是贵很。 不然也不会逢人就露出来。 这个城市幺哥一上门就送一条,不可能是乱认亲戚,有钱没地方放。 除了烟,还有两瓶酒,袋袋上写,赤水山泉酿造的高粱酒。 他识字,看得懂。 老人受宠若惊,感觉黑黢黢的老房子不好招待这些干干净净的客人把它们请山下老大家去坐。 说出想法前,他仔细又看看从出现就没说过一句话的莳柳,和善地问她家情况,他好想想记不记得这门亲戚。 莳柳只是看张却,眼中信息很明显:你自己搞定。 张却于是把罗老爹拥侧向一边,发挥十六年学业生涯练就的如簧巧舌,说他干亲小姑生来就跟别人不太一样,前不久养她的亲人走了,就更加性情不稳定,没事还是不要跟她说话。 罗老爹回头瞄一眼,恍然明了,感叹:“长得啷个抻敨一个女子,竟然是哈的!” 莳柳:“……” 她听得见。 也听得懂。 不仅能听见俩人说的,张却心里蹦跶的小雀跃她也心知肚明。 张却在沾沾自得,觉得明面不能把她怎样,暗地里却能小小消遣她一下。 小样儿! 莳柳海棠花瓣一样红润的嘴唇轻轻扬了扬,延开不易察但阴邪一抹笑,怎么收拾他的方法显然在心。 旁边季逾淡淡瞄着她,欲笑不笑。 一张帅惨了的脸云淡天高。 他歪在木头靠背椅上,大腿跷二腿,一手夹着支铅笔,一手扶着靠在膝上的速写本。 眼光时而打量院左堆码的木头,时而凝望院右墙前陈放的刀锯斧凿。 真一副随时随地记录灵感的创作者作态。 在张却的介绍里,他是他的朋友,跟着来玩的,所以罗老爹就不过多关注他。 末了,罗老爹终于把要请他们到山下儿子家坐,老屋没有可以招待他们的东西的话说出。 张却应酬说不要紧,他们觉得山腰上风景好,在城市里看不到这样美丽的景色,山青风凉的,还能看到远处的大风车,很喜欢。 莳柳从油光滑亮不知用了多少年的小板凳上起身,拿起门前长桌上一个准备上漆的面具,用老人顺耳的黔地话说: “我想做这个。” 张却一秒会意,转头把罗老爹搞定。 晓得客人要玩两天,罗老爹拿起按键款声音超大老年机,给住山下的儿媳打电话,让她来帮忙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 天擦黑时,罗老爹的儿媳背着她岁半的孙子,捕着城里人的车尾气吭哧吭哧爬了上来。 手拎着些时令蔬菜和自家熏的腊肉。 高原的夏天天黑的晚,八点还亮堂,吃饭在屋外。 帮忙完,罗家媳妇随即又下山去。 晚上,在石墙石瓦的被柴火烟熏得黑乎乎的矮屋合襟危躺了一夜,第二天早早的罗老爹就在门口哗啦哗啦忙起来。 “咚咚咚……” “咣咣咣……” 莳柳不想早起见人,因为没法回答老人家可能会问有关家里事的问题。 罗家老屋除了老人没什么人住,床铺自然有限。 勉强倒腾出两床铺来,还都是霉味浓烈的。 莳柳是女士,独占一间,张却不得已只能和季逾挤。 主要是季逾不得已。 因为和季逾“亲密接触”后,他更加发现了帅得不给人留活路的季·绣花郎·逾真的是块捂不热的冰。 躺一张床上跟他聊天,永远只能听见他“嗯”、“哦”、“没有”、“不知道”、“不认识”等等回答。 一句正常话没有。 如果莳柳不嫌弃,他宁愿到她房间跟她一处,打地铺也行。 因为女神只是看起来冷,心却是温软的,否则也不会帮他提东西。 季逾不一样。 第十五章 神赋异禀 季逾这人是真狗绝了,给女士搭把手这样的举手之劳都不愿做! 妥妥广大单身男同胞脱单的反面教材。 门口敲打声不算太吵,听着是锤子敲击凿子的声音,应该是罗老爹在凿刻面具。 张却昨天在罗老爹家里看见各种各样诡异的面具,到睡时满脑子都是那些青面獠牙,歪眼斜嘴,怵得没法睡。 半夜好容易刚眯着,马上那些妖魔鬼怪就跑梦里调戏他来了。 印象最深的是一个牙有三尺长,血舌缠在脖子上,森白眼球往外凸十好几厘米的一个鬼倒挂面前,笑声桀桀地要来舔他…… 那场面,堪称地狱级别,比他在雨漉漉野林里找到天降的莳柳,朗朗乾坤下目睹她施法还让人惊恐三分。 人果然是看脸走心的动物。 怪不得影视剧中那些妖精拿捏男人跟喝水一样轻松! 眼睛酸痛得不行还睡不着,索性张却就起了。 “季先生,昨天我跟罗老爹说好了,今天教我们雕面具,你要不要一起?” 张却问合眼平躺在老式架子床外侧假睡的季逾。 “晨露蔚雾了再起。”季逾声音慵懒。 起床还择吉时?! 神经病! 躺着又不睡,床又硬又味儿,腌酸菜啊! 开门出来,睡隔壁的莳柳同一时间从门里跨出,水灵灵出现面前。 她永远都是水灵灵的。 洁净澄澈。 莹亮冰冷。 ****** 院坝里,罗老爹带着张却和他命运多舛的“亲戚”在墙角挑木料:“仙人说,要想脸壳子做得好,木料先要选得好。” 一人给塞一块从中劈开的白杨木,回头给他们讲开坯,放线,粗开脸等步骤的方法和注意事项。 张却拿起斧头跃跃欲试,罗老爹又说: “脸子是种神物,从几千年前开始,我们的老祖人就靠这个和天上神明、地下冥官、人间冤魂来联系,比现在的手机还神奇。” “每一个脸子都有它的灵性,所以我们雕刻的时候一定要严肃,要心诚,莫嘻嘻哈哈的当玩耍。” “以前有几个小辈来找我学,做到做到的就拿起来打闹,太不尊重神灵了,我当时就不让他们学了。” 说到神灵,张却比谁都来劲。 偷瞧了眼拿了木块即抡斧头哐哐哐砍削起来的莳柳,问罗老爹: “罗老爹,你说的面具能通神灵是不是真的?你见过?” 说到神灵,罗老爹脸色陡然变严肃,讳莫如深小声说: “嘘,不能乱说话。” “神灵高高在上,哪是我们能见的!” “那你怎么知道世间有神灵?” “靠脸子嗦。” “靠脸子?怎么说?” “神灵不可见,我们要找他们,要求它们,要戴上面具摆坛跳傩请他们下凡,他愿来了……,讲不得讲不得。” 罗老爹摆摆手:“你们这些娃儿些就是图好玩让我老疙兜教你们做脸,你们做就做嘛,不是做正用的,做得不好不得关系。老祖人不会怪罪你们。” 罗老爹让他们先把粗型砍出来,不懂的再问他。 早饭么等他儿媳来了做,他做的不好。 莳柳不需吃喝,饭时象征性吃一点以示自己是人,放下碗继续又“咣咣咣”砍凿她的那块木头。 没多久,她手里的木头就具面具雏形了。 “你喜欢哪一个人物?”莳柳问张却,“秦童吧。” 答主还没明白问题的目的,答案业已敲定。 张却追问,莳柳说是要给他戴。 想到罗老爹指着挂在墙上给他介绍的那些个眼突脸青的傩戏人物,他背筋就搐搐的。 “可不可以做判官?” 判官一笔定生死,辟邪安神应该有用。 “想抢人饭碗?有志气。我帮你问问。” “别别别,”身边都能冒出个神,万一要再蹦出个鬼大人那还得了,他可伺候不起,“那甘生可以吧?感觉跟我气质比较接近。” “这位秦童大哥也太……太独领风骚了吧!” 张却看着墙上小小一方老式圆镜中映出的斜眼歪嘴歪髻的“自己”,心情在深渊谷底挣扎。 取下面具,赫然是张清秀帅气的面庞。 再戴上,气质差了十万八千里。 秦童是个小丑,书童,他可是张二少爷! “莳柳小姐,你确定这张脸跟我贴?你看这眼睛,一只剌到嘴角一只吊到脑后的。” “还有这嘴,跟妖怪撕的一样,眼睛、鼻子、嘴没一处对的上!” 张却幽怨连连。 有一说一,她看着娇娇弱弱十指不能拂尘,妥妥的清纯女大软妹,动起手来真是干净利落得很。 挥斧头铿锵有力; 拉锯子虎虎生风; 敲凿子四平八稳; 粗雕细磨的时候又体静姿柔。 罗老爹说“心中敬神灵,下刀才有神”。 已窥一缕天机的他看着莳柳,心说人家那是真神,木头反过来敬她才对。 难怪一出手就把个面具雕得如此栩栩如生! 罗老爹这两天看莳柳那叫一个老眼烁亮: 夸她有做脸壳的天赋, 老天爷赏饭吃, 问她要不要留下来跟他在, 就是跟他住山上的意思, 反正是亲的,一家人,比教外面人好。 雕脸壳熟练了之后,他还愿意教她舞傩、请神。 莳柳说:“不得闲。我雕两个就可以了。” 不留。 罗老爹可叹息:“新时代好哦,就是老祖人传下的东西要失传咯!” 绣花的长手长腿就坐在太阳晒不到的房荫下,静静看她,手里一支笔龙行蛇走,八成是在画她。 但不尽然。 因为有时候他也画老罗。 还画房檐下挂着的一些年代久远的面具、农具,还画远处的山啊树啊的。 半天等不来莳柳回应,张却转过脸看她。 她正在给雕好并刷了桐油的另两副面具着漆。 一副是个皱纹横生,慈眉善目的老太婆书,是傩祭人物里的唐氏太婆;一个是还算标志的文雅书生--甘生。 是他在傩面里的对照型人物啊! 莳柳不把甘生给他,给了他甘生的下人! 她雕刻的时候,从细枝末节并旁敲侧击知道是给季逾做的。 绣花郎! 她竟然给他做面具!!! 最可疑的情节发生在昨天: 昨天他在罗老爹家房子附近转了一圈,饭后消食,回来看见莳柳居然穿着一袭白色吊带长裙和姓季的鬼鬼祟祟一前一后朝村子的另一边走。 他悄悄跟上去,见他们走到村边的怪石乱生的荒地里。 远远看见莳柳坐上一方还算平整的巨石台面,套上一副凶神恶煞的傩面,然后半倚半靠歪坐着,恣意并诡异。 季逾然后就坐五六米外的石包上,挥笔画她。 俩人从见面到现在才四五天,说过的话拢共不超过十句,什么时候量子纠缠上的? 在他眼皮子底下暗通款曲他却不知情。 该不会…… 女神长的也是颗渴馋美色的俗人心吧! 倒是…… 还挺接地气的! 也就是说,他们的阶层有了另一种接近的性质? “吃饱了没事到山里去转转,看看风景什么的,顺便帮我折枝冬青枝来。记得看仔细点,我要考。”莳柳语气有点嫌弃的无奈。 注意力集中在摆放于长桌上的面具上,一笔一划认真描彩,余光是一丝不给说话对象。 张却想说“屋门口就能看见绝美的风景,不用跑什么山里”,一转念,想到莳柳怎么会关心他无不无聊,给他支招消遣? 一定是暗语。 ****** 第十六章 带你下地狱 洛噶村解放前是个原始部落大寨,屋舍几乎盘踞在这片向阳的山头,新一代的人为了方便都搬出去后,房屋垮的垮塌的塌。 荒废的石头小道从老罗家门口弯弯绕绕拐过,直入后山荒地。 沿枝叶翠绿的荒山梁子盘折过去,对面山头参差错落拢堆着许多的坟茔。 高高矮矮一眼能看见的就不下百,幽青色的重楼状墓碑活像地狱大开的门,伴着旁边列列排排的坟堆,天还没黑呢就鬼气森森。 “莳柳小姐,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攀峭越险虽狼狈但从容的莳柳脚下一收,张却立马问了。 莳柳目光将眼前的墓群大略一扫,张却突然恍悟似地惊呼: “你你你,我……我们不是来盗墓呢吧?!” “这这这……,这事可干不得,缺德不说,万一被人看见报了警,那可是个大麻烦。” 莳柳始终那副能不说话不说话的高冷姿态。 望着天边火烧的红霞出神。 张却:“你要什么宝贝,回去我给你买行不行?可不兴掘人祖坟啊!” “而且,人家盗墓的都是半夜悄悄摸出来,你大早上的就叫我到山里踩点,现在天还没黑又一起跑这里来鬼鬼祟祟,是不是太显眼了?” “刚才我们出来的时候,绣花的好像看见了。他那个人阴悄悄的,怕是咬人不出声的毒蛇,不管你要做什么,还是慎重——” “闭嘴。”莳柳终于受不了他,“叫你准备的东西呢,拿出来。” “哦。”张却把肩上背包取下,从里取出两副傩面,一团问季逾要的红色蚕丝线。 连着手里拿着的那截冬青树枝一并展示莳柳面前。 莳柳拿走“唐氏太婆”和那截冬青树枝,说: “把你身上带的什么手机、耳机、手表……,除了衣服裤子,累赘的东西一律别带,找个地方收好。” “面具戴上。”莳柳说着,自己覆上了面具。 张却像个提线木偶,未解其言前很自如地把动作都做了。 手机收起之前,他依依不舍先看一眼: 界面随着当地时间的变化呈现出相应的光景。 现在是黄昏,手机里的图和天边的风景差不多色调。 时间: 5月8日,星期四,20点20分。 “记住,面具戴上之后不论看见什么,遇上什么人,听见什么话,一定别摘下来,否则,别怪我不带你回来。” “等等等等,你说的话什么意思?什么回来不回来的?!”张却惊惑,“我们要去哪儿啊?” “下地府。” “……%&&*#??” “生命枝,抓住了。” “???” ****** 千里赤霞似火烈,绵亘群山恶龙腾。 腾龙血口金乌咽,三光成映两界通。 “闭眼。” “不是,等等等等……,莳柳……,啊——”机械状随前方带动的力迈了三步。 呼呼呼…… 冷冽的风从四面八方劈头盖脸掠袭,高山夏日傍晚温和的舒爽像是被什么强大力量凝住,吸收,骤然身边的空气变的冰寒刺骨。 四肢百骸仿佛被抽离,身体出现了一眨眼的剧痛。 许久,张却缓过气:“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 晃了晃手握着的木枝…… 另一端没人!!! 木枝并不长,才半米多,差不多是人前脚后脚的距离。 “莳柳,莳柳,”张却手往前方摸探,“你还在吗?” “……” 冰冷空寂。 四下无息。 喊话的声气才脱口,就被周遭阒然吞噬,连丝回音也没有。 想睁开眼,又想到莳柳说的“闭眼”。 她不说无用的话,出口一词一句都至关重要。 没经过她同意,可不敢乱来。 但现在情况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她人哪儿去了都不知道,怎么弄? 就这干站着? 站着? 张却恍然开悟似地心中一动,他确实是站着,刚才莳柳说了闭眼,只拽着树枝拉他往前迈了两三步,没有走远。 所以,他现在其实还在原地! 身上感觉冷是因为山里起风了! 对,一定是这样的。 心里感觉毛毛的是因为眼睛闭着看不见,看不见就会产生未知心态,未知使人恐惧。 坏女人,看着不声不响怪高冷一个人,竟然用这么低级的把戏捉弄他! 可恶! “喂,玄冥莳柳,你也太没意思了吧,耍我好玩吗?” “我给你当牛做马。奉你比奉祖宗还虔诚,你带我到这荒山野地来就用这么低端的方式吓我?” “我知道你很厉害,比我厉害,但你也不能欺凌弱小啊!” “神不是应该布爱苍生嘛!你再不说话我就睁开眼睛了哦!” “我真的睁开眼睛不陪你玩啦。” 话说一箩筐,心里还是惧。 万一真的不在原地呢? 万一没听她话惹她发飙呢? 无奈又憋了一会儿。 感觉好长时间过去,张却终于忍不住了。 不安的神经驱使,他于是缓缓掀起眼皮。 然后,他就透过扭曲的面具眼洞,看见了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那是……,怎么形容呢,目测是飘浮在空中的巨大无比的一座山,森黑中透出幽绿,嶙峋间似有千万只野兽在挣扎惨啸,张牙舞爪的。 奇峻巍然,恢宏得占据全部视线,全然看不见其他。 上不见苍天,下不见土地。 磅礴气势就那样不讲道理地迎面倾压下来。 比网友们发的帕米尔之眼视频更具压迫感得多。 令人窒息。 它近得能似乎伸手就摸到,却又感觉远在天边,因为它是那样缥缈,好不真实。 然而隐隐好像又能清楚的知道它哪处是哪处,是实实在在的有质物。 是梦吗? 张却问自己。 他实际意识格外清醒,不用掐大腿肉也知道。 然后还是挪开罩在脸上的歪眼面具,揉了揉眼睛。 然后,前方景象忽然有了一点变化。 他看见似近而遥远,大概有百米那么远的,巨大山峦的下方,应该属于山基往上一些的位置,一抹倩影微动。 身姿窈窕。 气质熟悉。 莳柳!!! “莳柳小……啊——啊——啊——” 张却呼喊着提脚正要小跑过去,陡然发现迈出的脚下竟然没踏实处。 一低头,脚下赫然是比墨还要黑的黑沉沉的言语无法形容的形态。 来不及反应,他旋即身体猛然一坠,犹如托举在高空中的一块大石突然被放开,急速下落。 尖声嘶嚎了两嗓子,眼前蓦然就是一黑,脑子跟着就浆糊住了。 一丝意识弥留前,他突然觉得腰上一紧,凭空好像窜来一道力绞住了他。 然后就没然后了。 再出现知觉,是脸上蔓延开来的还挺明显的痛感,有人在拍打他的脸。 “你他丫的谁,敢打老子的脸,老子可是靠脸吃饭的!” 恍恍惚惚张却倏然睁开眼,一把抓住拍脸的手。 骨感匀长,肤质温腻。 眼前光亮幽幽淡淡,散漫阴森的气息。 身周空气依然冷冽。 张却攥着抓到的那只手,循直觉去看。 他已经预知到了对面人是谁。 然而…… 第十七章 幽冥鬼界 然而…… 当他堪堪舒缓下来的视线对上近身人的面貌的一瞬间,呼吸忽然凝冻了。 他眼前显现的,是一张皱纹如沟壑,血唇豁齿的老太婆脸。 毫无预备,那脸鬼森森霍然挣扎着就塞挤向眼睛而来。 张却心态一下崩了。 紧接着又是“哇”一声惨叫,眼前又黑下。 正将失力瘫化,纤秀将指缓缓点触他眉心,莹亮一道银蓝的光瞬即自莳柳指腹渗进张却皮下,与骨血相融。 立时他又醒了。 “是我。” 莳柳摘下太婆面具,露出莹润剔透的脸。 间杂着一缕银蓝的乌黑的长发如常披垂,清丽中隐含桀骜,并一丝淡淡的鄙夷。 漠然一副面孔映进二少的眼,竟是无比亲切。 想起刚才凌空下坠一幕,人味匮乏的莳柳对他来说简直是困时暖被,冷时热火。 他好想熊抱住她,肆意宣泄如雷劈而未死的激动情绪。 “这是哪儿?”张却看着莳柳背后黑黢黢突兀的石群,问道。 “冥界。” “冥……冥……冥……”张却舌头打绊,话卡在喉咙。 磕磕巴巴半天:“是我想的那个冥界吗?” 莳柳乏力地瞧了瞧他憨痴的样,把秦童脸子丢他怀里: “别再丢了。脸在魂在。魂在命在。” 张却仍茫茫然:“不是,现在是什么情况啊,你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也不跟我讲讲清楚先,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跟你讲?怎么讲?讲的明白?” “好像是。可是,可是……” 可是不出所以然。 最后只能问为什么他刚才脚下是空的,不动时候还好好的,一动就往掉下? 莳柳说,六合之间六界各据,看似不能交集的六类生灵,在特定的情况下却有着微妙关联。 比如阴阳两界。 一般,阴与阳绝对分隔,人未死不能进入幽寒阴暗的冥界,鬼不转生则不能游走朗朗天光下。 但是,每当三光交辉,日月轮替,天地处于昏茫状态的黄昏时分,且只能是日辉月华相错的一刹那,多一瞬少一瞬都不能,人类的血肉之躯是可以踏进冥界的。 同时黄昏过后转为暗夜的人间,幽冥界的魑魅魍魉一样能自由行荡。 而由于鬼是人类肉身终结的不灭的灵识,属于人类所产物,它们熟悉人间形态,应对可谓自如。 活人不一样。 活人的认知只在一界之内,甚至还不全,所以一旦踏入阴界,不论是有预而来还是无心闯入,都会被超出认知的情景吓到。 以及被无能应对的超自然力量伤害。 总之人若是进入了冥界,不是失魂,就是丧命。 失魂现象一般只会发生在身入幽都,见到了内心无法承受的事物之后。 丧命却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阴与阳本就是性质殊异的两个世界,每一个转念牵连悲喜,每一步行差相关生死。 张却刚才站的地方属于阴阳两界的交汇处,脚下是无间渊,是人离身阳界将踏足阴界的第一道关。 最易送命的一大陷阱。 冥界有两无间:无间渊和无间狱。 无间狱在冥界的中心,而无间渊则处冥界的最外围。 无间狱是惩罚恶鬼的炼狱,无间渊是隔绝外界一切声息的屏障。 两者非为一物。 无间渊无山无水,无风无雨,上不接天下不合地,无东南西北向,亦无定处。 可理解为将冥界托浮于六合间的一处所在。 心无杂念者,不论人神妖魔皆可在无间渊之上如履平地。 一旦心神乱,就会往下掉。 尤其是像张却刚才那样鬼哭狼嚎心要跳出喉咙的,坠落的速度是最快的。 前面说了,无间渊上不接天下不壤地,是以人如果坠入无间渊,不会落到某处,而是会无处不在。 “无处不在?!那是怎样一种情况?”张却一颗胆还在打颤。 莳柳飞身救他上来时,他手里那截可在虚无里连接两人生息的生命枝早不知落哪里去了。 眼下他脚踩到了实处,生命枝也就没什么用了,莳柳乏去过问。 此刻他们脚下是阴湿漆黑的岩石状物,横亘在冥界大门与无间渊之间的地域,位于刚才张却所站位置的遥远的斜下方。 大概是现代所说两百米的距离。 两者色调相近,不踏上不能知其中玄奇。 前方幽绿森黑巍峨欲倾的,是冥界入口之一的幽都山。 山险石利,一条似有若无虚幻缥缈的黑岩石阶向上延伸,直抵半山肃穆庄严的冥府大门。 是此行将经过的地方。 其实,她原可拉住他的手踏进冥界的,牵树枝是多余,但她不想。 跑腿的手,男人臭味,嫌弃。 可怜凡夫俗子张二少不仅摸不清神的想法,还知识面缺乏。 因为不知小小一根树枝是个什么法宝,弄丢了挺自责的。 他瑟瑟缩缩跟在莳柳身后,手指小心翼翼拈住女孩飘逸的衣角。 她穿的改良款藏青色明制开衫,内搭白色衣裤,整体宽宽松松,拉住不影响她活动。 距离也能保持恰当。 不过这点小动作哪能逃过莳柳感知神识。 凡胎肉骨,她无奈接受而已。 “天地开而四时诞,日月精华,云霞尘泥,风息水雾,一切都运转于时间之内,时间促就万物变化,循环往复。” 莳柳高深缥缈地说。 “但这世上就是有很多事物不在常理,譬如你方才所在的无间渊。那是时间的裂缝,是司时之神管不到的地方,他界生灵更无法逗留。” “既不受时间管控,坠入之物是一瞬消亡还是三日化灭,谁知道呢。” “为什么是三日,不是三百日?”年轻人问题是真多。 莳柳步子一顿,神思忽然有点滞:“有个人告诉我的。” “人?” “神。” “谁?” “时间太久,记不太清了。” ****** “凡人惯以光阴流水逝来形容时间不歇止,那也只限于人间罢了。” 鬼帝炎契妖声鬼调,幽远迷离。 余音犹在空阔大殿上空回荡,文牍堆积如山的大案后忽然一道人形状雾气飘忽。 飘下七七四十九级台阶。 飘向站在广阔殿宇中央的“老太婆”和她的“仆从”。 具人形,但身体周围萦绕袅袅黑雾,教人看不真切其容貌。 雌雄莫辨。 透过秦童下歪上斜的眼睛,张却眼睛直溜溜盯着出现眼前的一切“人”和物转。 仿佛没有了脸,他就能把自己的胆子外放; 仿佛换上了别人的脸,人类张却的灵魂同时也被换掉了,敢做平常想都不敢想的事。 第十八章 忘川河 张却觉得现在的自己可太出息了: 能为上神鞍前马后; 能超脱凡尘,踏进鬼的世界; 能见到一界之主——掌管人类生死、地府所有鬼魂的冥界鬼帝; 还有一路过来见到的一些玄奇怪哉的物体、鬼将、阴差…… 简直老牛逼了。 特别是守大门的叫什么土伯的那个:猛虎脑袋,三只激光一样的眼,身体有两层楼那么高。 见他小姑出现,马上才施了个法,变成跟他们大小形态。 但还是怪物模样。 早前莳柳“抛弃”他,就是在跟他讲话。 好像是问地府现在什么情况,凡人进入要注意什么之类的。 他一走进这个地方,十双眼睛都看不过来,根本没法完全精神集中听莳柳讲话。 有了开始那些吓破胆的遭遇作铺垫。 之后经过城里看见什么悬舌吊目、 穿肠破肚、 有手没脚、 有脚没手、 身穿纸衣开纸车的鬼就好消化得多了。 原以为地府是像小时候看的电视剧里那样鬼魂乱飘,有黄泉路、奈何桥、是古代社会面貌。 没想到鬼界也在发展。 “人”们也住高楼开小轿,也西装革履,也礼服高跟…… 虽然都是纸的。 虽然街上还逗留着不少各朝代的古人。 已经很先进很潮流很令人大开眼界了。 这些经历要是说出去…… 会被当成神经病吧? 张却神游间,鬼帝到了跟前。 身周烟雾散去。 原来人形是个皮肤森白,化烈焰红唇烟熏妆的性感女人! 她乌发高绾,两只白森森的手骨插在脑后固定造型; 饵两眼睛,眼珠如琉璃珠澈亮,不时眨一眨; 暗红的衬衫只扣到浑圆的曲线顶峰,露出真丝光泽的胸衣的边和冷白的脯肉; 质地顺滑的黑西装披在肩上,下装也是垂坠的西裤,脚踩一双红高跟,随性慵懒且妖娆干练。 一见她,张却后背簇簇汗毛奓起,冷汗洇一背。 尤其是她耳上挂的眼珠子,竟然盯着他看! 他动一动,它们就转一转。 瘆得张却往莳柳身后一躲再躲。 鬼帝好似瞄了他一眼,诡魅笑了笑,转而跟莳柳说话: “我们冥界的水历来静止,是以本王完全无从形容时间流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形态。” “方才小鬼来报,说莳柳上神又来酆都了,本王取簿子一瞧,哟!三百九十九年!” “三百九十九年呐,相当于本王勾走十几二十代凡人性命的时间呢!” “上一次接待上神,本王身上穿的还是对襟长衫,你看现在……”妖媚地转了一圈,展示她精英范的现代装扮。 “求你办点事。”莳柳淡淡说。 炎契一笑:“五千年了,你哪回来不是这句话!” “记得你第一回来, 我刚接掌冥界,还是个刚死的小女娃,怨气重, 你堂哉皇哉杀我面前来, 说要我帮你寻一个神的足迹,哎,就是在这间大殿, 你当时不是戴面具,是戴的面纱, 我说你好大威风,两手空空闯本王地盘上来,还不以真面目示鬼,就气指颐使, 简直不把鬼放眼里。” “高低我炎契是一界之主,太下鬼面儿了,让我在众鬼面前怎么做鬼是不是?” “我叫你把脸给我瞧瞧,我就帮你翻簿子瞧瞧你要找的是哪位。” “你那个傲气啊,差点没引忘川水倒灌进我酆都大帝宫。” “真是惹不起!惹不起!” 说话间,绕着“主仆”悠悠哉哉细细赏看。 玩味的目光重点锁定莳柳身段、看不见的面具之后。 莳柳似乎有点不耐烦她:“赶紧的,赶时间。” “呦,赶时间?” 指甲血艳艳的修长骨感的手缓缓爬上莳柳薄削肩膀,张却见势,赶紧往旁边避开。 炎契勾缠着莳柳,继续说:“我这酆都城里飘来飘去的,哪一个不比你这个活了三万多年的老太婆赶时间?” “不要着急,忘川河就在那又不会跑,你却会跑。” “所以,在你跑之前……,不,在带你去忘川之前,给我看看上神你究竟长什么模样吧。” “牛大花,手拿开,少动手动脚的,找打是不是?”莳柳声音突然一厉。 “玄冥疯柳——,你讨厌,你你你,”炎契缩回手,悻悻然,“你赶人就赶人,叫人家凡人时候的名有意思嘛!” “人家不就想几百年未见,看看你变没变样嘛!比我那忘川河畔哭了三千年的女鬼还怨气深重!无趣!一直这么无趣!” 莳柳看着她,叹息的表情都蔓延到豁齿皱皮的老太婆脸上来了。 说起与炎契的关系,多的记不清了,依稀记得是如她所说的是不打不相识。 “你不带我去忘川河将过往打捞,我看你已然都越来越陌生,还能指望我对你有脸?”莳柳不客气地说。 大约是以往被她调戏恶心了,身体自动产生抵触,即使想不清晰两人往来的细节,还是觉得向她示脸不会有好事。 这似乎也是她本可以不戴面具也还是要佩戴的主要原因。 “不是吧,又失忆?!”炎契皱眉,“忘记别的就忘记了吧,怎么能把我也忘呢!” “我可是出现在你生命里的时间跨度最长的会说话的东西耶!” “倘说你间歇性的沉睡是轮回,那我就是等你几生几世的痴情人。” “罢了罢了,跟一尾鱼讲记性,那不是自寻烦恼是什么!。” “我带你去就是。” ****** 忘川河畔。 光线幽淡。 阴风阵阵吹拂,裹挟似有若无悲戚的女人的歌声。 三双脚方将落定开满曼珠沙华的岸地,头顶上方飘浮的如碧绿绸缎蜿蜒向远方而去的忘川河河面突然躁动不安。 镜子一样平滑的表面如遇风吹,皱成揉过的纸。 渐渐又平静。 “忘川河原来长这样!”张却高昂着头,看着上空玻璃一样通透的,看似平静内里却光影泛涌的“镜”,“光彩斑斓,好漂亮!” 镜河宽广,与江河形似,目极无穷尽。 炎契夹着一支细烟妖艳的手自然往他肩上一搭,肺里反溢的烟雾吹拂上他的斜眼歪嘴: “这位帅哥,你喜欢啊?跟这尾鱼把灵契解了,留下来陪姐姐,冥界分你一半。” 她脚下高跟鞋不沾地,像是个氢气球悬浮着,靠在张却肩上的鬼手是牵引绳。 不附着点什么,仿佛她就会飘走。 已知炎契跟莳柳应是跨种族的闺蜜,张却勉强能承受跟她站一起。 但身体接触…… 第十九章 寻迹 与一个鬼肢体接触…… 不太行。 她的身上只有阴冷雾气,没有血流产生的温度,手触上他的瞬间,隔着两层衣服都感受到了刺骨的冰凉,他实在怵得骨头抖。 又不敢不给她靠。 只是哆哆嗦嗦问“灵契”是什么? 肩上她的手摸摸索索描形勾线状移走到他耳后,尖利长甲探入他粗黑短发: “就是这个。鱼鳞。她沉睡前对你家倒霉祖宗施下的法术,送你们家的一口大锅。” “每次都给人种鱼鳞,硬邦邦的硌手,手上体验太差了。”嗔怨莳柳,转对张却妩媚说,“姐姐给你种朵花要不要?就这个,忘川花。” 说着,红艳艳一朵的曼珠沙华已在掌心浮旋。 张却只觉根根头发竖起:“不,不用了。” 炎契说:“你知道她什么处境吗?跟在她身边很危险的。跟我就不一样了。” 说到莳柳,张却明显来兴趣: “我小姑什么处境?” “为什么会很危险?” “她可是神唉!” “按神话体系来说,那是宇宙中顶顶厉害的存在,我觉得在她身边才最安全。” “刚才在无间渊她还救我了。” “就是……就是带我见识的世界太神奇太刺激了,有点喘不过气来。” 瞬间忘了鬼帝的瘆人。 夸耀同时不忘提说莳柳是他亲人。 拉关系攀亲戚他可真是驾轻就熟。 感觉自己老聪明了。 这样他身份一下就高了好几个层次。 炎契诡笑:“是神就厉害了?” “祖神开天辟地以来,这世上不知出了多少神。” “比如什么花神、水神、风神、雨神,还有日神、月神、木神、火神……” “光神籍上记载的就有几万,还有没在册的,还有死了才入册的。” “你这位便宜亲戚,唉,就是那种死了才出现在神册上的。” “如今六界中……” “六界何其广,你几岁?就说上了。”一到忘川河畔就盯着悬河发呆的莳柳突然打断,“有多少话讲不完,留着。开始吧。” 炎契撇开气味鲜嫩的张却:“因缘丝给我。” “秦童。”莳柳看向张却。 张却:“……” 四下张望。 心说有“人”来了? “秦童——” 秦…… 有点耳熟。 感觉一道看猪的目光灼身,张却后知后觉:“啊?哦!” 进来时莳柳好像说过, 他是生人入死地, 不能用阳界真名, 否则被鬼听去, 以后即使他在人界, 只要这里有鬼喊他名字, 要么他的魂会被勾走, 要么鬼会循着他回应的声音来源, 去采他男人精气。 这就是为什么莳柳说“脸在魂在,魂在命在”。 都是保命金言啊! “在,在,秦童在。” 他赶紧又强调一遍自己的名字,怕附近的鬼听不见似的。 奴颜婢色地跑到唐老太面前,双手打拱,脖子歪出诡异的角度:“婆婆请吩咐。” 古代奴仆作派入木三分。 在罗老爹家玩的两天不是白玩的,傩祭里头的人物形象也算拿捏了个皮毛。 “红线拿出来。”莳柳说。 炎契笑吟吟优雅拿走。 “这红丝线哪里找的?不错嘛。”炎契捻起红线一端,饶有趣味地说。 “忘川望穿,忘往世,连今生,纵穿因果。人间话本里谬说我这幽冥界内的忘川河是洗去前尘的邪水,其实不然——” “我这忘川河不是什么洗涤凡人俗尘的阴间邪水,而是承载六界一切痕迹的因果神水。” “你们别看它是只飘浮在我冥界之中的一道奇光,其实它流通无尽之处,横跨六界。” “自混沌开,万物长,生灵具生具灭,灵魂需要度化、轮回,冥域即应天道而开,这忘川河便也诞生了,成了能将天地内万事万物联通的万水之母。” “是以,凡六界间的事物,不论是生是死,是走过路过,都会留下痕迹于这忘川水中,永生永世不消不散。” “若将前尘忘了想找回来,便可到这循环不竭的河水中将之打捞起。” 炎契垂眼看着指间捻了许久的红线,眼底一层阴翳越渐地深。 半天不见系上,莳柳疑惑皱眉:“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你这红线哪里得来?”炎契问。 眼底涌动深意。 “小姑让我随便找一卷,刚好我一个朋友有,就问他要了。”张却插话说。 炎契把线靠鼻边嗅嗅,说:“尘缘味好重!” “比前九次的还浓重一些。该不是谁的姻缘线吧?” “姻缘线?”张却比莳柳好奇,“这不就是普通的绣花线,新的。” “随便啦。”炎契捉起莳柳纤纤玉手,将红线一端缠系她左手通心指上。 长长的线放垂地上,另一头同样系张却手上同样位置处。 叮嘱他忘川水要来了,别说话。 张却不知那要来了是什么意思,只是点头。 这个世界的神奇,不是他的脑子能想象的。 鬼帝怪欣赏地朝他一笑:“等这个无情的女人捞回记忆,姐姐请你吃饭。” 缄口不言的张却:“……” 心里念:千万别。人鬼殊途,饮食文化不一样,您老人家的心我领了,回头您赶紧忘了这事吧。 炎契拿住红线中段,捏指缓缓念说咒语。 声音低沉,在耳畔却似在天边悠远,又似来自地底的冤魂吟唱。空灵夹杂凄厉,听得人毛骨悚然。 随着咒词潺湲流淌,红线以鬼帝指间处为中心,徐徐地向两端亮开。 金光璀璨,炫目不已。 一层层进入脚下殷红发黑的泥土里。 金光蔓延之处,大片大片妖艳的曼珠沙华次第亮起,如一盏盏被点亮的灯。 一直延伸至目光不可及的远方。 与头顶幽光惨惨的如镜面一样平静的河相映。 幽暗的环境于是通明如昼。 红花,金光,悬在空中的宽广碧绿的河…… 那场景,比人类世界用电光打造出来的奇幻乐园更奇幻百倍。 炎契右手手心燃起碧蓝火焰一团,往头顶倏然腾抛上去,呼喝着喊出一句:“来。” 光焰击中琉璃河面,碧蓝的光团顿时烟花一般爆闪开。 四散远去。 骤然间,妖风四起,有声声凄惨的嘶嗌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撕扯着耳膜,揉得人心肝肺巨疼。 同一时间,焰光消散的中心,碧莹莹的水瀑倒倾,天河洞漏似哗啦啦泻下。 惊得没见过世面的张却赶紧闭上眼睛。 第二十章 因缘线 然则,那漏倾的冥河并未如预想浇淋到三位头上。 而是随着炎契将指尖红线往莳柳端捻移的瞬间,凌空盘桓着莳柳的身体。 将她全身包裹起来。 如一枚硕大的流光溢彩的蝶茧。 水还在不止不歇流淌下来。 须臾丝滑的流水中,一叶扁舟顺流而下,卷进围绕莳柳旋转的绿水。 片刻,那碧澈的水茧嘭然爆开,在鬼帝前方漫作一湖泊,潆洄漩绕。 包裹其间的身材曼妙的老太婆不知如何竟端端立在了泛于水面的小舟之上。 而后,漫天流光散落。 如帘如幕。 是乃无穷无尽的冥河之水。 河雨淅淅沥沥坠落,避过鬼帝和她身边的凡人,蜂拥着聚到了前方,与载舟悬湖融为一体。 当上空的琉璃镜河全部散化,显现出阴黑天空一轮惨白月亮,碧绿的忘川河业已倒转至了地面上。 此玄幻无比的转变不过几个弹指。 于是当张却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逃不过又是一轮惊吓。 他指着莳柳瞠目结舌: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发生了什么?” “这河,真成了河!!!” “还有船!” 指着小舟上宽衣博带顶竹笠的摇桨人,惊奇说:“摆渡人!” “公子叫我?” 摆渡人声音幽幽,缓缓转头。 张却也不知是被什么念头驱使,就那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然后,他就看到了吓到头掉的一幕: 那个摆渡人转头的速度极慢,像是生锈的机器人。 终于等到他脖子停止了活动,一张白刷刷的脸随之呈现。 冥界都是鬼,看见白刷刷的脸多正常啊,张却已经适应了不少。 但是,这个鬼他…… 他白森森的脸上竟然没有五官! 那死白死白的白脸中间,是一个黑漆漆的洞。 黑洞在他的注目下缓缓撕裂、变宽变大…… 漆黑的脸洞里面于是显现一颗头,一颗五官俱全但眼睛没有眼白的婴儿的头。 那婴儿脑袋竟是住在大人脸的里面! “公子叫我何事?”那脸中的小脑瓜又说话了。 张却看看他黑洞洞的眼瞳,又看看他血红的嘴,静止了两秒,然后“哇”一声蹦起来: “鬼啊——” “帅哥,你这么主动是要做什么?”身上挂了个一米八大男人的炎契妖声媚气地问。 “姐姐也是鬼呢。” “那……那也是好看的鬼,至少,至少比那货正常。” “干娘,他说儿子丑。分明他比儿子丑多了。”渡灵婴委屈。 “秦童——”莳柳终于看不下去,感觉脸被丢宽了,“还不赶紧下来。” 听到莳柳的声音,张却慢慢才松开炎契,连声道歉,龟缩到一边。 明明很怕,偏还忍不住抬头又去看炎契的干儿子。 目光抖索。 只听炎契慈爱地说了声:“吾儿乖,吾儿最好看,快带上神去源头吧。回来给吃你几个新鲜怨灵补补。” 渡灵婴开心笑了,露出一口尖利的鲨鱼牙。 偷瞄的张却冷不丁又被吓了一跳,后背刷刷冷汗直冒。 直到它逆时针把头三百六十度转回去,咚咚咚狂跳的心缓缓才慢下来。 莳柳朝他丢下句“想我回来因缘线别松,想自己活着面具别摘”,遂由小舟载着悠悠远去。 张却看着散在地上连着指节的红线渐去渐少,问炎契: “他们是不是该停下了?再划远线就要断了。” 炎契抱着手,神闲自若地说:“断不了。姐姐注入法力的因缘线都能断,这鬼帝不做也罢。” “你只管拉住这一头,等她捕捞完过往记忆自会循着线回来。” “一定要有这根线吗?”刚才拴线的时候,张却就想问了,“没有的话会怎样?” 炎契解答说,谓之因缘线,意在一根丝线两端各连一物。 他这端握住的是莳柳眼下要踏的尘缘。 那端是她几千年以来行走天地的因由。 是她自以为的活着的意义。 张却问那所谓的意义是什么? 炎契巧笑嫣然: “说来话长。” ****** 冥河水落地,一改悬浮平静,浪潮翻涌不绝。 幽浪哗啦哗啦拍打着岸沿。 炎契指尖一捏,美手一拂,变幻出一张长椅在岸边。 身旁忘川花绚烂。 引眼歪嘴斜的帅哥坐下,炎契与张却闲聊起来。 开口先是一句:“我觉得小魔鱼八成是更年期了,脾气越来越不好。嗐,也不怪,毕竟没男人,无法阴阳调和嘛!” 张却尽量坐离她远点,她身体实在寒气重: “早的时候就听你叫我小姑是鱼,所以,是我理解的那个鱼吗?” “你跟她几天了?她还没告诉你?”炎契问。 张却掰手指头数:“五,五天。她很少讲话,除非重要的事。” 炎契:“果然,是更年期。一年比一年邪气。” “所以你看,凡人都觉得神有多了不得,其实神和人没什么两样,老了都是一样的状态,就是命长了点而已。” “但是人死能轮回,神以及其他四界的生命不能。持久性与阶段性的区别罢了。” “那请问鬼帝大人——” “叫姐姐。” “请问鬼帝姐姐,我小姑她是什么来历?我们人类现有的神话传说里没有一点关于她的记录,太神秘了。” 鬼神们的故事对亲身接触到鬼神世界的张却有着极致的吸引力。 他于是趁莳柳不在,打探起了莳柳的来历和经历。 知道“秦童”是莳柳此时期行走人间的重要帮手,反正她都带着个凡人来地府了,以后相似的经历只会多,不会少。 了解莳柳多一些,他便能对自己的处境心里多一分底。 主要是知道莳柳多一些,能更好为她鞍前马后。 “本王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银河宇宙男女之间六界之内第一好朋友。”鬼帝如是想。 在叙说莳柳前,炎契先特别申明,她知道莳柳相关的信息并不全面,让张却随便听听就好,不要拿可能不正确的信息去定义她。 张却好奇,说她刚才还说忘川水是万水之母,连通出现于世间的一切,怎么又说知道得不完全? 炎契惭愧一捂脸。 说忘川水虽承载了世间一尽痕迹,但那些痕迹只存储于忘川河源中,冥殿无档案记载,身为冥帝的她亦不知。 每一个想要知道自己行走过这世间的生生世世的足迹,必须由本人自己入忘川河中打捞。 第二十一章 故地重游 打捞记忆不是捞鱼,不是撒网下去就提起来那样简单。 忘川河水源头与尽头相连。 别看呈现面前的是一条水波漾漾的水流,它其实是一种没有实质形态的气流。 这也是为什么说它能通联六界,因为它本身就是气,气才能无处不在,串联天地万物。 只有在冥界才具可视状态。 可理解为冥界的忘川是忘川水的老巢,是它的本体。 忘川水本体环绕整方冥界,位无间渊与无间狱之间。 头尾相衔处是险象环生的万憝寒潭。 万憝寒潭顾名思义就是聚集了所有不超生怨念的地方。 是冥域最恐怖危险的所在。 打捞过往记忆的人,或神,或其他魔怪需乘溯尘舟逆流,沿经忘川七大险境—— 千尸崖、艳骨丛林、恶婴红瞳、蛟爪漩涡、奈何桥幻境和尸祖心穴。 每一处都是不可想象的要命的惊险。 也就是修为高脑子坏嫌命长的神、魔、怪们敢往前一探。 其中为的为嵌藏里面的法器,为的为生长其间的灵植…… 像莳柳这种冒千难万险, 还是往忘川尽头, 最险要的万憝寒潭, 只为找回记忆的, 古今唯一。 掌管整个冥界的鬼帝从没敢想去挑战一次—— 看过比自己本事大的大佬们惨烈而返或再未归,当中险厄脚趾头都能想象得到。 炎契是以说,她已知莳柳不完全靠的身份便利。 原因是冥界主要掌管的是凡人的生死轮回。 只会陨落消散不可轮回的,神魔们的信息仅有死时寥寥几笔入册。 还是在神魔大战,星辰巨变六界倾覆之后。 之前种种,不是在神魔大战时被牵连毁了,就是在神魔大战三年后被天地骤变的巨大的混沌清风卷走了。 除却本人相述过一二,其余几乎来源这几千年阴差们上报的不多的与她相关的信息。 几千年,说起来只是一个轻飘飘的数字。 只有真正经历过才知那是多漫长的岁月,这漫长岁月里,承载了多少喜乐悲欢身不由己。 鬼帝自己有时候都恍惚。 很多事情想不起的时候,都懒得去追忆。 且往前看吧。 记得多少算多少。 不过还好,她一直记得莳柳。 原因只有一个: 自第一次莳柳闯进冥界让鬼帝召溯尘舟载她往万憝寒潭打捞记忆,两人相识。 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她还会出现,还是要往万憝寒潭。 起初是千年,后来是几百年不等。 是她从这次醒来到下次醒来的时间。 有个念想等在前方,就不会忘记,就会一直记得。 倘若念想在过去,就会慢慢忘记。 舍不得也会忘记。 “为什么?”张却问,“醒来对应的是睡去,她这样反复睡去醒来,为什么?神不是长生不老,不死不灭吗?” 炎契嗤笑:“世上哪有什么是亘古永生的?” “按照你的想法,这世上现今岂不遍地都是神?”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 溯尘舟载着莳柳一路逆险而上,在万憝寒潭潆洄的漩涡边缘停下。 幽冥玄天暗沉沉,浓稠如泼墨。 “上神,忘川源到了。你这样……确定还要去吗?” 渡灵婴看着在船头打坐调息的姑娘,和声说。 随着绵沉一声呼气,莳柳纤瘦的背脊如龙腾起伏,缓缓舒挺。 藏青宽逸的外套下,来时雪白的衣裤洇杂着一层腥臭的红色和绿色的血。 是于忘川七险中与据守各关的邪兽妖灵厮斗时受伤濡染的,部分是斩杀对方时被溅。 她只是路过,没有直入它们地盘,搏斗不是特别激烈。 这样的情况不是一次两次遭遇,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此回是第十次。 已经习惯了。 每次从至纯至净灵水中醒来,她都感觉胸膛一脉心弦跳动异常,告诉她有件与她相关的非常紧要的事在等她去做。 靠回想拼凑出来的思绪过于零碎模糊,不能给她确切的答案。 而且,即便是心里大致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奔走,整件事所牵连、引生的一些细节也需要重新梳理、确认。 天生她就是做多说少的性子,几千年来又只为一件事,难免越来越轴。 做事愈发追求有过无失。 莳柳看着在前方一丈处轮转嘶鸣的巨大漩涡,心不觉还是有点颤。 那是忘川水首尾交融之处。 碧绿幽暗的水搅起的浪花雪白。 漩涡中心,撕心裂肺阴森的惨叫伴着浪声传出。 故地重游,一幕幕在那里头经历的事瞬间涌入莳柳脑海。 拥挤着向她展现前几次在里面皮开肉绽的画面; 吵闹着喊她别去,会痛,会死,会迷失,会回不来。 回不来,就会慢慢忘了自己是谁。 一旦忘了自己是谁,就会变成和里面那些一样的永生永世只会怪叫的古怨灵。 想泯灭都不能。 “你的记性越来越差不就是因为进过里面太多次导致吗!” 心里最凶恶一道声音嘶吼过后,莳柳从容脱下腥臭的外衣,丢在甲板上。 修长五指往额前秀发里一插,凌乱贴掩了面容的头发呼噜抹向脑后。 露出脏污却俊秀利落一张美人脸。 “麻烦在这里等我。” 说完“唰”地一跃腾起,天光幽暗的上空一道银蓝流光闪耀,盘旋。 曲线优美的人身在光彩甫一迸散刹那,幻化成一尾体型巨大的双翼鱼。 身长约七丈。 羽翼展如凤翅,约三丈。 华翼间泛动青蓝衔玉的光泽,璀璨夺目,华美非常。 尾鳍似鲤,匀长炫美,也是蓝玉中透着银熠的色泽。 通身都是青中折射银白的沧浪翠色。 那是莳柳真身——文鳐。 万憝寒潭凶险,真身可以在绝对危境中最大程度施展力量,减少伤害。 只见她将尾鳍悠悠一摆拂,流光溢彩薄纱般鳍翼便翩然舒逸开,宽大的如飘浮天际的丝缎。 蔽去大半阴沉暗淡的天。 粹青神辉散落,束束华光坠入水流。 渡灵婴高昂着木偶一般僵硬的脖颈,寄生在成人白脸之内的婴童小脸虔诚仰望。 冰蓝的光把它黑洞洞的瞳珠点亮,折映出宝石独具的火彩,让它死气的目光变得晶亮,仿佛那才是他本来的面貌。 他似乎很贪绚烂,痴痴望着。 见莳柳飞旋着做出俯冲动作,他恍然收神,说:“祝上神无恙归来。” 话音刚落,体型庞大的翼鱼“哗啦”破浪贯入潆旋乱涡。 荡起的水花将渡灵舟拍出十丈外。 惨厉疯狂声随之从漩涡之下传出,四向荡开。 仿似鲜肉入了虿盆,引来万蛇争抢。 ****** 第二十二章 命定身死前 三万年前。 魔神蚩尤领十万魔兵攻打仙界三十六天,想要捣落仙界之上的九旻神境。 没有了仙、神抗衡,他便可将五界归纳掌心,由其一力统管。 蚩尤放大释出的混沌魔炱弥漫着整片苍穹,致生灵涂炭。 仙、神两界一面要庇护无辜,一面要勠力灭魔。 修炼飞升的仙人法力较天地精华孕育而生的神,到底不堪杀戮成性的魔物攻击。 对战持续人类时间三年,仙界损失最为惨重。 神界虽安好,集全神之力助仙界御魔的上神、神尊们却伤的伤,陨的陨。 莳柳便是后者之一。 按辈论分排名,那一场天倾地覆的大战怎么都轮不到她上场。 因为那时候她甚至都不是神。 六界之中几乎没有人认识她。 她从西海支流——观水一路往东游逃,在东海汇流的一座无名小山上的灵池中栖身。 机缘巧合下,降世才三百年的她得以幻化人形。 那机缘,乃是一位同样不在籍的神。 命运交集下,两者成了说来叹息的羁绊。 可叹时间久远,那位与她唯一有关联的神的面貌已在记忆里模糊,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同时想不起来的,还有许多相处的细节。 仅有的几许记忆,是短暂的两人一起游历世间的零散的画面。 她没有爹娘,没有名字,是千万条文鳐里最普通的一尾,常遭同类排挤,命运堪说惨淡。 虽因为那位神提前化成人形,命运并没有因此转好。 相反的,她比化形前更劳累凄凉了。 具体事件记不清晰,反正是段为人牛马的时光。 那位神唯一给过她的,仅仅“莳柳”一名。 且还是带着嘲讽意味而取——莳:栽花种草;柳:朱雀三宿,凶吉模棱。 不过她心态稳,不在乎,好歹是有名字了。 神魔大战前夕,魔神蚩尤找到她。 告诉她说,她是其护法——水神玄冥之女。 玄冥死于天神之手,他心甚痛,力邀她随自己回魔界,助他讨伐高高在上虚伪的神,为玄冥报仇。 本以为无父无母的她一朝听闻自己不是山涧野兽,真假也要去探一探。 于是随蚩尤往魔界。 在蚩尤的帮助下,证实她确是水神之女。 体内继承着玄冥的控水神力,且她身上的神力还要更精纯。 蚩尤大喜,不日收她为义女,位魔界公主。 然而就在她同魔军整军杀往三十六天,双方交锋渐剧之际。 一位遍体是伤命象垂危的男人突然闯入,挡在两军之间。 来人自称玄冥,施水之神,确做过蚩尤护法以及好友,但那是六界和谐共生之时。 蚩尤野心昭显之后,他便不再为其做事了。 蚩尤当时也未为难。 随他山青月明去。 却当他与九旻境的战神——水麒麟——白赜上神相爱后,蚩尤不答应了。 怕他归心神界,对魔界不利。 多番阻挠不果,便将玄冥关押魔狱,对外称其已死。 玄冥对莳柳说,他本来就是天地孕育的神,她的母亲白赜也是,作为他们女儿的她自然也是。 为神者,护佑苍生乃是天职,切不可为他人手中刀,造屠戮无辜恶业。 她同时继承了父母双方的水系术法。 又灵神塑体为可愈百伤、活枯骨的文瑶灵鱼。 神力之纯之强大,足以摧山移海。 凡是天地间水,皆可由她驱使。 她是新一代的水之神主,是一方领主,不必屈身任何势力控下。 她应该做自己内心的主人,为苍生而活,为正道而战。 一番话道尽,玄冥当场死在了蚩尤大刀之下,神魂俱灭,散化成烟。 神界的人而后又劝她认清敌人,做正确的选择,不要辜负水神舍身来道明真相之大义。 还说她母亲白赜上神生前是如何的骁勇大爱。 有父母如此,她一定也是明睿向善的好神。 不要一失足而终生悔。 莳柳当然会做正确的选择。 她义父不是说带她为父报仇么? 父陨怀中,此不共戴天之仇当场不报还,却待何时? 于是那一场血战说是神魔对战,不如说是一个三百岁小神单挑一个几十万岁魔神的复仇之战。 奈何莳柳拥有来自父母双方精纯的控水之术,对抗悍勇的蚩尤也很吃力。 对战三日,她不仅摧毁了不周山,引干了西海水,召了冬风来。 筋疲力尽之际,最后才在多位上神的协助下引玄冥真水将魔神封印。 玄冥真水乃万水之王,凭她一个才出世还未飞升的小神之力,要召唤出它为己所用,是命的代价。 是以封印了蚩尤后,她元神不出意外散尽了。 她死了。 死了之后,她的名字才出现在了神籍之上。 至今,九旻神境的神籍上,上神玄冥莳柳的名字依然暗淡。 “可我小姑不是好好活着吗?” 听了炎契的叙述,张却更迷惑。 炎契说:“本王哪里知道!可能是神界坍塌,神籍不灵了。宕机了。” “也可能是小魔鱼的命来路不正……” 措辞似乎不当,改口:“咳,来得玄奇,神籍也蒙在鼓里了吧。” “不过……”炎契犀利的眼底划过一抹犹疑。 想了会,低低念: “这神籍也是怪,神魔大战之后,魔神被玄冥真水封印,后来星辰倒转,万物复生而神界坍塌,应劫陨落的每一位神都还是如实记录神籍上,直到现在。” “没有出错呀!怎么一战列神的玄冥莳柳复活它却不知道?” 张却见她喃喃,追问:“不过什么?” “不过不要紧。”炎契说,“都是些翻烂的老黄历,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姐姐不是你小姑,不往后看,只往前看。刚刚说到哪儿了?” “我小姑死了。” “对。死了。元神散尽。之后世间如何,无从得知。” 时间一晃到了两万五千年后。 ****** 五千年前。 莳柳在一个三光交辉的时刻从人界一处纯净幽涧中醒来,上岸自化人形。 踏入人界,不知今夕何夕。 眼前山海非昨,日月异变,无一处不透出陌生。 彼时。 她身上还带着一件神器——六神五行天极琀。 确切说,六神五行天极琀是含在她嘴里,化形后才吐出来。 那琀一离开她嘴,瞬间就变成了一个硕大的图文繁复的青铜球,足有两人环抱大小。 上纹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腾蛇、勾陈六神兽,和金、木、水、火、土五行十一象图腾。 第二十三章 一枕南柯 每一图腾中心,都有一块突兀空缺。 指尖抚过,那空缺处便闪烁微弱光芒,清气溢出,能感知到它的需求——它需要对应的神器、神植及灵丹的灵力滋养。 莳柳印象里从未见过那球,更不知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口中,有什么作用。 但既然是随着她复生出现的,必然与她有特别的因缘。 生无所往的她于是将那颗琀珠敛入囊中藏着,带着行走世间,集六神五行灵力将其滋育。 每往六神五行天极琀上注入一道相应灵力,就能感知到里面蕴裹之物的面貌多一分。 那里面竟然是一个人。 从一粒珍珠大小开始育化,如妇人腹中的胎儿一样慢慢生长,至今已然是成年人形态了。 一个五体俱全的男子。 但是,他的五官还未具现。 这大概是形成五官样貌的灵力还未注入的原因。 所以到现今,莳柳还不知他究竟是谁。 不过她感知到六神五行天极琀里蕴着的是个男人的时候,心里就有了猜测。 “所以,那个男人是谁啊?”张却问。 女神含在口中的男人…… 想想就知道不一般。 炎契鬼手一摊,说:“姐姐哪里晓得。回头你问鱼儿呗。如果你有那个能耐的话。” 炎契在忘川畔坐了一冥夜,后来一个阴差出现跟她讲了几句话就回去了。 临走,她叮嘱张却,莳柳在忘川源打捞记忆的三天内,红线一定要拉好,出冥界前面具一定不能离脸,不要睡觉。 张却看着茫茫无尽的忘川花海,幽绿森然的忘川河水,问炎契能不能不走? 他总感觉这里好像空荡荡,又好像到处都有东西在看他,心里毛的很。 炎契说:“心静可挡一切邪祟。” ****** 不知冥界的时间是不是跟人间的一样,张却感觉自己在岸边坐了好久,精神渐渐困乏。 他特能熬夜,如果感觉困到不行,那一般是到了第二天早上。 熬不住,他于是跟自己说: “闭上眼睛养会神吧。就是狗也不能一直睁着眼睛,谁受得了?保持意识清醒也是一样的,不算睡。” 如是想着,下一秒花丛中就响起了沉沉的呼噜声。 意识“清醒”的他看见一个穿清朝服装的女人从远处走来。 白色绣精致花纹的。 笑靥如花。 比一岸艳红的忘川花还美三分。 她走到张却跟前,温柔地喊他相公。 张却看着她紧致温润的脸,脑子很蒙。 她摸上他腿的丰腴白皙的手渗出温度,给人感觉带着阳间的亲切。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张却说。 女人虽然身体有温度,他直觉她也是鬼。 哪家正常人穿大清的衣服啊! 这衣服色调,这发型首饰…… 跟《僵尸家族》里那个福晋一样一样的。 只是没有獠牙。 看起来比早时候见过那些奇形怪状的玩意顺眼得多。 女人摸上他的脸,眼泪立马在眼眶打转: “相公,你如今及第当官,成了榜下良婿,就忘了我这个苦守空房的糟糠之妻了吗?你好狠的心呐!” 张却说:“我真的不认识你。我还没有结婚呢,哪来的妻!” 女人“哼”地一声: “好你个秦童,为了不认妾身,竟说出这样荒唐的话。枉我为你照顾父母,生儿育女,辛苦持家,你竟然……竟然如此忘恩负义。” “你等等,”张却似乎听出了点眉目,“你是秦童的妻子——秦娘子?” “好辛苦你想起妾是你的妻秦娘咯。”女人听三不听四。 顺着自己的意愿又说:“你说你跟甘郎君去京城,做他的书童,怎么你自己去考官,勾搭上了大官家的小姐,你准备要把我怎样安排?” 张却坐不是,站不是:“秦娘子,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是秦童。” 女人眼里精光闪过:“那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我叫……” 在阴间不能说阳间的名。 莳柳的话及时响起。 “叫什么?”女人的声音带着蛊惑。 张却灵机一动,随便说了个假名应付。 那女人得到名字,乐呵呵说“妾身去为郎君备酒饭”,就走了。 张却得意一笑,不知道自己还在梦里。 看着绿莹莹的河水发呆,心里想着莳柳怎么还不回来,他都等几天几夜了,动动不了,觉觉不能睡,骨头感觉酸死了都。 天荒地老某一天的时候,一队穿白大褂的人抬着个担架从花海的深处匆匆跑来,把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放他面前,说那是他等的人,已经死了,拿出一份文件让他签字。 张却看着已经不成人形的一摊血肉,只觉天塌。 莳柳死了? 死了?! 她是神,怎么会死? 她死了,他怎么办? 他就等她带他回去呢! 他跟那些人说不可能的,他要见鬼帝。 那些人说签了尸体处理协议就带他去见鬼帝。 于是,惶惶然的他接过笔抖抖索索在文件上写下“张却”二字。 名字刚写完,他倏忽就回到澍海市自己家四合院大宅里。 豹子爹坐在庭院的躺椅上看书,横眉怒目瞅他: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总裁妈风风火火从外面回来,看见他,当即一个熊抱,娇声娇气: “儿子,你这几天去哪里啦?电话也打不通。可担心死妈妈了。” 他斯文稳重的哥穿着绿色的手术服,满手是血从外面回来,看见他说: “怎么回事,顾辞安说你被一个巫女拐了,怎么回来的?” 还没完全干的血手在他身上这里摸摸,那里捏捏:“没受伤吧?没受伤就好。” 一转身,他已经回到正常生活两年了。 他从小就喜欢的世交白富美姐姐答应了跟他交往,今天约好了一起去看电影。 电影院里。 美艳酷飒剪公主切发型的姐姐像个小女生依偎在他怀里,软绵绵的。 尖利闪亮的美甲轻轻抓挠他心口,说着是个男人听了都会心痒的情话。 张却是个性格开朗,内心却很保守的人。 被喜欢的人随便一撩拨,浑身血液就躁动不已,燥热难耐…… “阿却……” 世家姐姐高念卿蹭着他脖子窝,纤细的手覆上他宽大手背: “你都跟我在一起了,怎么还留着跟别人在一起时候的信物,也不在乎我心痛不痛。” “我没有啊。”张却说,害羞表白,“我都没喜欢过别人好吧。” 高念卿说:“那你无名指上怎么戴着戒指?” 张却:“???” 第二十四章 怨伥计 低头看,左手无名指上确实有枚戒指呢。 什么时候戴的? 他怎么一点印象没有? 看着还挺廉价! 皱眉。 随即摘下扔了。 高念卿娇声一笑,搂他更紧。 两人腻腻歪歪回到张却的湖景大平层,栉濯过后,高念卿抚摸他带着点婴儿肥的下颌,说: “看你面膜都干了,撕了去吧。” “哦。”张却缓缓撕去脸上干巴巴粗糙的“面膜”。 光线暧昧,香气醉人。 被酷飒美艳的姐姐一勾二搭,张却腿软骨酥一下就被美女推倒在沙发上。 红艳艳嘴唇迎面就贴了上来。 吻着吻着,温热的气息慢慢就转移到了脖颈。 她像捧着一块赏心悦目又香气诱人的甜点,陶醉似地嗅着。 爱之初体验的张却哪里受得了这种诱惑,浑身绷的难受。 想反扑,却发现手被制着。 就在喷喘热气伸长脖子去与高念卿交缠时,忽然听见颈边的人闷哼了声。 接着发出刺耳一声嘶嗌。 一些温温凉凉的密密麻麻的东西像水一样从他身上蠕下去。 “念念姐?”张却喊着。 松制的手往高念卿腰上一摸。 赫然是把有温度的枯柴似的东西。 “?!!” 脑子还没组织出恰当的反应,“啪啪啪”突然他就挨了几个脆亮的大嘴巴。 “我他妈……,莳柳!!!”张却吃痛猛一下醒来,迎面看见莳柳惨白的脸。 “你怎么回事?”莳柳声音微细。 “我……我不是……你不是……”张却猛抓头发,显然还没从刚才旖旎温香中回神。 莳柳在他前面啪叽坐下。 好半天,张却才脑清目明。 他看见莳柳不像来时光鲜了。 她的面具不在了; 蓬松漂亮的一头“挑染”的长发湿漉漉,乱麻似的垂下; 目光暗淡; 唇色苍白; 身上衣服渔网一样眼眼洞洞,破烂不堪; 她裸露出来的手腕、手背、小腿、脚上都长长短短裂着些伤痕。 “你受伤啦?要不要紧啊?”张却关切地问。 莳柳微微抬眼,目光如刀:“让你拉的因缘线呢?” “在手上呢。”张却不假思索,抬手亮出…… “哎,我线呢?!”通心指上空空如也。 “不是,我真的有好好拉着的,不知道怎么它就不见了。” “我也没做什么呀。我一直就在这儿呢!” 莳柳低低咳了咳,已经给不了他太明显表情看了:“你面具呢?” “面具?面具当然是……”恍然他才发觉自己看东西格外的清晰自在。 心猛然乱跳,手抖抖索索往脸上摸去。 果然,脸不在了! 他的脸呢? 哪儿去了? 抱头想了会,才明白:“我刚刚做了个梦,梦见你已经死了,冥界的医生把你的尸体拿去处理,然后我就回家了。” “我过上了正常的生活——” “还谈了场恋爱。” “你怎么知道?” “还跟美人交颈缠绵。” “昂。” “你很喜欢那人?” “挺喜欢的。她家与我家世交,从小她就特照顾我,人长得好,还优秀。” “是么,它居然这么好。那你可不要辜负人家。”说话间,视线慢慢转到张却身旁的花丛。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毛毛虫爬过背脊,张却循她视线转脖子去看。 赫然,一副森森白骨毫不预防地夺目而来。 惊得他原地弹射三丈高。 那动作神态,活脱脱是只应激跳起的二哈。 缩到离那具白骨尽可能远的地方。 “你别跟我说,它就是我梦里出现的我的女朋友——高念卿!” 莳柳没明着答他,只神情淡然地看着那具白骨,和在它周围蠕蠕而动的满身红绒毛的虫子。 那些虫子大部分已经死了,化成一滩脓水,为数不多的正艰辛地爬向骨架,一只只一条条从骷髅眼眶、鼻骨洞、嘴洞钻进颅骨里,拥挤的一团。 张却许久没出声,连气也不见喘一口。 显然脑子捡回来,看清楚想明白了。 余光扫过去,见他眼皮眨啊眨,脸色还行。 “跟这么恶心的东西亲密拥吻,还能如此镇定自若,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人类来说真是很了不起了!”莳柳心说。 不由得高看张却一眼。 下一秒,张却“嗝嗝”反呕,“哇”地吐出来。 莳柳龇牙咧嘴,甚是反感那呕酸水还呕不出的声音。 “这是什么东西啊?”张却终于没的吐了,查问起他的鬼桃花来。 起身定睛一瞧,他哪里还在什么岸边,已经是在茫茫一片花海中央了。 莳柳说,他遇上的是一种叫“怨伥”的邪物,是肉身凡人溺死于忘川河中,被忘川水溶去灵识骨肉的残血化成。 怨伥大多时候宿在忘川花根下,汲取花蕊、花瓣、茎干呼吸所捕捉到的阴邪气味为食。 怨伥饮饱了阴气就像人吃饱了饭,没事成群结队一起玩,到处游蹿。 因着本身就是有骨有肉的人身上的血所化,即使没有了灵识,对人的骨架、血肉都还留存着强烈的附着欲望。 猜的不错的话,地上那副骨架一定是它们在这片忘川花海中的某一处捡到的。 或者是说,是它们抢来的。 “抢来?!” 张却后脖颈一紧,干咽了口唾沫,凸起的喉结不顺滑似的卡住气道,不能呼吸。 莳柳淡淡瞧他:“是。抢。就像方才对你做那样的事一样地抢。” “它们是集最绝望的怨气凝成的邪物,经过漫长的时间修炼成的精怪,跟冥界里的鬼不是一种事物。” “它们很聪明,会在你防范意识薄弱的时候入侵你的神智,根据你的反应来攻略你。” “它们蛊惑你卸下身上带有法力的物件,譬如我亲手刻的面具、鬼帝系你手上的丝线,然后啃咬你的血管,钻进你的——” “别说了别说了。”张却听着,目光不由自主朝聚在骷髅头里满满当当的殷红色毛毛虫又瞄一眼。 蠕蠕挪挪,还发出阵阵吱吱叽叽的声音。 顿时感觉自己脑壳里也住着这么一群玩意,撕啃着他的脑浆,麻麻痒痒的。 莳柳真不是要吓他。 只是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 这些东西可不像人是为利而来,但凡它们出动,都是来取命的。 避免以后再出现类似状况,提醒他时刻保持清醒有多重要。 莳柳其实说的已经很保守了。 若是把她看见的一幕细细描述,不知他心里阴影得有多大。 一刻时前。 莳柳一身是伤返回,上了岸没看见跑腿的,循着被压倒的残花找到他时,他正被成千上万只毛茸茸红彤彤的怨伥密密实实包裹着。 第二十五章 可疑 铺垫在地上的足有床那么宽大,压在身上的像床厚实被子。 那些怨伥个个眼睛射出磷火幽光; 个头比现在看见的要大三倍不止; 刺毛根根振簌,发着红亮光芒; 吐出来的舌头像蛇信子一样,嘶嘶的。 本来她就伤着,元气亏损严重,凝起的一掌噬魂忘川水拍过去,只消灭了大半。 剩余的修为被打散,躲进了骷髅架里。 “你在此这么久,可看见一个人了?”想到上岸时看到的另一情境,莳柳问。 张却:“人?什么人?” “跟你一样的活人。” “活人?!” 听起来真是格外亲切的一个词。 不过他在梦里过两年了都,哪里看见什么人? 真看见人,还不得拉人家一起坐着闲聊? 一个人在这种鬼气森森的地方多难熬啊! 要真有跟他一样的活人陪着,他至于脑子休眠,差点被这什么怨伥的恶心东西蛊杀? “没见着啊。”张却说,反问,“干嘛这么问,你看见啦?” “嗯。看见一个影子。追上去就不见了。如果没想错的话,是他帮我拉住的因缘线。” “……”张却听了这话,哑口无言。 心里顿时惭愧上了:要是没有那个人,是不是莳柳就回不来了? 嗫嗫嚅嚅,他找了个理由为自己的过失找补: “你要早跟我说忘川河边有怨伥这种怪物,我就能多长个心眼,就不会被它蛊惑了。” “早的时候有鬼来问我名字我都咬死了没说,谁知道这倒霉玩意竟然让我写名字!” 转小声说:“我写名字还是因为你。” 莳柳倒不生气:“以前跟我的人都没遇到过怨伥,不知道会找上你。” “没遇上过怨伥……那就是遇上过别的咯?” 也不知是不是精神过于紧绷,张却脑子意外的反应比平时快。 莳柳没回答,伤痕累累的手撑着污浊腥黑的土站起。 抻了抻衣袖,转身走了。 活人入死地,能一点状况都不出的少之又少。 此前跟过她的九个人里,只有两三个做到了。 六界之中靠各种物质修炼成气候的精怪数不胜数,她也不是样样都听过、见过。 所以每一次来忘川打捞过往,对她和她的“腿”来说都是极其危险的挑战。 幸运的是,每次因缘线的另一端出现状况, 以为自己就将迷失在忘川水茫茫过往里的时候, 都有人拉了她一下, 让她得以化险为夷。 且似乎每次都是那个人——一追上去就消失无踪的人。 凭她神力在身,竟一丝他的气味也捕捉不到。 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人。 倘若不是尘世中人,是拉不了因缘线的。 ****** 莳柳一直不舍得使用神力,为的就是攒尽量多的灵力来忘川河走这一遭。 万憝寒潭中的是各种诡谲怪诞的迷魂阵,每一样都与闯入者相关,惊险程度三言两语无法说明。 但是每一个阵里都沉睡着自己遗失的记忆。 明知危险也悍然而往。 “那你找回自己的记忆了吗?” 被怨伥折磨得腿还不时抖的张却搀着神形委顿的莳柳往回走。 面具是找到戴上了,魂却丢了一半。 “大部分找回了。”莳柳说。 “你弄成这样子,就找回大部分!”张却惊叹,“是太难了是吗?” “不是。可能是天地倾覆的时候忘川也被波及了,往前的痕迹被毁了吧。” “那找不回来的那段记忆对你来说重要吗?”张却又问。 转而傻呵呵自答:“都不知道那段记忆承托的是什么,也无所谓重不重要对吧?” 莳柳说:“挺重要的。” 张却:“……” 怎么不跟他一个思路! “如果不是重要的经历,我不会几万年都舍不得忘。” “忘川水没能帮我记住,我的神识隐约还记得一点点。” “只是当年元神碎得太过彻底,修复好了之后记忆便零零散散的不完整。” “三万年不是三千年,更不是三百年,即便是神,想要在脑海还原久远的记忆也不太可能。” “没有其他力量帮助加深印象,任凭心里有多想回忆过去也不能够。” 莳柳独自想着,没把这些心底的思想展露给跑腿的知道。 他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份上。 甚至与她相识了五千年的炎契,她都没做到掏心掏肺。 不是无情冷血。 只是感觉情这个东西好像被遗落在了漫长的时间里,已经找不回来了。 炎契将忘川河悬返回冥空,飘追上来: “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悬忘川水是冥界一千年前改进的治理机制,是为防止那些不愿轮回的怨魂投河散去灵识,最后飘入万憝寒潭,增长万憝寒潭的怨力,增加管理难度。 莳柳说:“你要去?” 炎契讪讪:“阴灵入阳界,轻则伤元神,重则丧命。” 张却插一嘴:“鬼帝姐姐这样法力高强的也不能来去自由?” 炎契说:“弟弟你就不知道了吧,越是像姐姐这样阴寿长的,乱跑人界去受到的反噬就越严重。” “不然你们以为人间闹鬼为什么都是刚死的新鬼,而没有我这样的老鬼?” “好像有点道理。” “是吧。我倒想像你一样跟着小魔鱼满六界跑,奈何命它不同意。” “我们要满六界跑?”张却转头问莳柳。 “看情况。”莳柳说。 “那其他地方会比这里恐怖吗?”张却小声问。 莳柳迟疑了一瞬:“不会。” 张却站原地想了想,觉得应该也不会——人的天敌是死亡,鬼是死亡代指,所以人更怕的是鬼。 鬼窝里走一遭,还能有他怕的? 没有。 理解能力满分。 等他想明白,炎契勾搭着莳柳已然走远。 “这回是不是又比上回辛苦?伤这么重!看见你都变出真身了。”炎契拥着莳柳的肩往大殿方向飘移。 “多水灵灵的脸儿,还没给我先好瞧一眼就搞成这狼狈样。” 尖利漆亮的黑指甲朝莳柳苍白的容颜靠近。 莳柳不客气地拍开: “你拿走渡灵婴的眼睛多少年了,不知道还人家,想看我何须这样麻烦,一起去不更好。” 鬼帝笑笑,拨着耳朵上挂着的眼珠子: “你不知道,哪里是我想要它的眼珠子,是它自己受不住这双招子的魔力,给我保管的。” “我跟没跟你说过,渡灵婴的眼睛不但可以看见一个人的生生世世死去的时刻,还可以看见极夜魔堑里的一切事物?” 第二十六章 有魔气 莳柳说:“没有。” “没有吗?我怎么记得我什么都跟你说过呢。”鬼帝恍惚。 “现在是我的脑子比你清楚。” “没所谓。几千年老鬼啦,记不清是正常。现在说一样。”炎契很是豁达。 鬼帝的鬼生准则是:往前看,随凡人的发展而发展,进步而进步。 在这个神渐陨魔渐消的时代,曾分据六界的稀奇古怪的物种不再是她关注的对象。 它们已是濒危物种,终将成为典籍上寥寥几笔,想来何益? 只会思人及己,徒添感伤。 一路回殿,炎契闲闲聊着就把她干儿子——渡灵婴的老底全倒了出来。 说是渡灵婴原是万年前一女魔王和人类男子的产物,具体不可追。 因为人与魔结合是违天道,所生之子自然不可能全须全尾。 渡灵婴生下来不似人族有完整的身体,亦不似魔族是魔气精元,然后再化形。 它就是一个怪物,一个只有脑袋没有身体的怪物。 降世三天,它一丝气不喘,一点声不出,眼睛紧紧闭着。 直到第三天与第四天亥、子交替时分,它才口中发出一声呜嚎。 也是它发出声音的那瞬间,它突然眼睛大睁。 瞳中射出的金光洞穿了魔宫重楼的屋顶,洞穿了魔林层层魔障,攫纳着血月之光。 月之赤华被它吸收了之后,月亮跑了。 前来轮值的金乌焰火通过它瞳光洞穿的巨大窟窿投下,把那女魔王统领的一方魔域烧了个七零八落。 全城魔族全民激愤,要求魔君将人不人魔不魔的厄物处置。 此事甚至传到魔帝——蚩尤面前。 女魔君也知异胎儿子不是善类,强留身边必是祸患。 多重压力钳制,于是她就把她儿子封入了魔族禁地——极夜魔堑里。 许是神魔大战引生星辰异变,六界动荡之际震裂了极夜魔堑的封印,将它释放出来。 它没手没脚的,不知道怎么滚的就滚到了冥界。 在冥界溜达了不知多少时光,终于在炎契当上冥帝之后被发现。 炎契当人时死得惨,当鬼了自然怨气重。 那时候遇上她,就没好过的。 炎契当时预备是要把它当球踢,它当场泪流不止,浑头上下唯一顺眼的眼睛涌出金珠粒粒。 炎契不知怎么想的就说:“放过你也行,但你这眼睛得剜下来给本王。” 魔球点头答应。 说它早就想剜了去——因为这双眼睛看见了太多不该看见的,眼睛在,它早晚会死。 本来就难活,死又舍不得。 因为看过了光的明耀,听过了风的婉转,触到了大地的温暖,嗅见了泥土的清芳…… 舍弃一样换取其余留存,它心甘情愿。 奈何没有手脚,做不到。 把魔瞳给了炎契后,炎契发好心做一回好鬼,给它找了副漂亮尸体,把它小小圆圆的脑壳安到那尸体头骨里。 施了个诡术将它思维与尸身肢体连接起来。 从此它终于有手脚可以使用了。 又找母神补天的五彩石母石给磨副瞳珠装上,便于视物。 之后炎契收它当干儿子,让它在忘川河中做摆渡人,并取名为渡灵婴。 算是赋予了它存在于世间的价值。 莳柳转眼看着鬼帝耳朵挂着的,琉璃般澈亮有神的眼珠: “没想到这双眼睛还有这样故事!” “你要吗?送给你啊。”炎契笑靥妩媚。 莳柳瞧着那眨巴的眼睛:“我常在人间行走,戴这样特别的东西,岂非会吓死人。莫是你们冥界最近效绩差,想借我的手?” 炎契公交车大爷看手机的表情: “告你诬蔑啊。我地府什么地方,还兴讲效绩!” “没看黄泉路那边赶集一样么?” “现在的人可脆弱了,上班猝死; 上网猝死; 压力大了跳楼; 受委屈了烧炭; 太闲的变着法儿作死; 还有突然一发病就下来的……” “我们冥界忙都忙不过来。” “好上神,好姐姐,姑奶奶,你要不可怜可怜我,施个法让他们慢点死,我们下头也好休个假,放松放松。” 莳柳耸肩,把没骨头到处靠的鬼抖开: “我要有那本事,至于越来越嗜睡?” 炎契呵呵笑:“说的也是。”忽而眸色一沉,“不过说到死人,有件怪事我觉得你有必要看看。” “怪事?我在你这里听到过的最怪的事,就是那个三岁死了一百回;九岁死了七十回;十二岁死了六十回,反复投胎反复死的那个人的事。” “倒是没有那个怪些,但比那个跟你关系大。” ****** 判官衙门。 冤魂狱。 几个殷瞳纸面虚缈的白影浮在锁魂狱里。 呜咽声忽尖忽沉,忽厉忽缓。 西装革履的牛头、马面解开锁魂链,牵羊一样把几个鸣冤叫屈了好几天的新鬼带出鬼牢,押束在审判席上。 “帝尊、上神请看,就是这几个鬼。” 判官钟馗坐法堂大案后,指着下头五六个半透明人形虚影说。 “这几个鬼都是最近一周来报到的,姓王的说姓李的杀了他,姓李的说姓朱的杀了他,姓朱的则说姓吴的杀了他……” “搁这跟属下玩百家姓接龙呢!” “这是几个新鬼的口供,帝尊、上神请过目。” 威武雄健一身精英气质的钟馗把一份文书亲自送到炎契和莳柳面前。 “本王看过了。你看看。”文书推给莳柳。 “看他们死的时间,再看他们相貌。” 莳柳依言先看过文书,上面记录了六个人的死亡时间。 前面两个是同一天死的,相隔半天,是同事关系。 后面相继死的也自有交情。 最后两个又是同一天死。 前后相差也是半天左右。 根据诉状和口供来看,他们一个比一个社会地位高,一个比一个家底厚。 再看堂下一排排:从半百老头到英俊青年,从桀骜公子哥到稳重中年男,各有特点。 根据文书上的信息,很容易分辨他们谁是谁。 但是最开始死的一个和最后的却没有冤诉。 炎契跷着二郎腿歪在高背椅上,双手懒懒抱着,偏颈挨近莳柳: “有没有觉得场面似曾相识?” 莳柳纤长手指摩挲着文书页面,不紧不慢地说:“何止似曾。” 三百九十九年前,她来冥界打捞记忆就经历过当下一幕。 “第一个还是什么也没说?”莳柳问候在旁边的钟馗。 钟馗说:“灵识被毁。最后死的那个也是。” 莳柳:“阳界那边什么情况?也是像上一回尸骨无存?” 第二十七章 丢了神脸 钟馗:“确如上神预料。” 炎契:“鱼儿,你说,这家伙是故意挑衅我冥界呢,还是挑衅你们这些散落各地的神力日渐衰减的神?” 莳柳眼底倏忽闪过一丝幽暗的光,闲神自若: “如今天地间还有什么神!就算有那么几个,也都自寻一方秘境苟延残息,挑衅……,你想多了。” 炎契吃吃笑:“你这边才醒,我这儿就来了几个死于非命的小鬼,能是巧合?” “一次是巧合,可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事出有异必有妖知不知道?” “尸骨都没留下,甚至还抹去前后者灵识,不是上万年修为的魔头可做不到。” “你回到人界之后可得小心行事。不要你那六神五行天极琀还没打开,就先陨落了。” “五千年,你就为这一件事呢!别说你这个行动者了,我这个吃瓜的还等着要看看那人是谁呢。” 莳柳真是受不了鬼前杀伐果决的,被剥皮剔骨而死的厉鬼在面前撒娇: “操心!你死我都不一定死。” “老太婆,别太自信,知道你酣然大梦这几百年神籍上又暗下去几个神只名字吗?” “与我无关。我的名历来也是暗着的。” “油盐不进。”炎契怒嗔她一眼。 撇撇嘴又说:“我跟你讲哦,随你前后现世的这位魔头虽然是近几百年才显露痕迹的,但他能活到现在,绝对不是善茬。” “而且为了更长久地活下去,他之后一定不会做善事。” “你们神自认拯救苍生是天命,到底世道变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妨的。” “早死晚死都是死,反正下头有我。” 莳柳捡了几句有理的放心上,起身理了理破成抹布的衣裳,说: “早死晚死都是死,所以死前,我得赶紧把手上事情完成,不然死不瞑目。” 拂袖离座。 炎契揶揄:“不是说本王死你都不一定死嘛,急什么!” 莳柳:“我的意思,死前先杀你。但时间不等我。” “绝情的女人!”炎契幽幽怨怨。 她冷飒邪魅安坐于高台上,浑身散发出掌控所有人生死的森寒威严气度。 “哎,不玩两天?” 朝莳柳说话却是格外的娇婉甜媚,仿佛她大女人的皮囊下包裹的是一个甜美的小女孩。 莳柳没回应,甚至连个作别的动作都吝啬给。 高挑笔直纤盈的身影翩然越去越远,眼歪嘴斜的仆童亟亟跟上。 “有事记得来找本王。” “没事也记得来找本王。” ****** 在冥法殿时,莳柳保持得好一副魔头现世与己何相干的气定神闲,回途中心里却不自觉地反复思忖这件事。 明明那魔物可以把杀死的每一个人的魂识都抹去,但他没有那样做。 为什么? 他捏毁第一个人的魂识,是不想来处被查到; 而捏毁最后一个人的魂识,则是不想去处有寻向。 那中间几个告冥状的存在的目的…… 是为了向目标人物昭告他出现了! “你在想什么?” 两人走着走着,跟在后面的张却渐渐到了前面。 回过头,发现行如清风的莳柳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老太太蹒跚了。 “喂,莳柳小姐?到无间渊啦。” “知道了。”莳柳嘴比神思快。 莳柳甩出片袖角给他:“抓住我。” 张却看着流苏似褴褛的“她”,问:“你确定?不会把我弄丢到无间渊里吧?” “闭眼。” “哎,哎……” 莳柳想着来时所在的那片阴气极重墓地,一步从冥域跨上无间渊,一步从无间渊跨向人间,再一敛步…… 正将站定之际,突然她感觉身旁的人拽着她衣袖一坠,赶紧她神经一动,一把拉住了。 温凉的风带来纷杂的草植气味,她利落一掐诀,拽着掉链子的“腿”猛地从阴阳交汇处扑了出去。 “哎呦——” “呃……嘶……” “哎呦……” 两人各吃痛嘤哼了一声,在黄昏的余霞中从冥界滚了出来。 莳柳脑子比张却清楚,一着地立马就察觉到了哪里不对。 她好像……听到了除两人外的第三种声音。 并且,她好像撞到了个温暖的又有点坚硬的物体。 还香香的,像是山巅吸足了阳光最艳的鲜花释放出来的味道。 极沁人心脾。 是什么? 莳柳慢慢缓过神,睁开眼睛。 视域内昏黑一片。 手下意识要攀住什么,一抓竟抓了一把滑不溜手的布料。 抓攀着的事物,好像是个人。 布料之下,骨肉紧实匀称。 应是个男人。 男人?! 晚风轻轻拂过寒冷多时的肌肤,一切仿似经年。 莳柳清清明明的脑子抖然变得空白,不知道要怎么继续接下来的动作。 因为,她缓缓活动开的视线里,看见了被她撞到之人垂下的修长手臂,然后是肌肉紧绷的大腿。 按照这两个情景将画面延展开的话,她现在八九不离十是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按照脸部感知传递至大脑的感知判断,她的脸不出意外应该正紧密贴在他的腹部间。 而她是跪趴着的。 那就是说,对方是坐着的。 还是大马金刀那种豪放的姿势! “本神若有罪,请天道来跟本神说,为什么要让本神经历这种难以描述的尴尬!”莳柳心中骂骂咧咧。 “状况业已发生,那便请吧。” “要吼要骂请尽情发挥。” “本神什么场面没见过?” “人,你尽管来,本神能屈能伸,不会跟你一般见识——不会把你放眼里的。” “不会怪罪于你。” …… 她自心中叽叽咕咕念。 许久。 莳柳也没等来对方一丝动作,半句话。 她感觉自己都要在他馨香味道中睡着了。 莫是给她撞傻了撞坏了? 既是傻的,那就好办了。 跟个傻子有什么好尴尬的! 如是一想,莳柳立时心清神爽,蠕动着直起腰预备起来。 还不客气地两手往受害者肌肉匀实的大腿按撑,借力。 然而缓缓上移的视线与对方面部平行的瞬间,她脑子嗡地麻了一瞬。 “是你!!!” 昏昧天光下,季逾白生生一张脸如旧,宛似投映冰湖里的一轮月,氤氲一层冷气。 透亮的琉璃片后,一双悬尾丹凤眼静静回望她,眼里星华流转,不知是不是天际星辰投映进去的,反正极是好看。 线条流畅的眼皮倏掀倏合两下,密且卷长的睫毛儿扑簌簌地扇动,显得倨傲高冷的他有点呆憨。 淡淡呆气配着陡挺的鼻,形廓优秀的唇竟别具一种艳色。 第二十八章 给脸不要脸 天生俊艳的人多少都伴着点呆憨气息吧。 莳柳神思里突然跳出这么一个想法,也不知依据来源何处。 高低算是熟人,莳柳觉得也不是那么难为情了。 她朝季逾一莞尔,随意问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继续挺腰站起…… 好死不死膝盖在这时候突然一阵麻意窜上,硬生生拽着她又跪了回去。 “你爹的!”莳柳暗啐不懂事的腿脚。 大小是个神明,一下给个凡人磕两个,传出去还做不做神了? 面子还要不要啦? “这山路这陡,腿给姐爬抽筋了都。”莳柳讪讪说。 赶忙爬开找墩石头坐下。 那边张却“哎哟”过那一声过后,似乎就没再传出动静。 目光扫过去,见他正五体投地拜一块巨大的石头。 血都磕上面了。 莳柳幽幽白了他一眼,真是不佩服都不行。 “嘿嘿,我看看他。”莳柳对季逾僵硬地努力地勾起一丝笑颜。 “喂,张二,醒醒……”边喊他,边往他后脖颈注入一点灵力。 情绪激动声音大做事不是她的风格。 尽管张却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太好,也要显示出不是什么大事的态度。 张却在吸收一缕神力后“咳咳”转醒。 摸着额头上的痛处,哼哼着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难受,好像是有什么卡住。 他揉揉脖子,想咳通那口气。 最后却是徒劳。 莳柳见他撑地上“喀喀喀”很痛苦的样子,问他怎么了? 张却只是摇头。 抬头看见季逾,他瞳孔一震,用眼神问莳柳什么情况? 莳柳眉头微微蹙起,表示她也不知道。 张却环视一圈周围环境,发现是原来的地点没错。 在几个大石头后面找出藏在那里的背包,拿出手机。 看看这两天有谁联系过他。 按亮屏幕,手机界面立时跳出5月8日,星期四,20点25分。 张却把手机给莳柳看,“嗯嗯嗯嗯”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莳柳看着他激动、急躁、惊惶的样子,一脑子雾水。 开始她不知道蹦蹦跳跳的张却想说“他们在冥界那么久,出来竟然才过去五分钟”。 等张却不那么激动了,她才通过她曾种下的印记感知到他的意思。 时间才过去五分钟?! 现在的五分钟就是以前三分之一刻。 难怪天色还是去时差不多光亮! 以前好像没出过这样的情况呀? 冥界掌管人死后灵魂的轮回,时间的流动跟人间应该是一致的才对。 怎么这次不一样? 是谁篡改了时间? 莳柳揣思着,不知什么思想驱使,她竟然盯上了坐在一墩方石上一直没说话的季逾。 他旁边的石头上,放着他的背包。 手里是画本和笔。 不知道是不是作画时被她突然的出现打断了,兴致索然地拿过背包正要把笔和本子装回去。 “一起走吗?”季逾提上背包站起来,随意挎肩上。 事发到现在,过去足有十分钟。 他是有多淡定? 居然忍到现在才说话! 他难道对凭空闪现出来的两个大活人一点不好奇? 张却现在觉得自己有点子不对,没空去想别的。 莳柳狐疑地将他打量再打量,总觉得他有问题。 果然,下一瞬她就发现问题所在了——季逾转身的时候,从刚才坐的岩石后提拎出来一样东西——用金丝线缠捆住的一只无角龙。 那无角龙挣扎间,身上肉甲不断变换颜色,金线随它动作不时发出金光。 “你是什么人?”莳柳上前抓住季逾胳膊,“为什么能捉妖?” 捉妖? 张却听到这话,麻溜跑上来看究竟。 借着暗下的灰蒙蒙天光,勉强能看清他提在手里的一只蜥蜴。 张却有很多问题想问,嗯嗯啊啊却是一句说不了。 “妖?这个吗?”季逾提高无角龙,大方向莳柳展示。 莳柳瞥着他随意得近乎讨打的态度: “别说你不知道它是什么。” 手里拿个妖物竟安之若素,好像他养的宠物似的。 真要是他养的宠物怎么会相处这么多天,她都没发现? 她的法力已经衰减至此,连妖气都闻不见了? 莳柳想着,还真伸脖子凑近去闻。 她不允许自己存在自我认知有误。 鼻子对挣扎的无角龙深深吸了几下,确定它确实没妖气。 奇怪。 妖既是妖,天生就有它独特的气味,人分辨不出正常,神却不可能察觉不了。 除非,被动过手脚了。 所以,还是这个人的问题。 想及此,莳柳就着弯腰验看妖物的动作仰起头盯住季逾。 且看他怎么说。 明明是低矮的位置,眼里的芒光却是睥睨,锐利得能杀死人。 季逾还是那幅世界于我才是过客的淡漠神情。 但他微微俯下了脖子,似有意又似无意靠近一点莳柳。 距离不近不远,在为了更好地看清她和保持合宜的距离之间。 季逾俯视女孩亮汪汪漂亮的黑蓝的眼睛,优雅淡然地说: “知道啊,避役嘛。” “很好。”莳柳勾动一侧嘴角,冷嗤。 “所以,现在请你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你来洛噶真的是来寻找灵感,收集绣画素材吗?” “你真的只是一个绣花师?” “还有,你出现在此时此地,为什么?” “莳柳小姐,你的问题好多啊,不好意思,我现在不想回答。天黑了,我先走了。再见。” 想到他看见两个大活人从虚空里乍现却佯装眼瞎,手里拎着个妖怪反应却轻飘飘,莳柳脑子真是比扯毛线还乱。 现在不想回答? 呵…… ****** 莳柳是个不允许身边存在问题的人,如有疑惑,打破几层砂锅势必要弄清楚。 于是回来一路她的眼睛都锁死了季逾不放。 回到罗老爹家,罗家媳妇已经做好饭菜,摆好,回去带孙子去了。 罗老爹招呼三位客人吃饭,问他们去哪里玩了,找半天没找到。 季逾把拎着的无角龙往背后一躲,礼貌地对老人说: “那边的山很美,夕阳好看,去画画。” 罗老爹自豪地说:“我们这里虽然山高地贫,人家经济也不得别处好,景色倒不输。” “得闲你们去百草坪那边耍耍,那边风景比洛噶好,多少外地人去玩哩。” “好。”季逾莞尔,松下背包提着钻进屋。 “幺哥,放好东西来吃饭哈。”罗老爹叮嘱。 第二十九章 捉妖绣郎 回头看见莳柳和张却: “幺妹儿,你们两个又是去哪点玩来?哎呦,啷个你的衣服烂成这样?” 莳柳说:“山上刺挂烂的。” 院坝里一颗太阳能灯洒下散漫的白光一片,照在莳柳身上,照出她的伤。 不过罗老爹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看不清明。 莳柳同时也悄然使了点神力,缓缓隐去。 只问突然话少的张却:“张幺哥今天话有点少,咋个咯?” 张却不停地揉脖子,罗老爹想到什么,说: “给是着凉了,喉咙不舒服?我们高山不像矮处,不要看白天热,晚上是像过冬嘞,睡觉要盖好被子。” “你等着,我去找找卫生室发的感冒药放在那点,整两颗给你吃。” “你没事吧?”莳柳瞧着张却咳咳不出,咽咽不下的样子,关切问。 张却摇头,拿出手机打出一行字: 【可能是冥界那边气候跟这边不同,水土不服后遗症。】 张二少可是圈里出了名的绅士,在女孩面前显弱? 那不能。 在神面前嘛……也不能总表现娇弱。 然而莳柳马上来一句:“人就是脆弱!” 张却:“……” “那你……,我去看看那个姓季的。” ****** 罗家西屋。 季逾进屋后拉亮灯泡,灯泡是老式的钨丝灯,十来瓦的亮度。 被贴满了报纸的发霉发黑的墙一吸收,堪堪只能视物了。 把无角龙挂在墙面钉子上。 背包往床上轻轻一放,拉开拉链,从包里取出个比巴掌大些的,绷好一方丝绢的绣绷。 赤红色的一绺丝线分开,取一根劈成几缕,再抽出细细一根穿入同样细细的银亮的针孔,整理顺直。 “主人,这次能不能绣点花草给我,身边光秃秃的好难受啊!”悬在墙上摆动尾巴的小妖央求。 季逾把小妖拿下来,目光幽幽静静打量它:“喜欢花花草草啊?” 小妖点头。 “回去把你放进《莽苍十域》里好不好?那里花草多。”漂亮的嘴角微微挑起。 平静中弥漫出一丝戾气。 小妖委屈嘤哼:“光秃秃好;白茫茫好;茕茕独立好……” 哼哼唱唱闭上了暗淡的凸圆的眼。 五彩斑斓的身体层次变成灰色。 感觉一丝气息交杂进感知,季逾乌亮眼珠悠然一转,训起小妖: “再敢到处乱跑,以后就别出来了。” 季逾将无角龙放手心捏一捏,捏成五厘米大小,然后往绷好的绢布上摁上去。 只听小妖“嗯哦”闷哼一声,整个就嵌进了雪白丝绢上,成了栩栩如生一副平面的绣画。 然后季逾下针,沿“画”的形状行行密密走一圈线。 “哟,挺新鲜的绣法嘛。”清泠婉转的女声响在门边。 “我现在不想回答”,那就是说等会可以聊聊。 抠字眼抠得精准的莳柳于是捉着季逾的尾巴堂哉皇哉出现了。 季逾不推不请,悠悠搭一句: “想学吗?拜我为师。哦,刚才在山上你已经拜过了。以后你可以名正言顺来找我了,不过我不一定有时间。” 莳柳:“……” 真懂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有那什么…… 可以?名正言顺?找他? 我呸! 光洁漂亮额上陡生一团黑线。 莳柳在心中咬牙切齿:“人,恭喜你让本神记住了。” “师?”转而莳柳一脸平淡,徐徐然晃到人面前,居高临下睥睨他,“你先给我说说你是什么师,说明白了,再谈其他不迟。” 这回换季逾仰头看她,低矮的平静的目光仰望她高高在上的睥睨: “你不都看见了,就一穿针引线的。” 莳柳悠悠:“不知道我记的对不对,从几千年前开始,这世间就出现了一些修行之人,妄想以此途径得道升仙,成为与天同寿的仙人。” “既是想修成天上仙人,那就要做顺应天理之事, 天理讲究众生平等,持强扶弱,肃横行人世间的妖邪鬼祟便是他们的使命之一, 这类以拯救弱小为名义而筑私益的人,被人们称之为捉妖师。” 说完以上,双手负在腰后的莳柳倾下身,目光悬在季逾脸上一尺高度,审视他:“你可是?” 警察审犯人也不过如此。 季逾不退反进,莳柳被他锋利的美色逼退。 没错,他的美色像刀,很锋利。 一点儿也不魅惑迷人。 季逾面不改色淡淡说:“莳柳小姐知道的这么多,为什么?” “说天理说得这么顺嘴!你,是捉妖师?”往上再逼近。 几万年孤寡鱼——玄冥莳柳心有点慌:“不是。” 怪莫名其妙。 多妖艳的祸水没见过? 一眨眼,突然晃荡的她的心就冷静如常了。 “不是捉妖的却知道这些……,所以,你是妖。” 她是妖?! 哼,有意思。 当了那么多年神,终于又当回妖怪了! 怎么还有点小雀跃? “是啊,我就是妖呢。你要捉我吗?”莳柳挑衅他说。 心里马上哐哐安排剧本: 来,本神身娇力弱一回,给你当妖捉了去,绣进你的画里,让我看看你能耐有几分? 把妖封在画里,一针一线慢慢缝,创意不错的嘛! 不知你画里的世界是怎样的景色呢! 本神到过六合之内六界辖中,倒是没到过画界,很好奇啊! 季逾瞳光骤然一聚,惊讶:“你真是妖啊!” 站起来,高挺挺的他避过头顶熏黄的灯光,歪着脖子端视莳柳。 担心看不清似的,特意扶了扶无框眼镜,动作优雅。 莳柳微仰着脸,鼻孔瞧人,目光斜蔑。 季逾乌黑修长的眉皱起,端量好一会说: “莳柳小姐真会说笑,你长的也算人模人样的,怎么会是妖。” 什么叫也算人模人样!!! 莳柳感觉自己已经好久没对一个长得还算养眼的人起杀心了。 真的很久。 久到记忆都是模糊的。 “真知灼见。哪家好妖会巴巴送上门给人抓?那不是茅厕里打灯笼嘛!” “不过,既然我不是妖,你为什么跟着我……们?”这话莳柳想问可太久了。 从出发来洛噶那天就起疑想问的。 季逾嗤笑,振振有词: “谁跟谁啊,你可真会反客为主!我早计划要来了好吗。我的画你不是都看过了!” 莳柳:“你画的地方离这里隔了好几十公里,为什么会来这里?” “那你又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因为这里也有我想要的东西。” 莳柳拧眉。 沉默中透出疑问。 季逾把刚绣进绢布里的小妖在她眼前晃了晃: “避役,不好好当吉祥物,把神噎鸣散化的几缕元神吃了,以为自己本事大了能翻天。居然躲到这高山秘境来,以为我抓不到它。” 莳柳听了,心中恍然明了:原来是这东西篡改的时间! 这就说得过去了。 不然她还以为…… 第三十章 红毛蛆 “知道你是捉妖的了。” 莳柳得到答案,心里舒畅多了。 鱼生漫漫,她记性又不太好,今天的困惑就不要留到明天,今天能料理的事就不要攒到明天。 “吃饭去吧。人,就要吃饭。” 后半句话莳柳说得饱含深意,并且无奈。 “喂……”季逾叫住她,“这就走啦?” “有事?” “你没话要跟我解释么?” “跟你解释什么?” “你突然扑到我怀里的事。” 扑…… 莳柳一口万年老血差点没稳住。 “我捉鬼的。”莳柳说。 “所以你们刚才——” “别问。”莳柳打断他,“龙行龙道,蛇行蛇道,懂的不需解释,不懂的多余解释。” 季逾看着她不与人为善的倨傲样,没再说话。 转身把绣画装进包。 背光的阴影下,惯常抿着一股冷漠气息的嘴角勾延开柔情几许。 神为了要当好一个人要吃饭; 人为了不想早日升天更要按时吃饭。 于是,季逾把避役封存好,撵着莳柳的脚步也出了屋。 两人前后脚才钻出房间来到堂屋,就听对面灶房传出罗老爹惊慌的叫喊声: “张幺哥,幺哥儿,你咋些了?” “快来人啊——” “幺妹儿——” “季先生,季小哥——” “你们快点——” “怎么回事?”莳柳两跨步到灶房,看见穿着黑色连帽开衫的张却趴在饭桌上,罗老爹在旁边拍他肩。 “他怎么了?”莳柳又问。 罗老爹焦灼不安:“我也不晓得,他吃着吃着饭,突然间一口喷出来,马上就倒桌子上,喊都喊不醒。” “我来看看。”莳柳上前,喊了几声“张二”。 没反应。 季逾这时候也赶过来了。 拿起张却的手腕摸了摸,说:“别紧张,脉还是平的。” “你到边上来,我扶他起来看。”季逾对莳柳说。 “我扶吧。”说着,莳柳已经手插住了张却的两腋,把他扶正了。 把他头靠到自己臂弯,低头查看…… 措不及防她就被映入眼帘的一幕震惊住了: 张却在她臂弯仰靠起来后,令众人为之眼珠一震的不是他昏死过去的苍白的脸。 而是爬满了无数红色蛆虫的他的嘴。 那些蛆虫个个长着红毛,拥挤在他口腔里,不停地蠕动。 目睹此一情景的老少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喉咙里压着一股难言的酸味不说话。 莳柳见过大场面无数,勉强抑住了视觉受到冲击造成的恶心。 时刻端着一丝不苟斯文优雅的捉妖师季逾,就没莳柳这么强大的承受力。 他胸腔剧烈收缩了几下,扭头吐出来了。 罗老爹就更不用说。 ——他刚就坐张却对面,等莳柳他们来了一起动筷,谁知饿得抗不住的张却抬碗扒了几口饭,艰难吞咽的时候突然就喷饭,面对面直接喷到了他脸上。 年轻人嘴里的饭也不脏,罗老爹不嫌弃。 他更担心一下昏死过去叫不醒的小伙子的身体情况。 现在看见他嘴里一包的红毛蛆,再联想他吐到自己身上的东西,浑身一阵阵发麻。 忍不住也跑一边呕去了。 赶紧还把衣服都脱下来。 就怕张却把蛆虫喷他身上。 寻常的蛆虫山里人是不怕的,但是张却嘴里的这种太诡异了,他没见过。 不过,他倒是听老祖人们讲过: 说是以前他们寨子里有一个人在山里放羊,羊自己回来,人没回来,寨里还出动了很多人去找,都没找到。 第二天天黑,那人却不知从哪里又冒出来了。 回来没多久,就死在了自己家床上。 被人发现的时候,床上只剩他一副黄油油的骨架和满床乱爬的红毛蛆。 村里的老傩师看了,就说是撞恶鬼了,那些红毛蛆都是恶鬼的子孙,是来害他们村寨的。 老傩师当即安排人摆坛请神帮他们驱鬼,然后把那些红毛蛆都烧死了。 罗老爹想到这,立时正义火燃,整理着装就要去堂屋摆坛,请神。 同时拿起老式按键手机,准备给住在隔壁村的懂傩祭的老伙伴打电话,请他们来帮忙。 刚拨响电话,季逾突然过来制止,说不要惊动外人,这事他们能处理好。 他要真想帮忙,就去帮张却祈福。 罗老爹怀疑地看着季逾,心想这么年轻的城市公子哥会送鬼? 季逾知道张却这事不好解释,只能用鬼神一套来应对: “我家祖上是帮人看地的,有时也帮人做法驱邪,到我这代,已经三十代了,处理这种事不难。” 罗老爹半信半疑,还是去换傩祭师的行头帮张却祈福。 这边季逾把老人支走,回头就要用他新获得的“捉妖师”的身份为张却驱邪。 但他晚了一步。 因为就在他前脚离开之后,后脚莳柳就施法顺着张却的背脊骨往上推,把他体内的红毛蛆一个不剩地全赶了出来。 那些红毛蛆掉落在桌上的菜碟和饭碗里,和张却昏倒时口中爬出的那些聚在一块。 足足有一饭碗那么多。 仔细看过这些恶心玩意儿,莳柳立即想到那是怨伥的卵。 应该是怨伥迷蛊张却与之缠绵时在他体内产下的。 当时她救下他,他身上并没有伤。 那只能是“祸从口入”了。 回想跑腿的出了冥界后就一直揉脖子,想必这玩意儿就附在他咽喉部位。 离开冥界才一个小时左右,他状态的变化就与在冥界之中天差地别,伥卵孵化得这么快,不知是否与环境差异有关? 两界温度空气不同,应该是有关的。 还有,跨越阴阳两界时张却突然身体下坠,想来也是因为他体内带着阴界事物,人鬼两炁产生纠缠或抵触导致。 有神之灵力注体,张却很快就醒了。 然而,当他睁眼就看见散落在黑色方桌上到处蠕泳的, 和盛在白瓷饭碗里对着他嗷嗷待哺的红毛蛆时,顿时吓得又昏死去。 莳柳真是遇上祖宗了。 她把张却拎起来,手臂搭到自己肩上,把死沉死沉的他扶着往卧房去。 临走,不客气地对季逾说: “既然是捉妖世家第三十代传人,那便劳驾把此处收拾干净了吧。” 季逾没应。 莳柳也没兴趣听他应不应,自顾走了。 “我也没说我是捉妖师。” 季逾泛着玉质温润光泽的手掌在那些蠕蠕而动的蛆虫上方缓缓拂过。 萦动的气流光溢彩。 第三十一章 求医 眨眼倏忽,不堪目睹的一片狼藉像是洗刷过,整洁干净。 “杀鸡用牛刀!” 季逾出了灶房,看见罗老爹披着色彩斑斓老旧的祭司袍,戴着红眉毛绿眼睛的判官面具在堂屋神龛下唱唱跳跳,真神上身了的模样。 他没管。 直接回房了。 张却已经躺上了床。 嗯……不过是斜倒的。 歪胳膊撇腿的样子,显然是扶他的人随意撂上去。 季逾进屋后,很懂事地站在远远的角落。 尽量不影响姑侄俩进行人情道德的,具有非凡意义的情感交流。 莳柳才不在意那一抹好看的空气在干什么。 她此时正皱着一张脸,极是嫌弃而无奈地用脚帮张却扒落鞋子。 然后手拈起他裤腿,把他长长的腿挪到床上,拈被子一角盖他身上。 “他睡一觉,明天就好了。晚上麻烦你照看一下。”莳柳回头看着季逾。 “三万块。” “???”莳柳忽然眼睛睁圆。 白衬衫黑裤子的优雅先生如旧伫立原地: “帮你照顾人,一晚上三万块人民币。” 人民币? 对。 钱。 “不是,前天你跟我说让我帮你雕一副脸壳并且当模特供你描画, 愿意以三万块钱当作酬劳, 我雕一副脸要劈、要砍、要粗雕细刻、还要上色, 给你当模特又要忍受你指手画脚, 让你顺带帮忙看一眼你的朋友, 又累不着你,凭什么我们之间的劳动量差距巨大却等价?” 季逾淡淡说: “那你还是自己照顾吧,我去你那个房间睡。” 说着要去拿自己的包。 莳柳赶紧挡在他前面,服软: “行。你说三万就是三万。” 原本她是不需要钱这种俗物的。 不过是季逾找上她的时候,东拉西扯说: “你要到别人家里去生活啊?你给人家什么了人家就要免费养你?” “这个社会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都要靠钱去解决的。” “女孩子更是要把赚钱当成是自己的人生第一目标,免得出现人前被当作他人附属。” 他言辞真挚又怪意味幽深。 然后暴露本相——拿钱说事,实际是要求她。 其实他说的也有几分理,此时代几乎人人都以赚钱能力衡量其人一切能力,身在高处的她也是感兴趣的。 动动手脚就能拿到人类一个月甚至几个月的生存金,做做无妨。 眼下呢,某人甚至都不用动一根手指头就把许出去的三万块勾回去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比她能力更强! 神好气。 莳柳走的时候,季逾说: “你不是跟鬼打交道的嘛,那便劳驾把跳大神那位收拾了,怪吵的。” 莳柳:“……” 收拾? 什么东西就收拾?! 吵死你才好。 莳柳走出房间的当即,抬脚把门一下勾带上。 “牛大花管理冥界竟如此松懈么,随便就让你们乱跑?” 莳柳抱手斜倚自己房门边上,看罗老爹哼哼哈哈跳了好一会才开口。 钟馗上了身的罗老爹走过来,礼过:“上神。” 有钟馗威武雄壮的声气加持,身材枯槁的罗老爹瞬间气质都非凡了。 罗老爹身上晃出钟馗一抹高大虚影,无奈地说: “没办法,都忘了从哪时候起,咱们底下的一些鬼就被某股神秘力量牵制了,一召就出现。” 莳柳没说话。 神、怪多的时期,不可思议的事也多。 像钟馗这种被迫来做好事的,许是以前某位神明的杰作。 “今日之事你想来已经知晓,我就不赘述了。” “是。是。” “怨伥这东西太恶心了。” “下去小鬼就向帝尊请旨,把它处理了。” ****** 自古以来,中邪的人一觉醒来就会忘了自己经历过的不能接受的事。 到了张却身上则不然——跟莳柳后,他经历的一切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很牢。 想忘都忘不了。 倒是罗老爹,一觉睡醒后昨夜张却发生的事全不记得了。 一切恢复平常。 这平常还得感谢鬼官——钟馗细节周到。 张却昨夜折腾了一宿,动静大得坚固的石墙房子差点给他震塌。 莳柳在隔壁听着他叫爹喊妈的凄厉声,对季逾的怨怼不觉少了一分,同情多了三分。 她不知道的是,颇值同情的季逾为了不使用法力被隔壁的感知,说他无耻作弊,又不想张却的声音污染耳朵,其实用随身带来的耳塞闭耳塞听呢。 张却一晚上没歇气,第二天不出所料比晨雾蔚云才起床的季逾赖床。 一醒来,也不像前几日这里走走,那里逛逛,呼吸呼吸天然大氧吧里清新的空气。 今日他一睁开眼,满脑子全是昨夜那一桌一碗的红毛蛆。 他喉咙像婴儿小手抓挠似的难受了那么久。 像鬼捉的一样等不及想吃东西,吃了马上就咽喉刺麻,忍也忍不住喷饭…… 醒来看见那样惊悚场面,怎会不清楚那些东西是从他喉咙里弄出来? 这件事不能想,一想他就觉得自己身上也是毛茸茸的,被它们感染异变了。 今天虽然嗓子好了能说话了, 也没在罗老爹家看见红毛蛆一丝影子, 但他还是不放心, 决定去大医院里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好好检查检查。 失去部分记忆的罗老爹客气说让他们再玩几天,他慌慌找借口婉拒,催着莳柳和季逾赶紧收东西,即刻走。 饭都不等吃。 别说饭,他现在看见饭就幻视红毛蛆,忍不住想呕。 瞧见他一副慌不择路不知所措的焦躁样,回去铁定是不能让他开车的。 经过季逾单方面且为自己考虑,回去由他开车。 红色大G穿越滚滚云海下来,按张却要求率先杀到医疗条件最好的省医科大附属医院。 好端端的他装一副快不行的样子挂了急诊。 省医科大名声在外,病人何其多,急诊也等了好久才排到他。 这种焦心时候,他除却心里怨骂落后地方各种不便,就是感慨澍海的好。 那里最好的私立医院有熟人,全国综合前三的省级医院里有他哥。 他在这远地他乡真是遭老罪了! 四个小时从洛噶小山村到贵阳,已经是把车开飞起了。 又花了四个小时等他检查完,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吃了这么堆苦的张却现在做不了绅士,不放心的他又想去就近的重庆再检查身体里还有没有怨伥的余孽。 季逾不干了。 第三十二章 鱼滋味 说他身体也是血肉组成,哪经得起他折腾,要去自己去。 有神明保驾护航还去求医! 莳柳更是乏得搭理。 索性她就置耳天外。 没人“可怜”他,一天没吃饭的他肚子不知咕咕叫几遍了。 可想到吃,他胃连着喉咙山崩海啸,抗拒不已。 于是他问莳柳,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不感觉饿又不会死,比如对他施个法术什么的。 莳柳当然能。 但她不打算这么做。 因为他要是连这点不要命的阴影都摆脱不了,她拿他何用? 知道他现在很脆,不宜摧,莳柳只说: “在冥界之时你要多坚持坚持,抗住妖物迷惑,好好帮我拉住因缘线,我现在或许还有法力帮你。” 得,阴阳他呢! 张却无言以对。 转身他去找季逾,说他既然是捉妖的,本事想必不一般,问他有没有不吃饭还不饿的办法? 季逾说没有。 他肉体凡躯不是神,只会一些玄术,不能为所欲为。 “说到吃……,张二少爷你要不提醒,我都差点忘了今天饭还没吃。呃,人生头一回这么虐待自己!以后不能这样了,只顾别人不顾自己不是好习惯。” 季逾坐在医院广场的长椅上,一副头疼体乏衰神样。 天空阴云笼罩。 看起来像是要下雨了。 次第亮起的路灯光昏昏黄黄的,撒些许在他冷白的脸上就显得病恹恹,反比着急求医的张却更像病患。 张却突然不好意思。 都是因为他呀。 摸着咕噜噜叫唤的肚皮,最终向虚弱待哺的60万亿细胞大军妥协。 季逾提的吃饭,吃什么去哪吃的决定权自然就在他手上。 他是真不会亏待自己,也不会在张二少面前为自己搭台撑门面。 他点开手机看了一下本地美食推荐之后,选了一家苗族特色酸汤鱼店。 大越野驶离医院,根据导航指引在市区里八绕七拐了半小时,停进目的餐馆停车场。 店是少数民族特点的装潢,竹楼样式,各种手工装饰。 环境淳朴雅致,用餐区远离喧嚣。 莳柳和张却因为某些原因不反驳他决定,让他全权做主一回。 他当然不客气,点菜时还格外大方地说: “既然大家都饿一天了,就放开了吃,饭桌上没有矜持。” 回头对店员说: “鱼捞最大的,多煮几条,酸汤多加点,往浓稠了熬。” 他跷着二郎腿大模大样且优雅地坐在临窗的位置,遥远的霓虹投在俊逸侧脸。 点完他想吃的,才问左、前二位有没有要补充的。 真好一派老板请客的风范。 请鱼吃鱼,让呕了一天酸水的人闻酸、吃酸…… 他最好是无心之失。 张却看着冷脸也格外好看的莳柳,看她做什么反应。 从说吃饭到坐饭桌前,她一句话也没说过,就一直拿着他给她买的手机戳戳点点。 不时皱皱眉头,或是拨弄一下耳机。 不知是不是杀气在酝酿,掩饰想刀人的神情。 只是,她样貌实在长得甜酷而气质又老成稳重,真不容易看出。 见莳柳没有意见,他也不好有意见。 其实莳柳根本没张却想的复杂: 她确实对季逾这个人的行事风格有发自内心的抵触和不理解。 但远没有到因为他的错不自知,而费神去思量他该怎么死。 倘若此事件中没有鱼,她会觉得季逾这道菜选得眼光独到——应情应景还倍具功效——对张却的心理阴影有奇佳的疗愈效用。 不过不重要了。 有空为一件己所不欲之事怏怏气结,不如多玩会儿手机。 手机里装着大千世界,真的好玩。 莳柳在小小一方世界里自沉迷,一直等到一阵浓郁的鲜酸香辣的味道拢袭进鼻息,季逾喊她动筷,才收了手机。 一抬眼,发现张却不在位上。 问季逾,季逾说: “他说在网上刷到附近一家奶茶店很火,去帮我们买。说了不用等他,我们先吃。” 莳柳眼珠略一转,就知跑腿的是什么道道。 心里暗斥一句“不堪大用”。 想了想,补一句时下流行的“菜鸟弱鸡”。 也不知道是氛围烘托还是绣花郎本身也有温柔体贴的一面, 看着红浪翻滚汤锅里的菜煮好了之后, 一别之前天塌了与我无关的冷漠非人态度, 竟在自己食用前先给莳柳夹菜! 季逾夹起在鲜红汤汁里噗噗蹦跶了许久的鱼块, 放进自己面前的小碗里,装了小半碗,站起身弯腰递过来。 柔声说:“老板说他们店里的鱼都是稻田里头养的,每日鲜供,比一般的味道好,你尝尝看他是不是虚假宣传?” 莳柳看着碗里浸透了红汁的鲜嫩个鱼肉,又看看煮得正沸的咕噜跳动的鱼头。 快要煮烂的鱼嘴一翕一合,感觉它在对她喊“祖宗,救命”、“祖宗,您要为小的们报仇啊”。 “怎么了,因为张二少爷的事,你也一天没吃东西了,不饿吗?” 季逾还保持前倾的姿势,疑惑地看着莳柳。 莳柳说:“太烫了。凉会儿。” 季逾莞尔:“不着急,慢慢吃。” 他长胳膊一伸,白色衬衫挽起的手臂皮肤白皙,氤在腾腾热气里,炽热的雾气让他手臂上的汗毛凝起细细晶莹的水汽。 莳柳瞥着好看的他的身体部件,却无事状捻动木筷等菜凉。 直到他把自己面前一套封好的碗碟拿走,坐回,她才眨巴眼回神。 季逾把她那套碗拆开又送回来,留了盛饭菜的碗在自己面前,算是与她交换了。 现代人吃饭已经不守以前的规矩了,吃两口就要说十句话来佐餐。 敢情大家坐在一起不是为的吃饭,是借饥饿的身体索取营养的过程,顺便把心里某些需求一并解决了。 莳柳捞了几片绿叶裹白米吃了两口,听吃了几块鱼肉的季逾点评: “味道还是不错的,酸汤汁水浓郁,鱼肉口感鲜香。” “应该是半野生的没错。” “其实像这样独特的汤汁,如果煮的是纯野生鱼就更好了。” “前几天我在赤水一家店里吃到的就很好。” “那是一家挺质朴的小菜馆,老板是个钓鱼爱好者,常在赤水支流的一些小溪里钓,钓回来的鱼多了自己吃不完就做给客人吃,竟还成特色招牌了。” “哎,莳柳小姐,你说像那些水质极好的溪流里会不会有一些水生物是妖或者神仙之类的?” 第三十三章 吃鱼心得 “咳,”莳柳正细嚼慢咽,听了这话小小哽了一下,“你去找找不就知道了。” “我没那么闲。”季逾说,“只是刚好吃鱼嘛,就联想到了。” “再说这吃鱼,我又想到了另一个更有意思的事——一个传说。” 莳柳秀丽的眉毛微蹙起,怎么突然感觉他有点烦。 有点烦的人自顾说: “你们,”怕邻桌或什么人听见似的,伸长脖子靠莳柳近一点,“你们捉鬼的可能没听说过,但在我们捉妖这行里,经常听上一代的人说……” “说是上古时候有一种鱼,凡人食之可解世间所有毒,可愈世间所有病,放家里还招财纳福,堪比锦鲤。” “其他修炼者吃了则可大增修为,延长寿命。” 说着面色平淡地看对面眼睛星蓝的女孩。 透亮的眼镜片后,他深邃的眼底却幽芒四溅。 平静却似有深意的目光盯得莳柳浑身难受。 “上古?”莳柳低笑,“你家哪个老祖宗是从上古活下来?他见过?拿睡前故事到饭桌上聊,有点不应景吧!” 季逾微抿着嘴轻轻摇头: “身为捉妖师,相信一切神玄皆存在是入行基础条件。” “就像你们捉鬼的,看谁都是鬼是一样的职业态度。” 莳柳闲闲打量他: “说的有几分道理。所以,你是想要?” 季逾眼光微闪: “你都说了我是捉妖的嘛,自然想多了解一下我的猎物,以便以后遇上好对付。” “就是不知过去了这么多年,这种鱼绝种了没?是妖是怪还是仙灵也无从知!” 莳柳脸有点黑了: “与其为一个不确定是否存在的事物劳神引发疾病乃至猝死,不若多吃两口饭对身体好。” 季逾品着她话里夹杂的诅咒意味,不怒反笑。 笑得有点怪异:“人就要为心之所向勠力笃行,疾病生死何惧。” “你捉鬼的,最清楚人就是在哭哭笑笑生生死死中挣扎、轮回的不是吗?” “所以,”再近一点点,“你怎么知道那一尾带着独特吸引力的神奇的鱼不是我愿意折腾的目标?” 说完,他嘴角勾动邪戾一笑。 像绝了中风前兆。 滚滚汤雾蒸腾而上,将他妖冶的面容隔挡在淡淡的汽幕背后。 莳柳后槽牙细细磨了几磨,竟有点子想笑。 她不知道自己在绣花的眼里是怎样的存在,但自己眼里的对方,就只是一个血生肉长的凡人。 然而…… 他莫名其妙的话还是在莳柳心里种下了一颗不爽的种子: “既是不知是否仍存世的上古生物,那你折腾的结果无非有二: 一、确实绝迹了,你的妄想落空; 二、你区区一个凡人有什么本事敢在上古神……或妖面前嚣张?是嫌病死老死不刺激是吗?” 季逾往椅背上一靠,极自然舒展的样子。 他不着急说话,从容摘下眼镜,拿出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晕花的镜片。 瞧见他这副将他人话语搁置不搭理的找打的死样子,莳柳一瞬间就想出了十种叫他死得空前绝后绚烂无比的方法。 许久,季逾把眼镜擦光亮了,放在一旁。 执起筷子说:“鱼肉都快煮烂了,快吃呀。” “鱼头吃不吃?”夹起来问莳柳。 莳柳就淡淡盯着他一举一动,除却眼珠子跟着他的动作转,身体几乎没动过。 怒目金刚的神态保持了已五分钟。 忽略对面人直勾勾的盯视,季逾把鱼头放入了自己碗里: “那我就不客气了。” “呼噜呼噜”,澍海市百万女妇女男神形象包袱烟消云散。 “我觉得鱼真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没有之一。” “看这鱼眼睛,死了还瞪人,特别能勾起人心底的野性,直想用力嚼碎它。” “尤其是像我们这种眼睛近视的,一听吃鱼眼可以明目,有益视力转好,就更加对它迷之喜爱了。” “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鱼脑这部分:口感爽滑,味道鲜美,轻轻一吸顺着喉咙就滑下去了,那种丝滑的感觉就像是……” “就像是……那一口咽下的不单单只是一条鱼的脑子,而是它见过的全部的世界的样子,而且还是最美好的那些画面。” “都说鱼的记性是很差的,所以看起来总是呆呆厌世的样子。” “你说,会不会就是因为它记性本身不好,隔一段时间就犯迷糊,人生目标茫然,才显得呆?” 说完“咔嚓”一口咬断鱼头骨,吸溜起来。 莳柳顿时头皮一抽搐。 此情此景让她想起极其久远的一些事。 画面模糊,越往深想越头疼。 “你别光看我吃,动筷呀。”季逾在捞第二个鱼头时,抬眼看她,“你这入迷的样子真的很像呆鱼嗳!” 莳柳瞥了他一眼,白眼都吝啬给。 “哦,你不会是在等我回答你的话是吧?”季逾说。 “你还知道绕回来!”莳柳心里讥诮,“不是,他这话的意思怎么有种本神巴巴等他来搭理的感觉?!” “不好意思,吃鱼吃高兴了,忘了。”季逾说。 “我这人有时候记性也不好,老短路,可能是吃鱼脑吃多了,被它不好的物质感染了。你别介意。” “刚才你说的什么?噢,你说我区区凡人,只有被上古神、妖修理的份,不能把它们怎样。” “老话说:凡事无绝对;一物降一物;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我敢妄想,肯定是因为我手里有制胜法宝:一件来自神界的神器。” ****** “坍塌的神界里掩埋的神器是河沙坝里的石头吗,一抓一把?指甲盖大点的凡人也能拥有?简直能笑死人了好吗!” 自季逾口中蹦出他有神器一话,莳柳脑海就一直回荡着嘲笑某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声音。 张却在逃过那一锅红红的酸汤鱼之后,捂着叫声连连的肚子在街上觅食。 终于在尝试了十几种看起来应该能下咽的食物后,找到了他的救命粮——白面馒头。 白面馒头好啊,拿在手里一大个,颜色白乎乎,手感绵绵的紧实,没有复杂的味道…… 反正跟那红彤彤毛茸茸一蠕一蠕的怨伥幼崽对比,是两个极端。 他能接受。 “老祖宗就是老祖宗,千年前发明的食物居然在这个物质繁裕的时代救了哥一命!” 回澍海途中,张却抱着一大袋馒头坐在汽车后座,不时感慨一句。 第三十四章 养眼的雄性 张却觉得自己最近受到的刺激实在太大,好累,离瘫只差一根稻草。 有季逾当司机,他“澍海龙卷风”神车手才不要开车。 季逾是个很守交规的人,每开两小时就要按时休息,每次休息一小时。 谁特么开两小时要休息一小时!!! 威宁跑贵阳他也没这么干啊! 照这种开法,猴年马月才能回到澍海! 张却虽然暂时勉强能进食了,心里阴影犹在,他就等回去了,到他哥上班的医院,让他哥给仔细再检查呢。 莳柳最近手机使顺手了,有关当下的事不明白的她就搜一下。 于是,她知道了若一直操控着可日行三千里的汽车,除去硬性驾驶规定,折中来算一天可行一千八百里,也就是九百公里左右。 如此,两个白日即能到张却的家,她就能好好调养生息一阵了。 万憝寒潭里受的伤可不是闹着玩。 所以,她也挺不爽季逾要死不活的行车速度。 莳柳于是自告奋勇,说她来开车。 她觉得自己会。 看会的。 即使操作失误,不是还有法力辅助嘛。 张却一听,哎哟喂第一个站出来摆手。 先赞赏她确实聪明有实力,做什么都一定是信手拈来,就像雕面具一样。 然则人界规矩复杂,开车不是斩妖除魔,她自己说神力不能乱用,况且身上还有伤。 使不得使不得。 最主要是她没驾照。 万一被交警逮正着…… 何必找些麻烦事来处理。 凭自我感觉行事的季逾挡不住莳柳目光如刀,犹犹豫豫最后退一步,说那他就开两小时歇半小时,这样总没意见了。 张却点头赞成。 其实他赞不赞成都是在白做表情,因为他的态度压根进不了季逾视线内。 季逾每次说话,瞟的惟有莳柳的脸色。 有生活态度变态严谨的“司机”保驾护航,神乏体怠的张却在后座睡得那叫一个安稳。 路上,季逾向莳柳解释: “不是我这人矫情,我真的开车久了难受,不然也不会出门不停地换乘交通工具,一般短途我都开自己车。” 莳柳看着飞速掠过眼界的风景: “我知道。你的身体很虚。” “谁虚?”后座的张却眼睛闭着,耳朵倒清醒得很,“季逾哥吗?” 社恐是什么? 自闭是什么? 内向是什么? 人与人之间怎么会存在交往壁垒? 张二少可能几辈子都理解不了。 “我看季逾哥身体挺好的。”社牛不但瞎插话还带分析,“看起来是个生活小资的文艺男青年,一眼看去是有点柔弱,这副形象仅限出现在澍海市外。” “要在澍海,”突然他来劲了,噌一下扒到莳柳椅背后,在她耳边说,“若哪天有人看见他不是一身正装,那一定是见鬼了。” “莳柳小姐我跟你说,我季逾哥平时就是一斯文败类型大帅哥,你没听过斯文败类这个词吧?” “这是个不带贬义的形容词,单纯的只为了好区分我们帅哥这个种群。嘿嘿。” “斯文败类型的帅哥呢,就是那种看起来温柔迷人、高知、禁欲、精致体面,但实际很高冷,很骄傲,心机、腹黑,只对想对的人好。” “他现在打扮得太过随性你看不出来,觉得还挺瘦。” “那你就被他骗了。” “一旦他革履西装,那背、那腰、那大长腿、那肌肉线条……,再配上他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颜值,不夸张的说,是个女的都想脱他衣服。” “咱们澍海几百万女同胞专门给他开了话题,叫‘ImG得不到的男人’。” “ImG知道是什么吗?那可是——” “张二少爷,”季逾蓦地打断,“你跟莳柳小姐一个女孩子这样介绍我,是在给我相亲吗?” “可你这介绍方式也……太另辟蹊径了,我感觉有被冒昧到。” 张却挠了挠头,心说冒昧吗? 他说的不都是明摆着的嘛! 热议的话题微博上有,几张远距离照片,和几段活动现场的视频,以及小迷妹偷拍的视频在视频网站上都传糊了,怎么轮也轮不到他冒昧吧! 再说了,要不同意他说,刚开始怎么不打断,等把他都夸差不多了才开口? “你要精力这么好,来换一下吧。”季逾又说。 “嘶……啊……”张却揉着太阳穴,“头怎么又痛了。光吃白馒头还是不行,回去让我家阿姨炖点参汤补补。” “万一把你体里余留的怨伥补肥呢。”季逾冷冷插一刀。 张却:“&*%…¥@*%” 马上扼颈干呕。 莳柳无力地朝后方扔了个白眼。 按下搜索的手机界面这时弹出“斯文败类型男生”词条结果。 纤细指尖划拉一下,点进一组图片。 看了看网上那些戴眼镜或鼓肌肉的油腻自拍,或被“偷拍”的氛围感图…… 缓缓余光又瞄上左侧单手扶着方向盘的男人。 整体透出的阴冷让人直想撇嘴,流畅如刻的面部五官线条却过分好看得能忽视他性格的不讨喜; 轻松扶着方向盘的右手灰色麻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细腻的皮肤; 皮肤白但肌肉线条紧实,指骨修长且形廓犀利,手臂上汗毛比女孩旺盛些,真是好养眼的雄性! 具雄性的健实,又没有代表型雄性的臭臭的感觉。 跟网上那些做作的雄性差别挺大的嘛! 比他们长得标致太多了好吗! 就是心坏嘴毒了点。 但人嘛,驯驯就乖了。 在一股甚觉满意的思想慢慢触醒感知的瞬间,莳柳忽然神经一跳。 眉头遽尔皱紧。 心想: “本神为什么要对他的相貌满意?” “为什么要觉得他养眼?” “刚才从他窗边掠过去的那座山也很养眼啊!” “为什么要驯他?” “他好不好看与我几处相干?” 收回的视线落在还亮着的眼镜西装男们图片上,她陡然打了个冷噤,心中鄙夷自己: “……我为什么要搜这个?” “咔”,直接锁屏。 把手机往收纳箱一丢,抱着手闭目养神起来。 季逾偷瞟的目光从她手机界面晃到她打量自己的神情上,再晃到不知犯了什么天条的,被突然打入冷宫的手机身上。 没有表情的脸皮下,一丝笑抽搐状爬到嘴角。 ****** 经过三个日夜的走走停停,张却的红色大越野总算平顺驶进澍海市。 停在季逾的住所兼工作室——茵蔚轩的门口。 季逾把车还给张却,神情如常地说: “二位应该也挺累的,我就不招呼你们到家里坐了。” 第三十五章 远离傲徒 季逾拿上自己的背包转身。 想到什么忽然回头:“你们要找我的话只能周日来,周一和周五人多,我不见,周六我要独处,也不见。” what?! 张却满心莫名其妙望莳柳。 莳柳:“……” 姑侄俩闻言默默对望两眼,交融的目光中编织出“他刚刚狗嘴里吐了什么”、 “谁给他的自信”、 “笑死人他能得到什么好处?继承我想打死他的冲动吗”等等言词。 两个人,四条黑黑的眉毛拧得皱巴巴,好似弓身爬行的毛毛虫,险些憋不住要龇牙咧嘴起来。 “再会。” 季逾施施然抬起白晃晃的手指,略动了一下。 迈着笔直的大长腿走过立“茵蔚轩”石牌的台阶,走进门头高挂着“窈蔚居”的铜环大门。 窈蔚居是季逾住宅的名称,释放此居深远避世、山水相映、云兴霞蔚、诗情画意的特点; 茵蔚轩是季逾绣品工作室品牌的名字,取茵蔚祗冥的幽深玄远,自然与神秘交融之意,跟季逾的刺绣作品传达出来的意境相合。 两者一体,几乎是季逾生活甚至生命的全部。 此地位于澍海市西南郊一森林公园景区山脚。 是一座年代久远的,青瓦白墙两进式四合院民宅; 屋舍是青砖与木头结构,两层,雕栏画柱; 侧院连着一栋现代风格的三层全落地窗小平房; 旁边是翠植绿树。 整体依山傍水,风景优美,环境清雅,真正是将窈蔚居一名体现得淋漓尽致。 交通方面也算便利。 从外面看,只是一所反映主人极有品味的住宅,完全看不出它是一间苏绣工作室兼对外营业的店铺。 来过两次的张却却大致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 一进的前院布景雅致,倒座房和两侧的房屋装着亮洁的玻璃窗,里面陈放、展示季逾的作品; 至于月洞门后的里院…… 铜环老木门常闭,客人止步。 但,神经活脱的张却的哈哥大名不是白叫的,只要他想知道,走三步、瞄两眼、跟茵蔚轩的工作人员打个诨就摸差不多清了。 于是他虽然没被邀请进过里院,也从门外看见过里面的模样: 宽大的院子中央是一方清澈的水池; 池子里有一座挺大的太湖石假山; 洞洞眼眼的假山石间流水潺潺; 石山上缀着些许名贵的植物; 与石山上那些精致小巧的植物遥相呼应的,是池子周围以及院墙旁边打理得非常漂亮的大型一些的花草树木。 也不知道他家哪里找的花匠,那院子一看就格调别致,特别勾动人的探索欲。 张却还以为他认为大家这么熟的份上,会邀请他和莳柳进去小坐。 然后他就可以大大方方仔仔细细参观他家。 还有他工作的地方。 还有,他不是捉妖师嘛,那他家里肯定有很特别的见不得人的一处地方。 想想就激动。 没想到他做人这么的差劲,一点人情味不讲。 一脚油门踩离季逾家,张却马上跟莳柳吐槽季逾的人品。 因为亲眼目睹了季逾把一只妖绣进画里,又听季逾说他手里有神界神器,莳柳对死鱼脸家也相当好奇。 碍着季逾是个有几分本事在身的,她想施个法探探那所谓的神器的虚实的想法最终压住。 等他开口请她下地,邀她进门。 这样她或许能通过一些细微但玄妙的布局分辨出他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他没有。 他居然就这样走了! 走就走吧,她也不是第一次体会到他莫名的高傲的冷漠。 谁也没有规定人就一定要有人味。 只是…… 他刚刚说什么? 来找他? 还要在他规定的时间内才能来,别的时候来的话他不见! 老天,到底谁给他的自信,竟让他如此狂傲! “即今日起,跟这个人断绝往来。”莳柳说。 张却想了想,有点犹豫: “其实吧,季先生他做人做事过于自我,应该只是性格缺陷,不至于是那种不值得来往的坏人。” “不然也不会跟我们相处了这么多天还和和气气的是不是?” “俗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堵墙。” “咱们或许没有要求他的时候,但都是在一个地方生活,每年市里举行的大型的聚会大家都要照面的,再见时黑着脸也不好看呀。” 莳柳没好气:“人家甩冷脸给你,你反过来双手捧住,问人家需不需要捂捂暖和,倒怕他不痛快,你是菩萨吗!” “不来往就不来往嘛,别凶啊。”张却讷讷。 “不仅不能往来,连这个人的名字都最好不要提。”莳柳又说,“想到他就心情差。” “哦。” ****** 大G驶至城中心一套苏派风格的大宅院门口。 收到二少爷今日到家消息的几个佣人老早等在了门外。 见张却的车,上的上前拿行李,上的上前问长短。 张却随意搭着话,下车。 帮莳柳拉开车门,将她请下。 始终抬着手,预备着随时扶她一把。 恭谨得比佣人还佣人。 拿高工资干清闲活的佣人们默默反省职业态度。 已经见过此诡异场面的司机王六见怪不怪,把车开走。 张却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带莳柳去见张九川。 莳柳此次出关,需要的只有张却这份本时代使用说明书,张九川对她来说存在的意义不大。 但毕竟是要活在当下,要融入新的生活,要借助一切可利用资源来达成自己的心愿,有些交道该打还得打。 路嘛,铺好了只能走,但修饰修饰却能更好走。 张却家是市中绿化极好的别墅区合院,外观是幽雅的苏派建筑,里面则是古典与现代相结合的装饰装潢。 改良过的园景摒弃古时的冗繁,一眼扫过,明净简洁,不失精雅漂亮。 在管家的带领下,张却引莳柳至会客厅。 典雅精奢会客厅里,张九川已恭候多时——老祖宗遗言成真,他岂敢怠慢? 因为是政场高层人物,家里梁柱,不管心里是何思想,展示人前的只能是沉稳从容的一面。 张九川对外说莳柳是他一个救命恩人的女儿。 是他素未谋面的干妹妹。 他的干爹不在了,以后莳柳就是张家一员,会一直住在张家。 且是尊客,家中上下不可冒犯。 第三十六章 张九川 身为一家之主的他以身作则,在不失身份的情况下给足了莳柳尊重。 于是当见视频通话里远远瞧过两眼的, 看起来有点离经叛道的小姑娘穿着一袭青白色长衫长裤走进明亮客厅, 以一副闲逸自在的文艺淑女形象出现面前, 张九川只是起身点头打招呼,请莳柳坐下后,自己随即也坐下。 莳柳的事张却大致已经跟他汇报过了,今日亲眼得见,证实废材儿子所言不虚: 这来历神秘的女子冷冷冰冰,看着是二十来岁的相貌,气场却比他这个叱咤政坛的老家伙还要强势三分。 应酬过无数牛鬼蛇神的张九川知道该怎么跟没有人味的莳柳交流。 他念台词一样把流程走给不知实情的佣人们看过,随后问莳柳有什么要求。 比如吃住,亦或其他,他好为她安排。 莳柳坐在张九川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让他审视,不疾不徐端起佣人奉上来的明前龙井轻吹慢呷。 回顾进入张却家嗅见的十人以上的复杂气味,她说: “我需要一个相对安静、隐私的住所,不想眼前有人晃。” “你儿子除外。我要他随传随到。” 张九川瞅了眼坐在自己旁边,撇着脚歪靠在沙发上玩手机的张却,悄悄踢了他一脚。 张却“哎哟”缩了缩,抬眼看见他爹儒雅中透出严厉的脸:“爸,你踢我干嘛!” 张九川顿时脸黑下,心说: “个没眼力见的东西,老子跟你对暗号你叫出来做什么!怕人不知道吗?” 张九川朝莳柳尴尬一笑,训张却: “一坐下就知道玩手机,长辈说话不知道听着。” 张却有理:“我听着的。莳柳……小姑说她要一处安静住房,不想外人打扰。” “这还不简单,我妈名下那么多套房子,让小姑选一处去住不就行了。” 转头问莳柳:“小姑你喜欢住高层还是低层?山景还是海景?小桥流水的也有,大平层的,复式的,哦,对了,还有湖景。” “你说的湖景可是太湖?”莳柳问。 “对对对。你喜欢湖啊?”张却放下手机,跟莳柳聊起来,“我十八岁那年,我妈给我买的一套房就在那边,你要感兴趣,我带你去看看。” “那房子南北通透,景色好,去年刚装修完还没住过,符合你要求的干净、清净。” “其实我觉得你都不用看,咱们直接提东西过去住就——” “咳咳……”不等张却说完,张九川出声打断。 “没规矩。话这么多,就你那点品味装修出来的房子能看?” “好意思介绍给你小姑。” “去看看王妈都做什么菜,别怠慢了你小姑。” 哈哥无辜大眼疑惑地看着张九川,张九川努力使眼色让他走。 张却挠着脑袋走了。 “这孩子,从小被长辈和他哥哥姐姐们惯坏了,说话做事一向没谱,随心所欲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这次让他去接你,一定没少怠慢吧?嗐,我就知道。” “他这性格啊,注定是个不成事的。嘿嘿。” 张九川自说自话: “他性子跳,三天不过问就跟那孙猴子似的,在外面给你翻天。” “这样,回头我找一个能力好的跟在你身边照顾你,免省那小子狗性子难管,惹你生气。” 说这些话时,中年男人眼里精光溜溜地转。 莳柳淡淡说:“不用。你儿子挺好的。” 张九川听了,附着些皱纹的脸渐渐浮上几丝暗绿,蜡黄蜡黄的。 “嗨哟,难得他有不被告状的时候,看来是进步了。”张九川呵呵说完,沉默了。 干巴巴坐了会,他让莳柳先坐,他去下洗手间。 洗手间在出门往左,他却往右去了。 在院子一株葡萄树下找到张却,两眼瞪着把人带进了书房。 “你是不傻?既然知道她不是一般人,有机会不赶紧走脱,还真把人当亲戚一样亲近?!” 张九川扼腕顿足。 张却皱着浓黑的眉看他黑豹子一样的爸: “爸,您什么意思?什么叫真把人家当亲戚一样亲近?” “不是您说莳柳小姐是救过老祖宗性命的神仙,是咱们张家的恩人,要好好礼待嘛,您现在说这话……,我不懂。” 张九川叹息: “是恩人该礼待没错,但是以我们家的条件,她想要什么满足不了?” “能安排别人去做的事,何必一点小事都亲力亲为。” “你脑子是进水了,她说要你对她随叫随到都没意见!” “还巴巴上赶着去伺候,怎么想的!” 张却:“爸,您这就不懂了吧,那玄冥莳柳人家可是神,活了几万年的神,” “要不是您儿子天生一颗慧心,气质独特,能入得了神灵法眼?” “能为莳柳上神鞍前马后鞠躬尽瘁,那是您儿子的荣幸。” “更是咱们家的福气。” “我还记得您说,老祖宗当年因为金川军务被人构陷下狱,是要斩首的,最后百转千回还是活下来了,还传下了我们这些子孙。” “您看咱们张家两三百年来一直人丁兴旺,福禄双全,怎知不是她保佑的?” 张九川沉思几秒: “我当然想过这些。但是,这样一个来路不明能力是迷的人,你跟着她,我不放心。” 张却看着从来只对他摆臭脸,头发花白的半百老头一脸担忧神色,心里头不觉还挺复杂。 上前勾搭张九川肩膀,乖巧地说: “我说爸,您儿子我跟着神仙做事,您有什么不放心的。” “其实说是做事,就是到处玩,这份工作还挺适合我的。” 就是有点太刺激了,好在他年轻,扛得住。 张却心想。 继续说:“我都干习惯了。别人做不来。” 张九川思量着小儿子的话,说: “听你一口一个上神、神仙的,演电视一样!” “你怎么知道那个莳柳一定就是神仙,万一她是那什么……” 转小声:“……妖怪呢?” 张却不假思索: “您想多了,莳柳小姐怎么可能是妖怪,她要是妖怪,我不早被她害了,还能生龙活虎出现在您面前?” “您是不知道……” 第三十七章 忧思 突然停下,张九川狐疑习歪眼看他,张却斟酌着说: “总之您放心好了,我敢拿命保证,莳柳她就是神仙,是好人。” 鬼帝是她闺蜜,守酆都的土伯和判官钟馗都喊她上神,能有假? 不过跟他爹解释不了。 不是他不可以知道,因为莳柳只说了不想别的人知道她特殊,知情人之一的张九川她没明令禁止。 只是他私以为,普通人还是知道的少点比较好。 有些事一旦展开了说,若非亲身经历,比把对方塞回亲娘肚子再生出来重塑世界观还难。 譬如冥界一系列经过; 譬如在人界手拎妖怪跟拎小鸡一样轻松自在的苏绣师——季逾。 他二十几年塑成的世界观已经被颠覆,世界观已经摇摇将倾的他爹就先保持目前状态吧。 不具备冒险精神的老人家就不要知道太多,心脏受不住。 张九川还想说什么,张却抢先说: “爸你要不放心,过两天我上鸡鸣寺去请尊佛放家里来。” “佛好像不镇妖,还是到九霄宫请把桃木剑合适。” 张却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想: “我们家女神大杀四方的时候,这世上什么道士、禅僧还没出现呢,什么玩意儿,也配在她面前班门弄斧!” “还是我去请吧。”一颗红心比钻石还坚固的前唯物主义者张九川说。 张却心中一暖,头一回觉得他爸真可爱。 看来是真怕他出事。 张却沉心想了想,一句话推翻前面给到张九川的信息。 他说:“或许,我们都想错了。莳柳小姐她其实不是神仙也不是妖怪,只是一个普通人。” “之所以我们会梦见她需要帮助,是因为老祖宗他确实遇到一个奇人。” “那个奇人对老祖宗也确实做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类似于巫蛊那样的。” “可这都是好几代之前的事了,不是莳柳小姐她做的,是她的祖先做的。” “然后她跟她的祖先又长的一样,所以我们就没有怀疑梦里的那个人是不是现在的这个。” “虽然我们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怪力,不过不重要了。” “人家的先人既然对我们家有恩,我们好好照顾她就是。” “您说呢,爸?” “你不是说你是在荒山林子里找到她的吗?” “那她既不是非人类物种,只是普通人,以前住哪儿?” 张九川提出质疑。 张却顺着话继续编: “深山老林洞穴什么的,哪里不能住?你知道西南那几个省原始森林那么多,有几个没被发现的人家不奇怪的。” 张九川:“我刚才仔细看过她,谈吐、坐姿、喝茶,样样不俗,一眼看出是长时间沉淀出来的修养。” “即便是现在大户人家的儿女,都没有那么好的仪态。” 张却:“古代战乱的时候,多少大户人家跑西南避祸,有什么好奇怪。” “莳柳小姐说不定就是古时候哪个世族大家的后人呢。” 张九川撇开儿子的勾搭,走开两步转过身来仔细打量他。 若有所思。 张却也看着他爹,笑微微的,很明朗乖巧。 养了他二十多年的张九川很快从儿子笑颜下捕捉到几许狡黠的苗苗。 “臭小子,你是不是跟人相处了几天,起了什么歪心思了?” 张却的说法听起来的确比神鬼妖怪更容易接受些。 张九川的考虑很快偏向他今天的说辞。 但是,玄神一落地,另一种思考随之也产生了: 一个是样貌不凡的年轻女孩,一个是青春正盛的小子,这小子对人家还奴仆一样往近了凑。 那套湖景房是他缠着他妈买下的,说以后结婚了就是他的婚房,他会舍得给别人住? 不对劲。 越想越不对劲。 那个莳柳不管是神是妖是古时候某世家的后人,还是某拥有玄奇力量的人的后代,都不是能叫人放心的存在。 他心正心孝,谨遵祖宗遗言,不会对莳柳做什么。 单纯只是不想不指望有大作为的小儿子陷入任何危险,健康快乐是他和老婆唯一愿望。 张却听了张九川的话,硬生生想了半分钟才回过味来。 马上原地跳起,说:“哎哟爸,你乱想什么呢!你儿子不要脸,人家女孩子还要面子呢。” 心里其实咆哮: “老天呐,这种硬把两个阶层不同的人凑一对的话可千万别被莳柳知道,不然他一定死得很难看。” 张却说:“再说了,人家眼光多高啊,能看上你儿子?” 在莳柳面前,张却觉得自贬都不足以衬托莳柳的尊贵。 “别说我了,让我哥来都没戏。” “您知道茵蔚轩的那个老板季逾吧,就是我妈特喜欢的那个苏绣师,人长的那样好,比明星还好看,这回跟我们一路来,莳柳小姐正眼都不带瞧他的。” “人家根本就没长情爱这俗心,我看得清楚着呢,没事招惹她?我又不是傻。” “我喜欢……” 想解释他喜欢的是世交的姐姐高念卿,这个名字才冒出,他脑海立即闪现红彤彤毛茸茸的虫子一蠕一蠕的惊悚画面。 喉咙顿时一紧,说不了一句话,赶紧跑出门钻洗手间呕了。 呕也呕不出,惹一肚子酸水。 张九川追上问怎么回事,他只说是第一次开这么久的车,晕。 晚上,张却他总裁妈和医生哥忙里抽闲回来一起晚饭。 一为他接风洗尘,二为见一见莳柳这个张家兴师动众去接的,深山里来的亲戚。 前后脚来的还有顾辞安。 张却接莳柳回来这么大个事,他能不来晃两晃? 莳柳是个很能顺应时态生存的人,尽管不乐意也不会做出让人觉得矫情做作的举动。 想见她的人来见无妨。 不过无论他们怀着怎样的思想来瞧她的新鲜,一席饭下来她能用自己的沉稳寡言,和清傲强大的气场告诉他们,她不好相处。 因为本神与尔等非是一池中鱼。 张却妈是个在商场里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在家里则是个爱跟老公儿子撒娇的小女人。 听张九川说有个生活很苦的干妹妹要来家里住,她可高兴了。 觉得这个充满臭男人味的家里终于有个和自己一样的人了。 山里来的嘛,肯定需要改造的地方很多。 第三十八章 一家人 这样她就可以把土妞当作一个手办娃娃去打扮。 然后把她打造成一个与现在截然不同,气质更上十层楼的一件得意作品。 商场里的人嘛,就享受那种征服、改变、操控的感觉。 见了莳柳之后,她才知道是她想多了。 “土妞”只是往那闲然一坐,表现挺无聊的样子,气场竟一丝不输坐镇政坛大小会议的张九川。 甚至有盖过的架势。 “这怕不是请了个祖宗回来吧!”四十五岁还艳美如花的张却妈暗叹。 张却他哥张既没总裁妈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小心思,他就是收到弟弟的信息,说回来了,喊他回家吃饭。 他下班就来了,顺便瞧一眼他干姑姑。 他性格不像张却活泼,按遗传来分的话,更偏向于张九川那样的沉稳。 不过见到所谓的干姑姑是个比张却还年轻的小姑娘的时候,他难免还是有点惊讶。 不知状况的,很难不想她是张却交往的女朋友。 但看张却席上只啃窝窝头就白水, 不时还“妊娠反应”一下, 偶尔会跟莳柳说些让她别客气的话, 与她一点没有那种男女恋爱期相互偷瞄、目光相接就眼波荡漾的表现, 他便知道莳柳在张却眼里真的只是长辈。 似乎比对一般长辈还尊敬些。 能让他擅长撒野并熟稔撒娇的二哈弟弟乖得像一只金毛,他对莳柳真是有点好奇。 不请自来凑数的顾辞安再见莳柳,什么德行就不用说了。 一张桌上六个人,就他话密。 关于莳柳的,只要他看见的知道的一样不落全说一遍。 不仅讲已经过去的,之后莳柳在澍海生活的话题他一并也提出来讨论。 顾辞安说,莳柳既然要入张家生活, 那按他们张家在澍海的权势地位, 怎么也要办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让交际圈里的人都来参加, 知道张家有这么个亲戚, 才能体现出他们张家全体人员对莳柳的重视和尊重, 不让莳柳受委屈, 有了明确的身份,以后出入也不会遭外面人瞎议论。 他话一出,身为一家之主的张九川能说什么, 当即欣然同意。 并夸侄子想事周到。 然后把办欢迎宴的一应事项交给顾辞安去做。 整个家族里,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这些了。 席散后,莳柳由阿姨领着去客房休息。 脱了身的张却跑去他哥房里,找他说话。 主要是跟张既商量给他做全身检查的事。 温文尔雅的张既洗漱完靠在窗边躺椅上吹风,看书,听了张却要体检的话,把书合上。 很认真地跟他谈话。 张既说,吃饭的时候就看出张却不对,下了桌就来找他说要做深度体检,是怎么了? 张却诓他哥,说是赤水那边山里潮湿,蚊虫、蚂蟥、还有其他不知名的虫子都非常多。 他从那边回来就一直身体不对劲,看见油腻的、带颜色的、味道重的食物就反酸水,痛苦得很。 可能是体内寄生着某种虫的卵。 说到虫卵,他忍不住又呕。 让张既一定要亲自帮他检查,每一个细胞都不能忽略。 张既从小优秀又懂事,虽然只比张却大三岁,却像个爹一样有担当,特别疼爱张却。 他于是答应张却明天晚上医院人少的时候就给他检查。 在市医检查完,安排他到朋友的设备同样先进齐全的私立医院再查一遍。 双重保险。 张却真是爱死他哥了。 第二天。 张却带着莳柳上商场购置日用品,司机王六跟着搬些小件。 一切标准按莳柳的标准为标准。 布置住房不是件简单事,大大小小细节的装饰做起来很费时间。 请家政公司上门一天也干不完。 只能跟莳柳说让她在大宅再将就两天。 新买的软饰要洗要散味,住着才舒服。 莳柳没什么意见。 晚上张却去医院找他哥做体检去了。 莳柳在张家客卧里放上一浴缸清水,褪了衣物泡进去。 在冥界受的伤她白天用法力隐去了,别人看不出。 此时一泡进水里,散去法术,浑身如千万把利刃划拉的深深浅浅长长短短的伤痕就显现了出来。 从脸颊到脖子,胸口到后背,腰腿及脚底,不见一块好皮。 她生于水,水便是维系、修复她身体的最好的物质。 但是因为这个时代的大部分水水质都不纯净,还有一些工业药剂在里面,对她的伤的修复力太弱了。 本来她是有操控天地间一切水体的能力的,想要什么水都可以召来。 奈何她现在伤着,这种情况下动用法力无异拆东墙补西墙,得不偿失。 要想伤势早日复愈,方法有的是: 取纯净山泉回来泡澡,或直接泡山泉里去。 前者费时费力,还会引起猜疑。 后者在人多之地进行有点不现实—— 现在有山有水的地方都被人族圈起来打造成了景点,一树一水都被监管着,引清水聚成的水潭、水池也都做成了供人娱乐的游戏项目,污浊不堪。 她在网上看过了,澍海附近几乎没有绝对纯净的水流相对大一些的清流。 小小的山涧却有,但那种滴滴答答的山涧怎么能给她泡? 还要一泡一整天一整夜。 万一被人撞见,不得被当话题拍下来发网上,贴上各种攻击性标签议论? 等跑腿的把他心病治好了再考虑泡澡的事吧。 整天像个孕妇似的憔悴,看着眼睛疼。 计划好的行程只能往后拖一拖了。 反正每回从忘川打捞记忆回来都会有这样的耽搁,她习以为常了。 再着急想完成什么,光靠想没用。 莳柳思虑着,将头脸浸入水中。 温凉的水漫出,哗啦啦从边沿流淌。 三天后的早晨,三天没在莳柳面前出现的张却发来一条微信: 【莳柳小姐,房子已经布置好了,看看还满意不?不满意我让人改改。】 配图1:漫天朝霞斜映着巨大落地窗,远处华厦林立,云雾弥漫,绮美如天际海市蜃楼。 配图2:露台位置眺望,宽广平静的湖面烟波浩渺,三两行船悠悠。 配图3:整洁的青白色调相间的卧室明雅温馨。 后面几张是简洁舒适的客厅、厨房等。 莳柳写下六个字,发给“跑腿的”: 【挺好的。不用改。】 第三十九章 地利人和 张却教莳柳用微信的时候,与她互加好友时在她好友栏给自己备注的“张却”,后来莳柳熟练用手机了把他改成“跑腿的”。 张却看着“雪媚娘她摧山倒海”发来的认可的消息,马上回: 【那我来接你。】 十分钟后,一身白t牛仔裤的张却清爽地出现在莳柳面前,收好她的行李拎出门,放进他的莲花EVIJA黑色骚跑。 回头去找他爸告别,顺便拿张九川行使私权帮莳柳办理好的身份证和驾驶证。 莳柳款款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在庭院里碰见了值夜班回来的张既。 看见莳柳,他礼貌微笑,欠身喊了声“小姑”。 莳柳略颔首,径直从他身旁走过。 余留一缕清冷淡香的风。 张既回眸望了眼她清纯但孤高的窈窕背影,轻笑着摇了摇头。 转身走了。 在遇见张却的时候,把带来的体检案本给他: “这是你体检的报告,检查结果显示没任何问题,健康得很。少熬点夜。” “私院的那一份我看过了,也是显示没任何异常。详细报告发你邮箱了,你要不放心就自己看看。” 有亲哥的话为证,张却忐忑好几天的心终于是放下了。 撂下一句“改天一起吃饭”,快乐地追莳柳去了。 这边张既温和地笑他弟弟像个傻狗,穿过院子正要回房间休息,就听见张九川的声音响在身后。 ****** “你对澍海的了解有多少?每座山每条水都知道吗?” 湖景露台上,莳柳坐在遮阳棚下喝茶,问歪在对面的张却。 张却说:“我从小就是在澍海长大的,基本每一个地方都串过,算了解吧。” “那依你之了解,觉得哪个地方的水绝对纯净还宽敞,可以野泳又不会叫人撞见。” “你要去野泳?”张却惊讶问。 “疗伤。”莳柳明说。 张却想了想,目光在宽广的太湖水际环视一周,指着遥远的对岸那边的山说: “那里有些溪谷,应该能游泳吧。那里水质不错,山里蛇多没什么人去玩,只湖岸边有些钓鱼的。” “钓鱼佬嘛,他们一般一坐一整天,没事不会跑山坳坳里去。” 钓鱼? 久远的噩梦般的记忆来袭,莳柳头顶忽然警铃闪动。 “有人钓鱼的地方也不行。再想。” 张却咂摸出她镇静话语背后的意思,心里偷摸一笑。 心说都是神了居然也逃不过原始恐惧! 这点也太萌了吧! 谑笑视线缓缓瞄上对面女孩清艳冰寒的容颜的瞬间,一记眼刀不偏不倚剜了过来。 “想不出来是么?”莳柳不阴不阳地说。 张却直觉头悬尖刀:“正想着的。” “咱们澍海鱼米之乡,富庶城市,水资源极其的丰富。” “就是这些年来开发力度大,基本上没有什么隐秘的地方了。” “仅有的几个符合你要求的不是被政府规划重建了,就是私人住宅生活水源。” “这其中国家水质检测达到I、II类,也就是饮用水源,适合珍稀水生物孵化的区域主要集中在那个谁住的那片。” “那个谁?哪个谁?”莳柳没懂。 “就是你说要跟他断绝往来,连名字也不要再提的那个谁啊。” “姓季的?” “对呀。季先生住的国家森林公园的山脚下,还是未开发的一面,那一片基本是老民居,不准破坏,水质自然最好。” “走,去瞧瞧。” “去找水是吗?” “你说呢。” “这大热的天到外面多晒,山里蛇虫又多,我有个找水的好办法。等我拿个东西。” 城西南郊。 张却把他黑色的,风骚显眼的莲花EVIJA停在一颗树冠茂密的荫翳下,拿出他说的不用跋山涉水,就能找到好水的神器——无人机放地上摆弄。 七捣八捣的,小小一个机器像鹰一样旋上了天空,随着他手里操纵器的操作中盘旋远去。 张却走到莳柳面前,给她看无人机摄像头返回来的影像。 影像里显示,这一带依山的民房确实山水资源充足。 几乎每家都蓄着一方池塘种花、养鱼。 溯源而上,发现此地居民的用水方式是靠粗大的钢管输送。 管道一直延伸至水源处。 水源处修了大大的蓄水池,封得严严实实,根本没有干净的可以让她泡澡的溪湾、清潭。 如果没有天然的水塘供她疗伤的话,就只能想办法住进其中一家房子里,放水来泡。 空间小点就小点,身体舒展不开就蜷着,不能欢快地游就原地泡泡,能把伤养好就行。 莳柳对这个开发过剩,污染严重的时代已经没法要求苛刻了。 她正将开口把想法跟张却说,突然无人机那边返回的画面里出现了一片碧莹莹波光漾漾的大池塘。 目测有千平那么宽。 看着有些荒芜。 “别动,看看这儿。”莳柳说。 “这个池塘是吗?看起来确实很不错哎!” “能换个好观察的角度吗?” “等等,我调一下。” 视频角度一转,静止在那方宽阔的水景之上。 高高的就能见池水的渊深透澈,蓝泽泛动,些许斑斓的小鱼欢快游弋、追逐。 清池离周边房屋有一段距离,张却于是把无人机降下去,环着池塘拍给莳柳看。 池塘临着一座小石山,引自山中的水流自山巅哗啦啦泻下,形成一个小瀑布,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一股清凉; 池子一圈堆叠着巨大的平滑的圆石,其间草植葳蕤; 水中沉淀着一些矿质和藻,折射缕缕绮丽光彩。 人工打理出来的别致中透出天然的野气。 较远的周围砌筑简易的围墙,一条小径蜿蜒在侧,延向一道爬满藤蔓的铁门,门上挂着锁。 似乎是个半荒废的鱼塘。 莳柳尤其满意地说:“就这儿吧。没什么人来,有围墙,门还上了锁。” “确定?”张却多嘴确认,“这个池塘一看就是有主的,万一……” “瞧这荒草萋萋的,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人来。我就借用几天,无妨。” 入夜。 莳柳让张却把车开到离那处池塘较近的路口等着,她自己去泡水。 莳柳穿过一条小巷,绕过两畦菜园,一片葱郁的槐树林,翩翩然到了水塘外。 在外围略施个法,她便轻松穿过了锈迹斑斑的铁门。 犀利的目光环视过特别宽大的水面,确定周围没有危险气息,褪落衣裳放岸边石头上,缓缓走入水中。 池水清冽,纯净无比。 清水漫至胸口,莳柳身心霍然一畅,于是双手张开将水一拨,倏然往深处去了。 第四十章 做贼才心虚 全身一入水,立时她就化身一尾通身鳞片闪熠蓝光,鳍翼绮丽的人鱼,在清波潋滟的深水中潜翔。 纯净的水抚慰着她的发肤身体,她身上破裂的一些鳞片,以及鳞片缺失的一些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生长,再度变得完好。 她乌黑的长发让水浪一荡,层次变成了幽暗的蓝。 额前那一抹“挑染”的银蓝,则变成了冶艳的日出红。 “这水也太好了!跟本神化形时栖身的那汪湖水像极!”莳柳暗赞。 四周环境虽然没有赤水源那边的好,于她而言似乎修复能力比那边要好。 如果可以,她真想一直一直待在这片池水里,做一尾悠哉悠哉的小鱼。 这边张却叫了份外卖填饱了肚子,将跑车蝶翼门旋下,按下锁车键。 踩着昏黄的路灯光影溜达。 盛夏空气燥热,近山的这片村庄却格外的凉爽。 散步最佳区域。 张却并不走远,只在方圆瞎转。 江南除却小桥流水的临河民居格调独特,傍山小院也很有意境。 赏过几家攀墙出逃的花枝,不知不觉他就转到了一处眼熟的屋门前。 立在白墙院外一排紫竹前的黄蜡石上,茵蔚轩三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张却下意识往来路看了看。 心说怎么到这里了? 村里路真够四通八达的,明明已经有意避开季逾家,走的另一条路进村,还是绕到他家门口了。 想起一点不好客的那家伙,张却识相地转身走开。 刚抬脚,窈蔚居的大门吱呀一声旋开。 张却抬眼,看见身量高挺的青年男人缓缓出来。 脚趿一双拖鞋,套装的深蓝长袖家居服。 不等完全看清,张却提脚夹尾巴赶紧往回走。 走着走着,发现身后不远一串从容的脚步声始终跟随。 “要不要跟他打招呼呢?”张却心想。 “打招呼了说什么呀?” “跟这种不近人情的人又没话聊,多尴尬。” “算了,还是回车上打游戏的爽。” 呲溜呲溜,张却脚下抹油,靠着巷子光线昏暗的一面潜行。 快到车子处,他“啾”一下解锁车门,超跑的车门展翅一样升起,他大步过去,钻进车内。 透过挡风玻璃偷看“尾随”他一路的季逾。 季逾左手提着个红色塑料小桶,右手拿着根手电。 不知是要干嘛。 经过张却车旁时,他脚步慢了几秒,察觉什么似的瞟了一眼。 但他什么也没做,越过停在路边的猎豹般黑色的跑车,径直走下马路沿,打开手电,往莳柳刚才走的那条小路走去。 “唉呀,季逾哥,真的是你呀!”见势不对的张却赶忙下车,叫住季逾。 “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干嘛呢?” 季逾静静地看了他两秒,淡淡说:“是张二少爷啊。” “你好像不住我们村吧,你大晚上的到这儿来做什么?” 张却嘿嘿说:“你也知道,前几天被怨伥卵闹得,我天天吃不下饭。” “上前天找我哥给做了深度体检,今天报告出来说我体内很干净,没问题。” “我这心结一解,一不小心就吃多,开车出来找个凉快地儿散散步。” “没想竟然就跑到你们村来了。” “刚才是不是你在我后面?我还以为遇上了歹徒,吓得赶紧跑车上躲起来。” “你们村路灯太暗了,远一点就看不清人,不知道是你。” “在车上看仔细了才敢认。” 尽量多说点话拖时间。 季逾瞧了瞧他,又瞧了瞧他那两座的小跑车: “一个人出来散步?你小姑没来?” “我小姑……,她到了我家后我就没管她了,她那样神的人,我跟着只会给她添乱。她不需要我。” 季逾轻轻“哦”了声,对他的话题不感兴趣,晃着手电就要走。 张却又喊住他:“季逾哥,你到地里去干嘛?摘菜?” “喂鱼。” 鱼? 鱼! 鱼……水……水塘?! 不会是要去莳柳泡澡的那个水塘吧!!! “你家还有鱼塘在这边呢?”张却试探问。 “我喜欢吃鱼,也喜欢养鱼,有鱼塘不奇怪吧。”季逾说。 “不奇怪。嘿嘿,只是我见你院里已经有一个很漂亮的鱼池了,怎么外面还有一个,你一天这么忙,照看得过来嘛?” 季逾长睫倏合倏掀,嘴角爬上一丝隐秘诡笑: “院里那个是用来镇东西的,不养普通鱼;养来吃的鱼都放大塘里,隔段时间喂一次。” “半野生式养殖,口感好。” “你要散步就去吧,我先走了。” 很快把他的话消化明白的张却赶紧拉住: “嘶……,哎呦,”张却捂着肚子,“季逾哥你等一下,我肚子突然好痛啊。” “可能是好几天没吃过好的,胃受不了。” “能不能请你送我去一下医院?你家鱼反正是好几天才喂一次,不差这一会的对吧?” 他握住季逾手腕,说着蹲了下去,吊着季逾不放。 季逾有些不情愿地说:“那好吧。” “一医。我给我哥发消息说一下。” 车上,张却蜷在副驾,拿出手机赶紧给莳柳发微信。 一连发好几个,怕她看不到。 莳柳没回他消息,只是觉得耳后鳞印痒了一下,脑海立时一个幽远的仙音响起: “先拖着。这里的水很神奇,多一小时对我助益也颇大。” 张却摩挲着那印,有点不知反应。 这是,用上法术了? 她已经恢复得都舍得使用灵力了?! 那看来那水确实是好。 为了给莳柳争取多一点时间,张却使出能想到的一切小奸计来磨季逾: 路上让他把车开慢点,快了他难受, 于是骚气的超跑硬生生开出了憨龟的气质, 一路引来不少奇异的目光; 到了医院他非要等见到他哥, 撒了个娇求疼爱才愿意跟医生去检查, 还没正式检查呢,他又说好了, 于是拉着张既和季逾去宵夜, 宵夜后又说去顾辞安那里喝酒, 张既第二天要上班, 季逾每天要准时准点睡觉、起床, 没人愿意陪他闲玩,最后只得散了。 张既自己开车回家, 张却开车送季逾回窈蔚居。 “季逾哥,你真的这么早就睡啊?还没到十二点呢!要不一起去跑个步?” 季逾下车前,张却故意问。 季逾说:“每晚云气结露我就要睡,下次如果还死不了就不要耽误我时间。现在已经超时了。” 第四十一章 八荒四寰 车门一启,季逾拿上放在脚边的鱼食和手电头也不回走了。 留下张却在豪驾里凌乱。 “歹毒。无情。神经病。” 十二点的时候,张却给“雪媚娘她摧山倒海”发微信: 【莳柳小姐,你还要多久好啊?毒舌季已经回家睡觉了。】 【根据我在洛噶跟他同床共枕好几天的了解,他一睡下就雷打不动,就算睡不着,躺也要躺到第二天早上才起。】 【他的说法是云气结露要睡,晨露蔚雾才起,所以,我能不守在这儿吗?】 【我能去找你吗?】 最后一句发出的时候,他手指颤抖不已,激动的小心脏砰砰地跳。 神鱼夜泳,想想就很有看头。 “你回去吧。不用管我。明天我自行回去。”莳柳的声音响在脑海。 现代高科技与远古神力交错交流,明显是人家的更胜一筹,张却觉得需要打字需要网络的手机一点都不香了。 既然她能跟他脑控交流,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反过来对她? 张却如是想,在脑里组织一句话:“我有个天要跟你聊,关于那个捉妖的。” …… “这个拍卖会你知道吗?” 莳柳将手机里一则实时资讯递给张却看的时候,距离寻清泉疗伤那日已过去了五天。 那五天,前三天晚上她依旧让张却帮她在路边站岗,防捉妖的突然出现与她撞现行。 等到时间季逾睡下了,张却就可自行活动,第二天想接她就去,不想就不去。 秉着为上神服务是至高荣幸思想的张却怎会不接? 莳柳只在季逾家的鱼塘里泡了三个整夜,伤势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后两天她都是在张却的房子的大露台上调息吐纳,沐日月精华。 张却看了那条名为“八荒四寰国际首届古珍拍卖会”一眼,立马说: “这个我知道,这两天网上都传遍了。” “我一看这名字,国际!” “国内的拍卖会我不说全知道吧,但只要是场合大点的我哪个不知道?” “想我还吃奶的时候,我妈就带着我出席各种宴会、拍卖会、画展、绣品展、车展、时装秀,举办方的名字我都烂心里了,偏偏没听过这八荒四寰国际。” “我一想肯定是新开的公司,天眼一查,发现原来是老酒换新瓶。” “这八荒四寰国际的前身,是昇市斯利国际拍卖公司。” “名字是十天前才改的。在我一个朋友群里聊过,好像因为斯利换董事长了,新董事要对企业进行改革创新,第一步就先换了公司名。” “八荒四寰国际这次发起拍卖会的目的之一就是向外界宣告他们公司掌权人的变更。” “你问这个做什么?” 张却问莳柳。 莳柳点进资讯详情页,将展示出来的部分拍品指给张却看,说: “这个,还有这个,这个……,都不是人界的东西。”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拍卖会,这是一场狩猎宴。我要去。你帮我去安排。” 张却惊诧地看着她: “你刚刚说什么?什么狩猎?什么不是人界的东西?” 莳柳:“还记得从冥界回来那天炎契带我去看的那几个鬼吗?” “远远看见了。” “那些人死得很蹊跷,可能跟匿身人间的某一位魔头有关。” “上一回我醒来人界就发生过一次相似的情况,但那一百多年里我没遇上他。” “这次我刚醒来,他马上就出现,绝非巧合。” “如今网上又出现这样一条带着玄远字眼的热门资讯,意味不言而喻。” “倘若我猜的不错的话,这场拍卖会是为了引神而举办,不是寻常的企业易主昭示会。” 妖魔鬼怪在人间?! 张却有些不安地说: “自古神魔不两立,按你的说法,对方很可能就是冲你来的,那你还赶着去送人头!” “我听鬼帝姐说,你之所以有资格入神籍,是因为三万年前的时候助神界封印了魔神蚩尤,是不是?” “或许吧。”莳柳说。 就算没有亲手封印盘角老怪,作为神界战神和水神之女的她也早晚要入神籍。 看她云淡风轻的,张却替她着急: “我说祖奶奶,你真是艺高人胆大嗳,不是才把伤养好嘛,就这么等不了?” “你想,对方如果真是那什么魔头,又因为出现在人间的你广发诱敌消息,为可能会出现的你举办一场拍卖会,这样大费周章,他可能没有别的准备吗?” 莳柳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 三万年前恨意加年轻的血气一冲脑,稀里糊涂就封印了蚩尤。 最近的五千年里, 她行走六界寻找滋养并打开六神五行天极琀的灵草、神器, 不知与多少妖魔邪祟遭遇过,周旋过。 在这个只有人鬼两界兴盛不衰, 其余四界生灵均日渐衰消的时代, 对她威胁最大的不是魔物, 而是时间。 “这场拍卖会已展示出来的拍品里有一半是人界之外的东西,说明未透露出来的神秘拍品中,还有更重量级的。” “而这其中,很可能就有我需要的。” “我必须去看一看。” “你是为了那个六神五行什么琀对吗?” 张却忽然想起鬼帝说的,莳柳穿梭六界五千年,只为了那一个封存于琀里的男人而执着。 “六神五行天极琀。”莳柳说明。 “那宝贝呢?我能看看吗?”张却问。 他老早就想问这个了,但莳柳一天不提,他就一天不敢多嘴。 “在神界。”莳柳说,“你把拍卖会的事搞定,我去神界一趟。” 说罢,转身回房间。 张却目光追着她: “你一个人去?不带我去吗?你什么时候去啊?从哪里去?” “嘭。”只有关上的屋门清脆地回应了他。 ****** 【尊敬可爱全球第一美的拥有一个帅老公两个帅儿子的陆菲菲女士,您在吗?】 【您家吞金兽为您考察到一个好项目,请问您有兴趣投资吗?】 【一本十利哦!】 张却四仰八叉躺在蓬软的懒人沙发里,隔空给总裁妈发微信。 貌美多金我亲妈:【臭小子,是不是没钱啦?】 哈哥头上有神明:【八荒四寰国际的拍卖会您去吗?】 第四十二章 神出没 貌美多金我亲妈发来语音: “斯利老总突发急病住院, 他儿子薛宴马上接手整个斯利国际, 大刀阔斧的搞花样, 董事会一大半的人不支持, 后来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 那些反对的人又跟他一边站了。”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位小薛总恐怕不是什么心正的人。” “我们公司给斯利国际做了这么多年科技安防,跟老薛总交情一直很好,他们家往年的拍卖会我都去捧场。” “但是他儿子……,我不想给他这么大面儿,后续还合不合作都不一定,到时间让安旎代表我们集团去走个过场就可以了。” “小子,你问这个干嘛?” 声音温柔娇软的陆菲菲女士说完了才问。 一句一句聊麻烦,张却直接打视频过去。 张却一哄二诓陆菲菲说,既然是有来往的企业之间的聚会,他们那边是小辈主事,她这边去个集团助理也不好看,很容易就透露出不给后辈面子的小心思。 不管以后还跟不跟斯利合作,也不能我方先表露出来,该绷还得绷,赚钱嘛,又不是看的交情和人品。 再说了,就算真不想跟没感觉的人做生意,也还要做人给其他人看不是吗? 所以张却觉得,作为陆菲菲亲儿子,陆氏集团亲孙子,百分之五十几率的集团继承人的他,去参加这场拍卖会最合适不过。 陆菲菲女士挑不出他毛病,于是点头。 但心中怀疑,然后问他是不是在背后打鬼主意。 张却说他哪有什么鬼主意,就是想到处走动走动,拓展一下人脉,以后说不定能帮陆氏集团跑跑腿,让他美丽的妈不那么累。 视频里风华绝代的陆女士被他哄得呵呵笑,笑了一会儿,突然脸色转阴,问: “老实说,你是不是为了带你小姑去?” 张却头上卷毛簌簌一立,乖巧承认。 张却妈虽然美丽会撒娇,看小儿子却是一眼准。 为了不透露莳柳的目的,他特别说明只是带她去玩,见见世面,不干别的。 陆菲菲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忍住。 最后只说:“拍卖会你也不是一次两次去了,没价值的东西就不要浪费钱知道吗?” “邀请函回头让人给你送过去。” 搞定了拍卖会的事,张却将着当前舒服的姿势睡个午觉。 醒来时,落日霞辉自天际水平照过来,一整面落地窗的大客厅挤满红彤彤的光。 张却摸着有些饥饿的肚子,去洗了把脸。 准备出去吃饭,顺便帮莳柳带她近来喜欢吃的提拉米苏和珍珠抹茶奶。 她不需要吃东西,但对人世间一些吃的、喝的、玩的、穿的似乎怀着些试一试的小好奇。 带她走在街上,她那蓝莹莹的大眼睛骨溜溜的转,有时嘴角还会挂笑。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多甜美温柔的软萌淑女。 要不是他寸步不离跟在旁边,一路不知被多少男生问加微信。 前天他们一起去吃饭,他转个身付款的时间,就有一个It男凑上前问她要微信,看到她“男朋友”黑着脸出现,才灰溜溜跑了。 跟她相处过的人才知道她有多不温柔。 出门前,张却到莳柳门口,想问问准备去神界的她什么时候出发,要不要先吃顿饭再走。 先耳贴门上偷听,看她是在玩手机还是睡觉。 半晌没察觉动静。 抬手正要敲门,门哗的一下突然打开来。 带起的风强劲,差点没把他吸卷进去。 发飙了?! 起床气? 张却惊得往后退了一退。 定眼一瞧,只见莳柳一身奇特装扮出现在面前。 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扮相。 那是一袭流光溢彩的类似浮光锦加浮光纱裁制的交领套对襟的古代衣裳; 一层一层,宽大飘逸,通体青蓝白的色调; 腰间各种绦结配饰叮叮铃铃; 臂弯挽着长长的应该叫披帛的纱缎; 头发绾起,带着华彩熠熠的高高的冠; 发冠似蓬生的蓝珊瑚,又似尖锐缠绕的冰凌,精致的冠簪两侧缀无风自飘舞的水状缨穗; 她额尖那缕银蓝的头发不知怎么此刻竟然变成红色了。 手里拿着一把水光粼粼五彩斑斓的白色的折扇。 身周笼一层辉光,并缭绕着些许云气,清冷朦胧透出神仙的无上姿彩。 整一个天神下凡的华丽丽神圣形象。 这莫是她神时候的形象? 也太好看了吧! 张却想跪。 进寺庙进道观都没生过这种虔诚崇拜的思想。 但是,她一向滢澈幽深淡看世事的眼睛现在烈焰熊熊,一张雪白的鹅蛋脸阴黑阴黑,每喘动的一丝气息里,都带着浓浓的杀意。 张却不知道她怎么了,但她一定怎么了。 “莳柳小姐,你怎么了?” “那天你说,姓季的说他家庭院里镇着东西是吗?”莳柳音色冰寒,嘴里嚼人似的。 张却不明但答:“是。他说他家庭院里的池子是用来镇东西的,不养普通鱼。” 莳柳手里折扇刷啦一收,敛入掌心不见: “我要去他家看看。” 拖着长长的华裳从房间里出来,气势汹汹往门那边疾步。 张却追上去,挡在前面: “莳柳小姐你等等,你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突然你就这样的打扮,又为什么急匆匆要去找季先生啊?” “我的东西可能在他那儿。” “你的东西?什么东西?” “六神五行天极琀。” “六……”张却怔住,缓了会才说,“就是你说的那个放在神界的六神五行天极琀?” “嗯。” “你已经去过神界啦?!” 莳柳微颔首。 张却惊,回头望她的房间。 大开的门里,一切家居摆件整整齐齐,她怎么就已经去神界回来啦? 上回去冥界还找了个坟地呢! 还要在三辉交映的时刻! “不是,我的神,你的东西不见了,也不一定是人家季先生拿的呀,你就这么杀气腾腾的去是不是不合适?” “还有你这一身……” 看她身上披着的颜色碧翠,间或飘动间闪耀璀璨彩鳞光泽,顶级织造技术也做不出来的精美服装,张却劝解说: “虽然现在澍海穿汉服的人很多,但你这身实在太亮眼了,等会下了楼,少不了要被围观问你衣服哪儿买的。” “咱们这小区可住着不少网红呢,那些人最喜欢追踪新奇,制造热点了,你不想上热搜吧。” “咱们把衣服换了再商量去季先生家的事好不好?” 第四十三章 夜探 莳柳犀利急躁的眼神收敛两分。 拈指一拂,她全身形容在张却直愣愣的注视下,以看见了却看不明白的方式幻化成了现代日常形象。 “你说的对,不能就这么去。”莳柳走到沙发前坐下,跷脚靠着。 “那家伙不是个简单的。” “他的能力也没有全部展示过,不可轻敌。” “现在这些都市修仙的,所修技能有多少,有多奇,攻击力有多大尚不知悉……” “这样,你先查一下他的身份背景,从出生到成长,家庭到人际。” “……” 莳柳交代完,无人回应。 “张二?” “张二?!” 回头看,见张却双眼还直直盯着她刚才站的地方,本来就显眼睛小的单眼皮像手扒着似的撑大,眼珠赛铜铃。 “张却——” “唉,唉,莳柳小姐。” “现在,立刻,给我去查捉妖的身份信息,巨细不遗。” 两小时后。 张却运用强大的人脉网络……主要来源他爸,把四处收罗来的大量的信息简化念给莳柳听: “季逾,本名季逾,民族,汉,1999年11月8日生人,澍海市江东区南玥镇三湾村人。” “三岁丧母,九岁丧父,成年前靠政府补助金和奖学金生活,无监护人。” “十八岁完成大学学业,二十一岁在央美完成了艺术类硕士学业。” “后回本省,进过一家苏绣工作室学习过一个月,后来不时会到一些古法织造工作室和文化馆参观。” “期间开了茵蔚轩苏绣工作室,作品首次参赛就斩获了最佳作品奖,一战成名。” “季逾本人性格内敛,不骄不躁,但傲。” …… 叽里呱啦念完,不忘补几句: “太过分了!人怎么可以优秀成这样?” “难怪那么傲慢!” “难怪我们家陆菲菲女士如此迷妹!” “难怪经常拿他来贬我!” “要我也这么优秀,不拿正眼看人算什么,我在路上我要横着走、倒着走、转圈走。” 收起五体投地的羡慕嫉妒,张却转而说: “不过话说回来,这哥们真是有点可怜啊,小小年纪就没爹没妈,九岁就自己生活,啧啧。牛批!” “捉妖的没有师父?”莳柳疑惑地喃喃。 “他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张却把资料又过一遍眼: “就是普通农民。” 农民? 不是第三十代什么传人?! “哎,等等,”突然他发现了一些异常,“怎么他爷爷奶奶也是英年早逝?!” “呃,”张却惊讶地把搜来的信息整合来看,遗憾地说,“再往前就没有记录了。刚改革开放那个年代,记录的没有现在这么细致吧。” “至于师父……只有学校老师吧。季逾的生活圈子很小,亲戚好像都没有,人生活动轨迹几乎只在澍海,现在家里除了一个经理人和两个店员,没别人了。” “二十几年,大半时间都是在学校度过的,怎么想也跟修炼不挨边啊!” “但他居然会捉妖!哪里来的本事?” “家族传承?爷奶爹娘死那么早,怎么传?” 张却想不明白。 “你说,会不会他都没有爹妈,就是个精怪呢?”什么怪事都见过的莳柳说。 张却听了,莫名的感觉后背有点凉。 下意识他往神的身边靠近,压低声音: “你不是说真的吧?我们在洛噶跟他相处了那么多天,我还天天晚上跟他一张床上睡……” “你不是神吗?难道会没看出来?” 莳柳眸光一闪,闲然地说:“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那你不跟我说?!”张却跳起来。 莳柳无视他的气愤,话茬一转: “交给你一个任务,做好了送你样宝贝,或者答应你一个要求。” “什么任务?” “去姓季的家里找出他是妖怪的证据。” “……”张却傻愣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既然你都说他是妖怪了,还把我往虎口里送!我肉体凡胎,去了还能回来?” “我什么时候说他是妖怪了?” “不是……”张却被她绕晕了。 “就因为没看出来他是妖怪,但此人又非常可疑,所以让你去摸摸他的底。给你看的东西和你自己去看的是两回事,懂吗?” “所以,季逾是妖怪吗?” “你不敢去?” “他要是妖怪,那我能敢吗?” “你能有点自己的判断吗?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被怨伥蛊害真是一点不冤枉。” 人怕鬼怕妖不是正常? 妖鬼神仙都有法力,就人类没有! 怎么还是他的错了! 无端被言语攻击的张却郁闷死: “我去。以我智慧的双眼,我觉得我季逾哥不可能是妖。” 堂堂男子汉,还能在一个娘们面前怂? 就算是怂,也不能怂的这样低阶。 “不过,”张却用轩昂的气势弱弱说,“虽然他是人,但他家里指定会有其他不平常的东西。” “为了能摸得更清楚一些,我觉得……什么东西?” 话未说完,一个毛乎乎的小玩意霍地怼到眼前。 “鬿雀。有危险她会保护你。”莳柳说。 “鬿雀?”张却拿过莳柳掌心里的小毛球,认真端量。 “这不就是一个毛绒小鸟挂件嘛!” 张却手指头戳戳摸摸蓝紫色渐变毛绒小鸟的头和身体。 “还没我车上的挂饰好看,眼睛都懒得做,画个假眼皮长眼线,粗制滥造的,能保护我什么?” “不要拿来。” “送出去的东西是不能要回去的。”张却赶紧躲开。 离远了问:“这是神兽吗?” 莳柳:“算是吧。” 张却:“怎么用?是不是要念个什么口诀唤醒?” “我说话你都不听的吗?”莳柳横来一记冷眼。 无形被捏了一下,张却立马成形:“我拿下车钥匙。” ****** 窈蔚居。 皎洁月华从全玻璃采光顶泻下,与临山一面落地窗前的落地灯柔白的光晕糅合一体。 明澈玻璃前,横支着一台两米多长的楠木绣绷架子。 架子是古式工艺制造,古韵幽雅,专业性与格调并具。 绷好的半透明真丝绢底布上,横向绣着一个坐姿潇洒恣意,手拿开山莽将傩面掩住半边容颜的白裙少女。 女孩一头秀发乌黑柔亮,带着微微的卷度; 右半边脸脸型流畅,皮肤莹白,两颊透出淡淡的绯粉; 漂亮但犀利的微垂的眉眼间,似带着睥睨山海的倨傲,又似透射着怜悯众生的慈善。 与遮住左半边脸的尖角獠牙的山神形成鲜明对比,融合苍郁的青山背景,视觉冲击感十分强烈。 第四十四章 窈蔚居 画才绣了三分之二。 下半部分只有精密绣线延展开的淡淡的轮廓。 绣架前。 安静地坐着此间主人——季逾。 他劈了一根肤白色的丝线穿上,捋直。 右手肘支在枕手板上,闪着银光的尖锐的针自绣画下端女孩的手指间缓缓刺入,左手从布面下方引出,再刺上来。 一针一线,从容利落。 间或目光看向窗外风景,他手上的动作一刻未停,但下针却能毫厘不偏。 极致体现出了他绣功的卓绝。 “老板,门口有个叫张却的人找。”小罅的木门外,二十来岁的男店员——青枝低声说。 “今日周几?”季逾问。 白皙修长的指尖动作行云流水。 “周六。” “不见。” 门口,青枝把话原封不动传达至张却耳朵里。 张却冷呵呵笑了两声: “还真是一言九鼎,一丝不带移动的!没事。你先去吧。周日我再登门。” 青枝躬身礼别。 铜环大门吱呀关上。 四个小时后,窈蔚居大门砰砰响起。 青枝披着睡衣起来,开门后愣了两秒:“张少爷!” 张却浓眉一弯,朗然笑开:“周日了。” “我季逾哥呢?” 撇下一脸懵逼的青枝,他不客气地钻进门,边走边说,“哦,睡了。” 季逾云气结露入睡的习惯张却记着呢。 青枝如临大敌追上来: “哎,张少爷,你不能进来,我还没有问过我家老板,你明天再来吧。” “明天?明天是周一,你老板不见客你不知道?” 青枝脑袋一歪,懵懂的大眼倏忽转亮:“对呀。那你天亮再来。” 张却说:“我在这里等到天亮一样的。” “不行。”青枝说,“我们窈蔚居从来不留外人。” 张却说:“我又不是外人,我是你们老板的好朋友好哥们,是客人。” 青枝说:“可是,可是我们窈蔚居也没有留过客人。” 张却说:“你想说你们这里是从没留过人吧?” 青枝点头。 张却眼里精光闪过: “那我觉得你应该先去问过你们老板。” “我和你家老板一起回来的那天,是他说我周日可以来找他的。” 不明状况,不知如何应对的青枝原地歪了两下脑袋: “那,你先在外院等等,我去问问蓉叔。” “蓉叔蓉叔,那个人要在我们家里等天亮,怎么办?” 青枝关了里院门,小跑到季逾绣花那面窗下,摇动一棵盘虬卧龙的芙蓉树。 老树枝叶簌簌抖了抖,树干中间一张温儒的老人脸缓缓显现。 “楼上怎么说?”芙蓉抬头看拉起白纱帘的三楼。 青枝说:“早的时候说不见。十点十分就睡下了。可是人说,老板允许他周日来找,现在就是周日。要喊醒吗?” “先不要。”芙蓉说,“近来风调雨顺,看来他作息规律,日日有彩霞,心情不错。” “不能打乱他。我背上的焦肉可还没长好。” 芙蓉从树里出来:“今夜月华充沛,你去养养元气,我去处理。” 芙蓉捋平身上民国长衫,拖着老寒腿一拐一拐绕后院绕中院出来。 拉开门,看见张却笔直如松地立在进里院的门外边。 装不知道他刚才偷偷往里瞄看的小动作,说: “听青枝说张少爷来找我家老板,这么晚了,你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张却跟茵蔚轩里的工作人员打过两次交道,彼此多少熟。 张却说是有要紧事,不过要当面跟季逾说,问蓉经理能不能帮他通传一下? 芙蓉说,他们老板作息特别规律,睡下了就不能叫起来,问张却可不可以天亮再来? 张却说不行,事情很重要,就算是等一夜,他也要等在季逾醒来的第一时间把事情告诉他。 芙蓉考虑了会,说那他要不在会客厅休息一晚,等季逾起床了他再来通知他。 张却一脸的失望遗憾,还是接受了提议。 芙蓉临走,张却拉住他劲瘦的手臂,神神兮兮地说他知道季逾是大佬,窈蔚居里也不一般,他在这里,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 为人处世老成稳妥的芙蓉雅善笑笑,说不要离开客厅,不要乱摸院里的东西就行。 “要不大叔你在这里陪我聊天吧。”张却看着芙蓉和善的皱纹眼。 期待他点头。 芙蓉面犯难色:“哟,我老骨头可不比你们年轻人,不睡觉可不行。我去给你拿点吃的,你自己在这儿坐吧。” 芙蓉转身从冰箱里拿了些零嘴放茶几上,又交代张却说冰箱里有饮料和水,渴了自己拿一下。 然后走了。 脚步声远去,消寂。 张却旋即口袋里掏出个软叽叽的糯米胶小鲤鱼。 捧在掌心里:“莳柳小姐,咱们就走?你一个人没关系吗?” 掌心里的小红鱼明明翻了记白眼,却意外的萌死了。 如果对方不是莳柳变幻的,张却真想捏两爪,亲两口。 “干活。”张却轻轻说了声,抓着小鱼起来。 客厅灯光留一角昏暗,悄咪摸出了门。 蹑手蹑脚到里院门外,轻轻推开门。 谨慎先瞧一样,见无异常于是侧身滑进去。 一进院,立时他就感觉周遭平地起了一阵风。 凉得他毛孔缩了缩。 他手心里的捏捏乐玩具小鱼突然也搐动了一下。 莳柳也感觉到了内院外院的一些异样——乍起的风似乎格外清,格外甜,像是苍山之巅初雪萃激出冷杉幽芳的味道。 怎么有点熟悉亲切?! 庭中偌大一方鱼池水帘滴滴沥沥,漾开的涟漪撕碎月色铺满了水面。 张却走到池边,对莳柳小声说:“那你小心点。” 指掌一松,小鱼啪啾一下窜入冰凉池水,直潜而下。 直盯着那一抹艳红色消失,张却才转身准备往院子各处游荡。 然而,就在他转身刹那,他身边的景物不知何时竟变成了他不曾见过的样子。 进来的大门没有了,宅院没有了,两层的砖木楼屋没有了,三层的现代小平房也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烟雾弥漫的古树参天的森林。 张却心尖一颤,直觉不妙。 回头想喊莳柳,却发现明明就在身旁的那方鱼池也不见了。 “完了完了,入阵了!”张却心中喃喃。 来窈蔚居前,莳柳就提醒过他,季逾不是普通人,所以他住的地方必然也不普通,让他自己留点心。 他想过季逾家从不准外人踏足的里院以及房间里安有各种机关什么的。 但没想过是这样的东西。 第四十五章 庭中怪池 所谓阵就是这样的? 张却不能脑海里搜刮不出来这方面具体的知识。 但从这不知不觉就被困入的形态分析,他还是认定自己所处的就是某种阵法中。 因为游戏里就是这样设定。 理论应该相通的。 可阵法也分很多种,他现在身处的是哪一种? 他想求助莳柳,又想在这里大声呼喊会不会吵醒季逾和他家员工? 没有经过主人同意跑人内院,会被当做非法入室,侵犯他人隐私的小贼送派出所吧? 他真的在阵里的话,喊莳柳她能听见吗? 万一她听不见,却引起别的麻烦…… 还是先看看吧。 他有上神赠送的法宝,轻易死不了的。 冥界里闯一遭回来的人了,比这世界上许多人不要牛批太多…… 如是想着,张却把莳柳送给他的毛绒小鸟拿出来,紧紧捧在手心,捂在心口。 法宝离生命之源越近,才更有安全感。 ****** 莳柳一入池,身体倏然一抖,变得大了些。 女孩手掌那么大。 在水下打了两个跟头,马上发现水下还真有玄机: 季逾院里的鱼池看着方圆只有六七米大小,实际水底下非常之宽广; 那座屹立在池中的假山也不是固定在水底,而是漂浮在池心。 若非她本体是御水生灵,或不能在幽光微漾的深渊底看清事物。 莳柳在水底快速潜游一圈,寻查捉妖的究竟在池中镇了何物? 是不是有她的天极琀。 她也不是认定季逾就是偷了她东西的人。 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季逾真的很可疑。 两百八十年前,她预感自己又将陷入一场不知期限的沉睡,特地去了一趟已经坍塌荒芜的九旻神境。 把原为神界之物的天极琀沉进十方氤溟,让陨落后归聚在那里的微弱神炁,帮助滋养她耗一切心力和时间想要复活的那个人。 十方氤溟是神只的墓园,那里终世九霞萦缭,有抵御外界一切力量的结界,非具有搬山移海神力的神明不可进。 她不知道神界是怎么坍塌的。 五千年前她修好元神醒来时,它已经塌了。 那里已经没有神了。 灵能衰消的神荫蔽不了苍生,承不住凡人禋养,被天道崩落到了九旻神境之外。 各神所携神器于是随之散落各界。 只有她例外。 莳柳上神已经战死,神籍也没显示她活过来。 仿佛她是活在时间里,却又是时间不愿将其告诉给他人知晓的一个存在。 不知是什么原因,或许是因为她的父母都曾是九旻界里的神,有亲灵连系, 又或她本身是可控制世间一切水体的神灵,氤溟神炁也是一种水,所以她可以与之联通, 以致同样面临着灵力衰减的她便可以自如往来存在时间里的一切有水的地方。 是以她才觉得十方氤溟是藏东西最安全的地方。 待某日她醒来,去祭典亲人时顺便取回天极琀。 没想到,没想到,她沉在氤溟里的天极琀居然不见了! 且不说一般的妖魔精怪古根本进入不了神界。 就算勉强进得了神界,它们也进不了天道结界保护着的十方氤溟。 因为神灵圣炁与精怪妖魔所修丹气相克,神即便已死,余留的神炁也会将它们的妖力、魔力净化。 自天启地开到如今,还没哪个神界以外的生灵进入到氤溟还能出来。 曾经的魔界领主亦不能。 再有,如果天极琀是因为神界的某种变故致使了神器失落,按妖魔精怪古来的生性,它们只会将之悄悄藏起,辅助修炼。 不可能让它现世。 而一般的人类若无意得到神界之物,不消几日,绝对就会被流窜人间的妖精邪祟认出,继而夺走。 只有像季逾这类的,身怀一些玄术且不知天高地厚异心险恶且蠢的人类修行者,得到一样宝贝才会忍不住说出来。 还神兮兮地说,怕别人知道又怕别人不知道。 怎么能有这么傻的家伙! 说到人类修仙者,莳柳不觉想: 她刚从十方氤溟回来,并未察觉神界有天力毁坏的迹象,天极琀不太可能是失落,更有可能是失窃。 因为依她的想法,妖魔精怪不能进入十方氤溟,人类或能。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入的。 而从她存放天极琀至今,不过二百多年。 天极琀是这期间遗失,期间,有一个人类修行者他刚好也得到一件神器…… 综合来看,天极琀有七成可能在姓季的手里。 季逾家的鱼池无比幽深,莳柳在上层游了一圈没重要发现。 于是下潜。 在中层,终于看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事物: 只见微光粼粼的水波里,漂浮着一层球状的云气包裹着的东西。 足有一片星辰那么多。 幽蓝的水,皎白的云气,密密麻麻似无穷远。 置身其中,恰如漂浮在漫漫无边绮丽星云里。 那些东西原本平静,直到她潜游靠近带动的波浪泛开,那些拳头大小的云球层次便晃晃荡荡起来。 环裹着不知名物体的云气于是震散,露出里面的形状隐隐约约。 莳柳现下是一尾巴掌大小的小红鱼。 身体小,好做贼。 那些小小的球在她眼里跟自身差不多体积。 向着最近一个游过去,转过身用尾鳍扫扫震散的云雾。 回头她看见雪白云雾包裹的,竟然是透明的玻璃珠般晶莹的球。 而里面封存的,竟然是一只人面人身双翼炫丽的蝶妖! 莳柳用胸鳍触一触那玻璃球,球体表面立时泛开一层水漪。 竟是一枚水球! 控无数形态之水的莳柳都觉得稀奇。 这世间竟还有人比她会玩水! 那漾动的波纹在水球之上来回旋,激起里面的妖的身体跟着晃动。 不会被她惊醒吧? 莳柳心想。 然而等到水球上波纹恢复平静,那蝶妖也没有出现过一丝动静。 是死的。 莳柳不动它,渐渐云气重新把水球包裹如初。 悠悠一转身,她又清理出另一个观看。 这次看见的是一只黑虎精。 她看着那闭着眼也透出凶猛气息的黑虎,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为了得到一株长在一头黑虎精洞府前的神草,将其斩杀了的事。 世间黑虎寥寥,眼前这位老兄看着挺眼熟,不会就是她杀了的那只吧! 莳柳胸鳍贴近水球感知,确认里面的那位确实不是活物。 莳柳看着茫茫一片的“星海”,心里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这所有云气包裹的水球里,全是死妖死怪。 为了确认这个想法,她鼓起一口气,将视域之内的水球上的云气都吹开。 第四十六章 一池死妖精 莳柳然后摆动灵活的小尾鳍,把周围几百个水球都看了一遍。 一圈下来,她直接惊了——凡她看过的,竟然都是她杀死的妖怪魔邪! 连那只蝶妖的死她都想起来了。 那是她四千一百多年前一扇子抹颈结果的。 她的罪行是变幻男女身吸取少男少女精元延寿。 莫不是这宽广无尽的一汪地下海里封存的妖邪,都是她亲手杀死的吧?!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惊叹不止于此数目的庞大,更因此一幕是出现于一个人类的住宅中。 季逾家鱼池里镇的,就是这些东西? 他一个人类,哪里收集来的如此多的妖物尸体? 还几乎是跟她有关! 这不对…… 莳柳感觉脑子要爆炸。 她想不明白这其间的因由。 她要找出这一切其实跟她关系不大的点。 思想间,她急速游向更远的地方,把那边的水球也看一遍。 然则,遥远的那边的死妖也是她从前杀的。 这该不是一个迷阵吧? 莳柳突然想。 这死捉妖的,竟然跟她玩这种不堪一瞥的小把戏! 等着,看她不变个法让他也尝尝被捉弄的滋味。 念头一起,她再没继续探寻的心思,反正都是幻境。 莳柳于是摇着小尾鳍,溜溜往光华晃漾的方向前进。 搅起的小水浪噗噗簌簌。 形成一些微小暗涡。 指甲盖大点的本事,还想用迷阵来困住本神,能的他。 她气呼呼的,腮帮子鼓成球了都,泡泡吐了一路。 就在她将游到出入口的时候,泛滥的碎华中恍惚竟折射出些许斑斓的光。 有点熟悉。 她加紧摆尾弋过去,见那光泽更明显了。 游进那片光里,斑斓的水泽却不见了。 扑扇着小小的胸鳍仰高头,能看见池水外面亮堂堂的。 是太阳直投下来的光。 外面已然是正午了。 这熟悉的光斑是怎么回事? 游离直下的光照,莳柳又看见漾动的暗波间五彩斑斓荡漾了。 原来如此…… 捕捉到熟悉物体之光的她把出离迷阵的事一股脑抛上九霄。 呼噜打了个挺,直向池渊之底窜游而去。 那五彩斑斓的光正是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从池底反射上来。 莳柳一口气潜至最底,不出所料真看见了她认为的那个东西。 那还是一个球。 比之池水中层那些密密麻麻的稍小些许,也就是跟她脑袋差不多大的样子。 ——六神五行天极琀! “本神的六神五行天极琀!!!” 在心里积压了十二个时辰的颓丧情绪突然得到了释解。 至要圣物失而复得,莳柳别提多轻松了。 这可是来自神界的宝贝,只消瞧一眼,她就能分辨虚实; 定睛看一看,她都能看见上面她曾沾染上去的独属于她的气息; 越靠近那天极琀,周遭的水自翕合的两腮一过滤,她就品到了它直沁心脾的灵味…… “亲爹我的宝贝!”莳柳摇摆着小尾巴滋溜溜过去。 围着那颗蓝紫间着青、红、金色纹路,光彩斑驳,图腾繁复的琀珠正绕两圈看看,逆绕两圈瞅瞅。 四面八方换着方向角度地审仔细,查清楚。 两片短短的胸鳍细细触摸着上头的花纹,数着上面她已经注入了肺、肝、脾、胆四神灵,和水、土、火、木四灵物的图纹。 圆溜溜的眼睛里溢出欣然光亮。 转而鳍梢游移至还未注入相应灵气的,几个空空的凹纹上的时候,亮晶晶的眼睛刷一下暗淡下来。 哀伤了一会儿,她很快振作起来,两只小鳍在水里扑扇扑扇的,就要去抱她的天极琀。 不得不说,她现在真的太小只了。 没手没脚真的不方便。 尽管使出了吐大泡泡的蛮劲,也不能搬动那看着小实则挺沉重的珠子分毫。 “不行,得变成人形才好办事。” 莳柳心说。 然后她挺起小身板,奓开全身红鱼鳞,大口吸水,做出马上变身的架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高远的水际之上倏地一丝银光闪过,闪到她面前来。 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状况,赫然一颗光泽斑斓的珠子就从她眼前荡了过去。 她的天极琀!!! 琀珠都跑了,还变个鬼的身啊! 赶紧她就一跃而起,拼命地摇动尾巴去追珠子。 珠子被一根细细的丝线带着,看着是往水面去了。 莳小鱼没空想其他,两只鼓溜溜的眼睛聚成斗鸡眼,只死死盯着她的发彩光的宝贝珠子。 她不知道究竟游得有多快。 她只知道,就在珠子将要离开水的时候,她猛一个腾冲,张大嘴巴嗷呜一口咬住了她的珠子。 “嘿嘿,是本神的就是本神的,谁也休想染指!” 莳小鱼死死咬住三分之一珠子表面,心中哂笑。 阳光。 白云。 空气。 白墙青瓦木雕栏…… 啪叽—— 眼前景象走马观花一闪而过,猛然小鱼儿就撞到一样温暖而又硬实的物体上。 “嗳,你这鱼……” “谁养的你命不知道,竟然来抢本君的东西。”熟悉的声音悠悠然震进鱼耳骨。 接着一只大手捏住了她小小的滑不溜啾的身体。 一手抠住她紧咬不放的天极琀。 然后将两个物体使劲往相反的两个方向扯。 “松口。”季逾帅气的脸俯下,低声说。 他今天没带眼镜,很直观就看见了他眼尾悬挑的魅惑的凤眸。 “呜呜呜……”莳柳死不松口。 心中组织了一万句骂词说不出。 “再不松口信不信我起锅煎了你!” 莳柳朝他瞪着两大眼珠子,怨念深重。 场面一度僵持不下。 最后,季逾修长漂亮的手指扒上她鱼嘴,纤柔的指尖沿大张的鱼唇边一点点小心探入,缓缓将珠子抠了出来。 “扑通”,得而复失的小鱼被丢进了玻璃鱼缸里。 鱼缸的旁边,让鱼讨厌的死雄性悠哉悠哉靠在摇椅上。 摇椅旁还支着杆遮阳伞。 真是给他惬意死了要。 看着他手里的珠子,莳柳在圆形的小鱼缸里焦急地转圈。 这种情况下要她变身抢珠子决然是不能。 她可不想被不想给知道的人知道她鱼体何样。 无视池沿上玻璃缸里把水搅得晃荡四溅的鱼,垂眸季逾看着胸前被横冲直撞上来的鱼打湿的襟口。 面露无奈神色。 他指间细长的银线缓缓收回,变成闪亮的短链,玉颈微偏,穿到耳珠上挂着。 一惯戴着装比的耳链竟是根钓鱼线! 第四十七章 开天极琀 季逾解开左胸口袋绣着一枝精致小花的灰色真丝衬衫扣子,轻轻抖弄上面水渍。 真丝穿着清爽舒适,可一旦湿了水,面料就像带磁一样吸贴在皮肤上,感觉很不舒服。 动作间,恍惚看见他单衣下线条匀称优美的健实胸腹肌群。 绵延起伏的,极是均匀。 他大剌剌晾着湿润的前襟。 留两粒扣子苦苦支撑他在天光下最后的矜持。 二郎腿一撇,从黑色西裤口袋自顾摸出方绣着枝冷杉枝的白丝巾闲闲擦拭天极琀。 动作优雅…… 啊呸! 妖艳骚浪。 莳柳在小缸里追着自己的尾翼打转。 看他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因为他是真好看,鱼眼里扭曲变形了也独特的好看,有几丝熟悉的感觉。 好久好久她都没见过这一款了。 不过,比起她感觉中的那位,他还是差了点东西。 虽然真的已经记忆模糊…… “咳……”莳柳突然眼珠一呆,吐出个大泡泡。 “死鱼,你想什么呢!”她谩骂自己的色念。 “你是要盯住他手里的琀珠,琀珠!免得他藏去找不到的地方,不是让你看他皮囊的。被这类货色奴役的日子还没过够?” 莳柳呼噜摆了两下脑袋,停在对她来说好大一堵玻璃墙边,鱼眼锐利地紧盯住伞翳下的男人。 两片小胸鳍勤快地拨着水。 “果然是好宝贝,连条鱼都来觊觎。幸好及时取出。”季逾边拭边说,“看来以后不能放池子里了,太冒险。” “放哪好呢……放床头柜?放保险箱?绣进画里封着?” “嗯,还是随身带着比较安全。” “喂,丑鱼,”季逾忽然偏过脸靠近鱼,“你是怎么跑池底去的,是不是想偷我宝贝很久了?” “我偷你两锤子。”莳柳骂骂咧咧,咕噜噜吐出一长串泡泡。 绕鱼缸转了两转,然后一蹦三寸高。 她愤怒的目光无人在意。 “白养你这么多年,还是一点都不乖。”季逾拖声拖气地说,“有要求你跟我说嘛,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总是一意孤行。” “你一意孤行就一意孤行了,可你不能咬着我的东西当是你的吧。你礼貌吗?” “你这尾鱼,当初我给你讲过多少做鱼的道理,全忘了是不是?” “果然是鱼脑子,愚钝得很!” 说着连摇了几下头。 莳柳:“???” 平时多说一句话会死一样,一个人时倒挺能叽叽咕咕! 这人莫是受过什么刺激,有隐性毛病? 自小就死爹死妈,一个人生活,能正常才怪了! “这神珠里也不知道有什么……”季逾把天极琀举高,对着天沉思。 “白忽忽,去我绣架旁把最粗那根针拿来。” “呼——” 院边一株翠杉枝上,一朵雪云倏忽落地,幻作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女孩。 拖着宽宽的黑色纱袍噔噔噔跑上三层小楼。 半分钟后把一根针呈至季逾手边:“老板。你的针。” 季逾拿过针,指尖施施然一拂,白忽忽原地化作云气散了。 飘到翠杉枝头重新聚合。 “青枝青枝,他要干嘛?”白忽忽在枝头摇树叶。 “他要撬珠子看里面。”青枝说。 展开枝叶努力吸纳热烈的日辉。 “能撬开吗?”白忽忽问。 “能撬开吧。”青枝不确定地说。 “当然不能啦!”他们隔壁,一枝浅粉色芙蓉探出墙,花枝招展地说,“打开了会死人的。” “死谁?”青枝好奇。 “再多嘴死你呀。”粉芙蓉小声说完,趴墙头呼呼睡了,梦呓似的喃喃,“日辉月华真好啊!” 季逾捻长针,看着鱼:“你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我不想。”水里冒上三个泡泡,在水面嘭嘭炸开。 季逾闲散地说:“要不是今天发现你居心叵测,我都没想过要打开。我又不会用,并且不……怎么好奇。” “但是今天不一样——在不能保证它会永久留在我手里的情况下,我觉得还是先看一眼。” “免得哪天被人……被鱼偷了,我都不知道这东西具体什么样。” “怎么说它也是我的呢。” “不要脸。什么叫是你的?它在本神口中或有上万年,又由本神四处寻灵物神物滋养它几千年,是你的?呵呵。”莳柳心中嘀嘀咕咕。 白眼翻得没边。 季逾才不在乎缸子里那一双鼓溜溜的大鱼眼睛。 一手稳拿琀,一手稳执针,对着上面花纹的凹凹眼眼就要戳。 “蠢钝的人类,凭你一根绣花针也能撬开神界宝物?这天怕也是你开的!” 莳柳扒着玻璃壁,看歪在躺椅上的他戳戳弄弄,嗤鼻。 “今天你要是能把天极琀打开,本神这珠子不要也罢,直接改喊你作——” “哗啦。” “唉,唉……” “咔嚓——” 天地忽然一个倒转,季逾悠哉悠哉躺着的摇椅霍然一下碎散在地。 摔了他一个四脚朝天。 珠子滚到一边。 不知状况的他感觉胸口冰冰凉凉,有个滑溜溜的东西压在身上。 他的腰腿部位出现了被压覆的感受。 目光一巡,见只有一尾小红鱼趴在胸膛上。 不停地身体摆动。 他双肘撑着地,挺起的上半身胸肌线条过分明显。 盯着困在轮廓起伏胸膛间的小鱼,他说: “你成精了是不是,当着本君的面也敢出手!明目张胆呐!” 莳柳两胸鳍在他胸口扒拉扒拉,真叫一个气极。 十秒钟前。 莳柳在心里嘲笑好看但该死的人类自不量力,用针就想撬开天极琀。 笑着笑着,她惊然地发现他手里的针尖灵光凝聚,插入的天极琀的一个细眼,旁边的图纹赫然就有了一丝丝变化。 不敢让变化继续的她蓦地摆尾腾出水面,凶猛地扑向季逾。 虽然是一只神力被束缚的小鱼,高低是神变化的,激动起来,力道可不是一般的生猛。 是以一个没把握住,一鱼一人就把椅子给压塌了。 本来她想就势变回人,拿了自己的琀珠就走。 为此她身体都现人形了。 不过只两秒的时间,她就想顺畅了季逾本事不在她预料、她的身份不能被他知道、她的琀珠还不能打开等等一系列事件间的紧密关联。 于是她赶紧又变回小鱼。 “既然成精了,就是听得懂人话的了,那便烦请你从本君身上下去。” 莳柳:“……” 她没成精,听不懂。 季逾认定她听得懂:“本君胸口很舒服是不是?色鱼!” 第四十八章 入室贼 莳柳闻言,圆眼骨碌一转,看见了他坚挺如山将她兜住的胸肌。 顿时红鱼更红,鳞片都发烫了,真跟在油锅里被煎没二样。 “你不下去是吧?行。看本君不用鱼钩把你挂起来在太阳下晒成鱼干。” 看着小鱼翕动的圆嘴巴,他手指伸过去,戳她软软的唇肉: “你是不是在骂我?” “嗷呜。”就在他白玉竹节般的长长的手指再一次怼过来之际,鱼儿蓦地一张口,狠狠咬住那似发着光粉白的指尖。 口腔中细密的小牙嵌入皮肤。 季逾温热的血液丝丝渗入她齿间,腥甜腥甜的。 缓缓滑入腹。 “没良心的鱼,说两句就急眼,看来是真不能放松看管。”季逾捉起鱼,翻了个身侧躺。 静静且古怪地看了鱼两眼。 这才起来。 捏住鱼嘴两边,他慢慢把手指拿出来。 “本君的血甜吧?”渗着血的指腹往鱼嘴上轻轻抹过,玩味态度地给她涂了层口红。 放回鱼缸。 季逾捡起掉落在旁的光泽熠熠的琀珠,抱着鱼缸上楼。 晚上。 莳柳在季逾工作室兼卧室的宽大的玻璃顶玻璃窗平房中跳出来,化回人形。 季逾已经睡了。 每天十点十分是他遵循的入睡时间。 莳柳脚落地,率先用她黑蓝色精亮的大眼巡视一番屋里。 房间光线冥暗,不过于神并无影响。 此前舍不得用灵力是因为要保证尽量多神力入万憝寒潭。 现在她伤养好了,可以边纳汲边挥霍。 季逾的房间是大通间。 三分之二充当了工作间,剩下的小半是卧室,在房间的尽头。 中间置一方十二扇的黑绢底金线绣山河画折屏隔出隐私空间。 早时,季逾把鱼缸放在他刺绣架子旁的书桌上,然后他就一直坐窗前穿针引线。 莳柳在离他两米左右的地方,被迫一直看他安静专注的侧颜。 她真没有很想看。 困在小缸里太无聊了。 她还是比较喜欢人的生活——多姿多彩,有无限新鲜。 出了鱼缸,自然她就出现在了鱼缸旁,书桌前,季逾刺绣的地方。 于是第二眼扫掠过屋子的时候,她的目光就落到季逾坐一天不挪窝的绣架上。 她看见绢布上绣的,是在季逾本子上看到过的云贵高原主山脉——群山绵延的乌蒙山。 这副图在他本子上潦草数笔已是气势恢宏。 如今绣在质地精密的布料上,一针一线匀密,一丝一寸细腻。 莳柳好奇全幅的场景,继而将绷卷起来的部分展开来。 但见已绣好的部分山峦接天壤地,云霞缭绕。 视觉磅礴苍茫,触感却极细致柔顺。 仿佛就是将云端之上的那一片高原绮景直接切割下来,嵌进这小小一匹绢布里。 恍惚她都闻到了犹似洛噶山里的清芳。 这家伙,不简单啊! 当初亲眼见他把一只妖封禁布里已是开了眼界。 如今得触摸到他大制作的绣画,才真正由衷感觉到他的才能高绝。 ……对一个人类来说。 正面如此精致的绣画背面会是什么样的呢? 这么多颜色的线交织穿插在一起,肯定线头乱如麻。 “噫,这不是……” 莳柳好奇把绣画背面翻过来,意外竟看见薄如蝉翼的绢布背面绣的是她。 是在洛噶时,季逾以三万块钱为报酬,阴阳怪气求她当模特画下的。 绣画是横幅样式,她在里面占据的面幅不特别多,大部分是青绿的山景。 部分肢体待绣制。 “绣得真生动啊!”柔荑秀指细细摩挲着她“自己”的脸和发,莳柳感慨,“本神生得还是太好了。给他绣进画真便宜他了。” 莳柳收好绣布恢复原样,顿时又对他房间里其他摆放得错落有致的绣画有了些兴趣。 不过比之天极琀对她的重要,好看但该死的人的精美绣作轻若浮尘,不值她花时间先鉴赏。 向着安安静静的季逾的卧室,莳柳从容镇定地走过去。 需要吃饭睡觉维系生命的人啊,就是脆弱。 醒着的时候有多凶恶讨厌,睡着了就有多视之悦目。 莳柳负手立床前,看着睡着躺得端正如亡者的季逾,暗叹。 记得早的时候他是把天极琀放在西裤口袋里,之后他就一直在刺绣,没离开过工作间。 吃饭上厕所都在这一层。 所以琀珠无疑就在他房里。 身为几乎无所不能的神,让莳柳像盗贼一样翻找东西是不可能的。 她对无戒防的季逾小施一个法,让他睡得更沉。 然后手掌对着整间屋子一拂,灵力所及之处悉数泛着透明色调,一切物体清晰可见。 她就像是一个扫描机,探测她的目标事物。 周围一圈扫过,没有。 接着探测他身上。 宛若飘浮的流沙的蓝色灵力从季逾身上掠过,见一颗色泽斑斓的球状物就出现在他平放于腹部上的手腕间。 那颗珠子没有她上一眼见到时大了。 它现在只有一颗鸟蛋那么大。 被季逾用红丝线编织成了手链,戴在腕上。 “能改变珠子大小,很了不起嘛!”莳柳心说,“不过你以为戴在手上就能安心高枕了?呵,男人!” 莳柳极是不屑地伸手就去取琀珠。 自信满满。 信手拈尘一般轻松的态度。 却当她的召来术触及到那条手链瞬间,红线手链忽然光泽绽放。 红亮的光照亮了视线内的整片空间。 持续了大概五秒钟,光慢慢才暗淡。 眼前清晰后,莳柳看见安静平躺着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个她施了法术使之长酣的人,他居然就这么醒了! 好像她的法术并无作用似的。 怪异。 离大谱的怪异。 每每靠近这个男人范围,就总有不正常。 她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能力了。 “莳柳小姐?”季逾看着微亮红光中站在自己床边的女孩,讶异地喊出她名字。 “你怎么会在我房间里?” “你怎么进来的?” “什么时候来的?” 他抛出一连串的问,继而掀开蚕丝薄被坐了起来。 揿亮床头灯。 灯光柔和 突如其来的变故教莳柳有些言行无措。 她脑子转了良久,明明心虚,却面不改色地说: “刚刚追个鬼,也不知怎么就追到这儿了。” “这是哪里呀?” 第四十九章 自堕 仔细打量床上的男人,她装得一手好蒜: “你别跟我说这是你家!” “什么鬼运气,瞬移到哪里不好,居然到你这儿。” 悄咪瞄看他反应。 见他锋锐剑眉仍蹙,继续说(编):“让这小鬼闹的,真是要害死我呀。” “看我这没头没尾一下出现在别人家房间里,在正在睡觉的一个人的面前,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采花大盗、江洋大盗、无耻小贼……” “不过季先生你是知道我职业是捉鬼的对不对?咱们这些人间特殊从业人员向来没个规定时间作息,一有点不正常生物出现,拔腿就是追。嘿嘿。” “所以,你不会误会我突然的造访的对吧?” 季逾俊眸掀合两下,淡淡说:“捉鬼来的?” “嗯。鬼。” “鬼呢?” “嗐,别提了,一追到你这边就没影了,也不知是什么怪。” “什么鬼,到了我院子附近还能给跑了!” 他话里的意思,一般鬼还靠近不了他家院子,否则死路一条。 好狂的口气。 好自信的心态。 “挺不得了的一只鬼呢,无间地狱跑出来的,我也是第一次遇上。” 季逾依旧面无表情,挂的好一张死鱼脸: “你捉鬼就捉鬼,捉不到就该迅速离开,可你摸我的手做什么?” “我……” “你是想扰醒我,让我看见你,知道你来过。” “?!”莳柳听清了每一个字,却理解不了哪怕一层意思。 “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季逾淡淡地又抛出更莫名其妙一句话。 听了这话,莳柳脑里全是问号,眼前全是星星。 完全被他弄晕头了。 思索半晌,然后说:“季先生,我想你可能想岔了什么,但一定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就是,我不是,我就是无意间碰到你的,我摸你……不是,我没摸你……我不是真的要摸你,我也不知道摸没摸到你,我感觉我出现就是你所看到的这个姿势,并不清楚你怎么就醒了。” “可能你本来就要醒了,而刚好我这时出现,你便认为我有所图。” “我除非睡不着,睡着了雷电加身都不会醒,只有两种情况例外:一是长久生活的亲熟之人叫喊或触碰;二是不怀好意敌贼的侵犯。” “莳柳小姐是前是后?” 答案不是很明显嘛,多余说这么一句! 把她当贼,神不同意。 明明他才是贼。 不管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 都是他霸占了她的东西。 但她有自己的素养:不跟非十恶不赦的生灵较真。 她不背污名,她只想拿回自己的东西。 于是“解释”:“其实,我觉得我们之间关系挺模棱的。” “你要说我如贼闯入侵犯到你,也确实,我确实是不请自来。” “可若以后者来理解,也不会说不通——毕竟我们不是也认识许久了么——从赤水到洛噶,从洛噶到贵阳,从贵阳又到澍海,一起吃过那么多顿饭是不是?” “就光你开车一路,我们呼吸这小小一方空间里的空气,这其中还是彼此的气息,又说过那么多话。” “你看,我们在一起的那几天,天青气爽,朝有朝霞,晚有晚霞,大家心情都不错,怎么不算一种亲熟的关系呢,对吧?” “所以我觉得,你不应该把我的唐突定义为侵犯。嘿嘿。” 莳柳说罢,不情愿但勤快地给出一副婉柔善颜。 季逾盯着她一字一句说完,一颜一色做完,缓缓才从床上下来。 趿了鞋,高挺挺屹在莳柳面前。 距离很近,两躯之间不逾半米空隙。 季逾很高,目测不低于一米九,人身只到他脖颈耳际的莳柳与他对视,需稍仰高脖子。 “你是说,我们之间其实挺熟?”季逾微俯下头颈。 他的气息挺凉的,给莳柳以不是人的错觉。 因为寻常年轻男人一般都血气旺盛,身上时刻萦绕着热烘烘的温度。 他却另类。 只有淡淡的夜露清新和嫩花翠草的馨雅。 “肯定是熟的呀,如果不熟,如果你没有把我当朋友看待,以你的性格为什么会帮我盛饭、夹菜,还把最爱吃的鱼头分享给我是不是?” “如果你没当我是熟人、朋友,在服务区休息的时候怎么会愿意把你的外套给我保暖是不是?” “如果你不认为我值得来往,那一路上也不会开口问我要吃什么喝什么是不是?” 说这些的时候,莳柳觉得自己多少有点毛病——为了跟一个人维系好可往来关系,居然在此一样样数他的好! 真是纡了好大一阶尊! “听你这样说……”季逾沉思两秒,音色复杂,“嗯……,我若是不承认你这个朋友就很不合理了?” “为什么要不承认呢,我玄冥莳柳这样好的人,你能遇上第二个?”莳柳看着他深邃眼睛,自信满满地说。 “你是捉妖的,我是捉鬼的,咱们算是半个同行,以后说不定会有需要对方帮忙的地方。” “而只有朋友,才能做到随叫随到。” 季逾似很慎重地考虑,一直盯着莳柳幽蓝晶莹的大眼睛,确认她是否可信。 他的目光直白而不色情,倒是莳柳被他看得有些害羞。 唾沫咽了好几口。 良久,季逾淡淡说:“你说的似也有几分道理。不过不重要。” 闲然状走开:“只要不是来偷我的六神五行天极琀的就行。” 他居然知道这个名字!!! 怎么会?! “六神五行天极琀,那是什么东西?”莳柳装不知,跟上他的脚步。 季逾摁亮全屋灯光:“喏,就是我手上戴的这个。” 抬起秀长白润手腕,把天极琀展示给莳柳看。 莳柳看着那珠子,心里长着小手似的又抓又挠,怪痒的。 “天极琀?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吗,你这么重视?” “也不是多不得了的东西,就是好看,当配饰不错。你看这光色,有没有比火彩还炫目?” 皓腕间的珠子在莳柳眼前晃啊晃。 莳柳只会干巴巴地笑。 “尤其适合钓鱼。市面上卖的夜光鱼饵都不如这个有用。”季逾又说。 “跟你说个好玩的, 今天我取这珠子的时候, 我家池子里一尾丑鱼还跟我抢来着, 它那个激动,直接都扑我身上来了, 在我胸口一阵乱摸,简直好非礼!” “跟你上回扑我怀里一样。” “谁说建国后动物不能成精,我看这妖精无处不在。嗳,我当时衣服就敞着,搞得我都害羞了。” 第五十章 知心声 莳柳听着,白眼翻得没边。 心里骂骂咧咧。 心忖他该不是指东说西吧? 非礼他? 神经病吧! “经她一闹,现在我好多宝贝东西都不敢乱放了,觉得还是随身带着好,或者是封存到无人能到的地方。” “这琀珠我原本也想封藏起来,但想着有时要钓个鱼,就只好编成手链戴着,随用随取。” 莳柳说:“你用这个钓鱼啊,听你说得这么宝贝,还以为是你之前提到过的什么神器。” 季逾说:“是神器啊,不过我又不止一件。” “这个我不知道有什么用,就拿来玩。” “你觉得好看吗?” 莳柳说:“不知道。你这珠子有大半都编到红线里去了,我看不清,没法评价。” 季逾轻叹:“你不知道,我要不用这尘缘丝将它缠起来,我家那条成精的鱼……,哎呀,我鱼呢?!” 季逾看着书桌上一缸子清水,惊叫。 “莳柳小姐,你到我房间时有看见我的鱼了吗?” “什么鱼,我没看见。” “真成精化形走了?!” “也不是不可能。” “这小没良心的,我养了她那么久,不声不响就离开,看来是不想认我了,绝情的家伙。” “她可能跟你八字不合。” “人跟人才讲八字,她讲什么八字!” “万物还有相生相克呢,许是五行对冲。” “怎么说?” “你爱吃鱼、钓鱼,她怕你生性自然不是嘛?” “你不了解。她要真怕我,就不会光天化日下扒我胸口不下来。”季逾再次强调他被鱼非礼,“看,还咬了我手指呢。” 莳柳一口郁气堵在胸腔,咽不下吐不出。 鱼生黑历史。 “算了,”季逾结束这个话题,“随她去吧,早晚她会想起我的好自己回来的。” “刚刚我们说到哪儿了?”季逾问。 莳柳:“说你用尘缘丝缠珠子。” 季逾:“对,尘缘丝。” 至靠墙的小冰箱里拿了两瓶青柑普洱茶饮料出来,拧松盖子递一瓶给莳柳,邀她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我手上这尘缘丝,沾染着两个命运相连的人的生生世世的因果,能量非常强,被外力触碰就会发光示警,甚至会对怀歹念者发出攻击。” “还好你刚才没有侵犯我……侵犯它,否则你可能已经受伤了。” “这么厉害呢!”莳柳将信不信。 季逾悠悠然:“还好。” 莳柳喝一口茶压压满腹的疑惑和不自在。 她是不怕季逾的。 但是季逾给她疑惑实在太多了: 一、他可以驱使天极琀变大变小,还差点把它打开; 二、他对一切状况和意外都表现从容,并有点漠不关心的顺其自然; 三、他说他有不止一件神器。 这家伙,明明凡人肉骨一具,却浑身是谜。 她对他真是无从下手。 莳柳不时瞄看他手腕上的珠子一眼,感觉很是苦恼。 “你对我手上这珠子感兴趣啊?” 在莳柳不知喝下第几口茶,第几眼看向季逾手腕的时候,他问了。 莳柳淡然:“谁叫你刚才一直夸它好看,你知道我们女生向来对这种闪闪亮亮的东西没什么抵抗力,我能忍住不看嘛!” 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对珠子的渴望,口气偏透出嗔怪。 把错推给显摆的人。 坐在绣凳上的季逾拉板凳坐过来:“既然你这么喜欢,那就给你……” 莳柳忽然眼睛一亮,季逾说:“……看个够吧。” 又白又漂亮的结实修长的手臂接着便放到了莳柳面前桌上。 莳柳:“……!!!” 真狗! 随即她想:“本神跟他非亲非故的,人家为什么要把如此贵重的东西送我?” “不送才是正常的。” “真送你敢要吗,就算不是陷阱,你拿什么作为回礼?” 莳柳于是很客气地低眸去看他腕间珠子。 好几千年了,她看了六神五行天极琀不知已经多少次,对它的熟悉比对自己身体的熟悉更甚。 然而每次看到这珠子,还是会眼睛发亮。 心生强烈的喜爱之感。 那种感觉似乎是超越珠子表面的光彩穿透进它内里,与里面封存的那个人心与心建立起来的,独属于彼此的牵挂。 “这女子其实挺不错的,长得有模有样,情绪稳定,本事也有,如果她能对我好点温柔点,这珠子送给她又何妨。” 莳柳正出神,一个磁雅的男声突然响起。 “你说什么?”莳柳应声抬头。 怔怔地看着男人俊帅的脸。 “啊?什么?”季逾瞳光一颤,剑眉微微皱着,显然对莳柳突然的问不知所以。 莳柳也一脸惶惑:“你,刚刚不是说我那什么吗?” “说什么,我没说话啊。” 没有?! 莳柳怎么觉得脑子嗡嗡的。 幻听? 她低下头,目光还是落在天极琀上。 须臾,那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她看起来冷冷的样子,不知道她的手是不是也冰冰凉凉的?” 莳柳陡然一惊,再次抬头。 看见季逾还是一副讶异的表情。 “怎么了?”季逾平静地问。 莳柳眼睛眨了两眨,直想挠头。 他没说话,可她明明白白听到了他的声音呀! 一词一句那么清晰。 他若没开口说话,那就是……他心里想的! 她听到的是他暗搓搓的心声! 为什么? 她又没对他使用窥心术,何以就听见了他的心声?! 难道…… 是他的血! 因为她咬了他的手指,饮下了他的血促使。 就像久远的那时候,她咬了那人的屁股一口,饮了他的血提前化形,同时她也因此听见了他内心的声音。 然后…… 她当牛做马的日子依稀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这这这,怎么有种历史重演的感觉! 好在她现在是上神了,知心对象也只是个凡人,不是那个各方面都能把她压得死死的倒霉衰神。 业已是几万年前不堪提的过往。 如今的她,是不可能会再做他人牛马了。 话说回来。 所以,刚才她听到的话并非幻听。 所以,如果她把姓季的哄舒坦了,他就会愿意把珠子送给她。 如是一想,莳柳心中难以言喻地激动。 不过她有一个考虑: 不能把可以听见他心声的秘密表现出来,不然会有弄巧成拙的风险。 她保持着惯常状态,继续鉴赏珠子。 这次她不止垂下目光。 第五十一章 自请为佣 根据上一分钟听到的季逾的心里话,莳柳顺应他的意求,做出有点却不明显的温柔,说: “珠子,我可以摸一下吗?这尘缘线它不会攻击我吧?” 季逾说:“你没有侵犯它所保护之物的意思,它还是很乖的。” 装模作样抚摸了一会琀珠,莳柳又说: “这里光有些暗影,不太看得清,我能把你手拿起来一些吗?” “你随意。” 莳柳于是轻柔地一手拿住他微凉骨感的左手,一手端抬着他骨肉匀净的腕。 像奉着一件极稀有的珍宝。 给他感受了片刻她手的温度,她才认真抚摸天极琀。 抚摸天极琀时,她的神色和动作真正变得温柔。 如抚摸一个婴儿般小心翼翼,却又虔诚恭敬。 其实,她对天极琀不止是单纯的抚摸表面,在抚摸天极琀的同时,她的感知神识慢慢在跟里面的人建立感应。 琀珠里,碧落笼巍山,清流襟沧海,云霞绚烂,水雾裹环,外面看似小小的一颗珠子,里面承载的却是一个绮丽广阔的世界。 无垠浩渺烟波里,一方阴阳五行八卦阵中央,一个精赤的男人如母体中的胎儿抱膝蜷曲着,在法阵的运转中徐徐旋动。 男人躯肢具体,很漂亮的一副身体。 但他面容是空白的一片,不是一张没有五官的皮子,是直接看不见。 什么也没有。 好像看他的眼睛被什么蒙住了,无法看清。 这种奇异的状况只限他脸部。 莳柳知道,这是因为生长成他五官的灵气还未灌注进养魂琀,所以他没有具体五官。 同时没有养起来的,还有六神之中,他的掌管思维意识的心神和藏精纳气的肾神。 根据她长久的思考和试验,其中面容生成的灵气与思想意识生成的灵气是相连的。 来源于一种叫丹元之火或守灵之火的灵质。 聚藏此一神一质的是一个器物类的东西。 虽然她脑海里还没有那件东西的具体形容,但只要她听到或看到与它有关联的事物,就能有方向追寻。 后者,主肾之神则是一种水。 这种水与她还颇有渊源,叫玄冥,也叫育婴之水。 这种水关系着一个生灵的成熟和繁衍能力,她懂怎么做。 之所以还没注入,是因这属于最后一步。 养成六神五行天极琀,所需十一种灵质必须按规律按步骤进行,否则后果严重。 守灵之火与育婴之水两种灵气的有待注入,正是她这一次复苏要做的事。 除却心神灵气和肾神灵气外,她还需找到聚神魂魄的镇魂幡帮助琀内的人凝塑元神,才能真正复活他。 才能使他从琀珠内出来,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对他们来说是神。 “只需要三件法宝了,这不难的。”莳柳在心里说,“您一定要好好的,我会帮你出来的,就这一世。我尽量。尽量不超过一百年。这一世我最多可能也只有一百年。” 莳柳收回了手。 抬眼,一双狭长幽眸静静正看着她。 “你看着我做什么?” 莳柳没发现她在感知琀中人的时候,她柔软的心不知不觉却化出了水从眼眶滴下来,敲打在她不停摩挲着的季逾的手背上。 待她反应,慌张尴尬的思绪甫一冲涌上来,眼看脸就要红肿成注水的猪肝。 突然,季逾抽回了手,语气傲慢地说: “好看哭了吧。哎,真可怜。” “学捉鬼几年了,这么没见过世面。” “现在有十二点了吧,你是要回去睡觉呢,还是继续追鬼去?” “追什么鬼啊,早跑没影了。”莳柳已经整理好情绪起身,“我当然是回……” 她顿了顿,想到了不知正在哪里打转的张却。 “回去。” 季逾是个纯粹的人,应该不会害死他的。 “她要是能留下来,会不会家里能多一丝活气?”莳柳才抬脚,季逾的心声突然响起。 “哦,对了,昨天我听张二说来找你……” 莳柳以一个婉柔且优雅的姿势缓缓转头。 略显俏皮地歪着脑袋,看着颀挺如松面色沉静的男人:“他可来过?你见过他了吗?” “来过。没见。”季逾说,“听我家工人说,本来安排他在接待厅休息,第二天人却不知去哪儿了。” “可能是回去了吧。也不知他大晚上的来,找我什么事呢!” “能让莳柳小姐这么,看起来挺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挂在心上,看来那张家富公子对你很好啊。” 他挺随意地说,莳柳却忽然好像捕捉到了什么空子。 于是抱怨:“倒也是不错的,就是你也见识了,经不起什么大事。” “干我们这行最重要的是什么?” “胆量。对一切未知要有平稳接受的心态。” “对突发状况要心不乱,脚不软。” “对不在认知的事物要能迅速理解、消化。” “可那家伙呢,空有一张与人打交道的嘴,一遇事就手脚罢工,真是教人苦恼。” “我瞧他底子不错,诚有一颗传授他本事的心,却是带不动。真带不动一点。” “这两天我是怎么看他怎么郁闷,偏还不得不看。” “倘或他也能像季先生这样稳重智慧,我都不敢想得有多轻松!” “你知道的,我只是他家一个穷亲戚,因为一些变故不得已要投靠依附他家生活。” “现在我算是体会到了你说的那句‘寄人篱下非理想人生’的含义了。” 叹了一叹:“奈何我们家祖传捉鬼,还是自主使命干根本无法换钱,鬼也不能拿出来卖是不是?所以家底是一点没有。” “我想出来自己生活,一查房价我的老天,那金额是我这个山里人可以承受的吗?” “还是接受寄人篱下的人生吧。吃穿不愁已是上天恩赐。” “嗯……,不过……”莳柳眼光轻闪,微微低下头。 却不时抬眼看季逾。 犹豫两秒,赧然地说: “看你这里清净又雅致,在这儿工作的员工一定幸福死了吧?不知道你工作室还聘不聘人?” “你想到我这里来上班?”季逾有些惊讶,嘴角微不可查竟勾了一下。 莳柳黑蓝幽深的大眼睛倏闪倏闪:“要人吗?” 季逾犹豫状在屋里踱了两步,语气为难地说: “本来是不要了,但既然你开口了,那,就先试试吧。” “毕竟你那样刚才强调我们是朋友,要不答应你得显得我是多么的无情。” 分明心里想要人家留下来,嘴上倒故意把话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一副送了人多大个人情似的模样。 道貌岸然的家伙! 莳柳感激地谢谢他,转身后槽牙就咯咯响了起来。 季逾带莳柳下楼,边说,他家的工人都是花精树怪,是不签合同的。如她需要合同,后续可为她安排。 不过得过了一个月试用期先。 莳柳一一应着,没什么意见。 只说回头给张却发个消息通知一下他她的决定。 只要能留在季逾身边,想办法把琀珠弄回来,其他的一律不重要。 在院中叫醒正在吸取月华的青枝招待莳柳去客房。 转身季逾便上楼了。 第五十二章 秘境历险记 莳柳一对上清秀的青枝,一眼就看出了他是院边那棵笔直苍翠的冷杉树。 于是问他,中午的时候是不是看见了她化形未遂? 同时看见她的还有一院的花精树怪? 青枝说看见了。 他能看出莳柳是神,语气很尊敬。 莳柳觉得这些妖精之所以愿受一个凡人驱使,一定是被季逾用某种方式困制着。 不是自愿在他身边奴颜婢色的。 为了堵住他们的嘴, 莳柳跟青枝说, 如果他能说动看见过她就是扑倒季逾的那条鱼的那些精怪, 不把此事告诉季逾知道, 她便为众精怪召来他们修炼所需的水露,作为报酬。 青枝说,他会跟大家商量的。 安排莳柳在正院二层古式雅屋休息,青枝回头隐进树身,招展着树枝把伙伴摇醒: “蓉叔蓉叔,她居然不记得我哎!” 白忽忽枕在他枝头,懒声懒气揶揄: “你是什么绝世大帅哥吗,就几辈子把你挂心上!” 老芙蓉娇艳的花朵颤几颤,打了个哈欠醒转: “本来她记性就不是很好,就别指望她记得你了。” “你当时才多大,形都没化,有什么可记的。” 青枝点点头,又说:“她说要送我们水露,要是不要啊?” 芙蓉说:“当然要啦,到时你问她召不召得来三光神水,把我背上这雷击伤治一治。” 白忽忽这时吐气:“你们这些树精花精就是麻烦,不吃两口雨露就蔫蔫的,唉!” “那鱼不是有愈万伤疗百病解百毒的神力嘛,你求她帮你疗个伤不就行了,要什么三光水!” 芙蓉说:“人家给是给,要算怎么回事,我拿什么交情去要?” “当我没说。睡觉。”白忽忽没话说了,云团一蜷,呼呼入梦。 “这脾气,也不知道像谁!”老花精摇头。 青枝朗颜悦色:“谁抟的自然就像谁。” ****** 张却在不知名的森林里过了不知多久。 感觉世界已轮转了几个沧海桑田似的,他却没吃没喝,疲惫不堪。 这日,他刚刚躲过了一头白狼的追猎,躺在一块石头上喘气。 一只蓝紫色毛茸茸的鸟马上在他汗淋淋蓬乱的头顶蹦蹦跳跳,叽叽喳喳: “人,快起来,快去给我找果子吃,我饿。” 张却抬起手乱挥:“别吵,我要累死了。” 鬿雀薅他头发毛:“你不给我找果子,等会再有妖怪追杀你,我就不管你了。” “哎哟,我谢谢你。”张却更加两眼死色。 “上上上回被猪妖追,我本来躲树丛后得好好的,要不是你喳喳叫,那猪妖能那么快发现我?” “上上回,我好不容易找到片湖水,想洗个手,再喝口水,又是谁在湖面飞来飞去,把湖面刨得水波荡漾引来大蟒?” “多少天了,我一口水也没能喝上!” “还有上回在松林里,我要不拉着你,你就跟那只大花鸟私奔了!” “再说刚才,人家那头狼在那里睡得好好的,你去薅人家毛干什么,你不薅它毛,它会醒,我会被追?” “那,”鬿雀落在张却手边,嘟哝,“它毛白嘛,我想收集一点,以后好做窝。” “你不是神鸟吗,做什么窝!” “做窝是我们禽类的天性,怎么还不让做!” “找对象的鸟才要做窝,你个单身鸟做窝干嘛?” “我做好窝再找对象不行吗!” “一听你声音就是只女生鸟,女生是不需要这么辛苦的,做窝建房子那是男人……男鸟的事。” “你是不是看不起鸟,谁说一定要男的做窝,我就要亲自做窝。” 鬿雀全身羽毛奓着,圆滚滚的,活脱脱是只愤怒的小鸟。 张却不想理它。 一看见此鸟就他气不打一处来: 他清楚记得莳柳说,这只叫鬿雀的鸟可以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帮助他。 然而事实是,他在这方世界里遇到的危险大部分都是这傻鸟招来的。 妥妥一个猪队友。 “也不知道莳柳忙完她的事没有,忙完了她会不会知道我被困在法阵里?” “这片地方到底要怎么出去啊?” “会不会我们两个要在这里一辈子?” 张却幽怨地看着鬿雀,长吁短叹。 鬿雀说:“在这里一辈子很好啊。这里风景比你们人类生活的地方漂亮,空气也好,还有好多好多跟我一样古兽、古禽。我喜欢这里。” “你是喜欢这里的大花鸟吧!”张却嘲讽。 “你不是跟莳柳的吗,你就不想她不要她啦?” 鬿雀喳喳说:“她都把我给你了,我就不是她的了。” 张却生气:“还知道你是我的啊,那在你的主人——我面前说叛主的话合适吗?” 他算是明白了,莳柳拿这个萌蠢东西给他,就是为了整蛊他。 坏女人。 张却满腹怨怼地爬起来,没有方向地往前走。 鬿雀扇动翅膀飞跟上,站在他头顶。 把他微卷的头发梳理成个鸟窝状,呼呼睡觉。 花了小半天时间走出林子,来到一处高崖下。 飞瀑深滩,好不凉爽。 又累又渴的张却看见水比看见亲妈还亲,奔着跑着就去捧两捧解渴。 有了上几次的经验,他时刻警告鬿雀不要乱出声,乱飞乱跳,免得招来什么麻烦。 鬿雀落在水滩边草地上,低头啄了水,再仰头咽下肚。 洗了洗蓬松的羽毛。 迈着短小的爪子昂着小脑袋到处打量。 忽然看见悬崖上有一棵树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就在瀑布泻水口的旁边。 问张却要不要吃,它去啄,掉下来他捡就行。 张却气她归气她,但一针可穿的瘪肚皮可拒绝不了有东西吃的提议。 张却叮嘱几句,鬿雀呼啦一振翅直飞而上。 “长翅膀就是好。”张却感叹。 不一会,上头就下雨一样有果子噼噼啪啪落下,砸在水滩里,随水漪荡到岸边。 张却一个个捡起来,堆岸上。 等蠢鸟下来后一起吃。 主要是等她先吃——试毒。 就在张却沉浸在自己真机灵的窃喜中的时候,忽然他听到长空传来一声嘶啸,并夹杂着一些打斗产生的金鸣声。 循声迅速仰头,看见一头巨大且长的,颈部长着一对两米长大膜翅的蛇一样的怪物正与一位女孩缠斗。 那蛇通身铜青,泛着幽绿光泽; 摆动的尾巴有十余米长; 毒牙如剑; 吐信如赤练; 张口似血盆。 与它硕大的身躯比起来,持剑与其厮杀的蓝紫衣服的女孩显得是那样的渺小。 第五十三章 化险为夷 两者在空中打斗间,电光四溅,风卷云涌。 混乱得分不清谁是谁。 张却呆呆看着,边想那熟悉的蓝紫衣服女孩难道就是鬿雀? 把她揣怀里好久了,他只见过她软萌萌愤怒小鸟的样子,还没见她人身。 正想得呆,忽然上空扭打的一团猛然往下坠落。 轰然落水。 水花溅起如巨浪。 直接把张却拍出两丈远,一屁股跌滚在地上。 抹了把脸爬起来,猝不及防一道虚影从视线掠过,在他身后的不知何处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伴着痛苦的女声传回。 张却缓缓回头,竟是那蓝紫衣服的女孩。 她浑身湿透了,靠坐在一棵树干下,身后三抱粗的参天巨树大半碎裂成木屑,簌簌有落叶如大雪飘旋下来。 “你是我的神鸟鬿雀吗?”张却跑上前,紧张询问。 鬿雀一头青灰色的长发披散,湿湿嗒嗒贴在白皙的圆脸蛋上:“你说呢。” 一双圆圆的杏眼翻了个白。 “跟你打架的那怪物是个什么东西啊,你把它杀死了吗?”张却焦灼问。 鬿雀:“它要死了我为什么会出现在此!” 说罢咳出一口淤血。 “那……”张却想说什么,水滩那边猛然水浪狂卷,传出沉沉轰鸣。 但听一阵水花炸开,那蛇身怪兽腾然窜跃出水,上了岸。 看见不远处的两人,逶迤而来。 “扶我起来。”鬿雀说。 张却看着吐着血信逼近的庞然大物,脑海一片昏黑,腿抖如筛糠。 好半晌鬿雀的话音才透过笼罩张却的层层恐惧,敲响他耳膜。 张却回神,见鬿雀已执剑为拄自己站了起来。 “站到我后面来。”鬿雀两步上前,把比自己高了一头宽了小半的男人拉到自己身后保护起来。 “一条臭虫,把我彩羽扯掉那许多,知道我羽多宝贵吗,看我不跟你拼了。” 鬿雀咬牙切齿,顿时剑诀一捏,手里紫光长剑一翻转…… “噗……”架势还没起来呢,突然她就泄了气。 脚下一软,往后倒退两步。 “奇奇,你要不要紧?”张却及时搂住她肩膀,护在怀中。 鬿雀面色苍白,汗密如露:“我还能打。这死虫子刚才把我羽毛咬掉好些,肯定给我背上啃秃了都,丑不如死。” “人,你能跑就赶紧跑,我今天反正是要跟它不死不休的。” 张却侧眸看着娇小玲珑性格倔强的她,说: “你叫鬿雀,我叫张却,勉强算同名,这是缘分,你能飞会打都没胜算搞定它,我两条人腿又能跑哪里去?” “你一个小姑娘都不怕死,我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 他有心想像电影里的英雄一样临危不惧,威猛霸气,奈何身体从上到下都抗议。 他的大脑警告: “活爹,你跟这萌鸟可不一样,人家是精灵, 你是凡人,人家死了兴许还能元神聚合修炼活过来, 你凡身肉骨,骨头断了会死,血流多了也会死, 要是被过来那怪物吃了更会死得渣都不剩……” 他的手脚揭竿抗争: “叫你平时有空就知道飙车、刷手机、上网、看片、想姐姐, 有那些时间也不知道去健个身练个武, 上学时一到体育课就跟被上架的鸭子似的, 现在竟要我们用这么副薄皮脆骨去对付楼那么高的怪物,你活腻了吧!” 然而他男人的担当猛一下夺魂而出,对着唠唠叨叨的器官一阵斥责: “你是男人,真的能看着一个软妹子死在面前不管不顾? 虽然她不是人,但她也是生命啊! 她也会死的,她现在不都受伤了吗,你看她都吐血啦不是吗? 再说了,人家可是为了给你弄吃的才惊动的妖怪! 虽然只是她想吃,可她还是想到你了呀!” “别吵!”张却一顿脚,愤怒地驱散那些乱心的聒噪。 “剑给我。”不等应允,他夺过鬿雀手里的紫光剑,“我来拖住它,你看准时机赶紧变回鸟飞走。” “如果你能出了这鬼地方,帮我跟莳柳说我这个人也不是那么脆弱。真高兴以后不用看她脸色了,呃,这句就别说了。” “就是不知道我爸妈和我哥再也找不到我,见不到我会怎样!他们那么疼我,我都还没有回报给他们什么!” “但是让莳柳别跟我家里说我死了的事,最多说个不知道就行了,他们知道我一直跟着她,如果知道我是在她手里出事的,她会有很多麻烦的。” “唉——,真是白浪费了那么多年光阴,什么都没做好,以前玩得有多潇洒,如今就要死得有多惨烈了!” 张却啰啰嗦嗦完,那血信嘶嘶身长膜翅的怪物已经到了跟前。 张却虽腿打颤,手里剑却攥得死紧。 张却将半身立着半身逶迤有楼高的怪物上下打量,寻索它防御薄弱的部位,以便在死之前教它尝尝人类一米八大帅哥——哈哥的绝招。 可惜不等疯狂臆想的哈哥观测完,大蛇已蠕动着身子抬高,脖颈两侧的膜翅哧哧震颤。 红灯笼状的两大眼珠子高高悬在空中。 俯瞰下来。 它瞳光微转,不知是在思考先吃谁后吃谁,还是咂摸两味合一是怎样美味。 张却举着剑向它,护着鬿雀小心翼翼缓缓后退。 堪堪才退了四五步,时刻注目着的立成S形的怪蛇忽然身形一动,蜿蜒着朝细小的两人发动攻击。 同时血口大张,抖出两米长的红信子。 “奇奇,快跑。”一把推开鬿雀往后,张却于是双手握剑,使浑身力量都凝聚在四寸长的紫剑之上。 山风歇止,空气凝固。 目睹着盆大血口涎水黏糊罩下,变成一个散发恶臭的巨大血色山洞。 千钧只在一发。 张却霍然也发了狠。 他牙关紧咬,四肢同时发力,伴随着凶猛一声雄性的嘶吼,紧握着紫光炫丽的长剑飞奔进腥风阵阵的血穴。 长剑直刺怪蛇咽喉。 “鬼帝姐姐,备饭菜等我!” 张却全身没入蛇口的瞬间,心里陡浮此一念。 腥臭黏腻黑暗中,恍惚他感觉自己头顶被什么东西挠弄,扯得他头发疼。 ****** 第五十四章 妖怪呢 “人,快起来,喳喳喳。” 张却在虚无中挥了一下手,气息微弱: “别吵,死都死了还不让人安生!你有这精神,帮我去看看鬼帝姐姐来接我了没有?” “做梦呢,想这么美!你要真死了,也是牛头马面接的你,不是炎契。” “你个傻鸟知道什么呀,哥跟鬼帝那关系……” 张却突然脑神经抽搐,他好像听到了一个亲切又刺耳的声音。 努力掀起沉重的眼皮,赫然看见了莳柳清艳冷漠的脸。 眼睛蓝幽幽的,好像带美瞳; 秀鼻翘翘的,比玻尿酸捏的还精致; 嘴巴微抿着,似乎下一秒就要训他; 额尖还是那抹带着叛逆气质的银蓝“挑染”。 “莳柳——” 张却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地,是坐是躺,迎着莳柳美丽的容颜张开双臂就要抱去。 激动不已,泪眼婆娑。 想所未想,不曾预料,还没抱到莳柳当即他就被突如其来的一泼水浇了个通身透凉。 模糊中,他看见莳柳被一个高俊的男人揽肩拉开,侧身将她挡住。 什么情况?! 彻底清醒后张却看见自己躺在一处草地上,不远的地方有几栏篱笆,几堵斑驳白墙。 他一身上下狼狈。 隐嗅见几丝腐臭气味。 品着那臭味,他惊恐觉得自己还在野林中。 这腥臭是他勇猛刺杀的那条蛇妖?! 应该是的,他刚才多威武强悍啊,就算对手是两三层楼高的妖怪,在他强大的潜能面前,也只能死路一条。 果然是莳柳上神看中的男人呢! 张却心底里浮上一股自豪,鼻边再臭的味道瞬间也变得清爽香甜起来。 精神百倍。 脚脖子到后脖颈,一身骨头从未有过的笔挺刚硬。 呼噜一把擦去脸上水渍,他对被一个男人护在怀里的莳柳说: “你们不用战战兢兢缩手缩脚的,妖怪已经被我一剑捅死了。” “接下来,我要把它皮扒了做成真皮……” 张却志骄气盈地转身,准备欣赏他的战果。 回首一巡,身边哪有什么妖怪,妖毛都不见一根。 “妖怪呢?!”张却疑问。 “妖怪?什么妖怪?”季逾搭话。 修长手臂从莳柳薄瘦肩膀移开,不带一丝多余表情上前。 莳柳看着被男人搂过的左肩,他独有的香气和温度犹在。 心莫名促了几拍。 好奇怪的感觉。 她皱眉,心里怨怼一句: “神经。莫不是借机揩本神一把油!噫。” 看着神情如常一副骄傲冷淡离去的模样,又想: “哪个不正经的狂徒会故意占了女子便宜后,不投来个邪魅油腻的表情,讨个巧,留个自以为很帅很魅力独特的形象?” “这几天,他虽然偶尔会心里冒出些无耻想法,行动上倒不会逾越半分,还是挺守礼的。” “终究是凡人嘛,总不能要求他一个成年男子连想都不能想一下容颜绝代的美人吧。” “肖想神灵纵然该死,难道还能杀了他?” “况且,他也只想她给他递个水,剥个水果,理个丝线,帮他理理床铺收收衣服,看她窈窕身姿,女性温柔一面什么的,没想那种龌龊的,还算能接受。” “不是端庄君子,也不至是下流鼠辈。” 思想间,她跟上季逾脚步,到了张却面前。 季逾指着张却脚边不远的沤肥粪池:“你说的妖怪是这个吗?” 张却看着那腐烂味熏鼻的粪池,池沿一滩子粪水,脑子出现了片刻的宕机。 垂眼看见自己衣裤鞋子上没被刚才那一泼水冲刷去的污秽,再看见脚边几只蠕蠕而动的拖着长长尾巴的肥蛆,渐渐明白了什么。 “啊——” 张却嚎叫着跑了。 鬿雀扇着翅膀跟在身后。 边跑他边踢掉鞋,脱去衣服裤子。 连内裤也不准备留。 鬿雀喳喳叫着“人,羞羞羞,丑丑丑”,还是跟着。 莳柳显然没想到他会做出如此奔放的举动,盯着他跑开的身影若有所思。 就在张却就要扒掉腰下最后一点遮挡瞬间,季逾修挺的身形突然阻隔了她视线。 对一旁拿着空桶的青枝说:“去看看。” “好的,老板。” 张却先在季逾家院里冲了一遍水,问了青枝浴室所在又去精洗。 鬿雀仿似不知男女有别是何物,一路的跟。 张却冲清水时她在旁边借一点水洗羽毛, 张却跑浴室打泡泡搓澡,她就去薅点香香的泡沫往自己彩羽上堆, 然后张却用淋浴冲最后一道水时,她飞他头顶淋干净水。 张却反应过来某种不对劲的时候,她已经落在了青枝送来的浴巾,和给他穿的季逾的衣服上梳理羽毛了。 不时抖一抖水,把自己身上羽毛抖松散开,显得毛乎乎的,真是个圆球形状了。 晚些时候,洗干净填饱肚子的张却从季逾口中得知了自己经历的真相: 原来,他进入的那个迷阵是季逾所珍藏绣品之一。 就陈放在他家老屋一间屋子里。 还带他去看了。 面幅宽大的绣画上,栩栩如生绣着他在阵里见到过的森林湖泊,野兽妖怪等动植物。 张却不是很懂绣画和阵和他经历的事之间的关系,问季逾: “如果我被你困在的只是一幅画里,那也就是说我看到的,经历的都是假的是吗?” 季逾神情淡然地说:“不是。所见所闻所经历都是真的。连时间都是。你在里面已有整整五天半。” 张却在巨大的绣画里找到出事的那片高崖,找到高崖飞瀑山洞间绣着的一头怪蛇,问: “我能破阵出来,是不是因为我杀了这妖怪?这妖怪就是所谓的阵眼对吗?” 他自信自己就是勇猛强悍潜能无限的英雄。 季逾淡淡说:“人困危局,死即是生。秦逢之口确是一个阵眼,此前你遇到的几个妖物也是。” “不过你能出阵,不是因为你杀死了谁,而是因为你调动了自己的勇气,克服了死亡。” 张却:“原来你设的阵还是人生哲理大题啊!这真是……人生处处是考场!” “那我要是没激发不怕死的勇气会怎么样?” 季逾:“呃,这种问题需要回答吗?要么死,要么等死咯。” 张却一噎。 心说这个男人有点毒。 不,有剧毒。 “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 张却嘴唇抽搐,一脸阴黑:“我为什么会从粪坑里出来?这是什么设定?” 第五十五章 抉择 季逾将双手轻闲一摊:“不知道。随机的吧。可能那秦逢的嘴对应的就是我家菜园粪池。” “如果你是跳崖,或者跳水,又或抱住那些妖怪撕咬它们,出来的方式兴许就不一样。” 张却:“……” 气愤的心暗自嘀咕:“这是我的运气?!跟蛆虫打交道是我的宿命?!” 粪坑里爬出来而已,比嘴里装了一堆怨伥崽好接受多了。 反正是没有死,好在是活下来了。 张却自我安慰的能力顶好,此别具一格的才能得益于学酥时期老师、家长的耳提面命。 张却清楚原委走后,季逾与莳柳略对望一瞬,彼此目中敛笑。 忽而,莳柳勉强挂着的一丝柔色淡去,变得冷: “你到底是不愿告诉我你的画里为什么封嵌着如此多古时秘境、历古妖物吗?” 季逾:“你就这么想知道?” 莳柳有点憋闷,语含怨气:“你一介凡人,家里却藏着如此多玄奇世界,请问我该如何看你平淡?” 季逾轻笑:“该你知晓的,早晚你会知晓,不该你知晓的——” “我去找张二。” 莳柳悻悻说,耐烦听他玄远悠长。 顿时拂衣离开。 莳柳在季逾家客厅找到张却,区别平日对他那般斜眼相待。 破天荒对他隐含歉意地说: “我不知道姓季的家里竟有这样凶险的法阵,让你在里头受苦了。” “为免你跟着我以后再陷类似险境,不若我俩就此分道扬镳。” “你家受我之情就当你在忘川时已还差不多,我不会与你家多纠缠的。” “此话非是我一时之念,只此前我没有安身之处,需要依附于你家行走人界,帮我处理一些事情。” “如今我找到了工作,能自己挣钱,可以像人一样生活,接下来的各种行动我一个人足够。” “就算有什么需要帮忙,我找季逾就可以了。没事你就回去吧。” 张却边听她说着,边眉头皱起。 思考了半天,一样样理清楚。 心想:“她在赶我走?” “她在心疼我保护我怕我死?还是嫌弃我菜,不肯带我玩?” “她怎么跟绣花的搞在一起了?什么时候好上的?” “放着颐指气使的祖奶奶般的生活不过,跑小门小户给人打工?脑子没坏掉吧?” “看她言辞真诚,也不像开玩笑啊,而且,她好像从来不开玩笑的。” 东西南北想了一通,张却还是觉得不能跟她分道扬镳,原因很简单——已是仗剑江湖客,染了天涯腥风雨,岂甘平淡度余生? 米虫的日子实在无聊,他不想再过。 已然见识了更非凡的世界,他还想继续。 他想跟着莳柳,随她去见识更多奇幻,体验更多不一样…… 她的世界虽然很危险,但比虚拟的游戏有趣,比在半夜飙车刺激。 刺激百倍,千倍。 想定之后,张却于是对莳柳说,人是不断成长的,经过了两次的惊险,他已经能接受她的世界了。 危险嘛,哪里都有,就算不与妖魔鬼怪打杀斗狠,也是在人界中斗智斗勇,本质没什么区别。 人界还有各种法律权势约束,神魔世界却不用讲究这些,只看谁福气更大,命更硬。 说及命硬,他明显声音弱了许多。 毕竟血肉组成的凡人嘛,命自然是比不过修炼成精怪的那些生物的。 不过他很快又气宇轩昂起来,说他死了就变成了鬼,成了鬼之后就可以修炼了,像炎契和钟馗那样。 凭与他们相识一场,以后在冥界混个冥官当当应该可行。 人怕死,怕的是灵魂与肉身化为虚无, 冥界一遭,他了解了人死非完全的消失,也就没那么怕了。 唯一难过的只是经历死亡的痛苦的那瞬间,以及与亲人间的相互牵挂。 他不想那些积攒存储于心海、神经、大脑里的感觉珍贵的记忆、情感消泯于此方艰辛混乱但美好的时空。 因为他爱他的人生,也爱他的生活,更爱他的亲人朋友。 说完他的想法,张却转为莳柳“考虑”,说她的来历本就是一个惊天大秘密,只有他和他爸知道。 虽然他爸不是全面的知道。 但还是忌惮和尊敬她的。 以后很多行动肯定得需要他家政商两面资源帮助才好完成,季逾没有那个能力。 比如过段时间她要去的那个八荒四寰的拍卖会,因为有了总裁妈的资源,他才不费吹灰之力帮她搞定。 还有她黑户、驾驶证的事,是他爸私下给她办理的。 莳柳看着他诚诚恳恳表态,眼底悄然划过一抹满意之色。 面上却依旧不显山不露水。 张却看不出她心思,继续又说: “虽然在你真正要做的事情上我帮不了你多少,可我不是对你一点用没有。” “从连通我爸妈直接或间接为你服务,到为你买吃买喝,买用买穿,我难道不是你最好的后勤?” “既然你想好了愿意跟着我,那便跟着吧。”莳柳“认真考虑”后,淡淡说。 带着一丝丝老不死待小孙子的将就与无奈。 这一着,可真是给她装成了。 莳柳是招福纳祥灵物,她当年行逆天之术法为张家老祖宗改命,为的就是复苏后有可使之人,怎会真的撇了张却让他懒散快活? 不过是借机试试他心志。 她不会告诉张却,她在如愿成为茵蔚轩员工的第二天,以几句不辩锐言逼使季逾说出他所困迷阵,并带她于外相看。 季逾把她带至绣画前,小施了一个法术,便可像天神俯瞰众生看他和鬿雀在秘境里逃生。 她看着境中危险,想过要进去相助。 但季逾说,越危险的环境才越能锻炼人的心志身骨,让她别插手的好。 她觉甚有理,就袖手旁观了。 但她却悄悄将这一思想通过神识感应传递给了鬿雀,嘱咐她适度软弱,给张却多一些历练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衷爱睡觉的鬿雀在秘境中会有那么多招祸举动,最后与秦逢对战几招就被打趴了。 她可是有万年修为的灵鸟,做了莳柳五千年坐骑能比秦逢弱哪里去! 让她软下争强好斗的脾气给张却机会试炼,真是好委屈她。 张却既然不用离开莳柳了,两人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死党。 于是两人自然就嘀嘀咕咕讨论这几天的战果战况。 于是张却就知道了莳柳留在季逾家的目的和计划。 他表示大大的赞同。 直夸莳柳机智、有勇有谋、能屈能伸、吾辈楷模…… 莳柳听不起他张口就来的马屁,赶他自回去。 出了窈蔚居,张却脑神经也从玄奇诡秘的妖神世界慢慢抽回了人间现实。 拉开车门前,他恍然想到了什么。 于是做出摸手机的动作…… ? ?月末前日更一章,下月恢复日更两章,建议养书。 ? 谢谢在看本书的宝子支持!!! 第五十六章 欢迎宴 手机好像…… “张二公子,你有东西忘拿了。”青枝及时送来他“做贼”前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和车钥匙。 张却接过,谢过。 青枝小跑着又回去。 钻进炫酷骚气的黑莲花真皮座椅上歪着,张却摁亮手机界面,满屏全是家人朋友打的未接电话和微信问询信息。 解锁手机,他把微信消息一个个看。 世界一等亲爱我老哥: 【阿却,妈说联系不上你,是带小姑去哪里玩了吗?】 【看到给我回消息。】 【别跟你朋友玩什么真心话大冒险那些无聊的游戏来整蛊家人,记得上回爸怎么收拾你的吗?】 【二十四小时了,你再不回消息我们要报警啦。】 【辞安说小姑给他回消息了,说你们出去玩,手机掉水里了,是去海上了吗?小心点。回头我跟爸妈说一声,早点回家。】 能文能武豹子爹: 【臭小子,你真的是跟她去玩?别是去做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吧!换新手机赶紧给我打来。】 貌美多金我亲妈语音: 【宝贝儿子,阿既说你带你小姑去海上玩了,你都跟谁去呀? 安旎给你送邀请函说你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你不要乱跑呀。 你不乖乖听妈妈的话赶去闯祸,妈妈可就把你跟朋友偷偷开飞车的事告诉你爸爸了哦。】 花孔雀三哥: 【阿却,你把我家小柳儿带哪里去玩啦?也不喊我一声,没良心,你那瓶库克黑钻我帮你喝了啊。】 【小柳儿回我消息说你手机坏了,怎么搞的?】 【对了,下周五是小柳儿的接风宴,我跟她说过了让你们早点回来,你登上号赶紧联系我,宴会的一些细节你帮忙参谋参谋。】 【小柳儿是你干姑姑,你可别看她漂亮就近水楼台啊!她可是你未来三嫂知道吗。】 安旎: 【弟弟,你跑哪里野去了,不是要去八荒四寰拍卖会吗,邀请函送你家又不在,电话都打不通,自己到公司来拿咯。】 其他“兄弟姐妹”: 哈哥,xx过生日,来喝酒啊; 兄弟,xx有新车,来试一把; 刚从贵州回来又去哪里玩失踪啊; xx组了个局,不来是狗; …… 张却把消息一一回复。 还没回完,新一轮的消息“叮叮叮”骤然席卷。 索性只回几个紧要的,把手机往副驾一丢,视线无意掠过右边后视镜时,晃然他好像看见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在远处墙角探头探脑。 定睛细瞧时又丝影不寻。 无故地疑神疑鬼——死里逃生后遗症。 叹也似地耸耸肩,遂油门一踏,呼啸着朝他湖岸大平层飞驰。 把季逾送穿的宽松丝滑的衣服裤子脱掉,顶着俩熊猫眼的他遂往舒适大床上嘭地一倒,准备好好补六天落下的觉。 五天多秘境逃亡,没累死真是命硬! 忽然他想到什么,蠕到床尾从面料极好的西裤兜里摸出一只紫蓝羽毛的小鸟,重新倒回枕头上。 “嗳,奇奇?”张却用自己给她取的昵称喊了鬿雀一声。 鬿雀洗干净梳理好了彩羽,早呼呼大睡,对张却的喊叫似不能听见。 张却想到她跟他一室一水洗澡,脸不觉发红发热。 感觉有点害羞啊。 念一转,觉得她只是一个小精灵,不懂男女避防,那种不自在的思想旋即散了。 张却把旁边枕头压出一凹窝,小毛球放窝窝中间,空调调至23度,拉一条薄毯将两人盖住,各自补觉。 张却一觉从当日傍晚睡到第二天晚上,饿醒的他揣着鬿雀上街吃饭。 反正是睡饱了,他干脆转一转,去顾辞安那里看看他说的帮莳柳办欢迎宴的事有什么要说。 ****** 周五晚。 顾辞安受张九川委托为其干妹妹操办的欢迎宴在湖湾酒店如期举行。 其时灯华酒馥,湖风清凉。 澍海市政场高位张九川接干妹妹入门庭照料可不是娃娃小事,全市有头有脸的无一缺席。 既是为莳柳特设宴席,自然她就是晚宴主角。 近日她吃住在茵蔚轩,给绣花的理布、劈线、洗绣品…… 干一些杂活。 偶尔还要被他心声牵制腿脚意愿,为潜心刺绣少言寡语安静的美男子端茶送水,捏肩捶腿。 不时还要在他邪恶心声里做一些不擅长但能的或温婉,或略带一点风情的姿态供其观摩。 每每她想撂挑子,季逾腕上的天极琀就凄凉哀求她援救。 莳柳气场幽冷坐在主席上,看着满堂满庭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不禁感慨附于财权大树上的自己人前好光亮,人后好心凉。 张九川以主人立场把莳柳身份向宾客介绍完,放话让众宾自便,后与老相熟酬酢去了。 珍馐琳琅的席面前很快只剩下莳柳一人。 张家有两大混子:顾辞安和张却。 虽说家族里出了两个充数的,人前家教还是挺严格的。 所以尽管莳柳身份证年纪跟张却差不多,她却是坐的长辈桌,而张却、顾辞安还有张既等只能坐晚辈桌。 见主席上人散,张却立即在她身边坐下,邀她喝酒,给乐于尝试新事物的她介绍桌上各种外国酒的特点。 作为莳柳的小跟班兼迷弟,让莳柳这个难融于俗尘的大佬落单是他的失责,他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接着,觊觎莳柳美色气质的顾辞安也热烘烘黏了上来,要跟她碰酒。 不经意总要把她注灵过的檀香手串展示出来,怕她看不见似的。 莳柳看着比之前“干净”了一些的他,眉头稍微不那么紧。 接受了与他小酌一口。 当人嘛,多少得有点人样。 不然就成了姓季那种除了颜值和才华再无可取的讨嫌之人。 呃…… 莳柳才这样一想,不知怎的目光恰巧就捕捉到放下高脚杯起身往外庭去的那绣花郎。 他确如张却夸赞,一入公众场合必是一身精致不苟打扮: 西装革履,姿颀腰挺。 与寻常精英迥异的是,他左耳总饰着一条长及肩头的银线,让他沉稳清冷的形象另添几许离经叛道意味。 吃过那根银线亏的莳柳每次看到都心堵得慌。 当见到季逾一现身就被一些只裹半块薄布的女人围住,只见高峻的肩膀脑袋,她心中另生起一股怪火。 闷闷的,酸酸的。 却不忘嘲那些被美色迷惑的女人脑子进水。 就在这时,顾辞安说:“餐厅里怪闷的好无聊,我带你去外庭花园看夜景好不好?” 莳柳犹豫间,他又说:“或者去跳舞?唱歌?桑拿……你可能不太习惯,美容嘛……” 第五十七章 四不正经 看着莳柳嫩得能掐出水的脸蛋:“你好像也不需要。” 张却把他搡开:“你安排的这些只是大众青年男女感兴趣的,我小姑气质世上独一份,整那些实在拉低她品味。” “我们还是去看看夜景吹吹风好了。” 说着把莳柳请走。 顾辞安跟在后头:“我安排这么周到,也是想带莳柳小姐融入一下都市生活嘛,你们怎么还不领情!” “那要不我们开摩托艇去吹风?” 张却问莳柳:“去吗?” 莳柳目光瞄向闲倚在前方玻璃护栏处西装眼镜男:“不去。” 说完也往玻璃栏方向去,不过是离季逾较远的一边。 走出两步,忽听旁近响起微许叮铃铃的声音,缥缈不似人界之物。 欲将环视察看,接着有一声音娇媚的女人说话: “辞安哥,你们要去湖上兜风啊,我也要去。” 那女声一出口,莳柳立马打了个冷噤——太刺耳了,透出一股精魅之气。 本就心有疑惑的她回头一看,即见一位身着高开叉红色晚礼服的美丽女人已经挽上了顾辞安。 女人时刻含笑嫣然,身材前凸后翘,丰腴胸线似要将襟边撑裂; 大红的唇,刚吃了小孩来不及擦似的; 脚踩一双细高跷,白白脚腕间一枚铃铛摇曳,使得她风情更艳; 这些都是不值得莳柳关注的。 她打量女人外貌特征的同时,目光更多地游弋在萦绕她周身的黑红交缠的气雾上。 她的魂弧之氤是黑红纠缠阴沉沉的形态,在众人众态中显得格外诡魅。 这是……魔气! 仔细端量,可辨出她细长脚腕挂饰的一枚青铜小铃铛是魔族之物炼化打造。 魔族之物! 刚才想必就是它响了! 踏足人界近月,她终于遇见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然而此女身上除却魔氤,还有浓烈的一层妖气环绕,同时,还有人族的气味。 只是人的魂氤已不复存在。 嗯……有点复杂。 莳柳不作声色,那女人却对她说话了:“玄冥莳柳小姐,你好,我是辞安的朋友陈昧。” 手伸过来,等握。 莳柳淡淡看了眼她光彩绚烂的塑料长美甲,径自走开了。 陈昧诡魅一笑,妖娆地对顾辞安说:“你们家这位亲戚有点意思。” 顾辞安嘴上喊着“莳柳小姐”想追上,身体被陈昧紧紧拽住: “不是要去湖上兜风嘛,还去不去啦?” 拉拉扯扯。 五分钟后,酒店观景台护栏前。 熬不过莳柳冷漠的季逾放下高傲做派,靠近过来: “大喜的日子也不忘你那不赚一分钱的家族使命,要不要这么拼?” 莳柳瞥一眼他,没说话。 锐利目光继续跟随与顾辞安纠缠不清的妖女上下左右移动。 “盯着只瘟鸡出神,怎么,想抢我饭碗啊,你不是捉鬼的吗?”季逾又道。 须臾,莳柳懒懒才说:“我且问你,眼前这个该算什么东西?若说得清了,”星蓝目光移投他眼眸中,思量许久,“请你喝茶。” “喝茶?!”季逾剑眉已然蹙起。 他深邃凤眸微挑,快速扫量过莳柳全身。 一袭烟绿泛着珠光的缎面修身抹胸拖尾晚礼服,将她纤盈腰身有致包裹,纤美玉颈点缀一条同色丝滑缎带,古典素净中优雅自成。 陡挺裙襟处绣着几簇银辉熠熠的蓝色花枝,颈饰丝带末梢则是蓝色花瓣,两者与她绾起来簪束着的,发间的几许银蓝发丝恰有遥相呼应意境。 湖风轻拂,丝缎飘逸。 四处华光映照,一身水光滢滢,似皎月碎散洒落碧潭泛起了层层银砂糅合的漪浪,潋滟着万种韵致。 她容颜看着带着一些清纯稚气,气度却是非一般的老成,尤其是眼下把头发挽高的样子,甚有一股不死老祖宗她年轻貌美的风华。 早时席间她一出场,清艳明丽中隐带几丝幽暗狠辣的气场把私下议论山里人矬、土、丑、小家子气等看不起人的嘲声轰然压塌下去。 转眼激起一阵阵惊艳赞叹。 “不愧是我。”季逾在心里自夸。 莳柳一身,从头到脚皆是他的手笔和审美。 她两个月试用期的工资,特别良心价。 没错,试用期没满,就又加了一个月。 毕竟是朋友加雇佣的关系嘛,他有衡量的。 “这奖励听起来似乎让人提不起兴趣啊。我家里茶的品类丰富,你是见过的。我还是省口气的舒服。”季逾要死不活的语调。 莳柳睃他一眼,施施然:“喝你家里没有的一种。” “那是哪一种?” “请答来先。” 季逾用气音低低嗤了声,抬眼审视他的题目。 片刻说:“这个女人看似鲜活,却无魂魄,人无魂即为尸,所以她已经不是人了; 尸者,死人也,死者,鬼也,可她又不是鬼,她身上附着的不是鬼魂,而是妖气,所以她也不是正经鬼; 再说妖精,妖精是属山野市井一切实质物,受天地精气滋养修出意识,后化成形,是有自己的本体的,但这个有妖气的人她当前的体是人体,所以也不是个正经妖; 至于说魔嘛……,她身上确有魔气,但这股魔气应该是从别人那里沾染来,不是她自形成的。” “最后答案是:这是一个妖鬼人魔糅合而成的四不正经奇葩。” 莳柳听了,抿嘴憋笑:“权当你答对了。” “既然是四不正经,那我动不动她,或者你动不动她都不算抢了彼此饭碗,挡对方的道。” “好像也没错。”季逾说。 他一脸无所谓。 莳柳却更疑心深重审视起他来:“没看出来,你懂的不少嘛!” “你没看出来的还多着呢。” 季逾接话接的自然,于他似乎是喝水一样稀松平常的本能行为,莳柳细思一二却立刻头皮发麻。 因为他真是离谱得不在预估。 漫漫生命长河,她打交道的人无数,因为本身就是人界异类,接触的世界跟常人有所不同,是以像季逾这样的市井修炼者她最是见得多。 过往人里,竟无一人如他: 分明只是一个捉妖修行者,何以他就能不借助任何法器一眼看出妖鬼人魔来? 是否他也能看出她呢? 他的能力会否与她等级,亦或更高? 其他修行者追妖捉怪整日东游西窜,把自己搞得像个要饭的。 为了对抗封印一个稍厉害点的妖,难免元气大损,又伤又残。 第五十八章 带你去爬墙 季逾却好,家里家外,楼上楼下,院后池中一水全是妖物、邪阵,虽不知是不是都是他的战果,可他的形容相貌与她所见过捉妖师相比,实在过分光鲜亮丽了。 这人,只要一丝不对表露人前,背后必然关联更多的不可思议。 “你吹着,我去看看。” 莳柳沉思这会,被两人盯梢议讨的“四不正经”不知为何竟抛下了顾辞安,一步一扭,三步一撩发离开了。 脱离了“妖妃”纠缠,顾辞安注意力坚定地又锁定莳柳身上。 莳柳余光瞟见他来,脚下动作不觉急促起来,逃也似地走向张却。 张二少一身小西装笔笔挺挺,满面光鲜,颇有人样,正在跟他几个朋友谈天。 见莳柳来,把朋友撇了去,问莳柳有什么事? “车钥匙给我。”莳柳手摊了过去,目光却只跟随一抹融进繁杂魂氤的黑红气雾移走。 “你拿车钥匙做什么?”张却问,“钥匙在王六那儿。你是嫌这里无聊,要回去吗?我送你不就好了。还是突然想开车?” “你虽然,”小伙唇靠近她耳边,低声,“你虽然有驾照了,脑子可能也清楚怎么驾车,但毕竟还没实操过,等哪天你有闲我先带你去车少的地方跑两圈适应适应——” “算了。你玩吧。” 说罢,急忙追快要消失在转角的黑氤去了。 “喂,你等等我啊。”张却赶紧把指间酒杯递给侍应生,去追莳柳。 追到半途,迎面看见一个剪公主切发型的姐姐袅娜过来,还向他招手了。 那是世交的邻家姐姐,他的白月光前暗恋对象——高念卿。 也是间接导致他中怨伥诡计留下终身阴影的女人。 张却装没看见,做作转了个身往另一个方向溜了。 不远处,一个端庄文雅的男人将他和莳柳的行为举止尽数收纳眼底。 这边莳柳追着陈昧下了负二层地下停车场,看她驾驶一辆红色小轿车绕了出去。 看着她渐渐远了,莳柳无奈只能凝息掐诀,准备瞬移跟上…… “滴滴……”尖锐喇叭声响在身后,炫目的光将她从身后包裹。 莳柳回头眯眼一看,季逾脑壳从左窗探出:“上车。” “你想干嘛,怕对方不知道你使用怪力!”季逾踏着油门,抹着盘子,循红车轨迹缓缓绕离车库。 莳柳坐副驾上,秀眉微锁:“恐怕不止知道我有怪力。” 季逾侧眸瞄向她:“什么意思?” “没什么。看前面别看我。慢悠悠的别给我跟丢了。不行就让我来开。” 话音未落,莳柳突然伴着一串“呜”的机械嘶鸣喉中、口中发出“嗯呃……哎呦”闷哼。 ——线条流畅且锐利的RS7突然猛提速,猝不及防莳柳腰背遂往后一撞,差点嵌进软韧的真皮椅座中。 还未回神,在将出车库的弯道,季逾在汽车疾驰的状态下快速一抹方向,轰鸣尾声中陡然窜起哧啦的橡胶狠狠摩擦地面的声响。 车身急速一甩,莳柳身体跟着便往驾驶者方向倾倒而去。 于是肩膀和头就靠到了季逾峻健的肩头。 分明是急转弯,他身体却纹丝不动,诡异的端正。 直行后,莳柳缓缓才坐正。 她心哐哐的,秀指握得紧紧的,气愤得直想捶人。 不是体虚吗? 不是文明驾驶好公民吗? 不是开不快吗? 绝对是蓄意报复。 莳柳想知道突然不干人事的死男人究竟是个什么鬼祟心理,偏他这一时刻什么关于她的也没想,只专注盯着已汇入车流的红车。 红车转离密集车流,出了闹市区,环墓山区域绕了大半圈,在一所生态环境研究中心门口停了下来。 汽车未熄火。 季逾黑猫一样漆黑的RS7便隐在较远路口转角一动不动,弓着背探头探脑。 十五分钟后。 红车重新前进,在科研所保安室窗前刹住,与保安说了句什么,电动门缓缓移开,随后陈昧便进去了。 “有什么计划?”季逾把车开到远离研究所监控开阔的路边停下,问莳柳。 莳柳思考了一会儿,说: “张二他三哥妖艳妩媚的女……性朋友上一刻还在豪华宴会搔首弄姿,与混账男人拉拉扯扯,转身一脚踏进了科研室,这合理吗?” “接下来她是不是就脱下高跟和性感长裙,换上板正的白大褂在实验室里研究生物生态?” “你见过这么人前人后差异两极化的人吗?” 季逾:“见过啊。比如你。……比如我。” 莳柳唇角抽抽,心说我真是脑子短路,竟问你! 开门下车。 “我进去看看,你去吗?”莳柳一身雅致晚礼服逶迤灰尘飞扬的地上,回眸看季逾。 季逾原模原样坐在车里,非要享受完最后一丝空调凉气才罢休:“怎么去?” “爱去不去。” 两分钟后,季逾抱怨的声音响在研究所后墙的墙垣上: “你不是会瞬移嘛,为什么要带我爬墙?” 莳柳站在高墙下头,整理裙摆,蹬上她翻墙前丢进来的五厘米细跟鞋,悠悠说: “不是你说怪力会惊动对方嘛!” 话语传达至季逾听觉范围,她面上浮上不可察阴暗一笑——至死精致的人,最合用粗犷的行为相处。 季逾:“……” 心中唧咕:“还是那副吃不得亏的样子!报复心怎么这么重。” 莳柳听见了,却不甚了解那个“还是”。 只心中也嗤鼻:“吃亏?吃亏是什么?除非本神愿意,否则不能吃亏。” “喂,你看着我啊,我长这么大,还没翻过墙呢。”季逾衣装精致蹲墙头上。 他把外套先丢给莳柳,拉了拉裁剪正正合身但不适合运动的西裤,做出预备往下跳的姿势。 墙也就三米的样子,莳柳穿修身裙都下来了,他那快有墙高的身体却在上头犹犹豫豫。 “没心的女人,也不知说在下头抱住我。”季逾在心里说。 说完伸出手腕看两眼上面的天极琀。 莳柳听到、见到他这种做派,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多少天了,说只要她对他怎样怎样,他就愿意把天极琀送给她的想法在他心里徘徊又徘徊,到现在还没送出! 难道人心底里的想法跟身体行为也能背道而驰? 这还是人吗? 她以为的他或比她法力高强的想法还需保留吗? 莳柳眼下看他跟看万花筒一样——恍恍惚惚缤纷不可言喻。 “你站开点,以免误伤。”季逾轻声提醒,随即一跃而下。 第五十九章 狭路相逢 落地时不知是腿太长底盘不稳还是身体素质真的差,季逾竟一趔趄往前扑去。 莳柳眼疾手快下意识性挥去一道力,堪堪扶住了他。 季逾站起来,露出从未有过的尴尬表情:“专业之外。不像小莳你闯惯了别人家这样的专业。” 在茵蔚轩干了几天活,莳柳业已从莳柳上神变成了佣工小莳。 莳柳不在意称呼,但闯惯别人家这话很难不叫人恼火。 他什么意思? 说她是窃贼行为? 顿时她就脸黑沉下来。 心说本神别的就不自夸了,品德素养还是超过好些人的。 莳柳跟他计较不起那么多,毕竟他才是哪哪都有问题的人。 研究所背靠城市山体公园险峻一面,占地宽广,四周寂静,几颗高高的路灯投下昏光束束。 山中叶浪翻滚,夜风在耳边喧叫。 本着坦荡心身来查祸除害,小心翼翼的样子反教人凭空生些做贼的心虚之感。 在园中摸索了半圈,两人终于在正门进来不远的花坛前看见了陈昧的红色宝马。 要想调查了解一个人,就要不放过她所接触过的一切事物。 秉承这一思想,莳柳拉着季逾先查看陈昧的车。 “季先生,会开锁吗?” 昏暗环境里,季逾带着古怪意味看她的眼神格外精亮: “我是正道人。没学过这种偷鸡摸狗的技能。” 莳柳听了旋即脸爬满黑线,心说: “合着我就学了偷鸡摸狗的技能?!你敢发誓你不是拐着弯在骂我?你最好不是。” “四不正经邪物开的车,难说没有奇怪的地方。” “什么脑子,跟邪物讲道德!” 莳柳嫌厌似地把季逾推挤开,凝神使了个法术来窥看陈昧的车里有无特别。 这不看不要紧,神术将眼前阻隔一穿透,赫然她竟看见车内后排靠坐着一个人。 一个身材性感穿红礼服的女人。 正是陈昧。 什么情况,她把车开进来停这儿是为睡觉? 不对…… 莳柳很快瞧出端倪: 叫陈昧的女人身体没有温度,皮肉骨骼都僵硬如坚冰,似被冰冻着,萦着淡淡腐气; 且不说她从进来停好车到现在不超过十分钟,不管被人以哪种手段杀害,都不可能呈现眼前状态。 最主要的是,她眼下单纯只是一具死尸了。 身上妖气、魔气不知已何处去。 自发现有魔物出现身边,莳柳就隐约感觉自己异人的身份已暴露。 加上刚才已然使用过法力,眼下索性也不必再畏手畏脚——以她目前状态搜索附近妖魔气息不是问题。 她于是纤细玉指掐将成诀,准备探查一下周围异况。 欲要发功,遽然手指却叫肤感凉凉的大手握了去。 缓缓按下。 “找你的。”季逾说。 莳柳回头,一衣着得体高大健壮的男人从大楼正门疾跑而来。 在离她十米距离的地方缓下脚步。 慢慢往近走。 男人神色慌张,呼吸声粗重,看来是突然察觉异常紧急出现。 一眼对上莳柳目光,可见他眼里惊慌之色又加重了两分,但很快散去了。 似意料不及,又似情理之中。 “神。”男人到了五米内,肯定地说出这样一个字。 莳柳看着他身上萦绕的黑红魔气和腥腐味交杂的妖气,冷嘲: “低级妖祟。你们鸡魅一族如今已衰弱到要借人族尸身为皿存活了么?你可也是这车内女人——陈昧?” 鸡魅不答反谑: “你们神族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百十万年以来就自诩维护六界和平是至高使命,残杀妖魔无数,你们神是天地造物,我们魅就不是?” “凭什么这天地秩序该由你们来主宰?” “呵,不过这已经是烟尘往事,不重要了。” “你们神界已塌,不得不藏身人界市井、人界秘境,人族的盛衍也一日日将我们妖族地界逼占得越来越小,谁比谁光鲜!” “我鸡魅一族是要以人身为皿载灵不假,而你们神族又何尝不需要借助人界的山菁水萃来维系?” 接着反问:“你可是陷入长眠,近期才重回繁市的某位神灵?玄冥莳柳是你真名吗?你跟三万年前陨逝的上神——玄冥是何关系?为何六界无你相关事迹流传?” 神魔大战时,勠力除魔的仙神千万计,她自出现到碎尽元神消失不过短短三日光景。 即便有那么几个神和魔见过、听过她,知道是她封印蚩尤的也只寥寥二三。 名字出现在神籍上如何,那一战陨落的神只无数,谁会留意名字密密麻麻的角落间暗淡的“玄冥莳柳”? 她的名字,还不如天地间一朵花为人所知。 莳柳也不答,兀自说自己的: “鸡魅妖灵历来是化男身惑淫人族女子,以攫纳她们阴盛时身上散发的潮之馨气滋养丹元,这才过去多久,如此便利存活世间的魅之一族竟弱到需要改变原来的修炼方式,男女同食。” 陈昧身上的妖魔气雾出现在男人身上,莳柳便想明白了当中联系——出现在陈昧身上的妖气和出现在健壮男人身上的妖气是同一个——妖界鸡魅族的污秽妖气。 原本鸡修炼到一定程度成为魅,会化作俊美男子淫乱女子,食情潮欲气帮助自己修炼。 天生万物,本就一直是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 慈悯苍生的神纵有心干预帮助弱势,平衡六界和谐共存,却也不能完全扼制这些妖灵无所不用其极强烈的生存欲望和手段。 只是没想到,他们的生存环境已经紧迫到无法自我化形,而需借助附灵死尸之上以活动人间。 更甚者,它们同时研习出了另一种修炼技能——不局限于只采集女子盛阴,或还采集男子盛阳融合修炼。 车内用法术冰冻的女尸便是佐证。 混迹复杂人际圈的顾辞安身上附着的魅息亦是。 那家伙身上的秽气,肯定是跟这随时切换男女身体的妖物,进行了非婚男女不正当行为沾染的。 各界之中,像鸡魅这样靠吸汲女阴男阳生存的妖物有不少,残忍度比之恶劣的多的是,一般都是一次性吸食殆尽,不留性命。 譬如她在季逾家鱼池下“重逢”的那位蝶妖。 鸡魅这点手法,放以前完全不够看。 第六十章 滑头鸡 不过以色祸乱他族生存秩序,是神不允许的。 所以,今天既遇上了这妖物,莳柳轻易不会放过。 但她眼下有一个疑惑:此妖身上的魔气从何而来? 既是气,便也与一般香气、臭气等有相似性质——会附着。 不一般的是,香气、臭气极容易稀散、消失,魔气则不然,无论何物一旦沾染,若不以特殊力量驱逐,它是不会消散的。 而这沾染的途径非是普通交际就形成,是经过比肢体接触更深层的亲密行为所促就。 例如亲缘血脉、男女媾合还有魔气所有者的施注。 初见顾辞安时他身上并没有魔气,也就是说那时与他厮混的鸡魅身上也还没有魔气。 原因无非两点:一、与顾辞安厮混的鸡魅并非眼前这位;二、眼前这位身上的魔气是新沾染上的。 凭直觉,莳柳更偏信后者——因为冥界那两位被抹去灵识的鬼魂——没有上万年修为的魔,决然做不到。 不论这个魔物是天生的魔的亦或仙神堕道而成。 鸡魅得不到莳柳的答案,半边脸顿时抽搐起来: “你不告诉我来历有何所谓,知道你是神便够了。” “现在,就让我来试试你们神如今的本事还有多强。” 鸡魅妖气森森说完,掌心早起悄然凝起的一团幽紫色的妖煞霍然便向莳柳袭来。 时刻关注他的莳柳即时侧身一闪,妖煞堪堪从她肩侧飞出去,打在她身后不远的围墙上。 坚实的围墙完好无损,然而一墙之后的花草树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焦枯了一大片。 莳柳不急出手,躲开他的攻击后用威胁的口吻说: “告诉我你身上魔气从何而来,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鸡魅闻言,嗬嗬笑了: “当现在还是你们神主宰六界的上古时期呢,说话这样傲!” “今天你要打不过我,就……,呵呵……,以前有幸得到一位地仙的潮馨,就助我修为大增,妖寿延续了一百年,不知神的潮馨能效怎样?总不会比地仙的差吧?” 说这话时,他嘴角抽动极为淫邪的笑弧。 “恶心玩意,既诚心求死,本神岂有不成全道理。” 莳柳被他秽言激怒,顿时拈起一诀,引风卷云集,召漫天热汽凝成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挥剑向俊健的妖男刺去。 雾光长剑逼袭,鸡魅及时也做出应对。 他散出身上妖煞百十道,驱使它们缠绕着向莳柳反击而来。 道道幽紫煞气如龙似蛟,裹挟锐利风刀对目标形成半包围阵势进行围袭。 只是一眨眼,那些呼啸着凶狠攻击莳柳的妖煞竟在一道蓝光的出现时刻散化无影。 那是莳柳神体的自我御敌鳞甲释放形成的结界。 那光炫目异常,莫说人眼,就是鸡魅这样修为颇高的妖魅都不能直视。 因此除了莳柳自己,大概不会有人知道这些炫丽蓝光散射的源头,是密集坚硬的鱼鳞形状虚幻的物质。 然而,这可抵御强大妖煞之力的护主灵力只是莳柳力量的万分之一。 趁着炫光晃照鸡魅陷入片刻迟疑之际,莳柳在一圈光晕下瞬移到了比她略高一些的妖怪面前,以左手为钳一把扼住他咽喉。 右手正将召出地府黄泉可吞噬生灵的血海真水时,她掌心的那具身体突然搐了搐,胸腔、喉间接着发出野兽嘶嗌时的“嗬嗬”声。 一股黑红气雾悄然从人身脚下溜蹿了出去。 行动快如闪电,利落如风掠过。 随即,他脖颈一僵,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气球软瘪下去,沉重的坠力致使莳柳脚下出现须臾的不稳。 知晓鸡魅本体溜走,莳柳掐着男尸脖颈的手一松,将其弃了。 回头寻觅魅灵去向。 “呜——呜——” 莳柳才转身,红色宝马忽然发动。 陈昧不知何时已经“活”了过来,坐到了驾驶位启动车辆要跑。 不待相看,莳柳及时挥一道灵息过去,阻止汽车开走。 她视线弧形划过去刹那,晃然看见季逾正闲神自若懒懒地倚靠着一辆高大的白色越野,修长的腿一条曲着,放在车侧脚踏板上。 玉白指间夹着支细细的香烟,正抽吸着,火星红亮。 莳柳脑子里立时欻欻冒出一串惊叹号: 本神与妖怪搏斗的时候,他竟是在旁边姿态优雅地吞云吐雾?! 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 因为他的目光微仰,似在凝望光线污染没有星星的昏蒙蒙的天。 很幽深的神情。 如果不是了解他脾性狗贱,还以为他在思考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好样的。”莳柳在心底讥诮了句。 不过半分钟,她的注意力就转回到了将要驾车离开的鸡魅身上。 哗一下拉开车门,莳柳于是钻进离自己最近副驾位置,出手制止陈昧开车逃离。 许是妖灵短时间未能与新皿完全融合,陈昧扭头看莳柳时目光是浑浊的,像是覆了一层白翳,盲人一样眼珠直愣愣而无神。 她朝莳柳诡异一笑:“神不是无所不能嘛,抓我何必近身上手!” 此话恰中上神下怀:没有适合自己所修法术的特殊法器辅助,神力如一缸之水有限的莳柳难以顺利捉住以气雾形态存在的鸡魅。 好在此时期的妖物力量也不如古时强盛,不能遁形,就像鸡魅,离了尸皿需要尽早转移至另一具尸皿上,否则于丹元会有损耗。 她也是看懂了这点才用了近身纠缠的笨办法。 “捉鸡何需上马套。识相的还是乖乖就擒,本神不费力或许还能心情好点,留你一缕元神保本也不是不可能。” 熄了火,陈昧突然一下转过身来,探身扑向伸手正要拉拽她的莳柳。 一个不防,莳柳肩颈就被她双手箍上,紧紧抱住不放。 推搡着,鸡魅又离开了陈昧的身体,窜走了。 下一刻,那边倒地的男人却爬身站起来。 莳柳不用看也知道了是这样的情形。 不知道鸡魅把陈昧的手怎样固定在身上,莳柳凭人力竟挣脱不开。 此刻闪身去捉鸡魅男,它肯定会又窜回到陈昧身上。 如此反复,何时是头? 必须将两具尸皿都控制在手,让鸡魅没有载灵容器,然后再捉住它,召血海真水毁噬它或召玄冥真水封印它。 在挣脱死尸瞬移去捉鸡魅和带着死尸瞬移去捉鸡魅之间,莳柳凝念瞬到了季逾面前。 盯住鸡魅,对季逾说:“你看着车里的女尸,我去搞定那妖孽。或者你去捉鸡魅,我看着女尸。” 季逾吸了一口烟,享受状地微眯着眼睛,斜斜瞟着清美犀利的女士。 第六十一章 背刺 烟雾缓缓吐出,淡淡的薄雾飘浮在他面,云一样团聚着,竟不散去。 隐约可见那雾团间夹杂了些许七彩色调,亦梦亦幻。 直等季逾指尖轻轻拂过,飘忽着才散向四面八方,糅入空气。 他这时不疾不徐才说:“我看不住。不去。” “那你去捉鸡魅。”莳柳没闲注意他吐出的烟气的不寻常,只对他要死不活的做派有点嫌厌。 季逾掸落烟灰,仍是半死不活的语调:“那个看着身强体壮的,我更制服不了。” 莳柳简直要被他气死:“你不是捉妖的嘛,这么小个妖祟还收不了!” 季逾肯定:“收不了。” “那你家里那么多妖怪哪里弄来?”莳柳气问。 “哎,你还不赶紧把会动这位先抓住,可就要跑了。”季逾目光从扬挑的眼角斜投出,落在蠢蠢欲动的鸡魅的身上。 “你本事这么大,干嘛不把不动的一个捉在手里,再对付会动的一个?或者,你先把其中一个一具尸体毁去也行啊。” 毁尸? 人间一具尸体都对应着冥界一个阴魂,死去的人不被发现,无人超度,其魂魄便跨不过去奈何桥,进入不了轮回晷。 阴魂在冥界游荡久了,会成为怨灵,因某些牵挂跑回阳界,则是野鬼。 有意无意都会害到人。 死于非命的阴魂告冥状请判官做主已经很难——因为尸体有人占用,它不是真正的尸,家人朋友都以为人是活的。 “活人”之魂何来冤情? 倘若将尸体毁去,阴魂更来处难溯,导致怨念更深。 怨灵多于阴阳两界来说都不是好事。 在万憝寒潭里吃了十来次亏的莳柳最是明白怨灵的可怕。 她不能明知其害还增长其力。 跟绣花的没法统一思想,莳柳干脆就不搭理他,自己去捉鸡魅。 瞧见她跺脚走时乜来的一记死鱼眼,季逾解释:“不是我不帮忙,我是真搞不定。” 莳柳信他个鬼——拳脚上比不过,不是还有他那些什么奇奇怪怪的术法和神器嘛,不然他那些妖怎么来的? 分明他就是想袖手旁观,看她戏剧找乐子! 莳柳眼风都不屑给他一个,几个健步奔向已后退了十米远的鸡妖男。 她穿的紧身裙,踏着一双细跟鞋,哒哒哒大幅度的动作也显得局促,有种空有力气手段难施展的束缚感。 但也只是感觉不利落,因为三秒钟后她就凭自己强悍如电的神力再次捉到了鸡魅。 知道鸡魅马上又要溜回陈昧身上开车逃跑的同时,她指尖散去些许灵力,使招来术将红色宝马的车钥匙瞬了过来。 果然,当她手里鲜活的人身再度僵死下去时,不知状况的陈昧又在车里捣鼓着要开车了。 这次莳柳不急着去阻止她。 莳柳拖拽着死沉死沉的成年男尸慢慢走向陈昧。 找不着钥匙的陈昧从车上下来:“都是天生地养的生灵,如今一样是苟延残喘,多活一日算一日,何必赶尽杀绝。” 莳柳把男尸靠到车轮边,冷厉说:“你若不害命夺尸,我或不为难你,但你既为非作歹了,就饶不得了。” 陈昧嗤笑:“果然是神族,自己都不知能活几日也不忘慈护苍生!” 莳柳觉得自己没她想的伟大,私以为自己只是想把在万憝寒潭中所受伤害的账,算在这些滥杀无辜,导致怨灵力量日渐增强的妖灵的头上。 “我给过你机会舒服死,是你不领情,那就别怪我手重了。”莳柳说着,一步步逼近红裙女人。 女人本能防御贴着车身往后退避。 到了车尾拐角,她突然停下了动作——俊挺高大的季逾就闲闲靠在她右手边的一辆车侧吸烟。 神态轻松,看起来比莳柳还厉害的样子。 似乎看出了她的顾忌,莳柳陡然心生一计。 嘴角邪魅抿展一笑,她于是隔着车顶撒娇似地对季逾说: “亲爱的,虽然我的确很厉害,平时保护你不成问题,但是像遇到今天这种狡猾又难缠的妖精的时候呢,你就不要这么气定神闲啦!” “你一个凡人,零星法力没有,该躲远点的时候就躲远点,这要万一被妖怪捉住了拿来威胁我,我要在道义和爱情之间如何选择?” “我几千年来就遇上你这么一个好看且合眼缘的对象,宝贝得不得了,要一个没留意让妖怪把你害了去,我会伤心死的。” 莳柳无疑是打诓戏耍鸡魅和季逾两个,预备利用求生心切的鸡魅去纠缠置身事外的捉妖师,好从他们的打斗中观察针线功夫顶绝的季逾术法方面的能力。 她肯定季逾听得出她言语里的整蛊,傲娇的他一定会朝她黑脸。 然而不知怎么,一车之隔的他从“亲爱的”一词飘出时起,他便停止吸烟的动作,两目微怔地凝视着她。 起初,莳柳以为那是猝不及防的震惊,慢慢她才咂摸出他幽深的眼眸里投射出来的竟是叫“温柔”的东西。 他因为什么而对她表现温柔? 因为她一脸明媚地朝他撒娇了,显露万年苍松的她少女一样娇艳的一面,他寂寞孤僻的心湖荡漾了? 不会的。 这死男人天生性情怪异,哪里会对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性生出柔柔的情爱思想! “那我现在躲起来还来得及吗?”季逾接她话茬问。 “当然来不及啦。哈哈哈……” 莳柳还没搭话,陈昧忽然一个闪身窜出,以一道铁链般的妖煞缠绞上季逾玉白修长的脖子,牵拽着挟持在手里。 莳柳奸计得逞,旋即把温柔什么的疑惑抛诸脑后,专心看戏。 只见季逾在被妖煞束颈的第一时刻就出手反击了。 他率先掌心凝起一道色彩淡淡的七色灵力从肩侧向后方的陈昧击出,在陈昧以妖术化去力量后,他接着又击出一柄淡淡气雾形态的灵刃。 他使出的法术软绵绵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花招倒是不少:又是召风,又是唤雾…… 幻出的兵器形态绚烂悦目,就是一击即碎。 反抗半天,硬是不能从一个比自身矮小半截的女人手里逃脱出来。 莳柳没法不怀疑他有意藏拙。 为了探出他老底,莳柳决定不管,甚至还火上浇油说: “你拖住她,我先把这具男尸七窍两道封死,让她没法附灵再来救你。” 这话不出所料惹急了鸡魅,随即她将季逾脖颈绞得更紧。 表情透出狠厉。 试图威胁莳柳。 季逾呼吸困难,几声咳嗽卡在喉咙溢不出,憋回至胸腔内,闷闷震了几震。 他润白脸庞因血液不循环肿胀成注水的猪肝。 前所未有的扭曲丑怪。 第六十二章 与妖谋 莳柳不予理会,转眼矮下身子,隐没在红车的另一侧之后。 她是真的要封堵男尸孔窍,斩断鸡魅反复借尸躲避的后路。 对男尸施术时,她不忘时刻关注季逾那边的一举一动。 车身阻隔了视线,她便开明澈视界进行透视。 她看到自己“消失”后,陈昧与季逾没有如预想的激烈搏斗起来——陈昧的妖煞锁链松了些,跟季逾谈判起来。 两身相近,他们第一句说了什么莳柳没能听见,只听见了季逾的心声。 他心里想:“她背刺我两刀纵然是很可恶,可出卖她换自己无虞,到底不是男人做的事。” “她应该只是不相信我真的法力低弱,想试探我或者……不是真心要置我于险境。” “看她刚才对我笑得那样婉媚娇俏,虽然一眼看出了是玩笑,其实她心里有几分真意在的吧?” “如果不是这样,在人前专摆一张臭脸的她怎么就独独对我不一样呢?” “——从第一次遇见用那样亮晶晶的眼神看我; 到对我的私人物品感兴趣; 到一起去洛噶一路上对我悄悄的关注; 轻易就答应了帮我雕面具、做我作品的模特; 再到好巧不巧扑进我怀里; 在我睡着的时候出现在我房间; 求我留她在工作室; 帮我端茶送水、捏肩捶腰、媚颜讨好等等一系列小动作,都说明了我对她而言是特别的。” “她喜欢我,只是不好意思说,不懂得表达。” “我虽然有些懂她的小心思,但我也没谈过恋爱,就算不讨厌她,甚至有那么一点点想跟她关系近一点,也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啊。” “反正不管怎样,她始终心是在我身上的,即使她喜欢我的样貌胜过我的其他,终究都是一份情,我不能做伤害她的事。” “被古怪可怕的妖怪威逼利诱也不能。” “只希望如果我真的要死,能够死在她面前,她抱着我对我说出真心话,包括她的来历。” “希望她不要再骗我,真诚解释自己是天神而不是什么深山里出来的捉鬼师的事。” “否则,我就跟她绝交。到时别说送她什么礼物了,直接给撵出茵蔚轩,还向她索赔我给她做礼服的费用。” 莳柳听着听着,一双柳眉皱得打结。 除却知晓鸡魅想利用季逾来对付她,其他那些话着实让她脑子如一团麻,乱了又乱。 一时间不知道怎样看待他内心奇怪的想法。 然而,她心绪却无来由的涟漪晃漾了。 这晃漾的思绪是感动吗? 还是什么? 不待她思量明晰其中此与彼的关联,一与二与三的交织,那边季逾说话了。 莳柳赶紧凝神递耳朵去听。 季逾说:“你提的建议的确值得考虑,要不是你看出了她不是人,道破她身份,我竟不知道自己原来只是凭颜值被青睐的小丑。” “哼,可恨的女人。我还以为我们能因为这段感情走到老,到死,没想到她根本不会老,也不会死。” “这样岂不是说,我只是她路过一处地方随手采下别胸前的一朵花,等哪天我枯萎了,她就会换一朵更鲜艳的取代我?” “谁说不是呢!”陈昧在旁附和。 季逾低低叹了声,说: “不是说神是天地间最慈悯的存在吗,怎么小莳她化作了人身却来欺骗玩弄我一个人类的感情!” “我也不是只有外表可取啊,我也有才华的好吗。” “如果她没有那么快占据我的心,以我的资质想跟我好的人能排到国外去。” 陈昧打量了一下被控制在手里的比模特还英俊的男人:“这话反驳不了,你条件确实不错。” 眼里却敛着讥笑,应是笑他过分自信且无耻。 季逾:“虽然她样貌性情我都挺喜欢的,但没有善果的缘分只会耗尽我的大好年华、精力和金钱,这样的感情不如不要。” 陈昧:“你真是一个理智的人,我突然好欣赏。” 季逾:“不瞒你说,刚才听见你说破她身份我就在思考结束这段感情的事了,没想到你会拿这个来跟我谈合作。” “那既然说合作,我能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陈昧:“你想要什么?” 季逾:“我不知道。你能给的我可能都有了。” 陈昧笑他见识短浅,想象力不够: “在你原有的寿命上再加三十年要不要?再加三十年容貌不老。” 季逾讶异:“这样神奇的事能做到?” 心里马上想:“用一份无法保证将来的感情换三十年寿命和美貌,好像很划算。 要不就答应了?反正我寿命本来就短,多得到几十年才能多陪她一段岁月。 而她是神仙——寿命长本事大,就算把她交给妖怪她也一定有本事脱身。她不会怪我的。” 莳柳一整个无语住。 心想你可真是两面三刀、臭不要脸、怪会给自己的自私找借口的活例子! 陈昧幽幽笑:“你已经学法术了,应该是都市修仙的吧?今天又见识了神族和妖族,延寿驻颜这种事还用怀疑?” 季逾:“也不是怀疑,只是修仙的延寿驻颜和别人给的肯定是不一样的,我想知道你怎么给?” 陈昧掌心幻出一粒紫丹:“喏,这个,吃下就能延寿驻颜。” 季逾摇头,跟她讨价还价:“让我拿一个可以杀掉你的神仙只能换三十年寿命和容颜不老,这账你算着划算,我算着吃亏呀。” “六十年。”陈昧收了紫丹,幻出一粒金丹,“六十年总行了吧。” “星辰异变已两三万年,天地灵气剧减,一日不如一日,多少生灵苟延残喘,就连天上的神仙都每日在陨落,你们人类修仙有多难不用我说你也明白。” “六十年光阴,在这个生活节奏快猝死几率大的时代多可贵是不是?” 季逾考虑片刻,痛快答应了:“行吧。” 伸手去拿金丹,陈昧瞬间收回:“事情完成了才能给你。” 季逾扭头睃她一眼:“你可别骗我,不然我就算法力不如你高强,一样有办法收了你。” 陈昧脸色倏忽阴下,却笑着说:“人有人德,妖有妖德,说定的事岂能反悔。” 话语尤其的真诚,眼底却暗流闪动。 六十年寿岁的金丹,对她来说可是好珍贵的宝贝。 “接下来要我怎么做?”季逾问。 穿细高跟的陈昧踮脚要靠近季逾耳朵说话,季逾随即把脑袋歪开。 一副莫挨老子这么近的嫌弃。 第六十三章 剥灵抽魂 站侧后方的陈昧看不见他表情,也察觉到了他的性情的骄傲和为人的冷漠。 她不在乎,只是压低了声音。 一席悄悄话毕,陈昧突然瘫倒在地。 她的妖煞散去,季逾自由了。 绕车头向莳柳走近,季逾看着蹲地上给男尸封窍的她,说:“起来吧,别浪费灵力,妖怪已经被我制服了。” “什么,你已经把妖怪制服啦?”莳柳一双眼登时睁大,“你怎么制服她的,我怎么一点动静没听见?” 季逾傲然:“独门绝学。你想学我勉为其难可以教一教,谁让你已经对我行过叩首大礼了呢。但得回去后。” 又提跪在他膝前那档子破事,没完了! 人怎么能这么无耻? 莳柳嘴角抽抽,两眼却放光:“你原来这么厉害的,比我还牛,你到底什么来头?让我来看看你怎么制服的这狡猾的妖孽。” 起身到陈昧面前,莳柳看见她身上魔气、妖气犹在,于是问季逾:“妖气浓盛,你没杀死她呀?” “我只会封妖,杀不了妖。”季逾说。 “你怎么封的,怎么连封印也没有,结界也没有。”莳柳在陈昧面前弯下腰来,仔细审查闭着眼睛一副安详容颜的她。 季逾说:“打个赌怎么样?你要是能在她身上找到我制住她的方法,我就……允许你对我做一件事。” 琀珠?! 莳柳听了这话,第一根因激动跳动的神经串联到的是天极琀。 当然也可能得到天极琀的概率不大,但至少是一分希望。 有希望就值得她付出行动。 “你说的。” “我说的。” 莳柳蹲下身,老干部检查工作状负右手于腰后,左手捏住陈昧的浓妆小脸翻来覆去查看。 见无异样,转抬起她锥子下巴看脖颈一圈。 还是没有被伤害到的印迹。 停车位在研究所大楼的侧方,路灯光线本来就暗。 而陈昧倒靠在两车之间,光线更是难照到。 季逾走近,问莳柳:“要不要帮你打个电筒?” 说着已经摸出了手机。 莳柳说“不用”。 她的灵鱼神目比现代科技产物好用。 季逾手里科技方块倏然利落一旋,滑进西裤口袋。 抱手旁观。 “你的法力确实不大行,不过针线功夫却使得炉火纯青,平时干啥都欠,用绣花针和丝线降妖、封妖这一点我倒是佩服的。” “所以从你的技能分析,如果在法力上斗不过对方,那一定是用了诡计来制服的对方。” “你的钢针有直接的杀伤力和钉住妖物的功能,丝线有束缚灵魂的作用,那对这满身秽气的东西,你是用针还是线?” 莳柳边翻动陈昧的四肢查看,边对季逾的能力做剖释。 季逾只闲闲看着她把身体软绵绵的女人翻过来推过去,不说话。 莳柳在陈昧裸露的躯肢没找到说的丝线和钢针,于是说: “你转过去,我要脱了她衣服看。当然,如果你有这方面的兴趣……” 话没讲完,季逾锃亮的黑皮鞋在灰白水泥地上悠然一旋,长身侧过去了。 莳柳于是真就扒起陈昧的衣服来。 “封锁妖灵的位置如果不在头部、颈部和四肢,那在人族的心脏部位和修炼者的命门穴可能最大。” 细细裙带滑下,露出一半高耸的曲线。 莳柳如寻觅线索的侦探一样认真,盯着她两峰之间心脏部位仔细检查,视距越发的近。 甚至还上手去抚触,生怕有遗漏。 莳柳正专注的时候,视野之外一直闭阖着的一双眼睛倏然竟大睁开来。 正是瘫倒在地任人摆弄的陈昧。 她睁开眼睛的同时,垂在地上的掌心也于眨眼间妖煞凝起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红艳艳嘴角抹开妖诡一笑,旋即她软垂着的手臂抖然振起,紧握着的锋刃以千钧之速向莳柳后腰命门处猛刺。 两人呈正面相对姿势,莳柳的注意力又全投注在寻找线索的事情上,视线凝聚陈昧胸口皮肤上,以致陈昧刺杀的动作出现在思维与视野盲区。 莳柳看不见,闲然姿态一看就不曾做了防备。 然而…… 就在妖煞化成的利器靠近莳柳的腰,欲将扎穿泛光丝滑衣料击入肉骨的刹那间,陈昧突然喉咙里发出了绵长痛苦的哼吟。 她的眼睛在弹指间充斥浓稠黑血,眼球诡异地凸出。 里面余有几丝未散尽的因得意而浮起的狞笑。 凸出的眼球缓缓往下转动半圈,鸡魅惊恐地看见自己的灵一点一点正被抽离出女人曼妙的身体。 将它灵抽离的,是莳柳右手掌心徐徐旋转的一枚殷红色水球。 血海真水!!! 灵体剥离陈昧身体的鸡魅脑海陡然冒出此四字。 它以为莳柳中了它和季逾达成的奸计——假意中了季逾的暗招瘫死,再由季逾言语引诱她来靠近它,便于它朝莳柳下手,然后将她一举制服,控制在手。 它以为不到的是,看似不设防的莳柳早在他们谈话之时,就利用充裕的时间召了冥界血海真水来。 她应下季逾的赌约,看似认真地在陈昧身上找赌证,实际背起来的手里一直操控着可以降服妖灵的血海水体。 闲神之下,她身体发肤间每一个细微的感知时刻都警惕着,等待着,以备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鸡魅看着拉扯、悬浮在两个载体间的自己的灵,眼里晶莹的光泽逐渐涣散,含于陈昧眼瞳里的黑血拼命地想要挤着躲在人的尸体里,不愿离开。 分明是已经死了不知多久的女人,因为一副妖灵的附合,竟出奇的鲜活。 眼瞳在灵息的拥挤下,变得异常的饱满,嘭嘭然活似两颗有弹性的水珠。 幽冥血海,毁噬生灵,是天地间至秽至邪之水,纵再高法力、再灵法器,触之皆失灵。 它不可能不怕。 六合间能召唤运用此水的神,除却在神魔大战中陨逝的水神——玄冥,鸡魅想不到第二个。 它控制着女尸的嘴不住翕张,要想求饶,想要问莳柳是玄冥还是玄冥的什么人,为什么她会拥有水神的能力,可以召来血海真水? 然而它已然一句话也说不出。 “咻——” 骤然,莳柳手心一发力,掌中殷红水球急速旋转了几圈,但见一道红光亮起又暗淡。 第六十四章 心乱不可免 一波野兽的哀鸣撕破夜的寂静,震动周遭物体簌簌颤抖,宛如地震波及,山上树叶纷纭飘落,夜空燥热浑浊的云气散开,显露头顶一片清澈星空。 倏忽,妖灵便被莳柳收入了血球之中封起来。 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鸡魅真身是一只五彩雄鸡。 它在血球里挣扎了须臾,而后静止——它的丹元被血海真水炼化了。 莳柳没打算把它本体也炼化。 散去毁噬能力强大的血海真水,她凝了一颗寻常水珠将化作豆子大小的五彩雄鸡包裹起来。 法力一化,将其挥去了天地间的某一处秘境中,让它重新做鸡。 历来她降妖都是这么套操作:于天地自然间修成精灵,作下业报复归于天地自然。 算是始终循环了。 做完,忽然她想起了季逾家鱼池里密密麻麻的封冻妖怪的水球,那是怎么回事? 她已经杀了化成本体的妖怎么就以妖形模样出现在了他家? 想不通。 鸡魅妖灵虽除,它身上携带的魔气却并未随妖灵被吸纳进血海真水中。 ——魔物是生灵,魔气不是。 所以没有丹元的魔气不能被炼化,只能封印。 且只能用具有攻击性及杀伤力,无孕育能力的五行大道之水——万水之王——玄冥真水来封印。 莳柳看着飘浮空气中无主的一团黑红魔气,凝息,捏诀,准备召玄冥真水来封印它。 之后可用它来感知、搜寻它的主人。 玄冥真水浮于六界交界缝隙中,融五行物质而生,混地煞浊气和太虚清气显化。 六合何其大,六界壤界亦非国土版图平面式接壤,它们或是于苍茫时空里重叠立体存在,或是飘浮凡人不得视的虚空…… 是以召无所在又无所不在的玄冥真水不如召其他水体容易。 需要的时间也更长。 莳柳全神投入感知玄冥真水所在并准备取临近一部分的时候,眼前发生了冷不防却也合理的一幕——那团飘浮在她面前的魔气“刷”一下竟然瞬离了。 抬头欲追寻它的去向,晃然却看见研究所高楼一侧昏朦夜色中又窜出魔气一道。 两道魔气纠缠着消失在视野。 世界茫茫,莳柳没法追。 只心跳出现了片刻的慌张。 那是感觉有未知危险围绕身边引生的不安。 莳柳暗叹一息,转身欲离开。 季逾不知何时以转过身来,正意味悠长地看着她。 “干什么?”莳柳抬眼幽幽瞧了瞧他总是镇静优雅的嘴脸,特别看不惯。 季逾居高临下,眼底蕴着一丝让人心跳的谑笑:“没什么。” “那还不走!” 看见宽阔的楼前广场三三两两有几个保安和楼内的工作人员朝这边过来,莳柳利索一把拽住季逾手腕,心里想着他的车,带着他一步踏入虚空。 下一瞬,两人便又从虚空里踏出,现身季逾的RS7小轿车里。 为什么要瞬入车里? 因为不想被可能刚好经过的普通人撞见,给认知固定的人造成心理阴影,增加灵异事件概率舆论。 因为两人是挨着的,莳柳便选择出现在较宽敞的后座。 否则…… 出现在驾驶位或副驾位,两个成年人不知会挤成什么尴尬姿势。 到时他即使不当即说好歹,过后绝对要提起,说她故意扑他什么的。 更可怕的,是他会在心里臆淫她企图他的样貌才华,迷恋他! 想想就脚后跟连着头皮地浑身发麻。 但是…… 莳柳神思定下来后,还是嗅到了狭小空间里气氛的诡异。 她好像还是没能在计算好场景的情况下避免可能的尴尬。 因为她感觉到自己落坐的材质有些不对劲。 莳柳脑神经突突地跳,在光线昏昧的车厢里垂眸…… 她的手还牢牢拉着男人修长的腕。 道路两旁路灯柔和也暗淡的光,映照出他的手腕、指骨、皮肤匀润漂亮。 这样的漂亮不止浮于表面,而是那种能让有特殊癖好的人一见就陷入臆想,疯狂垂涎的美好的人体结构。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觉得,莳柳认为是网上看多了,对事物的理解不可避免的融合了他人的言论、见解,导致她对当下人的生活现状有了新的认知,思想感受便也受到了新认知的影响。 当然,这种源自皮相的色念可不是好东西——它使人心不静。 不该是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事物。 她是神,要纠葛也是与神纠葛,而不是跟一介短命凡人。 视线掠过季逾的手往旁边座位看去,那里确实没有人。 视线收回来,往后方转去一百八十度弧度,果然看见了一张在昏暗里更显帅气的容颜。 “我说怎么这么挤,呵……”莳柳窘迫地笑笑,缓缓从季逾两腿上挪身下来。 哪怕是扑在他怀里也比后背贴着他胸膛坐他怀里好看些吧! 这一秒钟,莳柳神思打结,心跳不受控地快了许多。 想到他可能又要因为这样的亲密接触胡乱揣摩她心思,她脸噌噌就浮上些热感。 此时若拿根火柴在上面划一下,定能燃烧起来。 她迫切需要一个地缝把自己塞进去。 季逾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没出声。 莳柳也不敢回看他。 只强持着平静的气息,说:“关于你跟我打赌的事,我的答案是:你没有制服住鸡魅。” 再多说些话缓解当前凝冻的气氛: “你假意跟它达成合作,为自己争取到了脱身的机会,也为我争取到了降服它的时间,真是好聪明呢!” 季逾仍旧大马金刀坐着,身板笔直,面色冷肃,只眼光斜瞄着身侧的女孩: “假意吗,为什么不认为我是真的出卖你?” 莳柳装和善人假笑:“直觉告诉我你不会。” 季逾眼底划过一丝悦色。 莳柳补充说明:“你们修仙的以斩妖除魔攒下的功德飞升,你如果跟妖怪合作来害一个好人,日后被天道发现所有修为将被剥夺,还会死得很难看,你没那么蠢。” “还不如不说明。”季逾心里说,“这话老硬得简直让人联想不到一点美好事情。” 莳柳:“……” 他想要什么美好联想? 变态吧! 莳柳好气,偏季逾始终是一副高傲淡然的姿态,纵有多少看不过,难以忍,她总不能拿人家心里话当证据找人茬不是。 莳柳还是看向他了:“所以,这赌局算我赢了吗?” 季逾凝视她和善的颜:“然后呢?你想对我做什么?” 这话落进莳柳耳朵里,感觉格外的别扭? 莳柳说:“我不想对你做什么。早时答应了请你喝茶,我看现在正是宵夜的时候,所以劳驾你到前面去开车,我带你去兑现诺言。” 她太想这个人离她远一点了。 这种举手投足都会发生肢体触碰的距离教人好不自在。 季逾起身下车,随后上了驾驶座,启动汽车。 驶出一小段距离后慢悠悠才说: “我赌注里说的是你赢了,允许你对我本人做想做的事,开车嘛,你不说我也要开。” “我是个很诚信的人,许下的筹码绝不少给,这个好处你就先留着吧,以后想要再跟我说就是了。” 莳柳坐后方靠窗位置,目光从快速后掠的夜景中撤回,鄙夷地瞟向轻松扶着方向盘那人。 心说:“凡人,你能不要口出狂言吗? 本神来你们凡间走一遭,需要的东西确有那么几样,但你本人……也就是你这副还不错的皮囊,呵……,我要来何用? 你不会天真以为,我真的会想跟你那啥吧?!不要来搞笑好吗! 身为一位活了几万年看尽了不知多少风雨生死的神灵,都还思想浅薄在贪嗔痴欲中,对一个凡身肉骨的男人起沉沦念头,我这身修为直接给你算了,这神灵不做也罢。” 莳柳冷呵呵笑了笑:“也好。你就等我哪天来要吧。” 本神命长,能看着你等到死的一天。 季逾没再说话,一脚油门踏下,黑车呼啸驰远。 莳柳看不见的暗影下,他形状完美的唇角却悄然勾起一抹诡笑。 但转瞬,他微垂的浓眉渐渐却凌厉起来,眼里聚集一些忧愁——他想到了刚离开的“命案现场”。 剑眉随即一凛,脸上刷啦变得阴沉沉的。 沿途路灯飞梭后驰,光线刷刷晃过。 他眸中星辉与阴霾容色交织,全然就是电光在乌云间狂舞的形态。 释出施令者掌控全局的严肃。 十秒后,天空忽然狂风大作,黑云不讲道理地覆压下来。 一场急雨眼看降临。 ****** 第六十五章 目击线人 “命案现场”。 莳柳和季逾在被人撞现行前溜走后,不远的阴影里缓缓冒出来一男人。 在那些被鸡魅的惨叫声引来的人赶到声源处时,他快速先检查一遍两具尸体,验看他们是不是真死了。 他全程带着医用手套和鞋套,保证不在现场留下自己的痕迹。 验看的同时,他的手指着重在尸体的某些部位揉搓。 看起来是想抹去什么。 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后,他无声无息又隐回去。 当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发现停车场惊现一男一女两具尸体,尖叫,惊愕,急匆匆忙慌慌或议论或报警,他竟从后方一排植物间冒了出来。 “张医生,这么快跟沈教授谈完话啦?”研究所的保安见到张既,很热络地跟他讲话。 张既是市医的医生,平时除专研相关病理以外,也会关注生活生态方面的一些现状,代表所在事业单位参与省市政府、社区组织的一些自然生态讲座。 因为性子谦逊,才华出众,对社会现状和自然生态都有比一般人更深度的见解与激情,一来二去便与研究所一位专注研究生物生态的老教授达成共识,成为灵魂知己。 不时他会来找教授聊聊天,研究所的人基本都认识他。 对他医生的职业也表现得很尊敬。 张既抻了抻深蓝的衬衫,从容地说: “刚在花坛那边接个电话,突然听到这边有惨叫声,好像是狗还是鸡,就过来看看。是出什么事了?” 这一问,保安的脸色立马变得苦绿苦绿的。 他说停车场那边死人了,还是一男一女两个人。 女的他没见过不认识,男的姓周,是昇市生物科学院过来做技术指导的研究员——施悦博士的男朋友。 施悦在研究所的三个月里,他隔三差五的来找她约会,也算是研究所的常客了。 保安不知道事情的经过和具体原因,猜测说可能是情感纠纷。 张既是在宴会上看见莳柳似怀心事离开,驱车一路跟来。 通过远距离观察,聪明谨饬的他很快看出她和季逾是在跟踪红色轿车。 红车开进研究所莳柳他们没跟进来,他却机智地跟上红车,到研究所里守株待兔。 他预想莳柳会出现的。 即使她不出现,他也可以先弄清楚她跟踪的是什么人,这样他就能对她的事情以及行为多了解一分。 不过,莳柳还是出现了。 她不但出现,还在他的亲眼目睹下做出那么多让人匪夷所思的举动: 她身体会发光;能瞬移;会异术;还会收妖。 她的每一个细小动作他眼睛都一帧一帧看清了,却一样也理解不了。 同时让他震惊的,还有他总裁妈痴粉的苏绣师。 那天张九川喊他谈话,让他有空盯着点傻乎乎的张却和整体古怪的莳柳,理由是他们年轻怕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尤其是莳柳,虽说是干亲,到底是不了解的陌生人。 对于张却,张既没什么不放心的——他弟弟可能不那么优秀,身上也长了几根反骨,悄悄会做一些长辈不知道的事,综合下来却是不错的一个人——乖;善良;开朗;有道德;不犯法等等。 莳柳就不一样了,她看似文静,眼里却没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引人探索的神秘气质。 就算张九川不嘱咐,他也会关注莳柳,探究为什么张却会对她一个山里来的小姑娘又敬又怕。 前段时间他忙,没精力一直盯梢弟弟和姑姑,就贿赂办公室里的一个助手跑腿。 那段时间除却知道两人逛街、吃饭、喝茶、换着车去市郊玩、在茵蔚轩待了几天没出门,没什么实质性收获。 没想到因为莳柳的一场欢迎宴,一次出于好奇的尾随,他竟然就这么了解到了这个不一样的姑姑。 通过不到半小时的目击,他似乎明白了张却的狗腿行为是为何。 张既假装不知道有关两具尸体的事,只是叹息,说既然发生了命案,那就只能等警察来处理,他去跟沈教授打个招呼就回去。 身为对人体组织知识、医学知识、痕检知识都颇丰富的他没有对现场提出任何建议,径直就离开了。 往研究大楼去的时候,他甚至在心里祈祷老天赶紧下一场大雨。 噼啪—— 轰隆—— 念头才闪过,夜空顿时几道急雷劈下,不知何时聚集的阴云眨眼压得低低的,一场暴雨骤然当头倾泻。 瞬间将远近的偌大的建筑物和山体吞噬淹没。 红的、黄的、绿的耀眼的广厦霓虹被雨帘水汽拉扯、扭曲,在浩浩雨幕稀释成五彩斑斓的光晕。 城市变得光怪陆离,汹涌着腥湿黏稠的气味。 张既站在夜幕雨帘下,神情出现了良久的呆滞。 “我于这世间也是一个异类:竟然有呼风唤雨的神力?!”他如是狂想。 ****** 这边季逾驾车进入市区,莳柳让他把车停好,她带他去喝茶。 季逾看着漫天风雨,从车上抄了把黑伞撑上,还提醒莳柳别踩水深的地方。 为人处世他或许少一根筋,感觉上来时还是知道什么叫绅士行为的。 怕穿着礼服的莳柳冷,他会把外套赏给她; 一把伞不够两个人遮挡,他会把伞盖倾斜向莳柳一方。 知道了莳柳不是凡人而是天神,却没有刻意讨好一分,甚至还是一惯的高冷倨傲。 完完全全不是一般修仙者见到真神后应有的反应。 他越不急着问莳柳问题,莳柳心里就越是莫名忐忑。 比起怀疑季逾在对她憋大招,她更惊惑此人堪称恐怖的稳定心态。 要说前者,莳柳对他的怀疑超不过七分。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季逾总有一种无法说明的信任,觉得他虽一身让人嫌弃的毛病,也偶尔让人觉得危险,但又意外的很有安全感。 明明她是无所不能的神,却竟然会对一个凡人冒出对方有安全感的思想,真就……好荒唐。 不过这样的感觉似乎很遥远,不会影响她对他的态度。 所以在季逾的好心蔓延到她感知范围的时候,她做出了一些不合常理的举动: 莳柳指尖在虚无里施施然一划,倾盆大雨于是敛住,空气中只余萦萦细雾纷纭; 神情淡淡抬眸瞧了季逾半眼,不冷不热拿过他质感称手的西服披肩上,不忘微微点头致谢。 第六十六章 请喝茶 接受着他的好意,却不在骄傲性冷的他面前表示柔软。 一来不想给他感受自己的温柔知性,形势所驱另说; 二来那样的行为跟自己惯常的做派不符,有曲意逢迎的嫌疑,且掉价。 当然,这不是就说她不想要跟他走近,装酷甩脸。 毕竟她的天极琀还没弄到手呢。 不过,攻略绣花的家伙嘛,她有别的路子。 莳柳带着季逾穿越烟纱般缭缭蒸腾的雨雾,穿越慌张赶路的人潮,走进街尾一家装潢精致、氛围温暖的奶茶店。 像在贵阳季逾带她和张却去吃酸汤鱼那回一样,她没有给他点单的机会。 对他的口味全权做主了。 从踏进这间所谓的喝茶的地方,到落座粉嫩嫩软绵绵的沙发,季逾脑壳就一点点在膨胀。 迷惑的目光扫过蒙了一层纱质水汽的,宽大玻璃窗上的可爱涂鸦; 扫过每张方桌上嫩粉嫩黄嫩绿的毛绒插花和蠢萌的彩瓷摆件; 扫过墙边拐角错落有致摆放的大型、小型玩偶; 扫过配色纷繁,装点杂乱的天花板…… “你确定这是喝茶的地方?”生活历来优雅精致的季逾问莳柳。 莳柳微微笑:“这家店怎么样,你没来过吧?” “看你整天这样严肃,都不怎么跟人打交道,肯定不会到这种适合聊天的地方来的。” “跟你说,这家店还是张二带我来的,网红店,饮料、糕点味道都不错。本市必打卡。” “是不是很漂亮?粉粉软软糯糯的,是不是一进来就感觉心都融化了,心情一下就愉悦了?” 季逾看着满天花板叮叮当当五光十色的玻璃、亚克力水晶及宝石,直感到眼花头疼。 季逾摘下眼镜擦拭,重新戴上后才说:“随你高兴吧。” 他接受不了“吵闹”的布置,也不喜欢甜腻的吃食,可来都来了,单也点了,不吃不喝一口说走实在有失风度。 然而等到服务员把餐品摆上来时,季逾才真正傻眼。 莳柳给他点的饮品和小点完全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 超大一杯粉红的奶汁混着糯叽叽的圆子; 叠加白一层绿一层冰淇淋; 尖尖上缀几粒粉嘟嘟小泡芙; 配的小点是一块红丝绒蛋糕和两块巴巴露亚小蛋糕。 名字还是从点餐区巨大的展示区上看来的。 满眼的少女色,太令人窒息了。 原本偷瞄他的别桌客人上一秒还在私议他颜值,下一秒看见他的口味,马上就换了话题。 他们说的“哇,这么清冷禁欲的帅哥竟然是个少女心,好反差萌啊有没有”、“衬得他清纯优雅的女朋友都酷帅酷帅了呢,感觉女友力满满”的话大声得他都听见了。 季逾看着莳柳面前一杯抹茶和一小块“歌剧院”,十分肯定自己被报复整蛊了。 莳柳吸溜一口冰凉爽滑的奶在口中,雪白的两腮装得鼓鼓的。 吞咽下后抬眼看着他,温雅地说: “不要客气啊,快开动呀。我想着你要求高,给你点的都是招牌。”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点一样的?”季逾信她个鬼。 莳柳说:“你这款我早就试过了,真的不错。你这个蔓越莓茉莉鲜奶,一口下去就像吃下了一整个春天,又甜又清新,丝丝滑滑的。” 季逾不说话,心里却想:“我看你才是那个春天。” 莳柳听了他的心声,喉头哽了一下,准备咽下的甜苦的奶茶返到口中含着。 忍不住还呛了呛。 季逾这时来一句:“怎么了?太甜齁着了?我就觉得女孩子要少吃甜食,对健康不利。” “别说人了,我以前喂的几条鱼多吃了几顿含糖量高的鱼粮,肉质就肥腻了好多,口感极差。” 莳柳嘴角抿不住地抽搐:“请你喝茶说什么鱼嘛,倒是快喝呀。” 一堆吃的都堵不住嘴! 业已是“粉红少女”,季逾也不顾什么形象和意愿了,索性就尝一尝莳柳给他的这一片春。 在角落临窗的位坐了一个多小时,莳柳硬是没有等来季逾一句问。 客人陆续离开,仅剩两三位店员坐前台玩手机,间或看一眼特能闲坐的两位客人。 街上逐渐冷清,差不多是打烊的时候了。 夜雨在她踏进店后就继续下着,到现在也不见停的意思。 风、雨、流水合奏的白噪音包裹着这方城市,特别适合静坐,放松。 舒服的感受让莳柳想到一件事:“今晚你没有按时睡觉,对你会有什么影响吗?”靠柔软沙发上静静看他。 季逾停下慢条斯理切蛋糕的动作: “早睡晚睡从来都对我没有影响。受影响的是别人。” 莳柳哂笑。 心说:“你直接说睡眠不足心情不好,会把气撒别人身上不得了!实在没必要说得这样委婉,回避自己脾气臭的事实,认识你的人谁不知道你人品?” 莳柳不跟他你来我就非得往,转移话题:“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 “问你什么?” “今天你看见的,听见的,关于我的。” “已经知道的事还有问的必要吗?” “哈,也是。都看见听见了。”莳柳有些不自在,“只是你这样不问不提的,我没法不想你是不是被吓到了,有没有对我产生阴影。” 瞎诌两句套套他。 季逾想了想,说: “我见过很多人,也经历过很多事,因此看淡了很多东西,同时也浮生了许多的人生感悟,所以对人对物没多少好奇心。” “我不问你更详细的事,也是不想你感觉自己隐藏的秘密暴露,就一定要被迫向知情者解释。” “当然了,你要想把自己说给我了解,我是很乐意倾听的。” 说完他莞尔一笑。 很柔雅温和。 比一般时候给人感觉舒服。 有朋友那味儿了。 就是……他说的这个话到了耳朵里怎么不太对味? 好像这场对话的主次位置被他以一种不察的方式巧妙转换了。 不是他多想听,而是好心给她倾倒心里话的机会。 莳柳认为这不是他的真实想法,他一定心里存在某种诡计。 然而静等良久,也没听见他暗戳戳的心声。 是她把他往龌龊想了? 第六十七章 心乱 莳柳挺纠结的:不说吧,关于她是神明这件事就此在两人间不清不楚,隐秘牵绊着,使她难受; 要说吧,就会有一种迎合他,自愿踩他圈套的意不平。 思量半天,她到底把元神重聚后五千年来的斩邪除祟事迹坦明。 神,是赋予苍生雨露光华的圣者,不是见不得光的邪秽的存在。 没什么好遮掩的。 一直以来不愿透露特殊身份,仅是不想因为她的不一样扰乱人界固循的秩序。 这一考虑在以捉妖途径修行的季逾面前不算大问题。 除却天极琀相关,及真身,及五千年前记忆模糊的那部分。 季逾听了她的踏着几千年时光游走六界的神奇经历,没表现多惊奇,至多只意味深长地发出“嗯”、“哦”、“这样啊”等叹词。 一副仿佛无所不知又似是无所与我相干的淡定真把莳柳看懵了。 从奶茶店出来,她特地制造了个意外与他发生亲密接触,借机勾搂住他脖子,施法探察他人身里是否藏了某位神族的元神,才会里外透出这么多不合常理的特质。 然并无,他就只是一个纯血肉组成的很脆弱的人族。 唯一怪异,是他的魂弧之氤淡薄而纯净,莳柳不曾见过,跟他略带戾气极其自负的性情严重不匹配。 思索不出合理解释,只能猜测是天地运转秩序出现差误导致。 回窈蔚居途中,对从眼前遁逃的两股魔气耿耿于怀的莳柳同季逾闲聊,问他在研究所有没有看见或察觉和鸡魅一样的身带魔气的人。 “你刚才是在勾引我吗?” 离莳柳崴脚搂抱季逾已经过去了十分钟,他突然蹦出这样一句。 顿时莳柳感觉是一道雷劈下,正中天灵盖。 她脸阴绿了许久,最后无奈呵呵笑起来:“你认为是就是吧。” 还挺会想! 跟他开个玩笑又何妨? 季逾轻轻一叹: “行吧。知道你喜欢我了。”不情不愿也不拒绝,“不过你要抓紧时间,我们人的命可没有你们神的命长。要吃要拿趁花开正好,没人会等你到永远。” 莳柳听了这话,扭脸怔怔地望着他。 极平静地扶着盘子,偶尔抹几度,优雅从容。 神情、着装,浑身上下散发都市精英的楚楚不凡,可他怎么会这么好笑?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一个凡人,一个凡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色轿车迎着风雨疾驰,碾断沥青大道上汩汩流水,莳柳抑制不住的笑声就糅杂在那咝咝啦啦的水溅声中。 眼泪都给她笑出来了。 可控天地诸事诸物的神她喜欢上了一个凡人? 那凡人还一副无奈模样,被动来接受她的倾慕! 还劝她抓紧时间将花色正艳的他采摘,好似过了他这村再遇不上比他更好的店了! 她就这么需要男人,需要品尝一回情爱的苦甜? 她怎么不知道? 若她真的需要,能轮到他? ——从来也不会笑;说话也不讨人喜爱;脾性还不好…… 跟这种奇葩相处,跟供老祖宗有什么区别? 还是神的老祖宗。 一路笑到窈蔚居,莳柳渐渐才收敛。 季逾率先下了车,给她拉开车门,为她撑伞。 一脸冷峻候着。 窈蔚居外橘黄的灯光投映,照见他冷峻眼眸深处几缕忧伤浮动。 此一刻,他身上没有了一惯的傲慢、自负、镇静和出尘等气息。 似乎裹在萦萦不散的一层迷雾里,被烟霭侵蚀着四肢百骸,随时可能分解融化。 莳柳的笑声是在瞬息间停止的。 因为季逾的样子,和他说及时采摘的话让她想到上一时期往来的一个人。 明末时期一位杀伐果断从无笑脸的锦衣卫。 那人在与她交好早期也跟她讲过相似的话,在寻找灵草、神器的事上更帮了她不少忙。 可惜那人生在了那样一个世道凶残的年代,才二十四岁就死了。 再往前想的话,记得上上个时期也有类似境遇,那是一位病殃殃但骄傲的世家小公子,他们相识约两年,关系颇近,算是可以交心的朋友。 但那人死在了二十一岁。 往前还有,不过她没心思去追溯了。 在与人族的感情上,她有着超乎寻常的理智——无论多舍不得多珍惜的朋友,死了就死了,没了就没了,她不会借与炎契的便利去追寻辞世友人的来世。 因为转世的人不再拥有前世记忆,前缘便不能再续。 天理如此。 “果然是活的久,来来回回遇上的都是差不多的人,坏人好人都是。”莳柳心生感慨。 不知是否有前人铺垫的因素,这一刻莳柳对季逾的感觉发生了一些变化。 “谢谢。”她迈腿下车,以温柔一笑还了季逾周到的礼节。 季逾还是沉静的状态,神色却舒逸了两分。 “我看不见魔气。妖气也看不见。只有对方出现在我身边十米范围,我才感知到它们的存在以及能量强弱,知道它是谁。所以你的问题我只能回答这么多。” 他的回应虽迟但到。 “那你在洛噶抓住的那只避役算怎么个情况?”莳柳提出疑点。 季逾眸底闪过一抹狡黠,平静地说:“那不一样。” 凡人一介,能感知妖魔已是了不得,何况他还会设阵、还会封妖。 只能说他的本事跟她的不一样。 莳柳信他没隐瞒。 至于窜逃走的那两股魔气,很快会再遭遇的。 她有预感。 就在这预感的危险降临之前,从她眼皮子底下遁逃的两股魔气在隔壁昇市一幢大厦豪华住宅内化成人形,变成一名女人。 试验大褂白净平整,一头乌黑低马尾梳得光亮,眉眼五官犀利,干练的女强人形象。 女人缓了一口气,敲响奢宅卧室的门:“薛总,是我——施悦。” 室内几道音色不同的娇媚喘息戛然而止,旋即浑厚幽冷的男声响起:“进来。” 施悦拧开门,一股淫靡浑浊的气息即时扑面而来。 奢华大床上,身材健美皮肤麦黄的男人双臂搭靠在一左一右俩女人白皙湿润肩上。 男人即是八荒四寰国际的新任cEo——薛宴。 至于他身边的两个女人…… 施悦眼皮一合一掀,便看出了两个女人的真身,都是些老嘴脸: 一只是喜爱在夜里游蹿街巷,四处诱拐同类与鼠精交易换大批老鼠养丹,后来不小心被狠心人族当成流浪猫打烂脸的半面猫妖; 一只是带着子子孙孙到处偷食,最后却拿后代性命与猫妖换猫魂修炼的赤目鼠精。 第六十八章 魔踪现 星辰异变,日精月华早已满足不了灵物修炼生存,以邪养邪是大势所趋。 但见同枕三人身周皆萦缭着黑红躁动的魔雾。 男人身上尤甚,浓稠得像是被包裹其间。 边上两个身上魔气稍淡,妖气却极重。 施悦嘴角微微咬了一下,眼底闪动一丝不悦。 把攥在掌心的一团魔气抛给薛宴,说:“我手上那只鸡魅死了。” 薛宴将飘散过来的魔气吸入体内:“谁动的手?” “一个叫玄冥莳柳的女人。”施悦说,“晚上的时候鸡魅来找我,就是为说碰上神族的事,不过只说了一个名字,他就发现自己被跟了。” “他设的禁制被人破坏,没把话说完就走了。” 薛宴:“知道对方是怎么看出他的吗?只是妖气和妖形的话不用放在心上。匿身人界的妖精多的是,随那些衰神和修仙的去捉。” 他说完,窝在他臂弯的两个美艳妖精顿时露出嗔容。 却一个不敢多嘴。 “恐怕没这么简单。”施悦声音发颤。 莳柳用血海真水抽走鸡魅妖灵的时候,施悦就躲在科研大楼高处偷看,她藏在人界近千年,只见过几次天神杀妖,召血海真水噬化妖灵的,是头一回见识。 薛宴显然被她不安的状态触动了,眉毛下意识跳了两跳。 大力推开汗涔涔的女人们,他从床上下来,精赤着向水汽弥漫的窗边走去:“说说。” 施悦跟过去,神色惶惶:“那个莳柳能召血海真水,鸡魅就是被那水噬灵致死。” “鸡魅死后,我看见她还想对来自您身上的那团无主的魔息施法,我不知道她会做什么,怕她通过魔息追踪到您这儿,就赶紧把魔息收到手里,拿来交给您处理,将就把今晚发生的事告诉您知道。” 薛宴听了目光一凛,转过身怒瞠着高挑的女人,厉色问: “区区鸡魅身上为什么会有本座的魔息,你做什么了?是跟他私合了?” 凶戾魔焰发狂似地躁动着,仿似下一秒就要将女人吞噬。 施悦胆惧后退,哀求似地说: “魔主息怒,尸媚不是为一欲之欢才与鸡魅做的,您也知道眼下环境对我们精怪来说生存有多艰难。” “他们动物成精的如今都要靠附灵尸皿之中才能养息,我这种由女尸腐气修炼成灵的精怪如果不和尸身交合,法力就会消减,寿命也是。” “这个时代发展迅猛,社会秩序也比从前严整规范,野外基本找不到可用的男尸。” “为了不被现代的捉妖师识别,很多年前我就附灵在活人身上,从活体内里蚕食本体精魂,把自己变成真正的人族,随人体的生长去生长。” “我现在已经嵌锁在这副身体里,不是紧急情况不能将妖灵剥出,想要用一具男尸极其的困难。” “不管是医院太平间还是殡仪馆停尸房,还是我工作的科研室,都不方便吸纳尸气。” “被妖灵附体的能走能动的男尸就成了我最好的餐食。” “他们死的时间长,有妖灵施术保护,肉身不腐,体内尸气却很充足,一两个足够我用了。” 薛宴长长舒一口气,抑制住狂躁的情绪: “看在你制止及时的份上,魔息暴露的事暂且不究。” “不过你手里那件事要尽早完成,这个时代修为高的天神和天仙虽然不多了,要捉手里来却比几百年前容易。” “看似希望微小的绝境,某种情况下往往会是个大生机。” “有人族的信息网络技术加持,相信我们妖魔两族的生存危机会迎来颠覆性转变。” 施悦虔诚参拜,应和说:“魔主所愿所谋,定能实现。” 那边床上的两个妖精起身捞衣服穿上,也上前拜:“祝愿魔主大道得成。” 薛宴幽幽阴笑:“九旻神境臭石板上记名的神只就很厉害吗?呵,那就让我这个荒域裂缝里生的……无名魔头来掂掂她斤两几何!” 口气夹杂主宰天地的狂傲。 “你刚说那叫玄冥莳柳的神族能看见魔气?”薛宴问。 施悦:“看起来是的。” “没有使用法器?” “两手空空。” “没用法力?” “没用。应该是一眼辨出。” “众界修炼者力量日渐衰减的今天,还有这样神力强盛的神明,还让本座一返世就遇上,真是运气!” “人族常说的一句话叫‘风水轮流转’,我们妖魔界不讲风水,这句话我觉得改成‘天道自轮回’更贴意。” “几万前的天道独爱天神、天仙,放纵此二族对我等地上修炼的生灵驱逐、斩杀,谁又能明白天道也是黑白色,一朝脾气上来,最先拿亲近的神子神女发泄。” “若非去不了,本座真想上九旻神境去看看那里如今是怎样萧条。哈哈。” 三只妖物都只有百千年修为,不是很清楚万年前的景象。 强者自感慨时,她们只会如家犬般朝主人哈舌摇尾。 不过听说有位厉害的神明横空降世,不行善事的小妖们本能的骨头发软,汗毛倒竖。 于是媚眼如丝的猫妖娇声娇气地问: “魔主大人,这神玄冥莳柳离我们这样近,会不会哪天走在路上就跟她照面,被她杀了呀?她可以一眼看出我们本相,我们可看不出她身上神光。” “就是就是。”丰腴的鼠精附和。 薛宴斜乜俩小妖两个眨睫,转身将她们搂入怀,安慰: “有本座护着,怕什么玄冥莳柳。就算是水神玄冥来了,也得称我一声叔叔。” “魔主就是威武……”俩衣着清凉的妖精往魔气缭缭的男人胸膛拱。 薛宴双臂各环着一个女人,宽大手掌抚在她们软韧腰肢后。 温柔地揉摸。 须臾,他瞳光一暗,嘴角阴鸷一挑,抚在女人腰后的手掌掌心魔气大盛。 俩妖察觉危险,急忙挣扎。 薛宴不给她们挣脱的机会。 将她们搂更紧,掌心浓郁魔气焰火一样熊熊燃烧,渗入她们的皮肤。 内丹被魔力生挖的剧痛蔓延,俩妖无力反抗,只是凄厉尖叫。 声音比同时砍杀几十匹狼激起的哀嚎还要惨烈数倍。 房屋三层的玻璃窗教这阵音波震得哐哐响,几乎要碎。 等到最后一丝声音散去,薛宴怀里只剩乌黑的骨架两具了。 第六十九章 尸媚记事 手一松,两具黑骨哗啦散地上,转眼化作一堆灰土。 “怕死就别活着。”薛宴吸回沾染在俩妖身上的自己的魔息。 取在手里的妖丹给施悦:“这点妖力够你对付千年修为的天仙地只了。” “谢魔主。”施悦欣然接过。 薛宴看着表面镇定实际满脸爬着战战兢兢四字的她,伸手突然将她搂住,说一些需要她,不会伤害她的温情话。 施悦藏身人界二十几年,与人相处惯了,身上人性比妖性多,也深谙与各性格人物、怪物之间的交流之道。 她是怕力量比自身高强的魔头不假,不过想到魔头还需要她帮忙做一些于他而言很要紧的事,那种畏惧暂时就淡了很多。 她做不出其他妖精的谄媚骚浪,受薛宴青睐只是玩偶状随他乐意。 他出关后想饱尝的情欲事,她在吸汲尸气养丹的过程中已经做腻了。 “你说那个叫玄冥莳柳的能召血海真水,那她习的就是水系术法,上古之神,术法天生,水系术法只能源自水族,她是哪一位?” 等待施悦解衣的时间,薛宴思忖着莳柳的来历。 “魔主也没听过这位玄冥莳柳吗?”施悦问。 上古遗留下来的魔应该知道上古事迹及神明最多,她有意探索眼前这位魔是哪一位,她听没听说过。 ——不管是被利用当工具人还是合作互利,知己知彼永远是最基础的自我保障。 薛宴脸上表现不耐:“微末小神,岂配在本座这里留姓名!” “许是后世飞升的。上古时期各族生灵皆以祖先父辈名为姓,这位玄冥莳柳大概率就是玄冥的后人。” “如果真是这样……,呵,”他发出阴森谑笑,“渊源有溯,喜从天降呐!” 施悦不懂他突如其来的高兴,只把他话里的一些信息记下了。 最重要的就是“渊源有溯”一句。 施悦剥干净后站他面前,说: “魔主,这个玄冥莳柳既然能一眼看见魔气,那我体内的……,我正为您做的事隐秘,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做人更方便行事。” 薛宴两条粗浓的眉微垂,观赏着体态曼妙气质冷硬的女人: “先做。生刮魔息不是件舒爽事。就算你身上没有妖气魔气,也要时刻把我给你的青铜铃铛带身上,这样你身边出现天神的时候能及时察觉。” ****** 深夜一场无征兆暴雨将澍海市洗刷得簇新簇新,打了蜡一样光彩耀眼。 雨水洗去的不止尘埃,还有研究所庭中一切外人造访过的痕迹。 在经过刑警现场认真勘察、验实后,停车场双尸案初步认定为情感纠纷刑事案件。 案件相关证人有研究所的多位工作人员。 嫌疑人则是男死者的女友,研究所请来做技术指导的昇市生物科学院研究员——施悦。 案件嫌疑人笔录中记载: 男死者死前见过施悦,相处时间极短,后来不知因为什么男的匆匆离开。 楼中的监控拍到了他的行动时间和范围,除了监控死角的停车场。 施悦一直在大楼的实验室里做研究,从未离开,有楼道各处监控为证。 排除当场作案的嫌疑,但嫌疑保留,继续观察。 关于施悦,警方觉得有一些不太正常: 警察找到她的时候,专注做实验的她不在实验室,而是在洗手间。 昏倒在洗手间。 当时她脸色苍白,全身血管凸起,很虚弱,状态有点诡异。 问她状况,只说是旧病复发。 问关于男死者时,施悦只坦述了周姓死者的部分信息,并不知道陈昧。 她还向办案警察提出请求,说她有一枚祖传的青铜铃铛不见了,价值不菲,很有可能是她男朋友顺走了,送给了外面养的贱女人,希望警察帮她寻回。 警察说,他们确在女尸脚腕上发现了一枚青铜铃饰品,至于交还给她,要等案件人证物证调查完全且结案后才依律进行处理。 施悦没有意见,只说希望他们尽快。 施悦做完笔录,因身体状况差连夜送了医。 尸体方面: 经法医鉴定,没有外伤的两具尸体被认定是长期服用不知名毒品腐蚀体内器官致死。 涉及毒品、腐蚀物质,施悦的嫌疑不免又多几分,警方于是着重监控她,还为她做体检检查她是否吸毒。 但没过多久,她的嫌疑就洗清了——她没有吸毒,更没有制毒。 她身体的虚弱和血管可怖的凸起跟案件无关。 至于是什么旧病引起,目前医学技术检查不出,院方猜想是某种血液病的变异。 检查不出具体原因的病症于是成为了医学界关注的事。 医学界的学者们想对她的病症进行研究,被她愤怒拒绝了。 甚至她还对那些老秃头恶语抨击。 断绝所有人企图她身体的念头。 施悦不知道鸡魅背着她究竟都在捣些什么鬼,她也不关心。 然而把莳柳引到她身边这件事,她真是气得牙痒。 ——鸡魅就是个眼高手低的蠢货,捕神未遂还把自己小命赔了进去。 他要是不来找她,碰上天神的事只通过手机发送给她,她就不用强行施法紧急避险。 不强行施法,她的丹元就不会受到损伤。 丹元不受损,身体器官就不会运行异常,就没有住院被重点关注一系列事。 反一想来,她又觉得幸好是鸡魅先遇上的莳柳,否则之后遭殃的就不定是谁了。 毕竟她虽隐了妖气,魔气却染不少。 鸡魅一灵换用两尸的事她不曾跟薛宴说明,反正他不在意。 只让他将魔气刮了。 刮魔气比抽筋拔骨还疼痛百倍,这也是她虚弱不堪的因素之一。 施悦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出院后没几天,警方那边就研究所情杀一案进行结案封档。 陈昧所戴的青铜铃铛很快归还给施悦。 由于施悦疗养是在市一医,也就是张既工作的医院,本就对她有所怀疑的张既于是在其住院期间密切关注她情况。 几次用医学技术检测不出她异常后,黔驴技穷的他只好放弃自己研究“外星人”的想法,约了莳柳相谈。 彼时是事发后第五天,他驱车到窈蔚居约莳柳。 莳柳见到温雅含笑的他,一双连娟柳眉紧蹙,想不出他能有什么正事找她。 说自己忙,有事直接说就行,不用一起出去。 张既看着她一张脸纯净柔美又不失清艳绝尘,柔柔笑了: “杀了两个人,还能心安理得地在别人家里悠哉悠哉,小姑真是好大的心!” 第七十章 为何不是他 “你不怕警察找麻烦,难道跟那只怪物来往的人你也不感兴趣?你不想知道她的情况?” 莳柳明眸一转,幽幽地看了张既一眼。 鸡魅妖灵被化,它身上遗留下来的魔气就被另一道力量卷走了。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谁可疑。 是以从研究所回来后,她立马发消息给张却,让他去查研究所里是谁跟鸡魅附体的男人有来往。 一天后,张却就把施悦的资料发给她过目了。 说来也巧,这个叫施悦的张却略知一二。 顾辞安他妈以前张罗她和顾辞安相过亲,顾辞安不乐意家里催婚,就使小性子把张却拉着一起去,故意给人难堪。 张却就这样认识了她。 他其实对施悦印象不错,觉得她独立有主见,样貌谈吐比一般人出众。 不过在知道她竟然跟一只附在死尸身上的鸡妖交往后,他想起此人就不由自主会去联想他们干亲密事的情景,胃里就忍不住地翻江倒海。 感叹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妖怪,踢着踩着都是。 而他以前一点都不知道。 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人也都不知道。 错过跟莳柳一起除妖,张却抱怨说莳柳不带他玩,发了几个锤子砸头的表情给她。 就是没算到,跑腿的哥哥真不是个省油的灯,竟然跟踪观察她! 行动被张既知道,莳柳一点不慌张——不让张家其他人掺和她的事,是好心不让他们受害,不是保护她自己。 既然他自己上门送便利,她岂有不笑纳的道理。 莳柳最终答应了和他一起去吃饭,看他能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张既带莳柳走进一家雅致的西餐厅,请莳柳入座,点好菜,对坐许久才说施悦在医院里的状况。 对于施悦虚弱、身上血管凸起查不出病因等情况,莳柳一听就想到了是被妖灵附体的人身使用法力过度所致。 为了验证妖灵是否还在施悦身上,莳柳让张既带她去医院看一看施悦。 张既这时却向她提出要求,说想让他带她去医院也行,但要先解答他的疑问。 莳柳冷笑:“没有你,我就去不了吗?” 谁看见了她发功除妖都要详细解释一遍,几千年的时间她要费多少口舌? 她要有那闲心,干脆去做说书先生好了,还除什么妖邪,寻什么灵草、神器养天极琀? 张既拿捏不住她,最后只能央求。 张既说,他不会做不利莳柳的事,只希望她能跟他解释一下他们家和她的关系,说说张却跟她的关系。 莳柳于是问他为什么跟踪她,是不是受张九川安排? 她要看见他的坦诚才愿意费这个口舌。 张既点头说是。 然后又替他爸说话,说他爸没有恶意,只是怕张却在外面做什么不好的事,遇到什么危险,所以才叫他多盯着。 莳柳随后感叹:“人呐就是脆弱,骨头脆,心也脆,古来如是。” 张既生性温良好相处,心思细腻不矫情,比其弟张却其实更适合当莳柳的“腿”。 但不知为何,莳柳施下的契约却选择了张却。 她还挺可惜的。 猜想可能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可能是发癫的天道,把好用的人留去当人族繁衍的资本,把一言难尽的给她驯导。 看在张既始终和颜悦色叫人讨厌不起来的份上,莳柳最终愿意解答他心中一些疑惑。 张却相关的部分她却不说,让他自去问他弟弟。 张既虽然一时理解不了神魔妖鬼以怎样的方式存在,想不明白天地六合究竟是怎样在运转,始终是理清了一些事。 知道莳柳不是他长辈,他索性就不叫莳柳小姑了,改称莳柳。 很随意,又亲近得像朋友一样,比张却还心态稳,脸皮厚,接受新事物的能力也强。 莳柳不知道的是,张既那夜见过她收妖,回去就浑身软了一天,连班都上不了。 缓了好久才恢复。 饭后,张既带莳柳去看了施悦。 见施悦身上没有一丝妖气与魔气,人身也不是死尸,她感到很惊诧。 心想难道是她出手吓到了附在施悦身上的妖灵,它逃了便不敢再回来? 莳柳挺失望的。 她还想通过那些魔气找到那位八成是因她出现而出现的魔头呢。 这天,莳柳喊张却到窈蔚居吃饭,季逾请客,他家的长工青枝为大家烧烤。 在季逾家美丽神秘的院子里烧烤、聊天,张却想想就兴奋,玩笑问是不是烤小妖下酒? 莳柳懒得回应他的俏皮。 张却光速出现在窈蔚居,最先与他相见恨晚的不是炭火上滋滋冒油的香喷喷的烤肉,而是与他纠缠不清的,莳柳派发的工作: 施悦身上没有非人族特质,却还不能认定她清白,她出院后仍要密切关注,从生活到工作,私下到人前,一样不可疏忽。 张却“嗐”的一声,拍着胸脯说: “我早就安排好了。你就安心吃饭睡觉,做好万全准备去三天后的拍卖会吧。” “自家举办个晚宴都有妖怪混里头,大型的集会不知道还会遇上什么!” 莳柳:“正因为要出远门,所以才要提醒你把这边的事安排好,不然你又知道这边会发生什么?” 张却:“这个就不用莳柳小姐你操心啦,我办事你还不放心?”故作高深翘起下巴,捋着不存在的胡须,“我只需小施一个法术,施悦每天的动向就会准时出现在我手机里。” “讲人话。”莳柳睃他。 “咳咳。”张却端正姿态,“那天跟你说过,这个施悦是我三哥的前相亲对象,我前伯娘很喜欢她。” “我三哥对她不感兴趣,我前伯娘又不甘心肥水外流,然后她就有意要把她介绍给我哥,我哥肯定是不愿意相亲的,但他那人不擅长拒绝,就一直称工作忙没时间见。” “一回说忙两回说忙,那我前伯娘就心里难受了,然后她就找到我和我爸妈,叫我们做做我哥的思想工作,去见一见施悦,万一能对上眼呢。” “别看我哥温柔,其实性子可倔了,他只做自己认定的事,我爸都拿他没法,所以我们家一直没劝他去认识施悦。” “这件事在我们家都要翻篇,没想到会有后来这些情况。” “我大部分的朋友都知道我哥不愿相亲,所以我就骗他们,说我爸妈都觉得施悦跟我哥很登对,工作又差不多,都是年轻有为的。” 第七十一章 相互投喂 怎样离谱又合理,张却就怎样去编: “但是我哥对未来伴侣有近乎变态的要求,还有处女情结,性洁癖相当严重,性格差,私生活不检点的女孩他碰到了会犯恶心,甚至会犯病,让他们调动可用途径帮我好好关注施悦的一举一动,白天夜晚盯死,因为这事关乎我亲哥的人生大事,不是开玩笑,事情干漂亮了,我重重有赏。” “我那些铁哥们二话不说就行动起来了。” “人多力量大这话不是乱说,他们中间好几个都是黑客级的高手,别说入侵一些安防监控系统,装个窃听器、追踪器、微摄像头了,就算是更隐秘的她的工作内容、个人的加密信息都能摸查到。” 他说着,莳柳眼睛随着倏闪倏闪,暗暗思想: 人是脆弱的,这脆弱之下他们却有着这天地间其他生灵所没有的智慧和勇气。 前者,他们不依靠非自然力量就创造出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宏丽的居所, 借助天地间看不见的某种物质就发明了移动通讯网络这一神奇的现象, 这一现象背后储存着的东西再强大的神力也探知不到,比影响六界万物生息的天道还缥缈; 后者,他们不会像精、怪、妖、魔、仙、神去追求无尽止的存在,当然,或许只是接受了本物种生命的短暂性,那也一样很了不起—— 因为在明知短暂的生命长度里,他们脆弱的身体一直在探索,去创造,即使穷尽一生心力做的事于自身并无利益。 每一个采日月精华修炼的生灵都在抱怨天道疯癫的今天,只有人族兴旺繁盛,不是没有道理的。 疯癫的天道从来没有偏爱过他们,相反的,千万年来他们受到的摧残最严重,因为真的力量太小太脆弱……最起码,她走过的五千年所见是如此。 但是,他们就是有那样一股折不断,折断了却碾不碎的韧性, 这股韧性不仅支撑着他们越来越坚固, 还连通并拧结成了一张无形的防护罩, 任一切外来的破坏不能将之毁消。 如果有天道崩坏,日月消陨,神异力量消散的一天,能在黑暗废墟中枭然崛起的大概只有他们。 大概,这也是为什么人族虽孱,却能被称为万灵之长的原因。 天地生灵吸收日精月华修炼,都以化人形为至要跨越性阶段。 有如此强大的生灵群体于天地,难怪妖魔神仙都藏匿进来,以人界作避难所、养息所! “莳柳小姐?”张却歪脑袋看凝神思索的女神,“我的安排还周到吗?有没有其他指示?” “你觉得行就行。”莳柳淡淡说,连呼吸都是那样的缥缈玄远,“精神不懈怠,就没有做不好的事。” 哈哥腆着脸,嘴角一边扬起,开心得到了女神的认可。 尽管她没开口夸。 青枝把烤好的蔬菜、肉串摆上桌,惯爱冷脸的白忽忽给季逾倒酒。 张却给莳柳开了瓶橙味汽水,便敞开了大吃大喝起来。 季逾戴上塑料膜手套,慢条斯理剥了几只烹得香辣油红的小龙虾放盘子里,抬起来端给莳柳。 猝不及防竟跟莳柳递过来的白色瓷盘相撞,发出“当”的悦耳脆响。 她盘子里装的是鱼塘网捞的小白鱼。 白鱼烤得焦黄,溢出吊涎的鲜香。 莳柳牵起淡淡的笑容:“你不是爱吃鱼嘛,帮你装好了。”盘子轻轻放他面前。 “你不是爱吃虾嘛,小龙虾也是虾。” 两臂交错,四目相接。 气氛突如其来地微妙。 多日没见过二人的张却不禁看愣了。 单眼皮瞪成双眼皮,清澈黑眼珠在眼眶里滴溜溜打转。 他朝抱手坐在季逾身边的黑纱裙小姑娘使眼色,问从来都不正常的一男一女怎么个情况,怎么还相互投喂上了? 气氛表情上看也不像在搞对象啊! 白忽忽虽然聪明也犀利,但还没有神到通过一记目光就读懂一个人全部的心理活动。 她睨了眼张却,转过脸去看在烤肉的青枝。 那边烟熏火燎的,真是为难他一棵树啊! 既愿意跟这位,再苦再难且都受着吧。 白忽忽召了一团烟过来,几自捏着玩,对身边事件的发展不理不睬。 张却吃了瘪,悻悻然去霍霍食物。 莳柳抬眸看一眼他,垂眸看一眼虾,腹诽: “最近是撞邪了?一直阴沉沉的!看起来性情更怪了!跟最近的天气一样阴寒得能拧出水来,偏又无雨无雷,什么毛病!从研究所回来就这样!” 没了那股颐指气使的傲娇气,人仿佛都少了几分独特的俊色了。 不知道惯常镇静容与的漂亮身体里最近是装了什么心事,搞得她都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了。 除却看着他时忍不住生出一点怜悯思绪,她听不见他一句心声。不知是那种异象消失了还是怎么。 半个月来,他更专注绣那幅名为《归兮·苍只永明》的乌蒙山与“山魈”的双面绣画, 预计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就能竣工了。 他对此幅画似乎很重视,也很急于完工。 莳柳曾问过他是不是客户催得紧? 季逾说:这是我生命里最后一幅作品,想赶紧绣完。 莳柳理解困难,只想到了他可能是要封针。 然后她就问了。 季逾当时没回答她,只是在她面前稍稍弯下腰来,用澄澈幽玄的美目紧盯着她眼睛,高深莫测地笑。 笑得很是恣肆; 笑得极其好看。 即便当时是夜晚,莳柳也感知到了室外的天空星辰朗朗。 她从未见过那样极致温柔中却带着深浓狂狷气息的神情。 从未。 他那一双深海般幽深的悬尾凤眸里,像是装无尽长的一篇故事,想要传达给她知晓,却无法用言语相说。 但是,在那长达近一分钟的他的凝望中,她脑海深处一丝久远的记忆遽然攻袭。 她的眼前浮现出了一抹缥缈仙逸的男子姿影。 身量发肤、唇齿耳鼻等细节画面模糊,独独是那人的那双眼瞳经理神采,她记忆尤新。 因为那时,那人就惯爱用相似的这样似谑犹悦,似嘲还怜的的饱含复杂意味的眼神瞟她。 没错,是瞟,不是看。 有限的记忆里,她就没见过他正眼瞧过自己。 倘若没记错的话,他对她表现这样复杂神情是在两人相处的很长一段时间之后。 至于多久…… 第七十二章 言必失 一百年? 两百年? 还是三百年? 她没概念了。 只记得那一段时间里,天穹越来越高,山峦越来越陡峭,土地越来越宽广,山精水怪小树妖从一山只有三两只蓬勃成了成群结队满山跑; 溪流成了河; 河聚成了江; 她从刚化形的懵懵懂懂小鱼精,变成了知天知地知情感情绪的,能做饭会修屋,懂看眼色,有脾气敢报复的莳柳。 或许不是时间上没有概念,因为她觉得很多事才刚开始,她对某人某物都充满了期待,不是像现在这样的生死看淡。 她那时超级惜命,为能多活一天忍辱负重,心甘情愿为牛马。 所以时间还是短。 只是对比现今,那是个天地灵气盛泽,万物极速蓬勃的时期。 不是时间的漫长改变了景象,是景象撕裂了时间。 她的感受混乱了。 可惜季逾尽管表现出了和那人相似的神情,却没有长着像那人一样的眼睛。 那种远看蔚蓝近黑,近看却能发现那深邃瞳珠是间杂着七色炫丽光彩的。 透过那样奇异的眼眸光彩,能使人看见天地间所有的颜色,如: 春日绽放的万千娇花; 夏日疯长的矮植高树; 秋日戏枝的红果金叶; 冬日乱舞的银雪白冰等等四季轮转变幻所产生的色彩。 能看见所有的光华,如: 穹宇日光、天河星辉、蟾宫月华; 江河湖海清晨傍晚泛滥的金屑银砂; 云娘纺织的羽霞长霓…… 那双眼睛,载着苍生万物,自古及今。 那是人族不可能拥有的眼睛。 这也是为什么她至今忘不了那人的主要原因之一。 莳柳想过,如果把季逾棕黑色的虹膜变成带彩虹颜色的蔚蓝瞳,会不会他能变得有几分神似故人? 她还挺想那人的。 “死”了两万多年,又跋涉岁月几千年,她最记得最不舍忘却的仅他一个。 但她到底没那样做——记忆中那人是那么的不可一世,又淡然一切生死于眼前,谁能伪装他? 在他面前她不曾有过做决定的资格,有的只是牛马猫狗的温驯顺服。 反观季逾,他在她面前算得了什么? 区区一个人族而已。 若非她情愿,他何德何能入得了她的眼? 再说,即便把季逾的眼睛变成还记得的故识的样子,业已想不起细节的那人的面容相貌呢? 那人身上满盛缭绕的神华呢? 季逾的骄傲、傲慢、姿色如果是一座难攀的大山,那那位的此类特质就是拔地贯天的万仞昆仑。 母神、父神开天辟地至今,六合之内,四海八荒仅出现过一位他那样极致极端的神人。 至少,她还没有遇见到第二位。 “小龙虾好。”莳柳淡淡说,“辛苦青枝和忽忽抓一夜了。” 目光复爬进季逾微垂的,无波无澜却幽深难测的眼眸中时,她嘴角一丝笑勉强还挂着。 等他回应。 要不是为了照顾一下郁郁寡欢的他,把同族喂他嘴边的事她能干? 季逾看了她献上的烤小鱼良久,嘴角隐勾起一个柔软的弧。 “谢谢。”季逾柔声说。 “大逾吃小鱼,相当于以形补形,”莳柳煞有介事地说,“看这一盘子的鱼死得多开心,嘴咧后脑勺了都。” “大约是知道是你这么有品位有气质的人吃的它们,感到荣幸。” “鱼嘛,哪一条不是嘴又大又丑?烤成鱼干后能不嘴咧到脑后么!”满嘴跑火车的张二少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说完,他隐隐才意识到哪里不太对。 缓缓抬起眼,果不其然迎面一双蓝幽幽堪比马里纳亚大海沟还渊深可怖的眼睛正凝望着他。 神鱼面前讥嘲鱼,不知道一条命够不够玩? 张却觉得,他在人间的好日子不多了。 不知道神的道德底线高不高,谋杀的事会不会干? “季逾哥,你最近有什么安排?”张却给季逾续上酒。 同时问莳柳要不要来一点? 白的是顾辞安从赤水那边带回的农家土烧高山高粱酒,量不多,放他酒吧给客人尝尝鲜,张却顺了一瓶来配烧烤; 红的也是从顾辞安那儿顺的。 莳柳说不要,起身去屋里拿了罐冰啤打开喝起来,跟才喝了一口的冰汽水挨着放,细嚼慢咽虾仁来配。 张却自斟一杯贵酒,心里有他人体会不到的忐忑。 季逾这时说:“也没什么特别事。” 他说完,张却与他对饮,后说:“那要不跟我们去昇市玩几天?” “去昇市吗?”思考了好一会的季逾缓缓开腔,带着几许疑惑。 “昇市。”张却说,“昇市的斯利国际拍卖公司不是换老大了嘛,新当家给斯利改头换面,把斯利国际更名成了什么八荒四寰国际,为此特地搞了个拍卖活动,这事在商业圈可是不小的新闻,单纯的商业活动我知道你肯定不感兴趣,但艺术品之类的东西你肯定感兴趣。” 季逾凝思片刻:“这个拍卖会不是面向普通人群的吧?你们有钱人的游戏,我玩不起。” “再说拍卖公司也没给我发邀请函,我怎么去!” 张却积极鼓动:“哎噫,谁说去拍卖会就一定要花钱,你去看拍品啊!” “哥你没上网吧?”说着张却歪着凑近。 季逾:“很少。” “我就知道。”张却说,马上摸出手机,翻出八荒四寰相关的视频放给他看,边说,“你看这些宝贝,是不是老好看了?这个,这个,我小姑说,这些东西不是人……哎哟……” 话没说完,他椅子脚突然就是一撇,眼看就要迎来一个四脚朝天的仰倒,坐他右前侧的莳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椅背,堪堪稳住。 “能不能小心点!”莳柳声音幽淡平和。 张却缓缓扭头看她,惊魂难定,一言不发。 脑中却在短短两秒时间里闪过七八个与鬼帝姐姐重逢的情景。 “你可以带任何人去拍卖会,但,不准提我,尤其是可能跟天极琀有关的物件。”莳柳的警告响在张却感知。 张却对莳柳眨了两眨眼,表示明白。 正了正椅子,他接着跟季逾说: “我小姑说,这些东西不是人们平常能见到的,往前数几千年也是。” “哥你不是已经知道我家女神小姑不是凡人了么,她都说不常见的东西,那肯定是非常的不一般,很值得一看的。” “你看,光是展示出来的这几样就一眼价值连城,还没亮相的不知道多惊艳是不是?” “我觉得这种艺术品交易活动最适合你这么有品位有内涵的艺术家参加了。” 季逾眸底划过一丝丝窃喜,音色平平地说: “嗯……听起来确实不错。应该不比绣画拍卖逊色。” “那必须的。”张却如遇救星雀跃地说。 赶紧又为季逾添酒。 第七十三章 昇市 季逾抬手挡了:“白酒尝尝就行,不喝多。我试试别的。” 话音刚落,白忽忽已撤去小酒杯,换了个高脚杯摆上,倒入醒好的葡萄酒。 张却饮下杯中白酒,嘶哈嘶哈也换了。 第一次正式到季逾家做客,贵公子张却一点不吝啬,带了几种不同的好酒来,并一样样介绍各个的特点。 吃喝玩乐方面,他意外的词库丰富,文采风骚,不过如此的东西能说得天花乱坠。 听得本分的花精树妖小云朵也想尝尝他酒的清烈。 于是端个杯也来倒些喝。 他们或坐或站一旁吃吃喝喝的时候,时不时的总要瞄一眼莳柳。 因为她住在窈蔚居,他们才有了今天这样跟老板围桌吃饭的机会; 因为有她在窈蔚居内走动,从来冷清的庭院才出现叫烟火气的东西。 他们感谢她。 尤其是芙蓉——他得到了莳柳许诺的富含日月精华的露菁滋养后,背上被雷劈的几百年旧伤已好差不多。 腰不驼,腿脚也有劲了,帮季老板打理生意时效率也翻倍了。 这边,张却不停地跟季逾碰酒,那个热情劲,好像是他做的东。 张却说,既然季逾有兴趣去拍卖会,过两天跟他一起去就行,邀请函什么的不用操心。 他有。 八荒四寰亲自送上的。 且别说他有,就算他没有也能大摇大摆就去。 季逾不看他的相声,只不阴不阳感叹:“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 张却得意忘形,满脸自豪,吃得更欢了。 后知后觉想到季逾的身世,慢慢才收敛。 他挺想问季逾的家世和童年经历,想想实在不好问,毕竟揭人伤疤这事挺残忍的。 于是只能换着酒邀他不醉不休。 夏日阴天傍晚雅庭小聚餐,硬是叫一神两人三精怪吃成了品酒会。 最后,醉的只有在桌上不停吹嘘自己是酒神、车神的张却。 ******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张却在准备着出发去昇市的余暇,总不自主会去想莳柳和季逾的关系。 他看不出两人有暧昧气息,直觉却告诉他季逾是莳柳的克星——某种意义上来说。 于是某些时候,季逾就成了他想要握在手里的护身符。 比如他似乎得罪了莳柳的这两天。 这两天,张却可劲地讨好巴结季逾,他人在自己家,到昇市后住哪家酒店,吃哪家饭店,去当地哪个休闲场所放松等的请示消息不定时会发送到季逾手机里。 莳柳把吃住行的决定权交到他手里,他则拿此来加固与季逾的友谊,备下不时之需。 澍海离昇市不过三小时车程,中午出发,下午就进入昇市市区了。 因为是代表的陆氏集团参加拍卖会,张却就带了两个负责八荒四寰国际安防系统项目的部门职员一道。 必要时,可以分担他一些场面上应酬的精力。 为了让受邀宾客提前熟悉拍卖会所拍物品的类型、特点、价值,主办方会在拍卖正式开始前一天先举行一场拍品预展活动。 预展活动时间是晚7点至8点。 由于本次拍卖会不是简单的商品交易活动,而是斯利国际易名为八荒四寰国际的重要的行业宣告仪式,更是拍卖行巨擘交递薪火的庆贺盛典。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 薛宴作为新上任的企业领导人,干劲十足,雷厉风行,有意要把火往了旺了烧。 ——八荒四寰国际在商业网站发布了拍卖会活动的消息之后,又在全国电视频道商业新闻栏目,以及社会娱乐软件投放大量活动相关的视频。 内容着重宣传斯利已更名为八荒四寰,介绍活动部分拍品的特点与收藏价值。 后者如同日更娱乐节目,一天一样不重复。 一度成为全民追看的热点。 截止活动启动前两天,八荒四寰国际一共公开介绍了二十八件拍品。 据活动方透露,已展示的拍品只是之后拍卖场所拍卖的件数的四分之一。 剩下的四分之三将会在预展场中向持邀请函的嘉宾展示,并声称,预展活动中会有神秘信息宣布。 “我的神,今晚的预展活动要去吗?” 驱车前往所定酒店途中,张却问。 本来他是想入住拍卖会举办地的,最低三万最高二十万一晚的豪华酒店的,因为要赔罪,要讨好的两位大佬同行嘛,他舍得花钱,他高兴花钱。 但是季逾说活动举办地对面的一家更好,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张却不懂他异于常人的品位,只说好。 导航提示目的地只有两公里了。 一直靠副驾上闭目养神的莳柳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高楼林立的繁华街景舒舒眼,慢吞吞才说: “百余件拍品,从验函入场到结束就一个小时,走马观花!能看什么?不去。” 张却赞同地点点头,又问后座的季逾。 季逾也说不去。 张却说:“我也觉得没去的必要,反正拍卖场上都会看见的。” “不过,他们不是说预展会上有神秘消息宣布嘛,这样,我让我妈公司的那两个员工拿着邀请函去溜一圈,听听是什么花样。” 自打莳柳关注上了八荒四寰,张却对此事就一直兴趣强烈,几乎每天都在网上刷相关消息。 追他们拍品的介绍视频。 那些拍品中,大部分看着跟博物馆展出的品类挺相似的,就是些古代字画、瓷器、铜器、金器等。 来源不是海外,就是有钱人收藏。 一般人看不出多稀奇。 引使张却准时准点追看的,是“下一个”。 是未知神秘在勾引。 因为莳柳一句“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不是人界的东西”,他的感受便是普通人所不能感受。 他其实特想去预展现场提前观览一下将拍物品,满足心里躁动不安的探知欲。 但看身边二位大佬气定神闲,稳若古钟,浑身散发着运筹帷幄的强大定力,身为此行主宾的他觉得很有必要端持住自己说话者的形象地位,于是忍住了。 晚8点10分,去预展会“收集情报”的陆氏集团职员向张却汇报工作。 成熟稳重的经理一开口,先说跟自家公司相关的。 他说,展会的安检安防系统都是陆氏集团做的,用的是最新的技术,安保系数极高。 对于所展示的物品,不是很懂艺术品价值的两位员工只说某金器光泽多漂亮,某盒子上面的宝石多华丽,肯定很值钱等等。 除却这些,他重点还提了一件事:展会的场地、场景。 第七十四章 不是阵 经理说,八荒四寰的预展会跟他平时见过的很不一样。 展会不是在活动酒店地面上的楼层中举行,而是设在地下一层的一处宽大场地中。 展区内的玻璃防护柜也不是像博物馆那样个挨个摆放,每个展示柜距离相当远,且前一件展品与后一件展品都被复杂繁乱的装饰隔挡着,不能同时看见两件展品。 最离谱的是,所谓的展区竟然布置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廊道,像迷宫一样蜿蜒迂折。 是不可以来回走动的。 看完一件马上就得往前走。 走完“迷宫”,也就到出口了。 经理还说,展廊中的灯光效果很魔幻,在里面的时候,感觉像是置身一个主题游乐场之中,类似恐怖城那种。 只是没有那些诡异的人偶。 问到神秘消息的事,经理说他和同行同事从展区出来,管理员告诉他们神秘消息宣布环节要在所有人从展廊出来,聚齐了才开始。 等到大家都聚一起后,工作人员先问他们预展会是否有意思。 众宾答“很新颖很期待接下来的拍卖环节”,才进行预展活动的最后环节: 宣布所谓的神秘消息。 那消息便是: 经八荒四寰国际信任cEo与公司董事商定,本次拍卖会将以主题方式举行。 主题名称为: 神秘召令。 活动举办场所设在地下三层,届时还会有诸多惊喜展示,详情请宾客明天亲自前往拍卖现场揭晓。 张却听了经理的汇报,心头那叫一个痒。 他真后悔没有去预展会观览观览,暗骂自己没有大佬们的本事和气质,装什么深沉,做自己不好吗? 本身他就知道这场拍卖会不同寻常,此时又听来一些新鲜情况,怎么可能做得到心平如水? 他真是好期待明天的拍卖会。 就是…… 他感觉心里有点慌慌的。 毕竟…… 地下三层?! 主题? 张却将最新情况转报给莳柳的时候,她表情微滞了好几秒。 不过旋即就恢复如常了。 平静,淡漠,带着不怎么好相处的倨傲。 “鬿雀带了吗?”莳柳问张却。 张却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只蓝紫色的毛绒小鸟:“带着的,出门都带着。” 见到张却对鬿雀的“贴身”照顾,莳柳脑子突突地疼,心说: “还好是精灵,不然一身彩羽不知道得被糟蹋成什么样!” 也是没有办法了,跑腿的一点法术不会,要随身带着个什么东西不揣口袋里,还能揣哪里? 反正鬿雀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这样的方式倒也适合她的。 如果不是星辰异变天地灵气消减,影响了天上地下各种生灵的生存,她可是只从早唱到晚挺聒噪的美鸟。 好讽刺如今她却是最安静的。 没有特殊状况就一直安然睡着,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毛绒玩具。 莳柳说:“明天起别带了。” ****** 江澜之星。 高500余米,拔地百来层的宏伟建筑矗立浩浩江水之畔。 朝晖斜耀,全镜面的玻璃大厦笼罩其间,镀了一层金光似的明晃晃,更华丽无二了。 簇簇金黄色光芒反折一些到丝滑如缎江面,很快被晨风吹皱,便撕扯扭打起来。 喧嚣地,叫破了一城祥宁。 早八点五十五分,莳柳一行款款来到拍卖会所在的酒店大厅,提前的五分钟给拍卖会安检人员核验身份信息。 然而其时,参加本次拍卖会的其他宾客早已入场,倒显他们不积极了。 莳柳确实不特别积极,因为…… “季逾哥,你觉不觉得这个山洞很特别?” 一条荧光通道直直延伸远去的通道里,张却紧挨着季逾并行。 他的周围,除却脚下走一步便有一道蓝色光漪掠去并发出悦耳水声的沉浸式投影道路,其他地方全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刚踏上这条路的时候,激动且好奇的他试着往黑暗里去摸,但是什么也没摸到。 看见季逾和莳柳自进入“地下”就没吭一声,他也不好多话,好多的问题憋着。 直到了前不见出口后不见来路的现在,他终于忍不住要说点什么。 “是有点意思。”季逾淡淡说,“跟进游乐场一样。” “不是有没有意思,”张却着急,却极小声地说,“你不是特殊职业嘛,那你平时肯定有过普通人理解不了的奇遇,我是想问你,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正常吗?这里会不会也像你家一样,有阵?” 季逾:“不是阵。” 一点幻术。 张却感觉不到,更看不破:“不是吗,那为什么这条路这么长?感觉没有尽头!” “还有,你看咱们脚下的光也算亮的,竟然照不到天花板,两边也是,这是什么原理?” “还有,你有没有感觉到这里其实风不小,还带着湿湿的土腥味?像是妖怪的巢穴,你能感觉出来妖魔的气味的对吗?” “如果我说这里就是一个妖洞魔窟,你要怎么做?”季逾从容往前走着。 莳柳走在离他们两米远的前方。 她不屑跟张却聊闲天。 张却也明白,所以他都找季逾。 不过季逾虽然愿意回应他,嘴里吐出的话却让张却感到无措。 被话噎死的他只能沉默。 未知将时间拉长,张却感觉自己在这条氛围诡异的通道里走了最起码一小时,摁亮手机一看,原来只过去了三分钟。 他不觉想起了在洛噶时,他们真的在冥界待了几天,出来却只是过了五分钟。 这里会不会也是那样的情况? 空间形态有差异? 季逾没回答,其实已经回答了——这里就是妖怪洞府。 这里真是妖怪洞府?! 这是不是说,这个出于特殊目的而举办的拍卖会连拍卖环节都没有,直接就下手了? 比他们早进来的那些人其实已经被妖怪吃掉了? 莳柳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她不能在拍卖场上见到自己寻找的目标,干脆就去抢,一个个查看,顺便杀几个妖为民除害? 有点刺激,有点期待,有点激动,有点紧张啊! 张却臆想着,忽然一下撞到莳柳单薄的背。 她站在晃眼的一片光亮中,季逾在她旁边。 走路的时候张却光低头看脚下“流动”的幽蓝的假水,没注意突然将他们包裹的晃瞎眼的光是怎么出现。 但是他耳边响起了压低的嗡嗡声,像是一大群蜜蜂在振翅。 第七十五章 坐立不安 来了来了,一场血雨腥风就要来了! 张却下意识朝季逾靠近——莳柳最厉害,但是她肯定是要打架的顾不上他;季逾永远状态稳如泰山,让人有安全感。 张却想想着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情景,心咚咚地跳。 然而下一秒,笼罩他们的光唰啦消失,慢慢清明的视线里,前面是一扇红色小门。 门开尽,旁边是光线暗淡的门洞。 “尊敬的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大家早上好,欢迎大家前来参加八荒四寰国际拍卖公司所举办的艺术品拍卖活动,活动即将开始,请各位来宾按自己的号牌有序入座。” 机械的女声回荡在小门那边的空间里,同时传播过来。 莳柳走到门边,看见了一门之隔后的景象: 偌大的宽阔的场所里整体阴黑,远处的事物仿佛会吸光,一看不到边; 地灯散出簇簇微黄、紫红、幽绿的光,光线微淡,但是阴森,照出周围的装饰物—— 张牙舞爪没有叶片的怪树,形态各异的怪物玩偶,确有几分季逾说的妖洞魔窟的感觉; 场地中央,以半圆环形式有序地围列着桌子和椅子,桌面上放着入场宾客所取到的号牌。 席位大约有五六百个,此刻位置上几乎已经坐满了人; 半圆形环坐的宾客一致面向的前方,设着一方全透明悬浮玻璃台面; 台面也是半圆形的,投在上面的白光很通透明亮,与周遭形形色色的“动植物”遥相呼应,有种科技与自然碰撞的强烈的视觉冲击; 玻璃台前,一位身材苗条的女士侧向她的位置站立,正整理黑色旗袍襟口前的白玉压襟,然后调整耳麦。 她侧颜轮廓流畅,脸颊旁的头发修剪得齐刷刷,长发拢作一束,扎个低低马尾,利落又不失一种另类的俏皮。 板正中带着些活泼味道。 但整体气质挺成熟的,有专业那调调。 莳柳知道她就是本场拍卖会的拍卖师。 时间这时刚好跳到九点整,拍卖师开始讲话。 一分钟的开场白讲完,姗姗来迟的三人才落座进场所取号牌相对应的席位上。 落座后,莳柳目光转回入口方向。 刚才她走到那里,不知是触动了哪种感应机制,身体周围突然一团光亮起,将她完完全全笼罩。 她还以为是什么术法,差点就凝息戒备了。 很快她就放松下来,因为她没感知到身边有危险。 那些一惊一乍的东西,只是活动方设置的小把戏。 危险不是没有,危险无处不在。 她需要尽可能多地了解自己身处的环境。 拍卖官主持完开场,很快进入到竞拍环节。 第一件拍品是只古代香炉,五十万起拍。 香炉价值由拍卖官讲解,细节在大荧幕上播放展示,内行一眼看出真。 有很高的升值空间。 对于人族有钱者来说是值得收藏的,平时看着饭桶的张却也一眼看出收藏价值,很想跟价。 莳柳让他不要心急。 此次活动有百余件拍品,为期五天,一天有二十来件艺术品拿出来进行竞价,张却家再有钱,也不能让他在这里随心所欲地玩。 他们是为正事来的,更需要多看多观察。 张却说,台上的拍卖官叫高念卿,她家与他家是世交的关系,她一直很照顾他。 介绍拍品的时候,她一直朝他递眼色表示此件物品可以收,让他竞价。 莳柳看着拍卖官身上清清雅雅略带淡淡粉红的魂弧之氤,说:“她对你倒是好的,但不能拍。” 张却不理解。 莳柳说,收藏品竞价就跟赌博一样,向赌徒招手的无尽头的深渊。 尤其是这一场,一定要控制住无关物品带来的诱惑。 张却说,拿上台竞价的物品与他不无关啊,他拍下来,以后转手是能挣钱的。 莳柳说:“既然跟了我,与我无关的事物便也与你无关。”强调,“一切。没有我允许,你什么也不要做。” 她很严肃,张却心里怯怯的: “可是我现在代表的是陆氏集团,又坐在最前面,大家都知道我家底,不跟价有点奇怪吧。” “你连眼光高都装不出吗?”莳柳幽幽说。 张却:“……” 一定是在骂他没错。 香炉最后的落槌价是三百万,拍下它的是一个地中海胖老头。 接下来的拍品的起拍价一件比一件高,同时收藏价值空间也更大,好几件都属于无价的品质。 看着那些精美的器物一件件落到别人手里,张却心里真真是痒极了。 他不懂艺术,字画类收藏品他是两眼黑,但是古玩类的鉴赏能力他眼光挺毒,目前还不知这门天赋从何而来。 可能是祖先基因太优秀的原因。 他真遗憾陆菲菲女士没来参加,不然她肯定大手一挥,豪气地拿下其中几件转手能赚上千万的宝贝。 上午场十件瓷器、铜器类古玩拍完,中午休息三小时,下午两点继续。 出会场的时候,嘉宾们不再走刚才那条黑漆漆会发光的“水”路,而是直接从另一边的出入口乘电梯至酒店五十五层餐厅用餐。 吃饭的时候,张却把莳柳拉到角落,心火躁狂地说: “我的神啊,你知道我当然是愿意听你话的,但我还是想说,这赚钱和你到这里找神器它不冲突。” “有钱咱们做起事来不是更方便吗?生活也会更好。” “还记得你以前说的话吗?你说我家虽然有钱,可是钱这种东西就像一缸水,一池水,舀着舀着就会变少。” “现在有这样的机会,我们是不是应该往缸里或池里灌一些水,倒卖收藏品回报高还不累人,很适合我们干。” “而且我家收藏古董不怕转不出去,就刚才跟你的,今天那个拍卖官她是我无血缘的异姓亲姐,这方面她有的是渠道,不会让我吃亏。” 莳柳手里还端着刚取没吃的几片山药糕和一小碗虾仁粥,眺望玻璃窗外明耀华丽的城市、美丽的江景: “你眼光准,能看出今天竞拍的那些物件能翻倍赚,难道竞品的主人不知?” “不要把这个世界想得美好,尤其是知道了身边不止有人后。” “你话中有话。什么意思?”张却突然谨慎,警惕的眼光四下扫量。 莳柳:“刚才的十件拍品中,有四件来自妖界,一件来自魔界,一件来自仙界。” 第七十六章 爱而不自知 “仙界的东西是不可能拿出来交易的,所以它的出售者不是你们人族,就是妖魔。百分之九十是妖魔。” 张却的眼睛因求知而睁大,莳柳解释:“一般人保管不了带着神秘力量的东西。” 善心大发又送见识短的人一句:“这次拍出去的你以为能赚大钱的宝贝,是祸患。” 张却脚筋突然微微抽搐,心说:“这个世界这么疯狂的吗?活了二十多年才知道!” 找到季逾入座后,见他兀自优雅用着餐,对姑侄俩整天的叽叽咕咕好似没什么兴趣。 餐位临窗,垂眼可见满城高楼在阳光下闪动璀璨光芒,风光绝美。 季逾盯着莳柳碗里的虾仁看了三秒钟,无声笑了。 轻微的表情被莳柳即时逮住:“你笑什么?” “没什么。”季逾轻声说。 一下瞬,他的心声响起:“大逾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莳柳秀眉一蹙。 能听见他心里话的异象没有消失! 难道他这半个月来都没有关于她的想法在心里徘徊? 奇怪! 还是她能听见他的心里话的怪象时有时无? “你老看我做什么,吃你的饭呀。”季逾抬眼凝视对座的女孩。 往前靠近一点,低声问:“还是说,你的修炼方式原来是食色?” 他语气平平,一双剑眉微微皱敛,很是疑惑不解的样子。 带着一丝似被侵犯到的委屈。 且眼神里透出些懵懂的……应该是呆萌吧。 不过他这种俊得锋利毒辣的品相,真的很难把他身上哪怕一点特质跟呆萌联系在一起。 聪明太过与人格格不入而显得傻比较有可能。 又或许是无知促使的表现。 莳柳这样认为。 但不确定。 季逾再靠近一点,又说:“你喜欢我这件事其实心里知道就行……” “咳咳……”正吃着饭的张却听到,猛然哽呛。 他侧眼瞄过去,跳动的眼珠子转啊转的,看恐怖片一样看身边两位。 莳柳神色平静,一副看孙子闹腾的老太太模样,四平八稳毫不慌张。 不愧是活了几万年看尽世事的神。 季逾对张却的惊异视若不见,衔上文说: “我已经在考虑了,会试着去接受的,你别急。你这样我会心很乱,最近感觉都不正常了,不知道是不是出现什么毛病了。” “虽然……但是……”他表情有点忸怩,像个待嫁的乖女孩,“你既然在我心里种下了这样疯狂的种子,给了我奋不顾身的愿景,给了我从未产生的想象,那你就不能仗着自己无所不能然后辜负我,最起码在我死之前。” “还有,你不能朝三暮四,遇见比我好的其他男人不准要,想都不可以想,你不管白天晚上只要想男人了,就只能想我。” “你可以想我的好,也可以想我的不好,可以想我们初遇时候的情景,也可以想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我的时间是很短的,你要好好对我。” 几许嘲笑眼看就要爬上莳柳僵滞的神色的瞬间,季逾想到什么马上补充: “有一句话叫什么?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这是心有灵犀的一种。我想我们的关系会因此加深。” “……虽然,我还不能马上接受你,答应你。” “毕竟,要在被动的情况下去喜欢一个人是很难的。” “但也不是没有可能,你说呢?” 莳柳压着眉,定定地看他,脸上每一根神经都在跳,她硬是控制住了不展露。 只说:“季老板好通畅的逻辑,好清奇的思路,好独到的见解,我想不到的你竟然已经分析得明明白白,想不佩服都不行!” 季逾谦虚地轻轻掀一下眼皮,浓睫簌簌刷过超透明的眼镜片。 净澈玻璃片后,近似平行四边形的悬尾凤眸溢出沉静的灿烂:“主要是你的引导无法忽视。” 莳柳终于还是怔住了:她引导? 不对…… 莳柳立刻调动神思追溯跟这个人的“发展”,试图找出这个“无法忽视的引导”。 就在这时,张却放桌上的手机“呜呜”震响,震感让整张桌子平静地颤抖,同桌的注意力不由被影响了。 张却拿起滑动接听:“念念姐?” 转头到处巡:“什么事啊?现在?被人看见不好吧?” 挂断电话,张却说:“你们吃,我出去一下。” 离座的时候,张却的动作很僵硬,像是树精在学化人形,术法生疏,无数根须还扎在土壤里拔不出来。 听见他低沉地叹了叹,然后抬头挺胸大步走开。 循着他去的方向,一位身穿黑色旗袍身材窈窕的女人出现在餐厅出入口的地方,正望向莳柳这边。 很快,她收回了目光,在张却走到她面前之前转身走出餐厅。 “念念姐,你找我?”张却在楼层往上的应急通道处跟上高念卿。 高念卿微抬起眼直直望着张却时,张却目光下意识闪躲。 高念卿瞪他,有些不爽:“阿却,你怎么回事,刚才竞价的那些古器物你怎么一个都不拍呀?” 张却就知道是因为这事——从小他就没忤逆过高念卿,长大了把她梦作情人后,就更百依百顺。 高念卿也很了解他性子,所以很不理解今天为什么他对自己不领情,甚至有点生气。 对自己绝对服从的忠犬不再听号令,感觉被背叛。 张却没法告诉她实情,只说陆菲菲只是让他来走个过场,不准他乱拍东西。 高念卿说:“今天这场拍卖会,我也算是幕后人员了,绝对知道内情比你多。” 转小声:“这些东西都是难得一见的货,原本价值都不止落槌价,之所以降低起拍价,是因为这场拍卖会本身就是一场炒作。” “八荒四寰的小薛总想要借疯狂的操作提高热度,等自己名字响亮了之后,他还会再举办一场这样的拍卖会,联系拍下目前藏品买家把手里的藏品价值再往上炒。” “所以,你今天看到的这些东西是能很快变现的,亏不了。” 张却还是拿陆菲菲挡。 高念卿说:“我已经跟菲菲阿姨联系过了,她相信我的眼光和判断,说会跟你联系。下午场你可要把握好机会知不知道?” 张却表情迟钝,她马上声音提高强调。 张却为难,想了想随意“嗯”了声。 第七十七章 狭路相逢 高念卿脸上这才阴转晴,御姐范的姣丽容颜上多出几分娇媚。 她把手搭在精致帅气小少爷肩头……虽然比弟弟矮一点,气势却很强。 她就那样手臂靠着张却,摸了一下他脑袋,拉起闲话: “你最近都在忙什么,怎么都不来找我玩了?” “没忙什么啊。就……待家里吹空调。……有时候开车出去溜一圈。” “我怎么听说你是跟你小姑姑住一起,你们……”高念卿言而不尽,口吻里交织几丝酸涩及惋惜。 张却没注意到她细微的变化,任何时候任何人提到莳柳,他都神经高度清醒: “我们没住一起啊。我的房子给她住,我就带她熟悉了几天。” “不过她虽然是偏僻地方来的,自我要求真不是我这种混子可以比的——我们家也不差那点钱,她居然还要去给别人打工,我妈的男神——那个苏绣师——季逾,你知道的。” “我小姑现在就在他那里上班,包吃包住,应该也教她刺绣吧。” “不过我觉得……嗯……”他嘴巴撇了撇,感叹,“早晚把自己卖在人家。” 想着美男美女相处的情景,然后忍不住笑了。 思绪陡然活跃,他于是跟高念卿讨论起了莳柳和季逾,问她战斗力超顶高冷美少女和无情毒舌帅批男组cp带不带感? 高念卿对他的话题不感兴趣。 看着他想象别人时咧嘴憨憨笑的傻样,于是说: “恋爱难道不是自己谈才有意思?看别人做什么!” “一般的人肯定不好看,但是我小姑和……哎,念念姐,这就走啦?” “讲了两小时话,嗓子干得要死,我去找颗润喉糖吃。” “……哦。喂,那个……” 美丽姐姐绰约身影消失在转角,张却恍然才想到,以前他只要知道高念卿主持拍卖会就会提醒她要多喝水、吃润喉糖或润喉片润嗓。 如果他刚好也在,则会亲自去买来给她。 可是现在,他不仅连这场拍卖会是她主持的都不知道,还把保持了好些年的习惯丢失了。 不知不觉间,他也丢失了自己,成为了一个新的张却。 他是一颗种子,在层林里生长,根永远扎在与生便依附的土壤中,却在某一天的风雨后,他越过了荫蔽,见到了世界的更辽阔,理想从此不再局限。 呃……其实,他还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理想。 非要现定一个的话,那应该是陪莳柳去做她要做的事。 她几千年坚持为此努力的唯一心愿。 张却回到位上时,季逾和莳柳已经用完餐。 莳柳身靠体感舒适的椅背,安然坐着。 头颈纹丝不动,锐利的目光却不停地转动,审视经过视域的每一个人。 像是狸猫在捕猎老鼠。 她相貌年轻,且清纯娇美,刚好今天穿一身银色长裙,“挑染”一抹银蓝的头发微卷蓬松披散着,瞳色还蓝幽幽的,更有猫咪毛乎乎但冷酷那味了。 她对面成熟稳重精致优雅的帅哥从来就不是个拿眼看人的。 他自顾看着手机,不知看的哪类内容。 季逾的手机就像他的人一样,如果不当面看见他说话,很容易让人把他与哑巴一词联系在一起。 如果不拿出手机来见光,会以为他根本没有。 活得比莳柳这个几万岁的老太婆还暮气沉沉,缺乏生活激情。 张却以为莳柳会问他做什么去了,但她没有。 对他的事好像一点都不关心。 对季逾就比较不一样。 跟季逾比,张却老是怀疑自己:身份、能力、颜值、出生、甚至八字。 他不妄想莳柳,他妄想的是与神的距离。 看似他跟莳柳走的最近,其实好像季逾离她才更近。 回酒店休息的时候,陆菲菲给他打视频,先夸了她帅气的小儿子,然后说拍卖会的事。 果然是跟高念卿通过气了,她也鼓动张却跟人竞价,不过也要适可而止,不能盲争。 从商业的角度张却肯定想跟别人厮杀,又不是没那个实力。 然而作为力量上的弱势,他还是忌惮妖魔鬼怪的。 下午场,张却仍然在高念卿的暗示中无动于衷。 无论场上厮杀多激烈,他自始至终一副稳如老狗的派势。 不清楚他能力性格的以为他是没眼光,拿不准拍品的品质与升值空间,甚至有人怀疑陆氏集团的财力; 知道他斤两的则猜想他可能获取到了内部消息,不屑为这些小鱼小虾举牌,不由也控制一下欲望,保留点资本到最后。 高念卿不一样,她认定傻弟弟就是故意的,至于为什么,她还不知道。 但是她觉得一定跟莳柳有关,因为在台上的她总看见两人眉来眼去,交头接耳,尤其是每上一件竞品,两人就嘀嘀咕咕讲好半天。 看起来那冰冷也甜美的女孩好像还挺懂的。 单凭感觉,就能从她身上品味到非同一般的犀利。 偏远山区来的,对古董却很了解,高念卿只能把她往盗墓或者隐居的古代世家后裔方面想。 不管莳柳是什么来头,干预了她一直护着的弟弟的生活,她就不能不管不问。 下午场散场后,高念卿给张却打电话约见面,张却回避,说他有点事要忙没时间,过后他再约她。 高念卿不听不信,很生气。 一不做二不休利索换下工作装,她一身戾气就杀到江澜之星对面的五星酒店。 拨通张却的电话竟没人接。 在前台纠缠了一番她最后由陆氏集团的随行员工带到了张却所在的总统套房。 其时,刚从拍卖场上回来的姑侄兄弟三人冲澡的冲澡,泡水的泡水。 无人知道高念卿的造访。 高念卿跟张却是青梅竹马的关系,陆氏集团的人基本都知道。 所以当高念卿要去张却房间找他的时候,随行经理阻拦不了,迫于无奈还指了方向。 “你……你是谁?” 高念卿杀气腾腾将要拧开房门瞬间,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与高念卿撞了个脸对脸眼对眼的,不是房间的主人——张却,是一名穿着蓝紫色宽松大袖长裙的女孩。 女孩一双棕绿色的眼睛惺忪,蒙着一层茫然神色。 灰绿的头发垂散,乱蓬蓬毛糙糙,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人,有个雌人想打你,要我帮你解决还是你自己解决?” 鬿雀把着门,朝正在洗澡的张却说话。 声音婉转优美。 “奇奇,你醒啦!”张却挺惊喜,“你刚刚说什么?什么雌人?” 雌人?! “你说的是女人吗?”张却似乎理解了,“谁呀?” “你叫什么名字?”鬿雀目光慢慢移回高念卿身上。 第七十八章 道背驰 他不想跟她谈话,不答应她的约,是为了这个女孩? 他居然背着她交了女朋友! 高念卿瞪着鬿雀,敌意飙升。 强烈的杀气蔓延至鬿雀感知,她立时也毛发奓起来,进入备战状态。 她一张小脸圆乎乎,眉毛翘起,眼睛瞪得凸圆,活脱脱一只愤怒的小鸟。 女孩很可爱,但在此刻高念卿的眼里,她就是一个突然闯进她世界,抢走了她珍贵的东西的敌人。 她对她欣赏不起来。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我要告诉你我的名字。”高念卿厉语如刀。 鬿雀可不是个脾气温和的,对方不好好讲话,管她是谁,她不惯着: “问你话你不答,那就赶紧从我眼前消失。不然打你。” 二十七八岁成熟漂亮有才华的名媛姐姐看着只有十七八岁气焰嚣张的小女孩,好气又好笑: 什么社会了,张口居然能说出“打”字来! 好没教养! 不会是连九年义务教育都没有完成就出来混社会的精神小妹吧? 高念卿想着更鄙夷她了。 同时更生气张却背着她做了这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不理鬿雀,冲着浴室怒喊: “张却,我现在给你三秒钟,你要不出来跟我把今天这些事解释清楚,你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 “二——” “三……哎呀……” “三”的尾音还没拖完,鬿雀哗一下把她推开,“嘭”地砸上门,幽怨说了句“凶巴巴的,要打架又不麻利动手,净瞎嚷嚷吵人”,打了个哈欠回床上蜷着。 高念卿吃了记下马威,气不可遏,原地忡怔几秒,卷土重来。 砰砰砰…… 她怒拍门。 终于张却穿整齐了来开门。 他看了眼把自己捂在薄被里的鬿雀,走出来小声拉上门。 正当时,高念卿上手搡他,想冲进屋去给点颜色叫那精神小妹尝尝,被张却拉住了。 高念卿瞪着张却,质问他什么意思,难道他要因为一个不知哪里来的社会人跟她红脸? 张却知道她误会什么,但他不想解释,也解释不了。 张却平心静气把高念卿带到客厅坐,问她找他什么事。 他心里明明白白——因为拍卖场上他没竞价,跟她“作对”了。 果然高念卿马上就此事质问他。 张却没有好的理由,只说不合眼缘,感觉不对,等等看后面的。 高念卿不相信但可以接受他的理由,不过作为跟他一起长大,有着如是亲人的特殊亲密关系的朋友,她做不到对张却的私生活不问不管。 阴着脸怨责了张却一通,发泄他与自己作对的不爽后,高念卿正了正神色与仪容,摆出一副家长问责晚辈的姿态,问睡他房间里的女孩儿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心底压着某种难言的情绪,说话时她声线微微颤抖。 如果对方不是大自己四五岁,校花级别的交往过多任优秀男友的,一直很独立温柔也强势的姐姐。 张却都以为那丝不明显,却很刺激人的神经的异常表现是女友的委屈的传达。 因为怨伥入侵过神智,利用人心深处的情感来操控、夺取一个人的至珍至贵的生命。 高念卿由张却深深暗恋好几年的白月光女神,从此变成了亲切却不想靠近的人。 经历生死的后遗症治好了他苦涩的单相思。 亦或,特别的成长经历打碎了他的幻想,让他清醒了。 这一场经历,这一场清醒毕竟只是他单方面的意识,与待他始终如一的高念卿没有关系。 所以即便他对高念卿存在某种阴影,在直面她时,他还是做不出疏远的举动,更说不出伤害她的话。 虽然这伤害无关情爱——他觉得应该无关的,因为个性漂亮有才华的姐姐不可能对他有那种喜欢——她只当他是弟弟——她没有弟弟,所以她欺负他,同时喜欢他。 只是因为这样的特别的感情,在解释不清楚跟鬿雀的关系下,张却只是沉默。 高念卿几次加重语气,几次逼问,几次诱导,都说他不动。 他就像一个意志坚定的犯人,极刑加身也半个字不吐。 这副模样映进斜靠在不远处的入门过道前的莳柳的眼里,她竟有点想笑。 并且下一秒她真那样做了。 她抿嘴笑了少时,转而星眸流转,思考起了什么。 而她容颜蕴笑的时刻,与她几乎同时开门,同时各选一面墙角懒懒靠着看热闹的季逾只是静静看她。 意识到有眼睛粘身上,莳柳皱眉寻看。 却只见对面的男人只是高挺挺歪那儿,宽峻的肩膀闲倚壁纸花纹精美的墙体。 他视线眺远,平静固定在热点现场。 莳柳眉头锁更紧了。 “居心不良。”莳柳暗想,幽幽朝他翻一记白眼。 见那边场面僵持不下,她然后缓缓过去,对高念卿说: “你不用为难他了,你想知道的我来告诉你。跟我来。” 后面一句话如同领导者的命令一样严正。 莳柳带高念卿到自己房间:“把门带上。”命令再次发出。 豪门名媛的人生经历里,还没被人这么不温柔的对待过。 心里不痛快极。 想到拍卖场上她跟张却窃窃私语很亲近的画面,不痛快又加重了。 在撞见张却房里的精神小妹前,高念卿对张却和莳柳有过不正当男女关系的猜想。 现在,她终于打消了这种猜想,只当年龄不超过二十五的莳柳真的是长辈,不只是张却的,也是她的。 ……因为皮肤状态实在好,莳柳看起来比二十五还要更小些。 只是她气质过分持重冷静,年龄往大一点想似乎更合理。 如果不是在激动的情况下,高念卿绝对是有教养的大小姐。 就算对莳柳怀着几分怨念,还是听莳柳的话,平和地把门合上。 ****** 第二、三、四天的拍卖会莳柳没再去。 季逾本来也说不去,张却不干了。 一天两场下来,虽然目前还没事情发生,他心里可一直都煎熬着。 不止高念卿看他的眼神,更因为那些拍品和跟那些拍品有关的人,尤其是那个幕后主使。 最后求得了季逾陪他。 季逾是个不爱管人死活的,至少看起来是。 就像莳柳收拾鸡魅时,他安之若素在一旁吞云吐雾不主动帮忙一样。 哪怕真的帮不上,情义到位了呀! 真是一点不愿做出接近人的举动,只会在心里胡编别人对他的思想和动机。 第七十九章 引导 张却不知道季逾的阴暗面,不过他也知道季逾不是好说话的,所以求他是“带礼上门”。 至于这礼…… 以张却近日来对季逾和莳柳相处行为细节的观察,他确信莳柳真看上绣花的了。 虽然她没承认过,可也没否认。 他问她,她只是翻她的死鱼眼把他瞪走。 张却于是根据那天餐桌上季逾的话,定制了一套计划为季逾排忧解难。 张却对季逾说,他女神小姑是活了上万年的神,思想行为肯定和人的不太一样。 但既然是女人,在情感需求上就没有神女凡女之分。 她寂寞了不知多少年,以前都没玩过……找过男人,她的鬼帝闺蜜说的,保真。 所以她现在看上了季逾,绝对是真心。 真心被他的颜值和才华所吸引。 她是古时候来的,不懂现代人的恋爱方式,所以可能某些时候会行为比较直接,或者野蛮,可是这些都不影响她是个值得喜欢的人。 所以请季逾不要怀疑莳柳的真心。 困扰季逾,使他为难不能马上答应莳柳爱意的那些问题,张却这样引导: 他说,莳柳是天上神明,能被她喜欢是多么幸运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而且以捉妖为途径的修仙者梦想就是为了成仙成神,和神交往都不算跨种族了。 说不定跟莳柳谈恋爱了,有了神的爱的滋养,他的修行会事半功倍呢。 季逾听了他的“开解”,没有表现多喜悦,同时也没有否认其中道理。 他就是平平静静的,仿佛不管内心有多大波涛,面上都是无风无浪。 如果眼神的闪动算内心情绪的反映的话,那彼时季逾最大的反应就是深渊藏星般的眼睛闪了闪,问了张却一个问题: 她真的喜欢我? 张却不假思索地说了句“这不明摆着的嘛”,然后在季逾面前细数莳柳对他和对其他人的双标事件。 季逾说:“这些我也感受到了,可是……她除了表现对我特别,其他的什么也不做,好像也不想做,也可能是不会做。” 没正经谈过一场恋爱的张却这时笑了: “我的哥哎,没看出来你比我成熟稳重,想法竟然这样的单纯疯狂!” “你跟我小姑才认识几天,就想那种,这种事它要慢慢来,着急不行。” 而后他给季逾传授情感知识,说: “谈恋爱就像炖汤,要文火慢熬,猛火煮不仅水容易烧干,搞不好锅都烧炸,不可取。” “虽然你们都年纪大,尤其是哥你这样要求高的单身凡人,突然要谈恋爱就……” 说着说着,他恍然觉得哪里不对: “哥你确定真的没谈过恋爱?没有经验?我怎么看你好像是闷骚型的!” “根据我丰富的网络知识储备判断,你们这些斯文型的帅哥一水属于闷骚型吧?” “你不会是——” “我是想说,她既然都对我这样了,明显到连你都感受到了,为什么她连个最起码的礼物什么的也吝啬?”季逾失落地说。 思绪被打断,张却没法再连上,只好顺着季逾的话走: “原来是这样啊。你在意的是这个啊,这事简单啊,回头我跟我小姑沟通沟通。” 季逾继续表达自己的感想: “我跟她就不一样——要是我认定了一个人,我就舍得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送给对方以示诚意。” “比如我手上这颗珠子。”他把雪腕上红线缠着的琀珠给张却看,“我在等。等一个适合送出对我来说贵重一点的信物的时机。” 张却看着原本属于莳柳的天极琀,心突突跳,想帮莳柳拿回琀珠的欲望达到一定峰值。 搞定季逾,转头他就把季逾的一些想法传送到莳柳耳朵里。 但是在莳柳面前,他的说辞就不是季逾面前那套了。 不是嗑cp的心不坚定,只是惹不起口嫌体直的女主角。 于是他对调了cp的攻受位置,称是季逾喜欢她,然后反过来给她数季逾对待她与对待其他人的区别。 一句不提莳柳的主动。 莳柳听到这样的解释,心里一团雾豁然散开,一切都变得清晰了。 ——原来是他觊觎的她,才故意说那些,做那些; ——原来那个所谓的引导,是他在引导! 莳柳没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张却知晓,觉得某人还怪有意思。 有想调戏他的心思。 沉醉的表情映进张却眼里,他明知破坏气氛还是问了莳柳: “在你们神的观念里,只要不是在同时期存在的两个男人之间……” 他两只手在胸前绕啊绕,组织措辞: “……排解自己的……那个……寂寞,就……不算背叛了谁对吗?” 莳柳看傻子的表情不知是第几次投映进跑腿的小眼睛里了:“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如果在季逾哥老了,死了之前,你要复活的那个男人醒来了,你是不是就会跟他在一起,然后一起离开我们这个世界?” “我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 “天极琀里那个男人不是你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嘛,你千辛万苦救他,不是为了跟他在一起是为什么?” 莳柳没回答,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去抓挠张却的心肝。 没去拍卖会的三天里,莳柳带着化成人形的鬿雀在繁华的昇市到处玩。 鬿雀是个爱惜羽毛的灵鸟,变成人形后便就特别爱逛服装店。 莳柳则更喜欢吃喝,尤其是喝——生为水族,又是可控天下一切水的水系神,似乎对各种水都有浓烈的兴趣和情感。 在这个饮料、茶饮遍地的时代,她的体验无穷无尽,每次换一种,几年内应该都不会重复。 千千万万种饮品里,她偏爱手工现制的,有人间的烟火味,有她走过的古时代制作美食的那种格调。 觉得是带着情怀的。 她喜欢过去。 她想回到过去。 回到最初当人的那段时期。 但是那段时期真的太遥远了,记忆也很遥远,什么都很遥远,远到教人怀疑那是不是真的,怀疑掩埋在心底深处的那丝情感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这天,莳柳和鬿雀一出门又是一天。 张却和季逾从拍卖会回来,见两人不在酒店,张却于是给莳柳打电话,问她们晚饭要吃什么,在哪儿吃。 莳柳给他发了定位。 张却一看…… 第八十章 重头戏 又是商场! 不用想都知道鬿雀又去干服装批发了。 果然,张却和季逾到定位坐标点时,一眼就看见了堆放在休息区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包大包装袋。 跟前两天一样,全是衣服。 比昨天、前天还要多。 一眼瞄去,全是配色艳丽的质地飘逸的款。 张却今天是真提不动了,网上找到休息区里一家茶饮店,下单几杯冰饮,外卖小哥走几步把饮料送来,震惊地看着几人。 张却接了冰茶分给女士先生们,然后给接单的小哥一个挣外快的机会——帮他把鬿雀扫荡来的战利品搬到车上去。 外卖小哥欣快答应了。 有钱人动动手指给个小费就是他一天甚至两天的收入,这样的好事真可惜不是天天有。 感叹贫富差距的同时,也感叹现在的年轻人脑子真灵活,灵活过头了都。 华灯初上,四人在江边一家苏菜馆吃饭。 鬿雀不爱吃烹饪过的食物,只吃配桌的水果。 不时欣赏她刚做的尖尖亮亮的美甲。 季逾不知是受到地下拍卖场阴暗诡异的环境影响还是怎么,这两天看着忧忧郁郁的,从亲友葬礼上哭丧回来的都没他形容沉闷。 按前两天约定的,张却从拍卖场回来例行给莳柳看当天的拍品。 莳柳象征性吃了点尝个味,放下筷子,然后拿起张却的手机看他拍下的竞品的图片。 看着那些样式奇特,图腾、纹饰繁复的金属器物、木制摆件、绢帛图册等,她心里不觉的憋堵。 “这个薛宴……真是不一般啊,居然能收罗到这么多价值连城,人界少见的好东西!”莳柳说。 心里却想:能集结到这么多精怪妖祟,看来不简单。 张却附和:“谁说不是呢,明天就是拍卖最后一天了,这个小薛总要在各位老总面前混脸熟,不出来怎么混?” 莳柳说:“戏台搭在那儿,角色就少不了,不过是谁先上场,谁后上场的剧情罢了。” 月落日升。 时隔三日莳柳踏进“神秘召令”主题拍卖场,眼前场景与第一天来是大差不大。 布景的怪树依然张牙舞爪,站岗的玩偶如常龇牙咧嘴,狰狞笑着,红黄蓝绿的地灯照射,将偌大的商品交易会场渲染成游乐园恐怖城。 还是离拍卖台最近的第一排位置,莳柳与张却与季逾并肩就座,莳柳居中,方便歪头与张却讲小话。 一边,有意给她的一肚子小心思偏嘴硬的追求者接近的机会。 竞拍开始前,主持了四天竞拍环节的高念卿宣布,今天的这一场拍卖将由拍卖活动主办方——八荒四寰国际拍卖有限公司新任cEo——薛宴主持。 并且,最后一天的拍卖只有一场,时间四小时,竞价藏品二十一件,全是从未现世的神秘物件,每一件都是本次拍卖活动的压轴型至宝。 这些古老宝贝的历史非常古老,是没有文献记载的,来历高念卿说不清楚,只有藏品持有者能讲清楚。 所以,接下来的竞价环节虽是薛宴主持,竞品的解说则是由持有者本人携拍品上台亲自讲解。 规则突然的改动不仅没有引起参与嘉宾的疑心,反而将已厮杀得眼红的资本家们的激情拔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参会人数五六百,拍品只有百来件,除却陪同的三分之二不到,也有两百多是为竞价而来。 其中,眼光、财力各有悬殊,有些人一开始不敢竞价,等意识到错失机会,好东西已经落到他人手中。 徒有眼光而财力跟不上的,狠心拍了一件就收手了。 财大气粗斗气盛的乐在将别人踩脚下,一人包揽好几件。 眼下听到那些已经是见过的顶好的宝贝竟然真的只是前菜,热情能不高涨? 激动的同时,多少人眼光不约而同落到首排年轻靓丽的三位参竞者身上。 右边不知谁说:“传言陆氏集团小公子在甄鉴古玩方面有过人天赋,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拍卖场上的前辈级人物,这一场下来,真是长眼了——前面一样没拍,就等今天的吧!” 有人搭话:“是有内部消息吧。” 张却:“……” 哥的事不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揣测的。 横财关乎命不懂?各位自求多福。 高念卿讲完话,致礼。 哗啦—— 拍卖台上灯光猝然关闭,全场一片阒然。 斑斓幽暗的彩光闪在角落,明明灭灭。 封闭的空间,森冷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吹动扭曲的假树枝丫淅淅飒飒厮打,仿佛置身无星无月黑茫茫旷野。 伴着恍若远古神秘的沧桑吟唱,四周空气如遇乍然造访的寒流,温度陡然下降十来度。 场众浑身鸡皮疙瘩冒起,却不忘窃窃低语,说今日才真正是“神秘召令”的重头戏吧,主办方真是奇思妙想。 一时更加激动了。 对接下来的所谓的从未现世的古老物品更加有种难言的期待。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穿着纯白半袖的张却搓着疙瘩癞癞的手臂,下意识向莳柳靠近。 肩膀贴着她肩膀,手臂挨着她手臂:“莳柳小姐,是不是来了?” “什么来了?”莳柳则柳腰倾斜,往季逾一边倒,反感咋咋呼呼骨头软的人挨到自己。 张却感觉不到来自莳柳的嫌弃,只感觉到了危险在身边萦绕:“就是你说的那个猎人啊!” “没有。”莳柳淡然地说,“坐好。” 风还在呼呼地吹,在宽广的的空间里形成风涡,发出如野兽相互撕咬的低哮。 嗅觉里,有风裹挟而来的淡淡的焦腐气味。 一点点趋近。 “啪。”一束白光从漆黑高空劈下,照亮了方圆四五平的拍卖台。 与此同时,疑神疑鬼的张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炸响惊到,浑身陡然一激灵,“啊”地低嚎了一嗓子,扑着挤着猛一下抱住了腰身纤盈的莳柳。 只觉天地一阵旋转,莳柳霍地往旁边倒去…… “小心。”磁雅的男声微慌。 莳柳堪堪才倒进一处也健实也温暖的所在,立马她被一只修逸宽大的手扶住了薄削的肩。 垂直而下的光蔓延部分过来,靠在季逾怀里的莳柳看见了他流畅的下颌线条、微俯下来淡淡看着她的他漂亮的眼睛。 眼里装的全是她,他反应却几乎没有,很平静。 死相! 第八十一章 神秘召令 莳柳嘴角抽动一笑权当谢过。 搡开张却,她利索从季逾怀中起来。 她真想一脚踹飞跑腿的家伙。 净添些乱!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她肯定姓季的又要觉得这次的贴身接触是她对他有意思的表现,私下肖想她,暗搓搓迷恋她…… 不过多日必会跟她重提。 噫…… 见季逾坐得肩平腰正,雷打不动的,莳柳恍惚意识到什么: 两人座位齐平,她被动倒过去的时候,应该是靠巍然不动他的肩上才对,怎么就进他怀里了? 他真的没使诡计? 张二说他闷骚,喜欢人是不会说的。 可他这姿态端得也太……太不像那回事了。 莳柳凝神几秒,这感觉似曾相识啊。 欲深思,忽然台上有人说话了: “大家好,感谢各位百忙之中来参加鄙公司举办的“神秘召令”拍卖会,鄙姓薛,是八荒四寰现任总经理,各位可以称呼我为薛宴或者小薛。日后若有幸与各位前辈合作,还请不吝赐教。谢谢。” “啪啪啪啪……” 终于舍得露面的小薛总说完一句,场下登时掌声如沸。 “都说斯利国际的法定继承人是个沉默寡言, 志不在商场的艺术家, 没想老薛总一朝倒下, 小薛总体内的商业基因就觉醒了!” “瞧这谦谦君子的范儿,以后有大作为啊!” “还用以后? 看这场拍卖会办的, 要质量有质量, 要氛围有氛围, 安保、创新、眼光、影响……, 哪一样不甩以前那些拍卖会几条街? 这种布置,就是跟不起价,能来见识见识也是种荣幸呢!” 笼在炽烈白光里的薛宴抬手,场下嘈杂声立时收止。 他说:“接下来,我要讲一段故事。” “在这个科技时代背景下,这个故事的道出必定会让大家觉得荒诞不经,是天方夜谭, 但是没关系,你们就当它真的只是一个神话故事,志怪故事, 或者,如果你们愿意发散自己的思维去想象,把它当作一段存在过的远古历史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在我们乐于承认的历史里,天开地启,娲皇造物,远古神魔分统无际河山是我们的来处不是吗?” “就好像时至今日, 我国西南多个省市的千万苗族同胞仍坚定地相信自己是魔神蚩尤的后裔, 而这其中,以苗族人口最多的贵州地区的苗族同胞信念最笃。” “他们传承了几千甚至上万年的‘祭尤节’每年仍虔诚举办。” “他们接受着新时代的教育,享受着新时代的福利,使用着现代的科技产物、能源,却仍对自己的种族始祖保持着至高敬仰,不曾因时代的变动而动摇。” “难道他们的先辈是愚昧蠢人,不知何为真,何为假?” “要我说,一切有迹可循。” “我举证这些,可不是为了劝说在座各位来相信我接下来要说的故事, 蛊惑你们高价来竞拍接下来的藏品, 收藏品这种东西,有时可不是价高者得,很多时候是要看缘分的。” “无缘的,面对面也相互不对眼,有缘的,千山万水也要来奔赴,比如,我觉得我和这位美丽的小姐就很有缘。” 身材高大的男人微微倾身,手掌自然摊开越过全透明悬浮玻璃台面,指向坐首排偏左位的莳柳。 一束柔和明亮的光于是将莳柳笼罩起来,她成了全场焦点。 “虽然全场的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我还是在缘分的牵引下一眼注意到了你注视我的目光。你是在看我没错吧?” 莳柳默然。 她确确实实在看他。 不,不是看。 是凝视。 用神魂、神骨、神元、神息化作的寒刃目光狠狠凝视,是物种看见危命天敌时原始的恨的凝视——眼前这位,他是魔。 他身上魔气萦萦,喷薄躁动。 他就是半月多前那抹从她眼皮子底下遁逃的魔气的源头。 而且,他十有八九就是连续杀死多人,使冥界又添多位冤魂的罪魁祸首。 这世上的魔可不多——三万年前她引玄冥真水封印了魔神, 虽然她没有亲眼见到魔族的灭亡, 但后来听在人界遇到的一位神说, 她封印了魔神,元神碎散后, 神界举全界之力将魔族困禁在天之极北的魔境,永久不得出。 再后来,天地颠,星辰变,莫说已经苟延残喘的被困禁的魔族,就算是天开地启以来就至高至圣的神族都不能避免消陨。 反正,几千年来,她横跨六界无数来回,都没有察觉到过魔族的存在。 这一位不知哪里来何处生的魔,很有可能是如今天地间仅有的一只。 魔族以六界生灵的一切恶性——如:贪婪、虚伪、暴戾、嫉妒、堕落等释放出来的气息为食,帮助修炼,天性嗜杀。 以此推测,若非世上只有一只魔,地府不会这么平静。 炎契也不会感觉到有魔出世,就如见正午烈日焦躁不安。 就算炎契的焦灼是因为她。 那也还是说明,此前的时间没有魔头在人间作祟。 “既然缘分让你我于此相会,那么能否问一下这位神仙……一样光彩照人的小姐贵姓?” 薛宴看着目色冰冷的神,温谦的微笑始终挂在朗然的面容上。 他的视界里,莳柳确实发着光,像天上繁星闪闪烁烁的细碎的银蓝的光。 淡淡的光彩渲着她优美的人形轮廓,那是她的神氤。 如同莳柳也能看见他身上汹涌的魔气一样,他也能看出莳柳与普通人的区别。 莳柳淡淡回他:“玄冥莳柳。”口气隐带一丝要将对方嚼碎的蔑视 “多谢。”薛宴说,“从这一秒钟起,我们就算认识了。” 莳柳鼻子里冷冷哼出一缕气,嘴角挑起似有若无的讥诮。 薛宴没再与她打诨,正了姿态,他拿莳柳的姓即兴又说一段: “有时候,人不想去相信一些事都不行,因为它总会在不期之时来到你身边。” “就如与我缘分匪浅的这位玄冥小姐。” “在座的有人知道玄冥吗?” 他问在场富豪们。 下面的人很是捧他场,于是有人说: “玄冥不就是神话故事里的冬神、水神嘛,掌管冬天和天地所有水体的神明。薛总怎么突然起这个话题?” 第八十二章 上古故事会 薛宴说:“说得不错,名玄冥者,是司水之神,”说话时看向莳柳,隐带几许阴笑,“玄冥我们是看不到了,但是用水神名字当姓的,居然有。” “我们国家的姓氏记录里好像没这个姓吧,不知道这出处是哪里?” 他不需要莳柳的回答:“不会也是和苗族一样,是上古族体的后裔?” “那你们水神这一族可真是凋零,比起魔神一族……,好可怜。” “薛总不是要讲故事嘛,你倒是说呀,我都等不及想听了。”张却在下头高声说。 他看不见薛宴身上的黑红的,从他温和的话语里,却不难咂摸是针对莳柳。 且看莳柳一张冷白莹润的脸自对上薛宴,就阴黑幽绿变幻,这还想不出她是遇上目标了,那他真的就卷铺盖跟她分道扬镳好了,再跟着自己都脸没处放。 薛宴准备着要娓娓道来了,张却挨莳柳耳边问: “莳柳,你还好吗?” 莳柳眼角斜溢出一丝目光,含义是:你觉得本神哪里不好? “他认出你来了是吗?” 回应张却的是那道眼神的延伸:你猜呢? “那接下我们……” 这次,莳柳的眼神里只折射出锋锐两字:闭嘴。 “……咳。”张却被她盯得骨头僵,不吱声了。 拍卖台上,薛宴站姿随性,开始了他的演说: 上古,魔、妖、鬼、人、仙、神各族同存于天与地之间,彼时地界六分,统称六界。 神只常居瀚瀚星穹上的九旻神境; 九旻神境之下,浩渺云海之上居仙族; 人族力量弱小,天性团结,群居于广袤大地中央,利用山环水绕的天然环境作为防御; 而这被庞大人族占据着的,生长着天地间最多生灵,同时也吸收着最多最富沛天地精华的大地间,吸汲日辉月泽长成了各种各样的精灵——被视为山精水怪,它们与人族生活在同一层空间,却又自分一界; 在不界定的某一空间,有一处存于天地又离于天地的所在,叫作冥界——冥界是应人族死灵而生,掌管凡人的来与归; 最后还有一个魔界,魔生于天地一切生灵的恶念,包括自以为至高无上的神的,包括他们自己的,他们不需要灵气的滋养,所以不需要活在事物缤纷的环境里,他们生活在天之极,地之渊,在无人能到达的地方。 每一个种族的发展,都会衍生出各种各样新奇的事物,比如人族现在时刻不离手的手机。 其他种族天生拥有奇异能力,是不需要也不会去创造这些繁重累赘的物件的,他们只需要修炼。 通过修炼,他们可以获得想要的一切,甚至无上限的寿命。 在他们的生命旅程中,漫漫岁月里,他们用自身拥有的特殊的力量炼制一些奇奇怪怪的器物, 这些器物承载着不为人知的神秘力量,在此统称为玄器。 三万年前,神族与魔族展开了一场终极大战,神族略占上风,控制住了魔族。 战事平息了一些日子。 某一日,星河突然逆流,日月乱转颠倒,苍茫天地倾覆翻转,将六界撕成碎片,摧杀、毁灭着生存在各界中的生灵。 天道的力量何其强悍,所有平时不管是能摧山倒海,还是能呼风唤雨的高强法力拥有者,都抵挡不了一点。 天地颠覆的那一刻,所有依附天地而存在的一切都是渺小的。 万幸,我们还是活下来了。 天道从来都不慈悯,天道始终慈悯。 这一场天地巨变,吞噬了六界内无数生灵的性命,破坏了万事万物运转的平衡。 八荒之中山河重塑,寰宇之内万灵待荣。 不过很惋惜,除了人族不断在蓬勃,还有随人族发展而发展,繁盛而繁盛的鬼族,其他四族不断在走向消亡。 是以,在四族日渐迈向消亡的深渊的过程,一些曾为他们所据有的,载有神奇力量的器物便遗落到了各界各处。 经过千万年光阴的流转,一些人族制造的器物就出现在了今天,也即将出现在你我眼前。 “啪——” 薛宴讲完他的故事,聚在他身上的光束刷然熄灭。 骤然降临的黑暗将他淹没,他消失在了几百双视线的中心。 全场沉寂了三秒,次第有掌声响起。 “八荒四寰这场拍卖会是真用心,竟然能策划出这么一套令人难忘的活动方案!故事虽然荒诞玄幻,这一波亮相可是想不记住这位小薛总都不行了!” “谁说不是呢!”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有创意,总能想到一些稀奇古怪的方式来博眼球,提升知名度。” …… 议论的声音几乎出乎商业角度的思考,显然,大家的思想都处在理智的状态,基本没有人把这个故事当存在过的历史。 莳柳、张却除外。 季逾…… 他是捉妖师,深知世上确有妖怪,至于相不相信薛宴所说,就不知道了。 只是在薛宴讲到星河逆流,日月颠倒的时候,他眼里流露出不一样的神色。 永远平静的神情背后,他眼底翻滚汹涌的波澜。 昏暗之下,有无人察觉的故事。 在情绪波动的时刻,他静静凝望着身侧的女孩。 她没有回看过他,或许是没注意到。 她一双幽蓝的瞳自始至终只在薛宴一举一动间打量。 直至他从熄灭的光亮中隐去,她的目光还往黑暗里追随。 张却跟她说话,她都没搭理的闲心。 “他说的是真的吗?”张却再次问了,“那些‘历史’。横跨在你生命里的历史。” 莳柳缓了两息,张却又说:“我觉得他确实盯上了你,他要对你动手吗?” 莳柳在思考着什么,手握紧又放松,想起身又没起来。 最后还是坐着。 灯光又一次照亮拍卖台的时候,亮堂的一方空间里赫然出现了一个奇形怪状的人。 ……应该是个人……吧。 他披着件破抹布样式的白色长袍,三刀两剪划成流苏状的袍摆长长拖在地上; 破破烂烂的袍摆间,露出一双趾甲锋利的大脚; 他的头脸长满白色须发,毛茸茸的,像只白化病的鬃毛吼猴; 耳朵又长又尖; 头上七八颗猩红色的凸起的眼睛骨溜溜乱转,看起来很闹腾的样子; 他脸上正式的两只眼睛也是赤红色,也是往外凶恶地凸起,瞳孔细小,像在白色的球珠中心点了一点朱砂墨; 然而大大小小十来只红眼睛还不是它最诡异的地方,一眼看去就使人不敢呼吸的,是他的嘴—— 第八十三章 妖魔鬼怪 他的嘴不是人的嘴,他的嘴食人鱼那样咧的很开,两片唇血红血红的,唇间两排尖牙拥挤着,使他无法闭上嘴巴,涎水不住地从他森白齿缝间滴垂下来,拉出晶莹细长的丝。 两只类似人手但骨节嶙峋,指甲尖利的手里捧一个黑色大陶钵,开口介绍陶钵时,他嘴巴会张得很大,能看见满口腔都是密密的牙齿,就像鲨鱼那样。 “是人吗?”在过分理智的其他的嘉宾的唏嘘声中,张却碰了碰莳柳,小声问。 “不是。”莳柳终于在张却的一连串问中回应了这一个,“他的妖气来看是一只树精,不知道为什么长得这样不伦不类。可能是——” “我知道。”季逾插进话题。 莳柳瞥一眼他,张却脑袋从莳柳身侧探出:“为什么?” 季逾玉白手指勾了勾,张却想越过莳柳从她面前靠过来,莳柳旋即曲肘靠桌上。 一丝窘然爬上张却的脸,他换到了后面跟季逾交流。 两人各朝对方靠近一点,季逾低声说: “薛宴刚才不是说了么, 天道发癫,星辰巨变, 世间生灵的生存环境受到影响, 除了人族和鬼族, 其他四族都存活艰难, 求生是所有物种的本能, 不管本身存不存在意识, 就如同藤蔓想要沐浴到高处的阳光, 会通过缠绕,攀爬身边物体的方式把自己送往高处。” “这只树妖为了自己能存活下去, 就吸收了另一只与自己丹元相生或者相克的精怪的丹元, 跟自己融合成一体, 两妖物种不同, 丹元自然也不同, 慢慢地,就长成两只妖都具有的较明显的特征。” 张却:“是不是像一个人遗传了母亲的五官,父亲的身材?” 季逾:“差不多。只是形成途径不一样。” 两人讲话之时,台上的妖怪讲到了他所亮物件的来历。 他说,那个砂锅大的陶钵叫地焰真岩钵,是万年前他们的妖王先祖用来煮人心脏吃的烹饪器具,无火自热。 火系修炼者吃了此钵炖煮的男人心脏后,再修炼可进度翻倍。 他讲解的时候,身旁大屏幕放映着陶钵的高清影像细节,方便大家审鉴。 说完,薛宴从昏暗后台现身,来到变种树妖身边,对场下嘉宾说: “今日首先竞拍的是098号拍品——地焰真岩钵,起拍价三万,每次加价三万,请应价。” 话音刚落,嘉宾场灯光全亮。 照清所有人的着装面貌,皮肤毛孔。 “……”一群寒鸦无声飞过会场上空。 三万块,对现场的富豪们来说不过毛毛钱。 买来当猫砂盆也不错啊。 然而,并无一人举牌。 一个看不出价值的做工粗糙还来历诡异……编故事一样都不算来历,只能算寓意不详的的陶土钵,三万起拍,这收官场不会是个无厘头游戏吧? “没人应价吗?” 半分钟后。 “8046号,三万。” 全场目光齐刷刷投向举牌者——首排7号桌的陆氏集团。 随着第一位举牌者的产生,后面陆续有人加价。 前几场一直保持沉默的张二少爷居然为一件看似一文不值还晦气的陶钵举牌! 看来这件拍品不简单。 其实张二少爷也懵逼。 张二少爷歪过脑袋莳柳:“这个钵钵就是你需要的那个什么六……五那个?” 说一半藏一半。 莳柳:“不是。” “那我们为什么要拍这个?” “场子太冷。” 张却:“……” 能被上神用来热场,也是钱的荣幸。 价格加到200万的时候,钵钵由一位女富豪拿下。 薛宴谦逊笑着,把那位陶钵持有者请了下去,落槌拍品交给工作人员去做交接处理,树妖站到嘉宾席一旁观看。 他往那一站后,挨得近的人就一个个的扭头去看他。 有人于是议论,说他的特效妆化得真好,流口水这样的细节都考虑到了。 和父母来的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调皮,好奇心重,胆子也大,真当此处是游乐场恐怖屋,干坐无聊然后就想离座去玩妖怪。 孩子的父母告诉他,说人家不是游乐场的Npc,是不愿暴露真容特意扮成妖怪的竞品委托人,不能去冒犯。 孩子不放弃,说他就去看看他的造型,不弄他。 死缠烂打一番,孩子如愿以偿离了座,围着变种树妖观摩起来。 轻轻戳戳他的手背皮肤——有温度,触感跟人皮差不多; 仔细看他长长弯弯的指甲,甲片很厚,缝隙里带着长年累月洗不掉的黑色污垢,比熊的爪子更兽性,完全看不出跟塑料有关系。 他跟树妖说话,问他热不热,难不难受等。 树妖垂眼看小男孩,鲨鱼嘴微微咧起,涎水丝丝又滴下,几缕恶臭顿时蔓延开。 孩子说着好臭好臭,却对他凸起的,灵活转动的红瞳大眼睛来了兴致。 男孩问树妖:“你的眼睛是怎么做的?是普通上电池的还是智能感应的?能给我玩吗?” 那边,第二件拍品上场,持有者兼讲解员是一头双面独眼怪,拿的一节盘得包浆人脊骨戒鞭。 起拍价只要八十万。 八十万? 八十块都没人要! 这玩意可不像前一个只是故事编得邪,看起来粗劣,这099号拍品有26块骨头,这是人脊柱骨头的数量,跟动物是不一样的。 它真是一根人类脊骨。 谁他爹的脑子有病拍根人骨回去! “8046,八十万。” 又是张却举牌。 这次没人加价。 大家慷慨地把这个机会让给了陆氏集团。 八十万买了根人骨头,能拿进家吗? 张却干过蠢事,但没干过这么蠢的事。 不过莳柳让他举牌嘛,他必须照做。 双面独眼怪站到了嘉宾席另一边,与树妖对望。 之后是绿色大扑棱蛾子的一颗妖胎明月珠; 蜘蛛精珍藏的织女天梭; 八爪鱼祖传的招魂镇海印; 胸前无数只脚蠕动的人形千足虫的人头酒碗。 名字不带邪气的有人竞价,带邪气的基本都由张却拍下了。 一直到一头人形黑蛟捧上来一件形状漂亮,名字正常的碧玉灯盏,萎靡不振人心惶惶的嘉宾席上才重新燃起了激情。 这碧玉灯盏叫做九旻九寸九火燃心灯。 是神界失落于人间的至尊宝灯,只要会用,它便有点燃死灵心火复苏亡魂的神力。 莳柳看见燃心灯的瞬间,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第八十四章 燃心灯 这盏灯,就是她这一世要寻的三灵之一。 ——那天,她利用张却和鬿雀的关系哄骗高念卿,说只要她愿意向她透露拍卖会所有拍品的信息,她就把张却和鬿雀的事告诉她。 只要她说的真,并且向所有人保密她们之间的谈话,张却这边,她甚至勉为其难,可以帮她解决一些问题。 高念卿欣然接受。 高念卿告诉莳柳,薛宴亲自策划的这场拍卖会很荒谬。 前四天的拍品都是能理解其意义和价值的字画珍玩,价格定的诱人,以后重炒的空间也大。 可最后一场的拍品和展示方式她就极其不理解: 要讲神话故事,要请coser,要拿那些奇奇怪怪近于惊悚的物品当压轴主角,这都哪儿跟哪儿。 动辄百万、千万、乃至上亿的交易,搞得跟过家家一样,一点都不严谨。 但她只是活动方请来主持竞拍的拍卖师,拿钱办事,薛宴爱怎么搞怎么搞,她不干预。 问得关于薛宴的一些私下信息,知道他言行举止与从前大相径庭,莳柳更加肯定筹划神秘召令拍卖会的薛宴有大问题。 高念卿说前几天的拍卖薛宴都不会露面,他给自己安排了重头戏在最后一天。 薛宴不现身,莳柳也懒得去枯坐, 所以前几天她情愿在酒店泡澡,和鬿雀去玩。 直等今天有不一样的戏码她才移驾来瞧两眼。 当然,薛宴的出现与否对她来说有要没紧。 她紧的是高念卿也说不清楚的一盏碧玉灯。 彼时高念卿说:“最后一场的竞拍不是我主持,那十件拍品我没有接触过,叫什么也没有标明,也没听八荒四寰的人说起。” 她说,此次一百多件拍品都陈放在同一间保密室里,里面除了使用各种高科技安防手段来监守,整个空间还挂了好些青铜铃铛,还有一些说不上来的奇奇怪怪的东西。 听见对方看守严实,莳柳想溜去暗查的念头于是按下,只问她那些物件都是什么样。 高念卿从098号按顺序往后一一描述。 说到105号的时候,莳柳心里有底了。 ——淡绿色,微开的玉兰花形,在一众奇形怪状,粗制滥造的物品中宛如一位仙女纯洁、高雅,给人感觉能净化一切污秽般神圣。 ——能让一个凡人都心生敬仰之感的物件,除神界与仙界之物,不可能会有第三种。 不尽详实的记忆里,她知道神界确有一盏灯可以点燃心火,活亡灵。 没想到竟然出现在一条黑蛟手里。 这黑蛟看起来应有几千年修为,不知是何时于何处得到的这盏灯。 九旻是九旻神境,九寸是心神形长,九火是守灵之火,这灯一体双灵,是天极琀需要同时注入的一神一质载灵宝物。 莳柳用拐了拐张却,张却扭脸看她。 莳柳朝台上宝灯抬一抬下巴,张却立马读懂了她的暗示——就是这个,务必拿下。 过去八场拍卖中,并不缺精致好看有价值的竞品,张却有无数次想举牌竞价,最后都忍住了。 但是在看到这盏九旻九寸九火燃心灯之后,就算它不是莳柳需要的那个,他都决定了要将它收入囊中的。 因为它实在太好看了——蓝绿渐变隐有几丝血脉的玉质底座与碧绿的灯柱一体相连,暗红的血丝如人手腕上的经脉缠绕着攀延而上,在碧玉的灯盘下分散成九根细细的,隐不可察的血丝,蔓延至似开未开的花瓣尖端,聚成殷红的一点,放射状蔓延些许淡淡的粉红。 从大荧幕上也能感受得到玉的质地的温润,细腻。 且就算没有荧幕放映细节,坐前排的张却也能一眼感受到黑蛟拿在手里的实物的特别质感。 像是见到了心仪的姑娘,只一眼,就生出了要将之拥抱进怀的冲动。 黑蛟介绍完了他的“祖传”珍宝,薛宴让嘉宾应价: “此盏古玉花形九旻九寸九火燃心灯起拍价三千万,每次加价三千万,请应价。” 法律明文规定,一百万以上的拍品每次增价幅度不得超过百分之零点五。 薛宴竟然让人一次加价三千万? 干什么呀这是,他玩疯了吧! 这场拍卖会下来,他是准备进局子去喝顿茶吗? “8010号,三千万。” 有人也跟着疯,先张却一步举牌。 “你们都不怕,老子也不怕。”张却顿时也不想了。 他刷地举牌,扬蹄追上。 “8046号,六千万。” “8058号,九千万。” “8090号,一亿两千万。” “8046号,一亿五千万。” …… 竞价一路飙升至4亿五千万,场上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偃旗息鼓了。 有实力跟张却厮杀的只有两三个了。 追到六亿的时候,张却感觉有点吃力——他在这里狂追价,他真的数得出钱吗? 这可是好几亿! 不是几百万几千万! 貌美多金的陆菲菲女士真的能允许吗? 豹子爹要知道他跟莳柳“胡闹”,会不会打死他? “8046号,六亿三千万。” “这场拍卖会已经涉嫌犯法,那就拼到底吧!”张却想,“左手有老爹的权力,右手有莳柳的神力,没死就往死里造!” “六亿三千万。还有没有比六亿三千万更高的?” “8059号,六亿六千万。” “九亿——”张却不跟那几个老驴磨蹭,举牌同时高喊出九亿天价。 全场一片阒然,一片哗然。 哗然持续,嘉宾席中央一块牌子缓缓升起:“十二亿。” “8059号,十二亿。十二亿,还有没有比十二亿更——” “二十七亿——”张却高声喊。 转低声对莳柳说:“三九二十七,给你凑个整,今天有人能加到比哈哥我的价高,我就不拍了,我直接拿命给你去抢。反正现在跟玩命也没什么区别了!” 咚—— 咚—— 咚—— 两千余平的会场里,大几百人的心跳声此起彼伏,如在水中捶响的鼓。 低沉。 闷哑。 浑厚。 这次没人再跟了。 长久的静默过后,薛宴一声“8046号,二十七亿,有没有比二十七亿更高的”打破亮堂堂的寂静。 “二十七亿一次。” “二十七亿两次——”薛宴尾音拖长,举起了拍卖槌…… 第八十五章 混战 就在法槌与槌座即将相击的刹那,全场所有灯光也于顷刻间“哗啦”全熄了。 于此同时,完全的黑暗里平地刮起一阵风。 风势凶残,沙尘暴一样卷起周围轻盈的物品。 或纸,或布…… 纷纭纠缠着扑打在众人身上、脸上。 谁也看不见谁的黑暗里,一声痛苦的低嗬响在嘶嗌风声中。 “出什么事?”有人惊问。 陆续地,一束束亮光在嘉宾场中亮起——不知所以的嘉宾们次第打开手机电筒,到处晃照。 黑暗没有带来恐惧和不安,光明的到来却将他们推落万丈深渊——一片一片亮光拼凑成的亮堂中,只见满地狼藉。 绿色的丝绒桌布胡乱披在一些人的身上,纸片还在空中飞舞,体面端庄来赴会的一位位男女富豪们,经过莫名一场怪风的撩卷,没一个能保持住一丝不苟的优雅。 包括可算凡人里最优雅,优雅到近乎变态的季逾。 他打理得每一根都很听话的,最大程度展示着主人美貌的头发丝眼下像被狗爪大力挠过,乱糟糟的。 光泽的纹理三七分只剩光泽了。 他撩一把盖住眼睛的凌乱的发,不远几位阿叔突然争执起来。 甲说:“这明明是我的假发,你不要不讲道理。” 乙说:“什么叫是你的,这发胶的味道分明就是我的。” 丙说:“两位老总,你们的头发翻盖了,这是我的。” “……” 同样注重发型管理的季逾:“……!”把细长的银丝耳线从头发上理出来,他看向自己的身边…… 身边的莳柳不知所踪。 张却怔怔地看着他,两秒后问:“要我帮忙吗?”声如琴弦余音轻颤。 季逾眸光微转,视线淡淡扫过嘈杂人堆周围一圈。 深深凝望手电光照不清明的大片昏暗。 你挨我,我挨你的人群间“嗡嗡嗡”。 有人以为是突然停电造成的活动中断; 有人猜测是活动中场的戏剧操作——场拍卖会从预展开始就不走寻常路; 也有人担心是不是有抢劫团伙闯入—毕竟拍卖会上的竞品件件价值不菲,很多还是稀世奇珍; 就是没有人去注意身边发生的变化。 直到…… “妈妈,爸爸,你们快看,变形啦!他们变形啦!”男孩的声音兴奋地响在昏暗里。 人们这时闻声寻看。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自己的周围缓缓有好几幢怪影在膨胀。 两米…… 三米…… 四米…… 直至顶到了五米的天花板。 “这些都是什么?” “道……道具吧。” 一个梳飞机头的青年把手电光照向楼高的怪物,看见他俯下来的斗大的眼睛: “什么技术居然可以做出这么逼真的妖怪!我爸就是拍电影的,怎么没听说有这种可以变大变小的道具?” “这是刚才讲解人骨斩神鞭的那位卖家吧,穿身上的道具可以变成这样?那他本人哪里去了?” 这边还没想明白,那边忽然传出“啊”的一声尖叫。 是广告公司一位年轻老板。 上一刻,他看见章鱼怪蠕动的触手心生好奇,想看看他的装备是什么材质做成,回头运用到自家的设计中去。 不料想,他抓住一条蜿蜒舞动的触须观看的下一刻,突然那条触手顺势就将他整个卷缠起来。 此刻,就悬挂在四米高的半空。 “救命啊——,妖怪,他们是妖怪!”男人大声叫喊。 话音未落,另一边又有人惨叫:“啊,老公救我……” 紧接着,一阵高亢的男孩哭声加入纷乱的尖叫浪潮。 男孩的父母一边喊着儿子的名字,一边向周围人求助。 叫喊声在偌大的空间里回荡,形成一波又一波声音涟漪,刺痛人们的耳膜。 几处渐渐有骚臭的液体淌下,洒到一些人的头上、身上。 那些液体和臭味就像是一剂醒脑药,瞬间激醒了在场所有人的神思。 到现在,大家才抛开科学理性唯物主义思想,在生命沦陷危险的情况下,手足无措乱成一团。 熄灭的灯再没亮起,四下仍旧一片黑。 仅有的手机电筒光在一激烈的骚乱中落的落到地上,撞的撞飞出去。 好几位还算镇定的所到自觉安全一点角落拨打110。 然而,会场在酒店地下三层,根本没信号。 没有被妖怪抓住的各自找了个旮旯角躲起来,或桌子下,或椅子下…… 不管桌子椅子能否护得住他们,有一样物件遮挡,就比身体暴露在外心安。 在不可抗衡的力量面前,道德只是心中嘶吼挣扎的野兽,化不成斩妖除魔的利剑。 所以,不论被抓者的亲人如何哭天抢地求助,也无人敢上前相帮。 求人无果,几个救亲心切的只好孤胆战敌。 他们拿的拿手抓挠,抄的抄椅子打砸…… 一米多的人类,赤手空拳就想要从四五米高,山一样巨大的怪物手里救出亲人,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果然,就在那些人对巍峨的妖怪发起攻击的两三秒后。 手里抓着一个、两个或三个人的怪物立马发怒反击。 他们只是用柱子粗的脚轻轻一扫,膝盖高的人就被踹飞出去,撞在不知名的硬物上。 前后左右的黑暗里接二连三传出吃痛闷哼。 得不到救助,被妖怪抓在手心里的大人小孩不是已经吓昏死过去,就是声嘶力竭地继续叫喊。 鲨鱼嘴白吼猴树妖见手里的烦人的人族小孩昏死瘫软,他脑袋上十来只暴突的红眼睛舒畅地眨了眨,像是打死了耳边聒噪的蝉,通身都畅快了。 他拎着小孩,像拎着一块鲜嫩可口的甜虾刺身。 妖怪面前,人族永远是最美味的食物。 虽然现在大部分种类的妖为了更长久地存活,都是捕食基因相同的同类,或者有修为的灵力相生及相克的妖、仙、神来增加修为和法力—— 相生的丹元灵力可以短时间修为大增,相克的丹元灵力虽然会损伤自身丹元,但只要融合顺利,则会获得一道类似免疫的能量,能比之前更加强大。 人这种对大部分妖族来说只能充当点心的食物,他已经几百年没吃过了。 然而无论哪类种族,生来都有独属的天性—— 生存法则上,神魔对立; 人鬼殊途;妖仙背道。 生存条件中,鬼魅以人精魄为食修炼,爱淫惑蛊惑人摄他魂魄; 精怪以日月精华为养修炼,吃人肉啃人骨果腹; 天生之神以天地灵气滋养神体…… 总之,妖天生爱吃人是本性,树妖他想吃了在手里的嫩皮小孩。 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第八十六章 针线引 白毛树妖摇醒男孩,他要在人族幼崽惊恐万分的状态下把他吃掉——浑身血液沸腾的人味道更鲜美,活跃的血液还具有更好的驻颜效果。 男孩被摇醒了,嗷嗷叫,哇哇哭,早时被妖怪踹飞至不知哪个叽里旮旯角的男孩父母听见孩子撕心裂肺的惨叫,立时以更尖锐的惨叫回应。 为了不被发现,找到“避难所”蜷缩起来的人早已关掉了手机灯,呼吸都极力压着。 没有光照,整方空间此时昏黑一片。 分不清南北东西的某处,有呼啸的风唳掠来掠去,像是气流在纠缠。 其他妖怪视物不受光线影响,看见同族要上演久违的食人豪举,桀桀笑起,起哄说: “白毛,吃人不要从头吃,要从脚吃。” “对对,你把人崽的下半截放嘴里,咬断,他上半身就还能继续挣扎,齿舌体验更妙。” 几秒后,挣扎的男孩的嘶叫哑下去了,看不见事态的发展,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惧却不会因此而减弱半分。 相反的,未知会让人产生无尽联想,将现有的恐惧无限放大。 然而事实是,现实也丝毫不比他们的万千想象画面逊色。 男孩喑哑的气声还在延伸,作为同类,人们能感知到那是极度惊恐状况下发不出声将死之际的绝唱。 于是这瞬间,孩子母亲的嘶嚎戛然而止,父亲的狂叫渐渐弱下。 昏死的得到了片刻的解脱,绝望无助的只能饮泪自痛。 白毛树妖听取了意见,把人崽转了个方向握着,张开血盆大口,把他的脚往利齿密密的口洞里送。 眼看一米三四微胖的男孩半截身体已经入了妖怪大嘴,鲨鱼钢齿就将合上……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要化作怪物口中碎肉之际…… 突然,会场灯光倏然亮起。 所有会喘气的生物注意力都被这乍起的光晃了一下,神思、行为本能地出现了一瞬间的僵滞。 就在这一发千钧时刻,灯光乍亮的同一时间,七根彩色的带针的丝线是“嗖嗖”飞向白毛树妖。 一根刺入他捏住人类男孩的树干粗的腕,绞住; 一根缠住了男孩,两根刺穿并绞住树妖的两只大脚; 一根绞缠住妖怪脖子; 另两根在树妖反应受到攻击,目光巡捕到发动攻击者的刹那,直直刺入了他的暴凸大牛眼。 当场网球大的白中一点红的眼球嘭然爆破,血汁四溅。 下一瞬,发出野兽怒号的树妖妖性大作,将手里的男孩往地上掼摔,势欲发起反击。 从四五米高空被摔出的男孩在妖怪将吃咬他的时候已经昏死,不知自己处境已然从被咬死转变成了被摔死。 正当他的身体就要砸落坚硬地板上的瞬忽,缠住他的那根丝线极速收回。 他被动身体往后一腾飞,空中划过一道笨重的抛物线,最终一只骨节漂亮肤质玉白的男人大手拎住男孩后脖颈,把他丢到角落里去“睡”。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没一个动作多余。 一切发生只在三秒。 三秒钟,主要部位全部遭到伤寒的树妖怒气全面爆发。 他失去主要的两只眼睛,于是调动长在头上层层叠叠肉瘤上的其他眼睛俩视物。 很快他循彩色的丝线望去,看见了十米开外灰衬衫黑西裤的男人——季逾。 季逾指间操纵着数根丝线,六根在树妖身上,救男孩收回的那根挽垂于腕上。 他原地站立,不骄不躁,从容优雅。 很修逸的身材如玉山亭亭,俊健而不强壮,在庞然大妖眼里,上上下下都展示着不堪一捻的脆弱。 但是,他眼里却透出一股不将万物万事放眼里的趋向冷漠的平静。 平静得使人……使妖心底发毛。 树妖头顶凸起的七八只眼睛骨碌转动,视线扫过刺穿缠在自己手脚上的丝线,他像是一个提线木偶,由弱小的人族操控。 人凭手里几根细线就能操控他? 笑话! 今天他要不把那个眼比天高的弱智捻成肉糜,他就不叫妖。 白毛树妖思绪一转,八只血眼咔咔凝起寒霜,无形寒芒朝季逾飞射,带着能将对方杀死的凶厉。 与此同时,他两米长的丫杈一样的手也展开动作。 见他双手在面前一抓,随即五根丝线就叫他捞在了手里。 以为不值一提的丝线竟韧性非常,像钢丝一样。 树妖用力过猛,有树皮那么厚的手部皮肤生生被割破了。 红得发黑的血液汩汩冒出,滴淌至地上。 再看季逾,经刚才大力的一下拉拽,他只是顺势跃上了一张长桌,依旧那副闲神自若的模样。 一下吃了个小小人族两次亏,树妖别提多恨了。 怒意如火上浇油,噌噌高涨。 气急败坏的他扯不断丝线,索性就不扯了。 踹飞脚边桌椅,他大踏步径直就向季逾冲跑过去,预备要将他抓到手里仔细收拾。 说时迟那时快。 树妖粗壮的腿脚踏碎挡在面前的桌椅,扬起的手挥下。 正当抓住季逾,季逾旋即锃亮的皮鞋往桌上用力一踏,长腿蜂腰均匀使上力,顺势他便一跃跳上了树妖的手臂。 抓着他褴褛的“流苏”妖袍,两三步攀上了他结实宽厚肩头。 而后季逾又从树妖肩颈猱过,从他胸前滑至两抱粗的腰,攀住他袍子上的“流苏”,再从其腰际越向腰后,随后稳稳跳落地上。 在地上围着树妖跑了两圈,最后在离其六七米远的后方停了下来。 攀越树妖身体的时候,他指间丝线顺着游走过的路线挂到了树妖身上。 树妖不知那个猴子一样在自己身上跳来荡去的人已经落地,长长的手臂抓向感知最后传来的后腰。 “畜生——”季逾朝庞硕的背影喊。 声音沉冷幽雅,犹似晨风穿过渊深山谷,带着旷古的令喝。 树妖闻声转向,喉咙时刻发出“嗬嗬”的怒音。 他体型太大,以致动作时显得很笨拙。 看到季逾悠哉悠哉站在宽阔的场地中央,指间仍是牵着那七根彩色丝线。 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发现不知如何发生的,他竟已被细细的七彩丝线缠了好几圈。 他伸手去拉扯,扯不开更扯不断。 是的,这丝线看着细,却韧性十足,他的手已经吃过亏了。 树妖没耐心看一个弱小的人族在面前耍宝。 玩缠绕? 那他可真是班门弄斧了。 也不问问他是什么来历就猖狂地来挑战他! 那就让他瞧瞧谁才是捆绑术法的祖宗。 第八十七章 神魔厮战 如是思想,树妖随即身躯一振,嶙峋如柴的四肢如逢春雨的枯枝,簇簇抽发枝芽。 眨眼功夫,他手十指,脚十趾,还有肩膀上就长出了桠桠杈杈的翠绿枝条。 接着,枝条间生发出无数的藤条。 柔韧的藤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宛如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 “束。”树妖喊出法诀。 瞬忽,无数妖藤如千万条蛇倾巢而出,铺天盖地,舞动着,缠绞着朝季逾发动攻势。 如惯战的千军万马,一出招就知道该用哪种方式袭敌——数不清的藤蔓从四面八方向季逾形成全包围战势,包围圈慢慢收缩的同时,每一根藤枝上缓缓冒出猫牙一样尖利的倒钩。 三米…… 两米…… 一米…… 眼见荆棘藤蔓就要把季逾包裹成一个人茧,他却始终是那副不慌不忙的姿态。 却在一条妖藤扭摆着马上咬上他脖子的当口,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似是惋惜。 浓睫淡淡一合一掀,他指间彩丝急速收紧,像古琴丝弦绷得紧紧的。 隐约发出拨动的悦耳声响。 但听一声哀嚎响起,那些只差分毫便要将季逾包裹缠死的藤条“唰唰”缩回。 隐藏进了树妖的身体里。 此时的树妖已被收拢的丝线束紧,手脚动弹不能。 “你是什么人?”树妖不相信拥有几千年法力的自己就这么输给了一个凡人。 连他一寸皮都没有伤到。 季逾指间丝线往回一拽,高高在上对他说话的树妖轰然往前倾倒,震起一阵尘灰。 不远不近,头脸恰恰砸在他脚边一米处。 季逾向前半步,用锃亮的皮鞋尖抬起树妖犁铧一般又尖又宽大的下巴。 负手腰后,微倾腰身,俯视着他一头吵闹的眼睛,淡淡说:“就是一个人。” 说罢,指间操控着的彩丝再度收紧。 伴着一阵长嘶不歇的哀嚎,庞然大物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中迅速变小,再变小,最后变成一棵人脸白?木。 从灯光熄灭妖怪变形,到一只巨大的树妖在眼前变成一颗人脸小白树,只过去了十分钟时间。 季逾把小小一棵白色树苗提起来,惋惜地说:“天道只是变法,你们却变法求死。” 将直起腰来,陡然察觉身边的光逐渐变得暗淡,庞大的阴影如乌云笼罩。 黑暗蔓延过来的时候,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也随之侵袭逼近。 季逾抬眼,五幢奇形怪貌的妖怪向他合围过来。 ****** 地下四层停车场。 一亮一暗两道气氤纠缠,撕扯,时而是拉长的丝雾,时而是卷动的云涡,时而又是力扫千钧的飓风。 交战的,正是于灯灭一刻消失在席位上的莳柳,和从背后偷袭她的薛宴。 确切说,是附在薛宴身上的魔头。 二十分钟前。 莳柳在薛宴即刻对张却的二十七亿巨资落下法槌的当即,对季逾和张却说: “我离开一下,这里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交代完毕,全场灯光霍然一下在她神念操控下尽数熄灭。 灯光熄下的瞬间,她一个快如闪电的瞬移掠到拿举燃心灯的半人形黑蛟身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夺走了燃心灯。 顺手她还召出神兵“冥疆玄极扇”,化作白赜剑,一剑将黑蛟穿丹钉在了拍卖台后方的墙壁上。 黑蛟内丹破碎,昏死当场。 她欲拔剑,薛宴已驱动魔气向她发动了攻袭。 间不容缓之际,她倏然遁闪到了会场后方的储藏室。 薛宴紧追而至,与她在堆满杂物的狭小空间短兵相接。 你来我往过了十几招,便又从储藏间打回了会场,那时会场的灯还熄着,一魔一神对战起来速度与力量可不是开玩笑,一般人甚至一般妖根本不能看见他们身法。 至多只能听见他们划破空气的风唳声。 在会场中斗了几回合法,狠劲更胜莳柳一筹的魔头突然从上方出现,一掌魔焰朝莳柳头顶拍下来。 莳柳迅疾反应,凝起一道流霜神印抵御。 她力量不及魔头凶残,抵挡住魔焰的同时,她被魔头强悍的力道推压,身体穿透钢筋水泥板,落下了负四层。 魔头乘胜追击,不给她丝毫反抗的余地。 于是落到停车场的时候,魔头立马召出一件法器——捕神专用“地焰焚天网”,想要一举将她抓获。 莳柳可不是吃素才活得几万年的。 她父君是水神——玄冥。 她母君是九旻战神——白赜。 她自己三百岁的时候就从一尾小小的文鳐灵鱼化形成了灵人。 ……虽然是咬了一位衰神的屁股,吃了他一口血促使。 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可不是苦苦修炼,一点点飞升成仙再成神的一般精灵。 她是神的血脉,生来就是神,之所以成为鱼,那只是父君、母君保护她的一种方式。 她六百岁就能和魔神对战三日,召得玄冥真水封印他,如今法力是不及古时盈盛,然而如今的魔头魔力又何尝能与当年的魔神相提并论? 于是,在魔头催动法力把网撒向她的时候,她及时幻白赜剑为冥疆玄极扇。 五彩斑斓的贝扇展开,猛力扇去一阵沧海飓风,将笼罩下来的地焰焚天网扇了开去。 错一招,失全盘。 魔头一举不得,马上就被莳柳振起反杀。 自此,他一直处在下风,遭莳柳打得步步后退,能守不能攻。 一直追打至现在。 剧烈荡动的风搅得满停车场的杂物乱飞,砸到一些车上,车子发出刺耳警报。 不多时,偌大的空阔的停车场全是警报的尖叫和不停闪动的红光。 混乱的环境让人莫名烦躁,莳柳很讨厌这些东西,她决定速战速决。 与魔头从东纠缠到西,在预见对方又要召唤什么法器的当即,莳柳手中玉贝折扇“哗啦”旋出,照着魔头黑红交融的魔氤中心就是一记拦腰斩。 魔氤散成两半,被神兵超强玄力震飘出去,飘向相反的两个远方。 玉扇倏忽旋回手里。 深知劈散魔氤并不能对魔头造成致命影响,只能利用他重新融合的空档进行唯一能制服他的一步——召玄冥真水将其封印。 所以莳柳这时赶紧召出真水凝于掌心,等待魔氤汇合。 因为早就打算好了要在拍卖会上收拾一些不老实的家伙,她在决定出手前就已将玄冥真水聚到了附近。 方便及时取用。 不管今天有没有燃心灯,遭遇的是不是魔头。 就算只是小妖作怪,她也是要收拾的。 第八十八章 楼层轰然塌 作为一个“死”后才入籍的神,她没当怜悯苍生、斩祸除害是自己天职。 这个世界不是她私有的,也不是某一个谁私有的,而是天地众生的。 但她容不得力强者欺凌弱小,为非作歹。 残杀同族以续寿命,增强修为的妖怪精魅也很可恨很该死。 尤其令她痛恨的,想亲手结果的,是猖狂如占用了薛宴身体的这种邪魔——杀人不眨眼,诡计多端,号集众妖策划捕神行动,试图夺取神的修为——相生的同类吞食完,绝对相克的倒成了香饽饽。 也不知道一个魔要怎么才能吞食得了神的修为! 莳柳还没了解到这方面的原理呢。 怪好奇的。 只可惜,天地间只有一个莳柳,独一无二的莳柳的命只有一条,而且她的命可是天道眷顾,阴差阳错,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她可舍不得给谁实验。 不知来处的魔头想捕她? 他找错人了。 超强的感知里两道非空气气流果然如预想缓缓靠近,诚然是那邪物要合体。 莳柳全神贯注,抟在掌心的玄冥真水潆潆漩动,准备好了在魔氤聚合的时刻将之困住。 莳柳以人的形态站立一辆大型越野车顶,凝神感测魔氤的距离,掐准出手的时机: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 “轰——” 一阵巨响倾天而下。 莳柳凝起的神水还未击出,巨大的物体劈头盖脸砸下。 明明她已经感知魔息纠缠上了,她制服他的绝佳时机就在顷刻之间。 怎么上层楼层突然倾塌了?! 百吨重的建筑块霍然降临,莳柳猝不及防,一趔趄滑倒,弱质的血肉人身被巨重无比的楼板砸嵌进汽车金属壳里。 金属壳继续被压扁着。 莳柳吐了一口血,暗骂是哪个蠢货掀了楼层,连累到了她,真是该死,等把魔头收拾了,定要去扒了他的皮。 “咔——咔——咔——” 倾塌的建筑块还在下沉。 眼看肉身就要被压成肉饼,感知到身边一股魔息就要完成纠缠。 不及思想,莳柳迅急凝念遁形过去,缠上那道魔息。 再一凝念,出现在了倾塌的水泥板上方。 神息缠绞上的魔息变回了薛宴形态。 幻回人身的莳柳骑跨在他身上,白赜剑刺在他后腰命门。 控制他不敢轻举妄动。 跟魔头斗法耗了不少灵力,人身又不预料的被“偷袭”,接着猛力抓逮魔息,莳柳感觉有点吃力,再次呛出一口血。 今天她穿的黑缎绣金云浪图案中式古典礼服,有宽大的披肩外套。 于是捞过外套下摆揩了把嘴边的血。 她手中晶莹剔透的冰剑抵进薛晏后腰皮肉,说:“到底不肯说你是谁吗?” 薛宴反脸看她,用地狱熔浆一样魔音说:“你觉得我是谁?玄冥……莳柳。” 尾音拉得长长的,隐有几丝戏谑意味。 莳柳心头咯噔一下, 一些久远的记忆在脑海里穿插上演。 她静默地思考着。 而她的身边——坍塌下来的废墟上,此刻几只妖和一个人正在混战。 季逾变幻不了身型,也没有其他强悍的法力,使得最顺手的只有针线。 在收服了白毛树妖后,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又收了吐丝狂魔蜘蛛精。 蜘蛛精太难缠了,她使丝线比他溜得多,不先把她搞定,他根本施展不开拳脚。 把花蜘蛛捆了,他就专心对付余下四个:双面独眼怪、碧磷金翅蛾、赤煞八足海怪、青鬃千手虫。 然而剩下四个也不是好对付的,不是手多就是脚多,不是会喷火就是能射电。 到现在,他都没能再降住一个。 这些家伙见过了树妖的战败过程,摸清了季逾的身法招式,知道他法力不行,靠的是手里的银针和丝线。 于是他们见招拆招,笨重的大身体变回与季逾相等,利于行动。 季逾在四头妖怪的合攻下守易攻难,体力就快不支。 他们是妖物,身怀奇法,能飞能瞬形,只会跑会跳的他想要用线将他们缠束相当困难。 不过他知道现在的妖已不同古时的妖了,现在的精怪修炼是很困难的,到了近代,几乎没有新的妖现世,以前活下来的妖灵力也慢慢在衰减,体内储存的灵力极容易消耗。 一旦损耗过多,他们就需要较长的一段时间去调养,否则便会危及性命。 所以现在季逾只能陪他们耗着,耗到他们灵力不济,届时再逐个将他们降服。 楼板是遭到独眼怪眼中射出的雷火电光熔穿坠落的。 楼层坍塌,上面的一切物品以及人都随之掉了下来。 身体素质差一些的,以及在季逾与妖怪打斗中被连累受伤的人,地板下坠时当场就被震死或者被硬物砸死了。 也有一些是吓昏死的。 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混乱不堪。 电力设备遭遇损坏,空间里的光亮暗下一大片。 会场楼层本就是挑高的,大概是六七米的样子,眼下塌了一层,此一方空间的层高一时变成十一二米,相当高了。 几簇灯光孤零零挂在装饰成洞穹上方,明明灭灭,氛围诡异,活似妖怪洞府。 没塌的部分楼层上,惊慌失措的人焦急地寻找着出口。 他们哪里会知,薛宴策划的这场“神秘召令”活动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单纯的猎神阴谋,根本不会去管几个凡人的死活。 是以除却进场的那个光怪陆离的投影水流“隧道”,电梯楼梯都是封死的。 而那个隧道也并不真的是隧道,它是薛宴利用隔壁一个房间幻成。 此刻薛宴正被莳柳神兵降制,法术消失,那处通道自然也消失了。 上下无路,进出无门,通讯无信号,再焦灼也只能原地打转。 其实,也不尽然没有逃生的路径——如果酒店的安保系统警报响提示地上三、四层出现了异况,酒店安保人员看到了会来查看的。 但是,这个“如果”在异况发生前,就被鬿雀带着陆氏集团的两位员工溜进酒店监控室控制住了。 陆氏集团的员工当然也不可能听一个小丫头的话去干犯法的事,不过这都不是事。 因为鬿雀只需对他们小施一个摄魄术,他们就都乖乖听话了。 江澜之星酒店的安防和八荒四寰拍卖会的安防都是陆氏集团做的,陆氏集团的员工完全有检查、回访的理由,行动起来相当顺利。 鬿雀坐在酒店监控室里,跷着二郎腿,闲闲摩挲指尖长长的闪亮亮的美甲,指挥两个人族操作机器上那些嘟嘟叫唤的红点。 只等莳柳指令传达,她这边任务才算完成。 ****** 第八十九章 封印魔头 “你……是盘角老怪?”莳柳在思索了好半天后,说出这样一句话。 盘角老怪是莳柳对蚩尤的诨称。 当年,魔神蚩尤骗她去魔界,认作义女,当魔界公主,想利用她的精纯的控水灵力助他攻破仙神两界。 那期间,两人相处得不错,她也很尊敬蚩尤,恭恭敬敬喊他“义父”。 如果后来玄冥没有出现道清真相, 蚩尤没有恼羞成怒斩杀玄冥在她面前, 那她与蚩尤就不会结下不共戴天的杀父大仇, 就没有义父义女反目的事, 她也不会仇恨蚩尤到以命召玄冥真水来封印他, 而她也不会因此散尽元神, 更不会失去两万多年的时光。 两万多年,那不是轻飘飘的一个数字,那是她的生命。 突然截断的生命里,有她再也续不上的风景独好的旅程; 有她想做却还没有做的事情; 有她想说却未能有机会说出口的话; 有之于她自始至终很重要的一个人……神。 因为她元神的消散,生命的截断,她不知道自己死后生前的两万多年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衰神他怎么就不在了。 他那样与众不同的一位神灵,轻易也会陨落吗? 五千年来,她于六界间来回穿梭,寻找灵草、神器的同时,也不忘找一找他,可是半丝痕迹也没有。 神明生于天地,影响着天地间与其灵质相对应的各事各物,只要相应的那位神明还在,就有办法找到。 然则没有,她找不到。 他真的不存在了。 是她当年行事果决冲动,没有计划周全就莽上了战场,战斗一起就脱不开身,以致一些遗憾就这样形成了。 自此,她的心总是空空的,容不下什么人。 为了不去想从前,她全心投入到滋养天极琀的事情上,顺道时斩个害人的妖,捉个祸世的鬼,总之不让自己停下来。 时间久了,有些不想忘记的事,不想忘记的人慢慢也会记不那么清。 在脑海里模糊的那段记忆不像在世间走过的足迹,它太久远了,久于天地乱序,忘川河也没收存住,入万憝寒潭也找不回。 再深的遗憾终将过去,未来可不可期也要走向未来。 但这怨气,她不想默默咽下,她需要一个发泄桶,把它们吐出来,统统倒进去。 以前她没遇着可出气的债主,也就没想过。 今日遇上的如果真是,那就怪不得她要旧账新账一并算。 “你是不敢承认吗?”莳柳死死凝睇着薛宴。 主要是耽视男人眼目深处猖狂的魔瞳。 薛宴嘴巴翕合:“你既然已经看出来,又何必问。” 他竟然真是蚩尤?! 莳柳手莫名有点抖: “玄冥真水可是五行大道之水,万水之王,融清罡浊煞显化,可封三千世界,就算天地真的倾塌过,也不可能裂开,你是怎么出来的。” 薛宴闻言,眼神闪过一丝呆怔,两缕诡谲:“你想知道?呵,”阴鸷一笑,“我就不告诉你。” “你……” “除非,你告诉我你是谁,我记性不好。” “你是不已经知道了么!还用告诉你什么?” “嗯,”薛宴摆摆头,语气怪古地说,“我只记得你叫玄冥莳柳,其他的可记不清了,所以要你亲口说一遍。” 莳柳狐疑地看着他:“你能记得我,不可能不记得我的其他事,毕竟,咱们关系摆在那儿呢。” 他不吐露有用信息,她便也模棱两可讲话。 薛宴眼底焰光躁动,魔头急了:“你不说是吧,那就永远也别说了。” 凶狠地喊了一声,男人健壮的身体旋即振起。 莳柳立即将剑再深入,穿进魔头内丹。 薛宴咬牙切齿,吃痛哼吟,额上汗珠密密涌出。 如冰冷物体与热空气遭遇,表面迅速凝结起水珠。 莳柳还没想明白魔头态度的转变,薛宴的身体继续反抗起来,不顾利刃是否扎入了生命之本——他的内丹,双手撑在地上拼死要起来。 为防止他逃脱,莳柳立马召出玄冥真水。 晶莹的碧蓝光泽潆洄的水球在莳柳纤白掌心徐徐旋动,须臾,薛宴体内的魔气就一点点从利剑刺入的命门位置被吸剥出来。 拉扯的黑红色氤气宛如两端受力的糖,扯成流动的丝。 “你若此刻告诉我,我可让你在封印里轻松些。”将魔头封印前,莳柳最后一次说。 薛宴齿关紧咬,浓眉紧紧拧在一块,喘了几口气后说: “轻松吗?玄冥真水至刚,一滴便有万剑之力,封在里面还不如死的痛快。你要说放了我,我倒是会心动。” 他嗤笑。 整齐的齿间已经在渗血,染得洁白的牙红艳艳,透出股森然之感。 “呵呵……”莳柳也笑,满怀轻蔑地笑,“世事历来兜兜转转,无论你是怎么出来的,我都会是你的宿命。所以你的事,我也没有那么想知道。” 说罢,手上运力加重。 一声低沉的哀嘶伴随呼啦风啸,魔息全数被吸入玄冥真水之中。 将水球举至眼前,莳柳盯着里头萦动的雾气细看。 “这魔气是不是有点太乖了?丹元怎么看也不像几十万年的魔的!可这股魔气的形态……确实只在盘角老怪身上见过啊!连气味也是。” 魔头已经收进了真水里封镇,莳柳心底却还是隐隐不安。 上一次两人交手,可是打了整整三个日夜,是人界整整三年的时间,这次虽然她也受伤了,比起当年,不免还是显得儿戏了些。 莫非是受到星辰逆转的影响,他几十万年的修为急剧削减至此? 随便了,不管怎样,收服了他就是好的,一桩心事算是了了。 将手球幻入掌心,莳柳拔出刺进薛宴后腰的白赜剑。 身边呼呼哈哈的打斗声吵得她心火噌噌涨。 她得让这帮会变形却不知道变好看点的臭妖怪试试她剑的利钝。 与魔头过招基本在斗法,这一世醒来,她还没痛痛快快活动活动筋骨。 挽剑起身,她立时目光往四周一扫量。 警报灯“啾啾”叫个不停的车库深处,漫天的手挥舞着,遍地的脚蠕动着,火与电穿插其间,时明时暗。 四个奇丑无比的妖怪各显神通,合力对付战圈中央跃来跳去的一个身法矫健的男人。 第九十章 学致用 “男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嘛,能撑到现在!”看着季逾在四只妖的围攻下上蹿下跳,莳柳染了一抹残血的嘴角微微上挑。 眼里露出几分欣赏之色。 难得看到总是斯文冷淡死气沉沉的他如此鲜活,一时间她竟不想打断这样有趣的场景。 于是她真就不上去帮忙。 伸脚勾来一把瘸腿椅子,撩裙摆坐下,安之若素观战。 一分钟后。 上层一部分灯亮起来了。 不多时,上头一串“嚓嚓嚓”脚步声靠近。 “莳柳?”张却在楼板断层边缘探头探脑,“你还好吗?” 他对付不了妖怪,季逾眼睛二百多度近视,又没有神眼,黑暗里他是无法与妖怪对战的。 所以在莳柳熄了灯自己消失后,他就按照季逾的要求,担任起了电工的工作。 他总裁妈公司是做的科技安防,电路方面他懂一些,修个电线电灯够用。 他现在就是刚接好了楼板断裂损坏的线,前来察看季逾降妖进展。 也是妖怪都不在楼上了他才敢出来,要不然就妖怪那唰唰可随意伸长变短的手脚,被盯上了还能有他活? 他帮不上季逾,更帮不上眨个眼就消失不见的莳柳,保护好自己不给他们太麻烦就是他最应该做的。 主要还是怕死。 毕竟那两人都是自我主义,“工作狂”,一遇上对自己来说紧要的事就不管别人是水深还是火热。 这边季逾恍惚听见莳柳二字,心中忽然一动。 他在此起彼伏的汽车警报灯中寻找莳柳。 终于,从一辆皮卡顶棚跨跃到一辆商务车上,他看见了坐在一片光亮的莳柳。 她原本高绾的头发已散乱,古典的礼服尚还光鲜。 他在这边与妖怪周旋快要喘断气,她竟然坐那儿看! “喂,能不袖手旁观吗!”趁八爪鱼的触手还没追上来,季逾朝莳柳喊。 莳柳小嘴微撅,精神倦倦:“你再玩两分钟,我歇会儿。” 与魔头斗法耗最多的是灵力,她还是有点累的。 这个时期不比上古,体内灵力跟手机电量一样,用起来只见少。 要恢复满格状态得好好休养生息一段时间才行。 ……呃,现在依靠天地灵气生存的生灵就像老旧的淘汰机,业已没什么状态满格之说了! 她也不例外。 一句话功夫,季逾已经被八爪鱼追上。 紧随逼近的是千手千足乱舞的妖虫。 不止。 感觉一阵展翅风扬起,头顶赫然已经悬着只金翅喷火大蛾子。 季逾对自己认知清晰,一人斗不过四妖。 也没有要在女人没钱逞能的思想。 他的命很宝贵,打不过就不往死里造。 除非进退无路。 很明显,现在可不是进退无路的境地——那边一位神正闲坐悠悠呢。 季逾快速瞄了眼神哉哉的莳柳,眼底划过一抹奸诡神色。 “上神,你不帮忙是灵力耗尽了吗?是因为刚收服了那个魔头?降魔确实很消耗灵力。” 季逾在三四条灵活触手的攻击下左闪右避,边说。 “那你灵力耗尽了就不要大模大样坐那儿了,快去找个安静地方休息会儿,不要逞强知道吗?” “我这边再拖个半小时就能把它们降服了,我……,看针。” 季逾指间一枚绣花针飞向独眼怪射电的大眼睛。 对方一道电火劈来同时,他单手撑在所站车顶,劲韧腰肢一扭甩,顿时身体腾起,一个凌空侧翻盈盈落到后面的车上。 稳稳立住。 继续说:“……我已经摸清他们破绽了。” “你既然帮不上忙,在这儿不合适,等会他们要盯上你了,我还要分心救你,我救不……哎,妖怪,你们干什么?站住——” 季逾似乎还有好多话要说,几只攻击他的妖怪却在刹那间调转了攻击方向——全杀向了灵力损耗过度的神。 季逾于是在后面追,喊着“上神快跑”、“妖怪看招”。 眼看三四只妖呼啸逼近,莳柳却不忙不慌,剑倚着瘸了的一条椅子腿,坐得很是四平八稳。 遥遥瞟了眼终于奸计得逞,正阴恻恻朝她勾动嘴角的季逾,莳柳心中一笑。 心说:“死相,你可真会活学活用呢!” 上回她用诱导鸡魅的方式捉弄试探他,这么快他就还了个大礼来! 孝顺! “嗳,”莳柳叹了叹,懒洋洋地说,“这些妖也是蠢得没边,出来混,竟然不知道你是我神莳柳的男人!” “但凡他们长了脑子就能想到,把你抓在手里就跟捏住我的命脉一样紧要。” “罢了,你一个人族细皮嫩肉的,眼看都不行还一心为我着想,这份情实在太令人感动了。你一边歇着去……” 她话还没完,耳力绝佳的妖蛾子嗅到良机“呼啦”一扇翅膀已经扑向了神的“男人”。 而此刻,把妖怪引向莳柳的季逾在他们转身后,迅即从他们背面出手,他三根带针的绣画线“嗖嗖嗖”飞向独眼怪。 一根钢针自独眼怪后面只有嘴没有眼的脸直直穿过去, 从另一面只有一只硕大的眼而没有口鼻的脸穿出来,直接扎爆了他的无所射不穿的激光眼。 独眼怪吃痛欲咆哮。 又一根刺入他咽喉,缠绞住了他脖颈,已然发不出声息来。 余下一根针则刺入他命门穴,直中他妖丹。 随后季逾指间丝线收紧,独眼怪应声倒地。 不远不近,恰恰就倒在季逾前方一米处。 他半步过去,丝线继续收拢。 正要将他收小,捆绑,提起…… 忽然一只金翅大蛾子迎头扑下,季逾应对不及,念力陡然散了,指间丝线随之松散得乱七八糟。 他被蛾子宽大的翅膀一下扇飞出去。 亭亭大高个瞬间像朔风卷动的一片残叶,打着旋儿飘远。 细细丝线飘散在风中。 千防万防,偷袭难防。 季逾看不见后方,但憨子也知道这里是地下车库,六面都是坚硬的混泥土结构建筑体,照他的速度飞出,是不可能飞一会轻飘飘落到地面的。 他的运气真是不好,坚固的一根巨大的柱子就在十米外迎接他。 不用三秒,他就能结结实实嵌上去。 眨眼时间内他无法凝神,可自如操控的丝线此刻也救他不及。 预感到一场五脏六腑爆浆的剧痛在所难免,季逾缓缓阖上眼睛,接受即将到来重伤。 然而,就在他的感知已经撞上了坚硬的柱体,他撞上的却是一副绵软的肉体。 第九十一章 礼物 莳柳揽住男人劲韧的腰,带着他从半空盈盈落地。 抬眼瞅他:“现世报。” 八爪鱼和千手怪同时发功,展开全数手脚对她发动全包围攻击的瞬间,她余光看见季逾吃了个大亏,于是瞬过来救他。 堪堪也避过了敌袭。 断楼那边的光蔓延过来,勉强能视物。 季逾微垂眸:“你可不正抱着嘛!还抱这么紧。”语调淡淡。 明明是句得了便宜故卖乖的玩笑话,从他那张淬毒的嘴里吐出来偏是股嫌弃的味道,很欠揍。 莳柳后槽牙磨了又磨,然后偏过脸吃吃笑了。 季逾疑惑地看她。 莳柳再抬眼与他对视时,幽蓝眸底星河璀璨: “谁叫你腰长这样软,又有劲,”把他往近猛力一捞,“前翻后仰的,真比猴灵活多了。” 目光微抬,却是亵玩的睥睨: “不是连三米高的墙都不敢跳吗?五六米高的妖怪就能跃上翻下啦?” 某些小心思被揭露,季逾耳根子微微感觉有点烫。 原来她一开始已经看到他了! 脸上一如平常冷冷淡淡,煞有介事地说: “我不弱一点,怎么衬托出你飒爽英姿?再说了,逞强出风头这种事我向来避而远之。” “哦——”莳柳“深情款款”地看着他,“没看出来你竟是藏了这样善解人意的好品性!” “那……”莳柳目光亟亟一流转,“今天这风头你还就非出不可了。” 说着,一把将他推了出去, “喂……”季逾一个不防,趔趄往前冲出几步。 迎面,八爪鱼挥动着粗长触手冲跑过来,千手怪蠕蠕紧跟,妖蛾子一腔赤红焰火呼啦喷涌下来。 出风头?! 分明是拿他挡火势!!! 眼看就被烈火从头吞没,季逾蜂腰遽尔一旋,双膝瞬间跪地,上身往后仰倒,以一个极致柔韧的姿势与凶残的焰火擦身错过,滑了过去。 同时,右手指间三根丝线一抖,在滑行缓下的瞬间一拽彩丝,在丝线尽头——独眼怪身边挺腰站了起来。 “好险。差点就被妖火毁容了!”季逾心说。 忽然,一股焦糊味姗姗赶来。 季逾鼻子吸了吸,赶紧手往头上摸去…… 一撮头发已经焦了。 “该死的蛾子!”季逾暗骂。 回头看去,却见那只金翅大蛾子通身焰火熊熊,被她自己的妖火焚烧着。 火光中,她的叫喊声凄厉刺耳。 火光照耀的对面,莳柳手里一柄玉色折扇光泽熠熠,折射玉贝内壁的五彩光色。 原来,莳柳与季逾逗嘴时,她余光早把几只小妖的动作收纳眼里。 见大蛾子扇翅过来,做出要喷火的架势,她立时把季逾推出去打乱她注意力。 就是推出季逾的一瞬间,她手里白赜剑瞬忽幻化成冥疆玄极扇,在碧磷金翅蛾火力攻向季逾的当即,她手中折扇猛然一挥。 强劲的风力便把化肉焚骨的红磷赤焰反扑到了其主身上。 瞧见一身黑金宽袍礼服那姑娘英气飒飒,满脸的胜券在握,季逾修长眉角一沉,继而薄唇一角扬起。 转过身,他把丹元受创不住挣扎的独眼怪收小,变成个……海胆? 石球? 挺难形容的。 约摸是一颗与野兽融合的石蛋精。 季逾从腕上编天极琀的手绳间抽一根红丝线出来,大约有一尺二长,把乒乓球大一颗石蛋五花大绑,挂在腰侧皮带上。 刚好和桠桠杈杈一颗白?树苗搭伴。 说来也神,他捆妖的红绳都是从腕间那一根手绳里分出,但那根绳却不见变少,变小,始终是那样,牢牢地缠着光色绚丽的琀珠。 这边,八爪鱼和千手怪看见碧磷金翅蛾玩火自焚,顿时明白中计了。 莳柳根本没耗损灵力至他们可以轻松拿下的地步,这一切都是人族男人的诡计。 他利用他们更心切于捉捕神的心理,故意说那些话转移他们的攻击,方便他从后将他们逐个攻破! 原来,这就是他口中的他们的破绽! 狡猾的人族! 两位妖怪见势不对,拔腿就跑。 可想他们的一举一动,神情后打转的心思早被莳柳看在了眼里,算在了心里。 是以,就在他们变小,预备从黑暗才车底跑路的时候,莳柳指尖两粒水珠飞出,直接将俩小妖冻住了。 “真懂事,还知道提前变小。”莳柳拾起冰球,颇欣慰地说。 走到季逾身边,右手掌心两颗“琥珀”递他面前,莳柳高傲地说: “张二说你想要我给的礼物,自己又不好意思开口。” “喏,给你的。不是我不在乎你,不舍得东西,实在是没想好要送什么才配得上你。” “直到看见这几只小可爱,我如饮醍醐——你是跟妖怪打交道的,送你妖怪简直最合适不过了。” “喜欢吗?”莳柳把两颗圆圆的晶莹透亮的“琥珀”往他面前再递近,“我是不是好用心?” 季逾:“……” 不是这礼物不行,只是……他有直白地说希望她送他礼物的话吗? 张却到底怎么跟她沟通,为他排忧解难的? 她的话听着好像是他卑微求垂怜一样。 他是谁,上赶着的事跟他有半点沾边? 这里头一定有什么误会。 季逾如是想。 他天生骄傲且傲慢,只能人来贴他,不能他去贴人。 想是想,手却很乖顺地把莳柳手心的“礼物”接过来。 “真……好用心的礼物!”季逾看着水晶球里一只章鱼仔、一只马陆,哭笑不得。 再次从腕间红手绳上抽两根线出来,把一头递向莳柳:“抽一尺二。” 莳柳看着红绳,眉头微蹙,按他意思牵拽起来。 拉着绳子这端,目光却一瞬不瞬盯向绳子那端。 红绳尽头编织的,是她的天极琀! 天极琀啊天极琀。 她真忍不住想上手抢。 但看这人除了身体不堪大用,针针线线的玄妙却是不容小觑,三两下竟就把法力不赖的妖捆了当挂件。 也不知道对付她是不是也很厉害? 毕竟,他连她的天极琀都能控制。 她不敢瞎惹他,怕天极琀出意外。 她只能循序渐进,诱导引导,攻破他戒心,入侵他内心,让他自愿把琀珠给她。 成神之前就不说了,成神之后她还从未在一个凡人面前如此兢兢业业。 这一世,真是她养琀珠以来活得最窝囊的一世了。 “多了。”季逾提醒的声音响起。 莳柳垂眼一看,发现自己扯了已经不知多少线出来,坠在脚边,一摊的红。 第九十二章 吻了神 季逾摇了摇头:“想什么呢,心事重重的。” 凝念将多余的红线收回,扯下两根一尺二的给莳柳拿着。 右手在左手掌心的两颗水晶珠上轻轻一拂,一片淡淡的五彩斑斓的云雾晃过,莳柳凝冻妖怪的坚硬的水珠散去。 莳柳:“……?!” 能控天极琀,也能化她法术,这人…… 季逾将章鱼仔拿在指尖,牵过莳柳拿住的线对小章鱼七绕八绕,绳子末端编上个寓意周流贯彻的盘长结。 马陆也是同样的捆法。 “你这收妖的手法可有什么讲究?”看着他娴熟的编绳技术,莳柳问。 “尘缘线,连前世今生、万事万物因缘,用它来捆妖,可以将它锁在过往里,直面一生因果,感悟一生得失,反省一生对错。”季逾说。 他说着,莳柳静静地将他从头打量。 他一惯一丝不苟帅气的发型眼下凌乱不已; 垂落额前的一撮还被火烧得焦焦的; 眼镜片也不那么透亮了; 领角绣一枝芙蓉花的灰色真丝衬衫被汗水洇湿了大半,印出他健美有致的胸腹线条; 衣服裤子上沾满尘垢和一些或红或绿的妖血,脏兮兮的像是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 由于皮相实在好——凤目剑眉,鼻挺唇红肤色白,看起来有种精美的落魄。 “尘缘的力量有这么神奇?”莳柳看着他面容,又问。 季逾手上动作一顿,看向她。 四目于是相对。 两人眼里皆是淡淡的星辰碎辉,不炽热也不凉薄。 季逾似乎能透过她深海色的眼眸看进她的心,窥见她漫长一生的艰辛,目光渐渐竟变得柔软,带着些许怜惜。 莳柳却看不进他一点。 或许他戴的眼镜也具有某种玄力,悄悄使用窥心术也看不到他的思想。 在他面前,她的法术总是失灵,五蕴总不自控。 许久,季逾微微一笑,眸色霎时却深了: “尘缘起源私念,私念囊括爱、恨、贪、嗔、痴、恶、欲,每一样私念,都是本身自起、自纠缠、相伴至生命终结的不能剥离的事物。” “以为时间带走了所经所历,一切就成为了可有可无的记忆,实质的事物都不复存在了,实际是,你走过的每一步都留在了时间里。” “所有生灵已经遗忘的过往,都被时间永永远远记着。” 说着,他倾颜靠近,饶怀深意:“你走过了昨天,活在今天,赶往明天,时间却过着有过你的每一天,从不曾遗忘一帧。” “七种私念,各承载一种力量,以于此上的执念深浅层级强弱。” “这其中,以情爱私念最固执,凝结的力量最深重强悍……,呃,情爱这种东西太俗了,你们神好像不需要,大概也是不懂的。” “等等……”莳柳及时插进话茬,“你这话不对吧。” 季逾:“哪里不对?” 莳柳:“你前两天……还有半月前口口声声说我看上你,喜欢你,怎么现在又说我不懂情爱!” “一个在你心里与俗世情爱不相干的……神,你又是从哪方面感受到我对你心生青睐的?” “你这前后逻辑不自洽啊。” 季逾:“你钻这个小小的漏洞是想强调什么?” “……我想强调什么?我……不想强调什么。”莳柳密羽长睫扑簌扑簌,有点迷糊,“我只是想纠正一下你。” “纠正我什么?”季逾一鞭追上她话。 莳柳:“纠正你我们神没有不懂情爱,我们懂。” “怎么个懂法?说来听听,我帮你鉴别鉴别。” 莳柳还真跟他杠上了:“情爱就是情爱,哪有凡俗不凡俗的。” “人分男女,男女天性就是会对特定的异性生情, 所以情爱又叫男女情, 但世间分两性的又不止人族, 神族、仙族、妖族、魔族以及鬼族也都分男女的, 甚至未开智的禽兽、植物也有性别之分, 天地既为万物别性,就是没想一力掌控万物的形态,就是为了万物自主去结合, 这自主结合的过程,就是情爱生发的过程, 情爱是生息自然,是物种繁衍本能,是天地万物生生不息根本。” 季逾两眼放光,一脸崇拜:“神就是不一样!” “平时看着不说话不说话的,一说起来全是大道理!” “所以,你刚刚说的都是什么意思?跟情爱有关系?我没听懂。” 莳柳:“……” 他居然听不懂吗?那她为什么要说那么多呢! 费口舌! 话都到这儿了,多说一句也不多: “我的意思是,情爱就是两个异性之间的相互吸引,一旦这种微妙的感觉形成,就会不由自主想朝对方靠近。” “靠近了之后还不满足,甚至对对方的渴望更多了,会想跟他时刻粘在一起,会想跟他有亲密的互动,会想……呃……唔……” 莳柳言辞滔滔还要讲什么,季逾突然玉项微倾,吻了她。 “咚咚咚……” 莳柳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小心脏狂跳。 通明的一切神识里,身边万事万物全数凝固了。 不为谁而停止的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停滞不前了。 她感知不到除季逾外的其他事物。 她的感觉里,只有男人微凉柔软的唇,淡淡的带着花馨的呼吸。 他一动未动,她心头却不断有丝丝电流经过,激得她心湖漾漾,无形涟漪一寸寸一层层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都是痒酥酥的。 尤其是心脏,跳得本来就急,偏还最痒,感觉下一刻不是要蹦出来,就是要融化掉…… 也不知这感受奇妙的一幕持续了多久,莳柳觉得自己骨头并着皮肉都要僵化了。 季逾终于离开她的时候,她铜铃般的眼睛业已定型,一转不知转。 瞳眸表面风平浪静,瞳底惊涛骇浪无止无歇。 “你说的亲密互动是这样吗?”季逾平静地看着她,轻轻抿了抿唇。 莳柳:“?!” 季逾:“嗯……”思考须臾,“那倒是跟我们人的行为挺相通的。” 莳柳:“?” “你有什么感觉?”他居然问。 莳柳体内冰一阵火一阵,不知所可。 季逾深幽的俊目一抖,恍然的样子:“难道不是这样?你要说的是……是那——” 第九十三章 帮我护法 “没有那,就是这样。”预估他要说什么,莳柳及时截断,“但是……你怎么能……亲我!” “哈?”季逾蹙眉,眼里折射深浓的疑问,“不能吗?”好无辜的样子,“为什么?” “不是你引诱我?从很早之前。” “早的就不说了,可你请我喝茶那天晚上不是承认喜欢我了吗?” “之后你对我更加的……就像你刚刚说的‘靠近、想时刻在一起’,你不就是那样在做?” “你留在我家做工、各种出现在我身边、总盯着我发呆、也会给我做吃做喝……,甚至把我爱吃什么的细节都记在心里。” “比如那天,你亲自把我喜欢吃的鱼装盘了递给我,表现得那样温婉贤惠。” “原来这些竟然都不是爱!” “原来是我理解错了!那你为什么不当场解释清楚呢?” “搞得我……”他苦涩似地自嘲,“我最近天天都在想,夜夜在思考,思考如何去接受一个天神的爱,去平衡物种不同带来的阻碍,去想决定了要跟你交往之后,我该怎么做?” “毕竟谈恋爱这事,我知道,就是没做过。” “等我终于想到了,也决定要怎样做,并且也做了的时候,那个促使我做这一切的人却将我否定了!” “哎,算了,生来弱小的人拿什么跟高高在上的神比,不过是强者的玩物而已,自喻玩物都是自矜了。” 他抬起羞惭的目光望着莳柳:“既然你没有那个意思,那刚才亲你的事……你……你就当没这回事吧。可以吗?” 莳柳:“……” 他一段话说下来,她硬是没法呼吸。 现在她终于才缓缓顺了一口气。 莳柳想不通——被冒犯的分明是她,怎么他却委屈上了? 还一套一套的! 给她听懵了都。 “或许,你可以把这个吻要回去。” 季逾再次开口时,莳柳天灵盖直接咔嚓裂开了。 “*¥%#……” 这是什么地狱鬼话!!! 季逾似乎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竟微微阖上眼等。 神色格外淡然。 “赶紧把你的妖捆了,我看看这些人。”莳柳把余在手里的尘缘线抛他怀里,脚绊脚,手绞手匆匆走开了,片刻回头,“对了,上面还有一只蛟,你顺手捆了吧”。 季逾三下五除二完成手里的活,大步流星向断层那边走去,与莳柳擦肩超了她,然后指间针线向高处飞出,拽着借力跳了上去。 瞧他冷幽幽气冲冲的,莳柳一脑子惊叹号。 到底谁才该生气呀! 莫名其妙! 两分钟后,季逾过来,说那头黑蛟不见了。 莳柳太阳穴突突跳了两跳,凝念追踪,方圆箭地内没有发现,只能无奈地说: “想是跑了。算了,先把这里收拾了再说。” ****** 莳柳站在坍塌的废墟中央,周围横躺斜卧百数伤亡,大部分不是真死就是昏死了,只有三四个是清醒的。 不过他们看着莳柳,跟看见妖怪反应没什么两样,都很惊恐。 稍微不同的是,他们看莳柳的眼神中漾动着零碎希冀光芒。 显然是大脑无法告诉他们这场惊魂意外因为所以的关系,身体却感觉到眼前这位美丽的女士是有安全感的。 莳柳目光淡淡扫过一地狼藉与死伤,低低叹了叹:一地尘缘! 看都不看,开口就喊了声“张二”。 “唉。唉。我在这儿。”张却趴在断楼边缘,听到立马吱声。 他一直都在。 不仅在,还从头到尾把季逾和莳柳在下方的一举一动看了个完完整整。 看见两人吻在一起的时候,他嗑cp的心还激动了好一会。 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而激动,就是觉得心里满满的,很醉人,大概是因为见证了一场圆满吧。 但是不晓得后来俩人怎么就有点不愉快了,他又听不见他们说话,不知道缘由,是以不敢乱出声,怕惹火烧身。 看见季逾站在十米外的对面,他也当没看到——鬼知道他们的矛盾是不是与他有关。 还是装糊涂比较安全。 “下来。”莳柳说。 下? 张却看着三四米高的深度,犹豫。 三四米……而已。 张却沿断层边来回踱了两步,跃跃欲跳。 想了想,还是先把裤腿往上拉一拉,再活动两下肩腿,尽可能保证动作流畅。 “我来吧。”季逾一步踏进空处,跳了下去。 姿态平稳优雅,矫健如斯。 “要人帮你护法是吗?”他问莳柳。 在张却都不知道自己用处的时候,季逾抢了他的工作。 莳柳目光从男人脸上快速掠过,疑惑他怎么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你们天神不是向来以拯救苍生为天职吗?一般遇到这样死伤惨重的都会拯救一下,我见过。”季逾的解释紧随而至。 “不过你量力而行。我见过一些天神为了救别人耗尽自己灵力,最后元神消散。” “啊?!”张却听了一惊,“那莳柳你……,反正死了的已经死了,受伤的一时也死不了,我们还是先出去,让医生来吧。” 季逾看着莳柳。 莳柳没有说话,表情有点凝重。 心下一沉,莳柳幻出冥疆玄极扇给他:“护死、惊、伤三门。” 多余的话不说,她知道季逾懂的。 不然他也不能毛遂自荐。 死、惊、伤是法阵中的三凶门,修炼者在凝神做法时如有危险靠近,没有人先抵挡,让做法者从全神凝念中过渡出来,被外力攻击的时候身体自发的御敌机制会反伤本体,严重者有性命之忧。 所以一般做此法时,莳柳都要找个值得信赖的人守身边。 这个人可以没有战斗力,只要能拖延一点时间就好。 信任张却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和家人的命都在她手里,他不敢不好好护住她。 为什么也信任季逾? 信任本就是一种感觉,没有人能回答具体。 抛开某些因素不谈,季逾比任何人都适合为她护法: 一、身手不错; 二、比普通人知道更多玄神事物,相关知识丰富,不用她解释这个为什么,那个怎么做; 三、她看他更顺眼。 虽然他性情怪异,说话怪异,待人接物也一点让人喜欢不起来,但好像就是比较特别。 大约是异类遇到了异类,默生了不屑于口的知己情分。 季逾接过玉贝折扇,说了个“好”,然后站到了莳柳身后一丈距离处。 沉息静气。 无用武之处的张却只好伏楼板断缘上看着。 莳柳在淡淡的炽白柔晕间盘膝入坐,纤柔双臂展开复交拢,指尖碧蓝、银白的星泽流萦,而后以一种繁复的手势结出个水波粼粼的印。 第九十四章 灵鱼复苏阵 神印在她面前逆时针旋转,各种奇形怪状立体的图腾浮动其间,逐渐逐渐地变大。 从浮于掌心一个冰蓝阵盘,延展到连灯光都蔓延不到的黑暗里。 流动的印纹下沉,深入地底,萦动的图腾上旋,在空中交缠,交织出宏大玄妙的印穹。 莳柳不知念着什么咒,印纹的流动越发急促,最后变成人眼分辨不出的图形、线条的五彩斑斓的蓝泽结界。 “灵鳐归源之光,生——”一声喝令,莳柳用力一掌按覆在法阵中宫。 赫然间,一阵金赤的光便自她掌心之下极速蔓延开,至法阵尽头。 日辉一样的光晃开的刹那,强大的风流乍然卷起,掠散两支白水晶长簪盘挽的她的头发。 一瀑青丝散开。 被阵风扬起的时候,额前那抹银蓝的“挑染”层次变成了妖冶的殷红。 那是她文鳐灵鱼原始形态时的冠鳍。 银蓝则是化神后保留的神象特征。 复生之力是她最原始的神力,还是一尾小红鱼时期就已拥有。 那时期的她灵力微乎其微,幻不成人形,没有手脚,只有两片小胸鳍一条小尾巴,在观水之源徜徉。 复生之力只是她与生俱来的神力之一。 生为独一无二的一尾灵鱼,她还有愈百病,解百毒,增长修为等神奇力量。 她灵力发挥的途径有两种: 一是她自愿施舍,二是把她吃掉。 还未化形前,她肯定是无法施舍灵力的。 化形后,灵力施予全看心情好坏和对方值否。 总而言,自她以一尾文鳐鱼形态现世,就不断被捕捞,一直在逃亡——几乎所有生灵都觊觎她的血肉,不论善恶。 那时候她的认知里也根本没有善恶之分,因为天底下无一不是她的敌人。 直到她顺流逃亡,进入一处秘境,遇到了那个总是苦大仇深的倒霉神,她的命运自此才出现转机。 即便那也是一段提心吊胆的时光,却是最好的生命阶段。 艰难中生发的美好一如迎风雨绽放的芙蓉,是饱饮雨露才成就的既娇又艳,美得令人难忘。 命运之初就遇见了最极致的人,经历了最精彩的生活,以致之后的岁月旅程都显得寡淡无味。 “天生我受尽苦难,又夺我命中不舍,留我何处用?!” 深重的悲怆凝作眼底一滴冰蓝的泪,莳柳猛然睁开眼睛。 眼中一滴泪滴落法阵中宫之际,法阵蓝光大盛,沧海水波一样层层荡开。 滴入法阵的泪唤悲悯之泪,一般是神怜苍生聚下的慈悲所化,只是这次她怜悯的不是苍生,是她自己。 这个她走了几千年的世界,没有一个人能陪她长久,时间给了她时间,同时也给了她无尽的孤独。 每一时期醒来,看着与上一次大相径庭的光景,都会加深这种无处可诉的孤独。 但见神光所及,所有伤亡的生灵一个个竟飘浮了起来,水光将他们逐个包裹,如母体中的婴儿,他们在无形之水的抚慰中缓缓蜷起了身体,不论是生者净澈之目,亦是死者不瞑之目,缓缓都闭阖了起来。 一刻后,莳柳口中令一声“散”,同时压覆在法阵中枢位置上的手一收,复苏法阵光纹就暗了下去。 悬浮空中的人徐徐降落下来,落在废墟之上。 只此刻的他们不再是伤残死亡的模样,其中受伤的伤业已痊愈,死去的魂魄也回归了本体。 眼下正酣睡着,似不知天明天暗,身在何地。 莳柳以悲悯之泪融合复苏法阵救回了在这场捕神阴谋中无辜受害的人,除却薛宴。 ——他的魂魄被魔头驱出体外时间太久,灵识也被抹去了,身体还被占用如此久,这样的亡体她的复苏之力无能为力,只能是由冥界去处理了。 但她的事还没完。 她所布法阵作用只在修复、疗愈,对健康的人不会造成影响。 所以在她施法的时候,被困在会场里四处找出口的一些人看见了。 这个时代的人基本是唯物思想,看见怪力是他们难以接受的事。 为了不打乱……尽力不打乱人间秩序,她要抹去目击者的记忆。 于是就着打坐的姿势,莳柳重新结了一个印——噬神印。 顾名思义:吞噬神识。 噬神印只是一个不大的法术,一般神仙都能做——灵力一凝一散,法术波及到的人即刻会昏迷,再清醒时便会忘记莳柳要他忘记的经历。 莳柳起身时,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没稳住往后退了两步。 季逾及时拦腰搂住她:“没事吧你。”语气不温不热,似对待路边人无所谓。 莳柳淡淡瞥了他一眼,嘴角不由自主撇到一边。 心里有种怪怪的酸涩。 莳柳不想说话。 刚好季逾手就在她腰上,于是她也不提前告知一声,心里想着张却身边的位置一凝念瞬了上去。 脚着地同时,瞬息她闪开了去。 猝不及防被她带上又被她抛弃的季逾脚落地时没站稳,险些从断层边上摔下去。 幸有张却搭了把手,堪堪将他稳住。 听见季逾说“没事”时音调里隐约的一丝惊慌,莳柳嘴角微微挑了一挑。 装不知突发的状况,莳柳径直就走了。 莳柳刚想给鬿雀通个念,让她“吩咐”监控室的人报警来收拾现场。 忽然想到什么,问张却:“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地方是用来存放那些竞价品的?” 张却:“肯定有啊。拍卖会的物件绝大部分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还没完成交接流程之前,拍卖方都会严加看守,重点保护。你问这个做什么??” 拉莳柳到一边,悄悄问:“东西到手了吗?” “嗯。” “那你还问储藏室,你还要什么?” “感觉那里可能有什么,快去找。” “哦。好。”张却跑去找储藏室。 大魔小妖都被收拾了,八荒四寰的工作人员目睹了妖怪出没,早就跟大家一起寻求逃生路径,此刻还在莳柳的噬神术中昏睡。 没有守卫,张却行动起来大刀阔斧的,远远都能听见他走路、开门、带门的动静。 过了一会,他风风火火的声音停止了。 转接上的,是他惊惶的叫喊:“莳柳——莳柳——小姑——” 粗哑的嗓音带着几丝抖动,像是亲爹亲娘的生命监测仪趋向直线形态,急忙叫医生一样无措。 莳柳循声大步过去,张却不知从哪扇门蹿出,“忽”地就撞到她跟前。 第九十五章 猎神陷阱 莳柳及时身一侧,躲开。 反手一捞,拎住他后衣领:“毛毛躁躁。” 张却退回来拉住莳柳的手臂,乞求地看着她。 眼睛红红的,几点晶莹在眼眶里打转。 嘴唇抖簌簌地说: “莳柳,念念……我念念姐……她……” 啪嗒—— 几滴豆大泪珠紧接着掉了出来。 话说不顺畅,眼泪滚得却利落。 莳柳目光侧抬:“高念卿?” 张却点头。 头颈一动作,再次几滴泪坠落。 他拉住莳柳往前走,莳柳明显感觉到他浑身上下都在颤抖。 在廊道尽头左拐,随他走进一间红光闪动的屋子。 屋里一眼可见竞完价的收藏品有序摆放在玻璃柜里。 莳柳一只脚才踏进门,一阵清脆的铃声即时响在耳边。 与欢迎宴上碰见鸡魅那次听到的相似,只这次铃音更响亮。 莳柳感觉不对,及时收回脚。 站门边放眼望去,见宽大的屋子上方个挨个的挂了几串青铜铃,角对角纵横交错着。 铃铛串交叉的中心位置,挂着一口锅大的青铜钟。 启法眼朝四下一扫,发现摆满了陈列柜的地面间还画了一个魔阵。 果然如她此前所想,“薛宴”是缜密筹划的这场捕神宴。 每一个细节他都考虑得很周到,只要有神来,不管以什么方式来,不管目标是除魔还是寻回神器,他都备好了笼候着。 现在的神是多稀有的物种啊,能来给他捧场的只她一个而已。 而她又是个特定情况下特别沉得住气的,能不踩的陷阱绝对不靠近一步。 虽然魔头已被收服,这个魔阵却不知是否还运转着,她刚耗了太多灵力,不一定还能扛得住。 为了多保留些灵力,她现在都尽量不用了。 张却不知道什么魔阵不魔阵的,看见莳柳不前,他着急不已:“你快帮我看看我念念姐她怎样了,她……她看起来情况很糟糕。” 莳柳探头往储藏室里巡视,鼻子微微抽吸,在闻到一股血腥味的同时,看见一排安保储物柜的下方蔓延着人族的鲜血。 血液已经不再流动,是一切停止的迹象。 看来那遇害之人出事已好一会了。 那位置…… 莳柳视线四处打量,发现悬于屋子上空的青铜钟与血漫之处上下对应。 是魔阵中枢。 她的复苏法阵可使方圆三十丈内的一个时辰内受伤的,以及死亡的生灵痊愈、复活。 但是这个已知是高念卿的受害者却没有受到她神术的影响,可见一定是魔阵的干扰。 思及此,莳柳旋即想到万年前的几大魔君们的确都会布一种能够让修炼者法力失灵的魔阵,只她没见识过。 如果判断没错的话,这就是了。 听说这种魔阵一旦设下,只要天地没重新合上,时间还在行走,就永久有效。 原理大概就像神明赋予某物一种力量,那道力量就一直存在吧。 “我不进去。”莳柳说,“你想要我做什么就说吧。” 张却哽咽,说他刚才找到这间储藏室,进入查看就看见高念卿靠在中间的储物柜后,地上都是血,他上前检查,发现她已经没呼吸。 希望莳柳能救救她。 莳柳让他把人弄出储藏间,她先看看情况。 张却急急忙忙去了。 莳柳在外面等着。 今天灵力损耗实在有点多,她现在手脚感觉软软的,没什么力气。 站着想靠墙,靠墙想睡觉。 想着想着,她真那样了。 她双臂闲闲抱着,靠着墙闭上了眼睛想着休息一分钟也行。 时间过去了两分钟,竟不见张却把人带出来。 “真能磨蹭!”莳柳想不通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抱个百十斤的女人有什么困难。 正想作色催一催,就听里头传出“呜呜呜”的哭泣声。 “怎么了?”她压下刚燃上来的火气,好声好气地问。 张却立时收了声,没说话。 抽抽噎噎,约摸是讲不出话。 没一会他终于慢吞吞挪出来了。 怀里…… 看见张却的当即,莳柳一对柳叶眉皱成昂头的毛毛虫,几乎连在了一起。 她看见张却抱出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 记得今天高念卿穿的哥特风黑西装款式的长裙,公主切刘海,长发高扎,妆容黑暗妖艳,应该是迎合活动风格,整体是很繁复和大气的。 但看张却怀里抱的人…… 头脸还是那个头脸,只是面色苍白,两眼瞠瞪无神,诚然是个死人样。 就是她脖子以下不知是怎么回事,被张却将她的裙子把她裹成了一团,竟……有种诡异的枯槁之感。 脚呢? 张却怀抱着的人似乎只有上半身,衣裙拢作一团,像是襁褓,只见人头,不见四肢。 高念卿身量少说也有一米六五以上,比莳柳矮不了多少。 “怎么回事?”莳柳看向镇定到颤抖的张却。 “她……我……”张却开口无词。 他在宽阔些的地方跪下来,把怀中一团放到地上,将裹表面上的黑纱布料揭开。 然后莳柳看到里面包住的是一些血呼哧啦的人体组织:黄澄澄的腿骨,残余的内脏…… 展示了部分,受不住刺激的张却遽尔别开脸去,咬住自己的拳头垂泪。 莳柳自个上手查看。 她的肉躯是被利齿类的妖怪啃咬的,从身躯受损形状来看,是从腹内进行啃食,将身体截成了两半。 难怪张却要将这些裹成一包。 “你在里面可还看见了别的东西?比如展示九火燃心灯的那个人形黑蛟,或者其他。” “没有。”张却说,“里面要是有妖怪,我也不敢进。” “你现在去……”先喊张却去看看储藏间里是不是藏着妖怪,想到他的凡人肉体也不堪什么用,于是调转目光,“季逾……” 才喊了个名字,已见一道修逸的身影闪进了储藏间。 “哐——” 门嘭然砸关上。 “……” 下一秒,里头乒乒乓乓就是一阵打砸的响动。 五分钟后,季逾出来,手里提拎着四个玩偶样的小妖怪。 “是哪个把我念念姐吃……变成这样的?”看见季逾手里的妖怪的时候,张却眼泪汪汪地抬头看季逾。 季逾提起几个小妖看了看:“吃肉的……,这个吧。” 指着十五厘米大的粉红色的兰花螳螂给他看。 “把它给我。”张却眼神凶狠,“我要把它剁成肉泥给念念姐报仇。” “那我把它放了给你?”季逾说。 第九十六章 别逞强 张却听要把妖怪放了给他,犹豫了。 想了想,咬牙:“放。我要亲手打死它。” 人一旦发起狠,自己都怕。 张却自知命脆,要凭一己之力收拾妖怪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送死。 但是,这妖怪它害死了他的念念姐。 这位死得七零八碎的姑娘,是他青梅竹马的姐姐,是他喜欢了好几年的女神,也是他的亲人。 他怎么能就这样看着她血肉一摊堆在那儿,什么也不做? 他不能。 就是会伤会死,他也要做点什么。 季逾把兰花螳螂单拎出来,递给张却: “建议你拿到储藏间里去放,那里面设有一个限制法力的魔阵,你可以凭力气和它单挑。” 张却一听,顿时信心与怒气同时上窜。 伸手就要去拿季逾手里的妖怪。 莳柳这时发话了:“用不了法力的妖你就打得死了吗?要有那精力,赶紧给你这什么姐把尸收了。” 思绪与尸身连接上,张却又马上不知所措了。 视线转到残碎的高念卿的身上,他好容易才建立好的心态霍然崩塌一地。 莳柳缓缓站起,正将转身离开,张却猛一下抱住她腿,求她救高念卿。 莳柳说:“肉身残损太严重,救不了。” 她没有说谎——她有救回刚死之人的神力,但像高念卿这样大半血肉都没有了的,她还没有救过,最主要的是她现在灵力弱,一分把握都没有。 张却哭求,说她是神,神啊,多么了不起的存在,既然可以救那么多人,救一个高念卿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说着还给她磕头。 莳柳说就是因为刚刚救了那么多人,现在身体吃不消,强行运功不仅没几分希望救回高念卿,还可能把她自己性命搭进去。 只能宽慰他说,死了就死了吧,死了到冥界要不了多久就会转生的,她的生命也还是在的。 张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肩膀一塌,埋头嗷嗷放声。 眼泪洇入莳柳裙摆,润湿了她的腿。 哭着哭着,张却感悟起了人生: 他说,他也知道人死了灵魂会转生,可是转生重活的人就不是原来的这个人了。 在神的眼里一直存在的灵魂,在她这一世的亲人朋友眼里已经不存在了。 消失了。 彻彻底底的消失了。 人本来就比其他灵族命短,最是活得明白。 他们不敢奢求生命的长度,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快快乐乐地活着,与家人、爱人、好友相携认真走完短暂的一生。 一个年华正盛的女孩就这么无辜地死了,还死得这样惨烈,她的父母不知道有多伤心。 一个人的死亡不是一个人的离开,是至亲挚爱好几个人从此也死了——心死。 心死了的人,就不是人了,是去不到冥界轮回不了的行尸走肉,比死去的人其实还要可怜。 说着又说到他自己和高念卿。 说两人从小到大如何如何好。 这个大他五岁的美丽且优秀的姐姐如何照顾他,又如何欺负他。 她欺负他,却不准其他的任何人欺负他。 她敢为了他,跟一板一眼的张九川叫板。 有一年张九川事业危机,市里一个政敌的儿子对十来岁的张却落井下石,羞辱他,诬蔑他家不干净,以公谋私。 张却冲上去跟人动手,结果被对方人多势众胖揍一顿。 高念卿知道后,提着钢管连夜去寻仇,把人家别墅大门打得严重变形。 她家长辈也是从政,嚣张起来谁都不放眼里。 虽然最后没伤着人,仇没报成,她的无人可比的好和英姿飒爽的模样张却从此镌刻在心。 到最后,张却说:“如果我的命可以救回她,我愿意。” 于是竟真的问莳柳以命易命是否可行? 莳柳说:“不行。” 解释说以命易命是鬼怪才会使的移花接木邪术,是违背天道伦常的,不是真的救。 张却仰头望着能救所有人却救不了一人的神,眼泪无声蜿蜒,源源不止。 凝噎的声音积在胸腔里,似残损的风箱,抽泣时发出一些沉闷的嗡鸣。 莳柳垂眸,看着一向干净清爽的小伙子一身白t染满了血污,眼睛肿得跟两颗喜蛋似的,脸没比垃圾堆边的小狗干净多少。 也许是张却那句“一个人的死亡不是一个人的离开,是至亲挚爱从此也死了——心死”触动到了她心底的最柔软, 也许是与高念卿有过一席话缘分,利用过她来打探拍卖会的内部信息,现在见活鲜鲜的人死在了玄异物种的残害下,心生恻隐,她抬起的脚最终迈不出去。 “我且试试——” “别逞强。” 莳柳刚开口,季逾一把捏住她胳膊。 莳柳抬头,见季逾看着她,轻摇脑袋,意欲劝阻。 “我没事。”她抬眸望着他微垂的目光,想示个柔和的表情回应,却做不出来。 她还气他。 生气的原因很复杂,她自己也理不清。 握上季逾劲健的腕,轻轻拿开,转而对张却说: “如果我没有救回她,我们之间也两清了。” 张却闻言,心里骤然一紧,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只好沉默。 与莳柳相处,最合宜的方式就是少说话。 被撇开的季逾看着她在残碎的高念卿边上静坐下来准备施法,暗暗叹息,脸侧一边去不想看。 复活亡灵,莳柳使的自然还是复苏法阵。 不论是救十人还是一人,法阵一起,需要消耗的灵力都是巨大的。 毕竟生血肉,活死人本身就不是件容易的事。 所有出现过这世间的神,她是少有的与生俱来拥有此神力的其中一位。 复苏、生长、疗愈这方面的神力更是她的独有技能。 如果是从前,救活一个死人不是多难的事,那时候天地灵气充沛,损耗了灵力能很快补回来。 现在不行,一天之内损耗这么多,感觉身体都被掏空了,虚得慌。 尤其是凭空生血肉,真是比愈合内外伤耗灵力太多。 在看见高念卿的身体一点点生长修补的时候,莳柳已然觉得头昏眼花了。 当看见高念卿胸口有起伏状态时,她两眼陡然一黑,栽倒进了旋转的星河里。 ****** 第九十七章 食色 莳柳是在一汪明澈清凉的池水底醒来的。 醒来时是黄昏,她身体是神鱼形态: 青蓝衔玉色的光泽璀璨的华翼舒展; 薄纱般炫丽的尾翼在水中随水漪的波动而逸态横生; 由于是虚弱过度化了真身,不是进入战斗状态变身,她体形不是很大,与人身形态差不多,头脸还是人的样子。 简而言,她眼下是一尾长着美丽翼翅的鳞片闪耀蓝绿银白光彩的美人鱼。 莳柳在水下打滚伸了个懒腰,浮出水面。 视线一巡,便看出了所在的水池是之前偷借养伤的那个鱼塘——季逾家的半野生养鱼池。 绮霞斜映,碧树影斜。 穿透浓阴罅隙倾投而下的余晖中,身姿优美的男人支肘倚在岸边圆石上,眼目闭阖,似在休憩; 身穿一套款式的银灰色真丝睡衣,修长的腿垂下岸来,赤裸的脚似触及未触及地悬在金波粼粼的水面上。 莳柳收了翼翅,幻出手来,悄声潜过去。 到了他身边才将头颈探出。 扒着硕大卵石垒叠的岸沿,她抬眸欣赏男人如玉精致的容颜。 目光缓缓往下,他衣服前襟两粒纽扣散着,敞开的领口,润玉质地的颈线往深之处,隐约见他形廓有致紧实健美的肌肉线条。 这种诱欲的身线上蜿蜒至脖颈、手臂、手腕、指间末梢,下延伸至腰腹、大腿、小腿、脚踝、趾尖。 他宛如一尊巧匠精雕的玉神,因不可展示大众眼前才要裹一层布料遮挡。 以免被世俗凡尘亵渎了去。 越是遮遮掩掩,欲露不露,越是能勾动凡心荡漾,想往深了去探索。 尤其是克制禁欲,活了几万年还不曾品味过尘欲滋味的上神。 莳柳其实至今都迷糊,为什么自己没有过男人? 几千年光阴,她遇见过很多很多人,各种性格,各种样貌,各种背景…… 除却不知天高地厚来调戏她被收拾舒爽的, 默默倾慕她却不敢说出口的, 发浪发骚想求一场垂怜的, 竟还没有出现过一个长相既能入她眼也能入她心的人,真正意义上来勾引她,惹她入红尘! 难道是她看起来又冷又凶,让人生畏? 还是她的长相就是与欲无关那一挂? 还是她一直眼光又高又远,根本没把凡人放眼里,貌美貌丑都不屑在意? 众神里,她算年纪小的了,可还没沉淀出像那些十几万岁、几十万岁的神的无欲无求。 她可俗了—— 每至一个时代,当时的美食她都立志尝遍; 有几分姿色的美女美男从眼前过,她会多瞥两眼; 闲下的时候,会找个风景秀丽的地方休养生息; 春心浮动了,会幻想某人某场景。 只是这最后一样与前者有所不同——幻想的对象存在过,但已不存在,就像在谈一场跨时空的恋爱,渐渐感觉就淡了。 同时淡了的,不止那个人的音容,跟此件事相关的所有事物也会被边缘。 她没抛弃红尘情欲,是红尘情欲抛下了她。 有时她也想遇上个看得进眼的人陪伴身边,让生活不那么枯燥,让寂寞有所缓释。 哪怕是妖精鬼怪呢,她又不介意。 但就是遇不上。 她的品味可能太过独特,六界之中没有。 直到遇上了这个绣花的,并且熟悉了之后。 他身上好像有一种别于他人的特质,能使她古井状态的心湖漾起涟漪。 明明是那样的陌生,却又格外的熟悉。 莳柳盯着悠然小憩的男人粉薄的唇,一丝冲动在心里荡漾开。 心怦怦跳起的时候,恍然她觉得此情此景有点熟悉,却又想不起为什么熟悉。 莫非是意惹情牵引生的思想? 她是个性格偏于干脆的人,不是特殊情况,她不会忸怩作态,拖泥带水。 于是在那一丝莫名的悸动的驱使下,她微噘起桃花瓣水嫩的嘴,朝男人形廓精致薄唇缓缓靠近。 将触及时,她浅阖上眼睛。 关闭视界,感受会更深刻。 “嚒……” 清风拂面,蜻蜓点水。 好像不够。 于是再覆唇上去,浅啄,柔舐,抿嚅他丰润的唇瓣。 她动作极轻极柔,如绵绵云絮温柔地抚弄安静绽放的一朵水畔桃花。 他似是感觉不到,一动没动。 莳柳满意地撤开亲吻的时候,一双深幽的悬尾凤眼不知何时睁开的,正定定盯着她。 一眨不知眨。 眼波凉幽幽,反映的光却异常灼人。 她刚才算是偷了他的吻……吗? 是吧。 偷的还挺放肆的。 所以,他生气了? 可是,要说偷,也是他先偷取她的吻的。 她只是剧情重演一下,回顾一下那种感觉。 那种被他勾惹出来的,想做不去做会很抓心挠肝的感觉。 莳柳不知所可,连呼吸都忘记了。 “……”良久。 终于,季逾看不见深处意味的眼睛倏忽转了转。 他看着女孩蓝泽滢滢的眼睛,转而视线扫过她海藻般微卷曲披散的长发,许久后淡淡说:“你醒啦?你刚才……” 抬手摸上自己嘴唇。 眼里流转迷茫的碎光。 莳柳:“……”深海大眼骨碌碌乱转,黑蓝羽睫扑几扑。 一时组织不出措辞。 还润着一层清水的鹅蛋小脸噌噌浮上一层绯红。 怎么办? 这样脸对脸眼对眼有点尴尬啊! 心好慌。 下一步要做什么才能把此刻怪异的情境自然过渡,使这样半生不熟的关系,变成像街上那些牵手拥抱的情侣的那种大大方方堂堂正正的好? 要不,再吻上去? 这样就算表明心意,宣示主权了。 虽然肯定不是她先看上他的,他也非说是她先看上的他,既然这样,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女人,且就包容他这点暗戳戳的小心思了吧。 她又不亏什么——相处节奏由她掌握,有男人排解寂寞为生活调味,怎么算都划算。 哎呀,不行。 身为天神,怎么能主动呢! 怎么能让一个人族自矜是神先看上他的呢! 这很自降身份嗳! 她可以调戏他,玩弄他,就是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很不一样,觉得是神倒贴的他。 那样他以后不得尾巴翘上天? 本来他性子就傲娇得很,再给他脸岂不是在助长歪风邪气? 绝对不能助长他的歪风邪气。 莳柳于是不要脸地编: “你亲我的时候太突然了,我一点准备没有,都没分辨出你与别人有什么不同,评价不出你比我以前的那些男人好在哪里,所以就……再试一下。” 第九十八章 莳小鱼 莳柳抿了抿唇,品味似地说:“嗯,还不错,就是有点冰冰的。你是气虚还是体虚?回头找个中医瞧瞧吧。” 说罢转开脸。 避过季逾的视线,鬼知道她脸有多红。 脸颊连着耳朵,耳朵连着脖颈火烧的一般,烫呼呼的,还僵硬。 身为一位顶天立地掌握主权的大女人,要处理现在这种与小男人心潮暗涌又相对无言的矫情局面,最理想的办法就是在他反应过来前,抬头挺胸从他面前高傲地离开。 如是想,便如是做。 于是,莳柳心中默念一句法诀,准备化成人形。 凝起一念,赫然就有一道刺眼蓝光闪耀,她缓缓飘离水面…… “忽”,光亮起不及零点二秒旋即暗淡下去。 应着那道光的消失,她变身了。 ……变成了一尾小红鱼。 “扑通”掉进水里。 “???” 莳柳不明所以,圆溜溜的鱼眼眨啊眨。 眼中的世界哗一下变得扭曲的时候,她心道一声“要死”。 她还想向季逾解释解释她人头鱼身的事呢! 而且,她还有许多问题要问,许多话要说,怎么就变成小鱼了?! 更令她狂躁的是,在季逾眼前变成了小鱼,岂不就明明白白告诉他,她就是被他从庭中鱼池里钓上来的偷珠鱼! 扑进他怀里的色鱼! 是从鱼缸里无端消失的他的鱼! 这命没法要了! 没法要了! 不如就这样死去吧,一了百了。 莳柳想着,两眼翻成死鱼状,身体于是往水底沉去。 一串泡泡咕咕咕窜上水面,嘭嘭炸成花儿。 抄网哗啦入水,季逾急忙将小红鱼捞起,捉手心里,焦急地问:“喂,鱼儿,你怎么了?怎么又变小啦?” 又? 莳柳在他手心翻白眼:“什么叫‘又’?” 嘴巴一翕一合,说出的话却是没声的。 看着她那缺氧的样子,季逾跳下水,站池塘边上,捧着她浸入水里,说:“不是已经醒了吗,怎么看着比前两天还虚弱了?” 前两天? 又一个刺耳的词钻进莳柳耳朵里。 她再次圆圆的嘴巴一动一动,想问什么,却什么也问不了。 是日,季逾提了半篮芙蓉花瓣来看她。 “你确定不吃一点儿?”季逾把粉艳艳脆嫩的花瓣撒入水中,看着石缝里翻白眼的小鱼,劝饭,“万年花精的花瓣,吃了有助恢复。再不吃,可又要被其他凡鱼吃了哦!” “你瞧见没有,昨天吃了你‘饭’的几尾黑鲤今天神采焕发的,感觉都要成精了。” 他指向那边岸的几尾追尾嬉戏的黑鲤鱼。 莳柳不看。 她把自己卡在石缝里,尾翼摇曳,两眼鼓溜溜地瞪着涟漪漾漾水层外的男人。 她不想见人。 尤其是这人。 鱼生从未如此艰难——在万憝寒潭受那么重的伤都没虚弱到变回原形,启了两次复苏法阵就耗尽了灵力,在准男友人族面前化神鱼形态尚还能稳住心态,但化灵鱼形态…… 这跟做贼被抓现行有什么两样? 迟来的掉马,难堪场面还不如当场现原形,那样她还理直气壮点。 现在这样算什么? 他一日两餐悉心照顾着,明明已经知道了某些事,却只字不提,他想干嘛? 他这么阴暗的人,不小心撞到他都要随时翻碗底来嘲弄,来意淫…… 如今他知道了她就是觊觎他天极琀的贼鱼,这么大的事他能不提? 他能放过她? 越是风平浪静,越是风暴大吧! 莳柳记得,救高念卿昏迷那天,她是意识到自己化原形了的,也感觉到是季逾将她的身体包裹起来抱出了会场。 他的身体和味道很好认——身量看着高高瘦瘦,贴靠着时却能感受到他的精瘦是每一块肌肉的有致分布,每一寸线条走向都恰到好处,身上的香是独特的很幽远馨雅的花香。 她变成小鱼讲不了话的这几天,季逾就坐岸沿上,或者靠树荫下,或挽起腿把脚泡水里,然后跟她讲话。 她躲水草薿薿的卵石后,“被迫”听他絮絮叨叨。 从他要死不活淡淡的聒噪中,莳柳在脑海里还原出了昏迷后所发生的事的大概情景: 那天她到底是救回了高念卿,不过新长一半肉身的高念卿也很虚弱,但在季逾眼里,她比高念卿紧要,所以就没去管高念卿,他催促张却赶紧想办法把她带出地下会场,他要带她回家。 张却见她都现原形了,自然不比季逾心宽,踌躇着撇下高念卿,急忙找出口。 出口一开始就被薛宴封锁了,设下的幻术通道消失了,季逾没有瞬移的本事,张却就更不用说。 监控安防那边一刻不处理,他们就出不去。 还好季逾留了一手——他带了芙蓉在身上——他领子的芙蓉花就是老芙蓉精。 芙蓉施展法力,打开了魔力封起来的应急通道。 季逾抱着莳柳到了监控未损毁的区域,鬿雀才知道她出事。 鬿雀曾是她的灵宠兼坐骑,危险意念本相通,把她给了张却后,她只能感知张却的危险,感知不到莳柳的,平时可依靠神念交流,莳柳耗尽灵力昏迷她就没感应。 季逾嘱咐芙蓉鬿雀在酒店善后,观察周边还有没有妖魔出入,他不希望有麻烦跟着。 交代张却赶紧把车开来,他抱着莳柳在江澜之星的门口等。 有人看见他抱着尾美人鱼,上前瞎打听,他便说是特效演员。 季逾说,张却酒桌上自夸“澍海龙卷风”神车手的话真不是自吹自擂。 送她回来的路上他真的把车开得像龙卷风一样,见缝就插,没人看清他车子,他已经绝尘远去。 红绿灯闯了好几个,后来直接被请去所里喝茶了。 因着张九川的身份,他还真只是去喝茶。 那天回到季逾家刚好是晚上,不需张却说季逾抱着她就往鱼塘走,把她放进水里。 她在清水里泡养的三天,每隔几个小时就会变一次身,有时是青蓝玉长翅膀的人鱼,有时是巴掌大的小红鱼。 季季逾每天都在池塘边守着,看她像死鱼一样沉水底,再漂上来。 变大变小。 他说,他已然知道她是神,所以并不觉得她是怪物,不影响跟她继续相处。 反正字字不提小贼鱼和天极琀。 像是没发生过这事一样。 “我还以为神鱼吃的是灵花灵草,所以这才……” 第九十九章 梦回古昔 季逾看着半竹篮鲜花,摊手:“你不吃花那就在水里自己找虾子吃吧。” “变不成人就变不成吧,作为已经失了清白给你的男人,我不会抛弃你的,我会尽人道养着你,放心吧。” “本来我也养着别的鱼,多你一个也不多。” 莳柳:“……”两大眼珠子直勾勾瞪他。 一腔愤懑:“死人,你守在这里叫人家怎么吃?鱼就不要面子了啊?变成鱼就要在你面前暴露展示出旋转跳跃活泼掠食的一面啦?你快滚啊——” 无声碎碎念到最后,她咆哮了起来。 仿似听见了她心中的怒吼,季逾下一秒如梦初觉地说: “你是不好意思是吗?觉得张大嘴吃东西很不美?” “哎噫,你是鱼,还是神鱼,就不要学人容貌焦虑了,那本来也不是对的生活态度,你做自己就好啦。” “反正我也没把你当人看。” 莳柳:“……” 死人,你说的是不是人话?! 俩大眼珠子愈发鼓瞪。 两片小胸鳍扑划扑划,摇桨状勤快地拨曳着,气势越来越狠,仿佛下一眨眼就会腾出水面咬那“死人”一口。 “好吧,那我今天就不看着你,张家少爷刚刚给我打电话说给你带了些补品来,我去看看。兴许有你喜欢吃的呢。” 说完拍屁股走了。 莳柳小脑袋探出水面,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铁门前。 “唰唰唰,咔哒”,他把缠满藤蔓锈迹斑斑的门锁上了。 季逾走后,她在水里尽情舒展了一下身体,尾翼在水面一拍,打了个挺跃出水面再钻入水。 季逾撒下的一把花瓣旋即随陡起的波浪荡漾开去,莳柳在清澈水里欢快地转了几个圈圈,准备开饭。 忽然,她看见花瓣漂远的那边,几尾黑鲤争相抢食…… “那是本神的花——”她气咻咻弋过去,与几尾丑不拉几的凡鱼掐起架来。 凡鱼没有灵识,看见吃的就是吃,愚笨又固执。 最后被莳小鱼扬起尾翼“啪啪啪”几大嘴巴将它们扇开。 “老祖宗的饭也抢,规矩在哪里!啃你们的青苔水藻,吃你们的鱼粮去。” 莳柳一个奋起,呼啦呼啦三下五除二把鲜嫩的芙蓉花瓣掠入口中。 蓝滢滢水面上,一抹抹淡淡的红色全是她留下的残影。 吃完了水面上的,游到季逾刚才蹲下的岸前,摆尾腾跃起撩倒留在那里的半篮鲜花。 花瓣入水,几个眨眼就尽数入了她腹中。 果然是万年老花精开出的花瓣,莳柳饱餐后,没过多久就感觉全身灵气大盛,从内至外散发难言的沁爽感觉。 她预感再过几小时就能化出神鱼形态了。 满足的莳柳仰水面上吸收晨曦精华,优哉游哉。 仰望着绿树蓝天,悠悠然拨一下清凉的山水,感受着灵花精华在体内转化成能量,莳柳恍惚觉得眼前一幕是那样的似曾相识。 努力回忆着,渐渐地…… 她睡着了。 …… “丑鱼,丑鱼……”穿透瀚瀚星穹清幽而慵懒的男声击入心海,莳柳一个激灵惊醒。 旷古的风冽若寒霜,拂面便沁入骨髓。 长虹自天际倾落,饮着眼前一池银砂熠熠蓝滢滢湖水。 山边,拔地参天的冷杉树伴山风吟奏幽远的曲调,声音是那样悦耳,苍凉中拨乱心底深处的哀思。 天宇,绮霞如丝如纱交织,折映散落的光华彩斑斓,零零散散缀在眼前的世界。 这是…… 羞羞峰?! 那这水是…… 羞羞湖?! “丑鱼——”幽远的男声直击天灵盖。 却不知是震坏了哪根神经,遽尔她眼泪就滚落出来,融进了水里。 循声转身。 花草葳蕤的岸那头,银白间霁青的一抹身影亭亭玉立那儿。 青枝挽髻,青丝倒泻,霞带猎猎飞扬,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神君?!” 莳柳哗啦弋过去,仰头望着男子高高昂起的下巴:“神君你……你……” “你什么你,你倒是看看都什么时辰了,本君的午饭呢?”指着东边一朵七彩祥云,他冷声说,“它浮到山北第五棵松头上时你要还没把饭端来,今天便烤你果腹。” 说罢,男子飘忽远去。 眼见他就要消失在视线,莳柳猛一下跳起来,大喊“神君”。 那人没有回头,只一道声音传来:“生来就没吃过饱饭的鱼呐就是悲哀,逮着一样爱吃的就没命薅,欠你的!对了,南边的窗吱吱呀呀噪耳,吵本君休息,赶紧修好,做事情能不能用点心。” 他的话音散在风里,身影散在光里。 莳柳腾身跃上岸追过去,却拉不住他一片衣角。 “神君——”她趴在柔韧扎手的青草地上,泪眼婆娑地望着男子在眼前消失。 她都还没有看见他的脸,他就不在了。 她多想看看他。 看他那张臭脸如今是什么模样。 可是她终究没能得看。 这难道只是一个梦? 此念浮现之际,莳柳掐了自己一把。 很痛,但她还是在原地。 什么也没有改变。 就势趴着,脸贴草地上,钻入鼻息的泥土芬芳格外的熟悉,完全就是羞羞山的味道啊! 羞羞山是当年她化形成人的地方,是她从一尾小灵鱼化成人形的地方,她忘了自己的姓名、来处也不会忘了羞羞山的形态和气息。 往昔,她沿水流逃亡,在即将入海的地方看见一处高峰,山峰如刀刃陡峭,有飞瀑倒挂,看起来是个人、兽难至的地方。 她不敢入海——物种繁多的环境更危险。 于是她中途折径,转入一条溪流游到飞瀑之下,用尽所有的努力逆流跃上高入云霄的瀑布,又一路而上,行至水流源头——一座浮于云海上的仙山中的一泊天池。 此处仙雾缭缭,人迹不至,无妖无怪,只有一些花精树精,它们的修为都不算高,不能化形,没谁能够欺负她。 天池里只有她一尾鱼,仿佛这山这水都是为她而生的,她便把此处当自己家了。 有一天,她悠闲悠闲地徜徉在沁凉沁凉的山湖中,吸汲天地精华,突然一团白影从天而降,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被劈头盖脸砸懵了。 本能地她嗷一口就咬了对方。 吃了人家一口血后她当即就身体灵气盛盈,膨胀间伴着剧烈的疼痛,感觉要爆炸一般。 所幸后来她没有爆炸,而是化成了人形。 之后她才知道自己是咬的一位受了重伤来此山养伤的神明,提前化形是因为食了神血。 第一百章 心伤不自抑 因为对方修为精纯浑厚,她稚嫩的小身体承受不起突然的大补,所以化形时才会感觉无比痛苦。 对一个小精灵来说,意外获得增补灵力提前修成正果的机会,无异于天上馅饼掉怀里。 只是…… 她的这块“馅饼”入口的方式有点难以启齿——是咬的人家的屁股上。 纵是那位神脾气相当不好,性情还异常古怪,也默默忍了不提屁股之事。 不过,既是脾气不好性情古怪的,无端被偷袭了岂能轻易放过? 没有可能的。 于是袭臀之事后,灵力低弱还天敌遍地的莳柳就被那位神奴役了。 变态地奴役。 在他变态的思想中,那座风光旖旎无名的山从此有了名——羞羞山; 那汪无名的山湖此次也有了名——羞羞湖。 莳柳起初懵懂无知,不知羞羞是什么意思,后来学识见识长了才知道他是隐喻她咬他屁股,不知羞。 莳柳是尾能屈能伸的鱼,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怎样。 主要是怎样不了。 毕竟对方是不用动手指就能让她灰飞烟灭的神,她拿什么叫嚣? 何况,比起他要求她做的其他事,用她的羞耻事来命名山和水真的是最有人性的一项了。 虽然那人无比的讨厌,无比的无情,之于她却是极重要的存在。 莳柳的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有两样:给了她安身之所的羞羞山;天天念着要吃她却让她练就了无数生活技能,学会了许多知识的六界第一衰神。 莳柳伏在青草地上,把脸往深处埋,她想把自己嵌进这片土地,永远也不要离开了。 明月自东南爬上梢头,莳柳被一串哗哗啦啦的声响吵醒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是趴在季逾家的鱼塘边上睡着的,不是羞羞山,她已然变回人身了。 所以,关于羞羞山的情节还是梦? 那这个梦也太真实了! 这几千年,她不时也会梦回羞羞山,梦见熟悉的一切,但是那些梦随着她记忆的模糊不断地也模糊了。 之后的岁月,她再没做过一次像今天这样感受清晰的梦,除却转瞬即逝那位。 不对。 这梦绝不是无缘无故起的。 莳柳爬将起身,在草地上坐着,仔细打量所处环境。 她没正经衣服,身上自有的一层流光溢彩的薄纱勉强掩体。 原地思索间,有人走近。 她感知到是季逾了,但没转身看他。 冷白修长的手递来一件裙子,同时季逾的声音响在身后: “这回不会再变来变去了吧。当神也挺难的哈。” 莳柳不搭理他,鼻翼翕动,嗅着青草泥土的气味伏到地上去。 她不敢再使用灵力,只是凭感觉去分辨。 果然,跟她想的一样,这片土地有问题——这就是羞羞山那块土地。 那也就是说…… 莳柳目光转到月华溶溶的池塘,心跳顿时滞了——这池对她伤势具有奇效的清水,原来竟是当年的羞羞湖吗? 西水所经,近海之地……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难怪这片地方从风景到水质,再到季逾家庭中那片地下海都透出难以理解的异常——它从来就与众不同。 只是,那座直入云霄的仙山业已成了今日光景?! 竟然变成了今日光景! 天上峰都塌成了这样,云间水也落到了地上,所以常住此间的他也…… 那梦中所见其实只是一丝残念? 原来不是梦境清晰,是过往入梦,唤醒了她的记忆! 往昔景象如干砂自颅腔灌进,哗啦啦沿咽喉流淌而下,在胸肺里积攒,憋堵得她难以呼吸。 她有担山神力,所以从来不觉得山有多重,理解不了人们为什么要用山来形容的巨大压力和沉重的情绪。 然而此刻,她切身体会到了。 羞羞山不仅仅是塌沉地上,也塌在了她心上。 触景伤情,莳柳终于忍不住“呜呜”哭了。 她接受了星辰异变,天崩地裂,接受了故人故景不在,接受了余生形影相吊。 可她接受不了承载着最珍贵的过往的“家”以如今面貌呈现在眼前; 接受不了即便在梦境,她也没能再见那人一面。 清晰的一面。 天道—— 她想灭了这该死的天道! “呜呜呜……”莳柳盘腿坐着,额头深深埋进前面的草丛里。 季逾不知她哭什么,蹲下来安慰她:“怎么啦?这么伤心。” 手抚上她雪缎薄肩。 莳柳抬手挡开:“不要管我。让我哭会儿。” “女孩子哭会变丑的。” “本来就是尾丑鱼,我还怕什么丑。” 听到“丑鱼”二字,季逾修利剑眉跳了几跳。 朦胧月色下,他脸色却明显比夜阴沉,手不自觉地颤抖。 “谁审美这么差说你是丑鱼?你鱼身挺漂亮的啊。”他的安慰暗藏几分试探。 莳柳抽泣几声,想了想,不跟他说梦里都不得见的那个人,只说:“你话怎么这么多,能不能让我痛快哭一会儿?” 她自古强韧,哭这种表现一个人内心柔软的事都要气势十足地做。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她只想释放心中的悲伤。 季逾看着她继续放声,不知还能说什么。 过了大约一分钟,他说:“作为被你盖了章的男朋友,我把肩膀给你靠着哭要不要?” 莳柳抬起了头,歪过脸瞅他,不明所以:“什么盖章?谁给你盖章?” 季逾有些羞赧地抿舔唇角:“你今天早上不是亲我了嘛,那就是认定了要和我建立情侣关系,你吻了我,就是落章契订了这份感情。” 莳柳眼泪还没收住,听了这话气鼓鼓地看着他。 心说:“本末倒置。” 但此刻她不想跟他掰扯,便不说话。 月色洒在她鼓起的腮帮上,映见她脸上缓缓滑淌的泪水。 季逾心中紧绷着,丝丝作痛。 表面一如既往平静: “不要就算了。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对你来说是多么轻微的存在。” “放心吧,我不会勉强你什么的,男朋友而已。” “你不用在乎我的感受。” “我履行的是我这个身份的责任,你只管按照你的心情来。” “你今天是在这里泡着还是要去家里睡?” 语气太过平静,心情混乱复杂的莳柳都听出了夹带的酸涩。 犹豫须臾,她忽然扑进男人健实胸怀里。 伴着几声“哎哎”的叫喊,季逾被她压躺到地上。 第一百零一章 差点东西 莳柳侧坐他腰旁,趴伏他胸膛上。 季逾曲膝仰躺在地,漂亮结实大手缓缓便往女人纤细腰肢上探去,温柔勾住。 另一手蠕动着蠕动着爬上搭在他腹部的莳柳的手,轻轻覆她手背上。 慢慢地,再指尖缓缓探进细长指节缝隙,轻轻扣住。 嘴角露出不甚明显的窃然。 却也隐有一丝郁愁。 倚靠一方温暖舒适,莳柳只是默默流泪,不时鼻腔里发出抽噎的声音。 淡淡盐味的清泪涌溢,同时将心底里的压抑一点点冲刷散去。 眼泪是种复杂不受控制的物质,喜怒哀乐时都会表露。 它是一个生灵内心柔软的体现,不分物种。 惯常冷脸待人的莳柳有属于自己柔软的部分——羞羞山。 确切来指是山上的那位神。 除却此外,没有什么能让她流泪。 亲爹玄冥死在眼前她都没悲伤到泪流如奔洪,只有雪恨的愤怒。 她从来不是个死端姿态的神,不拿正眼看人纯属活的时间长,看过的人太多,觉得一切都是重复的剧情,厌倦了,不想去记住于己无关的事物,她只愿为自己的事往前。 哭和笑这种真情流露的事情在她身上体现都太正常了。 当年虎的时候,才三百岁不知天高地厚的她甚至敢在神君面前耍花招。 ——茶水里和泥、卧榻上放虫只是日常操作,时机恰好时她制定一套又一套诡计,把神君耍得不知南北西东。 莳柳不驳斥季逾说自己是她盖章订契的男朋友的自以为是。 一个年龄上不知算她第几代孙的人,纵一纵无妨。 她有这个度量。 何况,季逾的胸膛真的很好靠呢。 身上淡淡的花香也很好闻。 他的小动作令她孤寂的心燃起温暖的火苗。 莳柳明白,她能做出主动亲吻季逾的举动,就说明了她愿意让这个男人走近自己。 愿意负责他短暂的一生。 只不过,她没法像坠入爱河,便沉溺在男人的怀抱中不愿清醒的一些女人一样,把重要的事搁置。 轻重缓急她自有衡量。 莳柳整理好情绪后,无情地离开季逾的怀中,捞过他拿来的长袍披上,直接往窈蔚居走。 一丝柔情都不带赏他的。 季逾的作用与岸边的石头区别不大,只是使用感更舒服。 出了鱼塘铁门,莳柳发现鱼塘外新打理出来了一条小路。 小路是不规则青石板铺就,蜿蜒深入一片葱郁树林。 “从这里回窈蔚居会比较近。”后赶上来的季逾说。 “新修的?” “这条路吗?很久之前就有了。好久没走过了,前几天才让青枝清扫出来。” 莳柳目藏狐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路近方便走啊。”季逾说。 见莳柳还直勾勾盯着,感觉有必要多解释一点: “整天坐绣架前人都坐僵了,不想走近路,绕远一点增加活动量。” 莳柳提步往前:“张二告诉你的?” “告诉我什么?”季逾语气迷惑。 莳柳步子略微顿了顿,心说当然是告诉你你家鱼塘的水对我有助益啦,不然你怎么会带我来这里? “那你怎么会把我放你家鱼塘里?”索性她就模糊地说,假装自己没来过。 “我家鱼塘的水全省最好,你是神鱼,肯定需要好水养,不把你放我家鱼塘那要放哪儿?”季逾平平静静地说。 理确实是这个理,就是,这话飘进莳柳耳朵里,咂摸着怎么感觉挺怪的。 好像…… 她就该他来养! 莳柳想问张却事情是不是如季逾所说,想了想还是算了。 季逾都知道了她就是偷珠鱼,偷他家水养伤的事算得了什么。 他装糊涂不提或许是顾忌两人目前的关系和她的体面。 莳柳认为自己已然都失身……失形给他了,哪里还有体面可言。 再说体面那玩意是人创造出来束缚自己的枷锁,她是神,不考虑当个正常人的情况下是不需要在意的。 并且,虽然她认可了季逾可堪为一个排解寂寥的美丽的伴偶,却不可能因此将他供起来,自此对他娇颜相待。 回窈蔚居住了两个晚上,第三天晌午,莳柳沏了壶白茶端到季逾工作间,预备跟他谈谈。 其时,季逾正在检查刚装裱好的《归兮·苍只永明》双面苏绣绣画。 左手负在腰后,右手微曲画前,指尖在绣画上缓缓描摹。 身修如竹,亭亭玉立。 形廓优美的身上萦着一层淡淡的光,仿若刚从那绣画上走出, 见莳柳来,他轻轻触在薄绢上的玉指停下:“来了。”手指微微一勾,“过来。” 口吻带着些许命令。 莳柳听见这种语气,眉头下意识便蹙起来——死去的记忆跨时空攻击。 把茶盘放办公桌上,她慢悠悠过去:“叫我做什么?这画你绣的时候我都看腻了。” “差点东西。”季逾说。 莳柳看着技法巧夺天工的精美绣作:“差什么?” 季逾拉住她手腕,缓缓绕到面幅巨大的绣画另一面,指着绣画上持半边傩面的白裙女子,说:“你要不仔细看看。” 莳柳真仔细去看绣在绢布上的“她”。 纱绢薄如蝉翼,细细密密的丝线层层叠叠交织其间。 室外的艳阳光强烈,玻璃顶拉了幕挡光,光线于是从挂着一帘白纱的宽大的落地窗透进来,整个空间便呈现一种极致的柔和。 柔和的光映照,针法细腻的画面折映独特的通透光泽。 画中人除却装扮与她不一样,“两人”就像在照镜子。 且还是那种泼了一层水在表面的玻璃镜。 清透而明亮。 “色调和谐,针迹平整,光泽感流畅,整体浑若天成,感觉比看实景还养眼,特别能让人心生遐想,挺好的。你还想让我看什么?”莳柳惑然。 季逾抬高她的手放眼前,看着她白里透粉的手指:“不介意我扎你一下吧?” “啊?”莳柳还没反应,就见季逾摸上时时戴着的银色耳链。 轻轻一拽,纤细的链子变长,尖端部分化成一枚尖锐的钢针。 “忍一忍,马上就好。”说着就往莳柳左手中指指腹扎了下去。 莳柳本能地想要瑟缩,男人大手却在此刻展现了独具的温柔感与力量感——他只是柔柔地拿住她的手,拇指按在她掌心,有点用力地按下去,她的身体便连本能的反应都忘记了。 看着一粒血珠在指腹尖渐渐饱满起来,莳柳问:“你要干嘛?” 第一百零二章 交心话 季逾将她冒血的指尖靠近绣画上的“山魈”,淡声说:“给你的绣像赋灵。” 说着,执莳柳的手在她的绣像眉心命宫位置印下一点神血: “神无庙无所归,人无室无所栖,命无宫无所主。你的像赋了灵以后,这片山就归你管了。不止这一面,还有另一面。” “?”莳柳看着绣画上苍翠的山峦,眉头皱起。 归她管? 这山? “噗,”莳柳没绷住,“这片山都是我的?呵呵呵呵,我要你绣的山作何用?摆张凳子天天坐……呃……” 话未说完,左手中指突然被温暖湿润包裹。 转头一看,竟是季逾吮住了她手指! 莳柳惊呆。 整个木讷当场。 莳柳目光扫量过全部的他,最后落定他微微倾下的面容上。 几缕黑发垂掩的俊美容颜,粉润的唇温柔吮动。 连心指指尖酥酥麻麻的触电感沿脉搏逆行至心脏,丝丝缕缕电流将跳动的心裹缠,教人忘记了呼吸。 莳柳双眼怔怔,只觉口干舌燥。 连干咽唾沫的动作都不敢做。 季逾松嘴后,用拇指腹在她伤口上揉了揉:“不痛了吧?针扎手了像我这样做,马上就能恢复。” 语调惯常的平淡,不带温情。 莳柳脑子却不知是被什么迷了,竟觉得这样的他好温柔。 自己是化在他掌心的一团云,轻飘飘的却怎么也离不开。 还很勾引人心燥。 莳柳抽回手,讷讷说: “针扎而已,能痛哪儿去。倒是你手指上的茧子搓得我难受。” “使完针不知道抹点手霜保养保养。” “人族就是脆弱,哪哪都要精细照料着,不然就各种问题!” 边嫌弃着,逃也似地款款走开。 转椅子自己坐下,倒上两盏茶,对站绣画前那位穿真丝刺绣白衬衫黑西裤的男士发号施令: “喂,你过来,我有事要跟你谈。” 季逾深吸了两口气,缓缓转身:“你要跟我谈事?谈什么?” 工作室只有一张带按摩功能的人体工学椅和一张绣凳,椅子被莳柳占了,季逾只有绣凳一个选择。 但他没有选择。 从莳柳身边绕过,他长腿一撇,靠在了办公桌前,居高临下斜看着莳柳。 抬眼看他的瞬间,莳柳觉得磁场能量似乎发生了转变。 “你最爱喝的白毫银针。”莳柳摊掌示意,自端了一盏。 椅子往后滑出一段距离,同时大腿跷上二腿,手肘靠扶手上,歪下巴斜瞥季逾,悠悠然呷一口茶。 一副随你长多高站多高,此处纵是你家,本神也才是说话的主儿的架势。 季逾看着严肃无情的玄冥老板,嘴角抿藏一丝笑。 拈过茶盏轻吹几下,慢慢饮一口,问:“什么要紧事?这么严肃。” 莳柳瞥一眼他左手腕上的天极琀,随后盯着他深邃漂亮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睛: “季先生,你知道我是谁的对吧?” 季逾:“你说过,你是上古时期的神明,你的父亲是水神玄冥。” 莳柳:“记得就好,省得本神多费口舌重讲。” “我认为呢,虽然你只是一个短命且要不了多少年就会变老变丑的人族, 但是, 你凭借自己的美貌、才华以及……聪明才智得到了我——神玄冥莳柳的青睐,以后,你就是神的男人了。” “我不是个薄情的神,你跟了我,我会对你今后的一切负责,直到你岁寿终尽。” “为什么不说你意外身亡、患疾病死?因为只要我还在一天,你就不会有意外,就算有意外,我也会治愈你。” “做了我的男人后,你此生都不会患病。不要问为什么。” “我没想问啊。”季逾说。 莳柳:“我没让你说,你就别插嘴。”口气冷淡,老祖宗摆谱似的。 季逾缄口不言,端盏喝茶,遮掩紧咬也还是上扬的唇角。 恰好莳柳瞧见了他眸色倏忽乱转了一下,贼光难掩的,皱眉问: “你不说话,是对我有意见?” 季逾无辜地说:“不是你让我不要插嘴嘛!” “……”莳柳郁闷地长呼一口气。 回想起上文,接着说:“以上种种,是你当我的伴侣我能给予你的。” “人界有句俗话叫‘亲兄弟明算账,真夫妻要话讲明’,我们既不是亲兄弟,更不是真夫妻,所以更要把两人之间的困扰、利益理清楚讲明白。” “作为一位活了三万年看透世事的神明,同时也是你余生的伴侣,我是很坦诚的。” “我可以把我的秘密跟你分享,让你更多的了解我,以便之后与我相处。” “至于你的秘密,你愿说,我便真诚地听,你要不愿说,我也不强求。” “此前,我已跟你说过我的大致来历和基本经历。” “但那些话只是向你解释我身上的不同寻常,没有说明全部的我。” “接下来我要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算是我的秘密,我从来没细细跟任何人讲过,天上地下,六合之内都没有,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季逾向他投来记温和的目光,表示“承蒙抬爱”。 莳柳整理好措辞,娓娓道来: “三万年前,魔神蚩尤踏遍四海八荒找到我,将我降临这世间的来龙去脉告知。” “他说,我是他的结义兄弟兼护法——玄冥君的女儿,并带我去魔界用我父君的遗物向我证实, 除此,他还帮助我唤醒了体内的控水神力,给我讲我父君的事,这让我更加相信他。 他说,我父君因立场问题被神界众神诛杀了,元神尽毁,灰飞烟灭。 为了给他的义弟我的父君报仇,他决意要攻破仙界,杀入九旻神境以诸神血祭奠我父君亡灵。 筹谋多年,他却一直苦恼找不到一位控水法力高强的先锋来对抗仙界弱水和神界九华神霭。 他知道父君在世间留下了一个我,于是一直寻我,寻到我时刚好我也长大了,于是他便跟我商议攻打神界为父报仇大事。 我自小孤身只影,天敌遍地, 以为自己就是天精地炁凝化的一只精灵,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是以当我知道自己原来有亲人后,就特别看重这份牵连,即使我的父君他已不在,我也敬爱他。 知道他是被人诛杀而亡,我自然要为他报仇,这是为人子女该遵循的孝道。不是吗?” “因为神界无人识我,所以也没有人告诉我我将要做的事是不是对的。” 第一百零三章 要爹 “直到战争爆发,我打前阵与敌方都交手了几个回合后,我的父君玄冥君突然闯入战场。 他一身重伤,以命为盾挡在两军之间。 父君告诉我说,他没有被神界诛杀,而是被蚩尤生抽神髓关押了起来,一切都是蚩尤想把控六界的阴谋。 他不知道蚩尤是怎么找到我的,当年他和生祭妖王封印的母君将我藏起来,不让谁知道世间有我,就是怕有人觊觎我身上承袭的他们俩的控水神力。 父君说,既然我已现世,再说什么都是多余,趁大错未铸,劝我三思后行。 父君说:‘吾儿继承吾与爱妻精纯御水神力,是继吾与爱妻后水系法力第一卓异之神灵,她将成长为苍茫六合间一方领主,是君,是帝,她无需听任何人号令,不由任何神或魔掌控。’ 此谆谆诲言一出,当场就被魔神一刀斩杀,真正灰飞烟灭了。” 回忆切到蚩尤魔刀拦腰斩杀水神一幕,莳柳神颓久久。 沉寂了好一会才又继续说: “父女初逢,竟是最后一面,我自是悲伤的。” “父君陨后,不用与魔神对质我也明悉孰是孰非了。” “魔神口中的六界第一伪君子——九旻诸神在父君陨后第一时间挥戈向魔,以雪魔头杀我父君之恨。” “生仇可思量,死仇不等闲。于我眼前杀我父者,纵对方是几十万岁的魔神,我也是要跟他拼命的。” “当我挥枪向魔神那一刻,天地间最后一次神魔大战便真正展开了。” “神魔大战你可听说过?”莳柳看着季逾。 “略知……,不甚清楚。”季逾淡然说。 他的神色很平静,显现不似活人的淡淡的死感。 莳柳总看不懂他眼底的思绪,也窥不见他心底的想法。 只看得出他很干净纯粹,纯粹骄傲,纯粹自我。 能确定他不是坏心人外,还觉得他有种别样的萌感。 不是可爱,是肉身驾驭不住灵魂被禁锢的,憋屈的,不能淋漓尽致做自己的紧束。 或许是命运多舛,身世凄凉造就吧。 莳柳不在意他对自己的事是否感兴趣,她只重视这场谈话本身的作用。 “不论是当时还是后世传说,魔神都是被九旻诸神合力诛灭的,我于这场战争中似乎并不存在。” “没几个人知我玄冥莳柳。” “而真相是,诸神战诸魔,我一人挑魔神。” “那一战,上古数座神山仙岛被摧毁,累及多界生灵涂炭。” “我那时只是几百岁的小精灵,与蚩尤那老怪物对打真是吃力,一直处下风。” “终于在战事最后,我在几位老神的协助下召引玄冥真水将魔神封印,再沉入无形于世间的玄冥沧渊。” “魔神是降服了,可当我回头一看,六界之内,八荒四海,早已是满目疮痍。” “多是我引天地万水与蚩尤的混沌魔炱厮杀造成。” “我生性多不完美,可以有情有义,可以阴谋诡计,可以逆来受顺,也可以睚眦必报。” “行走世间,惟一样始终遵循——人可欠我,我不欠人。” “我连累的无辜,我自负责。” “后来,我在连通无尽世界的忘川源开启了复苏法阵,散尽元神修复了被损毁的天穹大地。” “之后天地如何,我不知。” “五千年前,我在人界一处秘境醒来,我不知是谁为我重聚元神救了我,还是天命如此造就,但是……” 莳柳顿了话头,目光落在季逾闲搭在桌沿的,筋骨线条流畅有致的左手腕上,凝视圈在上头的红丝线编织的紫蓝中闪耀火彩光泽的琀珠。 目色一沉,她严肃而真诚地说:“但是,随我一并返世的还有一件神物,”指着季逾手上天极琀,“便是它。” 季逾抬起手来,看着琀珠:“六神五行天极琀?” 莳柳:“我当时赤身裸体,身无别物,只有这颗琀珠。这琀珠就含在我口中。” “我知道,你已经知道了我就是前些日子与你抢珠子的小鱼, 我也不跟你扯东扯西, 我讲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 这颗琀珠随我复生, 我拥有了它几千年, 或许还更久, 怎么算它都是我的不是你的。” 锐利眸光移至男人渊深凤眸上:“你明白了吗?” “你,想我把珠子还你?”季逾看着拽兮兮跷脚而坐的玄冥老总,语带疑问。 垂眸继续看琀珠。 眸海深处一丝狡黠之色缓缓便浮了上来。 瞧他漫不经心的,莳柳很难不恼火: “我一直觉得季先生是特别聪明的人,有些事有些话就没必要挑太明了。” 她的话是带着警诫意味的,比如季逾手上琀珠哪里得来,以哪种途径得来,凭什么他张口闭口说那是他的东西等等。 能和气解决的事,她不想撕破脸皮。 季逾长腿一伸,光亮的皮鞋尖勾住椅子下沿,带轮的办公椅被他缓缓带近。 眼看伸展的腿脚就将碰到他,莳柳及时收敛坐姿。 蓦然到了高挺挺的他的面前,莳柳只能仰头睥睨。 眼光犀利,展现出“本神便是坐着也比你站着‘高’的威势。 心跳却在他肆无忌惮的态度和轻佻的俯视中愈发急促了。 季逾把天极琀近距离在莳柳眼前展示,说: “这颗光彩炫丽的珠子竟是你的呀,难怪我把它放在孳星海里你都能找到!” 高悬的眼眸骤然倾俯,四目旋即咫尺。 夏日炎炎的靠如此近,呼吸倏尔灼烤了彼此。 莳柳感觉难受,欲往后退。 季逾却将座椅固定得如焊原地,瞳色幽幽地凝视她。 莳柳都品觉出了这是一套骚狐狸摇尾求好的骚浪行为,偏对方始终一副凉淡如水的神态。 她想教育人注意行止的话于是卡在喉咙,咽不下吐不出。 “虽然说我不怀疑你的说辞有假, 也不计较你潜入我家里来……找这天极琀, 更不会舍不得把它给你, 但是, 这琀珠也在我手里好些年了, 你想要回它可以, 不过你得告诉我它对你有多重要, 你拿它是要做什么用处。” 他慢慢吞吞地把话喂在莳柳粉艳艳唇边。 幽雅的热气喷拂在女人莹润脸容上。 莳柳都不好意思喘息了。 怕一呼吸,两人的气息就缠绵交融在一起,届时万一冲动,正经的谈话就变得不正经了。 死相,该不是故意拿她的天极琀来调戏她吧? 张二说他是闷骚型男人,惯爱搞一些暗搓搓的小动作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莳柳不甘示弱,挑着一边眉角斜看他,想给他尝点狠的,让他知道在这场谈话中,谁才是主导者。 第一百零四章 你爸爸 突然余光瞄到他已经在摘手链了,莳柳的狠心立时软下。 觉得两心相交,真诚更比威压能御人。 于是她如实说:“我父君被魔神杀害的时候,是我将他抱在了怀里,他是在我怀中陨散的。” “我散尽元神能活过来,那我父君他那样修为更高神寿更久的人肯定也能活过来对不对?” 季逾听着,眉头渐渐有些紧。 莳柳说:“我想,或许是他陨前留有一缕元神在我身上,所以在我元神修复的过程中,他的元神也在修复。” “只是他的情况比我糟些,才会这么多年没有醒转。” “因着我是他亲生女儿,有血缘牵绊,他这才一直在我身边。”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元神是以怎样一种方式相生着, 我只知道,他的神体由六神五行天极琀在保护, 我醒来看见了天极琀,意识认定这是我的所有物,并且我感知到了琀珠里有一个生命待养育,感觉到他与我有血的渊源,并且他的灵气是我熟悉的。” “天极琀只是一件养神灵的法器而已,除了好看一无用处,如果里面养着的不是我的父君,这珠子你拿去就拿去了。” “可他是我父君啊,我用神草、神器灵息滋养了几千年,马上就能将他唤醒出来,这几千年,我只为这一件事在奔忙,你懂吗?” “所以这天极琀,我不能给你,你得还我。” “倘若你真的喜欢这颗珠子,等我把我父君唤醒出来再把它给你可好?” 说完,莳柳眼中已是波澜滢滢。 她不是内心多柔软的人,这是她鱼生里少有的在人前真情流露。 不是因为季逾与她有过两吻情分,只因天极琀对她意义非凡。 莳柳只想真诚对待季逾,没想用真情来攻略季逾,但真情有自己的想法,还是不受控制地表露了。 于是她觉得,好容易才追求到她的季逾会一改往时的有肺没心因她动容。 毕竟了解了他多一点之后,发现这个傲娇闷骚的男人其实挺不错的。 本事比好些人强,愿意做人的时候真的温柔得令人心花乱绽,他有足够的资本能引神“堕落”。 然而万事尽在掌握的莳柳万万没料到,季逾今天不做人。 ——他很认真地听莳柳讲完要回天极琀的因由,又静静地将她打量了好一会儿,已经解下的琀珠拿在手里,却是僵滞不动。 他过分好看的一张脸从带着些许玩味的神情,一帧一帧阴沉下来,修逸剑眉一蹙再蹙,皱成一团揉拧过的纸。 完全看不出动容。 有的只是疑惑。 莳柳觉得那样古怪的神色就是疑惑。 除却此,她想不到其他。 “里面养着你父君……”季逾似自言自语,又似在确认。 莳柳即时接话:“嗯。是。我父君。就是你们现在说的爸爸。” 季逾看着手里的琀珠,复看回莳柳:“你爸爸……”淡粉唇角挂抿着一抹笑,眉尾耷拉下来,“手给我。” 莳柳把手缓缓伸出,浑身不是滋味地看着他。 季逾捻着手绳两头,将琀珠系在女孩白润润的左腕上, “我只要珠子,不要你这个什么尘缘丝。”莳柳说。 尘缘线是他捆妖的法器,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之物,缠她手上算怎么回事。 “你说不要什么?”季逾盯住她,语气很慢却很有力,似能捻碎骨头。 莳柳固执地说:“我说我……”忽然从他愈发幽暗的眸色里咂摸出别种深意,便不多讲了,“没什么。” “戴上就不准摘下来,记住了。”季逾又用那种命令的口吻跟她说话。 霸道强硬,当自己是什么少女幻想出来的霸道总裁似的。 该不会偷偷看少女漫画学的吧? 肯定是的,不然说不清楚连情绪细节都没有,就只会“过来”、“不准”这种硬梆梆,但其实是想靠近、愿意进一步交往的表达。 死相! 莳柳得到珠子后,说:“那你忙着,我先走了。”迫不及待告辞。 转身,就听季逾憋不住地笑起来,嘴里念着“爸爸?哈哈,爸爸”,笑着笑着竟然捶起桌子来。 胸腔里的颤音像击鼓的回响,大得三米外都听得见。 谑嘲的调调传入莳柳耳朵,顿觉后背一片汗毛倒竖。 她想回头问他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爸爸”是什么独特的笑点吗,想了想,觉得没必要了。 跟一个从来不正常的人理论,岂不显得她也有问题? ****** 回到房间,莳柳锁门关窗,拉上窗帘。 把自己隐藏在一方绝对隐蔽的空间里。 黑碎花的亚麻拖鞋一甩,撇脚在古朴的白纱帐架子床沿坐下,抬起季逾亲手缠在腕上的天极琀端量。 穿针引线的人能把手绳编织得多精美不需多说,那红绳在雪色的腕间诚如雪地中血河流淌,对比鲜明,炽烈夺目。 不可否认,那指代两物纠缠的尘缘线确实让莳柳内心荡漾起一些悸动,不过眼下更重要的事不是思春,是把已获灵息注入琀内,滋养里面的人。 莳柳指尖凝起一丝灵力,指掌轻轻拂过手腕,只见一道红光闪动,图纹繁复的珠子旋即从密密编缠的尘缘线中转移到了手心里。 纹路精致的珠子握进掌心,嵌入皮肉,才真正感受到它真的回来了。 珠子离了尘缘线的束缚,缓缓变成乒乓球大小。 许是感知到了莳柳的爱意,它便就保持着她从前习惯抓握的形态。 没有涨一分,没有减一分。 一切都刚刚好,单手将珠子在掌心图抟了又抟,久违的熟悉感瞬间席卷,充斥在莳柳长久空寂的心怀。 与琀珠相依为命的记忆交织,织成了网将她笼罩,织成了茧将她包裹…… 莳柳很喜欢这种带着亲切感的裹缚——这是她步履不停的意义。 莳柳兀自发笑,激动又幸福地一翻身滚到床上去,珠子抱在两掌之间最柔软温暖处,紧贴心跳,蜷身享受这无以言表特殊一刻。 狂风伴夜色倾泻,窗外虬蟠的芙蓉树嘎嘎作响,隔墙高屹的冷杉树梢枝在半空凌乱。 白忽忽绞在青枝树杈上,抱怨: “你能不能别长了,或者你多吃点啊,又瘦还高,是想风把你摧断吗?” “你不是树精嘛,不要风一来就摇行不行,晃得我脑壳昏。” 青枝委屈:“我也不想摇,这风它不对啊,我稳不住。他又心情不好了吧。” 第一百零五章 风雨乍起 “看头顶这云又阴又重,都快要压死我了。” 白忽忽:“我看他跟那条白眼鱼挺好的,那天在羞羞湖边他们还亲嘴了呢,老季还偷偷笑来着,你没看见?” “咳咳。”花朵全秃了老芙蓉出声提醒,“要讲到院子外去讲,别连累我受罪……哎呦,我的小骨朵,快抓紧爷爷,别把灵给吹散咯!” 老芙蓉死死护住枝头后长的未化形的花苞孙儿。 他这几天很抑郁: 不把花瓣给季逾喂鱼吧,心里感觉对不起莳柳赏露水恩情,还会被东家不知怎么收拾; 把绽放正盛的花瓣献出吧,他一树的花灵灵气大损,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修成正果。 现在本来就修炼艰难。 墙那头两个小精叽叽咕咕他都没心情搭腔了。 墙这边,懵懵懂懂的白忽忽问青枝:“青枝青枝,你到底看没看见老季被人亲还笑啊?” 青枝:“看见了。” 他长这么高,每一片叶子都能视物,高矮远近哪里看不见? “那,亲嘴是什么感觉?好玩吗?”白忽忽追着问。 忧郁清冷的青枝说:“不好玩。” “你也跟人亲过?” “没有。看过。” “那你怎么知道。要不我们亲一个试试?我看着挺好玩。不然老季当时怎么会嘴角压都压不住!” “……” 风歇下来,树却更凌乱了。 许久,青枝才说:“不可以玩。染上这种东西会死人的。天道都控制不住,我们这些小生灵更玩不起。” “啊,会要命啊?”白忽忽抱着树颈,半信半疑。 青枝眼睛转到树身中段,视线从三楼前方的玻璃窗看进去。 大小不一错落有致摆放的绣画间,身姿容颜精美的人坐在墙角的地板上。 修长双臂紧箍着修长膝腿蜷着,无神的目光盯着赤裸的脚。 纹丝不动。 与四周黑压压的环境神如一体。 “不仅要自己的命,还要别人的命。”青枝说。 “呼呼呼……” 风又起。 自莳柳入职茵蔚轩,入住窈蔚居,她就没见过此院还有如此嘈杂混乱一面。 乍起的歇歇停停的风犹似深陷纠结的一个人,内心混乱的一团难自解,所及之物都要被它掠上一耳刮,踢踹一大脚。 果然跟喜怒无常的天道一样呢。 也好,这般的嘈杂倒给了将自己封闭在屋里暂不想理世事的莳柳另一定义的安宁。 在季逾淡而不厌的照顾中,主要得益于他家神水和芙蓉花补养,莳柳驱使复苏法阵消耗的灵力已恢复大半。 一觉醒来,她于是趁着夜黑风高,四下无人对屋子设下结界。 把天极琀捧出来,抛悬于屋子上空。 一缕苍蓝的灵力撩过去,乒乓球大小的珠子旋转起来,缓缓变成两人合抱大的形态。 随着琀珠的转动,上面的六神五行图纹同时发出了光亮。 那些光五颜六色,斑斓绚丽。 犹似吸汲了天地间万物华彩凝聚形成。 七八种交融的图纹光泽中,显然可见有两火一水三处图纹是暗淡的,那是还未将相应灵息注入的原因。 待将那几处的灵息灌注,它们即能像周围图腾一样散发出相应的光彩。 其中二火之灵不在天边,恰在此间。 但见莳柳玉指在虚空中一挽,手心即刻幻出一盏隐约血脉蜿蜒的九瓣花碧玉灯。 正是承载两种火灵的神器——九旻九寸九火燃心灯。 灯是从黑蛟手里抢来——她有良好素养,也不滥杀精灵,但做事向来只遵自己的标准——燃心灯这样的神界之物能出现在妖怪手里,并且辗转了这么多年,不知引起过多少场血战,如此途径出现的宝物,她绝不对持有者客气。 挥一道法力将硕大的琀珠定住,莳柳继而把燃心灯浮在琀珠前,对应上下斜对着的焰火图纹。 莳柳静坐下来,幻出法器冥疆玄极扇在手。 冥疆玄极扇是她父君玄冥留给她的法器,是她未曾见过一面的母君——白赜,以头上雪丝加从极渊寒玉贝锻铸,给玄冥的定情之物。 白赜生祭封印后,玄冥生拔美人骨化法器,在上面刻下了对爱妻的思念,于是一柄折扇便同时承载了白赜、玄冥两神部分神力,是莳柳最珍爱最趁手的法器。 化成剑锋锐凌厉适合杀敌; 化成扇温和柔雅,是用来缓释灵息很好的神器。 莳柳凝息念诀,催动法力经过冥疆玄极扇,将蕴藏在燃心灯里头的两火灵息注入到天极琀内。 燃心灯通体亮起,一簇金色包裹红色的焰苗“嘭”地自燃,焰光摇曳。 被精纯的灵力催发的时候,火焰金、红两道光猝尔“哎哎呀呀”嘶叫,纠缠着牢牢抓住玉蕊灯芯,不愿离开。 “九渊熔焰淬玉魂,七煞流火铸金身。 炎精炼心骨成络,赤魄聚神血化纹。 残骨成尘,新心逢春,守灵火,归——” 随着莳柳口中一诀号令,燃心灯金光大盛,照耀整间屋舍明如白昼。 带着强大力量的光喷薄的刹那,防扰结界被震得抖了三抖。 从昇市回来,她的房间就从旧楼那边搬到了采光良好的新建筑内——季逾工作间兼卧室的下方。 于是神器的力量震动结界的时候,楼上的通法术的季逾即时感受了怪力的蔓延。 他却没有因为陡生的异常神色有任何改变。 始终如青枝看见那般颓然,如霜打的茄子。 墙上的挂钟滴答跳到9点之时,他终于动了动。 双手扶墙爬起来,摇摇晃晃往十二扇黑绢底金丝绣山水折屏后的卧室去。 到浴室洗漱出来,时间转到了9点半。 季逾就在这时候上床躺了起来。 因为再过半小时,也就是10点的时候,就是他固循的入睡时间了。 现代的10点对应的是古人测算、记载的亥正。 此时正是天地六合间气息混沌,万物藏息汲粹的特殊时段,是调理一切最好的时间。 如无特殊情况,他必须这样做。 亥正。 季逾安详合上眼眸,呼吸随之缓下。 他是宁静的。 也是温和的。 柔和的宁静以他为源渐层扩散开, 抚慰了外间嘶嗌的狂风, 抚顺了满院凌乱的花枝树叶, 抚慰了漫山遍野宏穹之下瑟瑟发抖的所有生灵。 可是尽管季逾将心平静下,放空所有繁杂的思绪,却是睡不着。 预感告诉他这个晚上不会太平。 现有的安宁,是他强迫自己做到的。 如他所焦愁,深夜12点的时候楼下传出“嘭”一声关门的声音。 第一百零六章 小别万事生 两分钟后,穿绿衬衫高高瘦瘦的青枝跑上楼,站在屏风前低声说:“老板,她跑出去了。” “……” “老板,她看起来不对劲,你不去看看吗?” 屏风后,季逾拿手捂住耳朵。 薄薄一层朦胧若无的夜色自窗外弥漫进来,映见他的眼皮颤抖。 似要睁开,又似极力将上下眼睑胶合不准睁开。 “老板?”青枝又喊,“你不管那我走了哦?” “啪”,绵软的枕头砸倒床位那边的衣帽架。 吓得青枝一哆嗦。 他喉头比上一刻更僵硬了,全身毛孔紧紧收缩着。 人身皮薄没安全感,他想回树里去。 “她去哪儿了?”季逾穿着藏青的真丝睡衣从屏风后走出,脚趿一双亚麻拖鞋。 青枝抬眼看着他拧皱的眉心,知道他正烦躁,“应该是去落琼湖了。” 季逾揉着太阳穴,懒洋洋地问:“她去落琼湖做什么,受伤了?” 青枝:“我还没看。先来通知你。那我去看看先?” “不必。我去。” ****** 山脚鱼塘。 季逾打开生锈的铁门,沿卵石小路走到池岸。 沿岸走了一圈没看见莳柳。 于是只能边找边喊:“喂,鱼儿,你在吗?” “鱼儿?” “莳柳?” “别吵。”潺潺流水蜿蜒而上的引水渠尽头,低哑的女声传来。 季逾循声抬眼,对面是天然形成的小石山。 石山原就陡峭非常,眼下吸足了夜的黑色,突兀地伫立在茫茫一层薄雾后,像极一头喷吐热气的妖兽,更显得狰狞可怖了。 三湾村傍山,一入夜水汽就蔚起清云,尤其是水塘,日出之前雾气缭缭总不散。 季逾沿岸过去,穿过湿润飘浮的雾来到石山脚下。 最后在丰茂的花草后的缓流池中看见了莳柳。 她坐在清泉流泻的出水瀑下,身体浸在涟漪漾漾的清潭中。 仰着头闭着眼,任哗哗啦啦倾泻下来的冰水冲刷脸庞。 她皮肤白生生的,一头秀发又长又黑,还丝丝缕缕乱糟糟披散在水里,若是不经意看见的话,难说不会被吓出毛病来。 “大晚上的不睡觉跑这儿来泡冰泉,怎么了?” 季逾是个审时度势的,见女友大人心情不好,他于是选择做回人。 “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莳柳一眼没看他,让淅沥飞泉肆意扑打娇嫩的皮肤,让汩汩流淌的水带走眼角溢出的清泪。 她需要冰凉的水来清醒清醒。 她脑子太乱了。 前所未有,想所未想的乱。 季逾暗暗深吸一口气,像个窃了物的小贼: “你的事不能跟我说吗?我们不是已经进入交往阶段,是情侣关——” “不要说了。”莳柳猛然睁开眼,犀利的目光看着他。 见他半是蹲半是跪倾身看着她,有些局促不安的样子,神色却难见的温柔,她原想说什么立马都忘了。 “我没事,你快回去睡觉。不知道自己身体虚吗?还不好好养着。” 还算温和的话却透出股埋怨的味道。 说完在心里又嘀咕:“魂弧都是虚的,还想当人家男朋友!我要拿你怎么办呐!” “真不需要我?”季逾再问,“有什么事说出来会比一个人憋着好。” “你再不走,我走。”逐客令再次下达。 惹不起她色厉词严,季逾只好抛下一句“你若需要我,我一直在”便起身离开了。 瞄见他三步一回头,最后消失在缭绕雾气中,莳柳心如刀割。 “命运弄人,天道弄神!莳柳啊莳柳,不论这个世界怎么变,时间怎么轮转,他就是你的宿命!” “谁比你更活该?几千年不招惹男人的觉悟一朝忘于脑后,换来的就是今日下场。” “你干什么不痛快,为什么要发春谈恋爱?!” “现在好啊,美男还没抱进怀,就要告吹了!真行。真行……” 感慨着,莳柳腰上力一松,身体滑进冷冽刺骨的寒潭中。 在脑海默念一句:“十五分钟。到鱼塘来接我。” 末了,将自己沉到幽暗水底。 ****** “我的神,你终于舍得见我了!你身体都好了吗?大晚上的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张却接上莳柳,叨叨叨便问上了。 莳柳的命令传送至他大脑的时候,他正在高念卿病房里陪床。 高念卿的命是让莳柳救回来了,但她凭空生长出的骨血到底还脆弱,精神也恍惚。 那天,莳柳消除他人目击妖怪出没的记忆的时候,她在魔阵里,导致噬神阵的神力波及不到她。 之后为救她莳柳耗尽灵力昏去,她见过妖怪的记忆就一直存在,并影响着她的精神。 到现在,高念卿还陷在世界观碎裂的混乱中不能清醒。 又因为那天张却把她抛下只顾莳柳安危,当张却再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便一直纠缠着不让张却离开了。 高念卿把她看见妖怪,被妖怪杀害,被妖怪啃吃的经历讲给张却听。 说那些经历不是梦,是真实的。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点伤都没有,那种透进骨髓的痛却是真真切切。 张却不想她困在玄奇惊悚的世界中,又没有办法抹去她记忆,只能安慰她,说她的痛不是因为根本不存在的妖魔鬼怪。 是抢劫犯利用高科技结合生化毒气攻进拍卖会,她的大脑受到了毒品的侵害,才会出现那些玄异的画面,不是真的。 身体的痛感则可能是被毒气感染或被某种不知名武器中伤。 不光是她,他也看见妖怪了,只是跟她看见的不太一样,他也感觉身上很痛。 高念卿不置是否,只粘着张却,还在他面前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娇弱模样,引得身边亲人朋友都以为张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了。 张却有口难言,欲哭无泪。 一周以来,张却都被迫陪着死而复生的高念卿。 看着从残身断躯又活过来的高念卿,张却心里就无比挂念拿命达成他乞求的莳柳。 在张却眼里,莳柳的脾气真是高冷又霸道,完全没有一点值得夸。 他总在心里感叹: 长得多圣洁明丽温婉端庄气场十足一个姑娘啊,怎么就配了这么个脾气呢,温柔一点不行吗? 要是能温柔一点,那真真就完美了。 完美符合人们对天上神明的想象。 当然,这种想法终究只停在表面,是他无聊时的瞎歪歪。 第一百零七章 我要死了 因为在心里,莳柳就是他的神,还没出现高念卿的事之前,她就已经稳立他的仰望之巅了。 只是经过了高念卿之事后,他对莳柳的忠诚有了质的转变——他暗自起誓,从此千千人潮唯莳柳是他毕生跟随的目标,不畏艰难险阻,生福死罪。 所以即使这一周都被高念卿缠着,他也会每天来一趟窈蔚居,就算见不着莳柳,也要把从各渠道搞来孝敬她的礼物亲手送到。 一听到莳柳召唤,即便是已经睡着了,他也能弹跳而起,不顾高念卿拉扯,在限定十五分钟前赶到了莳柳跟前。 听她差遣,为她服务。 “我要死了。” 坐上车就一直阴阴郁郁不说话的莳柳陡然说了这么一句。 “哧——” 瞬息间,超跑的橡胶轮胎在沥青路面摩擦出两米焦臭胶痕。 是张却猛一脚踏死了刹车。 “不是,”张却脑子一片空白,“你刚刚说什么?怎么回事?” 莳柳口中似含了一块冰,寒凉地说:“我活不下去了。” 幽沉的嗓音里,张却察觉出极力压制的哽咽。 他无疑是懵逼的:“出什么事了?你愿意跟我讲讲吗?或者,我可以为你做什么?” “你有什么排解郁闷的方法吗,我想试试。”莳柳说。 张却:“别人的话,我不是很清楚。我呢,我有什么不开心的就会开车出去飚一圈。” “注意力高度集中,极致的速度冲击着大脑的情况下,人就没空去想其他事情,等过了难受那劲,心态也发生了转变。” “之后回头再思考、理解,一切都会跟最初不同的。” “那我们去飙车。”莳柳毫不犹豫。 张却却犹豫:“你确定?” 荣获莳柳淡淡一瞥后,他住嘴了。 松了刹车,黑莲花缓缓向前行驶,张却又开口:“公用道路不能开快车,我们去我朋友那儿开行么?” “嗯。”莳柳喉咙里发出一丝低低声响。 “好嘞。”张却说。 他真挺担忧莳柳没开过车,怕出现她自信以外的意外,但是不敢瞎质疑。 想着还是到有防护的专业车道去驾驶比较放心。 张却唤醒“Siri”,让她拨打俱乐部朋友的电话。 电话接通,张却开口就让对方麻溜起床,迎接“二哥”驾临。 不出意外,对方骂骂咧咧的话当头浇下,说他不讲义气,喊他一起玩的时候不叼人,要找人家了就不管白天黑夜…… 张却理亏,最后用一顿饭堵住了电话那头的脏嘴。 男人之间开口爱说的那些口头禅实在不适合让莳柳听见,他注意着呢。 赛车俱乐部。 张却带第一次驾驶汽车的莳柳适应了两圈车道,给她讲解一些注意事项,然后才把车给她开。 换他坐神的副驾。 莳柳一摸上汽车,马上就用行动告诉张却什么叫雪媚娘她不仅能摧山倒海,对刚接触的事物也是信手拈来。 两圈下来,坐副驾坐得瑟瑟发抖的张却硬着头皮问: “神,你刚刚是不是用上法术了?我魂都要跟不上了!” 莳柳皱眉瞧了瞧他,说: “控制一件没有生命和思想的机器不脱离特定路线很难吗?” “这就是你平时排解难受情绪的最有效方式?” “可我注意力集中在道路前方方向的时候,心里郁闷的事并没有被外在的影响蒙蔽,反而随着眼前事物的快速掠过,变得更加清晰了。” 张却扶额,心说你是可以一心多用吧。 真想跟你们这些学霸级人物拼了。 张却叹了叹,说:“所以我的神,你到底在为什么事烦心?你说出来我帮你分析分析呀。” 莳柳也叹气。 开了车门下来,在休息区沙发上坐下,开了罐饮料咕噜咕噜灌了几口,疲累地靠着。 张却屁颠屁颠追上来,趴在她面前的玻璃茶几,脖子尽可能长地倾近莳柳,盯着她,等待她把心事倾诉。 形容作派像极了一只温驯的大金毛。 坐在较远位置的张却的朋友——俱乐部的老板看见开朗潇洒的哈哥臣服干姑姑石榴裙下,一脸的拧巴,不可思议。 脑海不自主上演伦理纯爱大戏。 莳柳凝滞了好一会,说:“我觉得自己好蠢。蠢极了。” 预感一个大秘密正在慢慢显露,张却不多话。 莳柳继续说:“我不但蠢,还傻。在一切真相未明之前,我为什么要答应季逾的追求!他一个绣花的凡夫俗子,怎么能跟我在一起呢!” 绣花的季逾?! 澍海人尽皆知的男神级人物的名字飘进俱乐部老板耳里瞬间,他不禁又多看了莳柳两眼。 心说二哈哥这山村小姑不简单啊,澍海大艺术家,居然都是她的追求者,她似乎还不太瞧得上! 那可是季逾唉,澍海百万少女少妇的男神。 虽然他不是像他们这样的豪门贵少,就个人成就和对国家传统文化的传承、贡献与弘扬来说,各方面比他们高了不知几个档次。 年轻老板瞎琢磨着,突然看见张却递了个眼色过来,他于是识相消失。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张却说,“我季逾哥那样的优秀……,虽然确实不太配得上莳柳上神你,但他已经是我见过的人中的顶尖那一层的了。” “你看他各方面……呃……除了性格比较我行我素,哪儿哪儿跟你都是绝配呢。” “不说他身材颜值,那已经是天花板没得挑了,就他的职业就特别跟你能走到一起。” “有共同话题,相似目标是一方面,关键是他对你真的挺好的。” 莳柳看着他,用眼神发出疑问。 张却说,那天她因救高念卿昏倒后,季逾马上抱住了她,脸色特别的不好。 着急得不管任何人的死活,还吼了他。 他跟季逾说,莳柳是神鱼需要泡水才能对身体有帮助,季逾鸟都不鸟他。 怒气汹汹地说“赶紧把车开来,一个小时到不了南玥镇,你和你那什么姐就都给我到莽苍十域里喂妖怪去”。 一脚油门从昇市踩到季逾家,季逾就把她抱到了鱼塘,全程不给他经手的机会。 之后他每次来窈蔚居,青枝都说季逾在鱼塘。 不知道具体细节的他都想得到季逾对她有多上心。 张却说,其实刚开始他也不太放心的。 毕竟季逾跟莳柳的关系不比他和她,算不上绝对牢靠,于是他还悄悄摸到鱼塘旁边,翻围墙偷看。 第一百零八章 缘无解 看见季逾抱着她走进水里,将她身体缓缓浸入水中,然后坐在下水的石阶上。 抱着她,温柔地抚摸她鬓边头发。 他就明白了,在照顾莳柳方面,季逾比他做得更好。 张却还想讲季逾的好,莳柳突然制止:“别说了。” 她虽还未仔细问过最近发生的点点滴滴,心里却明白得很。 就是因为知道季逾对自己特别,她才心这么乱的。 这个烦恼的出现,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珍爱无比的天极琀。 四个小时前。 莳柳将燃心灯两道火灵注入天极琀。 施法完成后,琀珠华彩四溢,神晕缭绕。 灵质被吸收完成,随即她便使了连心术入琀珠内去察看。 几千年,她坚信琀珠里养着的人就是死在她怀里的玄冥——她的父君。 然而,当她的灵识走进六神五行灵境,走近悬浮于八卦阵中的男子的面前,看清了他的脸的时候,她僵住了。 天极琀里的男子容貌极为冶丽,与清润儒雅的水神有着源自根本的天差地别。 他魂未召聚,肾精灵质未注入,可他已经具备了完整的形貌特征,身体发肤每一个细节都是他曾经的样子。 莳柳已经记不清玄冥长什么样了,但一定不是琀珠所养的男子的模样。 她为什么能肯定? 因为当她看见那人的容颜的瞬间,那些她绞心剜肺也不舍忘记的久远的记忆立时在脑海明晰了。 六神五行天极琀里育养着的男人,原来不是她的父君——玄冥。 而是促使她提前化形的那块天降的“馅饼”; 是被她咬过屁股一口,恨失一口神血的神明; 是役她为奴的那位天天不让她好过的衰神; 是给了她安身之所的恩人; 是带着她游历六界,教她做人的师者; 是陪伴也保护了她几百年的朋友; 是拆自己神名赋予她名字,将她划为自己所有物的讨厌鬼前辈; 是她偷偷喜欢着,但还来不及表明心意,就单方面选择长别了的时蔚神君。 时蔚,一位神力强大却不曾出现在神籍上的神只。 根据非正式考据得知是生于天开地启之初。 年岁不详,成神经历不详。 天上地下,无一人知道他的存在。 除却莳柳这个闯进他地域成为他奴隶的小灵鱼。 时蔚像是活在时间缝隙里的神明,六界处处有他痕迹,又处处无他影踪。 当莳柳从时蔚睁开的幽深却绚烂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倒影的时候,她便悟到了宿命为何物。 又爱又嫌,舍不下忘不了,压不过又不服气的时蔚便是她的宿命。 自始至终。 从化形之初到现在,又将至未来。 横贯数万年。 时蔚是她毫不犹豫的至要之人,这一点莳柳从不怀疑。 可是好巧不巧,天道弄人,现在身边却出现了一个让她犹豫不已的人——季逾。 真是要了神命了。 莳柳把难过的来龙去脉讲给张却后,张却早已在不知哪一段话摊出的时候惊掉了下巴,此刻呆愣若木鸡。 就刚才等莳柳说话的姿势。 许久,张却终于缓过神来,开始呼吸了: “我的个神嘞!大姐,不是,大神,你还有这么档子事呢!” “把跟你关系这么复杂的男……神当成爸爸,然后辛辛苦苦养了他几千年,然后在你已经喜欢上——” “谁喜欢上?”莳柳一听这种就心梗。 张却即时措辞: “然后在你已经接受了人类帅哥的……求爱,并决定往下发展的时候,你曾经喜欢但没成的初恋他突然出现了!” “不是,我的神大小姐,你不是法力无边无所不能吗,你怎么会养着一个人几千年竟不知道他是谁啊?!” 莳柳脑壳疼: “刚开始他只是一颗会发虹光的精珠,类似于你们现所理解的受精卵一样的小东西。” “每当我往天极琀里注入相应的一种灵质给他, 他才会长大,一种灵质能使他长三岁左右, 且每一种灵质只能养出对应的他身体的部分结构, 今日之前,他是没有面貌的,神跟人是不一样的。” “人靠精魂长成骨血。” “神则需要成灵元神、成灵灵质、天地精元、神魂等来形骨血,塑肉身。” “我之所以以为他是我父君,不是看长相,是因我感觉到他体内有和我很亲近的血的连接。” 听她讲着,张却只是挠头。 一个劲地挠头。 本来他就不太理解的了精怪神仙是怎么修炼而成的。 理解不了他感受不到存在的天地灵气,是怎么让一样事物具有了思维和变形能力的。 甚至它们还各有各的特殊能量,强大到人类无法想象。 莳柳解释再多,他也是懵懵懂懂的。 只听出了“我养了几千年的爸爸不是我的爸爸,是我的暗恋对象,我的暗恋对象他和我有血缘关系”这一层诡异的状况。 “可是,”张却被她遭遇的问题搞得都皱眉了,“你的黑月光他怎么会跟你有血缘关系呢?你们是亲戚?” “不是。” “你怎么确定不是?可能是隔几代那种呢。” “我父君母君都是天生地养的神明,哪来的隔代?而且我感觉到我身上这丝血脉与他很亲,是很直接的那种关连,不隔任何人。” “呃……,这我就不懂了。那,”张却想了会儿,恍然一惊,“你不是说你是咬了那位时蔚神君,吃了他的神血才化形的么,那也就是说你的身体里是有他的血的啊!” “这样就说得通你跟他有‘血缘关系’了呀!” 说到后面,张却激动得都要跳起来了。 能想到这一层,他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 给莳柳跑腿一两个月了,头一回觉得自己有强过她的地方,真是激动。 莳柳冷冷嗤笑了声,摇头,当即一盆冷水浇他头上: “知道什么叫元神尽散吗?” “元神散了就代表这个神仙骨肉身化作了灰烬,消失无存,血液蒸发为无形,不再具备承载基因的能力。” “元神是精魂意识之源,碎了散了,它所掌控的这个物体就从此没有了思维意识。” “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这种消失比人悲哀——人死了只是当时不能接受,但意识思维还在,变成了鬼也还记得自己曾是个人,也知道接下来还会轮回再做人。” 第一百零九章 千愁 “靠元神和内丹活着的生灵不一样,消失了基本就消失了,很少有还会再活过来了。” “除非行了天运,如我。元神重聚骨血重塑之后意识才又回来。” “所以我体内存在的这一丝与时蔚神君相连的血缘不是当年我吃了他的那一口。” “我想不出是什么原因促就。” 莳柳说着,眉宇间又凝起了那种生无可恋的沉重。 张却哑然良久,也跟着苦恼起来: “所以你现在的情况是敬爱了几千年的爸爸没了,已经死了一直怀念着的黑月光他出现了。” “而他无预兆的出现不仅打乱了你的生活规划,还对你的感情造成了困扰?” 莳柳:“是彻底打乱了。极度困扰了。我的世界完全颠倒了。” “你才活了几年,不会懂这种感受的。” 几千年,不是几千天。 为着一个目标孤独地漂浮漫漫时间长河之上。 见证部落厮杀; 见证王权更迭; 见证人死人生,花落成果,四季循转…… 她早已活得厌倦。 若非有一人等着她养成,她只愿于无人秘境久眠不醒,汲三光之华,与天地共生息。 这是极复杂的一种情绪——无人能理解,自身亦难解,还无处纾解。 “不仅如此,”莳柳喟叹,“当我看见时蔚神君的五官面貌,我才发现季逾跟他居然有七分像!” “他们只是瞳色不一样,气息不一样,头发颜色、长短不一样,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张却怔怔地看着莳柳: “那是怎样?我没太听懂。” 莳柳扶额揉按着太阳穴: “我不知道。感觉季逾像是他的一抹影子,只是刚好出现在我眼里的一抹他的影子。” “甚至说影子都牵强了——季逾与他只是面貌上有七分像,其他方面是大相径庭的。” 她从未如此神伤,头疼欲裂。 “嘶,”张却扶着腮,好奇地问,“怎么个大相径庭法?” “比之时蔚神君,季逾实在性情太好了,温柔得过分。” “噗……”张却闻言顿时没憋住。 莳柳眼皮缓缓一抬,把他的不严肃瞬间压了下去。 张却“咳咳”,马上端正态度,说: “看来你的这位时蔚神君真的很不一般啊,竟能把我季逾哥衬托得纯白温柔!” “还丑。”莳柳又补一句。 张却:“……!” 心说澍海市草有一天也能被说丑,这世界终究是颠倒了! 真不知这位名称时蔚的神到底是个什么模样,难道还能帅到见者想跪的程度? 莳柳瞥着呆呆傻傻,久久回不过来神来的小青年,恹恹无神地说: “你不会懂的。” 说着灌下剩下半听Lemon dou,拿过一个抱枕抱着,仰靠着闭目凝思。 确实不太懂的张却默然许久,然后一点点梳理起莳柳的感情线。喃喃念: “我死了,醒来我的黑月光他不见了,猜想已经死于时间的无情或者天道的残忍,他只能活在我的怀念里了。” “从此,我封心锁爱,寡情少义,不论遇到多优秀多貌美多真心的人都不为所动。” “我劝自己说,我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我喜欢的是天地间第一强第一美第一神秘第一脾气怪,但对我也还挺好的神君,普通凡人怎配让我看一眼?” “可是再喜欢的神君已然不会再出现,我一个人活得太久已经快记不得他了。” “现在,我遇上了一个勉强看得入眼的人类帅哥, 他是个以绣郎身份掩饰本职的捉妖师, 都市修仙的,他不怕我也不介意我不是人, 还喜欢着我,我决定了要跟他在一起,哪怕只是短短几十年,我也愿意。” “可就在我将爱意转移的这时候,我不辞而别分离多年的心头好他又回来了。” “不,他不是回来了,他一直就在我身边,从一开始他就被我含在嘴里保护,然后又带在身上几千年。” “他一直都在,只是我不知道那是他,我真的好傻——” “哗”,莳柳突然抱枕一丢,从位上起身朝车子走去。 “哎,莳柳,”张却急急跟上,“你是想再跑两圈吗?等等我。” 莳柳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启动电源把顶篷打开,抱手靠着。 跑腿的没有经历她所经历,也无法对她的情绪感同身受,但他复述出来的一节一点都戳痛着她的心。 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些烦恼的她听不得,只想远离“苦难”相关的一切。 在逃避这件事上,神与人似乎没什么不同。 夜风狂躁,鸣雷漫天,阴云沉闷闷压在头顶却半天不见落一滴雨。 张却自觉上了驾驶位,调整椅子准备坐上。 莳柳拉安全带扣上,说:“我还是去水里淹着比较好,你的方法不适合我。” 没能为神分忧的张却不甘心,于是给莳柳出主意,说刺激的事缓解不了愁绪,那就挤走它。 莳柳懒洋洋问:“怎么挤走?” 张却说:“吃。事事不遂意,人人皆负我,惟美食不负我。” 莳柳觉着也行,于是两人驱车去找地儿大吃大喝。 在市中心一间深夜私菜馆饱餐过后,莳柳心情还是没得到有效舒缓。 张却于是又出主意,说挤不走的烦恼那就麻痹它: “咱们去喝酒。一醉解千愁。” 莳柳对他的馊主意表示拒绝:“人界的酒醉不倒我。” 张却不服了:“咱可不兴说大话,人界的酒也分很多种的,啤的不行咱上红的,红的不行咱上白的,国内的不行咱就上国外的,先轮一遍再说是不是?” 为恩人服务,张却明知效果不大还是尽心尽力,兴致勃勃。 见莳柳没意见,他马上给顾辞安打电话——喝酒嘛,肯定是顾辞安那里最合适。 明知莳柳不待见顾辞安还选去他的酒吧喝酒,张却有两个考虑: 一、他那里夜景美,酒的品类丰富且高端,配得上他的神; 二、张却有个小心思在蠕动: 顾辞安总乐此不疲纠缠莳柳, 眼下莳柳困在自己的情绪中无处纾解, 越想肯定就越作茧自缚, 这种时候有个人烦烦或许能扰乱她注意力, 就算把顾辞安揍一顿也无所谓, 等最难受的这会儿过去, 她应该就能平和面对所面临的问题了。 不得不说张却后一个想法真的有用——莳柳一到顾辞安的清酒吧,就把“爹”是未恋初恋,现恋身上有故人影子的事抛弃脑后,全情投入到飘飘然的酒精世界中。 第一百一十章 人自醉 倒不是顾辞安腆颜纠缠,最近顾辞安精神头似乎也不大好。 忧忧郁郁的,全然不似从前那般花枝招展了。 一问,原来是因为陈昧死了事有点不痛快。 大概是露水情缘留有余温,一时释怀不了。 不过见到莳柳,他还是极力地表现出热情的。 在他这种热情似火处处留情的人眼里,不拿正眼瞧人且清纯安静的莳柳就是天上有地上无的珍宝,他做不到怠慢。 得知柳儿小仙女降临鄙店是为买醉的, 顾辞安如逢知心老友拉着莳柳往吧台一坐, 吩咐店员把他珍藏的好酒全拿出来, 他要舍命陪君子,和莳柳不醉不休。 张却自知酒量一般,且还要留精神照顾莳柳,便不应三哥的邀,坐一旁玩手机……跟他季逾哥通气,报备莳柳的情况。 他的报备只是单方面的,因为消息发到季逾手机上的时候,他在逼自己睡觉。 床头柜上的手机“咕咕”响了十几声他都不看一下。 直到手机安静了许久之后,他才叹息着拿起来,点开阅览。 看到张却说不知道莳柳怎么了,突然很纠结跟他的感情和未来,夜半三更的到酒吧买醉,看起来可痛苦了。 并配一段偷拍的视频。 视频里,莳柳懒懒散散歪坐精雅吧台前。 穿着他亲手裁缝的宽松的雪色睡裙,肩上松松垮垮披着配套的晴蓝色大袖薄外套,脚上随意趿着一双亚麻拖鞋,不时脚尖摇一摇。 很是恣意的样子。 顾辞安坐吧台里面,调好他的独家味道,然后与莳柳碰酒,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斗着。 也不知都是喝的什么,喝了多少,两人看起来都昏昏醉醉的。 “傻鱼。”季逾从床上坐起,换了身正式着装下楼。 驾车出了窈蔚居,满天黑压压乌云便再兜不住似的,大雨霎时间倾漏而下。 雷电在滚动的云层里交织,追着撵着随季逾的黑车尾灯远去。 ******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莳柳被季逾从吧台扛丢进车里后,她看着男人厌嫌的眼神就只是傻笑。 季逾拿开她拉住皮带的咸猪手,看向张却的眼光淡得让人后背直发麻。 张却实在看不懂他异常平静之下的意味,只牵强地笑说:“我小姑醉酒还挺可爱哈。” “酒不醉人人自醉。”莳柳把座椅靠背放低,舒服躺下。 季逾斜睃了她一眼,把她拖在车门外的披衫撩进去,“嘭”地将门关上。 “柳儿小姐别走啊,咱们还有很多好酒没喝呢。”顾辞安摇摇晃晃跟来。 季逾余光淡淡瞥了他半眼,自顾自开门启动车子,谁他也不放眼里。 顾辞安往前走,走到莳柳窗前又喊: “说好的我出酒你出故事,酒你喝了,故事你还一个没讲,不够意思了啊,嗝……” 张却拉住他,让他赶紧回去,不要吵他小姑。 顾辞安勾着张却脖子,醉醺醺地说:“一天小姑小姑,柳儿以后可是你三嫂,你得随咱们家这边叫,知不知……唔……,唔唔……” 顾辞安话未说完,突然嘴巴就像被胶水粘住了,嗯嗯呜呜说不出话了。 车子里,莳柳捻着的指尖缓缓松下:“聒噪。” 季逾瞟着她,嘴角勾起淡淡一笑。 俯身过去,修长匀健的胳膊越过莳柳胸前去扯安全带。 昏昏欲睡的莳柳懒懒抬眼,看着他淡如凉水的神态,垂眸又瞄着他横在自己胸前的手臂。 “咯咯”嗤笑:“死相。” “什么?”季逾没听清。 利索扣好带子正要退回,忽然一只手不知怎的就探进了衬衫里头,微凉的手抚在结实的腹肌上,按住不动。 “你用的这个桥段我知道,接下来你就扑下来亲我啦是吧?”莳柳眼神迷离,咧着几颗皓白的牙,“你这人,明明就很那个,还总端着,好茶啊!” “没事,你想做什么就做吧,不用搞这些假把式,我今天给你便宜占。” “反正我醉了。随便你。到了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叫你负责,一切继续顺其自然发展。” 说话间,浣葱嫩指自他腹部缓缓游走至匀实腰际,挑逗似地揉摸。 凭风扬起的雨针刺透绚烂霓虹,东方天际撕裂森白一道口子,几缕绮色隐动。 宛似锋刀割开血肉剐出了白骨一片,腥湿中附着黏腻。 曦光片刻后溅下,也驱不散这满身的绸缪,远近天色一时各分。 季逾低声哂笑:“酒不醉人人自醉。天将明了,可不适合做梦。” 说罢要撤。 莳柳冷呵呵笑:“腹黑男人的伎俩——欲擒故纵。我懂。本神不拘小节,且就顺你一回。”语气娇嗔,“只此一回,接下来机会你可要自己把握哦。” 抬手缠上男人蝤蛴秀项,浓烈的酒味直白地喷萦在他鼻息周围。 女子脸颊上纤密汗毛蹭着男人线条流畅的下颌徐徐而过,似近却远,欲贴不贴。 迎春绽放般的樱花色娇唇贴靠在他耳畔,媚声软语地说: “你若不上道,别怪我没给过机会。” 莳柳再次暗示。 季逾隔着衣料捉住她乱摸的手,说:“认得我是谁吗,就对人狂言浪语!” 莳柳捏了他腰筋一把,季逾痛得“嘶”了声。 莳柳昏昏糊糊一字一顿地说:“你能是谁?盗物的贼,窃心的……臭男人。” “那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我是什么?我是神。” “你是尾笨鱼。” “你才是笨鱼,你全家都是笨鱼。” “我是季逾。你是笨鱼。” 莳柳:“¥%@#*&” 她刚才真喝了不少,脑子有点不太清楚。 说着说着就把自己绕进去了。 “反正都是鱼。”莳柳嘴嘟起,脸随着微微鼓起。 显得憨憨呆呆的。 就着憨憨呆呆的状态,她继续蛊惑季逾对她为所欲为。 活了这么些年,季逾可还没见识过女人滑嫩嫩的手在身上乱来,有骨没骨的地方都僵了。 “还是这般放肆。”季逾扒拉开她勾缠在脖子上的手,摸在腰上的咸猪手也拽出来卡进安全带里别着,“规矩坐好。” 季逾边整理着衣服,边放空混乱的思想把心静下。 驱车回到窈蔚居天光已是大明。 季逾把莳柳捉下车,她一双眼怎么努力也睁不开,软绵绵地黏在修挺挺的男人身上,像是加热过的一块麦芽糖要化不化的,扯一扯还拉丝。 季逾拿她没法,将她打横抱着进了院。 季逾本来是要把莳柳送回她房间的,到了门前,发现她的房间被一股萦动的玄力防护着,门打不开。 眸光略略闪了一闪,原地思量出应对方法:将人抱去楼上他的房间。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不堪往日 人放床上,一双纤弱的幽香阵阵的手却吊肩颈上怎么也挣不开来。 莳柳呼吸温热的气息缭在男人白皙的颈部肌肤,有气无力地说:“一起睡。” 似用力了又似无意地将男子峻拔的身体往下带。 缓慢地,她的唇向季逾喉间移近,轻羽般柔软地触拂过: “你好像比一般时候体温高了点,是不是热啊?热还穿这么多!” 季逾不说话。 他说不出话。 喉头滚了滚动,抿住嘴唇,仰高头暗暗深长地调解着紊乱的呼吸。 却在他精致漂亮的脖颈完全暴露之时,莳柳贴他、蹭他更近了。 她就像一条情燥的白蛇将他缠着,绞着,用探知世界的信子东燎一下,西燎一下,引得人几乎要控制不住原始本能。 “一身酒臭味儿,谁要跟你睡。” 就在莳柳纤细玉指从季逾后领滑进他健美有致的肩背的瞬间,他把她按了下去躺好。 “什么时候了,还有时间去喝酒!赶紧把精神养足了,晚点我有正事跟你说。” 拉条薄毯搭到女人曼妙的身体上,季逾口中嫌弃念着“都喝的什么呀,染我一身臭气”,转身去了浴室。 长腿迈动间,节奏有种滑稽的错乱。 他也顾不上了——体质微凉的他此刻浑身燥热得难受,一离了火源中心,他麻利把衣服解了抖抖扇扇,散热。 洗浴间水流“哗啦”响起,软趴趴躺在床上的莳柳疲懒的眼睛蓦地睁开,瞳彩炯炯。 身上完全没有一丝醉酒的痕迹。 “废物。肉都喂到嘴边了还不知道来两口,那可就别怪本神没给过你机会了!”莳柳心中怨斥。 眼里都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她是神灵,非琼浆玉露岂会醉。 不过是情感上难以二择一,故装醉来放纵自己。 除却至亲,时蔚无疑才是她命中第一紧要之人,这点她从不怀疑。 但她是个有责任心的,既然已经接受了季逾的亲吻,也被他的柔情所打动,动心去吻了他,那她就做不到去伤害他。 于是她就想着以“醉酒”后意识迷糊,行为失控的方式赠予季逾一个机会,与他荒唐一回。 待这段感情落地成为事实,她便有了充足的理由劝说自己不能抛弃他,有了充足的理由陪他过完他的一生。 历来,许许多多的神仙下凡历劫也都是这么干的,没多奇怪。 她最多算是带记忆历个劫,也不算背叛自己的感情的。 毕竟,季逾也是她的一段感情。 时蔚虽是心头第一好,可都不知道他对她有没有那种心思呢。 季逾的真心她却实实在在感受到了。 滋养神君的神器不易寻。 要唤醒他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到的。 否则她也不会几千年了才做到养成他面容此一步。 若无意外,她最近几百年甚至上千年还死不了,时蔚神君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季逾却只有短短几十年可以活。 奈何这家伙故作矜持得很,她都这么主动了,他也有所欲望,偏就不从心也不从她。 “莫不是……不举?!” 莳柳暗地“啧”了声,心说: “莳柳啊莳柳,你真是白活几万年了,都放浪到去引诱男人了,美好的雄性肉体都在手里了也不知道去摸一把验验!” “哎,还是矜持了!” 带着对自己和对季逾的失望,她一骨碌翻过身去睡了。 嗅着季逾独有的仿似汲取于大自然所有花香的味道入睡。 这香味…… “神君,你要的雪杉花露茶采来了。” 在馥郁的花香味伴着男子独特体香的濡染中,莳柳茫茫然走进了自己的梦境中,她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梦境里,身穿碧绿草裙披树叶的少女端着新采的晨露茶走进茅草葺盖的木屋,放置一方木榻小几上。 坐榻不远处的卧榻上,一位雪衣松散的年轻男子玉臂倚颞,斜斜卧着; 如丝缎般黑亮折射天虹炫丽光泽的长发用青枝松松半挽,垂散如飞瀑; 一条腿恣意舒展,一条腿闲然半曲; 无风,一身云裳却自逸动翩翩,宛似远空吹来新雪堆成。 他的眉眼恬静,圣容祥宁,身上神晕满盛,缭缭不散。 正是时蔚。 彼时的她还没有名字,时蔚喊她作“丑鱼”。 她无权争辩,只要她心里不承认,她就不是丑鱼。 她才不丑。 比她丑的多了去了。 她觉得如果自己需要一个名字的话,应该叫灵鱼或者小鱼,或者小红——未化形时她的本体是双翼红鱼。 少女小鱼趿着树皮制成的履蹑手蹑脚走近男子,手在他眼前晃晃:“神君,茶。你要喝吗?” 见时蔚安之若素,两耳不闻外界音,小鱼于是缓缓伸出一直负在身后的手来,把一只肥硕的黑毛虫悄悄放在卧榻上。 嘴里唧咕说:“去。快去。” 虫子顺着时蔚云裳爬到他衣襟上的时候,小鱼忽然哎呀叫唤,摇动时蔚: “神君神君快醒醒,有虫子,有虫子跑你胸口啦。” 时蔚被她摇醒了,睁着一双色彩斑斓的黑眼睛睥睨着她: “如此聒噪作甚?” 被吼的小鱼耷拉着细长的眉毛,委屈巴巴地说: “神君神容至尊至贵,有一只臭虫竟然来觊觎,心好坏……哎呀,爬衣服里去啦,你别动,我帮你捉了去。” 说着话,三下五除二上手就去扒时蔚的衣服。 时蔚还没看到什么虫子,云霞织成星辉缀饰的腰带便落了地。 眨眼,少女粗糙的手就探进了他衣服。 正将从肩头把他身上衣服都剐下,他玉手轻轻一扬,小鱼骤然间就被一道强劲的力道扇出了门,旋转着在空中划出一道干脆利落的抛物线,倒栽进离屋舍十丈远的清湖中。 溅起水花数丈高。 小鱼从水底冒上来,吐了一口水,小嘴噘老高,小声嘀咕: “凭什么你可以穿云彩织的衣服,我却要穿水草编的衣服!” 甩着胸前、腰际围着的刺皮肤的草帘子,挠弄头上缤纷艳丽的花环: “人家人界都是雄的打赤身,雌的穿得整整齐齐,凭什么你穿漂漂亮亮舒舒服服,我就要没衣服穿呀。” “哼,你等着,总有一天,我灵力比你强的一天,看我不把你漂亮的衣服脱光光,将你也丢这羞羞湖里泡着。” 这边,时蔚在小鱼消失后拾起腰带系上,从衣襟里捉出那只黑毛虫,拎住它后脖颈。 只是睇了它一眼,屋子里立刻显现虫子是从哪里来的,又是如何出现在他身上的。 第一百一十二章 你是什么人 时蔚知晓来龙去脉后只是幽幽一笑,对小鱼的恶作剧恍若不知。 召了一堆鲜花来,他坐榻上边饮着露茶,边编挽花环来。 饮茶的时候,他特意先施法检查检查,看来是处处提防。 编好了花环,他往上面施注灵力,自言自语: “才几百岁的小东西就敢咬本君血喝,也不怕被浑厚的灵力撑爆鱼肚皮。愚蠢。蠢鱼。” 然后自己走出门去,摇着漂亮的花环朝湖边的少女喊:“丑鱼,过来。” 小鱼不高不兴过来,时蔚把她头上花环换了,说: “戴好了,敢落一瓣花,看本君不将你煎了烤了。” “还有空在此闲坐,让你修的路修好了吗?” “让你在西崖那边搭的凉亭搭好了?” “还是让你种的花都种完了?” “懒骨头,再懒仔细你小鱼命呜呼哀哉!” “可是神君,”小鱼瘪嘴,“我能不能慢慢做啊,一天做这做那的我都没时间修炼。” 时蔚捏住小鱼风吹日晒的虽粗糙但俊俏的小脸,嗔眉怒目: “你还要修炼?这么着急升天呢。” 小鱼大眼睛眨巴眨巴:“我是精灵,自然要每日修炼啊。” 时蔚放过她的脸,拍她脑袋,怒斥:“修什么炼,不准修炼,赶紧干活去。” 小鱼走后,时蔚怒气难消:“灵力充沛得都要爆体了不知道找地方用掉,还修炼。蠢死算了。” 时蔚转身走到羞羞山迎风的崖头,将从小鱼头上换下来的枯萎的花环往天际一抛,瞬间,花瓣漫天飘散而去,落在苍茫大地,立时化作新的生命生长起来,又成一季芳华。 “原来,三天一吐血,五天一雷击的倒霉蛋竟是这样的神君!” 莳柳在虚空里看着曾经两人相处的情景,热泪潸潸直下。 她朝着时蔚骄傲得近乎锋锐的背影跑去,想要抱住他。 然而身体却在拥抱到他的时刻穿梭过他的身体,她什么也抓不住。 莳柳转过来,面对着时蔚清俊冶丽的神容不停地呼唤: “神君,神君,你能看见我吗,我是莳柳,我是丑鱼,我是你的丑鱼啊,你能听见吗?” 时蔚当然听不见。 抓不住时蔚,莳柳心急如焚,跪在原地啜泣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力道不轻不重地拍打她肩头,磁雅的男声叫她:“喂,鱼儿,你怎么了?是做噩梦了么?醒醒……” 莳柳回头,看见了季逾。 他刚洗好澡出来,洁白的浴巾包裹着下半身,匀实健美的胳臂胸腹间余着几许水珠,乌黑的头发还滴着水,水滴落在她肩上,感觉冰凉。 莳柳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最后目光停留在他那张与时蔚有七分相似的脸上,转而环视他的住所。 她极少做梦,尤其是复生后的这几千年。 不论日常想了多少事,夜里都极少会梦见过去的人或物。 尤其是近一两千年,她连梦都不会做了。 想做都做不出。 然而季逾家却打破这种状态: 在鱼塘睡去她能梦回羞羞湖,并发现鱼塘就是羞羞湖; 在季逾床上睡觉能入梦和时蔚的过往; 而此间的主人还有几分相似故人,她很难不怀疑此地有古怪。 诸多问题向莳柳袭来,她不得不问:“你是谁?” 她坐将起来,盯着季逾幽深的眼眸。 这个问题的道出,莳柳觉得挺傻的。 但她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开启如此混乱的话题的切口。 季逾看她的眼神出现一瞬间的闪烁,随后直身站起,离开她凌厉的耽视,平和地说:“我自然是我。” 莳柳:“……”换了种问法,“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季逾直接笑了:“这是我家。我不在这里该在哪里?” 莳柳:“你家?你一个二十几岁的凡人,怎么做到院子里养了这么多精怪,又在池子里储存那么多妖怪尸体的?” “还有,你捉妖的本事哪里学来?” 季逾:“干嘛突然关心起这些?” 莳柳:“我想了解你。” 季逾搓着湿发,闻言动作顿了顿:“祖辈基业,血脉传承。仅此而已。” 莳柳觉得这其中秘密还很深,于是追问:“你远祖何人,可也是如西南苗族那样是上古神、魔后裔?” 季逾眉头骤然蹙起,眼里透出种察觉哪里不对味的惊色。 莳柳补充:“跟你走近了之后,我渐渐觉得你跟我的一位神明故人有着许多相似之处:相貌;行为;对待事物的态度等等。” 种种异况只存在窈蔚居一方境内,加上季逾凡骨肉身,职业玄灵,她能想到的只有季逾是时蔚的后代此种可能。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季逾样貌行止近似时蔚, 为什么他家就在羞羞山界内, 为什么他能控制天极琀变大变小…… 所有一切都有迹可循。 如此,莳柳又生出了另一桩心事: 时蔚婚育了? 跟谁? 他曾是她爱而未得的意中人,如今她却又跟他的不知道第几代孙恋爱,这合理吗? 莳柳的话让季逾神色又是一颤。 他用略带发抖的语气说:“像你一位故人吗?好的还是坏的?” “就那样吧。说不上来。”她确实说不上来。 总不能跟季逾说那位或是他祖先的神是她未满的初恋吧。 亦或说是她既爱并恨的冤家? 都不合适。 “所以,你们家是上古神族的后人吗?”莳柳问,“你们家这样特殊,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传说,能讲给我听听吗?” “我不知道。”季逾说,“行了,别东拉西扯讲这些了。你要不睡了,赶紧洗澡去。” 莳柳看着他健美赤裸的半截身体,心噗噗跳:“洗澡?” 早时给他机会他不要,现在她可没那想法了——一因她突然得知了时蔚原来对她一直是好的,二因她似乎有点接受不了跟时蔚的后人亲密。 何况时蔚还活着……半活着,且就在她手上。 下一秒,季逾一句话打破她的胡思乱想:“你昨儿一晚上都干什么了,一身臭味。不洗留着过年?!” “把我床都污染了,交给你来换洗。” 莳柳撇嘴瞪着他那张七分似时蔚的脸,心里难言的纠结—— 这位若真是神君后人,三人这关系怎么算? 先跟孙子结一世缘,孙子死后再与祖宗纠葛不清? 祖宗既是祖宗,那就是有过爱人,心有所属的人怎会轻易喜欢别人? 即便那个人已经可能死了上万年。 …… “给你洗床单?”莳柳仰高脸,哂笑地看着季逾。 第一百一十三章 切腹取水 季逾垂眼瞧着她,微微歪着头,带着点痞坏的意味“嗯”了声。 莳柳将膝上毯子刷拉一撩,挪身下来,趿上自己的鞋趋身往季逾腹前一抵,轻蔑而妩媚地问: “本神不喜欢洗床单,本神喜欢洗内裤。所以……” 往前逼近半步:“要不要我帮你洗内裤啊?” 看着她能把人一口嚼碎的邪魅的笑,季逾本能地往后撤一步,冷白的耳根已经热得浮起一层绯红: “以后有的是机会,今天就先不用了。……床单也不用洗了。” “你快去把衣服换了吧,我真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莳柳开口问出此一话时,身上白裙已换成了浓郁的槿紫色。 她坐在老屋餐厅临窗的桌前,对面是季逾。 两人隔着一张老式的八仙桌。 清晨的阳光从木框玻璃窗透进,光线柔和。 青枝在厨房煮早餐,白忽忽帮忙打下手。 “你……爸爸是什么情况?你能跟我说吗?” 说到“爸爸”这个词的时候,季逾嘴角还是难憋那一抹谑笑。 不过他以抿动嘴唇的小动作巧妙掩饰了,没有显得不庄重。 莳柳没把一切说明,只能将错就错:“挺好的,没有什么问题。” 季逾点点头:“那就好。” 然后他便问莳柳关于琀珠养着的神体的情况,问她要怎么做,是不是要帮助里面的人出来,要怎样他才能出来,需不需要帮忙等等。 莳柳想着时蔚是季逾祖宗,他本身也是魂弧纯净的干净人,就将复活珠内人的方式和盘托出了。 “养了这么多年终于养到身体发肤容貌俱全这一步,一定比以往时候更迫切要唤醒他。接他出来吧?”季逾说, 莳柳看着有两吻情缘的男人,心乱得很:“也没多迫切。” 心里想:“后代就后代吧,嘴都亲了,情也动了,命短就命短一点,样貌逊色一点就逊色一点吧,至少他喜欢我,对我也挺好的。别辜负伤害了人家。” 季逾说:“我觉得,你可能还是要着急一下。” 对望着莳柳清丽之下柔情的眼神,他眼底陡然泛起几许酸楚波澜。 “为什么?”莳柳问,“我说过你若做了我的男人,我会对你负责,多给你陪伴的时间也是责任之一。难道你不想我多陪伴你?” “当然不是。只是——” “老板,莳柳姐,你们的早餐。”青枝这时端上来两碗宽汤虾爆鳝面,一人一碗摆放好。 劲软的面条根根分明,汤汁浓郁,油爆的鳝鱼段与虾仁鲜味弥漫。 青枝收盘子走了。 季逾说:“先吃面。” 莳柳半悬着疑惑的思绪,陪季逾吃起面来。 每回吃青枝烹饪的食物,莳柳都不自主地要多看季逾几眼——让一棵树天天在明火前转悠,做派与时蔚竟是如此高度契合。 用完早餐,季逾把碗收了,切了盘水果来清口。 “拍卖会那天你不是为了救高小姐灵力透支昏迷了嘛,我抱你出来的时候感觉到身边有魔族出没,但离得有点远,当时人群混杂,我看不出。” “叮——” 莳柳叉起一块苹果,闻言手一抖,金属叉子落下,碰到瓷盘发出清脆响声。 “魔?!”莳柳反问确认。 季逾点头:“和薛宴身上的一样。” “只是沾染的吧。” “不。是更精纯的魔息,比薛宴身上的力量似乎更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被你收服了的那股只是替死鬼。若非这样,整件事就不合理。” 莳柳立即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那场拍卖会根本不是干脆直接的捕神游戏,是验神诡计。 ——如今的修炼之灵力量大不如前,他们即使捕神帮助修炼,也不再像从前野蛮,他们也学会了谋定而后动。 通过一场较量,策划者便能暗中了解到目标力量的强弱、灵力的属系、身边资源的利阻…… 继而调整计划卷土重来。 莳柳看着腕上尘缘丝编织的琀珠,若有所思:“你吃着,我酒劲还没过去头有点疼,回房补个觉。有事再叫我。” 回到房间,莳柳再次将天极琀从腕间放出。 神识入琀,她走近时蔚,牵住他胜过润玉滑嫩的修长手指: “怎么会是你呢,你真的不是故意在捉弄我吗?” “当年我只是咬了你一口啊!” “一口血恩怨,却要我生生世世来还,你真的……呵……不愧是你!” 时蔚肾精灵质还未注入,神魂也还未招聚,是以就算会睁眼闭眼,瞳孔深处也是空洞的。 投映不出任何的情绪。 莳柳伸手拨开他凌空飘逸的发,露出一侧精致流畅的容颜, “你等了我几千年,很辛苦吧?放心,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你等得起,我也等不起了。” 神识从天极琀里出来,莳柳即刻布阵,将藏精育子的育婴之水注入琀珠。 育婴之水又称玄冥之水,是主掌生灵繁衍的重要灵质。 凡天地生灵与生俱来便拥有着此灵质,并伴随一生。 只有像时蔚这种不知是怎么把自己弄成现今模样的无六神神体,才需要借助外来的灵质滋育。 神的体内若无玄冥水,就需要取玄冥水注入。 育婴之水既称玄冥,必然是跟玄冥有着非一般的关联——玄冥掌天地万水,所以这主管所有生灵生生不息,并可注入神体的生育灵质便源自玄冥身上。 玄冥的肾精之血。 如今水神玄冥已陨,拥有此灵质的人唯有其后代——玄冥莳柳。 莳柳召白赜剑刺入肾脏取血的时候,没忍住笑了: 神君绝对是故意的,把身死的自己放在她口中不说,还让她几千年为养育他一人奔波,终于要养成返世了,还要她切腹取血给他。 以莳柳对他的了解,他太做得出来这种事了。 因为玄冥之水是从莳柳体内直接灌注进时蔚肾脏,她即便神识不入琀,也可以深刻感知到他男子本色蓬勃的模样。 本来她对他思想就不单纯,这种时候她就不再入琀去检查了。 完成育婴灵质的注入,莳柳收了珠子。 躺在床上缓解嘎腰子之痛同时,她琢磨起唤醒时蔚的最后一样神器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 来抱我 “聚魂幡……,这个神界曾用来招聚神、仙魂魄的法器在神界坍塌后就不知所踪了。” “仙神两界是没有的,不然本神早就先收起来备着了,上哪儿去找呢?” “魔界?” “鬼界?” “还是就在人妖共存的人界?” “聚魂幡在神界就是至圣至邪之物,出了神界还不知道会是怎样情况……” 神明可以与自己的法器、灵兽等建立神识感应,与他人的法器则无法建立这种感应。 法器是有灵的物件,有自己的意识。 倘若此件法器曾被其拥有者施以了某种禁制,是很难找到的。 更甚者,它还会自己藏匿起来。 要是放神明高悬的时期,或可向持有者同族求来一用,可如今光景,哪里还能寻到什么神。 天道崩了以后,天上神明与他们的法器一个个都被崩到了不知何处。 经过上万年光阴磨耗,他们陨的陨,隐的隐,世界三千何处觅? 这也是为什么她跋涉几千年时光才将天极琀养到此一步的原因。 聚魂幡既是至邪至圣之物,所在之地就不会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莳柳于是分析,聚魂幡不是在神光盈沛的仙山名教,就是在晦暗阴邪的焰狱寒渊。 想要查出名教仙山是否供藏神器对她来说不是特别困难,但想要查出神器在不在焰狱寒渊之中却不是件简单的事。 因为每一处不在光明下的地域,都绝对藏着不为人知的危险。 所以,在不确定聚魂幡具体在何处的情况下,莳柳决定先从仙山名教开始探寻。 即便在这类地方找不到聚魂幡,她也可以借助这段旅途休养休养生息,调理调理状态。 以利后续进入危险之地搜寻。 思定即行。 莳柳拿起手机查览神居境内名胜地及一些风光独特的山海境,将选定出来的地点发给张却,让他去安排。 第二天一早,张却驱车至窈蔚居,准备把行程计划报告给莳柳。 其时,莳柳正在引仙山朝露给芙蓉养体,感谢他把花都给了她食用。 芙蓉感激涕零,说这么多年了,终于又有人来关心关心他了。 莳柳说:“这么多年了,你们藏得可真好。” 不明其意的芙蓉听了,花枝簌簌颤了几颤,瑟瑟问:“玄冥小姐此话何意?” 莳柳说,她已经知道了如今的三湾村就是万年前的羞羞山,知道他就是从前长在羞羞湖岸边的小芙蓉树。 她在水里的时候,就爱吃他凋落下来的花瓣。 知道青枝是她当年亲手种在神君屋舍前的苍果冷杉。 当时他只有一拃高。 为了不被眼睛永远看天的神君踩到,她特意用荆棘将他围起来。 芙蓉和青枝听她一说,顿时泪花在眼眶里打转,说她终于想起来了,太好了,以后大家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青枝一高兴,当场捉起莳柳的手抚摸自己脑袋,说她从前就是这样摸他的。 然后埋怨她记性真是不好,相处了这么久才记起来。 莳柳郁闷,说时光漫漫数万年, 她醒来的时候天地业已变成了陌生的模样, 她知道的不知道的神几乎都不见了, 她到过的没到过的地方都毁塌得看不出往日痕迹, 又怎么会认得出他们两个是当时还没化形的精灵。 末了,莳柳反过来怨怪他们: “我认不出你们是因为我根本都不知你们长什么样,可我在世间行走,除却沉睡加起来的一千多年,已有三几千年,你们怎都没听过我,找过我?” “你们都不知道我活着是吗?我还想着这世上知道我名的人寥寥,便从未更过名改过姓。” “也不是不知道,你还记得明朝时期那位锦衣卫指挥佥事家的跛脚车夫吗?只是——” “啪——” 芙蓉想要说的话才成形,字句堪堪也才到嘴边,霍然一道雷便当空劈下,劈燃了他横生的一枝树桠。 抬头,只见晴空朗朗。 芙蓉看着天,欲哭无泪:“我……,我没想说啊!我只是……” 隐有雷声还在轰隆,芙蓉气都不再敢出。 眼看芙蓉树被劈的地方火烟冒起,莳柳急急挽了庭中池水来浇淋。 芙蓉谢过莳柳。 莳柳看了看天,惊惑雷为何来,转而问芙蓉:“这事跟明朝那位段姓佥事家的车夫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是段佥事?你想说什么?” 芙蓉摇手摆脑袋:“我不知道。玄冥小姐你别问了。” 莳柳看他战战兢兢,一头的雾水。 回头问青枝,青枝摇摇头,只说不知。 莳柳肯定芙蓉有事瞒着她,想追根究底问明白,芙蓉赶紧从树里出来,上班去了。 青枝匆匆也跑开,去做饭。 留莳柳站在原地看天,琢磨陡然降临的雷火出处缘何。 事出有异必有妖,语焉不详必有鬼。 自接触上季逾,莳柳心中的谜团是一个解开一个又冒出来,无穷无尽似的。 直到张却出现面前,叽里呱啦背书一样把他的旅行方案吐出,莳柳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现实中来。 等张却口水讲干了,莳柳也都点头的时候,季逾慢悠悠才插进话题:“这些地方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莳柳疑惑,“你又没去过。” 季逾说:“怎么知道的我不能告诉你。不信你们就去吧。反正浪费的不是我的时间。” 经他一“搅和”,莳柳顿时心里没底了。 不怪她没主见,主要是季逾这人邪门。 具体原因莳柳还没搞清楚,只是有天极琀之事在先,她的判断意识会不自觉地偏向他。 “你不能告诉我为什么,那你能告诉我什么?”莳柳问。 季逾莞尔一笑:“不错嘛,居然知道我想说什么。” 旁边张却:“?” 莳柳回季逾一笑:“过奖。请说。” 张却:“你们在说什么呀?” 没人答他。 季逾看着莳柳,却面露难色。 早饭刚过,三人坐在没空调也凉快的老宅客厅里吃水果喝茶。 外面太阳光刺眼,看着就烤人得很。 季逾目光越过玻璃窗,看了好一会儿天,说:“你过来抱着我。” 莳柳听后眉头一皱。 心说搞什么,朗朗乾坤还有外人在的,突然提这种要求! 一看张却,他一脸姨母笑,两颊红得跟个猴屁股似的。 “那,我出去?”张却说。 无人在意他的去留。 莳柳走到季逾身侧坐下,满腹狐疑地看着他,然后张开双臂拥抱他。 “不是这样抱。”季逾说。 第一百一十五章 共枕 他勾住莳柳的脖子,一侧身坐进她怀里,头埋进她颈窝。 乖宝宝一样蜷缩起来。 莳柳:“?!” 多高大的一个人像个宝宝一样缩她怀里,像什么样? 还重。 季逾才在她显瘦腿上待了两秒,她就受不了了。 搡着要推开他,季逾说话了:“我只能告诉你,你要的东西不在人界,在很危险的邪境。” “不在人界,在邪境?哪个邪——” “哧——啪——”一道耀眼的白光闪过,莳柳顿时感觉身上火烙般的又痛又麻。 一股糊味紧随而至。 !!! 十秒后,她一双木雕似的死鱼眼惶然地往左转一圈,往右再转一圈,最后眨了眨。 身体却一动未动。 活脱脱一尊雕塑。 “莳柳,你……”听到“哧啦”打雷声响在屋里的张却推门进来,一眼看见头发焦糊蓬乱成笤帚一脸黑灰的莳柳。 竟然组织不出合适的话说。 季逾紧紧抱住她的腰,头脸缩躲在她胸窝里,刚才还整齐帅气的发型已经乱了。 情况只比莳柳好那么一点点。 无端端遭雷劈,莳柳僵愣那几秒就想出了不对劲——这雷不是劈她的,她是被累及。 这雷要劈的是…… “你算我?!” 喘过气来的莳柳一把将季逾撂到一边沙发上,不管三七二十一抬膝就压在他胸口。 狠狠碾住。 季逾无辜无奈的眼睛凝望着她:“是你要我说的。” “……” 对是对,就是…… “这雷是怎么回事?”莳柳把重点转到被劈一事上。 季逾:“你是神,难道不比我清楚?” 莳柳眸光一转,真自己想起来:一般雷可不会乱劈人,它无预兆降临通常是因为有人擅自泄露天机。 难道季逾说句话都算是泄露天机? 他哪来那么大面子啊,只是说一句“不在人界,在邪境”就引天雷空降了! 他这句话根本都跟没说一样嘛,有什么用! 结合早晨芙蓉也被晴空一道霹雳光顾,莳柳不得不认定季逾家的秘密真的多。 莳柳缓缓抬膝,松开对季逾的压制:“所以,你有什么都不能对我说?” 季逾撩了一把炸开的头发:“知道就别问那么多。” 莳柳也抓自己倒竖的焦糊的头发,气不可遏: “你还真是……,我真是这辈子都欠你家的。” 季逾施施然:“没有你的神体掩护,我大概率要被劈死。不过嘛,我也是为了你不是吗?” “呵,”莳柳面讪心寒,“遇上你是我的福分!” “明白就好。”季逾骄傲地说。 莳柳嘴角抽搐。 心里逼逼叨叨骂: “正话反话都是夸你的话是吧?人怎么可以自信到这么不要脸的程度呢!本神走过无尽长的路,见过无数类的人鬼妖魔,竟是没见过你这样的!城墙见了你的脸皮,都要自愧不如吧!” 静下心来后,莳柳问季逾:“你不能说的话,可以用做的吗?” 说着,莳柳拿出手机点开文字输入框,示意他是否可以无声交流? “不能。”季逾说。 “你到底知道多少我不知道的事?”莳柳急眼。 季逾只是礼貌性地朝她微笑。 瞧见他那不咸不淡似无所谓的样,莳柳更火气难压了: “那,我可以把想到的问题问你,然后你来选对或者选错吗?” “不能。” “为什么?这样的方式只能算我自己想到的,并不算你泄露。” “你让我选择就是让我想,想也是罪。” “你家究竟怎么回事,怎么哪哪都奇怪?!” 季逾又是礼貌性地微微一笑。 莳柳直接被他气死了。 挠着乱糟糟的头发,她气冲冲走了。 晚上,莳柳抱着枕头来到季逾的房间,要和他睡。 季逾忡怔地看着她,拒绝。 莳柳才不管他愿不愿意,枕头哗啦撂他床上,大模大样干脆利落躺了上去。 季逾一口气郁着,怎么也喘不顺:“你喜欢我的床那你就睡这儿,我去其他房间睡。” “你睡哪里都是一样的。”莳柳说,“自今天起,我都要睡在你身边,直到我的灵力调养至最佳状态,离开你家为止。” “你调养生息到鱼塘里泡着不是更好?或者像青枝他们睡庭中沐浴日月精华,或者去打坐吐纳,怎么都比在我这儿好吧。” 莳柳伸手在床头墙上揿下一个开关,上头天花板遮光幕徐徐撤去,露出明净的玻璃顶。 玻璃顶之后,零零碎碎的星子银辉闪动。 “日月精华嘛,睡在你身边吸收想来更甜。” 跟季逾这种装模作样的人混熟了之后,莳柳总结出了一套与他相处的独家方式。 现在的她对待季逾,说话做事完全不考虑体不体面,对症就行。 她的症就是借他的床他的味来入梦过去,看看时蔚——昨天在梦里她能看见从来不知的时蔚的另一面,此中定有玄机。 她还想看更多。 顺便看看有没有可能通过跟季逾更进一步的交往、交流,摸索到他家的秘密。 说句没头没脑的话都会被雷劈,那他知道却不能透露的得是多大的天机啊。 天机自来与神有着紧密的关联,时蔚后人知而不能言的秘密,不定就是跟他有关呢。 这对她吸引力太大了。 季逾看了看时间,九点半。 他去浴室冲了澡回来,四平八稳躺在余下的半张床上。 莳柳侧卧着看他,他只看玻璃幕后的深蓝的夜空,数星星。 莳柳穿的光溜水滑的吊带睡裙——有人族衣服穿的时候,她身上流光粼粼的仙霞纱御肌衣便会自动隐去,身体与寻常人没什么不一样。 ……比寻常人还是曼妙浑圆不少的。 于是当她半撑起身来去欣赏季逾雷打不动的安然睡姿的时候,垂落的领口便兜不住似的将她幽深的曲线暴露。 此时季逾如果有那心思,只需眼眸微微一散,余光就能扫见。 但他没有。 他越是正经平静,无欲无求,莳柳就越按捺不住捉弄他的心思。 眼下她是没有要享用他的打算,但调戏一下他无所不可。 反正她是神,一息就足够掌控一个凡人的言行,不想吃的亏是吃不上的。 琢磨着,她的手鬼鬼祟祟就往季逾匀窄的腰腹之下探索去。 季逾一个眼神未闪,顺手拉了条毯子盖住下半身…… 第一百一十六章 得赏赐 顿了顿,毯子往上拉到胸口。 两边压紧。 动作自然,神色清澈。 恍若不知身旁女人的小动作。 十点整,他说:“要睡就睡,别吵我。”阖上了眼皮。 进入安详。 莳柳:“……” 打量的目光最后落在他腿根间,忍不住嘀咕:“是男人吗?不会真是个公公吧?” 接下来的一个月,莳柳都宿在季逾房间。 跟季老板同床共枕一个月,竟没一个妖精员工来打听她和季逾的进展! 芙蓉、青枝、白忽忽一如既往还是那样。 只有不时来一趟窈蔚居的张却在知道了此事后,露出了满意的姨母笑。 他以为两人只要躺一张床上后,能做的都做了。 而且年轻的身体血气充盈,肯定没日没夜。 但在莳柳一个异性面前,他不好讨论夫妻床事,只问莳柳: “你和季逾哥已经同居了,是不是要考虑领证办婚礼了,什么时候办?我来安排。” “我季逾哥跟妖怪打架的时候身手那个行云流水,没有一寸骨头白长,没有一块肌肉多余,一看就很能生。” “你们天天蜜里调油的,是不是已经那啥……嗯……我是不是已经有个干弟弟或者干妹妹了?” 他还怪会给自己理关系。 “天神和人类生的小孩是人还是神啊?” “……” 他问题是真的多。 莳柳该怎么回答他? 说她和季逾其实纯白得不能再纯白了,自他意味不详地吻了她一次之后就戒欲了,近来对她似乎还生疏了? 如此说明什么? 说明季逾有心无力,只是看起来会,实则功夫都在嘴上? 还是说明她堂堂玄冥莳柳上神空有皮囊惹男人注目,而没有魅力吸引男人拜倒裙下? 显然这种损人不利己,损己也不利人的话题没可讨论度。 莳柳瞥了张却一眼,撇下他兀自走开去。 张却好奇心重,得不到答案就心里刺挠。 莳柳不搭理他,他就去找季逾。 被莳柳认定为“有心无力”之男的季逾又岂有闲暇招呼闲出屁的张二少爷? 他比莳柳态度冷漠了不止两度。 抛下一句“张二少爷精力实在充足不如去学点有用的技能,免得到时跟鱼儿去哪里只是累赘”便拂衣走了。 张却说:“我没闲着呀。我忙得很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季逾置若罔闻。 不招待见,张却于是只能在窈蔚居庭院里四处打诨: 恰逢周末,茵蔚轩不营业,青枝和芙蓉都在本体里养息,张却于是就去缠他们摆龙门阵。 张却已经习惯了妖鬼在身边的生活,和妖怪相处完全左右逢源。 老的都是他叔伯,小的皆成他弟妹。 有二哈开朗活跃的灵魂附体,他总也做不到深沉阴郁。 只要他愿意,仇人也能处成兄弟。 清澈明朗透出一股蠢气的模样根本达不到提防的警戒线。 张却撇脚斜靠在隔景的院墙前,左手拉着虬蟠的木芙蓉垂枝,右手拉着青枝峻挺的横桠,问他们人与妖的相处技巧,注意事项,怎样才能不被无故攻击。 根据请教结果得出结论: 妖精鬼怪并不是见人就害的,反而他们为了隐藏好踪迹,安全地在人界生存,一般不敢乱来; 如果是在野外或者他界遭遇,只有两种情况会引他们出手——闯入其地盘,以及对其而言有可用价值。 张却想到了在忘川河畔的怨伥。 他当时属于两种情况集中在一起了吧。 于是问:“如果无法避免要遇上,怎么能更有效预防被猎袭被食用?” 芙蓉说:“对一切近身的人和物保持警惕是第一要诀,再者就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人,最后,即使是人,也要让妖怪觉得你不是个好惹的人。” 第一点张却早已领悟; 第三点他也已然意识; 就是这不像人一项…… 生而为人,怎么才能做到不像人? 他苦思间,芙蓉和青枝各送他一样物件:一节褐黄的老树根,一颗苍蓝的冷杉果。 芙蓉和青枝说,这是他们精怪气味比较浓郁的部位,放在身上可掩盖一部分人味,混淆妖怪对他身份的判断。 或者他也可以把两样木系灵质吃掉,这样就不用担心弄丢。 但是,吃了带有万年精纯灵质的物体后,要学他们沐浴日精月华,静坐吐纳,平衡体能灵炁,不然会有各种不舒服。 张却不太懂这些,便跑去问莳柳。 莳柳看见张却展示的青枝和芙蓉的“身体”,先用一道“你何德何能,居然能得到上古精灵亲赠本体防身”的目光审视他,然后才说: “服食了精怪肢体后,就拥有了一些妖气,就会变得跟普通人不太一样,类似当年我吃了时蔚神君一口血,会受到他灵力的影响,身体会发生某种不预料的变化。” “因为体内存在修炼物质,以后你就要学习修炼来平衡体内的力量。要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张却眼中精光一闪,问莳柳: “按你这样说,我一个人类吃了妖精的部分肢体可以拥有妖气,那我要是……吃……你一口肉或者血,是不是就拥有了神气?” 一条思路打通之后,他就把主意打到了灵力值与一般生灵有着断层区别的莳柳身上。 莳柳冷笑:“你要不怕我的灵力把你肉体凡骨撑爆,就来咬我一口血肉吃下。” 说着雪润润的手臂递到他嘴边。 接着补一句:“如今光景,当人当妖当鬼都比当神好。” “当人自由自在,不受天地紊乱的能量影响; 当妖除却要防着被半桶水的捉妖师误伤,修炼也不易,好处当然也有,长寿就是其中之一; 当鬼嘛,先好好做人,做鬼是迟早的事。” 特别提醒他:“以精怪灵气修炼后若死了很有可能不能轮回,慎重选择。” 张却听了,将她手缓缓推开: “还是当我的人吧。虽然精怪也有很多可爱可亲的,比如蓉叔,比如青枝,比如白忽忽,还有……奇奇。” 说到鬿雀,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反挂胸前的louisvuitton双肩包。 为了让他的灵兽睡得舒适,炎炎夏日他也愿意随身挂个包。 “但是我觉得像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张却说。 “能有相同的气息固然能形成一种更亲近的联系,可跨物种的情谊我认为更可贵。” 悟到这一层生命意义,张却对是否要借灵息学修炼获得长寿,还是随生命自然生老病死然后做鬼之事并不纠结了。 他将树根和杉果收装进不会离身的背包里,和鬿雀作伴。 ****** 第一百一十七章 再踏冥府 东南风裹挟濒东黄海上湿润水汽掠过江南多城,与躁动的空气纠缠,在入夜时分凝成寒露缀在郁树翠植,满山满院晶莹。 苍苍河柳欲染金黄的初秋,完全调理好生息的莳柳决定往冥界一趟。 季逾说她要寻的聚魂幡不在人界在邪境,那她能想到就只有不曾踏足过的地方了。 而冥界就有好几个这样的地方。 冥界是炎契的地盘,倘若在探查某险地时遇到困难,也好剥削她的劳动力来帮助自己。 所以将冥界作为寻找聚魂幡的第一站是最明智的决定。 是日,张却在莳柳的传召之下来到窈蔚居,旁听她将入冥界寻找聚魂幡事宜。 旁听,不是共议。 莳柳的意思: 上一回带他去冥界是为了借助他的凡界气息帮她拉住因缘线, 避免她迷失在万憝寒潭出不来, 但他在异界的作用仅于此, 这回她就不带他了, 毕竟冥界也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去了不定会旁生些没必要的变故,他就留在人界好了。 能力被否定,张却不服气了,他说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去冥界的那个张却了,既然是重要的行动怎么可以不带上他? 他为她鞍前马后三四个月,就算同行帮不上忙,给他一个历练的机会不行吗? 以后他都是要跟着她混的,他不能一直只充当提款机,好歹多揽几样活啊,不然对不起天神私人助理的身份。 张却一套一套的,严肃的莳柳简直气不是笑不是。 莳柳解释说,不是真的不能带他去,只是此前让他盯的施悦还没有进展,他最好继续盯着——施悦与鸡魅苟且那么久,身上竟没有一丝妖气和魔气,而鸡魅伏诛那天明明有两道魔气遁逃,研究所里也没有比她更可疑的。 有时候,一件事太正常就绝对不正常。 张却一听是因为施悦才要撇下他的,顿时眉飞色舞拍胸脯,说他没懈怠过,且已经有一定发现了。 说着,点开手机给莳柳看了几段监控视频。 给莳柳解释说,视频内容都是他好哥们暗查到的。 不过还在更进阶段,更深的信息还需一段时间才能查出。 这些事都是他好兄弟在帮忙,他插不进手,他有时间陪她去冥界。 他斗妖怪小鬼是不行,照顾她是最佳人选。 她现在最需要悉心的照顾了。 张却软磨硬泡,朝她使眼色,还在以为她已经揣了季逾的孩子。 莳柳大无语。 他有胆同行,她还能阻止? 当然是答应了。 如上回从洛噶去冥界一样,需要在黄昏时三辉交映的须臾时刻踏进交汇的光里,才能从人界踏入冥界而不耗费灵力,也不引起冥界产生混乱。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张却这回有经验了。 虽然知道莳柳这次不会像上次一样嫌弃拉自己手踏地府,他还是想顾及一下彼此间的感受。 于是趁着等黄昏的时间,他准备去折枝生命枝来,万一用的上呢。 时间还早,顺便他开车出去购买些补给——冥界的东西可不是活人吃的。 正要溜达出门,季逾叫住了他。 季逾给了张却一张清单,让他照着上面品类、数量把东西买齐。 张却看着他遒劲飘逸的字,皱眉:“七月半都过了,哥你买纸烛元宝如意糕做什么?” 季逾说:“送朋友。”把清单从张却手中抽回,“还是一起去吧。” 俩男人回来时,莳柳跷二郎腿坐在庭边翠杉树下饮茶,看见两人,她一张脸堪比棺材黑: “难得出双入对一回,怎么不宵夜再回。” 阴嗖嗖的音调传到张却耳里,立时他尾巴夹紧,屏息小声说: “时间已经过了是吗?” 他看着手里大包小包的饮料、零食和帮季逾拿的一些香烛、香油,有点委屈—— 他本来是算好时间的,但是因为季逾要买的一些东西距离比较远,他又不能拒绝,紧赶慢赶还是回来迟了。 “那我们明天再去行吗?”张却讷讷问。 莳柳眼角溢出不冷不热一缕幽光,一句话不说,端茶盘自顾自走了。 张却歪脑袋噘嘴望着季逾,无辜的狗狗眼看着季逾,用眼神问他:“生气了,怎么办?” 季逾目光似瞟未瞟地转了两度,提着买到的祭祀品循着鱼池旁的卵石路往前走: “去冥界而已,不用那么麻烦。” 他声音淡淡的,宛似一滴雨坠落,融进水流循环不歇的鱼池水漪。 季逾此人就是这样特别,不管生活态度是怎样的要死不活,每一道每一个动作都格外能吸引人注意。 或许也是因为他身上独有的淡淡死感,才散发了让人无法忽视他行止的气息。 所以当他轻飘飘说出“去冥界而已”这样的话的时候,莳柳连同她的“腿”——张却不禁怔了两秒,同时看向他。 季逾说:“把东西收好跟我来。” 老屋二楼。 储藏室。 老旧吸顶灯光线暗昧。 季逾站在一幅半面墙宽的挂着半透防尘布的绣画前看了两眼,转身搬了两张梅花凳来,一张递给张却,说: “张二少爷,搭个手。” 季逾站上黑漆檀木圆凳,举手去摘挂画左上角的防尘布。 张却卸下装得满满当当的背包、挂包、旅行提袋,麻利站凳子上帮忙。 防尘布揭落,面幅巨大的苏绣绣画赫然展现三人眼前。 绣画整体呈现阴黑、暗红、幽蓝色调,其上一座虚幻缥缈的大山奇峻非常,磅礴气势直压心脏,教人难以呼吸。 “这不是……幽……幽都山嘛!”张却看着仿似嵌于斑驳墙体上的绣画,目定口呆。 “季逾哥,”张却震惊地往前走去,伸手抚摸纹路密密精致的绣面,“这不会是你绣的吧!” “你什么时候绣的?居然跟真的一模一样唉!你也去过冥界是吗?” 莳柳不像张却心里想什么全表现在脸上,然则冷淡的神情背后惊讶不比张却少一分。 季逾的绣工自然是不需多提的。 她讶异的是季逾也去过冥界一事—— 根据与季逾同床共枕一个月的梦境整理总结,她知道了与时蔚相处的那几百年,不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君对一尾刚化形的小鱼精的捉弄。欺凌,更是一位俯瞰众生的神明对弱小生灵的呵护。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画一世界 在季逾香气的拥抱下做的梦,都是围绕着她和时蔚曾经的相处在展开,没有他一个人的时候。 准确而言,是没有他的思想里没有她的时候。 总而言之,心歹嘴毒的时蔚一直都在乎着她,爱护着她。 甚至有那么几次,他还隔空亵渎了她。 虽然事件的起因是她无意发现自己能听见神君男性猥琐的心声,以此便利用女色来整蛊他。 但如此种种,都说明了她在时蔚心里不止是一个奴隶那样单纯。 只是那些信息有限的片段并不足以证明他心里有她,从此一双人的那种。 她最多能想到那些阴暗不可见人的心思与行为,是生灵原始本能生发,不是自我的思想。 眼下在季逾家看见“冥界”,她脑海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帮她拉过因缘线却未能正面的尘世人。 他是季逾吗? 还有前几回在她陷在万憝寒潭出不来,危难时刻帮她拉住因缘线的几位,他们是否也是如季逾这样的存在——是时蔚的后代? 是他遗留在人间的,对她的私念? 如今唯一的可能的知情人季逾头悬天道,诸多猜想显然是无法考证。 莳柳不语,且看季逾如何说。 “绣很多年了。”季逾回答张却的问,“你们都说我是捉妖师了,去过冥界还算什么稀奇是吗?” 张却点头赞同。 然后他问季逾,不是说要去冥界吗,他大包小包都准备好了,怎么却带他和莳柳来看画? 说完看莳柳,显示他和莳柳是同一想法的态度。 然则,莳柳才没那么多反应。 她着一身舒适的宽衣宽裤,玉立亭亭地抱着手臂看着季逾,眸中流转谑笑光泽。 对一切似乎已经了若指掌了。 果不其然,当季逾拉起莳柳的手走向绣画,再走进绣画的时候,她很自然而然地就跟着迈开了步伐。 当玉貌堂堂的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了眼前,出现在了画中幽都山下方的冥界大门的瞬间,张却后知后觉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季逾绣的画连通着异界。 原来,他说的“去冥界而已,不用那么麻烦”不是居傲鲜腆,他的方式真的更方便快捷。 可是,张却看着孤零零站在画外的自己,突然不知所措。 “喂,莳柳,季逾哥,你们这就走了我怎么办呐?” 画里,身材颀长俊丽的两人同时回头。 莳柳嘴唇翕动着对他说话,他却听不到。 画里的他们是那样的缥缈,像是风吹动画绢逸动,使绣画里的人物景物活了过来。 真实,而又不真实。 “季逾的绣画不但可以是一个独立的玄秘世界,比如上回我闯进的那个妖怪遍地的秘境,也可以是整个世界?!”张却蓦然这样想。 眼看莳柳他们就要转过头去,担心被丢下的张却赶紧把小包大包往肩上揽,准备追赶而去。 他拿出一早准备好的生命枝往画里探去,朝莳柳喊: “莳柳,你是不是要拉我一下呀?” 他想到了黄昏踏入冥界要经过的那道隔绝阴阳两界的屏障——时间裂缝——无间渊。 画里回眸的莳柳看着张却,景象与张却看到的她并不同。 张却从阳界看他们在绣画里,仿若是远在天边又触手可及的远山云,摸到了但握不住。 而莳柳看张却,却似在苍茫无垠的世界里与其咫尺,彼此只隔了薄薄一层水幕。 “水幕”外的人身姿面容清晰非常。 同时,她也能清楚听见张却的话语,包括他打转时急促的呼吸。 两界间没有间隔阴阳的无间渊。 她以为张却也能听见她讲话,还回应他。 直到季逾说“画界只是凡世连通异界的途径,声音并不相通”,莳柳才意识到自己多余做表情了。 她朝季逾翻去一记死鱼眼:“不早说!” 季逾:“我以为你知道。你不是神吗?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不知道?” 莳柳大无语,回怼: “谁知道哪句能说哪句不能说,你不提前讲清楚,万一说错了哪句再逼得你勉为其难,连累我被雷劈,这账算谁的?” 季逾倒是温和:“别问我关于我本身的就行。” 关于本身的不能问? 为什么? 莳柳着实不懂。 不过他字面意思已然如此直白,追问就很不识相了。 莳柳看着滢滢一层“水幕”外的张却,伸手一把揪住他胳膊,哗地就拉了进来。 没反应发生了什么,张却已经丁零当啷一头栽到了幽都山界门前。 站在冥界这边,张却看着那边的属于人界的昏暗屋子惊叹: “哥,你几岁开始修仙的,也太厉害了吧!在外面看,这只是平平无奇……” 意识到用词不当,遂措辞:“……精美细腻的一幅绣品,没想到竟然有着这样玄奇的功能!” “上回我和奇奇进入的妖界是一幅画,这回走进的这幅画是冥界,这是不是说,你家里摆放的每一幅画其实都是一个不同的世界?” 季逾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杏粉色的薄唇唇角延展开似是而非一丝笑。 根据此人尿性,显然是默认了。 张却此时思维特别畅通,随即又问季逾: “那哥,你的绣作只卖有缘人是不是也是因为绣品本身带着神奇的力量?” “你是因为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所以才愿意结这份‘缘’的吗?” “我家里和我妈公司里也各放了一件你的作品,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奥秘啊?是好的吗?” …… 张却问题如开闸奔洪一般滔滔不绝的时候,被夜色笼罩的窈蔚居外突然有两抹人影晃悠。 一男一女。 女的一身日常黑t休闲裤,头发利落梳成低马尾。 “施小姐,你要做你的研究我没意见,履行盟友之责我也愿意,但这鬼鬼祟祟躲墙角是不是不太好?万一被监控拍到十张嘴也说不清楚。” 身穿浅褐色针织薄开衫的张既杵在墙角,一脸的不耐烦。 今天下班,张既如常换了医护服准备驱车回家,汽车才将解锁,自叙来医院复查的施悦一下钻进车里,大模大样好像是上了自己座驾。 张既性子沉敛温和,面对冒犯也都是平和处理。 于是他从容上了车,启动电源,打开空调散热。 好一会儿之后才“想起”副驾上有一位不速之客。 他问:“施小姐一不是我的患者,二不是我的亲友,不知找我有何贵干?” 第一百一十九章 狼狈为奸 施悦说:“张先生倒也不必把话说的这样见外,要不是你固执又无情,咱们现在说不定已经是夫妻了。” 为了把话题展开,施悦东拉西扯一通,说她是顾辞安妈妈安排给张既的相亲对象,彼此虽未正式见过,渊源却不浅。 然后还夸张既稳重、谦和、颇有翩翩君子范儿,最让人佩服的是二十几岁就做到了内科主治医生位置,真是年轻有为,叫她这个三十来岁才成为生物科学研究员的姐姐自愧不如。 张既没心思跟她废话,只问她到底什么事找他,没事就各回各家。 张既不变脸则已,一旦变起脸来三九寒气都要退避三舍。 施悦只能强颜欢笑,把自己的来意说明。 施悦说,她目前正在做一个关于非自然生物与非自然生物能量的研究,已经有小两年时间了,进展不说飞跃,但也有了不少发现。 也是因为此研究的深入,她了解到了许多普通人所不知道的玄异景象,在这些异象中,她发现张既的弟弟——张却有许多的不正常。 找张既,就是为了跟他讲讲张却。 事关张却,张既怎会不在意? 于是他便给了施悦继续往下说的机会。 施悦不愧是做人做熟稔了的妖,很是知道怎样跟人往来。 明知莳柳是神,是非自然生物之一,她却选择不知,只说张既最关心的张却。 施悦对张却的讨论是:他身上有妖气。很多种并且很浓郁的妖气。 张既只知道莳柳是神灵,不知道张却为什么会有妖气。 但是颇有城府的他没有对施悦的言论表现异常,只问她如何证明,又将如何做。 施悦说,她的目的只为进一步展开自己的研究,不是国安部的特工,所以希望能跟张既达成合作。 她可以帮助张却远离妖怪,张既要做的就是用他身份的特别性配合她。 张既打心底里不愿跟一个曾牵连进玄灵事件的可疑人物往来,可心里对异世界又充满了不知从何参与的困扰。 自亲眼目睹了莳柳展示怪力,得莳柳亲口告知天神身份,他对莳柳便生出了一种迷之向往。 这一两个月来,他曾试图想要走进莳柳的世界,一直不得法。 莫说一直住在季逾家的莳柳不爱搭理他了,就连从小最听他话的张却都以各种理由拒绝带他玩。 此时施悦找上门,无疑就成了他想要了解并融入莳柳的世界的有效路径。 张既假装思考了许久,最终与施悦缔了盟。 与施悦结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季逾家对经常混在一起的几人进行监察。 施悦告诉张既,张却不仅身上时时带有妖气,他常来往的绣花师也很邪门。 张既问她季逾哪里邪门,施悦迟疑片刻,略显支吾地说:“他养妖。” 张既问她从何得知季逾养妖,施悦容色上出现几许斟酌的意味,说是前些日子她追踪几只妖怪到江澜之星,在八荒四寰的主题拍卖会上看见的。 她说,季逾不但养妖,还驱使妖做一些违法乱纪的事。 目击只是佐证之一,最可疑的还要数季逾的家——窈蔚居。 施悦举例: 一说季逾的绣品看着就让人感觉不是人绣的,当场搜出季逾已面世作品鉴析,说画上那种玄远幽诡的感觉根本是人很难用针线绣出来的; 二说季逾家设着阵,除却他养熟了的,其他妖魔鬼怪都进不去; 不止外面的妖怪,一般的人不能进。 她希望张既能帮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他张却哥哥的身份进去打探打探,看看里面都是什么样,有哪些地方不正常。 于是才有了在茵蔚轩外窃视一幕。 施悦说:“刚才你也看见了,你弟弟和绣花师买了那么多旅行所需的食物和水,还有祭奠用的香烛纸供,你能想得出他们要做什么吗?” 张既当然不知道。 只是也猜想到了他们可能要去某个较远的地方。 比如去荒野祭坟。 他还是维护自己的无知隐藏自己的已知,说: “现在的年轻人想法总是稀奇古怪的,做什么都不让人意外。” “你不也是吗,不然怎么会投身非自然生物与力量的研究?” 施悦嗤笑:“是。不意外。” “可为了你弟弟的安危,我觉得你有必要打探清楚这些稀奇古怪。” 算着张却和季逾进门两三个小时了,施悦蛊动张既进窈蔚去摸底。 她提醒张既,窈蔚居的员工都是妖精,要他自己看着办。 张既朝她皱了皱眉,心说世界上妖怪真有那么多? 施悦以为他不信,特地给了他一枚黑水晶样的坠子作为妖物探测器,证明她说的话不虚。 黑水晶是妖丹炼化而成的感知身旁是否有妖怪的灵器,到了张既耳朵里却是高科技非自然生物测探仪。 张既虽然接受被利用,但也不是完全地表现毫无主张。 所以临走前他对施悦说: “我觉得我们还是一起去比较好,这样如果有什么事也好一起应对。” “最主要的是,因各自利益组成的盟友要共同行动,才能避免信任的问题。” 施悦婉拒,说自己没名没由的进去反而会引起怀疑,不然也不会拉他入伙。 张既带着点穷追不舍的意思,说可以以他交往对象的名义同他同进同出,没人怀疑。 见施悦还是拒绝,且神情反映出些许惧怕的思绪,张既转身阴邪地笑了。 看着他进了窈蔚居,施悦也阴恻恻笑,一脸的得意。 她将身体隐在墙角一棵枫树下,手里握着与送给张既那枚相似的一小块黑水晶。 水晶亮起微弱银光并有些发烫的时候,她感应到了对话的声音。 …… 一小时后,张既出来。 把进窈蔚居后发生的一切如实告知施悦。 张既说,给他开门的小帅哥靠近他的时候,手里的测探仪确实有了反应。 要进内院的时候,叫青枝的员工阻拦不让他进,他搬出自己是张却亲哥和莳柳干侄子的身份,找他们有急事。 青枝说张却他们和他家老板出去了,不在。 张既说,他观察自己那不务正业的弟弟好久了,亲眼看见他和季逾回来的,他车现在还在外面停着,不可能出去。 青枝不知道怎么办,转身叫了管家蓉叔来。 第一百二十章 嚼舌根 见到拿得住事的,张既也不扯有的没的,冷着脸就威胁一老一小,说他们要不赶紧让他见到张却和莳柳,他就报警,喊警察来查他们窈蔚居藏着什么秘密。 是不是犯罪团伙。 他家的背景就不用多说了,别说一个老民宅,就是把整个南玥镇掘地三尺翻过来,不过只是他爸张九川动动嘴皮的功夫。 蓉叔面色沉沉地思量几秒,告诉他张却他们去冥界了。 张既听到冥界一词,当场就和蓉叔理论起来,说他是无稽之谈。 他们一定是把他弟弟害了,他掏出手机要报警,蓉叔然后给他讲神仙妖鬼的世界与存在方式。 芙蓉施了几个法术证明言之事实,张既这才罢休。 最后他心魂簌簌颤抖地问芙蓉: “你说我弟弟和我小姑他们去冥界了,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芙蓉说不知道,可能要好多天。 施悦听完,眼里精光闪过,问张既: “你弟弟去了传闻里的冥界,你想去吗?” 见张既神情呆呆地陷在某种茫然中似听未听,她重复一遍。 张既惊吓似地回过神,问她世上真的有冥界这样的地方吗,刚才与窈蔚居管家的谈话是做梦吧,或者是他精神恍惚了想象的。 瞧他对一切充满了震惊和怀疑,施悦讽刺态地笑了。 说是不是真的光想是证实不了的,不如实地走一趟。 张既就着惊诧的表情怼近施悦:“真的能去?怎么去?” ****** 冥界。 张却与炎契送莳柳和季逾上了渡灵舟去往冥域七险之一的千尸崖,并肩回帝宫。 路上,炎契问张却季逾和莳柳是什么关系,两人看起来可不太清白。 张却说他们在搞对象,差不多都是老夫老妻模式了,当然清白不了咯。 炎契倒吸一口寒气,讶异地说: “都老夫老妻啦?看起来不太像啊!依本鬼王几千年看过、经历过的经验分析,他们最多是宿命冤家,恋人未满呀。” “鬼帝姐姐那你可就看走眼了,他们都同居两个多月,同床共枕一个来月了,他们虽然不承认,但我敢肯定我家上神小姑姑已经有我季逾哥的孩子了。”张却自信满满地说。 炎契眉头一皱:“从昨天你们出现到今天,我看疯鱼一直是副随时要咬人的状态,尤其是对那个季帅哥,真的看不出他们老夫老妻哎。” 说起这事儿,张却太知道了。 原因是昨儿他们入冥界大门的时候,季逾很习以为常地把买来的纸烛如意糕送给守冥都的土伯,一人一怪还久别重逢一样闲聊了好一会儿。 从那一刻起,莳柳越看季逾似乎越眼光如刀,犀利得等不及要将他扒皮剔骨,一寸寸审查仔细。 路上,他听见莳柳跟季逾说话。 莳柳问:“你跟土伯将军看起来关系不错,认识很久了?” 季逾含含糊糊说“还好”。 莳柳又问:“你来过冥界几回了?” 季逾模棱两可地答:“没几回。” 莳柳明显不高兴了:“你在洛噶抓避役那天来过吗?” 季逾:“来过。” 莳柳:“你到过忘川河畔吗?是不是见过我?” 季逾但是抬眼看着冥界绿光浮萦的天,想了很久,试试探探用鼻音抛出个“嗯”。 那神情,与上次被雷劈前如出一辙。 莳柳追着问:“那次我从忘川源回来,看见一个人族身影,是你吗?你帮我拉住了因缘线是吗?” 说到后面,渐渐她有些激动。 季逾则有意加快了脚步,不想讲这个话题。 莳柳追上他,拉住他的手:“你为什么要那样做?是什么促使你那样做的?” 季逾说:“你如果想让我再多活段时间,就别问。” “又是因为那道所谓的天道禁制?!你家到底守着什么秘密,那道禁制究竟从何说起?” 莳柳耐心耗尽,发了怒。 季逾一如寻常淡定,莳柳被他要死不活的样子气得差点打人。 她抛下句“天道是吧,好的很,你不能说,我早晚也会弄清楚的,到时看本神如何去撕你惧怕的这天道”气冲冲甩手走了。 之后,她跟季逾就莫名的别扭着。 张却没仔细跟炎契讲小两口不太和的来龙去脉,只说他们在闹矛盾。 两个人都是心高气傲的类型,尤其是季逾,只是普通凡人还比莳柳傲,莳柳又不想惯他,就导致两人的相处处处充满了难以理解的问题。 炎契叹气:“这可不好整。小魔鱼已经是万年寒冰了,看中个人族又是个矫情作男,这样的感情不就是雪上加霜的效果?” “老太婆,以前她不爱搭理人又火气盛,我以为她是没男人调节内分泌情绪不稳定,现在有男人排解寂寞了脾气倒更差!” “看来这已经不是生理上的问题,是心理问题。” “呃……眼光也有问题。脑子也有问题。” “找床伴嘛,不知道找个能提供情绪价值的,居然找个比自己还大爷的大爷来气自己,真是一点都不冤枉!” 张却帮季逾挽回一点形象: “我季逾哥也没那么差,他还是挺好的,不然我小姑也不能看上他是不是?” 炎契说:“我看她就是见色起意。不对,应该说追求极致更贴切。不只是容貌上的,性格上也是。还记得姐姐跟你说过的她以前给一位变态男神当奴隶的话吗,我看她的精神就是那时候受到了创伤。” 张却似是而非地点头附和,却是不语。 心说:“姐姐你还真猜对了部分。我的神她确实跟以前那位神君羁绊不浅。可怜我季逾哥可能都是沾了那位神君的光才” 只是莳柳没明言可以对外说的事他不乱嚼。 哪怕交谈对象是她的闺蜜。 莳柳带着季逾去千尸崖时,张却也想去的,但莳柳说她自己都没深入过,以往途经那里只听见厉鬼嘶嚎,骨头碎裂的声音,不知道深处是怎么个情况,等她先去探探再说。 张却好奇问炎契。 炎契说,千尸崖聚集着上古不死国国人的骸骨。 不死国人原是不死命数,只因上一次天地异变,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塌陷了,国中生灵悉数掉进了地煞熔域,焚成了焦尸。 忘川水流通至他们丧身之处时,便将他们未烬的尸骨带到了冥界忘川河畔,在河岸聚垒成了衣着仞高的尸山。 尸山高耸陡峭,漆黑如墨汁浇淋过,每一寸看似可落脚之地都暗伏着锋利的恶鬼焰手。 第一百二十一章 来客 凡有物体触过,它们就会显形紧紧抓住踏足者,将对方撕碎滋养一山不朽哀骨。 天道疯了的时候,被影响的不止天地间巍巍山河,还有于六合间运转着的万事万物。 其中具象的数忘川河为最—— 忘川水连通无尽世界,所以天地再一次陷入混沌景象那时期,忘川水带回的并形成凶险地域不止千尸崖。 还有艳骨丛林、恶婴红瞳、尸祖心穴等险地。 “这些地方比不比万憝寒潭凶险?”听了炎契的描述,张却突然有点担心莳柳。 炎契说:“每处凶境都凶险,只是所对应的挑战不一样。” “相对来说,呃,应该还是万憝寒潭更凶些吧。” “万憝寒潭听着是无法往生怨灵的聚集地,但是那里面的表象并不是恶灵漫天飘的情景,某种层面看待,它其实很像一方世外桃源。” “哎,魔鱼没跟你说过?” 张却:“没有啊。主要是我没细问过。” 炎契:“自我掌管冥界以来,玄冥疯柳是唯一一个去过万憝寒潭的人,这些都是她出来后告诉我的。” “不过你可别听见世外桃源几字就以为里面全是美丽的事物。” “不然的。里面储存的是每一个人的行过走过的记忆,有喜也有哀,有生也有死。” “之所以说它如世外桃源呢,是它善用你舍不下的过往迷惑你,将你困在里面出不来。” “战略上来讲,它属于蛊杀,让目标死而不自知,成为它们之中一员。” “其他几处则属于虐杀或捕杀,相对来说比较血腥直接。” “这样来分析的话,我觉得我小姑蹚千尸崖应该比比蹚万憝寒潭轻松。”张却说。 “哦,何以见得?”炎契问。 张却说凭感觉。 心里自然而然浮现莳柳得知亲爹变活爹那日悲伤绝望的情景。 他心里的莳柳只是看着冷漠,实际是很善良温情的,不然也不会因为他耗费灵力救高念卿。 更不会两万多年舍不得忘记只是心动过,而没有正式在一起过的一个男人。 更不会因为陷入了两个男人的情感中而痛苦不已。 她这样战斗力爆表爱恨有度的人,当头对脸拼杀肯定更能尽情发挥,温情陷阱就比较耗她心力。 张却不愧为社交牛逼症的典型代表,和莳柳相处不到小半年,就大致了解了她的性格、心理。 是以四天后当莳柳还算体面地出现在酆都大帝宫的时候,炎契不禁高看了张却两眼,并抛媚眼对他的“感觉”表示赞赏。 张却却没显露丝毫受到鬼帝赏识的得意。 因为…… 挂了些彩的莳柳和季逾出现的下一刻,他们身后赫然又出现了三个人: 张既、施悦,还有一名身材精瘦矮小;皮肤黝黑;眉凸眼凹;整体长相非常平淡无奇穿着褐色衬衫工装裤的年轻人。 他们或轻或重都受了伤。 看见几人的瞬间,张却忡怔得大脑几乎不能思考。 ——他哥怎么会和施悦在一块?! 他们怎么会到冥界来? 来做什么? 又为什么和莳柳一块出现? “来找你的。”就在张却呆若木鸡不知如何应对突如其来的状况的时候,莳柳说。 话一抛,她径自走了开去。 季逾紧随她后。 管生管死的一域鬼王看见莳柳回来,涎眉邓眼正欲贴上去询问战果,在看见不请自来的三位陌生活人后,妩媚脸色遽然阴下。 身上黑色鬼气陡然大盛,袅袅腾动。 “什么时候我这地府竟已成菜市场了,什么玩意儿都能来逛上一逛了!” 炎契阴阳怪气开腔。 耳垂挂着的一蓝一金俩眼珠子随她语调的起伏悠悠转动。 乍觉诡异,乍觉懵懂。 看形势是要为难为难不速之客。 张却还没见过炎契不和善的面孔,看见她突然这样,有点担心他哥。 于是出来调和:“鬼帝姐姐,我来给你介绍……啊唔……” 不待说完,张却就叫一道鬼气挥去了大殿一角,“咚”地撞在一面人皮镇灵鼓上。 “微末凡灵,也配叫本王姐姐?好不自知的东西!” 张既赶紧跑过去查看:“阿却,你怎么样吧?” 张却揉着胸口,说“没事”。 转而看向炎契,一脸懵逼:女鬼翻脸他奶的比女人凶太多了! “哎……,让本王来瞧瞧,你们这一二三四五的都是些什么来路,竟如此不把我放在眼里。” 苍白鬼手掌心向上优雅一展,一卷墨玉卷册赫然出现掌中。 “女士优先。你,”炎契指着施悦,“姓甚名谁?” 施悦看着骨掌别发,肩披黑色西服的鬼王:“施悦。” 眼底没有凡人见到异族应有的惊惶。 “施悦……”玉简凌空哗啦展开,炎契指尖三四厘米长的尖利的黑色指甲从容划过上面的名字。 同时虚着眼睛瞟看,凝神思索着什么。 她动作看似缓慢,上面的名字却如流星掠过,眨眼不知过去了多少。 忽然,她瞳光一聚,玉简上立时出现金光闪闪“施悦”两字。 炎契尖锐指甲轻轻一触名字,一段生平立时跳出。 大略览过其上信息,炎契眉头渐渐蹙起。 但她没多问,转而问站在施悦右后方的瘦小男人的名字。 男人沉吟许久不开口,炎契说:“你不说我也能知道,不过是要辛苦你往我那三生狱走一趟。” 她说完,几名无头鬼将操着长枪哐哐哐就近前来。 “杨弋。”男人犹豫思量了半天,终于说。 炎契查询出杨弋的名字,点开他生平阅览。 同样的,她对杨弋的生平也表现出了诧然神色。 同样的,那丝诧然只藏在眼底,她没有多问什么。 按照当前流程,炎契把张既的来处也验了。 最后炎契问三人造访是为何事,张既和施悦几乎同时开口。 张既说:“来找我弟弟。” 施悦说:“找我男朋友。” 施悦修辞:“他找他弟弟,我找我男朋友。” 听见施悦的话,张既不由得看了看她——不是为了研究顺便带他找张却吗,什么时候提过要找男朋友这茬? 炎契问她怎么找男朋友找到冥界来了,施悦说她男朋友是个鬼,所以要到地府来找。 第一百二十二章 见生死 问她男朋友叫什么,施悦说叫“何生”。 “找鬼男友?” 炎契把施悦闯地府的目的转述给莳柳听的时候,莳柳一味皱眉。 莳柳说,她和张既一行是在千尸崖腹地遇上的,说是开地府门开错了位置,直接进了险地。 在千尸崖,除却张既,施悦和杨弋都展示出了非同一般的战斗力。 炎契问:“是妖术吗?” “是邪术。”莳柳说。 炎契喃喃说:“我也觉得有点邪。” 莳柳没听清,问她说什么。 炎契改了口:“得是多厉害的邪术才能在千尸崖蹦跶还不死!” 莳柳回忆起施悦原地一个后空翻, 扫腿撂倒三个焦骨活尸, 又一枪溶了从后偷袭她一具焦骨活尸, 而沉默寡言手短腿短的杨弋只是用一把牛角匕首,就能在尸群中穿梭自如的场景, 说:“很邪。” 每一时期再踏人界,莳柳都能见识新一代人族御敌武器的特别之处。 本就在监查阶段的施悦的出现,不禁让莳柳生出些忌惮的思绪来。 这忌惮不仅仅来源存在可疑的施悦展现出来的斩邪灭祟能力, 更因为施悦和杨弋出现时, 季逾悄悄跟她说那句“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在江澜之星我感受到有一股魔力的事吗。我好像又感觉到了。你有看见吗”。 这句话的道出,莳柳心底便有不安的因子跳动。 季逾不会无缘无故讲这样的话,但她真的看不出施悦和杨弋身上有人族之外的气氤。 敌友不明朗的状态下,她连跟他们混在一起的张既都不相信了。 因此一起来的路上,张既跟她说话她都不怎么搭理,也不主动问他什么。 表现情分很淡薄。 张既到底是要比张却沉稳些,她不高兴说话,他就点到即止。 路上只简单说了他们出现的原因,和问她张却在哪里等话。 仅有的一点不对劲,是他早就知道了她的来历,却还是对她使用怪力的现象反应震惊。 并跟同伴挤眉弄眼,传达某种信息。 炎契靠在莳柳身侧的沙发扶手上,懒懒散散地歪着,像张皮摊在那里。 她闲然揉玩着坠耳上的眼珠子,说: “我冥界从来不缺邪门事,但向来都是关于死人的。” “出现在活人身上的邪事,我这个几千年不出冥界的鬼真是难得见一回呢!” “哎,今天一下就见了俩,你说我今年是行什么大运了?” “对了,讲到邪事,小王顺道送你一个跟你有关的要不要?” 莳柳疑惑地看着衣服不好好穿,坐也不端正坐的鬼美人,用冷锐的眼神逼视她,以神念问: “别卖关子,赶紧把下文吐出来。” 炎契讪着脸皮,说:“你见过一个人的寿元很衰弱,但他身体却很精神吗?” “叫施悦和叫杨弋的那两个就是。” “什么意思?”莳柳问,解释,“我只能看出人族魂弧能量的强弱,看不出寿元长短盛衰。” 炎契说,刚才查验施悦和杨弋身份的时候,发现活气旺盛的两人寿元居然很衰弱,趋近于将死未死的状态。 她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已具有的认知里,她还没遇上这样的。 问莳柳知不知道? 莳柳摇头,说她看见的施悦和杨弋的魂弧之氤是带着晦暗的蓝,没有生活激情。 其他的,只要不是妖气魔气借尸寄生,她不是太清楚。 “身边出现不清楚的人和事可不是好现象啊,你可要注意哦。”炎契真诚提醒。 “我知道。嗯……还是谢了。”莳柳说,“你顺道要送我的跟我有关的邪事是什么?” “这个……”炎契突然后悔打开后一个话题。 想了想,还是咬牙说了:“我好像知道那个三岁死一百回;六岁死九十回;九岁死七十回;十二岁死六十回,十五岁死五十回……,反复投胎反复死的那个人是谁了。” 说这话的时候,掌管人族生死的一界鬼帝声音微微发着颤,似乎在说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淡看天地存亡的莳柳不禁都被她刺激得后背凉飕飕的。 “那个每一时期定时到你这儿报道的人跟我有关?”莳柳已然咂摸出了炎契话里所指。 炎契叹气:“关系可能还不小。” 说着她难得正襟危坐起来。 莳柳受她影响,也正了正坐姿,等她道明。 “在告诉你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先问你几个问题。”炎契说。 莳柳一翻死鱼眼:“神神叨叨。问。” 炎契问:“你在跟帅得惨绝人寰的那个凡人,叫什么来着?哦,季逾。你们在谈恋爱?” “算是吧。” “你们同居了?” “算吧。” “睡一块儿了?” “嗯。” “那……你可已经有……” 炎契想问莳柳是否如张却说的已经有了季逾的孩子了,斟酌斟酌,觉得还是委婉一点比较好。 遂说:“倘若季帅哥突然离开你,你会难过吗?会多难过?” 莳柳一头雾水:“他为什么会离开我?” 炎契:“嗐,我就是为你设想一下。一个人要离开你能为什么,第一、人族心思复杂,难保持从一而终品德;第二、人族命脆,疾病意外会不期而至,都是因素。” 莳柳:“还以为能讲出什么花样呢,你说的这些我早已考虑过。” 炎契:“所以如果季帅哥突然出事了,你会有多伤心?” 她反复问,莳柳心控制不住“咚咚”跳得促了。 “应该也不会特别难过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几千年亲手送走过多少人,哪种关系都有,早就麻木了。”莳柳说。 “可以前的都不是爱情呀。” “但比爱情珍贵的并不少。” “你倒是看得透彻!” “啰啰嗦嗦扯这样宽,到底要不要说了?与我有关的邪事。”莳柳被她勾得着急了都。 炎契说:“其实,那天你带着那两个人族来,又见你对季逾表现不同寻常的时候,我就关注上他了。” “你知道我身为维护生死轮回的鬼主,一眼能看出面前人族的寿元的长短盛衰。” “所以当时我就看出了他的异常,我想跟你讨论来着,谁知道你跟吃了炮辣椒一样,看谁都想呛两口,我才不是不识趣的鬼,也就懒得去招惹你。” “既然不能跟你面对面讨论,我就只好自己查咯。” “我打开生死薄查到季逾的时候,你猜怎么着?” 第一百二十三章 只需要你 一个话题绕十八个弯,莳柳真想打她:“呃,怎么着?” 炎契扶额,唉声叹气: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跟你们一样法力减退了,简单的判断事物的眼力都不行了。” “你那个人族小男友,看着精气神虽然要死不活的,但生命力还是很满盛的,一点都不像个将死之人——” “嘎。” 地心岩火做成的山形茶几猛然发出移动的一声响——是莳柳靠在底座的脚不经意抵了一下。 莳柳看着几上晃动着的红彤彤的岩浆,炽热的火气烤着她面庞,灼痛的却是她的心。 “继续说。”她镇定地说。 炎契:“我有点不懂,一般快要死的人不管是患病还是突如其来的意外造成,其寿元之气都会提前显现枯靡之象。” “那个季逾,我只看出他命短,看不出他寿元有枯败迹象。” “诡异的是,我打开生死簿居然看不到他是怎么死的,他的命一到期限,就会平白无故消失。” “连着魂魄一起消失,没有往生。” “启三生境一看,发现他居然就是那个——” “反反复复定期死的人。”莳柳将话抢了。 人死魂灵入往生晷转世,这是天道。 自天地有了人族开始,冥界应秩序而生,阴阳两界就是这样运转,即便星辰异变,天地颠覆,根本都不曾受到影响。 为什么到了季逾这儿就不一样了? “他的期限是什么时候?”莳柳嗓音透出喑哑。 “今年最后一天的最后一个时辰,子正。新旧交替之际。此一世过,他正正活了十二个二十七岁,三百二十四年。”炎契说。 “能给我看看他的过去吗?”莳柳问。 “等着。”炎契说,“看往世得用三生镜。那东西拿取有点麻烦。” 炎契去取镜,莳柳伸手去提地火茶几上煨着的花茶想倒一杯喝,压压快要蹦出喉咙的心。 然而,她的手抖抖索索的,连茶盏都拿不稳。 提起了茶壶,茶水抖洒不停,滴入流淌的火中,“滋滋”作响。 她隐隐觉得有一件不得了的事将要浮出水面。 半小时后,炎契拿了三生镜来。 施法术开启可窥前世今生的玄镜,镜面上密密麻麻出现了所查之人生生世世的名字。 在那些名字中,莳柳看见了几个眼熟的: 段循,杀伐果决锦衣卫指挥佥事,二十四岁逝世; 楚回,病弱矜贵足智多谋相府小公子,二十一岁亡; 萧煜临,有权有势金枝玉叶太子,薨于年华正艳的十八岁; …… 一共七个她记得的人。 似乎上面的人在同一年龄反复死的阶段,她都与其中一位有过来往。 除却反复在三岁夭折那位幼小的灵魂——他反复转生的一百世,没有一个名字是莳柳知道的。 触开离现时期最近的段循的一生,镜面密密集集记载着他短暂生命经历的所有。 不看不知道,原来那个人自二十岁和她相识,生活几乎都围绕着她去展开。 他帮她提供了寻找灵草的线索,为她解决了一些不便用神力解决的麻烦。 往前的差不多也是类似情况。 而这一颗灵魂最早出现的时间说来也巧,正是她重返人世那一年。 “花儿,能帮我看看这缕生魂是如何来的吗?人魂最初也是天地精华所凝,我想看看他来自何处。” 炎契这时脸色苦了下来: “你糊涂啦,不管是生死簿还是三生镜,亦或忘川水,它们所记载的就只有一个人成人之后的生生世世。” “最早的一缕精魂究竟来源哪里,我们地府是没有记录的。” “你们神界才是掌管天地所有生灵来处及去处的地方,要想知道这些,恐怕你要往神界去调查才有收获。” 莳柳垂下眼,雪白的手握成拳手指搓了几下然后松开: “我是掌水的,还只是其一,还是个死了才派分神职的。不是掌管生灵生灭的。” “有资格掌管六界万灵的那几位神不是陨落了,就是被天道崩到了不知哪里,隐藏、沉睡了起来,哪里还能找得到。” “就算有幸找到了,他们也不一定还保留着探知前尘的本事了。” 炎契摊手耸肩: “哎,那没辙了。天地颠覆以后,遭殃的何止三十六天之上的九旻神境,我冥界无处不通无所不知晓的忘川河都失忆了呢。” “你想知道的这件事,再想办法吧。” 话头一转,问莳柳:“在千尸崖有收获吗?找没找到你要的东西?” 莳柳说“没有”。 休整的两天,莳柳带着季逾在冥界各处闲游,给他讲那颗反复定期死的灵魂的怪事。 知道季逾就是那颗生生世世与她交集的灵魂,又是跟时蔚有扯不清干系的人,她就没法跟他斗气了。 季逾听了她七个不同类型的小故事,既不动容也不发表看法。 只是静静地聆听。 眼底一惯是淡如死尸的宁静。 莳柳不知他是否知晓自己前世的经历,但她想让他知道,知道他们生生世世的羁绊。 希望通过这些命运碎片,拼组出他不能说的,而她却急于想知道的真相。 于是莳柳问季逾: “人常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们虽未同船渡过,但差不多也算共枕眠了,还眠了好些日子。” “这样的缘分背后,一定有着难解难说的前尘绮色,你想不想知道?” “你要想看,我们去借炎契的三生镜进去前世走一遍,从现世入前世带的是现在的记忆,我们可以更清楚过去的某些交集。” “不看。”季逾淡淡说,“我更需要的是这一世的你。” “只需要你”几字咬得格外严肃。 这话说得莳柳有点心酸——他与她纠纠绊绊好几世,终于在这一世修成了爱情。 他们的缘分明明很长很久,他却只在意这一世。 可是,这一世他的寿命只有二十六年,到二十七的时候,他就会死去了。 彻彻底底地死去,不再有来生。 他将迎来的死亡失极蹊跷的,她不能保证自己能为他逆天改命。 没有过往,可以在未来走出深深长长的路途来。 可没有未来,已经过去的过去就只是留在心上的一道印记,不会在以后的日子开出一朵花,散发一缕香气。 第一百二十四章 还不是真相 她不甘心自己跟季逾的交集只有半年,她想要将这份关系延长一点,哪怕是把过去几世片段缝合进来。 那也是情的一部分。 那样,就算他真的消失了,她也不会过多去遗憾。 但他居然不要。 他是不知道自己将临大限吗? “不看就不看吧。”莳柳说,“那我们去忘川河边走走?” 她还有引他溯前世的最后一个办法。 沿酆都城中心大街往南走,穿越过幢幢高耸华丽的纸楼,穿梭过川流不息的鬼流、车流,出了城门朝西走半个小时就到了忘川河边。 水镜一样绿滢滢的忘川河一如既往悬在头顶上,蜿蜒向不可见的远方,涌动的波涛宛似极光绚烂。 河中怨灵一如既往的有人靠近就凄厉地哭泣叫喊,搅得丝缎般的水浪潮起伏。 莳柳站在碧绿的河水之下,站在茫茫无际的忘川花海中,仰头望着飘流的忘川河。 思量清楚后,对季逾说起了她每一时期到忘川源打捞记忆的经历,说她的小跑腿不堪大用的脆弱,说每一次她差点困在万憝寒潭回不来,都有一股尘缘力拉拽她一把,救她一命。 以前,她没过多在意这件事,因为她有比这事更重要的事要做。 现在不一样了,在完成那件更重要的事的同时,她觉得这件事也挺重要的。 季逾还是不对她饱含情感的叙述显示共情。 莳柳说,她已经知道了。 她从三生镜里知道了那个为她拉住因缘线的神秘人就是他季逾。 当然,也不止是季逾。 而是他的轮轮回回的前世肉身。 “你不断轮回,生生世世为我拉因缘线是你的秘密吗?”莳柳问,“如今我自己知道了这事,它是不是就不再是天机了?” 季逾淡淡地笑。 绿光涌动的河水撒下,折映出那笑容里些许的忧伤。 他终究一句回应的话也没说,只说:“明天就要往艳骨丛林了,回去准备准备吧,多养会精神也是好的。” “还是不能说!”莳柳腹诽,“关于你的事不是已经明明白白了吗?难道这还不是真相?或者,不是全部的真相?” 天机这种东西只有非遵守者说破了天道才不会施下惩罚。 在遵守者不能开口说的情况下,只能凭欲窥知者去揣摩。 作为欲知实情且急知事情的莳柳,她只能自己去分析,验实。 莳柳牵起季逾的手往回走,闲聊似地说: “三万年前,我曾遇到过一位不在神籍上的闲神,我与他恩恩怨怨相处了有几百年时光。 期间,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心有一丝丝悲悯,但整体是很讨厌的人……” 说到这一句的时候,莳柳的手被季逾宽大微凉的手捏了一下。 短暂的疼痛让她声若蚊吟地“嘶”了声,感觉是某人情绪波动下意识的条件反射。 果然,她眼角余光瞟过去,便看见他脸色有点苍白,像是从皮下冒出了一层霜覆在上面,肌肉都是僵硬的。 “戳中要点了?”莳柳心想,“看来是这条路没错。” 她于是继续说: “但是后来,在某种机缘巧合下,我了解到他其实不那么坏,他只是不会或者说不屑表现自己温和的一面。 故事太长,三两句话是说不清楚的。 我知道了他原来对我挺好的时候,我很感动。 真的很感动。而且很想哭。 事实上,我也因此哭了。 因为各种原因: 一是真相来得迟了,如果是在和他相处期间就知道他的好,命运或许就朝另一种方向发展了; 二是感觉时间好无情,总把人的生活和情感无知无觉地推向不知处的远方,远离承载着一个人最珍惜的那片港湾,让一直想回去的那隅安心地成为了可望不可及的彼岸; 三是……” 他死了,却又没有死,他从活在我滚烫的心底变成了半死不活在我手里。 她没把第三哭点倾吐出来。 略了往后说: “他知道我‘死’了,但他是神, 是有着强大力量的神, 为了对我的那一丝柔情有所寄, 即便是知道我已死,几乎没有可能再活过来, 他还是散古神力量对自己、对我设下了一道秘术,让我在有可能重返天地的某一天, 以某种形式与我前缘再续,继续羁绊下去。” “那道秘术便是以一滴嫡血化人,让他的魂魄世世代代背负找到我,陪伴我的使命的形式进行着。” “季逾,你就是我故人的一滴嫡血对吗?” “我不知道你是否记得你的前世,但我知道了几千年你走过的路。” “我记得与我有过交集的每一个你。” “每一个出现在我生命里的你,我都很珍惜,尤其是现在这个你。” 莳柳当先跨出一步,在季逾面前转过身来直面着他,温和地说: “季逾,我知道天道有多凶残,我也没有把握抗过天道让你把真相告诉我,但是在多种守护类神术中,此刻我说的是最符合你与我的情况的。” “我想要知道你更多,不止来历。所以,我希望你坦诚。” “对不起。”季逾说。 莳柳仰头盯着明净眼镜片后他深邃微垂的眼睛,呼吸不觉粗急起来。 她猜错了,不是这个原因? 敢情她掏空脑浆想出的缘由并非事实,叽叽呱呱讲的一堆都是白费口舌? 那还是什么? 是什么控制着他定期反反复复死了又转生,使她每一时期都遇上他这颗灵魂? 看着一身白t恤外搭黑色针织衫,配着黑色休闲裤格外儒雅而清冷的他,莳柳心里突突躁动着。 她双手渐渐蜷起来,渐渐握紧,好想要狠狠打哪里一下,发泄胸腔的憋闷的气。 她嘴唇颤跳着,想说什么,又没可说的话。 然后只会上嘴皮咬下嘴皮,下嘴皮磨上嘴皮。 就在这时,季逾突然展开双臂倾项把她抱进了怀中。 “是我的问题。”季逾说。 莳柳这时候真没心情感受他的拥抱。 他不浓烈的胸腹温度穿透衣衫传到她柔软的前身,馨香的气味包裹着她,似要把他的气息融入她的肌肤骨骼。 她对他冷冷淡淡的热情真是没什么抵抗力,仿似遥远的一缕熟悉穿梭时光而来,如吸饱了落日温热的云絮,柔柔拂在了心尖尖上。 第一百二十五章 情感分享 缓缓地,她抬起了手抚在他俊健的背上。 “是不是没有禁制的阻碍,你其实会对我讲出一切,过去到现在所有的一切对吗?” 莳柳下巴抵在男人峻峭肩上,平和地问。 “嗯。”季逾肯定地回应了她。 “如果我能想出或者查出你不能泄露的天际,是否这道禁制就解了?” “会。” “好。”莳柳傲气地说出这样一个字。 心里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 一个“好”字脱口代表了什么? 代表她会靠自己的能力剥开掩盖起来的真相。 可只是找一件神器就非常不容易了,要在新春之前弄明白一道变态的神禁何其困难。 奈何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可以淡看生死,却不能甘心自己想要的东西得不到,要做的事情没结果。 “等我解了这谜,查到所谓的天道究竟是如何在运转,拿命我也定要它尝被控制的滋味。” 她的倔强坚硬如铁,能催寒冰冰封千里。 悬河碧光粼粼,火焰般的花海深处,冥萤次第腾飞起来。 始终幽暗的冥空渐渐被红亮的光点占据,热烈火红与凄清寒绿交融,缠织成旖斓靡靡的浓彩画卷。 纷繁光影中,男人的健美与女儿的婉柔定格河与岸之间,似九天坠落流光中的星辰,具有独特的华彩。 极是耀目。 周围的冥萤扑簌簌升腾着散开的时候,不远处的赤岩山丘后走出两个人来。 步子的响动惊动了贴胸拥抱的男女。 松开怀抱,莳柳和季逾同时转脸去看。 施悦和杨弋缓缓朝这边过来。 施悦个子不算矮,骨架大,身上有肉,平时应该有健身,显得身材比较健美。 并肩同行的杨弋本来就干干瘦瘦,个头也不高,穿着又很普,站在施悦身边就像一次性筷子和雕花筷子的组合。 “哟,不好意思哈,打扰你们小两口约会了。”他们走近了后,施悦说。 这次入冥界,张却因为身上带了妖物就没有戴隐息的傩面,她和季逾各怀神通,自有在鬼群中行走不被扰的法子。 所以他们都是素脸朝天。 带着张既一起来的这两个人族不知用的什么法儿,竟然也不遮不掩大摇大摆行走冥界。 从张却转述的话里得知,张既是和施悦组成同盟各为所图走到一起的,杨弋是带他们进入异空间的苗觋。 杨弋是黔东地区的苗族人,是施悦做非自然生物与非自然力量研究期间结识的朋友。 施悦带张既认识杨弋的时候,介绍说他十几岁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病愈后发现自己突然有了特异功能。 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并且无师自通许多术法,可出入异世界。 拥有了不为人所知、所理解的能力后,他便一边学习、工作,一边做人间驱魔师,默默为民除害。 与施悦结识后,他为施悦提供了不少研究上的帮助,是她工作上的私人顾问,私底下的朋友。 关于施悦为何研究非自然生物与非自然力量的事,施悦的解释是小时候迷失在坟场,经历了一些怪事,让她的身体变得有些不同以往,能感知到某种超自然能量的存在。 之后的成长经历里,又会遇见一些非人类生物。 她来冥界要找的鬼男友何生就是其中之一。 莳柳看着面前的一男一女,心里有种不明的反感。 莳柳问他们到忘川畔来做什么。 施悦说,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来找她的鬼男友。 莳柳表现淡淡,明显对她的事不感兴趣。 施悦却很想要将她与何生的人鬼奇缘分享出来给别人知道。 于是也不管莳柳和季逾想不想听,当即就讲起了她与何生午夜梦回,缠绵悱恻。 说完之后,遂与莳柳讨论起情感经验来。 将莳柳拉到一边,她问: “玄冥小姐看起来气质挺冰冷的,怎么会喜欢上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孤僻的男人的,是衷于颜值吗?” 莳柳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她略尴尬地笑: “别误会,我不是质疑你的三观,只是有点好奇。” “毕竟如果是我遇上了这么好看的男人,我也会一见钟情的。” “但是一见钟情只是愿意进一步了解对方的方向,不是发自心底最真挚的感情。” “季先生除了身高容貌绝佳,一定还有很多外人不了解的优秀品质——” “就是喜欢他好看。”莳柳突然说,“除了相貌值得,其他一无是处。” 施悦藏着一丝得意的脸色顿时阴黑下来: “呵呵,玄冥小姐果然如外表一样——随性潇洒!是现在年轻人追求的生活态度。” “我就不行。我做不到这样恣意。感情方面外在条件差不多就行,更在意的是灵魂上的契合。” “就像这次来冥府,就算知道对方不是同物种,也不愿断舍。” 莳柳看着她,心说:“你这么在意你的鬼男友,那鸡魅附身的周姓男人又算什么?” 因为不确定施悦的成分、善恶、目的,以及对自己身份的了解,想怼她的话便压在心里。 跟莳柳这么无趣的人讲话,施悦感觉无从下嘴。 走流程似地东问一句西问一句,问着问着,就问到了莳柳的职业上。 在千尸崖他们见到了莳柳翩若惊鸿倏如鬼魅的御邪身手,从简单的谈话中得知莳柳是“捉鬼师”。 眼下在城外碰上,不免就问到了莳柳要捉的鬼捉到了没有。 莳柳随意应付她说: “恶鬼狡猾不易降服,如今追到冥界来了,还需跟鬼帝协商过能不能继续追踪才决定接下来的行动。” 说到炎契的时候,莳柳尽可能表现与她没有交情,只是阴阳两界合力扫除不利社会发展的隐患所形成的合作关系。 施悦用一种表面很明丽内里却幽暗难测的目光看莳柳,说: “能从凡界出现在冥界,说明大家都是一路人。” “这次我来的主要目的虽然是寻午夜相好,顺便带张医生找他弟弟,其实还答应了杨弋要帮他降一只鬼。” “他说那只鬼是他们寨里的一位巫婆死后所变,凶得很,已经害死他们寨好几个人。” 莳柳半阴不阳地看着她说话,不追问也不发表意见。 施悦抬眼看着高挑苗条的女孩,从她不掩饰的神情中看见了生人勿近的情绪。 明见莳柳厌烦搭理,她竟还厚脸皮说: “这样吧,既然大家都是来找鬼的,不如以后就一起吧,人多力量大嘛。还能防止错抓、漏抓。”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串门子 莳柳咂摸着她的话,不答应也不拒绝,转身走开了。 施悦当她接受了提议,露出得意的笑来。 四个人里,三个沉默寡言。 随时随地摆一副天下人都欠老子钱的季逾在这种时候,最能展现他莫名的骄傲加看狗的眼神。 莳柳过来后,他拉上她的手径直就走了。 顺嘴都不带打声招呼的。 绝的是,从施悦和杨弋出现,他一记正眼没赏给过俩人。 跟莳柳在一起,他的视线总微垂着,时刻保持在她颈部、脸部、眉眼位置。 而看别人,尤其是一点都不熟的莫名其妙的人,他都是昂着头的。 本来他就个高,下巴再那么一抬,直接就是鼻孔看人的桀骜样。 仿佛他的视域之内全是空气和泥土,不值一顾。 “性格这么差劲的男人做得了她心上宝?”莳柳与季逾走远后,施悦疑惑地说。 “不独特点,又怎么入得了她玄冥莳柳的眼?”杨弋反问。 他看着视线尽头姿态绰约的女子,深暗眼底一抹阴狠浮上来。 “文鳐啊,愈百疾,强修为,又是水神之女,在这个修炼者灵力剧减的时代,她还能有那样高强的法力,还能启动复活法阵,捕到她一个,你手上那些老弱病残就可以绞了养花了。”杨弋阴笑。 “这样品质顶级的浣元鼎,确实值得魔主剥一半魔元来设下这个局。”施悦说。 “如今是她强我们弱,她明我们暗,只能伺机而动,不可操之过急。”杨弋声音幽沉沉。 抑制不住志在必得的狂傲。 ****** 冥界二十日,莳柳探完了忘川六险,但都没有摸到聚魂幡的踪迹。 带着自以为是跃跃欲试的张却闯了三处险境——艳骨丛林、奈何桥幻境和尸祖心穴,害鬿雀为了保护他受了些伤。 为疗愈鬿雀,她损耗了好些灵力。 张却看着挺老实开朗,心思也挺正直的,不知怎么偏爱往美色陷阱里头栽。 怨伥那回他说是跟高念卿谈上,在女鬼横行的艳骨丛林被成亲,他却闭口不谈是跟谁。 在奈何桥幻境的时候,除却季逾,每个人都不同程度被阵迷住,不出意外张却又是情况最严重的。 他半梦半醒间,发了疯似的喊“奇奇”,说“奇奇别死,你看看我,我是张却”等一堆类似的胡话。 鬿雀别提多嫌弃了,感觉跟着这样一个灵主,丢脸丢可宽了。 七险之最的万憝寒潭莳柳进入过好几回了,早就知道聚魂幡不在那里,是以就不用再去了。 连着将冥界六险探完,莳柳受了不轻的伤,但她一般受了伤之后,都会及时施法掩饰起来,不让别人知道。 主要是不让立场不明的小队外的某些人知道。 从尸祖心穴回来,莳柳召来羞羞湖神水愈伤。 一泡就是两天。 她住在帝宫侧殿,凭与炎契不一般的交情,享受鬼奴们周到的服侍。 一开始季逾是住另外一座院的,那天炎契跟莳柳谈论过季逾的情况后,莳柳就把他叫来跟自己住了。 煞有介事地说是炎契的安排。 理由很合理: 酆都城的房屋都是纸糊的,酒店也都是为了轻飘飘的鬼魂们而开,住不了活人。 且炎契既接待了他们,不管不顾后来的几位很容易就暴露他们的特殊,所以炎契要一视同仁。 大帝宫每间房屋都有特定用处,客房紧缺,他的屋子要分出去。 季逾在别人面前傲的二五八万的,到了女朋友面前倒是很服安排,不挑也不捡。 炎契知道莳柳的小心思,咂咂揶揄她万年老树一朝开花,就开一朵高山黑莲花,将人家一枚鲜嫩多汁的人族帅哥蛊得死死的,少一天缠一块都不行。 莳柳知道她那张嘴说不了人话,就不接这茬。 她就是想多和季逾在一起。 在知道了他寿命将尽之后。 她不知道这道天运自己能不能挽,所以在那一刻到来之前,她想给他能给的所有。 时间就是她以为最珍贵的一样,也最容易给。 这天,炎契又来串门子。 一进门,看见季逾歪在美人榻上扯彩丝编不知什么东西,她眉头一蹙,心里冒出“贤夫娇宠”四字。 “季美人这是在团线?”炎契走过去搭讪季逾。 口吻悠然。 称呼为精美的人,而非调戏。 黑森森的长指甲从披着的外套下探出,挑起一根泛金光的紫线,说:“是要给我们家小魔鱼织衣裳?” 季逾眼都不抬,把线撩了回去,与手里三根丝线编成结。 他的膝盖上已经编好了一部分,行行列列的,寓意无始无终永恒不灭的盘长结交织成网一样的形态。 流光溢彩。 宛似绮霞一片,轻盈柔软。 不招待见,炎契甚觉扫兴,驾着她红色的细高跟飘向侧殿的浴池。 “还是张小帅哥好玩啊,高冷的花都是山巅的雪,好看但冻人。” 鬼帝婉媚的声音幽幽飘荡过来。 “今天感觉如何?”炎契在浴池前跷腿歪坐下来,看着玉项以下淹在清水里的莳柳。 “哗啦。” 莳柳半漂浮的姿势换成靠坐,抬眼看妖娆利辣的女人: “差不多了。跟从前一样,每一时期灵力都会弱一些,怎么养也养不成从前了。将就用着好了。” “凡尔赛吧你!”炎契唏嘘,“比起其他神仙呀,你已经很不错了。在人界这段时间都遇哪些妖魔鬼怪了,是不是你灵力最强?” “要不是你开启了复苏法阵跟黑白无常抢魂,我都不知道你还这么厉害呢。” “每次你一出来就搞事,能活到现在真是让人嫉妒!” “这天道不会就是你吧!” “不然九旻神界都塌了,那些神不是陨了就是被崩了,就你一直好好的!” 莳柳翻了个白眼,哗啦起身出水,拾蓝玉台阶走上来。 伸手要拿衣服,炎契已经抖开件白色的交领浴袍送过去: “男人都调不好你紊乱的内分泌,真是让人操心呐。” 莳柳再翻一次白眼。 她真想用全天下的死鱼眼把牛大花埋了。 炎契笑得明艳,等她把身体套入衣服: “干嘛干嘛,说正经的你不应,说事实你又急眼,做鬼怎么这么难啊!” 第一百二十七章 有法 莳柳沉了一息,说: “没事你提什么天道,知道我现在有多恨这天道吗?” “不知道。”炎契理所当然,“天道对你这么好,你居然恨他!有多恨?说来让小王涨涨见识。” 有多恨? 想到困扰着她日夜难安的破天道,莳柳牙骨就阵阵发痒。 “倘若我就是那狗东西天道,我便拔剑自戕。”莳柳说。 几乎是在话落的同一时刻,外殿编织丝网的季逾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里外隔了十余米,都能听见他胸腔震动发出的嗡鸣。 莳柳和炎契面面相觑,神眼互说“人就是脆弱”。 那头终于静下后,话题继续。 炎契说:“你有种。你了不起。” 莳柳不跟她扯淡,也不跟她解释其中缘由,她不想她知道自己太多,不想给她种下不利的种子。 只说天道是个变态,无情得很,凡谁设下一道禁制,他就发疯去玩无辜者的命,他实在不该存在。 炎契咯咯笑,说:“我知道了,”适时敛住嗓门,“你是在为你小男友鸣不平吧。” “你觉得自己才跟他谈上,想跟他在一起久一点,偏偏他命短,热情劲还没过去,感觉遗憾,所以心里难受。” “没养过男人是这样的。第一次掏出心来嵌成一块还没完全好好感受彼此就要迎来永别,换谁能释怀?” “神也是有感情的嘛。我懂。” “没事儿,多痛几回,多养几回就习惯了。” “你学学我,我就很习惯这种分分离离的事。” “不怕告诉你,我前几天刚送了一个帅鬼入往生晷转世,这几天我观察到张小帅哥他哥哥挺不错的,我感觉自己又要爱了。” 但凡有七分颜值的男性进入到冥界,都逃不过炎契的勾搭,活的死的不论。 莳柳投去个“你厉害”的目光,说: “你这样的老鬼还是节制一下吧,不要什么都吃。” “尤其是活的——” “你吃过?”炎契插嘴,“谈了恋爱之后果然不同哈,什么都吃说得这样意味深长,还劝我节制!” 莳柳:“……” 脸色立时黑红变换。 “阅男无数的死鬼就是野,什么都能想!”莳柳心说。 “要害害鬼,别害人。”莳柳说,“尤其是张家的。他一个凡人哪里经得起你采。管住你下半身,不然我不介意引走你冥界的忘川水和无间血海。” “玄冥疯柳,你……”炎契气得嘴噘成鸡屁股,“能引水了不起啊。” 莳柳耸肩,骄傲地说:“爹妈给的本事,怪我咯。” 炎契脸皱了起来,磨牙切齿:“这么玩是吧。哼。过分。太过分了。” 莳柳施施然: “你要实在精力过剩呢,不如去帮我找找看有没有能追魂源的方法,别有事没事就往我这来插科打诨。届时我当重谢。” 炎契精气神陡然一振,阴恻恻娇笑起来: “咦,你怎么知道我能找到?我还真找到个法子了,不过嘛……” 拉了拉有些滑落的外套,提脚往来时方向走: “我想到的方法肯定是插科打诨的,我还是不插科打诨招人嫌了。 凡界这些人啊能不能注意下生活态度,又死好些熬大夜的家伙,一天天忙死,往生晷都要撂挑子不干了。 哎,我上班去了。别送。” “嗖”,莳柳倏然瞬到炎契跟前,拉住,讪脸讨好起她来: “啊,谁说我们手握生杀大权的鬼帝插科打诨啦,有眼无珠啊。” “人作死我是没法儿,但是咱们家花儿要是累了,小神还是能帮上一帮的。” 手捏上鬼帝纤薄肩膀: “整天伏案批公文,肩臂一定酸死了吧,你不抱怨两声我还想不起来,我有一套按摩的好手艺许多年没用了,今天给你试试?” 说罢拉着炎契往沙发靠。 炎契扭扭捏捏摇晃身体说“不了,不敢让上神伺候”,却一步步往后退。 莳柳是尾能屈能伸的鱼,有的是手段来达成目的。 她一边在心里嘀嘀咕咕牛大花的奸滑,一边谦卑地给她捏肩敲背。 见她身骨舒坦放松下来,这才问她想到的办法是什么。 炎契问莳柳是否还记得渡灵婴眼睛之事? 莳柳点头:“你说渡灵婴的眼睛可以看见一个人生生世世死去的时刻,可以看见极夜魔堑里的一切事物。” 炎契说:“大致意思是这样的,不过当年我没细问过我儿子这生生世世概括的是多少个生生世世……” 瞟了外间一眼,压低声音: “那日你我讨论季美人了之后,我就一直琢磨你想要追溯精魂的来源的事。” “天上地下具有窥看过往功能的法器有不少,但大多都载力有限,除却你们九旻天的圣物‘混沌轨’,我能想到的就只有生于魔界的魔婴的眼睛了。” “神魔天定对立,你们神界有窥万物的神器,那魔界定然也会有功用相似的魔物对吧?” 莳柳:“听起来并不荒谬。” 炎契:“当年魔婴只是睁眼瞳光便洞穿了魔界重重魔障,直取血月赤华,还把月亮吓跑了。” “因为他,魔界被金乌至阳焰火灼毁得残破不堪,已是至邪之地的魔界皆视他为毁族的极邪之物。” “极圣混沌轨不知所踪,极邪魔婴我却有。” “想到这一点后,我还特意去找我儿子,问他能不能看见人族精魂的来处。” “他嘛,你也知道生来就是个小可怜,还没见过世界呢就被封入极夜魔堑里了,自己有多少本事都不清楚。” “不过他说他可以试试,他说他只看见过一位魔的本相,没有看过人的,但理论上应该可以。” “要怎么做?”莳柳问,“渡灵婴肯定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开启窥相魔力的,要怎么做他才能看见我想让他看见的?” “跟活得久的人说话就是不费劲。”炎契侧身,把手沙发靠背上,看着莳柳。 “我儿子说,他唯一一次看见他人本相是在极夜魔堑,你接下来不是要往魔界去么,或许,你可以把他带……,谁?” 炎契话将说完,忽觉一丝气流从殿顶掠了过去。 “哪里来的野鬼——”嗅见浮动的一丝鬼气逸散,她顿时散作一抹黑雾追了上去。 ****** 第一百二十八章 鬼夜行 “咣……咣……咣……” 帝宫西北角,杨弋的屋子突然天翻地覆起来。 与他同院的张既、张却、施悦闻声夺门出来,上前查看。 张却跑得快,率先走在前面。 推开杨弋屋门,见他屋里座椅板凳碎了一地,地上几道血脚印蜿蜒向里屋。 “怎么回事?怎么地上都是血啊?”张却小心翼翼巡视着屋内动静。 本能地把他哥护在身后。 施悦从后赶上,沿着脚印过去在里屋墙角看见了杨弋。 杨弋身穿绣纹繁复的苗族服装; 脖子上戴着个银光闪闪的项圈; 头上裹着黑蓝色棉布头巾; 皮肤黝黑体格精瘦的他嘴角挂着一抹血; 额周缭着浓浓黑雾; 眼睛闭着,眼皮簌簌在颤抖; 手里紧紧握着一面牛骷髅头图腾巫旌。 “杨弋,杨弋,”施悦轻拍着他的脸,呼喊他名字,“醒醒,醒醒。” “咳咳。”杨弋喉咙呛了呛,缓缓睁开了眼睛,“施姐?” 眼帘掀起才两秒,疲懒懒又要耷拉下去。 施悦又喊。 这次杨弋真昏死过去了。 不过一分钟,一缕黑烟窜了进来。 黑烟在几人面前幻出人形,正是炎契。 看见杨弋,她问:“他怎么了?” 张却把大概情况讲了一下,炎契于是蹲下身去对着他命宫施了一个法:“是恶鬼。” 炎契唤醒杨弋。 杨弋说,他的确是被恶鬼中伤。 据他叙述,十分钟前他在屋里作法追探前来捉的那只巫鬼。 法术启动两分钟后,他身边突然出现异象,当时他正凝神,术法没结束他无法醒神。 然后那女鬼就围着他飘来飘去,试图破除他的巫阵,摄走他的性命。 双方僵持了七八分钟,最后,在女鬼放大招对他发起攻击的时候,他迅速拔出了九黎摧骨刀反击。 他一刀刺中了巫鬼的腹部。 巫鬼化作一抹烟气散开了。 他收了阵要去追,起身后才发现自己也中了巫鬼的法术。 他昏昏糊糊犹在梦中,颠颠倒倒想要自杀。 后来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做的,就昏了过去。 “你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你屋里发生的这些都不知道?!”张却指着满屋狼藉问。 杨弋说:“不知道。” “那巫鬼是什么时候从你这里离开的?”炎契问。 杨弋说:“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从我房间出现的情况来看,应有好一会儿了?鬼王问这话的意思,是发现了什么吗?” 他眼底深处一丝亮光悄然划过。 没有人注意到。 炎契思量着他的话,眉心渐渐紧绷,觉得事情有点蹊跷。 ——就在刚才,她出殿追那抹鬼气,出了殿院那气息就消失了。 准备摆阵追踪,客殿这边马上有异响传出,她赶紧就过来查看。 按正常逻辑,那鬼既然在杨弋这里受了伤,应该往偏僻的路径逃窜,怎么会跑到莳柳的院里去? 是慌不择路? 还是……不是同一只? 冥宫戒备森严,一般修为的鬼可进不来,而修为不一般的整个冥界除了有职的,绝没有例外。 有职的都是她的下属,气味她无一不熟悉。 反正突然出现的这只一定是野的。 她不准备把见鬼的事告诉给大家知道,只说: “没什么。我冥宫已经上千年没有野鬼造访了,托你的福。” “看来我要好好重整一下冥界的治安了,免得再出现今日状况。” 莳柳和季逾就是在这时赶过来的。 了解到了大致情况,季逾不阴不阳地说: “人是皮,鬼是炁,鬼从哪里来又从哪里走谁也不知道,但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是知道的。” “不见了就不见了吧,它要来要找谁早晚还会来。走了走了。” 说完拉上莳柳退了出去。 也不知是受到季逾启示还是自个领会了,施悦这时说: “我觉得季先生说的对,鬼是到处乱窜的气,人却是实实在在的人,我们都是来找鬼的,但都是找特定的那个鬼。” “就是不知道这鬼会不会乱找人,所以大家要提高警惕,做足自保准备。” “说来咱们也一起出生入死几回了,早就算朋友了,不管谁遇到危险都不要自己扛,有情况喊一声,相信没人不会帮忙的。” “杨弋,我都不晓得要咋个讲你,”施悦突然蹦出句黔地方言,埋怨,“你作法寻鬼不会喊我来看到起迈,一个人好危险嘛。” “今天还好你没出大事,要出事了我怎么去跟你家爸爸妈妈交代?” “当初我可是跟杨叔、杨娘保证过,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让你出事的。” “这两年我们虽然也捉过几回鬼,都没出过……,哎,你啷个还不高兴咯?” 杨弋不耐烦施悦的碎碎念,一下子爬起来扒拉开挡在面前的人,走到床边在自己背包里翻找起什么来。 施悦继续说:“你这个脾气呀,咦!说你你还不爱听,还捉鬼,我看是鬼捉你!” 跟上去问:“你受伤才醒不好好睡觉,又是要做哪样?” “我要重新摆个阵看看她跑去哪里了。”杨弋说。 从包里拿出一串银制摇铃,几张符纸,一枚苗文令牌。 说:“这个巫鬼凶邪得很,我们祖辈把她镇压在苗王城地宫, 几个月前她逃跑出来,吃了我三叔杨元国,尸骨都不得留一块, 要不是我三叔托梦来,我都不晓得他死了。” 话间,眼光有意无意瞟看抱着手查看现场的炎契。 “人死了也是没法,但我三叔说他到了地下阎王不收他,说他没名没姓,没法让他投胎转世,还把他当孤魂野鬼关起来。” “他被女巫鬼打散了灵说不了话,没办法跟鬼差沟通,说是要抓到巫鬼让她到阎王面前亲口交代他死的真相,这样他才可以投胎。” “那是我家亲三叔,我不能不管他。” “我晓得施姐你是为我好,谢谢你。” “但是不论有多危险我都要抓住巫鬼。”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炎契一字一句听进了耳朵里。 心说杨弋口里的他三叔莫非是冤魂狱里某一位? 他自己都不是个寻常人,他们家岂非更不寻常? 冤魂狱里没名字的鬼明明是被魔头抹去了灵识,他却说是被巫鬼打散了灵,难道这个巫鬼跟魔鱼降服的不是一个? 第一百二十九章 兄弟情真 不行,这事得跟魔鱼说一下。 果然是见鬼,这世道没一天安生的! 炎契想着,杨弋突然喊她:“鬼王。可以求你帮个忙吗?” “什么?”炎契回头。 杨弋说:“如果你们地府遇到一个四五十岁头发花白浓密,浓眉目弯眼睛厚嘴唇,个子不高有点胖,五官跟我有点像的人……的鬼,能不能请你关照一下少让他吃点苦?” “他是我三叔。等我捉到了那个害他的巫鬼,我就带她来给你审判,让我三叔能去投生。” 炎契端着她冥主的高姿态:“你三叔要真到了我冥界就是鬼了,而不再是你亲人,既是鬼,我自会处理。” 在杨弋屋子里没发现,炎契转身走了。 张却和张既本着人伦道德的热心,问杨弋需不需要他们帮忙,杨弋说“不用”。 他要作法,不希望旁边有人干扰。 张却一直感觉施悦和杨弋这个非自然生物研究组合怪怪的,总想去了解,于是说: “真的不用帮忙吗?你刚被鬼攻击过,还是让我们来帮你护法吧。” 杨弋客气了一句“谢谢”,说那鬼吃了他一刀亏,一时不会来了,有施悦在就够了。 张却说,凡人的刀是伤不了鬼怪的,不能大意。 “九黎摧骨刀不是普通刀。”杨弋脸上已经不耐烦了。 张却不放弃,脑子里咕噜咕噜许多理由在打转,他就想看这丫的有几分本事,回头好告诉莳柳。 张既看出施悦和杨弋面上渐渐起一层绿,旋即把他拉走了: “刚才你跟我说季逾家什么?有上古神阵?你差点死里面?我也进去了,怎么我没事?” “哥,你干嘛不让我看着他作法,”张却坐到雕花围屏木榻上,气呼呼说,“那个杨弋一看就不是善茬。” 张既拧了瓶纯净水给他:“没看见人家不高兴咱们在那儿吗,不走等人上手撵啊!” 张却:“撵?我倒想他撵,这样我和莳柳就有理由跟他分道扬镳了。” “就算你没说我也知道他们的出现一定不是捉鬼那么简单。” “他们两个都合作捉鬼那么久了,有必要拉你一个啥也不懂的普通人入伙?” “我看他们就是——” “小点儿声。”张既提醒他。 张却降低分贝:“我看他们不是为了跟着我季逾哥,就是想跟着我女神,不定图什么呢!” “八成是为了跟我季逾哥,不然施悦怎么会指使你跑去窈蔚居?” 张既:“为了什么我还不清楚,指使我去窈蔚居的目的却是很明显的。” “他们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莳柳的真实身份,才会想着拿你身上有妖气的事来摆布我。” “支我去窈蔚居,已知原因有两种: 一是他们自己不敢进,把我当作探雷器; 二是他们想知道的信息自己问不到,拿我当探子去打听。” “一个人有没有问题是很容易看出来的,可有的时候就算知道对方有问题不可信,也不要表现出来。” “……即使表现出来,也不要急着把人踢出视线。” 张却看着温和儒雅的哥哥:“为什么?” 张既:“你不是都看出来了他们是为了跟着莳柳或者季逾么,他们千方百计不嫌麻烦也要搬我当过河石,足见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有多重要。” “一件事如果很重要,这条路断了人家自会再开一条。” “与其让他去开一条你不知道的路,何不让他走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 “必要时,还应该把路给人清理清理,让人好走。” “甚至把自己递过去垫垫脚都是可以的。” 张却听得一愣一愣的,好一会才回过味来,衷心赞他哥: “可以啊哥。格局!我怎么就没你这样的思想深度、思想广度!” 张既谦虚说:“你这是身在营中,关心则乱。” 不忘提醒张却:“与虎同行危险系数更高,你可要谨慎点说话做事,不要给莳柳添没必要的麻烦。” “最主要的是不要把我跟你说的话透露给施悦他们知道,记住了。” “还用你说?”张却一本正经。 两兄弟在地府碰上面的那天,张既就把跟施悦的那些事讲给了张却。 张既说,他与施悦结成同盟是卖身敌营,被动而谋。 但他一点也不怕,他有自己的办法与他们周旋。 清楚施悦不可能信任自己,他更不可能信任施悦。 所以施悦把他支去窈蔚居打探情报,他趁机向她阵营踏进一步: 那天他进窈蔚居,在施悦看来他是按照她的预想在行动,其实施悦不知道他背地里也在算她。 张既跟窈蔚居里的人不是很熟,里面的人却多少了解他一点。 在张却和莳柳平时的闲话中,芙蓉他们都知道张既已经晓得莳柳是神的事了。 然而那天张既面对窈蔚居的人,开口就展现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来找我姑姑和弟弟的,动静能多大就多大。 施悦看不见听不见的地方,他却是跟芙蓉秘密交流。 得知张既在对施悦使反间计,芙蓉这才配合他演出。 这件事转报给莳柳知悉后,莳柳虽然没赞赏张既做得好,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张却好久。 张却清楚那是一种对比并着遗憾的神情。 张既不是他们寻神器小分队的成员,但大家都不怀疑他。 是真是假,问一下芙蓉就清楚了。 当然,没人为这事特地回去问——张既看起来可不是会犯低级错误的人。 张却觉得妖魔鬼怪的世界太危险了,不想他哥参与。 张既说,他要做的是自己的事,不要他瞎操心。 张却拿传宗接代的事牵制他,他说: “人死既然不是身体与灵魂完全的消失,那还怕什么死。” 当哥的道理总是比弟弟的大,张却说不过,随便了。 就是有时候道理太大了,他就要挤一点出来。 比如刚听了张既一个大道理的现在,他就幽怨上了: “我长得很像个麻烦吗?我已经在进步了,还是自觉的,你不是也看见了。” 张既摸两把他头发,宠溺地说:“是是是,我们家阿却是长大了。” 随后转严肃:“你都知道劝我远离危险,就是明白莳柳带你走进的这个玄异的世界有多危险,你自己千万要脑子随时清醒,不要犯迷糊了。” 第一百三十章 捕神新计划 “人死了虽然不会完全消失不见,可真死了投胎了咱们就做不了兄弟了。” 俊俏的哈哥看着永远柔和的男子,感动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渐渐却笑了。 “知道了,张妈妈。啰里啰嗦的,陆菲菲女士对把她的母性基因全传给你了吧。” “死小子,我为你好,你嫌我啰嗦,看我不把你抽老实了。” 张既起身下榻,揪住张却就是挠。 旋风无敌哪吒手就要捏上张却笑筋瞬间,张却小腰一旋,泥鳅一样从张既手下滑了开去。 还好张既练过跆拳道,平时也保持健身习惯,一反手就又逮住了张却。 兄弟俩不是第一次玩闹了,张既那几招张却早就烂熟于心,只是以前他比较废,每次打闹都是被他哥压制的份。 现在的他不一样了,虽然他秘密练就的技能还没机会展示过——闯忘川六险有四个身怀绝技的保驾护航,他和张既只能充当后勤,即便他们多多少少都会受伤,也没有他施展身手的机会。 于是在后领被男人强健的力量拽住的时候,张却极速下盘一沉,腰背往后一仰再一旋身,双手向前一把抱住张既的腰,顺着他紧实的腰肌线条手滑到皮带上,死死扣牢。 犹似利齿业已衔住了大型猎物的一头猎豹,扭翻了半边身也不松口。 推着抵着将张既逼退了两步,张却半拧着的腰腿盈盈然才翻转过来。 不给张既回味的时间,他伸脚一勾张既左脚踝,往前哗啦一带,瞬间将他轰然制倒在光亮的木地板上。 “你小子,什么时候学的这一招,挺厉害啊!”张既躺在地上,讶异地说。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得把眼镜摘了看我。” “呵,你倒是不谦虚。” “汗水换来的本事,干嘛要谦虚,多对不起我可爱的汗水们,还有被我打入冷宫的手游!” “没看出来你还默默去提升自己了。学的格斗?哪儿学的?成效这么快!” 张却垂眼看着反背在胸前包包,眼底娇羞划过:“秘密。” “秘密?你居然跟我有秘密!?” “我怎么就不能有秘密了?什么都给你知道我还怎么反压你?”张却骄傲地说。 一副胜利者的悠然。 拍拍手正将起身,突然他身体就感觉一轻,重心一个不稳侧翻了过去。 一盖阴影罩下,乾坤瞬时就被张既扭转了。 “反压?呵,再多练练吧。臭小子。” “你这是偷袭!” “兵不厌诈。” “决斗已经结束了,你这是玩赖!” “你怎知决斗不是刚刚开始?来,让哥看看你还有几张牌?” “那你可得看清楚了。” 说罢,张却被困制住的胳膊肘霍地往前一发力,不偏不倚击中张既胸膛。 张既吃痛闷咳一声,力道松懈刹那张却麻溜从他手下解脱出来。 张既岂能放过他,当即使出一招野生的饿狼扑食,蹦腾起来就抱住了张却。 兄弟俩于是继续缠打起来。 这边,施悦和杨弋看着张家兄弟离开的方向,对视的眼神里簇簇幽光闪动。 似终于听到了什么久思未明的题解重点,心里咔咔思算起来,恍然不知时间流转。 许久,杨弋才收回了空茫视线,把从包里翻出的招魂驱邪物件装回去,拉上拉链。 施悦闩上门回来,说:“张既刚才说的是上古神阵没错吧?” 杨弋撇着嘴,冷冷说:“难怪我一靠近那个地方就浑身不对劲,更不要说能探得里面的情况,原来是有神阵!” 施悦忧愁地说:“魔主刚生剥了一半魔元与人族生魂相融,状态不稳定不能近神阵不足为奇,可我这样与人族已经融合得宛如一体的居然也不能靠近,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且我们还察觉不出那种一靠近就思绪混乱不知所然的感觉是受到法阵影响!” “那是多厉害的一种阵啊!” 施悦连发出几个惊叹。 杨弋陷在沉思中,久不说话, 施悦做不到他那样深沉,问: “季逾家里有上古神阵,那他这个人会不会也是某位了不得的上神?” “如果是的话,那我们的计划……” 她言而不尽,看向杨弋没有光亮的渊深的眼睛,观察他的反应。 鸡魅被抽灵那天,她把莳柳能看见魔气的事禀告给“薛宴”知晓后,借薛宴身份谋划捕神计划的魔头在帮她剥离魔气的同时,也把寄生在薛宴身上的魔元一分为二了。 魔息最浓重的部分留在薛宴体内,精纯的部分则寄养在杨弋身体里。 杨弋是黔东苗裔,也确实是年少成觋,很早就跟她走到一起了。 两人经常在一起研究非自然生物,探讨非自然力量的汲取与运用。 得知“祖先”要借用自己的身体,杨弋略一思考就答应了。 身体借给魔头后,杨弋虽然生魂还在体内,意识却完全被占领控制了。 他没有了自己的意识,他只是魔头了。 魔头魔元存在自愿献身的活人体内,没有人能发现他不是他,神也发现不了。 但是这样一来,他的行为也被限制了。 除非攫取到一定量魔气来修复本体,否则他暂时只能像一个人一样活着。 比一般人特殊的一点,是杨弋本身就是苗觋,体质思维非比寻常,再有魔头魔识加持,招魂、捉鬼、摆阵等玄术不仅没有失去,还更熟稔精炼了。 杨弋原本是个挺腼腆和顺的大男孩,被魔头寄身后他的气质就变了。 变得冷峻阴沉,使人不敢随意跟他说话。 即便必须要说,也要时刻注意他表情的变化斟酌措辞。 “他只是一个妄想成仙的都市修仙者,是肉生血养的普通人族,身上没有神气,不是神所化,这点不用担心。”杨弋稳如老狗。 “那我们的计划……”施悦再次强调。 杨弋说:“他们有上古神阵,又不是一直住在神阵里。我还有魔阵呢,哼。” “莫非,魔主已有了应对之策?是知女打探到了什么是吗?”施悦问。 杨弋诡笑:“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走。” ****** 第一百三十一章 流连忘返 “哥你当初说什么还记得吗?你说与其断他人路,让他重开一条我方不知道的路走,不如就让敌人在眼皮子底下蹦跶,必要是当个垫脚石也可以,现在怎么说,人跑了!” 张却在酆都大帝宫的会客厅里来回踱步,埋怨张既。 张既坐在焰山流火茶几前,一张脸爬满郁闷: “他们千方百计才跟到你们身边来,谁能想到他们会不辞而走。” “过河拆桥的家伙,居然把我都给撇下了,他们最好没有再找我的时候,否则看我怎么跟他好好理这事。” 张却冷嘲热讽: “嗨哟我的亲哥,人家是什么来路, 你是什么来路,人家找你只是看上你刚好能垫这一步路, 现在人家敢拍屁股一走了之连招呼都不打, 就是觉得你对他们没用了,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 “昨天你就不该拉走我,直接让我把姓杨的和姓施的逼惹毛了,我来赶他们走,就不会有他们整这出的机会了。” “行了,”张却呱呱不停间,莳柳走了进来,“施悦他们走之前来找过我,没有不辞而别。” 季逾跟在她旁边。 张却讶然:“他们跟你说过了呀?我们跟他们一院,怎么他们都不跟我们讲一声?” 莳柳:“我怎么知道。大约是知道我是你们长辈,尊重老人吧。” 张却:“……” 张既:“……” 似乎有点道理。 季逾看着玄冥老人信步款款走到沙发前,大模大样坐下,嘴角不明显一丝笑愈渐深了。 张既瞄了瞄难露一笑的季逾,脸上缓缓浮上微微一层绿色。 但很快就敛藏了去,没让任何人察觉到。 他给莳柳倒上纯净水煮的茶:“冥界寒凉,你喝点热的。” 张却背来的零食摆到她面前:“这里吃东西也不怎么方便,就些饼干当早餐吧。” 完了问季逾要吗,却见莳柳已经把面前吃的喝的都转移到了季逾面前:“我吃不吃无所谓,你多吃点。” 还挺会借花献佛。 谦和献殷勤的张既:“!” 明知莳柳和季逾处着对象,且已经住在了一起,他还故意问: “莳柳,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好久了,像你这样的不会老不会死的神灵怎么会跟我们人谈恋爱呢?” “喜欢。”莳柳淡淡说。 被神投喂的季逾边咀嚼着甜酥酥的奶味饼干,边暗暗笑着。 明显得意的表情。 张既又问:“是比较喜欢我们人是吗?” 莳柳说:“只要喜欢,人鬼妖精都一样。” “那你都愿意喜欢哪些类——” “哎呀哥,”张却这时也坐了下来,挤在张既身旁,“你问这些做什么?莳柳是神,心思不是我们这种凡人该了解的。我们这种短命玩意苟一世算一世,就不要操心神仙们的生活了。” 说着揎了他哥腿两下。 “不过嘛,说到莳柳小姐喜欢什么类型的,这不明摆着——就是季逾哥这种特立独行、才华横溢、帅得不给人留活路的修仙者啦,嘿嘿,只有他才有更长的寿命陪莳柳不是吗?” 听到长寿二字,莳柳遽然心酸了一下。 张却不知道季逾死期将近的事,自顾讲: “神的私生活对我们人类来说虽然充满吸引力,但了解得再多也没用,毕竟不是一个维度的。” “咱们还是继续说说施悦和杨弋他们吧。” 张却将话题拉回:“我的神,你说施悦走前来跟你打过招呼了,她怎么说的?” 随手从火山茶几边拿起一个面包也吃起来,顺便塞一个给他哥。 张既不想要,张却偏要给。 强硬的架势仿佛不是关心他饱没饱,只是为了让他嘴有事做,不要讲一些有的没的。 作为张既的亲弟弟,他知道空窗多年的哥哥的一言一行都隐含着怎样的心思; 作为莳柳的小跟班,他很清楚她的魅力有多大—— 面相簇新融着澄澈的清艳,身材高挑苗条,还曲线有致,完全的天使面孔魔鬼身材,姿态又高傲,内心还善良…… 要颜值有品德,要品德有能力,不考虑她提供情绪价值的话,哪一面不吸引人想接近? 不过只限某些人,不包括他。 莳柳说:“施悦说杨弋摆阵追踪到了要抓的巫鬼的气息,等不了找她的鬼男友了,要先把巫鬼捉到再回来找,免得无辜的人被害。” “托我转告张既,既然找到张却了,这趟就不带你了,等你出了冥界可以用手机联系她。” “她有说他们去哪儿捉巫鬼吗?”张却问。 “没有。”莳柳说。 “那,他们会不会借故在哪儿给我们设陷啊?本来他们两个看起来就不是好人。尤其是那个姓施的女人,她可是我们重点防范名单上的人。”张却忧心忡忡。 莳柳没有说话,面上渐渐也起了一层愁色—— 根据季逾的感觉,施悦是妖,还用不上这个“尤其”,给季逾感觉魔的杨弋才值得焦心呢。 几百年没在人间,人间是越变越怪异了,妖魔居然都进化到了她看不出的地步。 真是想不通是对方过于强了,还是自己又弱了。 “那我们接下来是要回去了吗?”既然大家都没有在冥界捉到要捉的鬼,张既于是问。 他不知道莳柳探忘川六险是为了找聚魂幡,莳柳也不准张却告诉他,以致他现在就是个睁眼瞎——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知道。 “季逾,你送他回去吧。”莳柳看着吃饱了正在呷茶的男人。 季逾不疾不徐先喝好,放下茶盏才说:“听你的。” 他摘下热气晕雾了的眼镜拭了拭,重新戴上,然后站起来,对张既说:“跟我来。” 张既坐着不动,直直望着莳柳:“你们不走吗?” 转头看张却:“阿却你也不走?你们还要做什么?” 莳柳严肃:“行了,快去吧。” 语调带着不容反驳的郑重。 张却也配合莳柳请走他哥: “哥你就别管啦,你都来冥界多少天了,班不上了?快回去吧,我送你。” 张既做事比二哈弟弟严谨,所以来前他就把人界的生活安排妥当了,不会出现失踪被报警的情况。 眼下自己似乎不受欢迎,他也不好死皮赖脸跟着,那不是他的风格。 第一百三十二章 叶归根 季逾送人回凡间的方式如从凡界入异界一般自有新意: 领张既来到冥域界门前,他从开衫襟口取下绣在上面的一枝冷杉枝的细长微蓝的针叶,拿给张既,让他握在手心,闭眼数三秒就可以去到窈蔚居内院的冷杉树下。 青枝和芙蓉都认识他,不会出现乱入阵意外。 张却瞧着季逾好美妙好清新脱俗的回家方法,眼睛晶晶亮,说他可不可以也试一下,回去再回来,顺便带点吃的喝的过来。 季逾不骄不嗔地说:“可以。不过再回来时要遇不上我和鱼儿,你自己看着办。” 张却:“……” 心里嗔怨:“直接说别去了不行嘛!” 张既捏紧手心里的杉树叶,行将离开时对季逾说: “虽说莳柳是神,到底是女孩家,你身为她这一阶段的男朋友,还请多照顾着她些。” 想着想着,又补一句: “她活了这么久,也不知过去的千万年里都爱过多少人,是幸福多一些还是伤痛多一些,可能还是伤痛多一些吧。” “先离开的人终究比留下的幸福。” 张却在旁听着,慢慢才品出他话里夹带着三分讽刺,两分挑衅,一分不甘心。 交代季逾对莳柳好当然也是真心。 真心里且还有几许希望燃动。 这是心不死想上位啊! 张却真是服了他老哥,心说咱能不惦记天神吗? 我神就算跟绣花郎结束了,那也不可能投入你的怀抱的,人家还有一个万年不忘,黑到发红的黑月光住心上呢! 要不是绣花郎运气好赶在我神发现黑月光就在身边走进她心里,让她不得不负责,他哪有机会上桌? 张却这么神经粗条的人都尝出了张既话里的隐义,聪颖如斯的季逾又岂会嗅不见? 不出所料,他看张既的眼神渐渐有了丝变化。 他待人一贯是冷冷淡淡的没什么情绪,此刻只是剑眉微微扬起一点,瞳圈聚合一点,眸光幽暗一点,冶艳帅气的脸就变得冷厉起来。 像是一只翱翔云霄之上的雄鹰,看人也如看地上乱石泥土不屑。 就着这个睥睨万物的犀利姿态,他回了张既的话: “张大公子能处处为家里长辈着想……虽然是来路有点复杂的长辈,那也是长辈,是你的父亲在众亲众友面前亲口认的你的姑姑,真是有孝心,我很替鱼儿欣慰,我自己也很高兴。” “不过你说的不对,鱼儿她没有爱过除我之外的任何人,以后也不会再看上谁,我就是她此生唯一的男人,也是唯一跟她般配的人,还是……,算了,有些事不是你需要知道的。” “作为你的准姑父,我善意提醒你一下,以后少跟施悦来往,你不是她那个世界的人,没好事的。” 一通话说完,张既脸黑一阵,绿一阵。 第一次,他从一种语调淡雅的言语里听出了压迫、讥讽、命令、狂傲蔑视的意味来。 他一时哑口无言。 张却听了季逾的发言,也是目瞪口呆,心说: “哥们你这也太霸道了,不过你虽然自信可嘉,但其实我神还是最爱她的神君——时蔚,你只是有幸被她采摘下来观赏一阵的鲜花,你很快会凋谢的。一旦凋谢了,她就会把你忘了。” 事态趋向窘迫,张却也想不了太多,赶紧出面缓解: “哥,你快走吧,别叫手里灵叶失效了。” 他吹牛不打草稿,万年冷杉叶哪能那么轻易失效。 张既不知这些,且真的感觉尴尬,于是拍着张却肩膀叮嘱了几句就捏紧了灵叶,阖上了眼皮。 无间渊的风裹挟来旷野的苍凉,在张既的身体缓缓附着萦动淡淡一层光雾的霎时,徐徐的风把他吹散了。 带着五彩斑斓光的屑粒,英俊高大活鲜鲜一个男人就这样真实而又梦幻地在眼前化作缥缈的一缕烟,消失在了没有边境的漆黑的苍茫里。 “季逾哥,你的法术还怪浪漫的,”张却向季逾挨拢,小声说,“你这是用灵力的吗?怎么好像比我神的操作还漂亮!” 季逾说:“灵力不在于我,在于担任传送责任的物件本身。” “怎么说?” “家是风雨摧不倒的等待,叶落必然归根。” “?”张却没懂,愣愣等一个解释。 比他高半头的季逾视线微下瞥,且就给他一点耐心: “我的家永远在那里,天塌地陷也在那里,青枝的叶片不管随我到了哪里,被人的体温融化了之后就会带着它承载的事物回到它的本体之地。” “我青枝弟弟竟然这么神奇,这么浪漫呢!” 青枝弟弟? 当你老祖宗都不过分。 漠然人情的季逾看着跟谁都攀得上三分情分的大男孩,似是而非地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张既穿越空间出现在窈蔚居院边挺拔苍翠的冷杉树下,回到人间。 芙蓉招待他小坐了片刻,送他出门。 出了窈蔚居,张既掏出手机联系施悦,摸摸她们此刻在哪里,看看有无自己可做。 电话拨过去无信号,微信发过去无回应,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难道是没回来?”张既心想,“他们不是离开冥界了吗?莫非又去了哪个异界?” ****** “自古神魔两族对立,这不是观念上形成的偏见,是身体、力量上固有的差异。” “听闻六界和谐共生的时期内,妖鬼神魔互有来往,结为好友的比比皆是。” “但是疯柳,”炎契开了晨会来找莳柳,靠在松软的沙发上才喘了两口气,就忧心忡忡絮叨起来,“如今六界秩序混乱,很多事的发生是常理说不通的,你确定要前往?为了一个难解的谜。” 莳柳沉吟须臾:“我比你知道魔界什么样,没多可怕,你不要唱衰我好吗。” 这话她其实是说来稳定自己信心的。 因为她虽然在魔界当过一段时间的公主,也在那里在蚩尤的“帮助”下唤醒了控水力量,并且能自如运用灵力。 但是她也知道,集煞气生成的魔界对神没有影响的只是大部分地方,还是较为寻常的区域。 而魔界内多个特殊的区域对神是有限制的,不止力量,还有毁噬元神的危害。 与这一点有异曲同工之处的如九旻神境的神之陵园——十方氤溟。 九旻境的十方氤溟气泽纯圣,对应的魔界自然也会有一处煞气纯邪的地方。 第一百三十三章 母子 莳柳没亲眼见过,心里却已有了数。 对她而言,不管将要去的地方危险系数有多高,都必须去。 不止为一个男人一个谜,还为了一个结果——五千年努力即将完成的养神大业的结果——不辞而别再逢故人将形就的结果。 炎契还想再提醒她多一点,思量许久终究忍下。 她很清楚,坐在对面的这个万岁少女对自己要做的事有多坚定不移。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要走这一趟,劝退的话就感觉很苍白,作为你六界唯一长久的朋友,小王能做的当然是支持啦,出人出力支持。” 炎契说罢,响指一弹:“儿子,来。” 莳柳朝她召唤的方向举目: 头戴竹笠,身着古式交领黑色大袖长袍的男子缓缓走进门来; 他身形高大健硕,看起来像是旧时代仗剑天涯的侠客,然而这种感觉仅限他形貌之上,与行止无关。 因为行动起来,他整个身体从头到脚甚至到每一根神经都呈现出机械的僵硬; 由远而近走过来的每一步都仿佛有关节的喀喀声伴奏,迟钝却意外平稳有序,好像动作精熟的机械舞演员; 来人颈项微佝,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他面容,只有半截皮肤死白的下巴显露出来。 他进来的那段路没有萤石照亮,冥空幽蓝若绿的光于是自雕花门格投进,洒缀他半边肩膀上像是发了光。 伟岸的身体被幽淡光线勾勒得仿似只有半边,显得那样的孤孑,晕染出的轮廓薄如一片引路冥纸,飘飘忽忽,诡秘得不像话。 直至他近了,才见帽檐下他一张脸灰白,无口无鼻无眉眼。 许是没有五官看不见情绪的原因,他的样子看起来竟格外的安宁,静得犹似山渊里一泊风也拂不到的深潭。 再近,他白森森的脸皮中心缓缓才变得热闹起来。 只见他站定炎契面前,白如三日死尸的脸容上渐渐开出一个洞来,脸皮在旁人的注目下徐徐扩裂开,露出封闭在脸洞里头的一颗婴儿脑袋。 婴儿头鼻翘唇红,一双眼珠子比耀石漆黑,幽幽亮着却没有眼白。 身在地狱,他却似乎比地狱还幽暗,惯常关锁的真容是躲藏起来不许游蹿人前的怨魂。 渡灵婴朝炎契颔首:“干娘。” 声音具成年男子的浑厚,夹杂一丝孩童的尖锐。 怪声怪调的。 “喏,给你的人。”炎契头颈略微歪了一下,对莳柳说。 莳柳看着渡灵婴:“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情况,你可想好了?” 渡灵婴投射不出情绪的黑漉漉的眼球似有若无动了动,不知是在看物还是思考。 片刻他说:“就当是回一趟家吧。” 生来即被嫌弃为灾厄封印进极夜魔堑的魔物,居然还把魔界当家看待,这是多大的讽刺呵。 莳柳和炎契对望着,频频眨眼,以表内心疑惑与震惊。 “魔界不是我的家,极夜魔堑是。”大约是读懂了闺蜜俩沉默背后的心理,渡灵婴解释,“极夜魔堑庇护我不受外界眼光数万年,给了我最极致的黑,让我感觉很安心。” “我在母君眼泪的浸洗下从虚空里苏醒, 呼吸着湿润的带着鲜甜血腥味的空气, 那种最初的世界带来的感觉使我满脑愉悦, 可我不满足听见和闻见,我想看见。” “我想看见这个在耳里吵闹了数月的大千世界, 然后我努力去睁开自己的眼睛,我要我的眼睛把尚未知的世界看来给我。” “在母君腹中时,听外面的人说光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 它让魔界的花开出娇妍的花朵; 让魔界的草抽发鲜嫩的芽; 让魔界的水闪烁星星的光彩……” “但母君一个人的时候她却常抚摸着我跟我说, 魔界的光还是太暗了, 一点儿也不好看, 开出的花长出的草都不好看, 水也不够清亮, 要我父亲的眼睛里的光才最好看。” “我父亲眼睛里的光比花美,比水清,比天上太阳、月亮、星子还要好看百倍、千倍,只可惜他不在了。” “我的父亲他被母君手下忠诚的将军杀死了,我不会知道他是什么样了,更不可能知道他眼里的光有多好看。” “但母君悄悄告诉过未出生的我, 说父亲死了之后, 她看见天上的太阳比从前更耀眼了, 月亮比从前更皎洁了, 就连星星也比从前更多更闪, 她说, 那是父亲眼里的光点缀上去的。” “如果以后我想看最美的景色,想念最亲的人,就抬头看天,不管天上当时洒下来的是哪一种光华,那都是父亲给我的爱。” “所以我一睁开眼没看见母君,我就只好去看父亲。” “我看见‘父亲’他是红色的,很好看,我想要得到他很多很多的爱,于是不停地吸汲他的光华。” “后来他又变成了金色,我还要那种暖暖的爱,于是也吸汲过来。” “但魔界的人却说我攫取爱是祸族殃亲的行为,我是祸国殃民的灾星,他们把我丢去了世界上最黑暗的地方关起来。” “我只是拿了一些爱啊!”渡灵婴说及此,深深叹息。 “我一点也不怕,至少比起母君滚烫的眼泪,极夜魔堑的阴黑湿冷让我更舒服。” “我害怕眼泪。” “或许得到过最刺眼炫丽的光,又因那炫丽刺眼的光被囚困习惯了在黑暗里感受世界,我便把陪伴我最久的地方当作了家。” “上神不用觉得带我去极夜魔堑是为难,我愿意去。我想回去看看。” 渡灵婴温善地笑,露出上排锯齿样的洁白的齿。 由于两只眼睛既假得木然,又幽深好似深海卷起了漩涡,多看一眼魂就要被摄攫走一般,那笑就别提多瘆人了。 此时若张却在,不定被吓成何种怂样。 看奇人怪物顺眼了的莳柳和炎契不恐惧他的笑,反而很同情他的境遇,心疼他的温良。 经手无数生生死死的鬼帝很少会为谁的故事动容,但听了“乖儿子”心平气静地讲出那样一段凄凉的往事,她不知何时眼眶已汪洋一片。 红艳艳性感的嘴唇颤着颤着,突然就瘪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护毒夫 “吾可怜的儿,你怎么能这么懂事呢!” 炎契手一抬,起身拥抱住渡灵婴。 闲闲披肩上的黑色西服滑落一侧。 她热泪潸潸地说: “你是魔,是这世间最邪恶的存在,你干嘛要这样的善良?” “你有别人没有的本事,能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你生来没有得到过善待,你该去恨那些伤害你的人。” “你该去报复,不止伤害你的人,还有这不公的天道。” “你是魔,你活着,就要对得起你的出生知道嘛!” “天地大道既已首肯你活下来,你就要不辜负你的身……”恍然意识到魔婴没有身体,遂改口,“……生命。” “不辜负你所得到的时间,总之就是不能亏待自己。” 渡灵婴回抱住比自己小几万岁的干娘,手掌像线控的木偶轻轻抚拍女人的背: “儿子很好,儿子没事,干娘不要为儿子伤心。” 炎契听了,“哇哇”哭得深切了。 一时怕是收不住。 莳柳想着是要走开让这对母子好好感受彼此的怀抱,还是上前去劝一劝。 晃眼间,却见两道身影拔地而出般高挺挺屹在里外间隔橱的门框边,一左一右,颇有抢了门神饭碗的架势。 “看来我们回来得有点不是时候啊,”季逾淡淡说,“先走了。” 转身真就走。 炎契这时发声:“来都来了还走,坐吧。儿子你也坐。坐娘旁边。” 上一秒泫然悲泣的鬼帝一对旁人说起话来,神态立时如雨后花逢了艳阳,里外上下都透出娇艳的色彩。 语气是一惯的七分娇媚中带着三分恣肆。 若非目睹全程,真教人难以相信她真情流地哭过。 几千年的老鬼果然是有道行。 演技曾也炉火纯青的莳柳觉得自己竟然也有比不过人的时候: 如果说她曾用在时蔚身上的功夫是演技逼真得如掏心肝, 那炎契今日掏心掏肝疼爱干儿子的表现便是心真意实如精湛演技。 且还是声情并茂大开大合那种。 “冥王豪情真是千古无双,一番爱子发言听得人眼镜直跌,想不佩服都不行。”季逾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不紧不慢说着。 炎契拾外套拢上肩头:“季美人过奖。吾儿受了苦,当娘的听了这心怎会不疼?” “呵,”季逾喉咙间溢出低低一丝声,如嘲似笑的,“鬼之常情,可嘉可赞。” “就是有一句我听着怪怪的,怎么也想不明白。” “哪句不明白?”炎契问。 季逾说:“冥王为魔婴打抱不平时,上一句怨怪天道不公,下一句则又反过来说天道既首肯谁如何如何,这样的言论未免也太颠三倒四了吧。” 双手敞开搭在扶手上大模大样靠坐着他长腿撇着,大腿跷二腿。 永远锃光瓦亮的皮鞋亮在人前,悠悠然的。 整一副全座老子最大的屌样。 他架在高挺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透亮,将他总微垂着看人的目光过渡后折透出来。 这一层清透的遮挡非但没有柔化他的眼神的光彩,反而把他高傲的睥睨的眼光显化得更加锋芒四溅了。 知道的只当他是性格缺陷不擅长与人相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活得比在场的久,本事比在场的都高呢。 渡灵婴就是那个不知道的。 所以瞧见季逾跟干娘说话时没天没地那副欠揍狗样,他完全黑溜溜的没有一丝白的眼球就直直盯着他。 嵌在大人脑颅内的脑瓜脸阴着,如寻常孩童为自己喜欢的人和物去怨恨伤害他们的人一样的表情。 但由于他的眼珠是石头镶的,他不管心里有几种情绪,都无法通过眼睛反映出来让人知道。 此前,渡灵婴载莳柳一行去忘川险境,也见过几次季逾的,对他的印象就是冷淡,话少,没想过他开口说话会叫人这样讨厌。 炎契也不太看得惯季逾做派,奈何他是莳柳心尖上的人,且也多多少少了解了一点他的脾性,就不计较他的无礼了。 能被法力高样貌优的上神看上,除却社交德行,剩下的应该都是优点了吧。 炎契心平气静地说:“还以为是什么问题,就这?”带出一丝笑气。 “季美人这是在为天道抱不平么?” 季逾:“天道就该任人褒贬?” 炎契差点没被他问笑: “天道是混沌虚妄之所在,向来癫狂无常,有利天地生灵时,亦有害苍生万物时,有词褒赞它,便就有词贬弃它,有问题吗?” “当然有。”季逾脱口就是严肃的话语,“没有你们褒一句贬一句,他又何因会变得癫狂无常?” “唉,我说这位人族小哥,你没病吧?你一个就要死了的……唔……唔……” 炎契喉咙里剩下的“人,居然操心起不死不灭的天道的名誉来,死前神经错乱了吧”未能吐出,咽喉就被一股怪力凝住了。 眼眸一转,不是莳柳从中作梗还能是什么? 炎契一记眼刀剜过去,用念力问: “疯柳,你干嘛,护短是吧?” “护短就能不讲道理吗?” “你这位小白脸有病你看不出来吗?” “你不是有愈疾能力嘛,赶紧给他治治。” 莳柳以意念回:“你自己不颠三倒四,人家能有话说?几千年老鬼婆了,跟一个二十几岁的娃娃较真,本神真不想别人知道认识你。” 炎契惨白的从无血色的脸竟然在这一刻渐渐红了:“双标狗!两口子都是狗!” 炎契喝了一口茶,未说出的话也不说了,假装没这回事。 然后自己解了莳柳的控制,对渡灵婴说: “乖儿子,那你就跟着魔鱼去一去魔界,你没什么法术,千万要照顾自己知不知道?” “等你回来,娘给你吃新鲜怨灵昂。” “城西三千年投不了胎的无脸鬼你不是总偷看嘛,看上人家啦,好事,等你回来的时候,娘一定已经帮你搞定了这门亲。” 渡灵婴想说“没有的事,儿子没看上谁,娘亲不要去”,然而炎契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转头就对莳柳交代了起来。 都是说的一些让她自己小心点,让她好好保护她儿子的话。 莳柳一边嫌弃她啰嗦,一边点头答应。 末了,炎契偏过脑袋摘下饰坠耳朵上的一蓝一金两只眼珠耳环,交给渡灵婴。 第一百三十五章 再见画境 炎契称有公事,来去的事让莳柳自行安排,然后走了。 季逾生期无多,身体无恙的情况下莳柳一刻也不想耽误,她要带季逾到魔界去,让渡灵婴启魔眼看他的生生世世,追溯他身上这一颗魂的来处。 知悉了季逾投生为人前的魂魄的来源,她或许就有办法挽他不死于生死簿所记载日期之时。 莳柳吩咐大家去准备行囊,张却和季逾于是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不吃不喝也能活的天神和魔婴。 渡灵婴用他墨球一样青幽幽的眼目望着莳柳: “这双魔瞳能否交由上神暂管?” 粗粝手掌向莳柳递近,摊开,一蓝一金两枚圆噔噔的眼珠展现开来。 离了宿体数千年,没有眼眶包裹,没有大脑操控的两只眼珠却是鲜活的。 它们躺在宽大的透着尸体僵硬感的手掌里,瞳仁倏聚倏涣,虹膜色泽不断地变换,很是吵闹的样子。 “不现在换上去吗?”莳柳问。 渡灵婴说:“到地方再换吧,这事不麻烦的。” 莳柳接过眼珠在掌中,眼珠盯着她,瞳光泛着熠熠的光,像是仔细观察她,欣赏她。 它们对莳柳表现出友好,仿佛相熟多年的朋友。 它们在鬼帝耳朵上挂了这么久,见过莳柳那么多面,的确能称得上朋友了。 ****** 魔界在天之极北,天罡清气力量最弱,地煞浊气最浓盛的地方,是与人界不连通的一方空间。 要往魔界,是没有像踏三光辉华跨阴阳那样的不耗灵力的方式的。 至少莳柳活至今日,还没有见到过不需掐诀就能踏入浊气大盛的魔界的。 然而,她这一思想在准备出发的时候被季逾打碎了: 彼时。 莳柳带领同行队员——季逾、张却、渡灵婴站在冥界结界之外的幽都山山门口,叮嘱大家拉住彼此,她掐诀带他们往魔界。 因为魔界离冥界挺远,耗时或较长,而煞气自形成的魔障御敌力量不稳定,穿越空间时可能会出现巨大风暴席卷那样的状况,不管遇上什么状况都不要慌张,只要抓紧她就行。 季逾就在这时说:“去魔界而已,不用这样麻烦。” “省两分灵力能做很多事呢,比如召点仙露来浇浇花,浇浇树什么的。” 莳柳一怔:“你有不使灵力去魔界的办法?” 季逾说:“跟我来。刚好回家拿点补给。” 季逾漂亮大手在开衫袖口的枝叶刺绣上缓缓一拂过,三片银绿色的尖尖的杉叶赫然就化作实物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一片给渡灵婴,一片给张却,一片握在自己掌心。 “握紧叶子,闭眼默念三秒。”季逾说。 “这个我知道。”张却跃跃欲试。 他想把这个浪漫的穿梭空间的方法与渡灵婴同享,扭头看见高大的他大头装小头,黑黢黢的眼珠夺魂摄魄,于是放弃了他无处安放的热情。 各握一片叶子的人与人魔先后化作一缕色彩稀薄的烟云消失后,季逾朝莳柳伸出了他的手,说:“把手给我。” 他未完全打开的掌心里静静卧着一片细长的绿叶,叶片上闪耀一层淡淡的光泽,极是好看。 莳柳抬起手,莹润纤长的指掌轻轻搭上去。 掌心交合。 眼帘阖上。 他微凉的体温与她微凉的体温于是缠绵,贴合的皮肤于是比其他部位都热了,温热丝丝蔓延开。 微微硌手的叶片在热热的温度中慢慢变得柔软,渐渐融化…… 沙沙沙…… 呼—— 明媚的阳光晃着眼,清冽的风拂了脸。 莳柳在清新舒爽的空气中睁开眼睛,看见枝条哗啦啦摇曳的高大的冷杉树; 看见入秋不凋的芙蓉树; 水流循环不歇的鱼池飞泉潺潺; 古式与现代拼合的建筑如常宁静、舒适。 季逾叫青枝去备出行补给,他回房间换两套衣服装上。 他不问莳柳需不需要。 他拉着莳柳直接上了楼。 渡灵婴初来乍到,不知道要做什么,只好干巴巴站着,看漂亮的人影在眼前晃动。 张却见他对新环境无所适从,便让他跟着自己去准备行装。 虽然不怕渡灵婴,可就是不敢看他大头里血唇黑瞳的小头。 怵。 所以跟渡灵婴说话时,张却视线都是避过他正脸的。 季逾前往异界的方式还是入画。 不过这次不是从去冥界那个房间,而是换了一个房间。 老楼地下室。 老旧的钨丝灯散发苍黄的光,闪闪烁烁,要灭不灭的,也不知是哪一年安的,曈曈昽昽连一间屋子都装不满。 迈入门,季逾问莳柳:“直接去极夜魔堑吗?” 莳柳闻言微怔,看着季逾,表情透着“能直接到极夜魔堑”的讶然。 她在魔界生活了好几月都没摸清魔族禁地——极夜魔堑的具体位置,季逾居然知道。 以传承于古时的刺绣连通各个世界,一个凡人而已。 按照他一惯的操作,具有跨界功能的绣画不只承载着一个真实的地域,还呈现了它具体的景象。 她从未踏足过的这个地方会是什么样子? “直接去吧。”莳柳说。 季逾带领莳柳往左前方向移步。 张却看着昏蒙蒙近于黑的房间,四面的墙体恍若不存在一般,都看不见。 “又不是没有钱,哥们你不知道换颗亮点的灯泡吗?蜡烛都比你家这电灯亮。”张却心里头碎碎念。 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明。 一抬眼,有钱不知道换灯的季逾也打开了手机电筒。 张却一整个大无语住。 渡灵婴漆黑的眼珠没有瞳孔,却并不妨碍视物。 他紧跟在莳柳身后。 步履的尽头,三来米高的墙面和楼上那些陈放绣画的房间如一模倒成,斑斑驳驳的。 偌大的墙面中间毫无意外的挂了一副画。 画还是用一块防尘布遮掩着。 从长方形的画框轮廓目测,画幅长约三米,高约两米。 房间阴黑却不潮,但每次看见季逾家这对待画的方式,张却都心揪着地疼—— 才二十几岁就是澍海市名声响当当的准大师级人物,绣制的作品重金难求。 而那些放在茵蔚轩对外展示、出售的绣画就已经是顶级工艺了,秘藏起来的,还是具有特殊作用的这些又算是怎样了不起的宝贝,怎么可以这样“虐待”呢。 这些绣品要在他家,一定是专门给它们修栋房子供起来的待遇。 如是想,张却还在心里打算上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秘密不相告 他想,等有时间了一定跟季逾商量把他家老楼掀了重修,用上好的装修工艺来装修,让他藏而不珍的画得到该有的尊重。 季逾像上回一样喊张却跟他一起揭下绣画的防尘布。 棉布撤去,一副……呃……黑得没有第二种色彩的巨幅绣画就那么不可思议地映入眼帘。 真的是不可思议——哪有一针一线绣的画黑得像是从墨池里捞出来的。 张却不信。 觉得一定是光线暗了没看出来其中奥妙。 他于是把手电光往绣画靠近,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然而,他手里明亮的手电光每靠近绣画近一寸,那簇光便随之暗淡一分。 等到光源都贴到了画布之上,张切握着的一簇光彻底失去了刺眼的光辉,变成勉强可见的淡淡的一抹。 微淡的光亮之下,是紧紧密密的绣纹。 绣线乌黑,反射不出一丝光泽。 相反的,它还会吸收光线。 辐射四五米广度的手电光就是这样被攫走了的。 “季逾哥,”张却手指靠近绣画,想摸摸那细密的绣纹,想想指尖又缩回,“这幅画……为什么是这样的?是还没绣完吗?” “极夜魔堑就是这个样子的。”渡灵婴说。 “啊,”张却惊,“就这样?!这黑乎乎的还会吸光的地方就是我们要去的极夜魔堑?这能去?里面什么样啊?” “就是这样。”渡灵婴说。 季逾提着他的背包,牵着莳柳的手,说:“走吧。” 行将提腿迈进黑咕隆咚的纯黑绣画,莳柳这时停滞不动了。 “还是从魔界地面进入吧,刚好看看那里现在什么样。许多年没见了。”她说。 话说得轻盈,眼里一丝光彩也没有。 她的神目原是可以在黑暗里看清一切物体的,但此时看着墙上挂着的极夜魔堑绣画,眼里的光仿佛都被那极致的黑吸干了。 不用照明,她可以看见绣画上针针线线都密实的功夫; 可以看见整间屋子的全貌: 连着进门处,四面墙上都挂了一幅画,未揭开的白布后,那些画都轮廓宽大; 承托宽幅绣画的墙渲晕着斑驳的岁月痕迹,簇簇点点是那样的清晰,清晰到石灰与空气接触生发的细小白毛都尽收眼底…… 然而尽管拥有着最清明的视力,她还是惧吸光攫泽的黑。 季逾没有强迫她一定要直接进入极夜魔堑。 莳柳想从哪里进都可以。 想先看看魔界其他地方,他就揭开相对位置的墙上的绣画的布来。 极夜魔堑对面的墙上的画是色彩绚烂的,乌沉沉的黑云下森林葱葱郁郁,古木参天; 翠滢滢的湖水静如一块玻璃,墨绿色的,倒映出沿岸花草树木的轮廓与细节,像是一刀劈斩开一个整体,对折能严丝合缝重叠; 远处绵延的黑黢黢的山峦下,虎踞龙盘巍峨的宫宇城墙,璀璨的宝石华彩从楼宇宝顶闪耀过来,刺灼了眼目…… 莳柳背对极夜魔堑站立,隔着七八米的距离看着绣了林海、镜湖、魔宫的画出神。 她记性没多好,很多经历过的事、走过的路、过眼的景象单靠回忆很难在脑海还原当时细节。 一旦有了彼时见过的事物作为媒介,视觉受到刺激,被时间砂粒掩埋的过往便一帧一帧明晰起来。 即使面对的只是一副静态的画面,寂静的一花一草一水一木也会对她喧嚣起来。 魔域内,日复一日从北方吹来的风裹挟透入骨髓的凛冽。 高悬九霄的太阳热光驱不散浓稠厚实的邪云煞障,只投下薄薄一层明亮。 每一天夜幕降临,北风带来的细碎的雪粒会让整片魔域披上一层银纱。 等到艰难透下的光明在正午显现,才会消融去。 莳柳在魔界生活的时候,就是看着这样霜结露散的景象连日连夜思念突然不知所踪的时蔚。 魔域有四座城,东、西、南是魔王城,由三位魔王管治,季逾展示的这一幅画里的是傍天极北麓修造的魔界都城——魔神宫。 是她居住过的地方; 是她与杀父仇人同席共餐,休戚共之的地方; 是她视为耻辱孕育的地方; 是她厌恶的地方。 “算了,从魔界去还要找,可能还要耗灵力开封印结界,麻烦,还是直接往魔堑好了。” 最终,莳柳在恐惧与嫌憎之间选择了最接近目的的未知之地。 不等季逾他们过来,一脚踏进了绝对的黑暗里。 “季逾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张却在季逾之后渡灵婴之前走进黑暗后,细声细气开了口。 微弱的声响将没有一息气流的黑暗撕裂成不可见的几片。 不可见。 就连拥有清明神目的莳柳自进入魔堑,眼睛就像失明了,什么也看不见。 站在不知什么形态的坚硬的地上,像是站在一方无边宽广的煤矿矿洞里,双臂延展也摸不到实物。 这样的感觉,和当初张却在拍卖会走那段昏暗的水流通道的反应差不多。 上一秒张却照亮的手机还发出白炽光团,下一秒进了魔堑他的电子设备就失去了功用。 知道要往的地方没有电能,他还聪明地准备了几根干电池手电,以备不时之需。 季逾心平气定地回应张却:“什么?” 张却说:“哥你才多少岁啊,怎么就到过这么多地方了!” “也没几个地方。”季逾稀松平常地说。 张却觉得他在谦虚:“还没几个地方?我到你家又不是一回两回了,你家的神奇我已经看出了——你家老屋地面上一共有九间屋,加上刚才那个地下室总共就有十间,除去两间客房,一间厨房,一间客厅,还有六间。” “这六间屋子都是用来放绣作的,目前我已经进入过三个了,在我进入过的这三个房间里都挂了不止一幅刺绣。” “按照你的习惯,你没放去茵蔚轩展示的绣品都是有神奇作用的,不出所料应该是都可以进入的一个世界,那这么多的世界你肯定都去过才能绣得出来对不对?” “我真的好奇你是怎么接触到这个的,根据目前对你的了解,你不是在读书就是工作了,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练得这些本事,有了这些经历的?” 季逾这回不稀松平常了,他甚至没法回答。 只说:“这个答案我不能回答,你还是自己解开吧。” “哈,不能?!” 第一百三十七章 疑心成疾 张却浓黑眉头一蜷,失望:“跟雷劈……天罚有关?” 季逾不再搭茬了。 他在原地停下,左肩稍微下沉几度,肩上黑色的背包随即滑下来。 打开背包,欲将摸索什么,一抹温度无声无息靠了过来,肩膀贴在他胳臂位置,触染出一片暖。 停止动作,他摸索着抓到了滑腻的一只手。 比他的手纤细许多的女人手。 季逾捏了捏她,像是传递某种关爱信号。 没有一句言语,莳柳有些乱的心却渐渐平定了。 季逾松开她,继续在包里掏找起来。 莳柳需要与温度连接在一起的手被“抛弃”了几秒后,离她很近的地方“哎哟”响了两声,紧接着,一团银蓝色的光亮在了眼前。 “哎,这个是……”张却的声音是在有光发出的五秒后广播开的。 因为看见亮光的前几秒,他是懵逼的。 “哥,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张却嚓嚓嚓靠近过来,看着季逾拿在手里的一颗圆咕隆咚的球状物。 “灵甲。”季逾说,“一种水生的精灵。” 莳柳看着那团光,眼里露出强烈的感慨——这种叫灵甲的会发光的精灵她也有——进入这方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她第一念头就是召出自己豢养的那只来照明。 想所未想,一进入到极夜魔堑,她居然连召唤灵兽需要用的一丝灵力都使不出来。 甚至,她也似乎不能捏诀离开。 她以为魔界禁地只会削弱神的灵力,没想到是完全被限制。 生而为神不能使用神力,就像生为人没有手脚眼耳,是多么无助的状态。 她因此感到极度的不自在,同时不安。 这种不安,不亚于在万憝寒潭中因缘线的另一端脱落带来的那种绝望。 极夜魔堑诡异的禁锢力令她绝望。 她的眼里,上蹦下跳捉妖如捉蚂蚱费不了大力的季逾一直是弱者,是理所当然由她来护的脆弱人族。 但是此刻,失去了“手脚眼耳”的此刻,她好像跟脆弱的人族也没什么两样了。 她想要陪伴,想要不安的心有可偎,想要和目前最珍贵的人共同面对未知困境。 笔直的骨肉承载的是坚毅不摧的直面一切困难的刀与盾; 跳动的心是破除路险阻去往希望圣境路途上燃烧的火炬。 迎外力以坚固,安内心以柔软。 聚真意促万念绽放希光。 “想起有件重要东西忘拿了,你送我出去外面一下。”莳柳对季逾说。 季逾迟疑了一下,给了她一片冷杉叶:“进来超过十秒就不能原路返回了,用这个才能回去。” “我知道。”莳柳从他指尖拈过细长尖锐的银绿色叶片,握进掌心。 察觉灵力受制的时候,她曾试图退出黑暗,回去画外。 然而她迈进来只用了三步,退了五六步却没能回去,她就知道其中玄妙了。 当然,她不知道为什么是十秒,而不是九秒或者十一秒。 莳柳闭眼默数时间的须臾,右手下意识抚摸着腕间的天极琀。 三秒后,化作一缕烟出去了。 不到五分钟,她从虚无里进来了。 莳柳说的重要的东西原来是她的御敌法器——白赜剑。 同时拿在手里的,还有一枚和季逾手里几乎一样的发光灵物——灵甲兽。 看不到的夹克外套口袋里,保护着此行至要之物。 魔堑里无法催动灵力召法器、灵兽,她便只好出去召出再拿进来。 没有神力加持,能劈山断水的神兵也只是废铁一块。 但对曾颠沛流离九死一生的莳柳而言,手里有兵器比没有更心安。 心定,脚步才能稳。 “走吧。”莳柳说。 莳柳带渡灵婴来对季逾的魂魄进行溯源行为,事先并没有跟他商量过。 以他那尿性,前世的自己都不愿了解一下,自己的魂生源何又怎会关心。 所以,莳柳想等进来后再同他商量。 季逾这人挺奇怪的,从跟她认识到在一起,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两人还出生共死了那么几回,他事做了,伤受了,竟是没有问过什么问题。 关于六界体系、力量的就罢了,看他行止必然早已了解。 但作为她的男朋友,他居然都没有提过彼此间人生规划的问题。 就算人生已经默认由她来规划,但他最近的态度真的是…… 这段感情始于不经同意他偷偷一吻,然后便停滞于牵牵小手。 再无更深一步。 莳柳因为心里还有一个时蔚存在,自然做不到投怀送抱——心里别扭,伦常羁绊。 可不知真相的他怎么能忍受这样清汤寡水的恋爱呢。 这点颜色还不如从前她戏弄时蔚时有看头。 他也没说是要搞什么柏拉图之恋啊。 因为两人同床而卧那一月,莳柳曾跟他闲聊到夫妻生养孩子的话题,莳柳问他想不想要孩子,想要几个孩子? 季逾盯着远空星辰,说:“如果你愿意,就生一天吧。” 莳柳当时有多懵? 就像不知天高地厚。 从季逾口中问不出答案,想了足足两分钟她才明白。 一天原来是…… 一天的星星……那么多! 当时莳柳有多羞有多气? 季逾现在腰上、胸膛上还留有她掐青未消失的虎爪印—— 是她不管他死活翻身跨上“奖赏”的。 那次打闹。 情侣两个从铺上撕扯到地下,从地上又纠缠到墙角。 也是那次…… 彼此大幅度的活动没分寸的拉扯。 艳丽的姿颜; 火辣辣的温度; 促涌的呼吸; 覆在一起烫烫的皮肤…… 每一丝跳跃着的气息,都推搡着彼此恣肆。 去品尝,攫取,占有对方无可匹精彩。 并非猜想的那样是个空有皮囊的虚体。 彼时她脑子挺乱,胸腔一把火胡乱烧着心肝,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叫嚷着蛊动她——上。 没把持住,她真就“上”了。 上手她就捧住他英俊脸庞; 上脚她就腿钳住他健实蜂腰; 上嘴她就绵绵吻住他杏花艳薄唇; 临了临了,他却哗啦一下将她推开了,说: “不行。还不是时候。” 莳柳上神,九天上神,自认身材样貌独一份好的女子,居然被一个凡人拒绝欢好…… 真是离了天大的谱。 莳柳怎么可能做到不会耿耿于怀? 她可耿耿于怀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路漫长 好几天她都不理他的,跟他睡一起完全为了梦里去见时蔚神君,去捕捉遥远的珍贵的记忆。 谁知季逾这个男人就是绝,他不但没有因为莳柳生气而生气,或者歉疚,或者后悔。 反而很大度的样子继续用他那幅要死不活的凉淡的样子和她相处着,没有异常的表现。 在别人看来他还挺温柔体贴。 莳柳完全给他整无语了。 一直到现在。 一直只有牵手、拥抱,偶尔咂吧一口。 在极夜魔堑里走了一段后,莳柳觉得是时候找机会跟他聊聊这个了。 他要答应为他魂魄溯源最好。 要不答应…… 哼,不答应也得答应。 他不知死活,她却不能不管他的死活。 何况他的死活或许还与时蔚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她想弄清楚。 ****** 无穷尽的黑暗,无边际的崎岖。 灵甲兽银光蔓延到的地方,黑黢黢的岩山如拔地生出的钉子,密密麻麻,遍地都是。 尖锐的岩体棱锥根根直指没有一丝丝光亮的高空。 张却在行走的过程中一个劲感叹: “这些都是黑曜石吧!” “下面这有一整块好像是磁铁矿哎!” “这种岩体含一定量的磁性矿物,这么多,难怪连最简易的电子设备都会失灵。” “嗳,我手链怎么被吸住了?果然合金的就是卖的品牌影响力,累赘!淦——” “手机、手电什么的从这里出去就都零件受损了吧,有灵兽照亮我干脆都扔了,扔了,扔了。背着也费劲。” …… 大家都安安静静走着,就他一路嘴不停。 莳柳冒着未知危险也一定要来极夜魔堑一趟,目的无非两个: 寻索聚魂幡;溯季逾生魂来源。 渡灵婴是女魔王之子,与魔界、魔界之物、魔界土地有着极深的渊源, 并在极夜魔堑里度过了不知多少年光阴, 他说这里是他的家,对此地的熟悉自然不需多说。 是以从出发之后开始,就是渡灵婴在带路。 渡灵婴现在使用的眼球是娲皇补天用的五彩石母石做成,足可在极暗之地清明视物。 他不需要外物照明。 莳柳把手里的灵甲兽给了张却,和季逾并肩而行。 极夜魔堑虽名为堑,也确实是一道深堑——是万物大帝挥神斧开天辟地时,神兵锋芒划破土地形成。 魔堑长千里,宽百里,深数千仞。 向高空之外是终年不散的浓郁煞气笼盖,向坚硬的黑岩往深是焰流滚滚的地心熔浆。 莳柳看着这样一个没有光亮,除却黑岩以外没有第二种物体,除他们外没有一丝生气,不能使用神力的地方,心里前所未有的压抑。 冥界千尸崖的焦骨架子散了会再聚合继续攻击人,骨架上的灰会腐蚀人的皮肤,但只要精力够足,拆骨架也算一种乐趣; 艳骨丛林的骨头们虽然爱玩嫁娶游戏来吸异性活物的血液,但只要定力够足,就没那么轻易送命; 就算是忘川第一险——万憝寒潭,那还有喧嚣的声响,有纷繁的活的景象,哪怕是虚幻的、夺命的。 以上例举都似乎要比无声无息无光明的极夜魔堑令人好受些。 魔堑这样极致漆黑的地方,倘若没有明确的方向进行,没有熟悉地形的人带路,要寻索一件不知存不存在于此的物件得有多难? 会走多少冤枉路? 要经历多少时间? 真是不敢想。 溯季逾魂源的事应该是没多大意外的,但要走遍魔堑寻找聚魂幡线索…… 莳柳已经心生些许绝望思绪了。 四人走了不知多久、走了多远,终于张却哼唧唧喊腿软了。 其实季逾和莳柳也都有点扛不住体力的消耗,步伐迟缓,只是渡灵婴不停,他们就不吭声。 渡灵婴只是一颗圆圆的脑袋,思与行全在脑子。 他没有心,无法用脑神经去感知人的感受,便就不懂人情世故那些事。 炎契跟他说帮莳柳,他就履行这个恳托带莳柳他们往魔法施行地前进。 前半生他一大半时间在暗无天光的魔堑度过,一小半时间在忘川河上摆渡,没接触过什么人,基本也不露脸,不说话,做事于是就比较按部就班。 不自行去思考。 听到张却哼哼要休息的声音,他才停下脚步。 渡灵婴寄生脑袋的身体是一具上古部族将军的不腐尸骨,不会累,不会痛。 “魔婴老祖,你说你知道我小姑要去的目的地,那还有多远啊?感觉一辈子的路都走完了!” 在一座约三米高的黑岩山前一屁股坐下后,张却唉声叹气地问。 他恐惧亲近渡灵婴,也不敢喊他大哥。 如今又是在人家地盘上,为了多被关照着,他直接把人辈分往最高了安。 以示敬重。 渡灵婴不懂也不在乎这些,不过他对张却印象还不错—— 鲜活,暖。 让他感觉很舒服,是冥界没有的物事,更是极夜魔堑不可能有的物事。 这两个阴冷冰凉地域没有的东西,对他来说不免就有奇妙的吸引力。 因此他很愿意搭理张却: “时间太久,我记的也不是很清楚了。” 喘息着的张却嘴里溢出一声“啊”,尾音拖得老长。 抬眼,灵甲兽明晃晃的光泽照进对面渡灵婴大脑袋空腔里,照见里面的圆乎乎白森森的“婴儿”脸。 怵得张却条件反射垂下视线,避过对望。 血红的嘴唇,没有眼白的眼珠实在瘆人,夺魂摄魄的。 渡灵婴敏锐地察觉到了人的这一反应,微微佝下了宿主的肩颈。 继续说:“这里地形都一样,我也不懂你们说的多远是什么,我只知道我要带莳柳上神去的是整个魔界煞气最浓最凶的地方,就是我以前常在的地方。” “我不知道如何确定距离,我是靠感觉在往前走——” “也就是说,这里的地形你并不熟悉?”莳柳突然问。 语气里夹杂几许惝恍。 她还想季逾的事完了之后请他带带路帮忙找聚魂幡,他居然不认路。 还好,下一瞬渡灵婴说:“也不是不熟悉,只是……” 嗫嗫嚅嚅:“我的情况上神已然是听过的。” “从前的我没有腿脚,要到哪里全靠一颗头滚,眼睛看到的事物与现在这样高高地看终究不一样。” 第一百三十九章 双标 “原来如此。”莳柳说。 她的心稍微安定了些。 渡灵婴眼帘掀了掀,衔上未尽的话:“如果现在的魔堑还和以前一样的话,根据目前感觉,应该还要走十段像刚才这样的路程才能到。” 说完,他黑漆漆的眼睛看了看张却,纸一样白的脸皮缓缓闭拢,遮住了颅腔里那颗似乎有点忧郁的小脑瓜。 张却哼唧着说:“还要走比刚才长十倍的路呀!那我这腿岂不是要报废啦!” 渡灵婴没有回答他了。 谁也没回答他。 他想跟渡灵婴讨论一下极夜魔堑这个地方,抬眸看向对面,却只看见一张没有五官青白的皮。 并没比婴儿脑袋对眼睛友好多少。 转头张却把走长路的根源问题追究到季逾头上。 他问:“季逾哥,你说你都绣出极夜魔堑作为出入这里的通道了,干嘛不直接绣那什么煞气最浓最凶的地方?那样我们就能一脚——” “一脚归西是吧。”莳柳截了他的话。 季逾说:“凡入异界,都要有个适应过程。” “你第一次去冥界,第一次看见鬼怪,难道能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魔界,尤其是这里,极夜魔堑,这里是地之煞气释放地,煞气不是一般的浓重,不一点一点习惯过来,你的身体承受不住。” 张却:“这样来的啊。还是哥你想得周到。” 莳柳坐在离张却稍远处的岩石上,拿着一瓶水在喝。 季逾坐她身边,也不紧不慢喝着水。 莳柳喝的水瓶子是粉色的,还是玻璃瓶。 季逾的则是普通的矿泉水。 当人当神这么久,莳柳真是第一回需要走这么多路。 虽然才走了个起点,但使不出一丝丝灵力的她身体素质基本就跟长相配套了——二十来岁小姑娘,细胳膊细腿,皮薄肉嫩的。 也就是心理年龄大,骨子里有股韧劲。 但是架不住人身脆弱。 她感觉自己脚底已经磨出水泡了,痛感一层一层窜到太阳穴上来。 电击似的。 腿以下骨头酸到麻木,感觉虚到要变回原形。 不过,她是尾讲体面的鱼,再累再痛也不会哼给人听见。 她也不抱怨入境的地方离魔堑深处远,因为她对季逾这个人做事的谨慎有绝对的肯定。 此刻听了他的解释,更加对他赞赏了。 自天启,神与魔就是对立的两个极端:极明,极暗;极圣,极邪。 魔堑带来的不适或许张却还没感受到,她一进来就感受到了。 且越往前走,这种不适感越强烈。 “‘非圣洁不入十方氤溟,至圣洁不入极夜魔堑’,诸神前辈诫语诚不欺我!”莳柳心说。 “走了这么多路,饿了吧,要不要吃点东西?”季逾碰了碰莳柳,问她。 莳柳侧转过脸看他,一盏明晃晃的“提灯”遽尔悬在眼前。 “拿一下。”季逾柔声说。 莳柳接过,季逾腾出手后随即在背包里摸找起来。 说到吃东西,又冷又饿的张却神经工作飞速,两秒就拿出几样可口的零食怼到莳柳眼前,供她选择。 奇趣、话梅、、棒棒糖…… 好吃好看的混嘴玩意儿。 张却还不知道莳柳神力暂失,以为她一如既往吃东西只为尝味。 莳柳暂时还不想告诉张却自己现在只是个普通人——腿子性质酥脆,又特别狗仗人势,一旦知道靠山是个虚影,还不得像个被针扎的气球——一下就瘪了? 她想吃比较能果腹的压缩饼干,手却还是向包装精美的伸了去。 恰时,季逾递来一盒不知名物:“吃这个吧。” 莳柳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豆豆,黛眉微蹙。 水果糖? 这更不顶饿! 把“灯”靠近,看清了他投喂的零食的细节: 开了盖的铁制正方体盒里,满满一盒的圆溜溜的豆子大小的颗粒物; 水果鲜花的清香悠悠然然,应该是水果糖没错。 莳柳不要吃糖,她要吃解饿的。 莳柳不情不愿还是领了季逾的情。 糖拿过来后,张却立马把零食收回,腾了手马上就从盒子里捉起一颗: “什么糖?哎,这款我还没见过呢,尝一颗哈。” 唰—— 一抹雪色划过,张却将入嘴的一粒淡蓝色的糖球眨眼到了季逾白若霜雪的手里。 张却:“……” “给鱼儿的,你不能吃。” 季逾口吻淡淡,神情也平和,态度却跟要杀人没什么区别。 张却撇起嘴,心里比比歪歪:“切,什么糖,狗粮!” 下一秒,季逾把抢走的糖求又递回来:“还是给你吃吧。” 仅一秒,张却花开满脸。 糖球“咻”地飞进哈哥大张的嘴巴里。 没等咂巴出味儿来,季逾补上一句:“都脏了。”带着惋惜的调调。 仿似那颗糖不是一颗糖,是一块裹满了芝麻与糖醋汁的糖醋排骨,被狗夺食了。 张却简直…… 无语哭了。 他决定不投资帮他修房子了。 他“嚓嚓嚓”嚼动起糖果来,故意把动作往夸张了做,牙齿撞得“咣咣”响,好像嚼的不是q弹绵软的糖,是季逾的骨头。 季逾锋利剑眉竖起,几乎弯成了水牛角,表情看着没情绪,气息却冷得三米内自凝寒冰。 莳柳看着两个大男人因为一颗糖蹙眉毛瞪眼,叹也似的摇摇头,心说:“至于嘛!” 她纤美指尖缓缓拈起一颗粉红色糖球,正将送入口中,咀嚼完糖果咽下的张却突然自己掐脖颈跪倒在地上。 “啊……啊……救命……莳柳……莳……呃……”张却艰难地讲了几个字,胸膛一挺,往后仰倒了去。 这一幕发生只在几秒内。 莳柳看着手里的糖,侧脸又看看季逾,眼里凝起质问的锋芒。 季逾撇嘴,摇头:“我很无奈。” 莳柳指尖糖球捻了几捻,冷笑:“无奈?” 拿糖盒的指尖一挑,关上,放到脚边石板上。 嚯啦…… 只见寒光一道晃过,削铁如泥的白赜剑倏然便架到了季逾修长的脖子上。 “至于嘛!”季逾淡淡说。 “怎么不至于?”莳柳提高嗓门,凌厉地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知道你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吗?” “知道他是什么人,知道他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吗?” 莳柳咄咄逼人。 第一百四十章 玩脱了 季逾看着颈边拂发可断的三尺长剑,倨傲地说:“我不允许你的身边有除了我以外的男人。” 莳柳冷哼一声:“可你这毒糖分明是给我的。” “但我知道一定是他先吃。” “你说的是真的?” “你觉得我对你是假的吗?不过,他还没死,只是吃太急噎到了,昏过去了,毒发要一小时后。” “都是要死的,等什么一个小时,你去补两刀,刚好叫我看看你对我的心有多坚定。” “行。”季逾拿过莳柳的剑起身,腕一转,剑辉晃到张却脸上。 “好歹相识一场,就刺心口吧,痛快点。” 说罢,长剑霍地挽起一个炫丽的剑花,然后朝张却心脏位置直直刺下去…… 叮—— 火石电光之间,眼看就将毙命的人身形一闪,像只花猫咻地蹿出一米外。 “哎哎哎,哥,你还真要杀我呀!”张却两腿打战,躲在渡灵婴身后,“莳柳……不……小姑……亲姑……姑奶奶,我跟你们闹着玩的,你们也是在跟我开玩笑的对不对?” “谁跟你开玩笑。”莳柳作色,“你本来就是个多余的,死了就少一张嘴吃喝,让我们多两日补给。” “不是……”张却看着莳柳一本正经的样子,又看样子万年如一日平静看不透情绪的季逾,快要急哭了。 他求渡灵婴,说他真的只是跟大家开玩笑,怎么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我冤啊!魔婴老祖,你跟他们说说吧。”他哀求。 渡灵婴的外脸皮严严实实关闭着,不动声色。 因为张却鬼叫着着“死去”时,一丝丝担心张却安危的他曾打开脸来看过事情的进展。 他是个半魔,到底也是魔。 如神能看见魔气、鬼气、妖气以及人的魂弧之氤一样,魔天生也具看见其他种族炁质的能力。 魔除却能分辨对面物种的类别,还能看见对方身上的一种炁:清罡圣炁与邪煞恶炁。 不分物种。 魔以邪煞恶炁为修炼基本,邪煞恶炁算是果腹之食,补气之丹,识别这两样是血脉里流淌的本性。 神的清罡之炁来源于救赎、泽爱、仰望、崇敬、供奉等光明面; 对立的邪煞之炁则相反,它来源于杀戮、仇恨、厌恶、罪恶、死亡前的绝望等阴邪面。 渡灵婴没有在莳柳和季逾身上看见杀戮和厌恶的炁,也没有在倒地的张却身上看见死前绝望,他于是明白了。 张却孤立无援。 对峙的时间,他脑海里组织,驱赶,组织,驱赶……演练起各种应对接下来发展的场景。 都是相熟交好了好几月的朋友了,一直以来大家都真心地相处着。 在忘川险境中保护过他几回的季逾就不说了,莳柳怎么会? 为了他一个请求,她愿意耗尽灵力救高念卿。 她是神明,是散神力拯救苍生的神明,怎么能…… 难道是入了魔界,被魔气侵袭了? 完了完了,要死了。 真的要死了! 张却心乱如麻想着。 “神,我错了。”张却从渡灵婴背后窜出,一咕噜扑在莳柳面前,抱她腿,“亲姑,求你,别杀我。” 在反抗和逃跑之间,张却选择了以真情泪净化神明身上的魔气。 莳柳施施然提高了照明物,照着男子白净脸上两行清泪。 眼里露出一些嫌弃:“噫,好丑,眼睛疼。” “人可以不好看,怎么能丑?世上可以有臭男人,但不能有丑男人。”季逾说,“鱼儿放心,我这就让他再也不能碍你眼。” 季逾剑锋一转,就朝张却来了。 秉承世间自有真情在的宗旨,张却决定在临死一刻发挥他的真情战计,拯救他的朋友。 他对行刑者季逾表陈真情,说: “哥,你醒醒,我是张却,张却啊,我们是朋友你还记得吗?” “我去你家帮我妈拿过绣画,你家的员工都认识我; 后来我们在赤水的路上碰了车,之后我们就吃住行都在一起了记得吗?” “我们在威宁洛噶那几天你总不能忘了吧,我们同床共枕你不能忘了吧?” “你跟我女神小姑不就是在那里感情产生交织的嘛,你能记得她,也不能忘了我的好啊。” “我是男人没错,可在我神面前,我只是一个智能机器人,对你没有任何影响和威胁的。” “我一直在为你们的爱情保驾护航不是吗?” “算来,我还是你们的媒人呢,并且誓死守卫你们的感情,不给任何人插足的机会,我亲哥都不行。” “你不要被这里的魔气控制了,你是好人,是有自我的好人,不要迷失在恶魔的蛊惑中知道吗?哥,你清醒清醒……” 他叽叽呱呱声情并茂去唤醒迷失心智的人,真诚热泪在眼眶里潆洄…… 说着说着,他朦胧的视界里季逾提着剑绕过他,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白赜剑交还给莳柳。 “你也是淘气,竟有闲情陪他玩这种无聊游戏。为老不尊。”季逾说。 “喂,你这人有没有点游戏精神,要么你就不玩,要玩就玩完,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莳柳不快。 季逾说:“还玩完,你没看他就要玩完啦?” “我的人哪有这么脆弱。”莳柳对张却的才能不敢恭维,质量方面还是信得过的。 “噢,是嘛,你的自信别说出来,我自己能看。” 小两口你一句我一句,直接给张却干懵逼了。 脑子骨碌碌运转了好一会,他才彻底回过味来——不是他在玩笑他们,是他们在玩笑他。 “你们真的不是被魔气入侵吗?” 被深藏不露的两人联手捉弄,张却非但不恼火,反确认起他们是否安好来。 莳柳一点不欣慰是假的。 “这才哪到哪。”她说。 张却嘟起嘴,幽怨说:“我就跟你们开一个小小的玩笑,你们竟然两个人合伙对付我,至于嘛!太伤人了。” “至于。”莳柳说,“谁让你一惊一乍的。” 张却这时委屈上了:“我那不是……觉得糖太好吃了嘛,就用夸张的形式表达了一下。” “我还以为神你会紧张紧张我,没想到……” “痛苦死去”的时候,张却想: 我神是颗冷藏过的雪媚娘, 表皮坚硬,内里可软了, 见我出事,她一定紧张死了想都不想就会跑上来救我的, 她一定会为了我捉住季逾的衣领质问他、教训他, 正好,我就用此计验证验证我们的友谊和他们的爱情,一箭双雕! 何曾想…… 第一百四十一章 灵丹蜜糖 在俩大佬面前唱戏,无异是小丑跳梁。 莳柳把还搭靠在膝盖上的张却的爪子撩开了去,说: “没脑子的家伙,就你也能捉弄到本神?” 张却反思:“是我演技不好?” 莳柳不言,一记轻悠悠的眼神扬过去,让他自己去领会。 张却一时必然是想不到,一旦他真的出事不用莳柳出手,已经认他为主灵兽——鬿雀出现得会比她快。 鬿雀不现身说明什么? 说明他屁事没有。 倘若他真的有事,早两分钟看晚两分钟看于她而言并无丝毫区别,眼下她使用不了神力,能救人的唯一方法便是拔一片灵鱼鳞磨成粉给他吃…… 呃,眼下法力受束,没鳞,可能要赐血。 场面平息下来,莳柳这才拿起放下的糖果准备尝尝味儿,毕竟是季逾给的。 张却看到了,眼珠直勾勾盯上来,像一尾嗅见腥香味的鱼追随饵靠近。 “神,糖能再给我一颗吗?”张却问。 莳柳看着他亮晶晶的小眼睛,没拒绝。 一颗糖而已。 季逾出言制止,说:“不行。”口气不容反驳。 莳柳看向季逾,满眼迷惑。 一点小零嘴,大家分着吃能怎样? 应是看懂了她的疑问,季逾说:“我给你的东西,就只能是你一人的,不许分。” 英俊的脸上刷了一层锅底灰似的黑,明净眼镜片后凤眸炯炯,燃烧着映进去的无边的黑。 态度相当威严霸道。 莳柳觉得他这劲劲的样子好小孩儿气,怪可人的。 “不给。”终究,莳柳为色偏心了。 张却皱鼻撇嘴,小声嘟哝:“抠公抠婆。” “那哥你告诉我这糖什么牌子的,回去我自个买。”张却就是对季逾给莳柳的糖难分难舍。 “散称的。没牌子。”季逾说。 莳柳听了,将手里铁皮小盒子在光下旋了几旋,盒子六面都是淡雅渐变的粉蓝色,犹似缥缈的一抹晚霞漾在碧蓝苍穹。 一个字没有。 瞧见张却渴望的几乎要飞入她糖果盒里来的眼睛,莳柳心说:“就这么想吃?” “豪门少爷什么稀奇高档零食没吃过,觊觎一颗糖!” “又不是长生不老仙丹。” 这个想法在捉起一颗糖入口化开的瞬间,莳柳觉得脸上响起啪的一耳刮,弹嫩的皮肤在颤抖,皮下的细胞在迸裂…… 太好吃—— 暖春风的清新沁入味蕾,自舌尖向四肢百骸神经蔓延去; 仲夏晚霞的温柔将每一寸皮肤绵绵包裹; 金秋日百果的香甜一缕缕往心壶里灌,装了个满满当当,须臾酿成甜津津浓醇的蜜,滋养心花簇簇盛放; 心花炸开,漫天雪花纷纭,坠落指梢钻入血脉刺痛了指尖簌簌战栗,循环回百转千回的心肠。 无边无际的黑夜,莳柳沉浸在三千世界的最绮丽里,享受着万万芳华的簇拥。 难怪季逾会紧张一颗糖给张却吃,因为这根本就不是普通的糖。 这是集花香云露炼制而成的灵丹。 莳柳不知道为什么季逾会有这么多,只感觉吃了这种灵丹后,她进入魔堑后身体产生的一些不适哄然全散开了。 通身都舒畅了。 心里的压抑感也轻减了不少。 难怪张却巴巴地吃了一颗还想吃第二颗,是尝到甜头了。 不过,不修炼的人没有丹元,吃下灵丹后只是觉得好吃,好吃爆了,神经上充斥着快感,像吸了一样飘飘欲仙。 只有灵丹的对标食客——神仙精怪等有丹元灵炁的物种在食用过后,才能感受到那种身体被天地抚爱的舒爽; 感受到清风云霞亲吻全身的美妙; 感受到神魂在星河徜徉的惬意; 感受到浑身灵气满盛的清朗…… “你怎么会有这么多灵丹?”莳柳在出发后问出了这个问题。 渡灵婴走在最前面,张却紧随其后。 她和季逾并行最后。 季逾牵着她纤润的手。 “我做的。”季逾说。 “你做的?”莳柳脚下一滞,不可置信地转脸看他。 心想他什么时候做的,怎么做的? 她在窈蔚居住了那么久,对里面的熟悉犹如自己家,她可没看见他家有能炼丹的地方。 “好吃吗?”季逾问。 他现在才问。 他人就是这样,不管对一个人有多在乎,为一个人做了多少付出,给予了对方多大好处,永远都是一副不表现、无所谓、不求夸的模样。 如果不是莳柳先开口,他都好像没给过她那一整盒几十颗灵丹。 “嗯。好吃。”莳柳柔声应道,又问,“你怎么做的?炼这个……不容易吧?” 季逾转过身,垂眼直直看着她:“想知道?” 莳柳点头,披散的微卷的长发水草一样轻盈晃了两晃。 滢蓝的大眼睛望着眼神深寂的男人。 自看过他的命途后,她对他愈发温柔了。 每一丝流转的目光都诉说着怜惜。 “等从这里回去,我教你。”男人声音软得像是一朵云,化水缓缓流淌进耳朵,飘落心田。 “这丹叫什么?你自己吃过吗?”莳柳把那盒“糖”拿出来,举在光里端量,跟他讨论。 “糖没有名字。”季逾说,“我也没吃过。” 他说糖,而不是说丹,好像这一大盒的灵丹只是寻常物,是哄馋嘴孩子的零食,不是补充神仙体能的灵食。 然而,他哪里会知道,莳柳在知道此物非凡之后,小小一盒糖球在手心里是怎样的重。 她一路攥着,冰凉铁盒被掌心温度烘得烫呼呼的。 怕把里面的糖球温化了,她又把它揣宽松的裤兜里,手时刻护着。 “季逾。”两人已然是眼对眼脸对脸的站位,莳柳还是喊他。 笑颜清美,水汪汪的眼睛弯如月牙,泛动沧海的蔚蓝。 “怎么……嗯……”季逾开口,莳柳葱白的指即时触到了他唇上,圆圆一粒芳香四溢的糖球被她轻轻一推,滑入他口腔之内。 “自己做的怎么能不尝尝味道呢。”莳柳恬然笑着。 季逾口中含着清香沁脾的灵丹,却是皱了眉。 瞧见他脸色层层阴下来,莳柳脑子里旋即也一团水雾笼下。 因疑惑,浓密眼睫不自觉便眨了眨。 就在这眨眼空隙,季逾提着的“灯盏”一晃,光瞬间闪到了莳柳背后,熄了。 健实大手抚在她背上,往前轻轻一带,下巴被修长且有力的男人指尖微微一仰抬起来…… 他在前方延伸过来的散漫的光线中微倾了项,吻住了她。 堂哉皇哉。 明目张胆。 不经同意。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夜半鬼敲门 突如其来的亲密使得莳柳有些局促,心砰砰跳动。 脑里一幅柔情旖旎画卷方将展开,男人清润唾液化去糖衣的糖丸缓缓滑进女孩口中,未品着味,软软糯糯的糖球径直溜进了咽喉。 莳柳只能本能吞咽。 季逾舔舐一口她娇嫩唇瓣,咂咂嘴,品尝了一口醇香的陈酒一样回味。 接着他的吻又落下来,“嚒”了一下。 撤去亲吻,他一本正经地说:“人吃是浪费,你自己吃。” 想到什么,补充:“饿的时候再吃。” 前边张却和渡灵婴见人没跟上,回头察看,好巧不巧正看见两人“熄灯”在昏暗里蜜里调油。 张却面红耳燥,渡灵婴觉得非礼勿视。 在被小情侣发现之前拉上张却往前走着。 他们走得越远,光线就越发暗淡。 莳柳抿了抿嘴,将人族小男友的味道都卷入口中。 季逾松开环住莳柳的手臂,把“灯”提高:“行了,别装死了。” 蜷成拳头大的一颗圆球埋进甲片的脸红红的,眼睛转了几转,慢慢发起亮来。 周围立时一片亮堂。 “走啦。”季逾重新拉住莳柳的手。 一连吃了两颗花露灵丹,莳柳腰不酸腿不疼,身子飘飘然的像一片羽毛轻盈。 但刚被撩动了心的她魂儿酥酥的,脚像被什么束缚住了,不想走。 她于是将天神的高姿态抛去一边,显露女子独有的妩媚一面跟季逾撒起娇:“我不想走。你背我。” 季逾看着右手一盏“提灯”,左右扶住的挂肩上的背包。 把背包卸下来反背着,捆灵甲兽的缚灵线抻抻长,斜挎肩上。 说:“上来。” 莳柳看着高挺挺似一座峻峰不弯腰站着,一副骄傲样子的他,吃吃笑了。 谁家男人愿意驮人却不愿意弯腰啊,真是! 莳柳捏捏他线条流畅的俊脸,说:“死相!考验我功底不是?” 莳柳行至他身后,抬手勾住男人宽峻双肩,腰、臂、脚尖同时发力,蚂蚱一样一下便蹦到了站得笔直的身体上缠住了。 高傲的季逾不禁往前趔趄了两步。 “猪吧你是,这么重。”季逾把肩上的人向上耸了耸,走出后说。 莳柳舒舒服服靠在既香又结实的肩上,随他说什么。 双脚悠悠晃动着,惬意得很。 手闲着就不老实,走了一小段,季逾的脸、脖子、头发、嘴巴、鼻子、胸口无一幸免都被食色狂徒侵略了一番。 终于在她的兴趣转到他左耳,温柔地抚摸他耳垂,撩弄他缀上面的闪亮亮的耳链玩的时候,季逾反抗了: “再动手动脚的,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莳柳唇贴他右耳,悠悠吐着气:“你想怎么不客气呢?” 撩玩他耳朵、耳链的动作毫不收敛。 季逾说:“在这里,你可斗不过我。” 莳柳动作一顿,心说:“他居然知道!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好女不跟男斗。”莳柳说,又搓上他饱满滑润的耳珠了,“你就只会打架么?” “男人惩罚女人的手段有多少你不知道?” “你耳朵有点热哎,是怎么了?” 句句带着挑逗。 越说还呼吸靠他越近。 季逾心神早被她唾手可及的侵犯拨乱,哪里还受得了这得寸进尺的撩逗? “再不老实点,就自己下来走。”季逾用最冷的语气说着最软弱的话,“还有,糖也要收回。” “玩笑都开不起,你是有多怂啊!”莳柳说,“前头还有人呢,我还能把你吃了呀。” 季逾不搭茬,对当前话题真的没兴趣。 莳柳也不知道他在正经什么,一点情趣都没有 说好的男人都很骚呢? 说好的男人都很会打嘴炮呢? 张却说他打架行云流水腰腿倍有劲,很能生的样子。 截止目前来看,也就比较会吻人罢了。 还是浅尝辄止那种。 逗他不动,莳柳也不死皮赖脸了。 在他肩上闭眼睛小憩起来。 也不是真的困,就是男人宽阔的肩背给人感觉很舒服温暖,她很喜欢这种两个身体两颗心紧密靠拢的氛围。 “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说,希望你不要拒绝。”安静了许久,莳柳沉闷的声音在季逾耳畔响起。 季逾听了这话,脚步不自主地慢了半拍,眼里一道光浮上来,嘴角微微扬起个一个笑弧。 “我不拒绝。什么事。” “我都还没说,你就答应啦?” “先答应,就没有机会拒绝了。” ****** “呜……呜……呜……” 四人小队行进至渡灵婴说的一半路程的时候,前方不知何处有女人的哭泣声传来。 没有日月在头顶运转,手机手表失灵,时间过去了多久没人知道。 ……也不完全不知道。 没有外在的工具来计量时间,日复一日养成的习惯就成辨识时间流逝多少的最好方法。 一行四人中,经年累月保持着可以分辨时间几时的习惯的人,仅季逾一个。 跟他熟的人都知道,没有特殊情况他绝对是十点入睡。 所以当他在路途中睡了三次,就是过去了三天。 三天来,路上除却几人偶尔的说话声,没有过一丝之外的动静。 长时身在空阒里是件让人难受的事,然而已然习惯了的漆黑的安静里,陡然出现一道陌生的声音,绝对能让人汗毛乍起,腿筋抖如拨动的琴弦。 “什……什么东西啊?”张却最先破心防,缩到莳柳侧后方。 渡灵婴对此间地形最熟悉,自请去察看。 莳柳叮嘱他小心点。 莳柳的剑一直是由张却拿着,不是莳柳剥削他劳动力,是他自己想拿。 无聊的时候就比划几下,装个逼。 莳柳的剑是神剑,不算重也不算轻,七八斤是有的。 不过张却近来不知是哪一窍开了,还是哪一根筋通了,瞎比划竟也有三分看头。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莳柳不得不把剑握在自己手里。 把控制突发状况的权力更多地握在手里。 三人跟着渡灵婴离开的方向,循着那缓急有律的类似女人的哭声一步步趋近。 走了大约三十步,那哭声遽然止了。 不多时,灵甲兽亮光蔓延到的前方尽头,戴黑色竹笠穿广袖黑袍的无脸男人领着一条瘦瘦长长的人影状物出现在那里。 一动不动等候着。 “她是?”走上前后,莳柳问。 第一百四十三章 巫鬼风流 与渡灵婴站在一起的,是一个发如雪缎,肤如脂玉,媚眼如丝,樱桃嘴儿小翘鼻的女人。 女人身材纤细,披着件抹布样的破烂衣衫,大窟窿小眼的,右胸球状雪肉呼之欲出。 真是自己不尴尬倒尴尬了旁人。 纯情大男孩张却不好意思直面自觉侧开目光。 至于季逾…… 不是跟莳柳交流的时候,他的眼里何曾看见过比他眼睛矮的事物? 极夜魔堑不大可能会出现人族,然而莳柳目前神目罢工看不出对方物种,只能靠言语交流来获知信息。 为了不暴露自己神力暂失的实情,她说话要时刻注意措辞。 所以原想说“她是什么”的话最后只能改成模棱两可的“她是”来问。 渡灵婴将脸打开,说循声走到声源处时,这个女鬼就坐在一座峭岩后哭泣着。 看见他也不跑,问她话也不说。 只好带出来让莳柳处置。 莳柳于是开门见山,问:“鬼不去冥界排号转生,来魔界做什么?” 女鬼含胸低头,讷讷说: “本来是排着号要去投胎的,还没过奈何桥就被一个很厉害的捉鬼师起阵招了去,他说我害活人要将我挫骨扬灰,可我没有害人啊,为了躲他,就只能离开冥界咯。” 白发女鬼绞着破烂的衣摆,娇声媚气的。 眼睛娇羞似的不时斜挑起,一会儿打量人模狗样粘莳柳身侧的张却,一会儿偷觑要死不活的季逾。 就是不在意跟她说话莳柳。 “你刚从冥界来?”问这话时,莳柳下意识看了眼季逾。 手碰一下他的手。 季逾目光缓缓下倾,短暂地瞄了她一瞬。 两人的默契仿佛与生俱来,流星掠过般刹那的对视,彼此心里的话便交换进了对方心里。 眼前这位,不出意外应该就是杨弋要抓的那只巫鬼了。 不确定,莳柳继续探听:“捉鬼师有捉鬼师的职业操守,你既没残害无辜,怎会被抓捕?” 女鬼还没开口,一串眼泪簌簌就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呜呜”先哼了两声,才说:“姐姐有所不知,那追捕我的人类其实是个道貌岸然的混蛋。” “他打着清理人界的名头到处捉鬼,其实不是真的为了同族的康宁,而是为了他自己。”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你们肯定不知道,他抓鬼为的是自己修炼,他不仅抓鬼,还抓妖怪,还抓神仙……,反正什么都抓。” “我们都是古魔神裔支,六界崩碎之后生为人族的我们一直安分地在生活,但他不知怎样也血脉觉醒了,在这个社会主义时代偷偷修习起魔功来,他不是好人。” “我跟他其实差不多一样,都是魔神血脉觉醒的人。” “但我跟他不同,我觉醒后不是想着修炼成怎样本事高卓的人,我只是在家跳跳神,为寨邻乡亲祈福禳灾。” “他就是看中了我体内特殊的魔魂想要据为己有,在杀害我却没有如愿得到魔魂后,他又四处抓捕我的魂。” “你们如果遇到他,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季逾说杨弋和施悦身上都有人之外的灵息,炎契也说他们命气很怪,莳柳也看出他们的魂弧很阴郁古怪,种种均说明他们不是值得相信的人。 可这个巫鬼意料之外地出现在魔堑里,出现在他们面前,也很难让人不疑心。 莳柳现在毫无疑问是抓不住一只可以移形遁影的鬼的; 季逾捉鬼的本事还没见过,即使能,要在这片夜色如墨的茫茫浩野里捉鬼也不太可能; 渡灵婴走个路都骨头嘎吱嘎吱的,更指望不上。 与其冲突起来把巫鬼变成潜在敌人,不如让她待在眼皮子底下好掌控。 思来想去,莳柳问巫鬼既已经逃脱了捉鬼师的抓捕,为什么还哭? 巫鬼说,她遁形的时候太急了,不知怎么就跑这里来了。 这里的山石和天都黑漆漆的,每个地方都长一个样,她遁不了形。 纵使是暗夜里行动的鬼,她的眼睛看到的也都是黑乎乎的岩石,走到哪里都感觉是走过的,她自嘲说: “你们一定想不到,鬼也会遇到鬼打墙。” “既然是要去投胎的,不是故意逗留人间害人的鬼,那就先跟着我们吧,出去的时候再带你出去。”莳柳说。 她这样说,心里却一点也不踏实。 一路上莳柳眼睛时刻盯着银发及腰的巫鬼,以防她做小动作。 此鬼果然是不老实,本来莳柳见她衣服褴褛一边胸脯都露出来让人很是尴尬,就让张却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套上。 她却不好好穿,那一团雪白的肉还是暴露着。 更过分的是,她明明看见莳柳和季逾是情侣,不管是走还是坐下来休息都总挨一块,她还鼻涕虫一样黏上去。 季逾厌嫌,几次冷眼警告,她却装作不懂眼色是何物,还是往上凑。 季逾几次想启用他淬毒的嘴“点化点化”她,几次想挥动他强健的手“扶正扶正”她,都让莳柳制止了。 莳柳私底下跟他说:“忍着点吧,鬼本来怨气就重,谁也料不准她什么时候会变质,惹爆了不定会生多少乱子,完成正事再说吧。” 季逾生性傲,不太想忍。 莳柳于是摇着他的手撒娇,他这才妥协。 为了顺利完成溯魂计划,莳柳什么都能忍。 有了莳柳的放手,巫鬼更加对季逾肆无忌惮起来: 总是像个认知懵懂的小孩在他面前用红红的长指甲梳理头发; 伸出粉润润的舌头像猫一样舔自己的手臂、舔自己的手背、舔自己的指腹…… 有时又像只狐狸精在季逾视线范围内撩头发、脱衣服、摸自己…… 天真和浪荡在她身上显露得淋漓尽致,既妖又鬼。 季逾从不正眼瞧她,有时干脆就闭眼。 他不是心里害臊,而是不想给搔首弄姿的鬼觉得伎俩得逞了。 莳柳心里头窝火,张却也超级替他的神不爽,好几次想开闸用口水淹死她,同样被莳柳眼神制止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有四天。 四天过后,终于在渡灵婴的带领下进入到了天地间煞气最重的地方——地煞风涡。 第一百四十四章 地煞眼 地煞风涡是一个巨大的黑色泥石形成的沙堡,山一样的沙堡高十余丈; 如圆柱形耸峙; 里面是一方直径一两百米的,幽暗无光的无穷深的深坑,有腥臭的黑雾从那里面一股股涌出来,源源不断地涌到天上去,让极黑的上空更加的黑; 四周一圈一圈,一层一层环绕式围着规律隆起的黑沙石坡垄; 以地煞风涡为中心向远眺望,坡垄此起彼伏向外曼延开,黑色的坡垄一环大于一环,一圈矮过一圈,宛似一条沉眠在此的上古巨蛟,黑黝黝高高凸起的沙堡是它高昂的头。 “这里以前不这样。”渡灵婴嘎吱嘎吱移着他的僵尸身体从沙堡高点下来后说,“这里以前只是一个洞穴,地之煞气就从那个穴眼里溢散出来。这里变化好大!” 莳柳他们的照明物只能让他们看见方圆几米的事物,看不见大范围的情景。 渡灵婴把看到的场景告诉他们,他们可以结合走过来时翻越的一坡又一坡的山丘、每个相距的和加在一起的距离来想象。 他们能想象这个地方是不可思议的,是奇异壮观的。 但没见过地煞风涡前身的他们很难理解渡灵婴语气里的感慨。 莳柳将渡灵婴拉至一边,问他: “虽然这里地势变了,但地煞风涡还在的对不对?你要开魔瞳溯魂源,就是要在煞气最重的风涡里对不对?” 渡灵婴说:“是。风涡就在沙堡的中心,煞气最浓的地方。” 指着身后几十米高的坚固的墙体,说:“翻过这堵沙墙,后面就是风涡了。” “我只有浸在最浓烈的地心煞气里才能看见一个物种最初的样子。” “以前,风涡只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地煞就从那个孔洞里冒出来,我被封印进来后,总是堵在气口上,不让煞气冒出。” “出不来的煞气拥堵在里面,装不住的时候就会爆发,然后它们会把我崩飞,然后我感应着魔煞味道慢慢再滚回来。” “一次一次,反反复复,然后我就熟悉了这里。” “风涡周围的地形都滚了无数遍后,我开始往外沿滚爬,我就是这样了解魔堑的。” “没想到地煞风涡居然变成了现在这样,它好深,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渡灵婴将记忆里的景象复述完,颇感无措地看着莳柳。 莳柳还没有看过风涡具体什么样,于是跟渡灵婴说,等她去看过了再想对策。 魔婴天生无属于自己的手脚,在会呼吸的不知几万年光阴里,所有的行动都是靠圆圆的一颗脑袋去进行。 面对几多深的洞渊,他害怕去了就回不来了。 莳柳不能说完全懂他心思,理解还是理解的。 就像她还是一尾小鱼时期,几乎每一个妖精人鬼都累死拼活地来抓捕她,她对前路一片茫然充满恐惧一样。 不怕负伤而归,就怕无归。 为了能稳当地完成此行目标,莳柳决定先将地煞风涡里里外外的情况摸清了再做下一步计划。 人形日晷——季逾说他困了要睡觉的时候,大家知道又到这一天的晚上十点了。 魔堑里无床无榻,身边还危机四伏,季逾自然没法像在家里那样安稳地睡。 他抱着自己的背包靠在粗粝的黑岩沙墙脚,闭眼睡觉。 生为人族,身体不能像精怪神仙一样有丹元养着就有了精气神,人要吃要喝要睡觉才行。 莳柳有季逾给的灵丹养体,虽然这不能使她催动灵力,却不至于让她感到过度的疲累。 只是来到了煞气最浓郁的地方后,她总觉心里烦躁。 毫无疑问是至邪煞气影响了她的神体。 倘若不是具治愈百病解百毒活死灵的灵鱼,单靠上神之体恐怕不能抵御极烈的魔煞。 相比之下,张却这个富家少爷除却哼脚酸,脑子很清楚,精神状况似乎并未受到煞气影响。 季逾就更不需说了,他好得很。 不知是否因他们身上都携带有精怪气息,蒙骗了煞气? 极清入极煞,她这个神比一个两个人族显得柔弱——内在状态上的。 真是风水轮流转呐! 莳柳看着并排靠坐墙根的俩男子,喟叹连连。 拖着一块破抹布的巫鬼见季逾闭眼安睡了,鲜艳红嘴角一弯,盯着他旁边的空位款款过去。 只要有机会,她一定往季逾身上粘,像个虱子一样甩都甩不掉。 “魔婴,你坐这儿给他靠靠。” 巫鬼行将一屁股坐到季逾身侧时,莳柳拉着渡灵婴抢先一步在她看中的那个位置坐下了。 然后莳柳才看见摇曳生姿的巫鬼:“你,也要休息?那你坐我旁边吧。” 说完伸手示意她空着的右侧。 巫鬼看着莳柳指的位置,见她左手拿着抱在腿上的长剑剑尖伸出来一尺,无意间隔开了相当宽的距离。 巫鬼眼光一转,从容坐下。 竟很随和的样子。 不面对季逾,她的举止就是只正常鬼。 季逾醒来时,时间一准来到第二天早晨。 今天,莳柳决定和季逾往地煞风涡深处去探探路。 摸清了地下具体情况后,再来带渡灵婴下去。 临走,莳柳特意交代张却盯好巫鬼,别他们不在出了乱子。 地煞风涡形如一个陨石坑,坑外是沙石高垒的沙堡形状,坑内壁则呈现刀削斧凿的陡峭。 魔堑里都是吸光黑岩,没有植物,以致本来就像断崖一样陡峭的坑壁看起来更加无从下脚。 莳柳丢一块石子沿坑壁滚下,初时还可以听见石子碰击坑壁传来的清脆声响,渐渐那声音就变得遥远了,像是落进了深井里,被暗流裹卷走了,一个回响都不传来。 “这个坑很深啊,要不我自己去好了,你跟他们在上面等着。”莳柳对季逾说。 “一个人会更艰难,不要逞强。”季逾说。 “是我带你来的,我不能让你出事。等摸出好走的路,排除了隐患我再上来接你。”莳柳像个长辈那样自我,却是带着保护孩子的柔和。 季逾说:“你还是从我家来的这里呢,我更不能让你单独行动。我要对你负责的。” “再说了,你真的想没有我陪着吗?” “还有,在这里,”周围没别人,他还是靠近他低声说,“你可做不了谁的保护神,可以适当软弱一下,剥削剥削别人的劳力,比如我。” 第一百四十五章 风涡 莳柳说不过他,只说“那你小心点”,找了个能下脚的地,她于是往黑煞弥漫的地坑内部攀行而下。 莳柳的认知里,地煞的攻击力在于毁噬目标人物的心智,一般触碰不会被中伤。 但它终究算是低灵识之物,具有一定的意识,是有脾气的,能不惊扰它尽量不去惊扰。 所以莳柳行动的时候一直保持低调。 下到两米深的时候,她发现季逾还没下来。 抬头看,他提着发光的灵甲兽还站在原地。 “喂,你是不下来了吗?”莳柳叫喊,“那你把亮给我,回去吧。” 季逾这时才动了动。 只见他把光球往皮带上一系,举手摘下饵左耳上的闪闪烁烁的银链。 耳链在手里咻地一抖,瞬间变幻成长长的鱼线状物。 近乎透明的鱼线一端是尖锐的针,钢针在他指尖一旋一弹射,深深钉入坚硬的沙堡内壁墙体中。 然后他拉着银线动作矫健地跳了下来,惊鸿掠水落在她身旁。 “你像岩猴攀爬的样子很……气质出众,极具观赏性。”季逾一本正经诚恳地说。 莳柳骨头一僵,心里冒出几句mmp。 暗骂娘还不够,又暗咒:“你最好多活几年,看本神怎么调教你!” “老胳膊老腿的肯定不如你年轻力壮活蹦乱跳有观赏价值。”莳柳回嘲他,“你这吊颈绳这么厉害,让我也搭个顺风车吧。” “你说错了,我这不是吊颈绳,是钓鱼绳。”季逾哂笑着垂下眼,看着四肢扒在突兀岩块上的姑娘。 挂腰上的光死亡角度打上去,照见他脸如狰狞邪神。 莳柳感觉被内涵到了,脸不觉红起来。 不跟他耍嘴皮子了,逃也似的移开对视,往下攀了几步。 忽然她却感觉腰一紧,整个被男人健实的胳膊揽进臂弯,跳跃着滑降而下。 风涡外,张却提着莳柳留给他照亮的灵甲兽坐在坚固的沙石堆上,警醒地盯着周围风吹草动。 特别盯紧得到他外套也不了规矩穿好的巫鬼。 只要一看见她那副白得发光嫩得出水像刚出母体的新生人模样,他就想到画皮里面的狐妖小唯,后背冷汗簌簌地冒。 初见莳柳她也是簇新簇新的,但那是清澈圣洁带着点懵懂的新。 巫鬼只是看着新,鲜嫩皮囊下包裹的却是诡魅的弯弯绕绕的花肠子。 眨个眼都有种表演用力过头的突兀感,让人看了不爽。 不过她似乎对张却一点意思都没有,季逾不在了,她所有的表情动作都收了起来,兀自蜷一边睡觉。 一只雪胸两条白腿随意摊在粗粝的地上。 银白长发蜿蜒在墨黑砂石上,像是撕裂乌云的白光。 刺眼夺目。 等待莳柳他们回来的过程很漫长,张却无聊了就跟渡灵婴聊天。 他还是不敢直视渡灵婴的小脸,说话时目光都是涣散着。 渡灵婴知道开朗俊俏的人族怕自己黑漆漆的双眼和锯齿样的牙齿,有意避开不让他看到。 他不会幻人身,也不想把特别的自己刻印进小小人族的记忆。 但他喜欢张却。 因为张却话密,开了口就像个老太婆说不够,空气都会因他而热闹起来。 生来孤独的魔婴迷恋一直有人在耳边说话的感觉,好像在他母君腹中那时候。 她就是这样一直说不停,用言语将山河湖海天地六界的模样织成画卷,放入他的脑海。 张却讲一个他在人界的故事给渡灵婴听,然后让渡灵婴交换着讲一个关于他的。 渡灵婴说他的故事就是张却知道的那么多,没有更多了。 不过他可以讲在忘川当渡灵使知道的一些亡灵们的生前死后事。 一人一怪于是在四野黑暗一簇明亮中娓娓交换起故事来。 故事配酒古来是最高享受,但张却没有酒,只有不充裕的两瓶水了。 入魔堑已七天,他和季逾各自背来的补给差不多见底了。 这还是每日省吃省喝才有的好局面。 现在已经到了魔堑中心,如果能在这两日完成目的当然最好,如果不能,反正已经熟悉环境了,也是时候回去补充物资了。 如是想,张却随即打开一瓶水代酒,以盖为盅跟渡灵婴喝起来。 就一些给莳柳准备的小零食——她有了季逾给的宝贝糖,已经看不上普通零食了,都不吃。 为体现出人族的宽广胸襟,他忍痛给了巫鬼一包溜溜梅。 虽然巫鬼看着就心思不单纯,但吃独食也不是他做人的风格。 渡灵婴品尝着人族的食物,跟张却聊个不知今夕何夕。 他言语不算流利,讲起话来慢慢吞吞的,一个故事要讲好久。 本来就是打发时间的游戏,张却很有耐心地听着。 极夜魔堑是无风的广漠,天色不会轮转,时间仿佛到了这里就静止了。 满目黑色是一切凝固的形态。 涓涓流淌的话语将空气漾起的时候,才感觉到了时间原来存在。 张却把记得的一生经历几乎都要讲完了,听渡灵婴讲了不知多少个亡灵的关联生死的亲情、爱情、友情的或悲凉或温情的故事,莳柳和季逾还没回来。 可以连熬两个大夜的夜猫子张却感觉自己实在困得不行,一个劲地打呵欠。 越来越频繁地抬头去看沙堡的上方,每一次抬头,他都希望这一眼能看见熟悉的身影。 但是都没有。 无数次他想问渡灵婴他们会不会出事了,风涡到底有多危险,可内心一个声音却阻止他,说: “不要着急,那两口子一个能捉妖除怪,一个可掀地翻天,能有什么事啊,可能是有了重要发现,正在琢磨吧。” “再等等。再等等。沉不住气怎么配做神的助理?” “咋咋呼呼不深沉稳重的男人女孩是不会喜欢的。” “尤其是生性高冷的女孩。” 张却没有自己的事可说了,后来只能讲亲朋好友的事。 与渡灵婴又交换了不知多少个故事,张却终于嗓子哑了,精神也支撑不住了,眼皮重得用手都扒拉不开,像是强力胶粘合了似的。 就在他被渡灵婴催眠着不知是第几次将头磕下去又抬起来的时候,莳柳他们回来了。 张却已经神志迷糊到不知道是先看见他们两条高高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的,还是先听见沙堡墙体有些许石子滚落窸窣作响。 反正交杂着淅淅飒飒的声音的出现,莳柳和季逾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 第一百四十六章 魔瞳归 “距离你出离魔堑已经过去了不知多少年光阴,一切已然变得找不到你说的半分模样,我们在这深坑之底转了一天一夜,确定煞气就是从这团烟雾中散逸出去的,没有你说的风涡之眼。” 莳柳高举灵甲兽,照着眼前一团巨大的黑雾对渡灵婴说。 现在是她和季逾出现在张却眼前的一天之后。 他们只带了渡灵婴下来,张却和巫鬼留守外面。 灵甲兽的亮可弥漫方圆十来米广,然而这十来米宽的光亮却只照见了黑雾的四分之一面积左右,照不出它全部的体积。 还好渡灵婴的眼睛可在黑暗里视物,可以看见莳柳说的地煞源的形态: 他们此刻站在空阔的岩坑最深处,离坑口有不低于一百米的深度; 四周坑壁是凹凸不平的黑岩,头顶一团浓黑的雾气萦萦缭缭,周围没有比飘悬在深坑中央更异常的事物了。 莳柳说的没错,这下面没有他说的地煞穴眼,满盛的煞气就是悬空的这一团。 “怎么就成这样了?”魔婴迷惑,“源源不尽的地煞就是这样一个东西?” “不可能啊,我记得他们把我封印进来的时候说,地煞之气是地之最深处的浊气,遍布地底,浓盛无尽。” “因为太满了才从魔堑这道神斧裂缝里溢出来的,不可能只是一团的。” 莳柳说:“天崩地裂的时候形成的吧。” “从前听魔神说过,魔堑封印是他联合三大魔王结作的,魔力强劲,即使所有魔头都死了,封印也不会破。” “然而封印在里面的你还是从此处出去了不是吗?” “你都能从封印里出去,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或许地煞以前真的是储存在地心深处,太满了从涡穴喷溢出来,但是因为后来的种种变故,它转变成了眼前形态。” 渡灵婴看着浑雄浓烈的黑云,看着云团里隐隐作响的赤练般的雷电光,若有所思。 良久后他说:“只要是地煞就行,这里从前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跟我从来都没有关系。” “我们开始吧。早点完成上神心愿,我就可以回去见干娘了。” 他不喜欢极夜魔堑,这里比百鬼如流的冥界还死气沉沉。 比之来说,他更喜欢冥界一些,那里是生命的归处,也是生命的来处。 凡天地间生灵,谁不是向生而往? 根据魔婴要求,莳柳将他交给她保管的一金一蓝两只魔瞳拿出来。 又依照他的指示,把两只晶石黑瞳取下,将魔瞳谨慎而神圣地嵌回他眼眶里。 魔瞳回归本体,瞳光倏聚倏涣跳跃着,自成一番热闹。 带着离乡多年终得归家的百感交集的神情。 魔婴马上阖起眼帘以适应与自己的眼睛分离几千年的生疏,找回全部的自己。 神念与魔瞳神融意会了半小时后,渡灵婴眼睛倏然睁开了。 眼帘再次掀开的刹那,眼里两道光彩迸溅而出,向对面的岩壁飞射而去。 一道金光,如盛夏艳阳灼烈; 一道银光,似中秋满月皎洁。 两道光华一经释放,交融,宽广的岩坑之内瞬间光泽大盛,明耀得将周遭事物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恍如白日。 溢出百米岩坑。 照亮沙堡周边一片。 照见地煞风涡外围一圈一圈延伸远去的坡垄…… 乍起的光流卷动沉闷的空气如浪潮,在岩坑四处窜动,惹得悬于半空的煞气躁动不安。 乍起的煌煌光辉如太阳爆裂开,堪比利刃刺目,莳柳和季逾不得不在这一瞬间闭上眼目,并抬臂掩住防止视力受伤。 许久,他们才一点一点打开眼睛,缓慢地去适应,去窥察突如其来的环境变化。 直等到魔瞳阴阳双华渐渐收敛了,他们才看清置身的整片环境的整体模样。 前日俩人悬绳坠下,落在一处砂砾滩上,而后花了半天时间沿着光秃秃坑壁摸索了一圈,熟悉大致地形。 最后往中心地带探索,没发现地下有可能是煞气涡眼的物象。 又花了半天时间思考涌出沙堡坑的煞气源自何处。 经过多番巡视、揣摩、验证,最终认定煞气源头就是高悬于深坑中空的巨大的乌云团。 然而,虽认定了头顶乌云就是地煞之源,他们却没有足够的亮光去看清云团全貌。 莳柳看着如雷暴云一样滚滚旋转的煞气团,说:“我也没想到极邪地煞竟然是这样!” 季逾说:“这或许是它能变成的最乖巧顺眼的样子了。” “?”莳柳秀美一蹙,“此话何意?” “没什么。” 莳柳总觉他话中有话,但忍住了没追问—— 已经到这一步了,他的秘密马上就能揭开,他不想说或不能说的事马上就要有答案了,多言无益。 魔瞳双华最终敛回,四下再度变成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被强光逼退自行熄灭的灵甲兽瑟缩一团,周深鳞甲胆怯着不敢泄出半缕微芒。 季逾拎起这颤抖的小兽,曲指轻叩它额甲。 甲壳微微辗动几下,细微嗡鸣缓缓传出: “金乌阳煌与太阴寒魄乃是万华母源,小灵不敢与之同辉。” 季逾说:“只是双华一缕,并非穹宇日月。” “那也敬畏。”灵兽嘟哝。 季逾摇头,轻叹:“光魄已收。有点出息。” “嗯……”灵兽蜷在腹间的小脑袋轻晃。 它只是一只千岁小精灵,哪里敢跟数万岁的魔婴瞳光面前班门弄斧。 季逾对待生灵只有两种态度: 恶的捕捉束缚起来封入《莽苍十域》里去自生自灭; 善的给他们单独一方祥宁秘境去生活,去闭关,需要时捉出来使唤使唤。 他对这些家伙没什么耐心,总是用威胁的口吻发号施令。 或说,他对它们表现的一事最温和的一面了。 灵甲兽罢工这会儿,他又出言威胁了: “不听话,是想进《莽苍十域》里去历练历练么?你这点肉,够里面几只上古大妖塞牙不?” “呜……”灵兽嘤嘤,哀求,妥协,“主人不要,我发光,我发光……” 灵甲兽悄然先探一目扫视周边动静。 见四野俱寂,夜稠如墨,这才放心振麟。 麟甲簌簌振动,密密实实坚硬甲片奓开,发出万蝶振翅的声音。 声音规律漾开同时,层层甲片间次第散发出亮来。 方圆亮亮堂堂。 见季逾驯乖了照明的“灯”,渡灵婴不紧不慢才说:“既然地煞风涡在高空之上,那我就只能上去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心神缔结 “我手脚不方便,你们帮我上去,我要到煞气里面去。” 莳柳在魔堑里灵力被限制,将渡灵婴送上煞气云团的活自然而然落到穿针引线本事一流的季逾的身上。 季逾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也不是法力高强的精怪妖魔,他只是血生肉长的一个人。 他最高的才能就是驱使手里的针线为己所用。 季逾常用的法宝有二:尘缘丝和锁心链。 尘缘丝是七种私念载体,每一色丝线代表不同一种妄念,可缠妖,可缚怪; 锁心链是他剥执念抽心脉炼化成,是更具攻击性的武器。 他不曾告诉过莳柳,把锁心链当钓鱼线是最温柔的一种用法。 但他的锁心链的厉害莳柳是知道的。 从他与妖怪的搏斗中; 从他以银丝一根带着她入深渊…… 现在,她又见识了—— 但见季逾将背包放下,抬手便去摘银光熠熠的耳链。 细长银链往指间一缠一绕,牵牵扯扯间抽取出十数根光泽流动的丝线来。 丝线末端是寒光闪闪尖锐的针芒。 一根根三寸长针夹执他修长玉指间,仿似温润玉雕凝聚生长而出的冰刺。 屏息, 凝神。 随着男人动作矫健的优雅舞动,银丝尖针在弥漫的光浪间散逸开来,丝丝缕缕如万千交织的绣花线。 “入——” 一声令喝,季逾指中十数钢针向宽阔的深坑上方四面飞射开去,带起银丝千丝万缕。 在浓稠黑煞之下串织如猎兽的网。 “送你进入风涡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要如何做?” 指间还牵拽着万缕千丝的季逾停止施术,向渡灵婴发出询问。 渡灵婴看着他编织出来的“吊床”,说: “为了溯魂仪式能稳定进行,待我入风涡后你最好在原地静坐,不要乱动。” 视线移至莳柳身上,告知她,他此生只看见过一个生灵的初始模样,对方是魔界中人。 原委是当时他正坐在地煞风涡上堵塞涌溢的黑煞,对方从天而降落在他面前,受到惊吓的他突然魔瞳大睁,迸射出的瞳光照耀到那魔灵身上时,他看见了对方的轮轮转转的生与死。 就在天地大动荡的前夕。 说及魔,莳柳天性使然地神经为之颤动了两下。 于是多嘴问:“是哪位魔?” 天地动荡发生在她元神消散之后。 据悉,那时期的大小魔头以及魔兵、魔民都被九旻诸神封禁去了极北寒地——魔界全员都不会去的魔界冰域。 封禁魔族之举就发生在她散元神生万物一两日时间内。 如此梳理来,在天地崩裂前夕出现在极夜魔堑的魔物很有可能是未被封禁入冰域的漏网之鱼。 能成为漏网之鱼,此魔当然不简单。 “溯魂完成再告诉上神吧。”渡灵婴说。 “嗯。好。”莳柳颔首赞成。 临登上吊网升空前,渡灵婴说: “阴华阳辉彻鸿蒙,魂聚魂散溯溟涬,上神若想亲眼看见季郎君的过去,可将通心指印于季郎君命宫处。” “心神缔结,浮生共览。” 一语言罢,渡灵婴拧动僵尸骨节,嘎吱嘎吱跳上了悬网。 他未习得幻形术,同时无手脚修炼、施法,很多修炼者能做的事他都做不了。 自古至今,他最独特的能力只有脑上一双阴阳瞳。 数千年前,魔婴尚可以念力完成短暂的遁形及御风。 随着天地灵气的消减,他也如其他生灵一样魔力受到影响。 幸运的是,他没经历过什么修炼,与生俱来差不多就是如今模样,在一众妖魔鬼怪神仙中,他算是最原始的一个生灵了。 正因这样,他魔瞳的力量一如往初。 就像莳柳的灵鱼身可解百毒愈百病涨修为一样,都保留着本初的特质。 渡灵婴如站渡灵舟上一样稳稳站上银丝网上后,季逾指间丝线便开始收束起来。 直至将渡灵婴送入黑煞雷暴云内,牵引吊网的十数根银丝才散去,留一根缠绕左手通心指,方便后续收回。 季逾一顿操作下来,莳柳两目圆瞪惊惑地看着他。 季逾一个嗯……法力很一般的修仙者居然能极夜魔堑,还是在煞气最浓盛的地煞风涡附近使用法力,太不可思议了。 按理说,在煞气浓重的地方,仙神两族受限制最严重,修成半仙的人族同样。 可他居然不受影响。 蹦跶的还挺花枝招展。 究竟是何种说法? “发什么呆呢,准备开始吧。”季逾在莳柳的木鱼眼前弹动一记响指,“你不是想溯我魂源嘛。” 莳柳应“是”,携季逾在一片沙砾上盘腿静坐下来。 纤长通心指行将印上季逾眉心命宫,他忽然抬手握住她,说: “看我过往之前,我有话要说。” “什么话?”莳柳问,“你说。” 季逾说:“在看了我生生世世的命程之后,我希望你能待我如当前,不要因为某些后知的信息而怨憎我,甚至不再爱我,更不能因为心里不适躲避和我相处。” “傻瓜,”莳柳手从季逾宽大手掌中抽出,温柔抚在他形廓流畅的脸颊,“我怎么会怨憎你,不爱你,逃避和你相处呢?” “我说了,先斩后奏请魔婴来溯你魂源,只是为了帮助你修炼,想你有更长的寿命和我在一起,我的心意你难道感受不到吗?” “你答应我。”季逾口吻执拗,像个性情倔强的孩子。 “答应。我答应。”面对一个像是小孩的人族,莳柳老太太和蔼承诺,“看了你的来处之后,我一定不厌弃不抛弃不逃避你,这样可以了吗?” “还有要补充的没有?” “高低我也是位神明,是有神格有原则的,说出的话应下的承诺就如镌在三生石上的命谱,非死不能改变。” 她真挚承诺非但没有让季逾眉舒眼展,似乎还让他更忧郁了。 瞧他心事重重,莳柳不由皱了眉。 指尖轻轻顺着他玄剑般犀利的眉,问他怎么了,是不是紧张,怕被魔瞳光华中伤? 季逾摇头,说:“不是。就是突然好想你。” 说着,惯常平静如水的他眼中水色滢滢,几欲哭泣。 莳柳心头猝然一缠,霎时百感交集,酸甜苦辣汹涌着充斥心间。 扬起一个安抚又甜蜜的笑容,眸光如揉碎的星尘潋滟,她音色泛动涟漪: “我就在你面前,你还要怎么‘想’我?” 第一百四十八章 魂回万年前 满脸堆笑,满眼星光荡漾。 注视她的眼眸垂下,季逾用沉默结束了这场对话。 扶着莳柳葱白秀指,轻柔而沉稳地帮她将指腹印在锋利自己双眉交汇处——命宫之上。 几乎就在神识缔结同时,悬锁心链缓缓没入黑煞中的渡灵婴那边有了异动。 滚滚而动的地煞风涡里雷鸣电闪加剧,电光哧啦着迸溅出来,撕咬着纯粹的漆黑的夜。 但很快,那些张牙舞爪探出来撕裂黑暗的电光利爪迅速缩了回去,像是被凶猛的怪兽吃掉了一般安静下来。 万籁归寂。 刷—— 随着身侧灵甲兽明光骤灭,黑暗行将笼罩的刹那间,翻腾风涡之上霍然一蓝一金两道光华投射下,耀得一方坑穴通明。 近处是固化的漆黑的沙子,目极处坑壁上是嶙峋怪异的黑石。 无人在意煞气坑里这些与整个魔堑如是一体的黑色岩石。 阴阳双华覆落之际,等待溯魂的季逾与准备好窥探小男友灵魂本源的莳柳同时封闭了眼眸。 凝最沉静心念感受溯魂过程。 …… 天地江河倒灌,星汉日月逆转。 在阴阳双华的凝望下,附生于季逾体内的魂魄轮转的生生世世逐帧倒放起来。 最近两百九十八年间,包括“季逾”这一世,他这颗魂魄转生了十二回,以不同的躯壳、姓名死去过十一生,每一生都死在了二十七岁最后一刻; 前四百八十年,这颗魂在流淌的时间里轮转了二十生,每生终于二十四岁尽; 再前五百零四年,寄于寿命仅有二十一年的身体里的他反反复复生死二十四次; 前四期,他在漫长的七百二十年光阴里轮番体验着永远十八的人生; …… 前九期,他从未活过三岁,懵懵懂懂的年纪,就生死了三百年。 五千二百年里,他分作九段的魂寿在人世间流连了数百世。 经历着各种各样的人生,同时经历各种各样的死法,唯一相同的,是他总是孤独,性情也一致的骄傲。 即使许多的他看起来都随和、温和,但骨子里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却欲遮还露。 还有,他几千年来都住在窈蔚居那一隅之地。 任山移水转,朝代更迭,地名变换,都不曾远离过。 季逾几百世人生如洪浪在莳柳眼前奔流而过,一幕幕似过眼云烟,又似烙心焰铁,最后在五千二百年之初,在画面里出现了一尾红鱼的瞬间定格了下来。 “呼——” 双翼红鱼从秘境一汪清潭里摆尾跃出水面, 落在花草芳菲的岸上, 绵长地舒出一口气化作人形的瞬间, 她吐出的那口色彩斑斓却光泽淡淡的气息随风飘忽远去, 环山拂水, 最后幻作一缕幽灵出现在幽冥地府忘川河畔, 按规矩饮下孟婆汤过奈何桥走进往生晷,开启了做人的旅程。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静心默默感知季逾魂魄轮回流转的莳柳不禁泪涌如溃—— 从她修好元神醒来的那一瞬间开始,她和他的缘分就已经开始了…… 不,从她还未复苏时起,她和他便已是亲密无间的关系了。 他们分别了数千年,却也纠缠了数千年。 似乎,还不是…… 就在莳柳心泪汩汩翻涌之际,闭阖的眼目前出现了新的景象——熟悉的景象——神魔大战的现场。 这次的画面不再是倒流的,它直接就跳到了神魔大战那一段。 “盘角老怪,你怎敢——” 身穿玄色战甲的莳柳跪在荒原之上,怀抱身体被拦腰斩断成两截的玄冥。 清泪蜿蜒如江河,漫延向周围持戈对峙的仙、魔两军。 泪水淹及之处,青草倏然苍黄,化作烟尘消散于风。 她锐利目光敌视的前方,魔神——蚩尤手握长杆大刀跨在食铁悍兽项背之上。 长刀刃口鲜血淋漓,是斩杀玄冥染就。 闻怀中人痛苦呛血,莳柳收回对蚩尤的痛恨,看向玄冥: “父……父君……” 声音哽咽。 玄冥被斩当即,她立即挥一道灵力过去护他断体不分离,乘风而起把他接入怀里。 可即便是护住他神体不支离破碎,魔帝神兵斩杀的躯体却血流不止,凭再高强灵力也不能修复。 初见生父,却是死别,莳柳如何也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她双手颤抖着抚摸玄冥满脸的伤,泣不成声地说: “父君莫……莫怕,孩儿能……救你,孩儿是灵……灵鱼,可愈伤体、活亡魂,你等等孩儿,孩儿马上为你施法——” 余剩一息的玄冥虚弱地说: “吾儿不……可。神具救……苍……苍生之力,却无……活神元之能,魔帝非普通邪灵,被……他……灌全……全力斩杀,元神尽灭。” 一语罢,怜爱地抚在女魔将脸上的遍肤是伤的手垂垂滑落。 他蔚蓝的眼眸里明明白白还盛着无尽的言语,然而就在他最后一丝气息散逸殆尽瞬间,那些未来得及吐露的话便随着他瞳光的寂灭而消散了。 莳柳在万众注视下嚎叫了一声“父君”。 声浪穿越苍穹震碎云海星辰同时,玄冥伤痕累累的身体渐渐也消散了; 苍蓝的长发也消散了; 困禁囚笼多年始终温文儒雅的容颜消失了; 抚摸过莳柳脸颊的手消失了…… 一切都消失了。 仿佛他从未来过。 仿佛莳柳从未见过他。 可她怎会没有见过他呢? 他爱怜她的温度还在脸颊上踟蹰; 他落魄但英俊的圣容还在她眼前徘徊; 他看见她时温雅美好的笑容业已在脑海里镌刻; 他肉身化尘,元神燃烬之后,他的法器冥疆玄极扇自幻落她手里——它是应主遗令而来…… 他怎会没有来过? 他来过。 他爱她。 “啊——”莳柳仰天恸啸,旋即抄枪而起,直指蚩尤,“魔帝,你欺我,骗我,利用我便罢,竟还杀我父于我身前,这不共戴天之账,且就拿你秽血来祭——” 清风卷,浊雾腾。 莳柳驱着几百年的修为,挥枪与几十万岁的魔帝展开了不死不休的战斗。 仙兵魔将,天神妖邪同时挥兵厮杀。 寰宇六界,八荒四海,自此风沙掠。 第一百四十九章 宿命轮转 天界三日,人界三年。 昼夜无光,山呼海啸天序乱。 神山倾于浩浩水火,魔渊塌于滚滚风涛。 魔聚魔力摧仙宫,神凝神法挽星汉。 天地在圣邪两方势力中,万万兵将的混战下千疮百孔,生灵涂炭。 莳柳修为不及魔帝高卓,被他重伤又爬起来无数回。 遍体鳞伤也挡不住她为自己、为生父雪恨信念。 她的命如夹缝中的草强韧,总能在奄奄一息时刻爆发出强大潜能。 全部力量激活,她终于展现出了与魔帝旗鼓相当的战斗力。 甚至更高一筹。 最后,在诸神明的协助下,她引得至坚之水——万水之王——玄冥真水将魔帝封印。 沉入玄冥苍渊。 魔帝战败,魔族群龙无首。 为惩戒野心昭着的一界魔族,九旻诸神集九天神力将魔族全族封禁至魔界极北冰域。 鼓息旗偃,六界大地业已是山崩地裂,万物残毁,民不聊生。 莳柳生性良善也倨傲,自认生不欠天,死不负地的她于是在看见天地因自己部分责任而变得狼藉不堪后,决意散余存修为缝补破碎的天地。 就在她散掉元神将天地六界修补得七七八八,尚可入眼的三日后,天坠一位病殃殃的男子砸落她神魂俱灭之处。 是三天一卧床,五天一吐血,半月一失踪,两月不现面的衰神——时蔚。 时蔚曳着病骨,默然跌坐于莳柳消陨的昆仑之巅。 掌心抚慰初萌草芽,指尖微为发颤,垂颈沉沉低叹:“痴鱼......” 眸底沧澜翻涌,天地悲悯尽敛眉峰。 倏忽,他眸色骤暗—— 那沧澜寸寸冰封,复尺尺龟裂开来,淬作寒锋之悲悯也在此瞬间迸溅寒芒万丈,神的清圣与魔的邪魅在他眉宇间纷纭变换。 下一眨眼,可见其并指成诀,云袂卷风云而起: 振袖翻云,长空涌聚彩霞千重; 抬掌唤雨,碧落忽坠碎琼万斛。 彩云伴流霞碎落,苍穹覆玄霜凝华。 掌握星辉一束,时蔚手凝霜刀一把剜心取心魂一缕,剖腹取精血一滴,刺天灵剥元神一脉,三魄悬于指端,灿若璇玑。 拿着这三样神质,他做了三件事: 一、念诀召神器——六神五行天极琀于前,将自己那一缕元神封锁入琀——元神一脉如银练没入琀中,霎时,琀珠五光六色齐绽,交织着将神魄封镇; 二、炼星髓载灵——将精血一滴注入光辉熠熠星髓间, 催四海神力将其锻形为一尾红胜赤焰的双翼文鳐鱼, 鱼儿尾扫风云,随后被安置进悬浮空气中的水球里, 鱼儿鲜活地游弋开后, 掣漫天风息飘散九州八极六合境内捕拾莳柳碎作尘埃的元神, 九州尘埃汇作流萤逆回,聚合,莳柳碎魂终归附鱼身,汲日月精华颐养; 三、抽出的心魂幻作彩雾一片,将琀珠包裹起来,琀珠寄存灵鱼口中。 临了,时蔚通心指探入清澄汪亮水境内,指腹轻触承载了他心魂、精血、元神的莳小鱼的命宫处,施令: “令,卿忘吾非雅;令,卿铭吾音容。敕。” 凝思须臾,再施一咒: “十世不愈相思疾,且摧天道祭万灵; 执念千年不得慰,吾自陨身殉穹极。” 咒纹没鳞,灵鳐摆尾遁入无极玄境。 事毕刹那,时蔚头上苍天、脚下阔土霍然剧烈震动起来。 江河呼啸逆流,山川轰隆遁体。 狂风裹挟血雨嚎啕,日月星辰变色,卷动云雾逆转乾坤。 轰—— 轰—— 轰—— 暴雷噼啪斩下,劈裂无垠苍莽四分五裂; 劈裂江河断了流; 劈裂山峦成渊成谷; …… 哗—— 哗—— 哗—— 九旻神境琼宇倒倾,塌如废墟; 三十六天玉殿破碎,分崩离析; 雨雪冰雹神仙不控,摧打着娇弱人间; 人族寿岁终于非命,冥府前所未有混乱一团。 封镇的祸世妖魔趁封印受损纷纷窜逃而出,为祸四寰。 时蔚置天地大乱于不顾,瞬身入玄冥苍渊击破玄冥真水封印诛杀魔神。 魔神死于时蔚撼天神力下后,时蔚复回了悬浮云端的羞羞山上。 他在羞羞山上画阵,再以身入阵,斩经脉碎元神生祭神阵。 时蔚神体魂元泯没天地之际,天塌地陷进入了最激烈阶段。 历时三百年,星辰逆转堪堪停止。 万灵万物渐渐回转生息。 时间运行也慢慢恢复规律。 历时三百年,时蔚生祭的神阵在坍塌的羞羞山下缓缓运作开来。 神光大作,遍及之处万物生长,雨露充沛,转眼芳草簇簇,莺燕醉花香; 趁乱出逃祸乱各界的妖魔鬼怪一个个如奉召令统统被强悍神力抓捕回,困入羞羞山神阵。 年华流转,时序平稳后,天地进入新一轮的蓬勃。 后化的精灵攫日精月华修炼; 轮回的人魂赤脚踏行丰沃大地,谱写新一页篇章。 时光流逝,两万多年在眼前如星陨掠过。 两万多年间,毁灭重塑过的天地灵气仿佛陷入了沉睡,山精水怪小鬼大仙修炼受限。 残喘到一定寿数便消泯于莽苍,散化的灵气滋养大地生长出新异的草木。 于此始,曾被视为天地间最娇弱卑微的人族日渐强盛起来,八荒境四海涯逐步焕了新颜。 于此始,六合六界开始以亡灵之主——人为本,以人为开创力,创造崭新世界。 鬼界为辅,稳定生死秩序不溃。 两万多年间,载着神时蔚一脉天魂的小鱼流连遍了天下所有清净江流,沐日辉月华补养元神。 天劫之后复苏的生灵大多不识上古精灵,这让莳小鱼得以在粼粼清涟里恣意徜徉少受迫害。 之后,由于人族大肆的修建改造,万流千溪被霸占,向生曳尾的小鱼溯流而上,蔽身无人之境。 最后元神养成,一跃上了岸,化回初始人身。 呼出的第一口人气,便是包裹天极琀珠的时蔚的心魂,是与莳柳缘分交织了数千年的那一缕魂,也是现在的季逾。 “呜呜呜……” 溯魂结束,指尖撤离季逾命宫的莳柳在黑暗里一下扑向季逾的怀里,将他健实身体一把搂入怀抱,放声哭泣。 其实,早在看见时蔚心魂的每一世人生死亡的时候,她就已经心痛难耐,印在季逾额心的手指几度颤抖得差点支撑不住滑落。 第一百五十章 一瓣心 见过生死无数的她自然不会是因为那些人死得过于惨。 而是,时蔚这脉魂每次弥留,脑海里回味的都是她的行止容颜: 在羞羞山被动化形时的裸体赤身; 在羞羞湖欢快游弋时的幸福笑颜; 穿着他编织的草裙在荒野间修房铺路汗雨淋漓; 戴着他编挽的美丽花环在房前屋后栽花种树憨态可掬; 整蛊他时她卖弄风情最后偷鸡不成倒蚀把米气气呼呼; 陪他游历八荒被各路牛鬼蛇神误认是夫妻时将计就计的暧昧…… 他这一脉魂,此生到死,轮轮转转不论多少世,心里眼里全是她。 他是为了她而存在。 莳柳就这样哭泣,不休不止地哭泣。 她如何能压抑自己不去哭泣? 神时蔚,他剜心剖腹启天灵,剥心抽精拔元神,开天辟地逆时间,罔顾苍生只为救她一命。 此情,足可让她泪撼山河; 此意,堪配得她碎骨焚身。 比之她对他万年的不舍遗忘,他的付出何其沉重、贵重、神圣、无私…… 莳柳激动的情绪还未释放完,突然怀里的俊健的身躯带着沉甸甸的压力将她往侧后方压倒了去。 宽厚的身体覆在她身上,恸哭到失力的她感觉像是一座山倾倒在身上,教她动弹不得。 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 “喂,季逾?你怎样?”就当前姿势,莳柳轻拍他的背,轻唤。 方圆之内,只有她沙哑的叫喊。 叫喊的声音停止的空隙,可闻男人几缕虚弱呼吸。 “季逾?神……”关于时蔚,她提之哽咽,“……神君?” 想是溯魂过程透支了季逾的精气,出现了休克症状。 莳柳不介意给他压着,她身量是比他娇小很多,但还是承得住他一百多斤重量的。 只是她担心他趴着不能顺畅呼吸。 于是她一只手掌扶住季逾后脑,一只手掌握住他肩膀,腰腹贴着他腰腹一使力将人翻了过去,平躺在地。 给他手脚扶正,让血液循环。 唤醒灵甲兽照明,莳柳拿着亮仔细检查季逾状况。 光明扫过他英俊容颜,莳柳发觉气虚体乏的他似乎比从前更动人了。 比所见过的任何时刻都动人。 包括冶艳无双的神明时期。 此刻平凡脆弱的他,身上散发着肉眼看不见的强烈的光辉。 指尖拨开散落额上凌乱头发,莳柳温柔抚过他脸容轮廓。 单手捧住他脸颊,拇指指腹摩挲他精美眉骨流畅眉毛,摩挲他光洁面容…… 最后一倾腰身,在他眉心命宫位置落下轻柔一吻。 吻下了,却再不舍撤离,于是将那抹真挚的吻向更深重赠予。 温暖的爱意缓缓弥漫开来。 灵甲兽被泛滥的温情浸染,在鳞甲的光泽中悄然舒展了身体,探出半边脑袋,试探着,试探着掀开一边眼帘,偷瞄主人情况。 瞧见主母珍而重之地深深吻住主人不放,它粉嘟嘟的小脸蛋刷拉浮上一层丹红,羞羞然蜷缩回去。 鳞片间明耀光华次第暗淡下来,变得柔和。 “谋害亲夫能不能挑个吉时,在氧气稀薄的魔堑里抢人空气让人窒息而亡这种方式未免歹毒。” 不知过了多久后,季逾的声音淡淡响在莳柳耳畔。 她神思一振,亟亟放开亲吻。 摇亮灵甲兽,四下被照得通明。 坐将起身的季逾鲜鲜活活地呈现眼前。 莳柳与他脸对脸眼对眼相互对望片刻,忽然,她猛一下又抱住了他。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仿佛说什么都不足表达出内心的激动、感动。 季逾抚摸着她海藻般微卷长发,调侃似的安慰:“回家随你怎么抱行不行?还有事要做呢。” 莳柳湿漉漉的脸埋在他颈窝,用力摇头,呜呜地表示拒绝。 自知言语苍白,她只能用紧紧拥抱对方的方式传达自己的感受。 将自己嵌入他骨肉越深,代表她越爱重他。 季逾被她双臂箍得疼死,“喀喀”闷咳几声。 莳柳怕把他再憋晕过去,放松了力道。 季逾连续又安慰了她好几句,她就是不放开。 不是莳柳真的沦陷这一刻的拥抱,只是…… 她突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此人——时蔚心魂锻就的人——季逾。 季逾是时蔚一瓣心魂,四舍五入就是时蔚本人。 而今,这个与她分别了两三万年的时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和她纠缠,同时了解到他是为自己而死,并因自己而生,这样的情缘交织她要如何接受? 她对季逾怀着的那份情业已被迫终止,一时间难以调整好本就纠结的情感。 季逾必然是知道前世所有,才会在溯魂开始前说“我好想你”、“知道真相不要怨憎我”、“不要不爱我”、“不要逃避我”的话。 不可否认,一切其实都在他预料中。 既然答应了会正面面对他,莳柳就不会食言。 何况,即使没有季逾要求,她也不会逃避这场转变带来的复杂处境。 因为,他所做所为,只为一个她。 她铭感五内都来不及,哪里舍得逃避远离他,她只愿从此与他形影不离,生死相亲。 “你就是神君对吗?”抽抽噎噎许久才平复了情绪的莳柳终于开口。 声音喑哑不已,像是堵了一把沙在喉咙里。 她明明已经知道,还是要这样问。 “你还是继续叫我季逾吧。”季逾声温语柔,“等你唤醒了我本体,再如从前那般叫我……” 心中忽然浮生一念,于是说: “或许,到时你也可以叫我时蔚——时蔚是我与生命名,它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本真的我。” “本真的你?时……蔚,不只是一个名字?”莳柳喃喃念着,不甚其解,“是什么意——” 莳柳疑问尚在嘴边,骤然头顶上空呼啦啦有异动传出。 “轰……” “哗啦……” “劈啪……” “啊……” 电闪雷鸣间交织着野兽般的嘶嗌,混杂的声响在幽深岩坑内回响开来,盘旋着涌出喇叭形状的巨大坑穴。 仰头看去,滚滚浓烟般黑压压的煞气充斥着整方空间,仿似一头体形庞大的魔兽在空中挣扎。 势要冲出岩坑,恍而见它又滚动着将欲倾压下来。 为季逾溯魂结束敛熄下去的魔瞳光华刹那间竟明亮起来,光亮比之溯魂时更甚。 “魔婴!”莳柳心中惊雷一道炸起,倏然跳将起身。 第一百五十一章 爆炸 莳柳手执白赜剑站立原地,踟蹰着该如何应对这遽然生变的局面。 正在这时,风涡深处传来渡灵婴的呼喊: “上神——,上神救我——” “魔婴——”几乎是听到渡灵婴声音的当即,莳柳高呼回应。 凝望着汹涌翻腾的黑煞,她对身后的季逾说: “宝宝,丝线还能用吗?送我上去。” 突如其来的亲昵称呼,让季逾微微一怔。 “宝宝?” 不见回应,莳柳回头。 魔瞳散发的光华笼罩着整个地穴空腔,一半晦暗,一半微明。 光线融入幽暗的岩石,使得周遭并非刺目难忍,反倒映出了季逾脸上那一刹的痴然。 目光从她纤柔的背影移向那瞬间转回的清丽容颜,季逾猛地回神: “我去。” 伸手探向莳柳手中长剑,季逾说:“剑给我。” 莳柳任由他将白赜剑拿走。 思量须臾,问他:“你……可以吗?” 季逾莞尔一哂:“有你在,不可以也要可以。” 话音未散,他手臂一扬,长剑如电破空,直射向那咆哮翻腾的风暴中心。 利剑迎混乱晃动的光华疾驰,撕裂空气。 剑锋与气流交错,摩擦出刺目青光。 光影流转变幻,一晃长剑竟化作了一柄水光粼粼流转着五彩华光的玉贝折扇。 冥疆玄极扇! 青剑化玉扇当即,季逾指间缠绕的锁心链倏忽如灵蛇疾射而出,瞬间绞牢托举渡灵婴的坚韧丝网。 风驰电掣中,他借着闪亮银丝回弹之力,足尖一点地面,矫如鹰隼的身形朝卷动的风中一跃,飞荡向那叆叆盘旋的凶煞云暴。 掠至冥疆玄极扇旁侧时,只见他玉指优雅地一翻一挽,玉贝折扇便稳稳执于手心。 莳柳目瞪口呆——他不仅能在魔堑里使用法力,还能随意召令她的法器! 他究竟是何方神尊,仅是一瓣心魂之力居然就具如此本事,太不可思议了。 那可是神明法器,认主的! 莳柳敢肯定,如果没有她的施诀赋令,就算是她亲爹玄冥来了,冥疆玄极扇也不会听从其号令。 季逾一个心魂投生的凡人,他算什么? 且就算他是时蔚,又凭什么? 刷啦,玉扇展若雪翼。 莳柳陷在惊叹里的神思被乍起的动作抽回。 只见季逾手里玉扇轻轻一挥舞,浓稠的黑雾瞬间便劈出一道缝隙来。 流光紫火溢溅。 紧接着,他迅捷一跳,遒丽挺拔的身影如星陨,如电驰,霍然没入了叱咤乌霭深处。 风涡内,惊雷轰鸣陡然拔高到极致,紫电银索劈啪作响,交缠着撕裂密不透风的暗云。 紧凑的一方空间彻底被交杂不休的飓风骇浪笼罩。 暴烈程度比之无间炼狱有过之无不及。 莳柳高仰的目光在那团光电纠缠的浓雾间流连,心中焦灼不已。 倏明倏暗的光亮晃到季逾飞刺入岩壁的,纵横交错的银丝上。 莳柳心里骤浮一念: 她预备攀岩而上,借银丝坚韧之力跃入风涡,查看内里情形。 如是想,即如是做。 退身靠近漆黑岩壁,莳柳在攀登之前回看渊坑高空萦旋的云涡一眼。 目光收回,旋即她便像一只动作矫捷的雪豹攀附突兀峭岩往高处爬去。 使不上神力,她还有几千年沉淀下来的拳脚功夫,还不至坐以待毙地步。 三腾两跃,眨眼身姿倩丽的她就挂到了横向牵引的一根丝线上。 在细如发丝的银丝上稳了稳身形,她开始目测起此端到彼端的距离。 根据距离远近,估算跳入风涡所需步数,以及身体重量跑过纤细银丝,其下沉上弹的弧度对行动的影响—— 数千年跋涉寻灵质养琀珠,她遭遇过无数种困境,灵力被某种阵法限制住的情况时有发生。 当过座上宾,也当过狱中囚 绝境求生是家常便饭。 走晃晃荡荡的绳索、铁链什么的倒也体验过那么几回,没觉得多惊险。 不过这走银丝…… 她还真没试过,这项本领有待激活。 尽管是没有十足把握的事,她也不允许自己出错。 测定后,她抖抖身子调整动作,深吸慢吐一口气预备迈步朝季逾与渡灵婴所在奔跑……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一脚踏将出去的弹指间,地煞风涡卷动的黑雾霍然四向弥散开了。 风涡中央,晃然见季逾护着瞳光乱晃的渡灵婴。 手中神扇翩然挥动,扫动云浪翻滚。 聚起乌云墙如千尺巨浪。 然而,只是倏忽一刹,昙花一现的两道身影立马就被疯狂回卷的黑煞裹了去。 场面再度胶着。 就在这光线陡然暗下的一呼吸间,莳柳突然脚下一滑…… 千钧一发之际,她急急往后退走一步,两臂利落一展,颤巍巍地平衡住了。 而后背倚嶙峋岩壁,伸展开的手掌扶住凸起的岩块,定住身形。 时刻变化的状况并不足以乱她行动,让她突然“失足”的,是煞风回涌的须臾,玄霭上方浓浓煞气中显露的一件法器的一角。 恍然一眼,那件惊目之物若隐若现的样子便在莳柳心中烙印了。 它让她心神不宁。 那好像……似乎是…… “砰——” 滚滚而动凝聚如山的邪煞云暴在剧烈的雷霆声中震动了几下,嘭然爆裂了。 始终团团聚集为一体的煞气一经炸裂,飘散,就变成了一朵朵一缕缕的黑云,飘浮在渊坑四周。 如大战之后溃散逃窜的残兵。 几朵就浮在莳柳身旁。 缭缭萦萦。 风涡爆炸之时,见一形态诡异之物嗖地划光明而过,划莳柳视线而过,掠到深坑的某一角落。 正待莳柳举目追寻,周遭猝然黑暗——巨亮无比的魔瞳失明了! 几乎是爆炸发生的同时,莳柳借以落脚的丝线“嘭嘭”断开…… “呃啊……”脚下一失衡,突然她就从高崖上跌落下来。 眼见一场五脏俱裂的惨剧行将上演,急速下坠的女子竟在离地三米的半空中倏地纤腰一扭转,借助毫无支撑力的空气调整出合适的降落姿势。 咻。 宽大飘逸的黑色长裤卷挟风息掠耳,莳柳一个侧空翻闪过,稳稳落地。 拍拍手利索起身,理正大幅度动作揉乱的米色翻领夹克前襟,纤细小腿向后抬高,抖落溅入白色平底鞋里的沙石。 “耀耀,给我光。”莳柳掏出揣兜里的灵甲兽,敲敲他蜷进甲壳里的小脑袋。 第一百五十二章 季逾伤 “小妖不叫耀耀,小妖叫灰灰。”灵甲兽一只红色眼睛探出来,眨巴眨巴,惺惺忪忪,瓮声瓮气地纠正称呼。 莳柳微怔,想起“耀耀”是自己那只灵甲的名字,现在它在张却那里。 这只“灰灰”是季逾的。 “叫灰灰也赶紧亮起来。”莳柳焦急地说。 灰灰眼睛骨溜转一转,神色畏惧地审视周边环境:“又黑啦!” “没有阴阳双华。”莳柳知道它忌惮什么,却不耐地催促,“但你主子似乎有事。快点。” “主子有事”几字落进小兽耳里,旋即它如被针扎进了全身最柔软的前腹,惊得一激灵抖了两抖。 为了继续有舒坦日子过,不成流浪甲,立马它就万千鳞片振起,用最短的时间发散出最明亮光芒。 莹莹光晕曼延到的一片亮堂堂。 莳柳拎着金丝线兜着的光兽,拾起季逾放在一堆岩块旁的黑色背包,挎到左肩上,遂沿着岩坑脚下寻找季逾和渡灵婴。 边轮换呼喊着“宝宝”、“魔婴”、“季逾”。 风涡岩坑底围说大不大,比坑沿小一半。 说小也不小,直径二三百米是有的,一圈走下来就是千把来米。 在这种吸光攫亮崎岖不平的岩石坑里边寻找物体边行走,匆匆扫视最少要花半小时。 地毯式搜寻需要多久就难说了。 根据风涡爆炸最后一刻释出的信息来看,季逾和魔婴也如那诡异夺目的事物被邪煞爆裂的气流震飞了。 此处四面是坚硬的黑岩崖壁,爆炸的风涡的位置距离坑沿还有几十米高度,他们如果被震开,大概率不会飞出坑去,只会是落在坑底某一处。 不出所料。 莳柳沿坑底走了几十步后,竟真的有了发现: 灰灰明亮的光辉扫射到的前方尽头,一顶漆黑、朽旧的斗笠突然闯入莳柳的视线——它不偏不倚,端端正正就在那里。 “魔婴——” 莳柳叫喊着,加快脚步跑过去。 待凑近看清,心却陡然沉落。 那顶斗笠盖住的,不过是一块冲天耸峙、尖梭梭的岩石,并非渡灵婴的本体。 渡灵婴的斗笠既然出现在这里,他本人必然就在周围。 莳柳于是在周围寻找起来。 很快,她真在岩壁脚下一处乱石丘后找到了渡灵婴。 但是,她找到的只是冥界忘川河上摆渡的,大鬼小鬼们都知道的渡灵婴,依旧不是魔婴本体。 因为呈现在莳柳面前的,是一具裹着古代粗布棕黑广袖长袍,捆着黑皮腰带的尸体。 原先高大强健的男尸如枯柴一捆靠在岩壁前,东三米是他冷森森的一节手臂,西两米是他白花花的一条大腿…… 四分五裂的。 惨不忍睹。 打光一瞧,稻草般凌乱长发半掩的脸洞内,如儿童足球大小的魔瞳脑袋不知去向。 莳柳打着转在周围一圈呼喊“魔婴”,无数个“魔婴”层层叠叠从幽深坑壁深处嘶声厉吼学她呼喊。 回响不绝。 呼喊声沉下去之后,莳柳已经继续往前寻找去了。 走到距起点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总算看见了心脏为之一颤的景象——季逾。 毫不意外,他形容并不那么光鲜优雅了。 甚至……呃……有点糟糕。 “宝宝……” 莳柳是站在从较高的一处陡岩上看见季逾的。 是以,当目光巡落他身上瞬间,她从陡岩上一跃跳下,三步并作两步跌跌撞撞奔了过去。 季逾斜趴在漆黑岩壁根脚,已经失去意识了; 修长双腿随意微蜷着,笔直的长腿侧面,米白的直筒休闲裤豁开近五十厘米长的裂口; 自胯骨下方延伸至膝盖; 裂帛之下,利器划开的半米长的伤口鲜血淋漓,粉红嫩肉狰狞外翻,黏稠鲜血几乎浸红了整条裤腿; 他双臂虚软地匍匐在地; 纺织精密的藏青色羊绒开衫下,霜雪色的真丝衬衫浸淫着腥气淡淡的人族血液,漫延至衣领上; 摊在黑乎乎沙石地上的手掌皮肤上横竖撇捺布着一些伤痕; 眼镜摔在手边,好在是没碎; 他那张精雕细琢般的俊美面庞,此刻也深埋进沙石之中; 绣花师身量峻挺颀长,走在人堆里格外扎眼,如今竟以如此狼狈的“狗啃泥”姿态摊在地上,实在令人茫然无措。 莳柳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惨淡。 一时之间,双手竟无处安放。 不知从何下手将他拾掇起来。 焦灼的她捂住哐哐乱跳的心,在季逾身前半跪下来。 心里兀自念叨: “小鱼别着急,他是时蔚神君,很厉害的, 虽然不在神籍上,但他连消散的元神都能逆转时间去捕捉回来, 比你此生见过的所有神明都要本事大呢,还能掀天翻地, 只是人的身体脆弱,装不下强大的神君的心魂,他不会有事的……” 莳柳强迫自己冷静,仔细检查他身上的伤。 他最严重的伤在大腿和背上。 腿上的伤太整齐,不清楚是怎样造成。 但背上的从他目前昏迷的环境和姿势分析,八成是爆炸的气浪震飞撞在嶙峋岩壁上磕伤的。 黑岩锋利,隔着柔软的衣服也能割开皮肉。 莳柳手覆在他后背,一片黏腻瞬间濡湿了掌心。 背上还在渗血! 动作轻柔地解开他外衫,莳柳用力将他沉重的上半身扶抱起来。 让他倚靠在自己肩头。 一边低声呼唤着“宝宝,醒醒……”,她一边借着灰灰莹亮的光去查看他背上的伤势。 伤口在冷光下更显狰狞。 他的背肌肉紧实,穿的衣服又恰好合身,于是背一绷起,衣服和肌肉就变得紧绷绷的,衣服的裂痕和伤口的肉壑就被撑扯得更宽,更深了。 血肉模糊。 “不行……这样下去他会失血更多……”莳柳心中喃喃。 然后她试着把季逾的身体抬直一点,这样背上皮肤肌肉就不那么紧绷地撕扯了。 然而,顾了头便顾不了尾——曲起的腿上血流比之前更勤了。 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放他像刚才那样趴着更不行。 “宝宝……宝宝……”莳柳心切切地拍他的脸。 连着喊了好几声,季逾终于有点反应了——喉头滚动,猛地呛出一口暗红淤血。 莳柳及时将他脸侧转,防止血液回流堵了气道。 一阵剧烈的呛咳似将他最后一点力气耗尽,咳声止歇,他再度彻底陷深度昏迷。 第一百五十三章 无由之灾 情急之下,莳柳突然掐指凝念,手掌在季逾伤口上游移着拂过——她要用灵力为他疗伤。 可她竟忘了自己灵力受限,催动不了法术…… 不,她没忘,她只是太着急太痛心季逾的身体了,她想赶紧疗愈好他。 明知神力不可用,依旧本能地要出手试上一试。 万一呢。 但是,没有万一。 体内的神力依旧如同干涸的死潭,激不起半点回应。 就是无法调动体内一丝一毫的力量。 就是使不出灵力来拯救刚晋升为她的“宝宝”的男人。 沉心一忖,她蓦地眼光一亮,恍若流星划过寒夜,心中燃起一簇希望之光。 莳柳捏住衣袖轻轻揩净季逾唇边血渍,随后中指探入自己嘴巴,利齿剌一口,捏开季逾苍白薄唇,将汩汩冒出的指尖血灌入他口中。 文鳐愈百疾,疗百伤,使不了法阵,直接吃她吧。 她的血肉不比用阵疗效差。 某种情况下,甚至比用法阵效果强。 然则,莳柳还是自信了。 神血喂进季逾嘴里,竟然不见一点动静! 怎么能?! 莳柳心不禁停跳了几秒。 上古灵鱼血,救世间万灵,活一切生物,怎么此刻却不管用了? 决然不是因为灵力又衰退的原因。 在昇市她都救了那么多人了,这才过去多久? 一转念,她想到是魔堑这方空间的原因。 可是,魔堑能限制应该只有神力啊,它连妖力、鬼力都限制不了,不然灵甲怎么还能发光? 灵鱼血肉从来都不算一种力,它只是一种灵质。 这也是为什么遥远的那些年,未化形之前她会被各路生灵争相追捕。 因为即使只是小小一尾鱼,就有特别功效。 跟是否化神没关系。 撞破脑袋她也想不到,自己这尾香饽饽鱼竟也有如此一无用处的一天。 她真真是深刻体会了一把人族的普通和无助时候的乏力。 拿灵鱼血都修不好的人,只好退而求其次,用人族他们的方式来处理了。 席地坐下,莳柳把季逾侧身靠在自己腿上。 拿过季逾的行囊,查看里面有无疗伤药物。 莳柳是第一次开季逾的包,也是第一次关注他背包里装的都是哪些物件。 他这么严谨精致的人,出远门必定会准备一些应急药品的。 果不其然,莳柳在翻倒出来的一堆物品里,还真找到了医药包。 就是…… 莳柳看着洁白的绣着一枝红梅,半透明的,里面整齐地装了两卷纱布和三个药瓶瓶一包棉签的雪绢布袋,心想: “果然是精致到骨头里的骚包,连应急药品这种东西都要附和着主人的审美和品味存在!” 布袋打开,莳柳认真阅览上面注明的使用方法。 药品是分装的,使用说明标签是季逾自己写的,两个透明的玻璃瓶,一个塑料瓶。 玻璃瓶一个写着“内服”,一个写着“外搽”。 塑料瓶装的棕红液体,注着“消毒”。 字迹遒劲飘逸。 透出一股子傲然的凝练。 根据季逾早已准备妥当的提示,莳柳先倒出内服瓶里仅有的四粒白色药片给他服下,接下来要给他的伤口消毒,搽药…… 见他受伤的那条腿裤腿血淋淋的还碍事,莳柳准备给他扯了去。 脱下外套叠好放地上给他枕着脸,还未收拾的背包卷一卷垫他侧着的后背下方,防止他平躺压了伤口。 于是上手处理他腿部创伤。 照顾到他整体形象和保暖,就不整条脱了。 拿住撕裂了的那只裤管,莳柳吭哧吭哧撕扯起来。 季逾是个极致讲究的人,即便只算小资条件,吃穿住行一样也不讲将就, 尤其是衣着:不是小众原创秀场款,就是自己亲手裁缝绣制,还有高定。 不管哪种,材质都是当下市面的顶级的好。 是以眼下他穿的这条裤子看着面料舒适,人力却撕不烂。 莳柳“啧”了声,在身边找寻可切割的工具来。 目光扫过从季逾包里倒腾出来的那堆物品: 颜色丰富的绣线、几根绣花针、三五块绣着小怪物和花草的手绢、两块白色的白绢布、半瓶他喝矿泉水、一瓶她喝的芙蓉花浆、一盒没有牌子的香烟、还有他在冥界时编织的彩色丝网以及一些鸡零狗碎,就是没有刀子。 针线都带了,居然不带剪刀?! 莳柳搞不懂他的行为。 需要利刃的时刻,她想起了白赜剑,当然也想起白赜剑被季逾变成了扇子。 扇子还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莳柳暗暗叹一息,决定上尖牙利齿来解决这个问题。 两手牵引着要下嘴的血腥味浓烈的那片布料,莳柳在季逾腹前弯下腰去,俯身在他胯骨部位忙碌起来。 肢体一活动起来,难免造成些磕磕碰碰,磨磨蹭蹭…… 莳柳感觉到了那种潜藏了凶恶势力的乖巧,但没在意……也不是没在意,只是不是在意的时候。 “哧啦”。 使了猛力的她一下将质地上佳的布料横向撕了开来。 惯性使然。 她的手猛地撞在伤者不可言状处。 不省人事的某人突然“呃”地哼叫起来。 条件反射筋骨骤然一振。 要挺身而起不是,要蜷起来又不能。 气咻咻喘着大气,偏还清醒不过来。 涔涔泌了一额心冷汗。 看起来不是一般的痛苦。 莳柳惭愧。 连说“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的”。 季逾龇牙咧嘴依旧,咝咝哼气。 突然,莳柳脑子竟一抽,按摩着安抚他。 念着哄孩子的童谣哄他: “鱼儿鱼儿尾轻摇,弯弯绕绕到海角,海角贝壳闪亮亮; 闪亮亮,冒泡泡,海草缠在犄角上; 蹦蹦跳,蹦蹦跳,痛痛全逃跑,痛痛全逃跑……” 等到季逾这头动静息下去,那头却渐渐不对劲起来。 莳柳这才意识…… 完! 过火了! 看着自己手掌,一阵滚烫从脖颈冲到脸上,灼红的一片。 “你犯罪了!”莳柳责怨自己的手,反过来安抚自己,说,“还好,你亵渎的对象还在昏迷着,不知道被侵犯到,醒来应该也不会记得的。反正你又不是故意的,又没带邪念……” 安慰好自己,莳柳继续帮季逾处理腿伤。 把撕开的裤管扯下,上消毒药水擦拭清理创口。 擦洗到伤口最上端,挽开遮挡住的棉质宽松的浅色平角里着,意外发现边角绣着鲜红的云雾图案…… 第一百五十四章 情深如丝裹 这是……本命年操作? 莳柳疑惑。 可季逾今年不是二十六吗,哪家本命是这个数? 疑窦驱散,她有条不紊地把上端伤口清理妥当。 覆上止血药粉,用绷带将伤处一圈一圈包缠起来。 背部也是一样处理。 料理完季逾的伤,莳柳给他喂下一些清水。 做完这些,她仍不能放心。 比起人族研发的效力缓慢的药品,她更信赖指尖挥挥即见效的天生地长的灵气。 ——天生万物,布施万物。 万物赖以生存的最原始的物质——天地精粹对伤残的生灵必然是最具治愈效果的。 叹只叹天地只是造化了众生,供养着众生,各有思想的众生却按照自我理想将世界涂画,描绘得形形色色,自成一境。 这些各有特点的境界不是释放着利于苍生的灵华,就是禁锢着苍生不得舒坦。 极夜魔堑就是这令人生怨的后者。 莳柳抱季逾靠自己膝腿上休息,时而探指试他鼻息; 时而佝下腰去附耳去听他的气息的强弱,以及缓促。 感觉他虚弱气息回升到正常状态,体温、脸色渐渐也恢复理想后,她便不频频关注他气息了。 不会死就是好的。 其实,死了也没事,季逾死了,时蔚还在。 反正季逾本就是时蔚,根本就不用分彼此。 非要分开看待的话,不过是本尊在天极琀里养神体,灵魂在凡尘间尝甘苦罢了。 当然,这也并非就说莳柳不珍爱在世间轮回尝甘苦的凡人季逾。 她珍爱。 哪怕不知道他是时蔚,她也想他好好的。 好好的。 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与她携手这一世。 只是知道了这一时期喜欢的男子竟然就是心心念念未爱得的冤家,更是剜心剥灵毁天灭地复活自己的恩人,她爱得更深了。 深到粉身碎骨也甘愿; 深到热泪流干也是笑; 深到余生只愿为一人往; 深到忍不住想将自己融化了炼成柔韧的丝,将对方紧紧包裹,将对方缚进自己的蚕茧,让他从此只属于自己一人,圣体只给她染指,圣颜只给她欣赏…… 原本,莳柳计划追溯到季逾的魂源之后,就想办法挽救他将尽的魂生。 如今知道了他只是时蔚一瓣心魂,魂生终结就该回归本体了,此事便就此揭过不想了。 季逾既是时蔚,接下来她只需好好陪他,倘若他的凡人生命真的只剩几个月了,她就寸步不离好好陪他度过余下的时光,不负这一世这一场美丽的相遇。 或许…… 如果…… 万一冥界的生死簿上关于他的记录不准确,那她就一边陪伴他,和他生活,一边寻找聚魂幡。 这期间要是有幸找到了聚魂幡,可以先收起来。 等到他最后一世人生过完,她再去完成复苏时蔚的最后一步。 如此,就算做了一世平凡夫妻。 五千年交集,与他这颗魂相识了七八场,每一生的他都那样的凄惨赴轮回,最后一轮人生不给他体验到凡尘最绮丽——美妙的爱情,那将是一种遗憾。 莳柳想着种种,手指一下一下抚弄季逾的头发,温柔描摹他俊美脸庞。 受伤昏迷的他枕在腿上,像是只刚打了一架疲惫不堪酣睡的白猫——惨,但如常美。 莳柳不知道的是,她此刻的深思熟虑、完美规划在之后的某一天回想起来,是多么的天真。 有些事,是她敲破脑瓜也想不到的。 ****** 季逾口服了止痛消炎药,伤口消了毒,上了止血药粉,并用绷带包扎妥当,没过多久就精气神回笼,醒过来了。 醒后的季逾第一时间不是哼叽哪里痛,而是问莳柳是否安好。 莳柳问他:“你感觉怎样,能起来吗?” 季逾略微动了动,将身体感知一通后说: “刚才撞狠了,不过应该问题不大。” 继续问莳柳:“在风涡里时,我好像看见你上了锁心链,后来那一下,你没被伤着吧?” 他脑子倒还清醒,记事一点不乱,看来没有脑震荡。 莳柳看着鲜活的他,心底陡浮一念。 耷拉着眉眼苦着脸,她说:“也没什么不得了的,就是起不来,走不了了。” 瞄见季逾脸上浮现一抹愁色,她喉头哽塞着,却恬恬笑状宽慰说: “不过没关系,我不怕,只要你好好的就行,我你又不是不知道,很快就会好的。” 瞧见她甜得都已经散出了苦瓜味,季逾哪能好? 他眉头绷得紧紧的,不顾身上伤的痛,咬牙一翻身爬了起来,莳柳喊他慢点小心点,别绷开伤口了。 季逾顾不得那许多,踉踉跄跄就要看莳柳的伤。 到底是凡胎肉骨,一动作,大腿和背上的痛感就不讲情分地爬上来了。 他口中“咝咝”的,牙齿紧咬着,仿佛这样能咬死传达痛感的那些神经。 “伤哪儿了?”季逾目光落在莳柳盘坐的腿上。 伤得都不能走路了,还把腿给他枕,想不感动都不行。 长发微掩冷白侧颜,莳柳嘴角一丝邪笑就那么诡诈地钻了出来。 扭扭捏捏抬起手,指示的目标从膝盖位置慢慢吞吞近身处游移,最终停在大腿根:“伤这儿了。” 挑出去的眼角一丝邪光跳在季逾脸上,看见他表情滞了滞。 旋即他担忧地问:“腿上?严重吗?上药了没?我看看。” 莳柳:“……” 看? 这么禁忌的位置说看就给看? 她不过跟他开个玩笑罢了。 季逾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劫,脑子里轻松的神经还没转回来,完全看不出被戏弄了,还煞有介事地说: “傻愣着做什么,你什么样我没见过?快点啊,看看你处理得对不对好不好。” 莳柳看他那神情正得发邪,绷不住跳了起来,抖抖身,坦白说: “傻瓜,逗你玩都看不出来,伤糊涂啦?你还是……哎呦……” 正想说“你还是好好将息着自己吧”,骤然她就腿筋一抽搐,往旁边踉跄了去。 季逾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莳柳嘻嘻笑:“人的身体就是……” 腿给季逾压了那么会,麻了。 “知道普通人身不好使还瞎蹦,笨鱼!”季逾揶揄她。 知道鱼儿活蹦乱跳的没受伤,季逾一瘸一拐的才拿过“灯”来看自己腿上的伤。 第一百五十五章 风爆缘由 他现在的样子乍一看很滑稽: 一条腿套着裤管,裤管污迹斑斑; 一条腿光着,上半截缠着白纱,束得他大腿更加的紧实笔直,显得更修长; 身上穿的白衬衫敞着几粒扣子,斑斑血渍坠在衣服上,仿若桃花开遍全身,前胸后背裹了一圈医用绷带; 比街头的流浪汉简直不如。 再一看则很凄惨:从头到脚没一处称得上体面。 已然不是第一次受伤,他也管不得这许多了。 靠在一块陡岩上省力,他问起莳柳关于渡灵婴的情况来。 莳柳把找到他之前的情况说了一遍,转而问他早时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地煞风涡会爆炸? 风涡里是什么样? 他们在风涡里都发生了什么? 季逾不答反问:“地煞风涡有一个东西,你看见了吗?” “东西?什么东西?”他说的含糊,莳柳一时没理解。 仔细回想一番,恍然大悟:“你说的可是一个形似旌纛的物件?看见了,但没看清。” “那或许就是你要找的东西。”季逾不紧不慢地说。 莳柳听了却是一惊,激动地说:“你是说……那是……是……那个……” 欲将说出口的话锁在齿关,无声地在她桃花瓣样娇妍的唇上舞动。 她下意识地掩藏着心中那个答案,做贼似的生怕透到别人耳朵里。 瞪成铜铃的蓝汪汪的大眼睛却展示出了她心底最深处窜上来的震惊。 季逾很平静:“应该是了。” “你怎么会认识那个东西的?” 莳柳架着伤残弱小一拖一拉往前移动途中,边问季逾。 得知那重要之物的下落,她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精神抖擞,热血沸腾,麻溜收拾好行囊就要去找。 季逾想在原地休息,顺便找找应该是掉落在附近的冥疆玄极扇,莳柳彼时说:“扇子吗?我去找。你乖乖坐着别到处跑。” 莳柳最后在一处黑岩缝里找回了扇子,这时季逾改变主意了,他觉得还是两个人一起走比较好,人在眼皮子底下比较放心。 莳柳时刻记挂他伤口,他只说不要紧。 没走几步,他就“咝咝”倒吸起冷气来。 莳柳只好将背包背正,再把他一只胳膊架肩上来。 得亏她比他没矮多少,不然要扶着一米九加的他可有点可望不可及。 这边季逾还没回答,莳柳自己答了: “忘了,你是神君的分身,他晓得的事你肯定也晓得啦。” “不过神君,你是什么时候见过他的?是在认识我之前吗?我们一起生活那几百年你好像都没提过这个哎。” 季逾将她细条条软盈盈的身体尽可能地往臂弯里拢:“这个,以后告诉你。” 听到似乎不便言说的口气,莳柳心头一紧,心说难道这种问题也跟天罚有关? 她现在对季逾的隐约其辞极其敏感,只要他不说的事,她都往天罚上想。 莳柳侧眸看他:“因为天罚?” 她做不到不在意。 季逾说:“不是。这个阶段已经过了。只是还不是时候说这事。” “阶段?过了?”莳柳黛眉紧皱,感觉还有很多事没弄清。 看季逾的态度,是不可能说的。 季逾见她傻愣着不动,伸手挼了挼她额前那撮银蓝的毛,温和地说: “早晚会都清楚的。先把眼前的事做了。” “哦。” 按照“前情提示”,被爆炸的风涡震开的实质物体都是撞上了岩壁掉下来,是以,她和季逾寻找被爆炸震开物品的路线便是沿岩坑底部搜索。 相携着安静地往前走了一段,莳柳忍不住一些疑问又开口了: “宝宝,你现在有精神讲话吗?” “你想我说什么?” “你还没告诉我你在风涡里都看见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你能给我讲讲吗?” ****** 爆炸之前。 风涡之上。 季逾一跃跳入滚滚黑煞内,渡灵婴正被浓烈的黑煞纠缠着,煞气如凶蛟似厉蟒将他死死捆束,无数条黑煞像狂躁的黑蛇凶残地直往他嘴巴里钻。 他激光一样刺目的瞳华剧烈地颤抖、闪烁,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挤压,又撕扯…… 看见季逾,他凄惨地向他求救。 季逾一挥冥疆玄极扇,将缠绕在他身上的黑煞扇走,将他护在身后。 渡灵婴说,他完成溯魂仪式后,漫天煞气就吵嚷着将他团团围住,无数道声音说: “煞主,您总算回来了,小的们想得您好苦啊,您可知这三万年来小的们都受了怎样痛苦的折磨……” 腾腾黑煞不停地哭诉,吵得魔婴脑子里如同被人用狼牙棒搅着脑浆的疼。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些黑煞会认他为主,他从来都不了解它们。 他也不想做什么煞主,他只能完成任务回冥界去划他的载灵舟。 送那些可爱的小亡灵去往生晷入轮回。 可是他越是排斥吸汲那些煞气,它们就越暴躁地从他七窍涌入他脑袋里。 他的头只有那么点大,几股煞气一钻进去就撑得脑壳胀胀的,感觉头骨都要炸了。 他自己在风涡里时,那些煞灵只是奔涌着要寄存进他颅内,季逾进去后,形势就不一样了。 闻到至纯至清的气息近前侵犯,它们瞬间如点着的火油,欻欻的就暴怒起来。 厮斗了几个回合之后,被冥疆玄极扇驱散、中伤的它们的愤怒值达到了极点。 于是怒号着召集所有邪煞来围攻季逾。 然而,地煞风涡里不止煞气一股敌对力量——密不透风的被煞气包裹起来的风眼上方,还有一件法器在运转。 那法器似乎比地心邪煞还要邪,不住地吞噬着周围的煞气,同时又释放出一些更浓黑的煞雾出来。 季逾一扇子激怒煞灵,那些被邪器攫夺的煞灵便挣扎着要与受欺负的同族拧作一体,聚集纠缠之下,失控的两道力轰然就爆开了。 逃离业已不及,季逾和渡灵婴于是被强大的气浪弹飞开去。 “地煞也是灵?”头一回踏足极夜魔堑的莳柳问季逾。 拥有时蔚神识的季逾解释说: “世间生灵皆知人族死后会变作鬼, 以亡灵形态入往生晷转世, 无限循环地做人, 这让所有自以为死了就从天地间彻底消失的修炼者们, 不管是神明、天仙、还是妖精魔怪都来抱怨天道不公。” 第一百五十六章 九时衡 “而世间生灵几乎不知,不论是以怎样的方式修成正果的修炼者,不论他怎么死去,他都将会化作一缕煞气,就如人死化鬼一样。” 听到这里,莳柳理解了,接过话来说: “于是这缕煞气就会潜入地下,变成煞灵对吗?” 季逾说:“是修炼。经过漫长的时间修炼。不是变成。” 莳柳:“地煞之气也修炼?” “当然,不修炼怎么能成灵?人死成鬼不也可以修炼嘛,只要是存在于六合之内的什么不能修炼?”季逾说。 莳柳不甚解:“可是,煞气修炼的意义何在?” “它们再怎么修炼,还不只是一团黑雾!” “看这极夜魔堑,它们一直聚合在这里,让这么大一片地方无光无亮,无风无雨,无花无草无其他生灵,太……,这样的地方就不应该存在。” 话音刚落,她脸就被季逾捏了几下。 “唔,干嘛?”莳柳气了。 季逾说:“上神境界的鱼了,竟然说出这么狭隘的话,该打。” 莳柳不服:“这鬼地方既无趣,又压抑,还限制了我的法力,多讨厌呐,我有病才会说它好!” 季逾说:“那你就从现在开始,试着去喜欢它。这是你跟我在一起的最低条件。” 跟你在一起还有条件?! 莳柳心火噌噌就要喷出来。 意识到抛出狂言的家伙是舍命救自己的恩人,扬起的语调如中弹的飞鸟瞬间急转直下,变得软绵绵: “宝宝说什么当然就是什么啦。谁让你老人家比我年纪大,知道的比我多呢!” “乖鱼。”季逾又摸摸她额上那撮蓝发。 被他一次两次地撩弄额尖那缕灵冠发,恍然莳柳回忆起从前的时蔚也爱这样干,只是那时候他做这个动作让她很反感,恨不得将这种令人不爽的感觉抛的远远的。 知晓了他原来是在意着她,这个动作就突然让人感觉有别样意味在。 教人心怦怦的,有点羞羞。 泛起些娇羞情绪的她仿佛是本能反应,用头发蹭了他掌心两下。 “不过嘛,想让我大慈大爱也可以, 但你得告诉我这些黑煞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有什么用? 除去修养元神的两万多年, 我到底是活了几千年的神, 可我还从未见过煞灵化形的物种。” “一个都没有。”她强调。 “你有。”季逾平和地说,“你一直都有看见过它。” “你行走在世间,步之所履,目之所及,无处不见它们身影。” “啊?”莳柳听得心里毛毛的。 季逾说:“谓之地煞,是乃地之灵炁, 所有生灵固有的认知里, 修炼靠的是天地灵气日月精华, 大家常说天地灵气天地灵气, 都以为天地灵气只是日精月华, 风息植萃之类的灵质, 殊不知, 左右一个物体能否修炼成精的, 需要的不止是感受得到的那些灵质, 更需要一个根本。” “根本?”正扶着季逾缓缓前行的莳柳脚步顿了一顿,四下寻索目标事物的眼光敛住。 季逾握住女子纤薄的肩,拖动右边那条瘸腿带着她继续前行: “你想知道我的魂魄的来源, 便带了瞳华可窥魂生、魂源的魔婴来照我, 你知道赋予人族神识的灵魂有一个最初形态——识髓。” “识髓是六合间只在尘寰内出现的一种炁, 凝形的识髓会直接越过冥界往生晷, 入九时衡落凡间融进凡胎出世, 成为一个有血有肉有骨有思想的人, 如果说识髓是凡人魂魄的根本,那——” “先等一下……”莳柳突然有个点没理解,“九时衡又是个什么……存在?我没听过啊!” 季逾叹也似的微微摇了摇头,说: “你是不知道,还是鱼脑子不记事忘了?” “从前我带你游历凡界,看见人族种孩子时不是跟你说过嘛: 九,至阳极数,循环之源,生命轮回的始与末; 时,四时时序,星辰轮转,天地万物生生不息运转之枢机; 衡,衡平,管治,平衡诸物诸态和谐共存之基础。” “生为生息之源——水生的精灵,掌控天地水系的神明,连这么重要的生灵运行规律都不晓得,我要把你怎么办呀!” “其他妖魔神仙参不破这点天机不知道也就算了,你,我可是亲口在你耳边灌输的,竟然也……,遇上你,我要还能活真是……命不该绝!” 季逾一脸死灰,形如心梗,再多吐槽的话已然不想说了。 实际莳柳比他更无语—— 她真的不记得当年的时蔚跟自己讲过什么“九时衡”啊,关于他的记忆,她就算忘了自己是谁也不会忘记那段时光,怎么可能他说的话她忘了? 不过,马上她就想到了问题的关键: 他说他给她讲过,那一定是讲过的,只是…… 他也说了,他是在两人一起观看人族播种孩子的情况下讲的这件事。 他和她,一男一女,观看另一对一男一女耕耘生命,那样的氛围下,但凡不是个聋子瞎子都没法静心听教吧! 莳柳确实是不知道“九时衡”,脑子里从未储存过这一名词,但是经季逾一提醒,她不可避免地就想到当时情景: 苍茫大海雪浪澎湃; 缤纷花原彩蝶飞舞; 健壮悍勇的男人; 丰腴娇婉的女人; 春色就在花海里蓬勃、绽放…… 不远还有草屋连排,渔夫撒网…… 当时她和他悬坐彩云端,肩贴着肩,腿挨着腿,就那么居高临下堂哉皇哉地观赏…… 想着想着,她浑身渐渐不自在起来, 被高大男人拥在臂弯的肩头感觉火辣辣的不舒服。 “这人指定有毒!”莳柳心说。 不止季逾,更指时蔚。 不止觉得他提的这段共同的过往使人羞赧,更因她好像突然对他的行止生发了新的好奇——他好绝! “九时衡是什么东西啊?”莳柳思绪回到话题中,感觉无形的一道犀利目光落在了头上,她措辞,“我是说形状,它是一个法器对吗?还有它在什么地方?” “不是法器。是天道运行,是时序运转,是星辰流转,是规律,是无极……,是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感受得到感受不到的,所有所有,一切一切。”季逾说,“九时衡无形无状。无处不在。你见过的。” “我又见过?!” 第一百五十七章 宝宝 “比如无间渊啊小呆鱼。” “啊?”重逢时蔚后,莳柳的认知一次一次被动升级,消化困难。 她知道一个事物只能在无间渊存在三日的信息难道就是来源这里? 是时蔚给她灌输九时衡知识时听进的? 哪只耳朵听进的? 季逾认定她几千年是该长的是一点没长,不那么该长的……一样没落下。 还迷糊。 所以,他都不指望她悟性有多高了。 将就吧。 在世无数年,见过物事变化无数多,承受命运影响亦无数种,有什么是无法去将就的? 只是不将就自己罢了。 小呆鱼未了解的事物,索性他就直接说给她知道好了。 季逾于是衔上文叙说: “九时衡的形态之一——无间渊,既是隔绝阴阳两界的空间缝隙, 同时又是连接两界事物的纽带, 入了往生晷的魂魄不会直接往凡界投胎, 过了往生晷,它们会进入时间裂缝——时间静止地——无间渊经过三日时间的停留, 三日过后,那些被九时衡赋予新识的魂魄才会从无间渊里释出,完成生命的轮回。” “如果说识髓是凡人魂魄的根本,那煞灵就是除凡人、鬼祟以外所有精灵类修炼者的根本。” “你所看见的这大千世界里的形形色色的花草树木、走兽飞禽、泥石风云都是地心煞灵的化身。” “是地心煞灵为万物提供了最初的生命灵质,就像冥府亡灵为凡人提供了生命最初的灵质一样。” “却也如冥界与人界的关联一样, 经过九时衡洗濯,赋新后出生的人不会知道自己最初来源, 汲取日月精华成精成灵的山精水怪们,也只知道自己是由什么物体修炼成精, 而不知道自己的本体原来是地心煞灵蕴生。” “且所有的精怪都不知道,冥冥之中它们都是经历过九时衡的洗涤的,是九时衡赋予了他们新的意识。” “九时衡平衡着万物,让在时间里运转的万物得以循环繁衍,生生不息。” “极夜魔堑从天开地启时就存在,它是地煞显化于世间的一处所在,这里已经不属于魔界了,这里从始至终一直是煞气的养息地,属于隔绝于六界外的地灵界。” “准确来说,极夜魔堑更像是一方煞灵接触到地壳外的事物的窗口。” “因为地灵界是极其广的,山石土壤曼延之下,都算地灵界。” “只是刚好这方窗口开在了魔界,才被魔族命名为极夜魔堑。” “魔堑内无风无雨无光明,无花无草无生灵,但它其实一点也不恐怖。” “相反的,作为所有生灵的起源灵质的显像地,它还挺美的,超出眼界的美。” “你这样一说,好像是哈。”莳柳说。 心里其实很惊叹。 季逾三言两语就把她的世界观刷新了。 这种感觉,就跟张却第一次见她使怪力一样。 “这些事,就算是曾掌控六界和谐共生的古神们都不知道吧?”她抓住了一个重点,“我从来都没听过!” “早些年,我也遇到过一些上神、仙尊, 可从来没有谁提过有关九时衡的话, 关于天地六界的运行的规律, 大家认知的尽头只有‘天道’二字, 连地煞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 宝宝你是怎么知道的?” 季逾闻言,沧澜般深邃的凤眸内光泽微闪。 他不打算现在就回答这个问题,转了话题说: “你今天是怎么了,开口闭口都叫我‘宝宝’,没大没小。” 莳柳嚅唇,咬唇,抿唇,想了许久也不知如何答。 她想说:“你当凡人季逾当得好好的,我已经看惯也习惯那样的你,突然一下你却变成了神时蔚,变成了我得不到还放不下的故人,还变成了拿命救活我的恩人,种种因缘集中一块,让我怎么面对?” “要像从前‘喂’、‘你’、‘季逾’的喊,像长者与后生的相处,感觉也太不敬重你了。” “但对着凡人季逾的脸,我又实在没法叫你神君。” “那,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以你生生世世对我表现出那样的情感,我只能是叫你宝宝了。” “我就想叫你宝宝。我觉得只有宝宝这样亲昵的称呼才配得上你的付出,才表达得出我对你的感激和珍爱……” 百十种思绪在莳柳脑海缠转,最终化作忸怩一问:“你……不喜欢啊?” 语气里透出几许失落。 不甚明显的情绪变化猝然却像针尖刺进了季逾心上,使他心疼了起来。 “不,我……”季逾想说“很喜欢,很受用”,天生骄傲睥睨一切的他停停顿顿最后只淡淡说一句,“还行吧。” 他那点尿性,万年前莳柳就已摸得一清二楚。 不知道他是时蔚的时候不觉得,突然一下知道小白脸就是大冤孽,从前的一切疑问瞬间明朗,不解的一切异常原来有迹可循。 这样来看,还是“季逾”好些。 他揣着无数秘密跟她在一起,他好不好受她管不着,她反正不知者心宽,挺好受的。 突然间从莳柳上神地位跌回小鱼莳柳,而他却一步登天端坐上他神时蔚阶级,哎—— 这落差真是教人心里七上八下,七零八落,滋味复杂…… 关键是,她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对时蔚的了解竟然少得可怜。 追根究底,还不是当年那段冤家情缘结的果—— 两人行住常在一起,却没有正常说一句话的时候,完全是黑心主人与悲催奴隶的关系,能了解才怪了。 那时候,主要是对时蔚春心暗生的时候,即便她想知道,趾高气昂颐指气使的神君决然也不会告诉她。 就算后来他可能对她也有那么点意思,愿意给她了解自己,他的脾性也不允许他好好说话。 再假使,就算他愿意放低一点点姿态让她去了解他,当奴隶也始终坚守原则的她也做不到对方给块骨头,就摇尾巴贴上去。 总而言之,那时候的两人完全不具备深交的条件。 当时的彼此,即使都暗地喜欢上了对方,大概率是漫长的自以为的单相思。 走向好一点的话,或许能因某个契机捅破窗户纸在一起。 走向不好的话…… 如果他不是超级厉害的神,没有神魔大战后他剖心取精逆转乾坤复活她一话,死别就是他们唯一结局了。 何其幸哉,竟有今日! 万千感想最终又转化成了那句话: “所以宝宝,为什么所有神仙妖魔都不知道的天地间的事,你会知道?” 第一百五十八章 聚魂幡 “因为……聚魂幡!” “聚魂幡?!聚魂幡告诉你的?” “看那儿。”季逾掌心一带,把住莳柳原地停下,手指着光照延伸至的前方。 莳柳抬眼,循着他所指向移去视线。 目光尽头,五六米高的崎岖的黑岩之上,隐约有一根黑色的,其上间杂着红色纹样的杆子横挂在凸起的岩石上。 由于距离过远光线也弱,吊着眼也看得不是很清明。 只是遥遥一望,那形态模糊的物件就已像尖利的鬼手在心里抓挠,扰得人难受极。 见她呆木在原地,像是见了从未谋面的亲爹不敢认…… 不,她见到从未谋面的亲爹时也没表现得这么傻愣痴呆。 “走吧,过去看看。”季逾出声叫回她的魂。 莳柳搀扶着瘸腿季逾往疑似聚魂幡那里走。 行走间,她腿脚哆哆嗦嗦的,像是踩在了琴弦上。 从清源里苏醒才不到半年,就集到了养成并唤醒时蔚的最后三样法宝,事情实在顺得感觉像在做梦。 育婴之水不算在内,也是两样了,都比从前顺利太多太多。 可不知道为什么,本应该高兴的时刻,她却心里忐忑起来。 哆嗦的腿终于挪到了那根横杆之下,莳柳强压住心里的激动和某种混乱的情绪,提高灰灰去看: 约两层楼高的黝黑的峭岩上,确实横着一根手臂粗的杆子; 目测杆子长度约在两米左右,上面镌刻着朱红的咒文; 一端嵌着的幡旌,旌旗整体呈玄青色,末梢还缀着些复杂的灵饰。 莳柳将季逾扶到一块岩石上坐下,把灰灰给他拿着,为她照明,她要攀岩上去把幡取下来。 伸胳膊蹬腿往上爬的时候,季逾叮嘱:“慢点儿。岩石锋利别伤了。” 若非法力使不上了,莳柳的拳脚功夫都没有展示的机会—— 只见她左手纤纤玉指往上方外凸的岩石上一勾,右脚脚尖在近身的凹缝间一踮,腰腿一使劲,一跃就上去了两米。 随后双脚双手配合并用,弹指便攀到神幡位置。 其实,如果不考虑某种未知状况的话,她只需在下方一个助跑,就能踏着突兀的那些岩石三两下攀跃上来,然后一把抓住神幡的杆子再跳下去就搞定了。 但要取的毕竟是附有灵气和法咒的神器,大意不得。 是以,莳柳都已经攀到了神幡近处,也没有直接伸手去拿。 她像驯一只野猫一样慢慢地将手靠近,先建立了一些气息上的联系,感知彼此,完成信任度的过渡。 感觉到神幡无异动反应,她的手才触上幡杆。 指尖碰到幡杆的刹那,神幡微微抖了抖动,上面的咒文渐渐亮起来,光泽鲜红。 莳柳心头一紧,特别担心出状况。 她和季逾现在加起来都不及一个刚化形的小妖精本事大,怎么能是聚魂幡这种上古神器的对手? 从前,她就经历过几次马上到手的神器哗地从眼皮子底下跑了的事。 眼下如此关键时刻,她不敢掉以轻心。 屏息凝气眼盯死间,那些发亮的咒文逐渐竟暗淡下去了。 如同电子产品电量耗尽了一般,关机了。 趁它不防,莳柳猛一下抓去,握住浮纹满布的幡杆,捉泥鳅一样将它牢牢捉在手里。 感叹:“踏破铁鞋无觅处,转身那紧要之物竟就在灯火阑珊……乌漆嘛黑的极夜魔堑深处!” 下面的季逾看着她紧张又干脆的动作,乐得咯咯笑: “它跟煞灵较量了那么久了,早就不堪重负了,跑不了的,不用这么小心。” 莳柳拿了魂幡倏然跳下来: “你没有经历过我的经历,不知道其中艰辛。” “世界重塑之后,不只神仙们活得小心翼翼,神器也战战兢兢。” 说着,她讲起了自己曾经追一根含木系灵质的棒槌追了三百年; 追一尊占山为王的三足金鼎追了八百年; 追一株出离神界在凡界称王称霸的玉蕊苍兰跑遍了天下三千座崖头…… 她越说怨气越重,季逾只是笑: “是对方脚快呢,还是你这糊涂鱼脑反应慢总是差一步?” 本是开玩笑的话,莳柳也没生气,只是嗔了句“哎,都说人的苦痛不相通,原来神的苦痛一样不相通,罢了罢了”,季逾却突然沉默了。 悬尾凤眸垂下去的时候,深重的情绪溢了出来: 自嘲的; 无奈的; 悔恨的…… 猝然的神情转变投进莳柳眼里,觉察力敏锐的她心尖立时被他的失意刺痛了一下: “怎么啦?生气啦?” 季逾“哧”地笑起,摇头:“我生什么气。” 抬眼之际,眼里分明苦愁交织。 莳柳想问什么,季逾率先开了口:“既然拿到聚魂幡了,不看看?” 言语间,他将手递向莳柳,示意她牵他起来。 “聚魂幡原来长这样,这就是他的本体了吧?”莳柳有点明知故问了。 不是她脑子糊涂,只是不敢相信聚魂幡这么轻而易举就落到了手里。 根据以往经验,每一样出离了神界的神器、灵植, 不是化成了人形在世间游荡, 做盘踞一方的领主、高人, 就是在某界当妖王当怪主养小兵小将, 享受无拘无束的生活, 混得差一点的, 则被力量更强的人或妖控制了起来, 当收藏品把玩,如燃心灯, 他们每一个都身怀强大力量, 要将他们打回原形将灵质供自己滋养琀珠谈何容易。 灵质是他们的修为,灵质被取了之后,他们虽然不至于死,但也无法像从前一样了。 灵物失了修为就像人族高手武功全废生不如死,一切要从头再来。 “觉得得到他太容易了,不敢相信?”季逾一语道破她心思。 莳柳点头:“这一世似乎都挺顺的。” 季逾说:“本来也没有谁一直在承受磨难,总要有顺遂的时候不是吗?” “要相信自己是天眷的那一个,你受过的苦终会以甜回报。” “会吗?”莳柳抬眼看着话语温温的男人,看着他眼镜后含情脉脉的漂亮眼睛。 “当然。”季逾坚定地说。 莳柳恬然笑开:“你是在纾解我吗?不会是在夸你自己吧?” “我能夸自己什么?”季逾满眼懵懂。 第一百五十九章 地灵渊源 莳柳嗔:“夸什么?肯定是夸你自己能给我甜咯!” “你觉得我能让你感受到甜?”季逾眼底一簇花火燃动,隐带几许幽深的邪魅。 莳柳缄了口。 低下头去。 想着他跨越三万多年光阴仅为自己的默默付出,不禁咬住了缓缓上扬的嘴角。 眼波里表达幸福的光在羽睫的阴影下无声颤动。 “这魂幡是不是过于大了点,宝宝你能把他变小些吗?像灰灰这样捆起来也行呀。” 莳柳转移话题避过微妙起来的气氛。 说着话,她已旋臂振腕—— 森然魂幡于是凌空倒转,幡杆尾端霍然拄地,铮然作响。 季逾也不穷追,回应着她的问题: “我看看。” 握住寒铁锻铸的冰冷幡杆,拇指指腹在那些虬结如古藤的浮凸的咒文上细细碾过。 阖眸,凝念。 三息死寂。 倏尔—— 两人交握的幡杆中断,诡谲咒文竟渐渐亮起红光来。 微芒初若萤火,旋即却灼烫如烙铁。 “嘶!”只觉掌心一痛,莳柳指尖本能蜷缩…… 行将抽手间,男人宽大的手遽然滑下,覆在她手背上,紧紧包裹:“别动。敛——” 平地狂风骤然席卷,幡旌迎风振逸,猎猎作响。 大纛上古老玄异的图腾幽光大盛,从旗面上散逸出来。 瞬间,那道道幽蓝凶戾的光泽便在空中交缠、盘旋了起来。 宛如百十条苍龙在飓风中翻搅,云腾浪涌的。 紧接着,幡杆上泛红光的咒文也一闪飞了出去,与碧绿幽蓝的光龙交缠在一起。 两相一接触,周遭赫然有震天撼地的龙吟凤鸣般的嘶啸声响起,在整方岩坑内回荡。 随着声音的荡开,魂幡尖端上的星旒叮叮当当狂舞,敲击出的脆音穿透心脏,碰撞着灵魂簌簌颤抖。 而后,伴随灼目一道光的掠袭,撕裂空气的一声刺耳金鸣,那些交杂的、混乱的风啸雷霆咻然一敛,消失在了季逾手掌包裹下的莳柳的掌心。 巨大的魂幡瞬忽成为虚无。 莳柳的思绪还停留在漫天交错的光影中,久久不能回神。 心里惊涛骇浪: “他居然能催聚魂幡这样的神器隐藏入她识鼎!” “他不但能打开天极琀,还能使唤她的冥疆玄极扇,现在又号令了聚魂幡!” “他怎么做到的?” “就算是上古神也没有见过可以号令任何法器的,何况他现在只是神的一瓣心魂啊!” “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 莳柳不知道怎么处理自己的神思了。 两眼怔怔,呆得像只死鱼。 直到季逾将她抓握虚空的手攥紧了,她才神魂归位。 “你把聚魂幡贮进我识鼎了?”莳柳盯着摊开的掌心,上面隐约还余有朱红的光芒。 “拿去救我。”季逾声音低沉磁软,伴着一丝激动。 莳柳还在回味见到,碰到,拿到聚魂幡的全部过程,季逾似读懂了她的思想,于是解释—— 季逾说,聚魂幡是至圣至邪之物,九时衡失衡时时序倒转,引发了星辰异变天崩地裂。 乾坤倒逆,九旻神境的神明、神器被崩出会出现到命定之地。 聚魂幡是招聚天神元魂的神器,而这所谓的元魂其实就是散化后沉入地底的煞气。 远古曾经,聚魂幡的神主每一次启动召聚元魂,都是在与地心煞气建立联系,只是他们都以为元魂之气是来源于天地虚茫之中,不知是自地下浮生而出。 煞气一直被各界认为是魔界产物——因为魔族本来就是吸汲万灵恶念为养,有阴邪状态的煞气聚集在此看起来实在正常不过。 连魔界灵寿最高的魔神都这样以为。 以恶念滋养本体的魔族人却吸收不了煞气,甚至,他们体内的魔气与煞气还会相互排斥。 这也是为什么魔族会视极夜魔堑为不可踏足的禁地。 因为煞气与魔气不相融,长时间相聚在一起魔族会被煞气毁噬,察觉此一现象的魔族于是就把魔堑当作魔界天然的囚牢,专门用来关禁魔族罪人。 为防止受禁者出逃,他们又在魔堑外围加筑了一层又一层的结界以及魔阵。 筑结结界与魔阵的都是魔界魔王级别以上的高修为者,法力可想而知。 且每上位一位魔王,重要的仪式就是往魔堑加固阵法。 魔阵一旦结成,万古运行。 是以,与魔族对立的神族到了极夜魔堑后,神力不可避免的会受到压制。 之所以说极夜魔堑是聚魂幡的命定之地,是因聚魂幡与煞气是因缘交织的两体,这是所谓的天道的安排。 是任何力量皆不可左右的“命”。 季逾说,正因聚魂幡与煞气存在了这一层因缘,聚魂幡陨落在此后,召唤力业已失控的它便不断吸攫潜藏地下的煞灵。 两三万年过去,地下的煞气、煞灵几乎都被收入了魂幡内,吸纳不进的,就一直在魔堑里盘桓。 原本聚魂幡只能招聚陨落三日之内的神的元魂,但是无人控制的它则什么煞都召。 如果不是第三种力量的介入,两者之间还能保持敛释平衡,但渡灵婴的出现却打破了这种平衡。 渡灵婴是人族修仙者与女魔王结合所出产物,血脉相对复杂。 九时衡根据自有设定,于是给了他这样一个非人非魔,非妖非仙的身体,将他的灵质划归到了煞界。 也是宿命使然,怪异的他一出生就被魔族封禁到了极夜魔堑。 渡灵婴不知九时衡赋予自己的身世这样复杂,他感觉极夜魔堑是家,以为是后天环境改变思想。 事实上,是他早早就进入了属于他的宿命里。 渡灵婴身上复杂的灵质与六界的生灵皆不合,与煞也不合,但就是这种混合了人、仙、魔的复杂的灵质,使得他成为煞灵们青睐的对象。 他在魔堑里不受煞气侵噬,还能自在生存,还和谐相处了数万年,不具形态的煞灵们便觉得他和自己是一类,认有形的他为主。 当年,聚魂幡从天陨落, 击破了魔堑结界, 直直降落在地煞之眼上, 巨大的冲击力如同陨石撞地球, 不仅将当时被关禁在此的魔婴震离了魔界, 还将地煞之眼击毁了。 强烈的冲击波粉碎了坚硬的玄武岩, 把地煞之眼变成了如今看到的这样一个宽大渊深的黑岩坑。 坑沿上的沙堡, 和岩坑外围那些一圈一圈坡垄都是聚魂幡陨落在此, 撞击产生的震波造成。 第一百六十章 神君不做人 渡灵婴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魔堑。 也不知道他熟悉的风涡之眼怎么就变成了现在模样。 一点也不奇怪—— 极夜魔堑无光, 聚魂幡亦非发光之物, 加上那时候的魔婴是因魔瞳获罪, 离开了生母, 他对自己的眼睛有怨念, 非必要不会睁开。 闭目塞听的他怎么会知道突如其来的变故是何物引起? 种种原因交织,便演变成了今日景象。 包括刚才的风涡爆炸一幕,都是各种因果交缠引生、必生的结果。 “因为太多的煞灵被聚魂幡吸入, 不能过九时衡浣灵接受新识入生灵躯体, 然后就导致了天地生变之后的两万多年里天地灵气衰减, 生灵修炼困难, 只有人族和鬼族这两种相互循环的生灵可以持续蓬勃?” 听了季逾的叙述,莳柳总算明白了死后生前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想从季逾嘴里听一个认可。 季逾嘴角微扬,按捺不住习惯,于是抬手摸了摸她额尖那撮独特的灵冠发,宠溺似的说: “真是尾聪明的鱼儿。” 莳柳抬手拂他:“能别老摸我这缕灵发吗?感觉怪怪的……” 季逾:“你什么样子我不知道没见过?头发而已,摸摸怎么了?手感挺好呀!” 莳柳心跳突然一滞,红了脸: “季逾——,时……时蔚——,你过分了啊,久远的事拿到现在来说,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 “有很久远吗?”季逾不以为然,“记忆始终清晰,以前和现在有何区别?” 莳柳哑口无言。 实在佩服他的逻辑。 她也很怀念过去,可她很不喜欢他说“你什么样我没见过”这句话。 太羞耻了。 很具体的羞耻。 算是她的黑历史。 原因说来话长,大致内容就是: 当年她刚化形成人, 一口咬在时蔚屁股上不说, 还赤条条一丝不挂地蹦到他面前。 懵懂的她哪知羞耻为何物? 更不懂光着的人跟光着的鱼有啥不同。 当时时蔚被她气得不行,人模狗样的他干脆就“不做人”,拂衣扬长而去,对她不管不顾。 过了两天,他不知是看不惯还是被羞到,就给她编了草衣草裙穿,为了养眼一点,后来又编花环给她戴。 虽然后来知道了他当时做的令人讨厌的每一件事都怀有慈悯深意,可也并不能洗白他的待人方式讨厌,且恶毒。 一直到了他要带她下羞羞山,当他的奴隶陪他去各界游玩,他才玉指挥挥,大发慈悲给了她一件无衣便会显形遮羞的水粼衣。 被他以各种变态方式对待了几百年,他确实见过她任何样子。 但,这事悄悄的放心底里不好吗? 或者让它烂掉,遗忘。 说出来多让人难为情! “不跟你说了,还是赶紧去找找魔婴吧。” 收了聚魂幡之后,两人便转身往回走,准备去渡灵婴身体的附近找他的魔婴脑袋。 熄了话题后,莳柳在心里叽咕: “当季逾当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成时蔚了,一当回时蔚,说话语调,行为举止马上就变了,又变成了不可一世的神了,还老提人家的羞人事,多尴尬的!” 然而,季逾并没有拿莳柳以为羞人的往事调侃她。 他就是单纯地想让莳柳知道,他知她所有,记得见过她的每一个情景。 点点滴滴都是他在意她的体现。 莳柳现在害臊讲过去,他也不招嫌,拥着她肩膀老老实实往前走,去找魔婴。 莳柳一边走,一边心里还翻腾着无数关于季逾(时蔚)的疑问: 他怎么好像对天地间事物无所不知? 为什么明明比其他神都厉害神籍上却无他神名? 他身上为什么有天罚禁制? 如今她已然凭自己的方法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天罚禁制是不是解除了? 他如此独绝三千外的神秘的神为什么喜欢她,什么时候出现这种思想的? 为什么以前的他总会无缘无故受伤,躺着坐着都会受伤,把自己搞得像个衰神? 为什么他可以在魔堑里使用法术,还能使唤她的法器? 不仅能使唤她的法器变形,就连至圣至邪的聚魂幡他竟然都能号令等等。 话题一不小心跑偏了,她再不好意思说话,怕再回到不合时宜的话题上。 尴尬且害羞的过往不是不能提,能提,她也很怀念。 不是不能回味,她也很珍惜此前。 只是,气氛不适合。 若要是在家里,花前月下,两两相对,那她一定要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翻身农奴把歌唱! ****** 莳柳拖着个瘸腿男人一摇一拐终于走回到了散架的渡灵婴旁。 在周围找几圈没有找到魔婴本体,于是两人又往坑底中心范围搜寻。 边找,莳柳边叫喊:“魔婴——” “魔婴你在吗?” 四下死寂如身置虚无。 直到走到坑底最中心的位置,两人突然眼神微凝—— 在灰灰散发出的光芒映照下,前方出现一团浓稠得像墨汁的煞气紧紧裹在一起,似乎在护着里面的某样事物。 莳柳谨慎地靠近,行动间,执玉扇在手。 接近煞气团时,挥扇轻轻拨开聚拢的煞气, 那黑气散开的瞬间,缓缓靠近的两人不禁怔住—— 只见前方小小一个石窝里,一个看起来才三个月大的粉嫩婴儿,正蜷缩着身体,睡得无比香甜; 小家伙手脚俱全; 小脑袋圆圆滚滚; 皮肤粉嘟嘟仿似一碰就会化成水,簇新簇新的; 一头短短的头发如周围的耀石一样乌黑,闪烁着矿晶般细碎的光芒,随着他的一呼一吸,那头发似也一呼一吸,竟好像正生长着。 “是魔婴吗?”莳柳问无所不知的季逾。 “煞界之主终于获得新识出世了!”季逾感叹,“百万年了,六合第一界终于有了管理者!” “百万年?!”莳柳被这庞大的数字震惊住了。 季逾解答:“太古时,也就是天启之初,那时境界未分,但第一个成形于混沌的界不是最古老的魔界和神界,而是煞界。” “然而古神所知,只有天极神界和地极魔界,不知地心煞界。” “这事倒不怪,毕竟煞是一切事物成形的源头,除父神母神外,无谁知晓。” “后来的神或魔只知,神界和魔界分别由混沌清气及混沌浊气凝化形成,当时境界虽分,两界内却无生灵。” “启天父神与辟地母神身归混沌化作煞气无数沉入大地,修成煞灵,由九时衡赋识融进生长于天地间的事物后,才有了第一批神和魔。” “而慢慢的,获得灵识的动植物与非生物们修炼成精,渐渐就有了妖界、仙界。” “不成仙不成怪只成灵的形态最漂亮的生灵就是万灵之长——人。” “人虽精美,但身体娇弱且寿命短暂,人死后成不了煞而成了无归处的鬼,于是冥界应道而生。” “存世最长久的生灵所知的六界一直都有管理者治理,唯独无人所知的煞界无人管理。” 第一百六十一章 煞主降世 “事物运行与时间运转一样,无序则乱。” “然而煞气与煞灵不似其他,他们是没有欲望,没有权势纷争的,他们需要的只是穿越九时衡为他界事物赋灵,尽使命。” “可这些煞灵一旦无秩序,六界生灵会因此失衡,于九时衡运转极是不利。” “九时衡不是平衡寰宇万态的吗?他为什么不管?”莳柳不解。 季逾说:“九时衡原本都管的,只是后来管不了了。” 莳柳:“为什么会管不了?他不是宛如天道般的存在嘛,穹宇之内,还有谁比他更大?” 季逾嗟叹悠悠: “因为总有人觉得‘我命由我不由天’,九时衡衡定每一事物、事态,皆是经过其既定意义来赋予结局,是有定数的。” “当那些自认有不可一世本事的‘不由天’者逆天而行,试图扭转乾坤,九时衡就会被撕扯,被受伤,状态会被打乱。” “‘不由天’者遍地,天地间却只有一个九时衡,纵使九时衡是六合最大,也扛不住天天被多道强力摧残。” “天道是脾气不好,但终究悲悯,即使日日被摧残,他也不可能去报复,解一时之气。” “你要的答案这不就来了嘛——已然残破不堪的九时衡如何还具有平衡各界秩序的能力?能衡住时序气候就不错了!” “所以呀,各界生灵还是需要完善的自治系统。” “万物灵源的煞界更加需要。” “只是万物各有形态,自有因缘命数,百万年来,煞界都没有可以成为管理者的一灵出现,直到魔婴降世。” “半仙与魔头血脉的融合,又是在煞气与浊气并存的魔界出生……,一切皆是缘法!” 季逾说话时,目光始终附着坑心岩窝里的婴孩身上。 待说完,没听到鱼儿发表感想,于是回头相看。 视线侧转,赫然映目的恰是莳柳那双蓝晶晶水汪汪的大眼睛。 “做什么这样看着我?”季逾皱着眉,“不是找魔婴嘛,他就是。” 莳柳还是那副呆滞的神情,良久,才说:“我可能知道你是谁了。” 她声音低沉,隐含几许讶异和感慨。 季逾见她呆不楞登的不知在想什么,指望不上她做事,在她说话时已经一瘸一拐向魔婴走去了,便没听见莳柳的话。 “不是脚不方便嘛,在旁边等着好了。” 季逾搬着他钢笔一样的长腿正将爬下大约一米深的岩窝里去,莳柳及时跑上前。 原身再是多神秘,多厉害的神只,眼下也只是个皮薄骨脆的人族。 身上还带着伤怎么可以瞎折腾,万一加重伤势受累的还不是她! 把季逾安排在一旁坐下,莳柳上前去察看魔婴情况。 一跃跳进砚海般乌黑的石窝,旁边的煞气立时躁动,生怕她失去伤害孩子的。 莳柳抬手挥挥,说:“本神不伤他。” 那些煞气似乎能听懂,竟渐渐平静下来了。 但仍虎视眈眈盯着莳柳。 似在预防不测。 莳柳不管他们了。 小心翼翼伸手靠近婴儿柔嫩的小脸,轻柔抚摸: “魔婴?魔婴?你是魔婴对吗?我是莳柳,你还记得我吗?” 沉睡的婴儿受外力一触碰,遽尔身体瑟了瑟。 须臾,他慢慢才有了动作。 但见粉嘟嘟胖乎乎的婴儿抬起手,懒洋洋地搓搓关阖的眼皮,缓缓睁开眼睛。 眼睛睁开的刹那,莳柳看到他惺忪的眼睛一只眼睛是阴冷的蓝色,一只眼睛是炽烈的焰金色,是熟悉的感觉。 “魔婴!!!”莳柳有点激动,声音微颤。 魔婴异瞳转了转,好像永不相近的太阳和月亮同时出现,同时散发光辉。 莳柳俊丽的容颜在他眼里打着转,彼此相熟的意味呼之欲出。 但他却是一句话不说,小嘴嚅动翕合片刻,“哇”地竟哭嚎起来。 “哎?这……,你别哭啊!”莳柳原地踌躇两下,将浑身上下光溜溜的婴儿抱起,摇晃安抚。 明明知道婴儿不是普通人族小孩,本能却觉得应该是这样做。 抱着婴儿跳出坑后,她问季逾: “这怎么回事,魔婴真变回婴儿啦?” 季逾看了娇嫩的孩子一眼,略感无语:“我也不清楚。”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莳柳理所当然地说。 季逾:“我知道的事情是时蔚已经知道了的,现在时蔚还在天极琀里等待你唤醒,我只是人族的季逾。” “可是……,宝贝别哭,哭多了会变丑的。”哄两声孩子,她继续说,“可是你不是都知道时蔚散去元神后的这段时间的事情吗?” “比如聚魂幡陨落在极夜魔堑后发生的事。” 季逾:“这个知道和你以为的那个知道不是一种性质。” “季逾只是时蔚的心魄一瓣,神的神识固定在了被剥离的那一刻,投生做了人之后,就和普通人差不多了,不能如从前一样具有灵敏的感知天地变幻的能力了。” “你没蒙我?”莳柳不信他只是普通一凡人,“你绣的画能往返各界,你的针线能如法器一样使用,还不受魔阵、结界压制,还有,你能号令不属于自己的神器,怎么可能只是普通人!” 季逾无奈地摇头: “绣画、针、线如法器不是因为我是时蔚心魂一脉,而是时间。” “时间?怎么说?”莳柳问。 季逾:“日积月累练就。” “嗯……你不知我魂源时,不是一直以为我是人族修仙者吗,实际就是。” “我身上的本事就是靠时间修来,跟我以前是谁没关系。” “呃,也不全没关系,因为这一瓣心魂来源特殊,使得季逾的根基非同寻常,修炼路也因此比较平顺无阻。” “只可惜寿命短暂,只能到如今水平了!” 莳柳恍然想到什么: “你是不是……,你在尘寰轮回的每一世的经历是不是都不会忘记,你是不是记得活过的所有经历?” 季逾悠然一哂:“你才想到呢!” 莳柳诧然:“难怪在冥界问你想不想看自己的前世,你一点都不感兴趣,原来你……” 今日接收的信息量实在密集且惊骇,一些刚才没想到的问题慢慢竟浮了上来。 直到这时,莳柳才发现了溯魂的过程并不完全,比如…… 第一百六十二章 养孩子 “魔婴为什么没有看见你修行和绣画的过程?他看到的好像只有你和我交集过的那些过往,和你每一生死去时的情景,关于你的很多的经历他都没有看到!” 莳柳想到此一异常的时候,幽蓝的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 季逾闻言,眸光倏然闪了闪,一抹狡黠迅速划眼底而过: “不知道。我又不是追溯魂源的那个,这种问题,我想只有他能回答你。” 竹节般修长的手指指向嗷嗷大哭的婴儿。 “哦……哦……魔婴乖……”莳柳一额头乱麻,还要兼顾哭闹的孩子。 季逾的话她无质疑余地,那些疑问于是只能压下。 眼下棘手的是变成婴儿的魔婴怎么弄。 莳柳没生养过孩子,也没当过保姆,除却从人间妇人那里看来的抱孩子动作,没有再多知识了。 于是问季逾:“他一直哭,要怎么哄才好?” 季逾沉吟:“这种问题……作为女人的你不应该有与生俱来的觉悟?” 莳柳眉角连着嘴角抽搐,说: “我是女人没错,可我是神呐,神生养孩子就只管生,他自己会吸收精华长……,唉,我真是,魔婴也不是普通人族呀,不管应该也没事。” 季逾微歪了一下颈项,耸肩: “唔,可是他一直哭啊。或许……” 季逾将莳柳从上至下打量,最后目光落在她白皙耸峙的胸口处,若有所思。 莳柳见之,陡然怒气噌噌上窜: “你什么意思?!下流!” 季逾眉头翘得比她更笔直: “什么下流,傻鱼儿你想什么呢!憨鱼!你没生养过孩子,难道没见过别人抱这样小的孩子都是紧贴身上抱?” “他感觉到心跳才会有安全感嘛,你把他贴身靠肩上抱着试试看?” 莳柳看着魔婴,他嘴巴翕张哇哇嚎着,一双异瞳明澈却没几滴泪水。 除却锯齿般尖利的魔齿不见了,整个面部还是相对熟悉的。 看着他的阴阳瞳,莳柳很难不想到身形峻拔的渡灵婴。 渡灵婴虽然是大头嵌小头的奇特模样,心性也纯粹,到底是存世几万年的成年生物了。 如今他不知怎么就从一颗脑袋形态变成了万物之灵——人形态的婴儿,可终究也不是初生那种婴儿。 她可做不到把他紧紧贴胸口抱。 若要是…… 莳柳看着魔婴阴阳瞳,总觉得他的眼神很不……单纯,完全不是一个初临世间的懵懂的孩子神情。 他眼光流转间,感觉释放出许多复杂的信息,像是有话要说又说不出,很挣扎。 可他就是哭。 哭声宛似群魔乱号,竟越发的刺耳,吵得莳柳头壳都有的昏昏沉沉了。 她瞧了眼看热闹看得心安理得还瞎指点的伤号,两步走过去,把魔婴塞进他怀里。 说:“我觉得他是排斥我抱,你抱他应该就不哭了。” 别说,魔婴一到季逾怀里真就跟叼上了奶一样,登时就收了声。 这巨大的转变着实把莳柳惊呆了。 她问季逾原因,季逾诡异一笑:“我和蔼可亲。” 和蔼可亲?! 莳柳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很快她却心生崇拜,觉得他本质确实值得亲近。 如果她对他身份的猜想没错的话。 魔婴在季逾怀里安静下来,马上就睡着了,呼吸均匀。 下来风涡岩坑已有整整一日,莳柳有点担心守在外面的张却—— 暂不论巫鬼是不是个善茬,就刚才聚魂幡与煞气纠缠引发剧烈爆炸,也不知有没有影响到外面,若波及了,那“腿子”不知有没有受伤? 鬿雀有及时现身吗? 这种突发的状况,她即使出现了能挽动几分? 莳柳越想越不安,随即跟季逾商量返回的事。 季逾说:“再等等,先把魔婴这边的状况完善了再说。” 莳柳说,魔婴现在成了没有自理能力的小婴儿,肯定是要走哪儿带哪儿,不然还要怎么做? 倘若之后不能在炎契那儿生活,那只能他们来负责了。 毕竟是她带他来,让他变成这样子的。 季逾不讨论远的,只是把灰灰提高,从侧面照着酣睡的婴儿,让莳柳看他形容。 莳柳凑近一看,陡然惊了一惊: 安睡中的婴儿居然在长大! 闪着稀碎光点的头发如雨后青草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蓬发; 身体四肢慢慢地也在变化着。 他似乎在做着什么甜梦,忽然缓慢地把手塞入自己口中,吮吸起来。 粉嘟嘟的小嘴巴吮动咂吧间,见他不知何时下龈竟已冒出了两颗米粒大的小牙! 果然不是人! 果然是魔物! 居然长这么快! 若非都是见过妖怪的,近距离目睹此一幕变化高低要被吓出精神病。 莳柳站在季逾面前,身体保持微弓的姿势,就这么看着魔婴在男人怀抱里一点点长大。 看着魔婴长大到约摸一岁咿咿呀呀说话时,莳柳终于腰酸腿麻在季逾身边坐了下来。 “喝点水吧。”莳柳拿出季逾给自己准备的花浆,拧了盖,喂到他嘴边给他喝。 “只有半瓶了,你自己喝吧。”季逾说。 “我糖还有,我吃糖,你喝水。反正就要回去了,喝完了肩上还能轻松点。” “也好。”季逾噘嘴过来衔住瓶口,自然而然接受着女友的服务。 精致漂亮的喉结上下滑动几个来回,半瓶花浆便入了腹。 喝了水,莳柳又喂他吃了两片压缩饼干垫垫肚子,补充能量。 这一天,季逾又是出力又是出血,接受溯魂还消耗了不少精神,可谓是凄惨到家了。 好在他这人只是看起来要死不活,不是真的容易死。 不过就算他精力可赞,身体也耐造,不光鲜但俊美的样子却让人一看油然心生起怜意。 莳柳头一回觉得,喂人吃东西居然也会感觉到幸福。 魔婴咿咿呀呀几声,吐出几个含糊的话又睡着了。 不联想到他是摆渡的僵尸的话,他现在肉嘟嘟的样子真是能可爱死人。 等他长大,等得莳柳眼酸骨乏。 她靠在季逾肩头,看着他抱怀里恬静安睡的魔婴,感觉自己也被传染困了。 在男人宽峻肩上打了两个盹,醒来觉得有点不道义,遂摸出季逾给的“糖”吃下一颗,醒醒神。 经过漫长的等待,长到大概三岁大的魔婴缓缓睁开了眼睛。 三岁的他头发长得能编辫子; 皮肤更加饱满紧实; 手脚格外壮实了; 一双异瞳清亮晶莹,不像一颗脑袋时那样透着诡异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苍循 眼前的他像是一只猫咪,可人中散发着冷静犀利的气息。 魔婴醒来后,立即从季逾怀里下来,小肉腿往地上咚地一跪,用很古老也很古怪的礼节向季逾行礼,感谢他早时进风涡里帮助,感谢他舒适的怀抱。 季逾一一笑纳。 魔婴的语言能力发育完善了之后,马上向季逾和莳柳解释了他的变化。 魔婴说,他被煞爆震飞后,身体撞到了岩壁上,身体散架,他就从寄生的躯壳里滚落了出来。 后来不知是什么力量驱使,他糊里糊涂就滚到了岩坑中心的这个石窝里。 一滚进石窝,很快他就被一些奇怪的煞气席卷着漂浮到空中。 好些煞气从他的七窍钻进他的脑壳里,他却不像早时候那样难受,反而还觉得那些煞气特别亲切。 他甘之如饴地吸收了那些煞气,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些陌生的景象。 虽说看到的景象陌生,可出现在景象里的人物和声音却意外的亲熟。 他看到了他的魔王母君和人族父亲。 从那段“影像”里,他得知了自己出生时为什么是一个怪胎,又为什么拥有着这样一双可窥前尘的双华异瞳: 昔年,魔界东疆王——苍循与一位人族道修结缘,相爱,彼时六界尚还处于和谐共存阶段,种族之间是没有明显成见的。 但和谐的仅仅只是两界势力与形态,异族结合这种混乱血统的事还是不被允许的。 苍循与人族相恋的事当时属于个人私密行为,除却两个心腹无外人知晓。 既是心腹,不必说是要为主思虑的。 于是为主思虑的心腹在得知女魔王与凡人安家人间私定终身后, 怕她搞出不人不魔的孽种来, 更怕此禁忌之恋暴露到杀伐果断的魔帝跟前引起严重后果,就擅作主张,暗地里将道修男子诛杀了。 从根源斩绝问题。 他们不知的是,彼时苍循已经爱果缔结。 东疆王苍循得知情同至亲的手下杀了爱侣后,心痛欲绝。 然而伤痛业已铸就,再多的眼泪也挽不回局面。 苍循是个果敢的女子,悲伤过后她很快调整好状态,不让左右看出自己的情绪。 为了有正当理由留下腹中胎儿,她“性情大变”,与爱慕她同时也是杀爱仇人的心腹魔将春宵一度,掩盖腹中孩子是半魔的真相。 迷惑了手下的关注点后,她便借故离城,四处去寻找半仙亡夫的魂魄,意欲复活他。 在冥界寻觅未果,于是根据他身份分析,猜想他可能死后飞升了。 然其实,仙界也没有寻到他一丝气息。 他没有飞升成仙,就是死了。 他没变成鬼,那就不是以人的性质死的。 大概率是以修炼者的性质死的。 仙、魔、妖、怪、神等修炼者身死就是灰飞烟灭,这点常识各界生灵都清楚。 苍循这样的魔王也不例外。 但基于雄霸一域的魔王身份,苍循比一般人知道这世间的秘术。 无巧不成书,她刚好就知道世间有一样可以招聚碎散元魂的方法——聚魂幡。 催动聚魂幡可聚合、修复死后三日之内的仙、神元魂。 聚魂幡所遵三日之期,是仙、神两界三日,也就是尘寰三年。 苍循算着时间,于是计划起了要用聚魂幡招回亡夫元魂的行动。 魔入神界魔力会受到抑制,是以苍循没亲自往神界去“借”聚魂幡,而是巧用计策联合了一位三十六天的仙人助她达成企图。 当时经过,不需细说。 总之,苍循拿到聚魂幡后,迫不及待地开启了她的救夫行动。 这时,上仙提醒她说: “聚魂幡是乃至圣至邪法器,而世间生灵又同时怀有正邪两面,逝世之后,魂亦有正邪之分,不论物种。” “清气催动招正魂,邪气催动招邪魂。” “你是食邪魔族,法力为邪,若以邪力催动聚魂幡,招来的必是其邪恶一面,你真要这么做?” “邪恶的人是没有情意可言的,甚至还会是个祸患。” 苍循一听,心中惶惶。 一个邪恶无情的人,她还会爱他吗? 她一个强大的魔王爱上一个半仙,不就是爱他纯善温良吗? 苍循不想要一个无情邪恶的人,于是求与其为谋的天仙出手相帮。 仙人拒绝说,他帮她偷来聚魂幡活该死之人也是逆天而行,再帮她施法必然惊醒天道,遭受天罚,他不能做。 苍循说,她的人间夫君不是该死之人,他是死于非命。 仙人说:“天待苍生自有缘法,你可以做你想做之事,我亦有权不做我不愿做之事,是你求我与你交易,你要的东西我帮你取来了,用不用得了,那是你自己的事。” 辛辛苦苦到头来却是一场空,善念不多的苍循一怒之下便与那仙人厮杀起来。 那位仙人修为比魔王低弱,自不是她对手,激战了百回合后,最终死在了魔王鞭下。 杀了个虚伪上仙泄了愤之后,苍循拿着聚魂幡自己琢磨起来。 按照上仙早前提示,聚魂幡有两种招魂方式—— 以纯清圣气入聚魂幡招来的魂为正魂; 以至浊邪气入聚魂幡招来的魂为邪魂。 那以半清半浊的气来招呢? 苍循摸着自己的孕肚,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剥人魔结合的胎儿灵气来招魂。 然则,救爱走火入魔的女魔王以混血魔胎灵气祭魂幡,不仅没有招来亡夫元魂,还造成了聚魂幡神力混乱,招了许多奇奇怪怪的煞气入幡。 九旻神界的神器力量巨大,异动起来引发灾祸无数。 很快,聚魂幡神主便察觉到了魂幡出事,瞬身赶至,收回了魂幡,并严厉斥责魔王。 苍循没能救回爱人,还弄得狼狈不堪,郁郁寡欢回了魔界,全心养胎。 正如死于苍循手里的那位仙人所言,天道之内因缘交织,做了错事被天知道了,必将遭天罚。 不限于神仙。 只是神仙作为悯爱苍生者,犯错了被天发觉后,会罚得更重些。 那位仙人死于魔王之手,何说不是一种天罚? 而上天对魔王苍循的惩罚不是死,是她腹中的爱果——半仙与魔王结合孕育的魔婴。 魔婴原本是可以像正常人族婴儿一样全须全尾降世的,但因其母苍循为一己私欲与堕道天仙为谋,诛杀了一些精灵,还催动聚魂幡造成许多无辜生灵丧命,被天道论罪,这罪罚便就落在了魔婴身上。 第一百六十四章 季裁缝 缘由很显然——催动聚魂幡招来各种煞气的灵气是从魔胎上抽取的,罪罚直接就算在他头上。 魔婴无辜,也不无辜。 因为即便苍循没有抽它灵息去催行聚魂幡,作为与苍循一体存亡的她的孩子,一样会被天罚牵连。 深入来看,这天降惩罚其实更重地加诸在了苍循身上——作为一个母亲,最痛莫过儿受罪。 神魔大战之后,女魔王的生死早已不可追。 但从魔婴身上可见,母子俩所背负的这道天罚可算得上轻的了—— 魔婴生时虽形态怪异,同时受了许多的苦,但至少他生命的最初感受到了来自其母深浓的爱,至少他的寿岁绵长。 绵长的寿命就是绵长的时间,时间让生命生发无限可能,在时间里,任何一种形态的生命都具有他独特的意义。 天道终究怜悯着他。 让他在数万年后的今天,借助与他有莫大渊源的聚魂幡聚魂敛煞之力,拿回了曾经被抽剥出去的那缕灵息。 灵息即灵质。 灵质俱全后,他这才得以化灵身为万灵之长——人的形态,以本该有的形态重新降临,重新生长。 魔婴说,他遗失的那一缕灵息一直存在于聚魂幡之内。 如果没有煞气与聚魂幡纠缠、抗衡引起爆炸,聚魂幡把敛聚在内的无归的灵息爆出来,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 永远不会知道,原来他不是怪胎,他只是少了一缕灵质,所以才形态不完整。 他也不是祸害。 他之所以拥有一双可吸日月光华的魔瞳,是因他体内继承的是仙魔两族的血脉。 他的父亲,那个人族道修,原本是一个无情根的修仙者,修行半生却一直是个半仙,境界始终无法突破。 直到遇上女魔王苍循,情根凝成、萌芽、生长…… 终于在两人修成正果神魂入境的那一特别时刻,他真正完成了无情至深情的转变,完成了这一特殊的情劫修行,成为仙人。 只是才成为仙人没多久,他就死在了苍循手下的魔刀下,化为煞气沉入了地下。 成为煞气的他没有了灵识,只能慢慢修成煞灵,等待进入轮回,以一个新的形态重新回归苍莽天地间,开始漫长的修炼之旅。 然后在某一机缘达成之际,修成正果化出人形,成为有思想能行动会法术的精灵。 魔婴是天开地启以来第一位融合了至新清气与最善邪气的产物,被天道选定为管理煞界的灵主。 只因此前他灵质不全,灵识不完整,意识不到自己的使命。 如今他拿回灵识了,也重新化形重新生长了,同时意识到了自己的使命,他就需要应天而行,留在煞气的释出地——极夜魔堑管理聚集、无所去的煞灵和煞气。 “世间生灵但凡有点不顺心, 就总抱怨天道不公, 其实, 天道能管的从来只有一个事物的来处, 很少管其去处, 就像东疆王这件事, 看似是天道惩罚于她, 把她的儿子变成了无身半魔, 让她承受了锥心之痛, 究其根本,还不是她执念深重, 抽半魔胎魂去催动聚魂幡导致!” 季逾叹也似地说,扶腰缓缓起了身。 看着膝盖高滑溜溜的孩子,又说: “你既认领了自己的使命,那我们就不管你了,你自己好自为之。鱼儿,走啦。” 季逾拍拍屁股,做出离开的准备。 莳柳看着软乎乎一个孩童,心中五味杂陈: “他还这么小,一个人在这儿可以吗?” “这里黑咕隆咚的,怎么生活呀!” 明知魔婴不是一般生灵,不吃不喝也不会饿,不穿不戴也不会冷,可孩童模样的他看起来真的好娇嫩,根本就做不到不心怜。 季逾说:“他要多久就长大了,你是瞎操心!” 莳柳:“可是,我答应了炎契会把魔婴完完好好带回冥界去的,把他留在这儿,我怎么跟炎契交代?” 魔婴这时说话了: “上神不必为我忧心,我很好。 至于干娘那边,待我长成,能自如运用法力了, 我会传信给她说明的,煞气通七界所有地底, 传个信不会太久, 干娘如果知道我化了完整形态,一定会为我高兴的。” 季逾说:“他寿岁比你大,现在又成了一界领主,你要相信他,肯定他。” 莳柳说:“我不是不相信不肯定他,我就是看他这个样子……,要不,我们再等他长大一点?” “既然要分别了,是不是要走得安心才好,不然回去后老想着这里,想来看看又不太容易。” 莳柳软声央求,终于换得季逾答应:“那就让他再长大一点。” 随后揉她头发一下,用教导的语气说:“神明应该遵循自然,心软可不好。” 莳柳反驳:“神不心软该如何慈悯众生!” 季逾:“众生需要的是四时和谐,风调雨顺,不会指望神来管他鸡毛蒜皮的小事的。” 莳柳:“我说不过你。” 季逾笑:“我讲的都是正理,你当然说不过。当然,你也不用想着说过我,因为我说的一定是对的。你乖乖听着就行了。” 莳柳嗔他:“你这张嘴该去申遗!” 季逾的笑更朗然了。 他不再相互闲侃,退回刚才坐的石包上坐着,对魔婴说: “你长大还要几个小时,我闲着也是闲着,帮你做两件衣服穿吧。你要穿古式的还是新式的?” 魔婴不好意思麻烦他,礼貌拒绝: “这厢谢过郎君了,不用麻烦了,我长定后用煞气幻一件就可以了。” 季逾伸手向莳柳要过背包,不容推迟冷傲地说: “机会只有一次,你想清楚。” “古……古式的吧。”因为对方气息的特别,魔婴谦虚不了,“我喜欢过去的东西。” 被季逾抱过一次,魔婴就迷恋上了他给的感觉, 季逾的怀抱能给他仿佛被包裹在暮时云霞里的柔软温暖,感受之美妙无与伦比,本能使然,他喜欢他给的一切。 季逾是一颗裹了毒的糖,初次触碰一定会被毒得浑身难受,等到那层毒素化去,他散发出来的香甜就如同繁盛的一片花海,叫人流连忘返。 季逾做衣服的方式很特别,不量身,不裁布,绷上一块丝绢,劈出线,引入针,直接在绣布上绣。 第一百六十五章 季老母亲 他先绣的是一件纯白中衣,绣好了之后,手往绢布上一拉,巴掌大小的一件衣服就缓缓被牵拽了出来。 在空气中一抖散,衣服就变成可穿着的大小。 接着,他又绣裤子。 莳柳帮忙劈线,这事在窈蔚居做牛马时她就已经熟练。 灰灰的鳞光是从旁边映照的,有点晕眼,绣一会儿,季逾就要扶一下眼镜,或摘下来擦一擦,或调一下角度。 他负着伤,衣服布满血渍,裤管只有一条,发型又格外凌乱,精神蔫蔫的,专注刺绣的样子,实在活像一位专注的老太太。 莳柳边抽挽着丝线,边津津有味如痴如呆地注视着他,然后笑: “谁言老母心,临行密密缝……嘻嘻……” 季逾犀利剑眉一挑,一记白眼倏然从近似平行四边形的悬尾凤眸边缘溢出,光之锋之利,险些没把明澈眼镜片灼穿。 冷气弥染,莳柳亟亟闭了嘴。 他生气不说话的样子更别致的好看了,极具观赏性。 莳柳于是嘴角疯狂上挑,又努力咬住,上上下下的,最后竟失控地抽搐起来。 再最后,她咯咯笑了。 “笑你个死鱼头啊!线。”季逾作色了,莳柳随意抽一根给他,又被嫌斥了,“看看看,看哪儿去了!黑紫的。” 莳柳瞧着他那傲娇的死相,还是笑。 递了一根黑紫的丝线给他,调戏似的说: “当然是看宝宝你啦,不然该看什么?” 季逾不说话了。 引好线,低头默默工作。 渐渐,他的嘴角咬住。 清透镜片下,漂亮的眼睛眸角悄然无声延出张扬的鱼尾,扫动浓密的睫簌簌扑颤。 魔堑无风无雨,季逾最后却给魔婴做了适合秋冬着的五重衣。 衣服做好,魔婴已然长到了七八岁的样。 季逾给魔婴穿上衣裳,顺手挽一个髻,边说: “衣裳是沐三光之辉的云丝制成,会随你身形的变化而调整,喜欢可以一直穿,不喜欢……就扔了。” 口气不冷不热。 他待人一贯不冷不热,能完整讲一句话已是散发了莫大的耐心和柔情了。 有季逾胯高的魔婴喜爱地摸着身上层层交拢的宽襟华袍,用稳重的口吻纯真的声音说: “喜欢。我喜欢。谢谢郎君垂爱。” 感谢过后附上祝福: “郎君厚意魔婴无以为报,只能在此祝愿郎君早日回归神体,与莳柳上神地远天长,神嗣盈天。” 神嗣盈天?! 莳柳听到这话不禁就想到季逾曾说的“生一天”的话,耳根子噌噌就热了。 脸皮薄,臊得慌。 莳柳起了个新话题,将那什么神嗣的话掩盖过去: “你既能绣衣服,给自己也绣条裤子穿吧,你看你这样……” 指他缠着白纱的笔直修长的光腿。 季逾看了自己的腿一眼,说: “不用了。马上就回去了。云丝不易得。” 莳柳捻着手里剩余的丝线。 细腻,柔韧。 跟他工作间里绣画的质地差不多,却又似乎不是同一种,但显然都不是寻常之物。 能绣画境的绣线当然不是寻常,那是挽每日蔚起的晨雾云丝,浸入忘川水泡了九九八十一日,沾满了万世因果,捣各种灵花染色,再放入神界十方氤溟吸汲诸亡神神息形成的尘缘丝。 比拿来绣衣服的云丝力量要重得多。 绣衣服的云彩丝未经浸染,没有深重的束缚力,只有良好的舒展性,服帖性。 此形态是用来织天神天仙们的云裳的最佳形态。 莳柳知道织云裳的线,却还未了解到尘缘丝的来源。 不过她现在思绪不在这上面,她把彩丝收起来放好。 看着身穿宽逸的,形制庄严的长袍的魔婴形容独有一种清秀老成之姿,莳柳心中有种难言之感。 倒不是担心他一个人在极夜魔堑里会怎样,他是半仙半魔生灵,食天地精华生存,现在更是煞灵们拥护的煞主,不会有生命危险。 只是,亲自带来的人不带回去,心里有一块空空的很不得劲。 鬼帝那脾气向来大开大合,就算她理解,免不了也要糟践一下她泄泄忧思。 想想脑壳就疼。 “那,既然魔婴已对自己的人生做了主。我们就走吧。”莳柳说,将包往肩上一搭。 这回换季逾不慌不忙了,他安坐原处,慢慢悠悠地对魔婴说: “一不小心管了你穿,索性就再多管你一点吧。” 他抬头看着坑洞外乌泱泱黑压压的煞云,问: “这些涌出地心漂浮在外就回不去的煞气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现在还不能自如收放灵力,且,可能灵力还比较低弱,等先修炼一段时间,熟悉了如今的自己再想办法吧。”魔婴说。 瘸了一条腿的季逾二世祖状撇着他的大长腿歪在那里,漫不经心地说: “你是喜欢天黑呢,还是喜欢天亮?” 魔婴像个孙子立在他跟前,听了这话骤然懵成个呆子。 懵的还不止魔婴,莳柳也是一头雾水,不知他排的什么戏。 季逾平静而幽深的目光一直等待。 魔婴咂摸了许久后说: “四季有轮回,日月有更替,不断变换的天色和不断变化的土地应该才是世间最美的画面。” 突然他有点羞赧: “我没见过有序轮转的人间光景,只是……,那天有幸出现在郎君家,看见过那一方明朗湛蓝的天和一院青翠别致的景。很漂亮。” 季逾不骄不躁,语气里却难掩骄傲: “一般般吧。已经塌得没个形状了。以前在云端时更好看些……”目光转向杵在旁边等待的莳柳,“鱼儿打理的时候最好看。” 突然被夸,莳柳心头油然生起一股自豪。 她是谁? 莳柳。 莳花种草,栽树扎篱笆,修屋铺路烹茶水,上头有要求,就没有她做不了的! 沾沾自得片刻,莳柳逐渐却黑了脸——这自豪的源头,怎么想来有些不对劲——这种当牛做马的奴仆本事很值得回味? 噫! 都上神了,还奴性未消! 莳柳瞬间不爽提起这话的人,漠然移走了被凝视着的脸,看天看地去了。 季逾没想戳她心火,是真心想说她好,暗暗表达一下他对过往、对她的怀恋。 没成想适得其反了。 得了个冷脸的他收了恋爱人独有的温热目光,回到话题中: “轮转的四季和多彩的风景我是满足不了你了,更替的天色应该不难。” 魔婴眼睛倏然一亮。 莳柳眉头遽尔一蹙。 齐齐抬头望向森黑的天,眼里流转着同一个疑惑: 更替天色?! 第一百六十六章 出路即死路 极夜魔堑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了,一直是这般如煤洞的黑,从未有谁能将这些黑漆漆的煞气驱散,就连魔神那样法力高强得能毁天弑神的都没能,他能?! 且不说他身为时蔚时有多大本事,可现在的他只是时蔚的一瓣心魂,是个不折不扣的凡人,他要怎么驱散煞气,让天色顺时更替? 两人心茫茫然不自解之际,季逾说话了:“鱼儿,把烟给我。” 莳柳在包里翻找出一个扁扁的方形铁盒给他。 季逾从烟盒挑了根细长的香烟在指间,问她:“要来一支吗?” 手往前一递。 莳柳摇头。 “火。”季逾慢条斯理将烟叼上,再次伸手向莳柳。 秀眉倒蹙的莳柳找出打火机,揿出焰火,伺候他把烟点上。 伺候大爷不过如此了。 挽在莳柳手腕上的灰灰安静发散着光亮,照映季逾独自吞云吐雾。 他吸烟的样子极是优雅,掸烟灰姿势也很优美,落魄的形容仿佛只是另一种英俊的展示。 事实上,他何时何地何状态都俊美得突出。 他吐出的烟雾淡淡的,散发出丝缕清雅的香。 雾气悠悠飘动,间或可见烟气里微许斑斓光泽逸动。 每呼出的一口烟,它都不会迅速消散,而是闲悠悠地附在体态优雅的男人面前。 如制造出它的人一样的状态。 直待拈夹细长香烟的精美的手轻轻拂过,那朵淡而不素的烟云才翩翩然散开去。 一支烟吸完,季逾对魔婴说: “煞气落地后可能还会从地心之眼冒涌出来,你要不想他们再聚集到天上把天光挡住,就要管理好他们不乱窜。” 看完季逾的造烟表演,魔婴闻言昂头又看无一线光的天。 感觉脑子有点痒。 不知是疑思在挠,还是智力再长。 “好。”虽然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魔婴还是答应。 不知不觉,时间流逝去,此时的魔婴已然抽拔成了十来岁小少年模样。 他性子沉稳持重,即便还是个孩子样,却透散出了独当一面的气质,莳柳忧虑的心不禁已消去大半。 漫长的告别终是告别,莳柳和季逾能为魔婴做的都做了,再多的逗留都是无意义。 临别最后,季逾从一方绣绢上取下一把晶莹剔透的花给魔婴,交代他说: “风起的时候将花瓣摘下撒入风中,下过雨后,再坚硬的玄武岩也能开出花来。” “万灵之源的煞界就交给你了,煞主。” 魔婴接过水晶兰一样的花束,颔首。 目送美丽纤柔的上神搀扶着一瘸一拐英俊的男人渐行渐远,魔婴将花抱入怀,喃喃说: “放心吧。我定不负你所愿。” 远去的那簇光亮在远处停下来的时候,魔婴转身跳进了那个他在里面重生,化具人形的石窝里,静坐养息起来。 此方石窝原是煞气之眼,聚魂幡从天而降将原来的煞气眼崩碎之后,深长的气眼就落到了这里。 聚魂幡地在此运转,不停地将地心煞气吸攫上来,直至完全攫出来。 倔强的煞气不愿被禁锢,便团聚在岩坑上空,与聚魂幡展开了经年久月的纠缠。 所以莳柳他们没见到有煞气从地下冒出。 “你真的能让极夜魔堑见光?还能让这里刮风下雨开出花来?” 莳柳架着季逾行至坑底崖边,忍不住终于问了。 “你觉得我不能?”季逾反问。 莳柳:“我不是不相信神君的你,可是你现在不是凡人嘛,就算你有修炼,可平时你不是连法术都用不利索,怎么能改变得了这么巨大的问题呢?” 季逾淡淡一哂:“你要不再认真想想。” 莳柳神思迅速运转,想到了时蔚的疑似来历:“难道……,他一脉心魂之力就——” “没有特定介质辅助,就什么也做不了。”不等莳柳说完,季逾便解释了,“和锁心链、尘缘丝一样的道理。” “所以刚才你——” “嘘,”季逾竖指莳柳唇上,“心里知道就行,不要说出来。” 莳柳目光从他眼里一扫过,明白了: 以凡人之躯干预天道,是僭越,是不被天道允许的,悄悄做被察觉的几率会小一些。 亦或,不明目张胆地造次,仁慈的天道会包庇一二。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莳柳都默不作声的。 她要帮季逾守住这个不得了的机密。 风涡爆炸的时候,用来承托魔婴的季逾的锁心链被炸了个七零八碎,锁心链是季逾的法器,被炸断了之后,就像人受了伤,力量会受损,不能随心驱使它发挥足够的作用。 总而言之,损毁后的锁心链不能一下飞射到坑顶,也承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是以,返回的路只能靠攀了。 莳柳没受什么伤,便徒手上攀。 瘸腿季飞锁心链入岩石,借助银链的牵引力一段一段往上。 岩坑深百余米,一步一步攀到顶上可不是件轻松活。 到三分之一处的时候,莳柳手都磨起泡了。 她没听到季逾有哪里不对,但心里很清楚,他腿上和背上的伤一定会因为受力绷开。 她心疼他,于是说让他干脆攀着凸岩歇息着,她先上去,然后喊张却放绳子下来,她和张却在上面拉,这样能帮他省力气。 季逾说不用,他还行,几十米而已,还没娇弱到等人救的地步。 他天性骄傲又倔强,莳柳说不过,只是放慢动作与他同步。 经过一番艰辛攀爬,在手脚罢工之际,莳柳和季逾俩人总算翻趴到了坑沿粗粝的沙石墙上。 莳柳率先喘匀气站起来,再扶起季逾。 从沙堡之上下来,发现之前休息的地方空空荡荡,安静漆黑,张却不知死哪里去了,巫鬼也不在。 莳柳眉头一紧,心里陡然不安起来。 她打着亮往四下照了照,喊着“张二”。 才叫喊了两声,突然她走动着的脚就移不动了。 像是被强力胶粘住一样。 低头一看,脚底赫然一点红光萤萤亮起,迟疑刹那,那点亮动的光刷啦一下四向扩延开来。 此画面,不禁让人脑海里浮现出一颗石子坠入平静湖面,激起涟漪层层的情景。 “不好,中阵了!”莳柳暗道一句,使拔萝卜的劲想挪步。 然而,她就像深扎根的大树,动不了一点。 惊惶中回头,见站自己身后半步的季逾眉头蜷成一团乱麻,显然也被这突发的状况惊到了。 “宝宝,你要能走就快走。”莳柳说,“你不是不受——” 话未说完,黑暗里突然传出一道熟悉但又陌生的女声:“来都来了,就别走了。” 循声看去,一条健美靓丽的身影缓缓从朦胧的远处走进明亮的光晕里。 是施悦! “哎呀,宝宝……”施悦嘴里咂这着这一表达亲昵的字眼,在亮堂里笑,“莳柳小姐好会调教男人嘛!” “你想做什么?”莳柳目凝寒芒。 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悄悄摸上她左手腕,抓住。 莳柳垂眼,见季逾的大手牢牢抓紧自己。 掌心握在小小一颗天极琀上,揉搓揉搓,须臾,那硌着皮肤的珠子竟然如化空气般消失不见了。 莳柳抬眼看他,季逾只是似是而非地笑了一笑,说: “死,你也要保护好‘我’。” 莳柳:“……” 她还在咀嚼这话中味道呢,那边看见小情侣搞小动作眉来眼去,也听见季逾说话的施悦开口了: “果然是被天神宠养着的小白脸,遇到问题还知道谁可靠!” “不过季先生今天可能要受点委屈了,你这位天神女友已经自身难保,她保护不了你了。” …… 第一百六十七章 阴谋早布 莳柳和季逾带着渡灵婴下去岩坑大约两小时后,几天来不时鬼哭两声的巫鬼又发出了凄厉的哭泣。 张却以为她是物种本能,不时要嚎一嗓子喉咙才痛快。 但是这次她一开嗓就不见收。 巫鬼一哭起来,声音是有长有短,有节有奏。 张却被她的声音激得一身汗毛倒竖,让她别哭了。 皮肤冷白头发雪白的巫鬼眼睛一转,翻出双白瞳给张却。 张却早前还怵着渡灵婴的黑瞳,陡然看见双白瞳,心里一时适应不过来,怵上又加怵。 绅士的张少爷秉着好男人不跟女鬼计较的原则,把脸转过去,堵上自己的耳朵,玩脚边的傻子。 间或瞄一眼巫鬼的动静。 只要她不去给莳柳添麻烦,他就不管她。 巫鬼哭了约摸十来分钟后,总算消停了。 却当她声音停下来,两道身影晃然也不期而至了。 张却看着丰韵且健美的施悦,和眉凸眼凹精瘦黝黑的苗觋杨弋,心中似明白了巫鬼为何而哭—— 她是感觉到了杨弋来抓她了。 但一转念,张却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察觉到敌人来了,巫鬼应该逃跑而不是原地哭泣啊! 原地大放凄声,非但不能解决问题,还能更明显地暴露自身所在。 张却想到巫鬼和杨弋他们是一伙的时候,一切业已晚了。 巫鬼说过,杨弋是个邪巫,专门抓那些带有特殊力量的生灵来供自己修炼。 包括神仙。 她既然是和杨弋一伙,那杨弋要抓的…… 是莳柳! 张却登时心筋一紧,仅用一秒时间便戒备起来。 他手往时刻不离身的小挎包里一摸,掏出一把西格绍尔p229手枪,咔咔上膛,移动着对准杨弋和施悦和巫鬼,说: “你们如果识相就赶紧滚,否则别怪小爷我不讲仁义。” 施悦看着他手里的家伙,脸色有点绿。 但她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看了一下杨弋的脸色。 杨弋只是嘴角微微一动,施悦马上也操起随身携带的枪来,对着张却,并说: “我们对你没兴趣,不想在你身上浪费一丁点儿资源,不想死就站远点,不要妨碍我家魔主大人办正事。” 施悦和杨弋的本事张却见过。 施悦手里的枪看着是现代的先进武器,然其实,她的枪装的子弹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是专门用来对付妖精鬼怪的。 之前在冥界险境中,他就看见过她一枪崩了一个食腐无头怪的胸眼,顿时骨肉就溶了。 老大一个窟窿。 杨弋这个半原始同胞话少是真的,打起架来了快准狠也是真的。 他手握一把巫刀,对付起妖怪那叫一个七进七出,绝不会缺胳膊少腿。 跟莳柳闯忘川险境时,莳柳尽可能的藏着神力,不想外人知道她神的身份,多用全交加冷兵器,那时候,同行几人没折一个,全靠杨弋和施悦扛了一大半压力。 张却心知肚明他们不是一般角色,可他们若想对莳柳不利,他也是寸步不让,誓死扞守的。 张却看着施悦的枪,适时放狠话,说他知道她的武器不普通,但是他的更不普通。 她枪里的子弹可以杀妖怪,他枪里的子弹一样可以。 他枪里的子弹不但可以杀纯正的妖怪,杀半妖更是威力翻倍。 张却可不是在开玩笑。 他耍枪的本领是在接触了莳柳后特意去练习的,原因很简单,他不想做废物。 既然被神选为私人助理,就不能做一个草包二楞,拉低神的档次,拖了神的后腿。 他可以不那么厉害,却不能那么没用。 于是经过在季逾家被困画阵那次杀妖经历,他将自己支棱起来了。 闲在澍海那一两月,除却去练习射击,托朋友帮倒腾武器,他还常叨扰贴身携带的鬿雀起来指点他练武。 鬿雀刚开始并不乐意,说他命短皮薄的怎么炼也打不过妖怪,能帮莳柳安排在人界的事,到异界时帮她驮个东西什么的就算不辱使命了。 张却不接受鬿雀这样的看待,说练就一招半式不仅可以保护自己,减轻莳柳负担,还娇羞地说将来可以保护她。 鬿雀听他一个凡人竟说要保护自己,当即吃吃笑了。 笑完了之后,对张却坚决地说:“不教。” 鬿雀说,张却需要的是临妖不惧的胆量和临阵不当缩头乌龟甚至叛徒的忠诚,打架的事……有多少架是她一个护主灵兽打不过来的? 张却扭扭捏捏娇娇羞羞坐到鬿雀身边。 撒娇似的用肩膀蹭她。 用指尖戳她,哀求讨好。 搬出一堆现代姑娘的生活理念给愤怒的小鸟洗脑: 什么女孩子应该多花心思在吃喝玩乐打扮上,能让男人出力的事绝不允许自个动手; 什么你这么厉害漂亮的神鸟,天天睡觉多糟蹋时间啊,当一回武术教练,传授一点本领造福造福人类多伟大…… 鬿雀不为所动。 最后张却使出一计杀手锏,说: “好奇奇,你别每天睡觉啦,起来言传身教我吧。你要每天肯花三个小时指点我,我就满足你一切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的。吃的、玩的、穿的……,都可以。哥有钱。” 鬿雀鸟嘴一撇,眼睛骨碌一转,不客气地开口: “那就先给我弄些闪亮亮的珠饰来表表诚意吧。” 当天,张却就把他总裁妈——陆菲菲女士的首饰柜洗劫了。 自那时起,在莳柳委身茵蔚轩给季逾打工的那期间,张却在他的湖景大平层开启了脱胎换骨之旅。 每天清晨,鬿雀叽叽喳喳啄醒张却,监督他扎马步,舒筋骨,练基本功。 偌大的客厅,偌大的露台。 张却在偌大的露台上比手划拳,鬿雀在偌大的客厅嗑着坚果,呷着果酒,对镜欣赏戴在头上的钻石冠、戴在脖子上的钻石项链,端量手指上的宝石戒指…… 她在“人”的套路中过着人的生活,吃着“人”供奉的米粮,教导“人”日益精进。 经过鬿雀严苛的调教,厌其蠢不厌其烦的手把手指点,张却最终蜕变。 能不能对付得了妖怪未验证过,但在人里,绝对够装一手好比了。 有高手撑场时,基本没他出手的机会。 所以他看起来总是不起眼。 张却也无所谓,反正装比又不是他学习的目的。 他为的是提升一下自保能力和保护想保护之人的资格。 于是私下里,他总专注去研究对付妖魔鬼怪的方法。 譬如在冥界时,见识到施悦所用武器的特别,他就去跟季逾讨论,为什么施悦明明用的是现代的武器,却可以发挥超自然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