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膏粱》 第1章 飞升篇:欺负老婆的狗皇帝 每一个皇宫之中,总会有一个禁地。 即便是修仙大陆上最强悍的帝国——梁秋国也不例外。 “你们今日第一天入宫,别的规矩咱家暂且可以不提,但是唯独有一条,必须要给你们吩咐明白。” “这一条嘛,就是七个字‘不得擅入凤魂殿’!” “哼,不论你们以后分到什么宫里,侍候什么主子。谁打发你们去凤魂殿都不行!若有违逆,即刻交予羽林卫凌迟处死,都听明白了吗?” 这一日是惊蛰。 这一日风和日丽,杨柳依依。 整个梁秋国都沐浴在一片春日的祥和与温暖之中,随着寒冬逐渐退散,百花竞相绽放,原本银装素裹的玉皇城再度展现出无限的生机与热闹。 内务府在去年冬天按照惯例从民间遴选了百余名秀女,用来充盈人皇魏枳的后宫,经过层层选拔,仅有三名女子入选。 而余下的女孩子们,小部分选择拿取路费回家,大部分则不甘落选,不愿离开宫廷,自愿留在宫中为奴,希望能够在以后的日子里,凭借姿色或是表现,吸引人皇的目光,做那封妃封后,鸟雀登高的美梦。 她们身穿崭新的宫装,整齐划一地站在内务府的总管貂寺【释:太监的一种称呼】陆貂寺的面前听训,她们轻盈精致的裙摆随着温柔的春风吹起吹落,个个脸蛋白嫩的犹如无暇洁白的梨花,口唇娇媚嫣红如桃花细蕊,单纯美丽的目光里充满对未来的向往和期待。 “好了,我的话已经说完了,你们现在可以去找负责分派宫殿的礼官看自己被分配到什么地方去了。” “不过,我还是要强调那一点,千万不要去凤魂殿!都听明白了吗?” “是。” 女孩子们清脆如铃的回应,在玉皇城的上方盘旋。 这些女孩子们立刻被陆貂寺解散,排队等着礼官给她们分派宫殿。 内务府旁边的小池塘清澈见底,陆貂寺命人在池边安置了一个凉棚,在分派完任务之后,自己一个人来到棚内饮茶,边吹着春风,边眯起眼睛看着那些鱼贯而出的女孩子们。 她们有的被分派到很好的宫殿,喜笑颜开,也有的被分派到偏远的宫殿,垂头丧气。 陆貂寺早已见惯了这有人欢喜有人愁的场景,他沉默不语,只是垂头吹散手中的茶沫,轻呷一口热茶。 “陆貂寺,奴婢与貂寺是同乡,上京之前,父母特意嘱咐我,要好好孝敬貂寺,还请貂寺收下。” 说话间,一个模样出挑,亭亭玉立的秀女乖巧地溜到陆貂寺面前,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捧到陆貂寺面前。 陆貂寺微微侧眸,眼睛一亮,原本严肃的表情立刻喜笑颜开:“姑娘客气了,你我既是同乡,何来孝敬一说,姑娘以后有事尽管找我,我自然照顾。” 他说着,不动声色收下了那个荷包,掂了掂分量之后,笑得更加温柔。 那秀女见他是知情识趣的人,一时间也大起胆子,趁机问道:“那就多谢貂寺了,不过……眼下,奴婢还真有一个问题。” “哦?” “适才听貂寺说起凤魂殿,不知……为何一再强调,不要去那里呀?莫非,那里有什么古怪吗?” “……”听到这个问题,陆貂寺挑挑眉,又打量了一下秀女的年纪,笑了一声,也不避讳什么,“你年纪轻,不知道这个,也算是正常。” “其实告诉你也无妨。” “那凤魂殿,原本是梁秋国历代中宫皇后的居所,但是……直到咱们现在这位人皇登基之后,皇后之位一直空缺,所以那凤魂殿也就渐渐荒凉了。” “当然了,如果那里只是一所空了的宫殿,也就罢了,可偏偏,那里曾是大殿妃林憬生前的住所,以及存放林憬肉身的地方,除了人皇自己,他不许任何人靠近林憬住过的地方,也不许任何嫔妃打凤魂殿的主意,打扰林憬安息。” “林憬”这个名字一出现,那秀女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惊愕与鄙夷之色,显然,她虽然年轻,却是听说过这个名字的。 从小,她就听说过国中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谚语,叫做: ‘糟蹋家妻,天打雷劈。’ 然而,这句话用在梁秋国的皇帝魏枳的身上却一点儿也不贴切。 因为这世上没有谁比魏枳更不是个东西,更会糟蹋老婆。 传言,当今的人皇魏枳,幼时乃中宫所出,是根正苗红的嫡长子。 梁秋皇族魏氏有传长不传贤的传统,何况魏枳武可安邦定天下,文可诗成泣鬼神。如果不出意外,魏枳肯定会顺利地以嫡长子身份继承大统。 可是,先帝不知为何十分厌恶他。 为了断绝魏枳即位的一切可能,他不仅公然不顾祖训,选了嫡次子为储君,甚至还给他挑了个奴官出身的男妻做正妃。 魏枳满腔愤恨,心理扭曲。 他大闹一场,却没给自己讨个公道,回头只好将所有的怒火都变成拳头,全发泄在这个新婚妻子身上,打老婆打得人尽皆知。 在梁秋国男人的印象中,只有最没本事的男人才会打老婆出气,因此,魏枳一战成名,从梁秋国中勇冠三军的少年战神,一下子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窝囊废。 可是,正所谓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 魏枳就算再不满意自己的正妃,可随着生米煮成熟饭,父母胁迫,也就渐渐收敛,屈从现实,小夫妻总算过了一段看起来琴瑟和鸣的日子。 然则,像魏枳这样的野心家,当然不可能安于现状,久居人下。 当时,以梁秋国为代表的人族修真界与魔族之间兵燹不休,战乱频仍。 为了扬名立万,夺取民心,魏枳就把心思打到了魔族的身上。 他打算刺杀魔皇御吾,甚至不惜假意叛逃人族,来到魔族当卧底。 可御吾十分狡诈,当然不能随随便便信他。 为了让魏枳表忠心,御吾提出,除非魏枳肯把自己的老婆献出来给魔族战士玩弄,否则他绝不可能相信魏枳真心归降。 那魏枳是何许人? 他早就看老婆如眼中钉肉中刺,巴不得有这个机会甩掉这个包袱! 他和御吾一拍即合,以最快的速度将老婆哄骗到了魔界。 可怜那位大殿妃毫不知情,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做了丈夫的弃子。 魏枳顺利取得了御吾的信任。 很快,他就在两军交战的关键时期,刺杀成功,一举割下御吾的头颅,终止战乱,成为整个人族的大英雄! 那年,他提着魔皇的脑袋,一战成名,振臂一呼,逼宫篡位换老婆,好不风光。 可那个原配,却被永远地留在了魔界,成为魔界中最为下贱的鬼.妓,任人折磨羞辱,永无宁日。 最后,还是魔界那边看不下去,动了恻隐之心,主动将他归还到梁秋,这才让这位大殿妃摆脱了那种暗无天日的屈辱生活。 可是,那位大殿妃纵使回到了梁秋,却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失去了神智,变成一个只知道迎来送往,摇尾求欢的“淫.兽”。 大部分梁国人不否认魏枳的功绩,也钦佩他孤胆深入,直捣黄龙的法力和胆识。 但大家也不是全然没有记忆,只要一提起魏枳的那位大殿妃,便都将其视作魏枳光辉人生中最大最卑鄙的污点。 即便即位后的魏枳再怎么勤政爱民,都没能洗去那“人族最强渣男”的称号。 择膏粱, 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意思是说,有的人在嫁人的时候总是希望能够嫁入豪门,选择家境富裕的膏粱子弟,希望一生衣食无忧,但谁知,却因此流落在烟花柳巷,落得个肮脏污浊,凄惨凄凉的下场。 而这,正是林憬这一生的真实写照。 这两人的孽缘官司在三界之中早已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柄。 有好事的人,甚至专门把他们两个的故事写成一折戏,就起名做《择膏粱》,用来警醒三界的情侣,婚姻大事,不可儿戏,需得门当户对,方能幸福长久。 否则就会落得像林憬那样攀高枝不成,反而受尽屈辱,一无所有的惨淡下场。 这折戏一经推出,便万人空巷,炙手可热,使魏枳原本就糟糕的名声更为雪上加霜。 或许是为了挽回自己的形象,又或许是真的良心不安。 在那位大殿妃回宫不久,魏枳的脑子跟搭错了弦一样,忽然提议,要立这位大殿妃为皇后。 一则可以体现自己的“忠贞不渝”,同时也是为了表彰这位大殿妃“舍己为人”的突出贡献。 但是,这个可怜的大殿妃都疯透了。 别说他根本承担不起皇后的重任,就是魏枳后宫里那几个出身高贵,身体清白的妃嫔,也绝不能允许这样一个人爬到自己的头上。 魏枳的提议遭到了举国上下的否定,言官为此死谏了好几个,嫔妃也成群结队闹了好几回。 魏枳从没遭到过这么令他头疼的反对,怒火中烧下,他下令屠尽了几个领头言官和妃嫔的满门。 然而,即便如此,他仍旧没有堵住所有人反对的声音。 就在君,臣,妃子三方的矛盾都极其尖锐的时候,一直负责看管那位大殿妃的奴官忽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那位大殿妃——自杀了! 是年,乃沐恩三年,人皇魏枳即位的第二百多个年头。 也正是去年冬天的一个大雪天。 大殿妃林憬,悄无声息地自缢在他从小长大的凤魂殿里,死得时候,他难得穿好了体面的衣服,不再像从前那样疯疯癫癫,赤身果体地又吵又闹。 林憬的死给了所有人一个合适的台阶下。 那些反对激烈的言官和妃子也纷纷偃旗息鼓,夹着尾巴,接受了林憬死后封后的决定。 死后哀荣,虽然令人咋舌,但好歹还算体面。 身为梁秋国第一大渣男的魏枳装模作样地掉了两天眼泪,就从丧妻的“悲痛”中脱离了出来。 随后,他孤身一人偷偷前往中州大陆唯一具有与仙界交涉资格的门派神露台,要求给死去的林憬捐个神官做。 好让林憬死后不仅不用下地狱,还能位列仙班,享受世人香火供奉。 一向见钱眼开的神露台掌门云雾秋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的提议,并且拿出了不容拒绝的理由,即: 林憬出身卑贱,是大陆上最低贱的金盏族出身,天生没有灵根,虽然修行过,但却修的是妖魔诡道,所以压根没有飞升的资格。 如果这样的人能飞升,不仅会引起仙界的不满,而且会让天下修仙者感到不公。 魏枳听了这话,面无表情地表示,如果云雾秋肯答应帮这个忙,从今年起,他可以每年给仙界和神露台各供奉一千万的灵石。 云雾秋听到他的回答之后,大怒,指责魏枳这不仅是在侮辱他的人格,更是在侮辱他身为“通天官”(人仙两界特别通行大使)的道德操守。 魏枳略做沉默,但仍坐地起价,改口说,可以每年各给三千万。 云雾秋的弟子们看他软硬不吃,大怒,骂其放肆! 可云雾秋在听到三千万的时候,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反而训斥弟子们: “啧!说什么呢!上来就过分?哪里过分了?有没有考虑过是咱们自己的原因?” 魏枳一听有苗头,当即给云雾秋开了张随便填数额的灵石的票据,到他的私人灵石库。 并且说明,办这事得快,不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 云雾秋嘴上嘟囔着说这事商议起来很勉强,但还是马不停蹄地上仙界,把这桩荒唐事跟仙界商议了一下。 商议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说仙界那边的最高领导人昊玄帝君同意让林憬飞升,但,他提出要求,一年得各给五千万。 魏枳这次学聪明了,没跟任何人透露风声,就同意了这个一年价值一亿灵石的订单。 而等国内的臣属和后妃后知后觉这件事的时候,云雾秋早将林憬散碎的三魂七魄收集齐全,用一道惊雷,把人传送上天。 梁秋国最倒霉的大殿妃,出身最卑贱的皇后,就这么水灵灵地无痛飞升了! 第2章 飞升篇:娇妻飞升记 “有病吧!有病吧!有病吧!魏枳整这一出是想干什么?追妻火葬场吗?拜托不要来祸害我们仙界的良好风气好吗?” “一睁眼,仙界的天黑了,仙友们……呜呜呜呜呜。” “仙友们,我自闭了好吗?因为被魔界嘲讽而弯了一辈子的腰,在这一刻终于断了。” 魏枳捐官的事,在三界引起轩然大波。 尤其是仙界。 毕竟,他捐的可不是一般的官,而是神官! 而且,被捐的那个,还是他最讨厌的前妻,金盏族出身的林憬。 “他脑子有病吗?虽说仙界早已落魄,仙都也在多年前被毁于一旦,但他也不能这么侮辱人。而且他不是讨厌他吗?为什么又给他捐官飞升啊?” “就是!我们都是费尽心机,历尽千辛万苦才飞升成仙的,这个林憬又算怎么回事?算他找了个好男人吗?” “可别了,魏枳这种男人也能算得上好男人?天下男人都死绝了吧?” “依我说,人家林憬也不是什么苦都没吃,他吃的最大的苦就是嫁给了魏枳,离开了魏枳撑的伞,林憬发现外面根本没有雨。” “而且,最主要的是,你们这么多年来有听说过金盏族飞升的先例吗?” “没有。” “没有……” “没有+1。” “……” “这简直是倒反天罡!倒反天罡!” 仙界的诸位神官,为这件事争吵不休,其实也不怪他们这么抵触。 毕竟金盏族的身份,在梁秋国中的确特殊。 梁秋国中大部分人都热衷修仙,莫说走卒贩夫,就是黄口小儿,都怀揣人必须要随时战斗,必须要修仙的意识。 毕竟人族千百年来一直遭受魔族的骚扰与侵犯,而仙族则早在千年前的一场天灾中众星陨落,销声匿迹,根本无法保护人族信徒。 为了自保,抵御魔族,也为了飞升成仙,填补仙族的神官空缺,以梁秋国为首的人族几乎备战到全民皆兵,宗门遍地的地步,其中不乏有很多人飞升得道,位列仙班,即便不能飞升成仙,身上有些法术,也不至于随随便便被人欺负。 但就是这样一种背景下,唯有一种人,或者说,一种族群,是无法修仙的。 那就是金盏族的族人。 金盏族既不属于人族也不属于魔族,他们其实乃是从千年前的天灾中逃脱出来的仙族的一小支。 那场天灾说来诡异,凡是经历过那场天灾的大部分仙族人都失去了全部的法力和修为,灵根被毁,连凡人都比不上。 不过,这些仙族人多数姿容出众,身量修长,气质卓然。 一朝落魄,即便是曾经的仙人,也要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被人族或魔族的人大肆奸淫买卖, 因为毫无还手之力,多数金盏族人都遭到了惨无人道的虐杀和折磨。 而随着一代又一代的血缘稀释和与不同族群的通婚,他们的后代渐渐发生了变化。 不仅容貌美丽,身量纤纤,胆小温柔,天生没有灵根,而且部分被魔族改造过的金盏族族人获得了天生的双修体质,部分男子甚至有了坐胎生子的能力。 过于诱人的条件,毫不能反抗的身体,这令金盏族彻底成为了天生的奴隶,人族和魔族两家在对待金盏族这个命题上,达成了高度的一致, 即,同意金盏族入籍人族,但人族每年必须送出一定数量的金盏族人,供魔族玩乐。 他们严令金盏族族人不得修仙,并且取消了金盏族的称呼,改称这一类人为金盏奴,施下诅咒,为每一个新生的金盏奴婴儿的眉心,刻上金色的金盏奴印,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永生永世身处人族与魔族之下,任人宰割享乐。 而林憬,正是金盏奴出身。 在未嫁给魏枳之前,他的身份一直是先皇后雪中雒身边的一个奴官。 仙界共有三十九重天。 其中除了第九重天是神官之首昊玄帝君召开众神之会,举办大型宴会的仙庭,第三十六重天是众神的居所仙都,第三十九重天是神官们的八卦集中地外,其余的几个重天都尚未开放。 这些神官中除了帝君昊玄乃是上古神只后裔,其余的神官几乎都是从人界飞升上来的,当仙人的时间最长也不超过三百年,他们其中大部分人都人性未脱,特别喜欢八卦别人。 昊玄曾为仙帝太子,文强武略,本不是生性散漫佛系,怠于管束下属的人。 但因为多年前仙都被毁,仙界百废待兴,他深知这个这个节骨眼还是休养生息为宜,故而对手下这些神官极为纵容,只要不顶撞到他的脸前,他都懒得指责他们。 也正因如此,他手下这些神官胆子都很大,即便是当值的日子,都敢分出神识,前往三十九天摸鱼唠嗑。 神官的分级从上到下有帝君,神君,仙君,星君,灵君之分,他们在人间拥有信徒,可以享受香火的供奉,而除此之外就是仙侍和仙兵等等。 而这些家伙不论级别高低,都有资格在三十九天发言。 每天的三十九天都十分热闹,而今天,因为林憬,三十九天里的消息更是犹如排山倒海,纷至沓来。 “你说,那个林憬不是疯了吗?他都疯成那样了,就算飞升了,脑袋瓜子能行吗?” “是啊,我曾偷听过林憬的奴婢祈福,她们向我祈求,保佑林憬精神好些,说他经常眼神迷离,身体不受控制,不知羞耻地拉扯每一个路过的男人求欢,像条无处可去被人刻意躲避的脏狗,尴尬而自讨没趣地四处游荡。” “啊!听起来还挺惨的。” “什么听起来挺惨啊?这也太惨了好吗?这小夫妻两个都很惨。先皇和先皇后怎么想的?拿一个奴官来打发自己的嫡长子?谁能接受这么侮辱人的姻缘?我要是魏枳我也心理扭曲,那个林憬也更倒霉,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是啊,依我说,凡人间的婚事还是门当户对的好。” “门当户对+1.” “门当户对+9999……” “不过,你们说,他做过鬼妓的话,身上会不会带有杏.病啊?” “不至于吧。” “不至于。” “咳咳,各位,鬼界无杏.病,望周知。”一个精通魔界的魔学泰斗忍不住给大家做了一下科普。 大家立刻反应过来,吸收新知识。 “学到了。” “涨姿势了。” “涨姿势了。” “涨姿势了+1。” 正当三十九天里吵的火热的时候,身为三十九天的负责人,总是一杆水烟枪不离手的仙界八卦群主鸿禧神君忽然传来一条消息: “咳咳,大家静一静,林憬人已经到了九重天的南天门,人已经由今日的值日神青龙星君和白虎星君接到了,一会儿我会让他来三十九重天认认路,做一下入职介绍,你们都注意点儿,别说让人尴尬的话。” 可是,鸿禧仙君的话不仅没有让三十九重天的人安静下来,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好奇心。 “什么?他来了?” “你们玩真的,还真把他放进来?” “不是,你们让他进来干什么?你们打算让他们管哪方面的事?帮什么样的信徒解决问题啊?” “是啊?让他去给妓.女当守护神吗?我看这个他应该行。” “你说什么呢?你说话真过分。” 众神官中也不是人人的嘴巴都这么毒,有些心善的神官听到有人这么阴阳怪气,未免替林憬感到可怜。 “林憬的身份再不好,那也不是他自愿选择的,你们说话也太难听了。” “就是。” “就是。” “就是+1。” “+1。” “ +1。” “+9999。” “……” 众神官不停地输送自己的意见,很快就把鸿禧的话给淹没了。 鸿禧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他愤怒地掐了个“静音诀”,暂时取消除自己之外的众神官三十九天发言权。 “闭!嘴!” “静一静!都给我闭!上!嘴!分管天官说话的时候不要插嘴好吗?” “真是光顾着抽水烟忘了抽你们了。” 三十九重天在集体禁言以后,终于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南天门外。 青龙星君和白虎星君兢兢业业地守在门口,迎接林憬的到来。 其实他们也对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关系户极为好奇。 不过,极为好奇的同时,他们心中也稍微存在一丝丝鄙夷。 毕竟林憬从出身到经历都不怎么体面,他们身为正经人,当然会下意识地对这种人敬而远之。 一开始,他们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林憬飞上九重天。 就在他们纳闷自己是不是错过了林憬的飞升时。 青龙星君忽然嘟囔了一句:“他是不是飞错了地方,他没有修为,不会飞,如果上天的时候没定位好,那我们岂不是……要等几百年才能等他走过来。” “……” 一席话,把一旁的白虎星君也干沉默了。 其实,青龙星君的怀疑并不多心,毕竟天界无边无际,又分为三十九个重天,每个重天都有人族的整个陆地那么大,平时如果不会飞行,那真能把人活活走死。 不过,他们并没沉默多久,远方的云端就传来阵阵雷声轰鸣,伴随着一骑绝尘的气浪声,南天门外忽然发出阵阵激烈的轰鸣声,仿佛有什么大家伙正嗡鸣着向他们冲来! 在两人近乎惊愕的表情中,一艘巨大的、造型流畅帅气的黑色飞舟缓缓从云层中驶出。 那辆两座飞舟特别引人注目,而且还是……敞篷的…… …… 操纵飞舟的是他们的老熟人,通天官云雾秋,他正带着副驾驶位上的一个人,放缓速度,慢慢停在他们面前。 云雾秋轻车熟路地停下车,并在认出两人之后,热情地跟他们挥手打招呼。 “嗨!” 青龙星君:…… 白虎星君:…… “看见这辆飞舟了吗?是不是很帅?其实它速度挺快的,但我实在想多感受下它风驰电掣的感觉,所以多绕了几个弯路,真不好意思啦!” 云雾秋虽然贵为神露台掌门,但容貌还维持着年轻的样子,操纵飞舟的时候,看起来像个家境优渥,春风得意的二世祖。 青龙星君和白虎星君也不是没见过飞舟,只不过没见过这么帅气别致的飞舟。 他们难免被这辆飞舟吸引了目光。 然而,比起这辆帅气的飞舟,他们的注意力其实很快就被副驾驶座上的那个人所吸引。 “哦,忘了介绍了,这个就是林憬,我只负责把他送上来,以后这辆飞舟,就归他所有了,呐,钥匙,这是人皇魏枳特意买给你的,以后有了它,你就不用走路了。” 说完,云雾秋将一个带古怪花纹的纳戒扔给一旁的林憬,林憬拿起那个戒指下舟,下舟的瞬间,那辆大大的飞舟立刻被收进小小的纳戒之中。 青龙星君和白虎星君大眼瞪小眼地看着眼前的林憬,说实话,他们曾想象过林憬的样貌。 听说金盏族中没有貌丑的人,因此林憬在他们心中的形象肯定是个美人,而且是个命运多舛,满怀怨恨,甚至带点儿疯癫感和堕落感的媚眼如丝的破碎美人。 但是…… 令他们十分意外的是,林憬看起来……十分的……十分的……端庄温柔。 没错,就是端庄温柔。 这个词用来形容男子未免有些不合适,形容一个男子温柔,或许应该使用“谦谦君子”这种词更恰当。 但是……但是……他的整体形象显然与“君子”这么正式的称呼,有些差别。 他整个人给人一种特别年轻,身量也特别轻薄的感觉,像是十七八岁的少年,连眼神都很单纯天真,像是从没经历过任何黑暗的毒打一样,甚至……甚至还有点儿可爱。 他在云雾秋的介绍下跟两位星君打招呼,他甚至还会礼貌地弯起嘴角,向他们和颜悦色地打招呼: “在下林憬,见过二位星君。” 第3章 飞升篇:娇妻封官 “啊呀,我的林憬君,可把您盼来了,昊玄帝君早就听说您要来,恨不得亲自来接您的,但因着他最近在东海有事,耽搁了,不能亲自来现场,所以便着我来接您了。” 鸿禧神君很快就见到了林憬,他是个自来熟,一见到他,就热情地挽着林憬的胳膊,查案底一样地盘问着林憬的家常。 “他飞升前,我受魏枳所托,把他的全部记忆消除了,他现在除了自己的名字,只能回忆起还没嫁人的那段日子,所以看起来呆呆的。” 鸿禧在前面拉着林憬走。 青龙星君和白虎星君一左一右夹着云雾秋,一个劲儿地蛐蛐林憬的八卦。 “林憬君呐,你初来乍到,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想用的,你就尽管跟我说,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就行了。” “多谢鸿禧神君,有劳鸿禧神君了。” 林憬的声音脆脆的,很温柔,像把小刷子在人心上挠。 而且,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很真诚地看着对方,这让鸿禧觉得他特别可爱,心中忍不住吐槽魏枳这个死渣男为什么会那么狠心折磨自己的这位娇妻。 “啊?失忆了?全失忆了?你不是剑修吗?怎么还管失忆?这么大的仇这么大的恨,还能被你一笔勾销了?” “嗨,别瞧不起我们剑修好吗?在下的修为也是人族第三,仅次于那个狗皇帝魏枳,还有流云宗搞无情道的江抚仙,我也就是没飞升而已,要是飞升,怎么不得给老子弄个仙君当当。” “再说了,你们不要一味迷信医修,心病的治疗,讲究个干脆利落,抹除记忆就完了,稳!准!狠!” “不然,光等着医修给他熬灵药戒断,那治好了也得流口水。” 鸿禧假装没听到云雾秋的大放厥词,微笑着拉着林憬继续行走。 “林憬君,对了,还没仔细问过你的名字,林憬君的憬字倒是很少见呢,而且,我听人说,你小时候是在人族的先帝身边长大的,先帝可曾为你取过字?或者,林憬君可有小字?我与林憬君一见如故,觉得很亲切呢。” 林憬闻言,笑着回答道:“嗯,有的,神君说的这些,父皇和母后都给我起过,‘憬彼淮夷,来献其琛’我的名字,就是从这里面起的。” “那年,篾篾(mie四声)还没出生,还在母后腹中,四个月左右,而父皇刚刚登基,击退魔皇,降伏蛮夷,万国来朝。我就是那一年被他们收留在身边的,为了纪念那一年,所以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此外,我字叫做剑姿,林剑姿,小字嘛,叫做多罗。” “剑姿?多罗?可都真是好名字,那我以后便叫你剑姿好吗?” “但听神君的意思。” 林憬口中的“篾篾”是魏枳的小字,而他口中的父皇和母后则是魏枳的亲生父母,人族先皇魏明渊和他的妻子皇后雪中雒。 两个人背后,白虎星君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他好奇怪,你不是说他忘记自己跟魏枳成过亲吗?怎么会称呼先皇为父皇?称呼雪后为母后?他是奴婢,应该称呼他们为陛下和娘娘才对。” “嗯,确实,而且他怎么好意思叫多罗,人家多罗可是菩萨的名字,菩萨清清白白,金尊玉贵,他用这个当小名,未免有点儿玷污了。” “啧!又急,又急!”云雾秋听见二仙又拿林憬的经历和出身说事,便轻轻给了他们一人一个爆栗。 “人家虽然是金盏奴,但从出生起就被养在先帝和雪后膝下,两人极其疼爱他,呵护备至,打小养得娇娇的,他们对他比对魏枳这个亲儿子都好。 不止如此,他名义上虽不是那几个皇子的兄弟,但却是从小培养来做儿媳的,他们特意下旨,允许他提前称呼两位为父母,而且衣食住行都是按皇子公主的规格来的,哪里就低贱了?” “再说了,他后来流落魔界的事不是不让说了?还说!还说!” 三人跟在鸿禧的屁股后面,使用心音交流,叽叽喳喳个不停。 好在林憬根本听不见。 “对了,小剑姿,方才虽然问了你的名字,但你现在毕竟做神官了,身为神官,你得有一个自己的职位,好让大家以后用职位来称呼你。 眼下我这里有几个神官职位的空缺,你可以挑一个自己中意的。” 林憬眼睛亮晶晶的,他哦了一声,有些期待地说道:“愿闻其详。” “我这里有倒是三个职位有急缺,但不一定都适合你。” “一个是黎玄元君,这个是管天下百姓疾苦的,你的责任就是听取他们的愿望,帮他们消灾减难,实现愿望。” “这个好。拯救苍生,我很喜欢。” 林憬的语气挺诚恳的。 但是鸿禧看了看他,摇了摇头,说道: “你别急,先听我说完后面两个,黎玄灵君其实不止一个,一共有十二个。尽管你只是其中之一,但也会忙的一天到头,脚不沾地,你上天是来享清福的,别这么早下结论。” “神君请继续讲。” “第二个嘛,则是清辉灵君。” “清辉灵君?” “清辉灵君是帮忙管理月亮的,月宫的嫦娥仙君和玉兔元君负责月亮的运行,而你则负责帮她们打下手,主要是负责记录她们信徒的祈福。 不过,她们两个的信徒不在少数,你可能会因此劳累,但却不会有黎玄灵君累。” “嗯,明白,有美人相伴,这份工作,似乎也很有趣呢。第三个呢?” “第三个嘛……” 鸿禧眨眨眼睛,看起来很神秘,他凑近了林憬,认真说道:“第三个叫做月团灵君,又称……”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青龙元君忽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似乎“月团灵君”是什么很搞笑的东西。 鸿禧立刻变了脸色,阴气沉沉地问道:“你笑什么?” 青龙绷住脸,再不敢造次,哭兮兮地回答:“我想起了……高兴的事。” “什么高兴的事?” 青龙说不出来,尴尬地站在原地。 好在鸿禧不想跟他多计较,而是白了他一眼,回头哄着林憬说道: “小剑姿,你听我说,这个月团灵君呢,又叫做茶饼灵君,是……是用来,保佑茶民丰收,做的茶饼又好又圆又漂亮,销量也高的一个神官。” “……” 林憬听了这个形容,认真地看着鸿禧,很不好意思地问道:“神君,你们……真的有这种神官吗?我从不知道,还有这……” “诶!有的有的!只是你不事桑茶,所以不懂得这个。” “咱们仙界真的有月团灵君这个职位吗?他不会是把林憬当成关系户,专门给他量身定制的吧?” 白虎使用心音,小声吐槽。 一旁的青龙回答道:“还真不是,的确有这个月团灵君,但他的信徒特别少,养茶的茶农只拜农神,茶神,就够了,月团灵君一年到头闲得蛋疼。” “几乎每任月团灵君都是因为贬黜,被人排挤针对,才会接盘这个职位。上一任月团灵君就是因为受不了香火微薄,索性跳槽去地狱做拘魂使了。” “啊?这么惨吗?” “惨什么啊,亏你们两个还飞升了,他本来就没有修为没有法力,也帮不了他的信徒,这个职位不就很适合他吗?” “这职位对别人来说是折磨,但是对他来说,那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物尽其用,懂不懂?” 云雾秋一言以蔽之。 二仙茅塞顿开。 青龙干干一笑,说出一个更适合林憬的词: “废物利用吧。” “啧!你又来!” 云雾秋偷偷踢了青龙一脚,而相对沉稳干练些的白虎也无奈地耸耸肩,觉得青龙的话稍显过分。 林憬虽然失去记忆,但并不是不懂人情世故。 他能明显感觉到鸿禧在引导他选择月团灵君这个身份,因此,他很配合地点点头,说道: “听了神君的介绍,我觉得月团灵君好像更适合我,我就选择这个吧。” 鸿禧闻言,十分满意地点点头,随后,他挽着林憬去了三十六天安置了住房,又领他前往三十九天熟悉了一下环境。 不过,三十九天正处于全员禁言状态,大家见到林憬之后大多致以虚伪的笑脸,而这种虚伪的笑脸在林憬看来,还比较礼貌,因此他也温柔地冲各位围观的众神官微笑回礼。 第4章 飞升篇:茶团殿 “看见了吗?” “看见了。” “看见了。” “看见林憬了,长得……还挺……可爱的。” “是啊,挺可爱的。” “看起来呆呆嘟。” “呆呆嘟+1。” 随着林憬的离开,静音诀也被解除,三十九重天又变得热闹起来。 “天上的美人太多了,他嘛,中等偏上,不过那种温柔可爱的感觉,相当稀有。” “你们看见他眉心的那个金盏奴印了吗?我好久没见过那个印记了,其实那个印记还挺好看的,像对小鹿角。” “是呢,小鹿角就很可爱,他也很可爱。” “想不通魏枳为什么不喜欢他。” “想不通。” “想不通+1。” “想不通+。” 所有人都揪着林憬的相貌说事。 此时,结束了迎接工作的青龙也通过分离神识来到了三十九重天。 “我是青龙,我刚从南天门回来,把云雾秋送走。听说他的记忆已经被消除了,只记得未婚时的事了。 鸿禧神君三令五申,不许我们提及他的过去,也不许任何人前去骚扰他,跟他交流,议论他,否则就是触犯天条,罪加一等。” “哈?触犯天条?” “我一觉起来就触犯天条了?” “做的那些事还不让人说。” “就是。” “不过,我真的好想知道他和魏枳的过往,各位仙友有没有知道内情的,私我好吗? 听说当年魏枳斩杀魔皇的时候,昊玄大帝曾经给过他几个飞升指标,他身边很多得力干将都飞升了。 比如文若真君裴文公,贞元将军大孔将军,贞忠将军小孔将军,还有逍遥真人宁真人,巨鹿真人,灵珂元君等等。” “是啊!被点名的几位仙友,你们不出来说句话嘛?如果不好意思,可以私我的,我有个朋友很想听,求求你们了呜呜呜呜呜。” “私我+1。” “+1。” “+1。” “+9999。” “……” 然而,以往比较活跃的这几位神官在这一刻却一言不发。 “奇怪,小孔将军和灵珂元君也就算了,其他几位神官都是划水大喇叭,今天怎么都没出现?” “……” “嗐,心虚了呗。” “心虚+1。” “心虚+1。” “心虚+。” “干嘛!人家鸿禧显然是好意,不要再盘根问底了好吗?不然你们肯定会伤害到林憬的,人家好不容易忘了。” 有的神官实在看不下去,再次挺身而出。 青龙的神识纠正了他们的发言: “不过,各位仙友,刚才鸿禧仙君已经给他找了个职位,以后大家还是叫他月团灵君吧。” “什么君?” “有这个灵君吗?” “有的,小友,这个月团就是茶饼的意思,月团灵君是管茶饼制作和生意兴隆的,但是因为茶农们更喜欢信奉农神和茶神,所以,这个月团灵君总是被人遗忘,是个很冷门的神仙。” “啧啧啧,再冷门也是神仙,而且他肯定也不会很忙,还真是便宜他了。” “我一生最恨两件事,第一,关系户占便宜,第二,我不是关系户。” “鸿禧肯定是故意给他安排的月团灵君这个职位,因为月团灵君的顶头上司,茶神不夜仙君,那可是仙界出名的老好人,又温柔又体贴,又喜欢怜悯别人,他肯定会照顾林憬的。” “是的,茶哥在照顾他人这方面,还是有口皆碑。” “有口皆碑+1。” “+1。” 三十六重天里,鸿禧领着林憬来到他的住处。 林憬在仙界的寓所修建地十分清雅,房屋的外表是用竹木搭建的三进院落,大门外有一条悠长的竹木桥,桥下潺潺流水,有池水经过,院子里还种满了鲜花和茶树,清风徐徐,落英缤纷,仙雾袅袅。 “此地位处三十六重天的东南方位,神官其实还蛮多的,好在咱们仙界够大,你们每个神官的住所都相距甚远,不容易被彼此打扰。” “这个地方是历任月团灵君的住所,茶团殿。 以前他们都是自己在这儿住,你情况特殊,如果想要个跟你作伴的,或者要个仙侍来陪伴,可以私下跟我说,我帮你安排。” “距离你最近的住所,那个种满白色茶花的大宫殿,茶神殿,是你的上司茶神的住所,茶神名为不夜仙君,他人很好,你没事可以多去那边走动一下,他肯定会很欢迎你的。” “不过,最近几天你先不要去,因为他最近呀下凡游历去了,你去了也见不到他。” 林憬乖乖听着,暗暗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嗯,多谢神君。” 林憬诚恳地道谢,鸿禧摇着自己的水烟,冲他轻轻一笑:“不必谢我,照顾好你自己吧。 这是我住所的地址,我也会经常来看看你的,祝你早日在仙界交到朋友,小剑姿。” 他说着,给了林憬一个地址,随后自己换了一些烟丝,惬意地边抽边离开了林憬的“新家”。 他一离开,林憬的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 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林憬感到既茫然又恐惧,一直以来表现出的得体和端庄瞬间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沉重与难过所代替。 渐渐地,他意识到,自己正被孤独所侵蚀,而且这种可怕的孤独可能要陪伴自己很长时间。 林憬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机械地走近自己的住所。 他之前的记忆都缺失了,但依稀可以感到,这里虽然比不上自己在人界的住所,可此处清韵幽静,令人心旷神怡,绝非凡间所有。 他从前厅走到后院,又走进独属于自己的卧房,怀揣着一种探索的心态。 而最终,探索的结果表示,他确实蛮喜欢这个住所的,这里空气清新,阳光充足,绿竹依依,满目青翠,会令他忘记一切烦恼和忧虑。 后院中另有一个池子,与外界的水源相通,林憬蹲在池子边,托着腮,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样子很陌生,边看边出神,像是在看着别人的画像一样,不知在思索什么。 就在林憬无聊地顾影自怜时,远方的水面上忽然浮现出一道道涟漪,一尾七彩缤纷的小金鱼不知怎得,竟游到了林憬的面前。 林憬被那只花枝招展的彩虹小金鱼给吸引,那种郁闷的情绪也跟着一扫而空,他笑着看着那只小金鱼,冲它摆摆手: “你好呀。” 那尾小金鱼在林憬面前打了几个转转,似乎很好奇地看着他。 林憬自顾自地问它:“你好呀,我叫林憬,你叫什么?你以前一直住在这儿?还是偶然游过来的?” “……” “你好可爱啊!我是刚上仙界来的月团灵君,你不会说话吗? 你不会变身吗? 跟我说说话好吗? 我在这里很无聊,没有认识的人。” 林憬说完,那尾小金鱼不仅没有任何表示,反而很傲娇地掉过头,甩甩尾巴,溅了林憬一脸水花。 林憬十分尴尬,笑脸也僵住了,有些失望地抿抿嘴。 那尾小金鱼丝毫没有关心林憬的意思,摇着它七彩斑斓的小鱼尾巴,快活地向其他水域游去。 林憬的喉中微不可察地传出一声叹息。 从死而复生之后,他其实对这自己飞升的事一无所知,他只记得自己睡了一觉,然后一睁眼,就被人领上了前往天界的飞舟。 问他们究竟,他们也只是说,这是魏枳的安排。 可是魏枳为什么要这样安排?他不喜欢自己了吗? 他很想找个人一问究竟,但是,让他挫败的是,大家好像都对他敬而远之。 像是云雾秋和鸿禧,他们虽然对他十分热情,有求必应,但是,他们的口风很严,一提到有关于飞升的原因,他们就顾左右而言他,不跟他说一句有用的话。 他依稀从他们的口中得知,在他沉睡的那段时间里。 父皇和母后死了。 魏枳登基了。 可是,父皇母后怎么死的? 在他的记忆中,父皇和母后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暖,他们温柔的注视着自己,打点自己的嫁妆,任凭他伏在他们的膝边,听他畅所欲言地幻想婚后的生活。 那一幕幕鲜活的场景,犹如昨日刚刚发生的一般,他们怎么可能转眼间就死掉了呢? 这些谜团始终困扰着他,令他十分难受。 就在他十分沮丧的时候,眼前的水面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气泡声。 林憬睫毛微微颤动,看向水面,可爱的眼眸中像是忽然有了光亮一般,迸发出开心的光芒。 那条游走的小金鱼似乎是看出了他的郁闷,居然自己游了回来,甩着尾巴,在他面前表演吐泡泡,像是在用自己独有的方式,讨林憬开心。 林憬显然读懂了它的意思,眉头松解,很轻易地就被它哄笑了。 他撩起一点儿水花,跟那尾小金鱼打闹,可就在这时,房屋正厅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铃声,这让林憬微微一愣,不知所措。 第5章 神庙篇:娇妻接单 林憬感到很奇怪,他来到正厅,看见房门屋檐下的风铃正在轻轻晃动,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叮咚声。 鸿禧没想到林憬这么快就来找自己了。 当林憬并不熟练地驾驶着飞舟,四处打听自己具体地址的这一路,那辆烧包的飞舟在三十九重天又掀起一层热聊高潮。 鸿禧还没见到他人,就已经看见了大家议论纷纷的消息,赶忙提前迎出去,接待这位忽然到访的顶级关系户。 “啊呀小剑姿,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是有什么地方不明白吗?” 林憬把飞舟停在鸿禧的永嘉殿旁边,显得十分不知所措,他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讲了一下,顺便把屋檐下的风铃也带了过来。 那是一个充满古韵的八角铜铃,上面雕刻着古怪的符箓和花纹。 “啊?这个是传音铃,你的传音铃为什么会响啊?” 鸿禧的表情显得十分凝重,十分意外,林憬听了这话也十分紧张。 “传音铃是什么?” “传音铃嘛,就是提醒神官有人在下界祈愿的铃铛。” “啊?” 林憬没太听明白。 鸿禧解释:“每个神官的殿中都配有一个传音铃,每当下届有信徒向他们祈愿,这个传音铃就会响动一下。” “这种传音铃是信徒比较少的神官用的,而像那些信徒很多,香火比较旺盛的神官,他们有另外的传消息方式。” “神君的意思是说,有信徒在下界向我祈求保护,或者许愿?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我应该怎么办呢?对方许了什么愿啊?” 鸿禧闻言,冲他安慰一笑,说道:“这个我会帮你查看的,因为我也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人会向你祈愿。” 鸿禧确实挺好奇的。 大多数飞升者在飞升之前就是一方水土的能人异士,他们或是宗门领袖,或是皇室子弟,或是隐居高人,他们在做人的时候,就拥有强大的修为和追随者。 而飞升之后,他们的名气越来越大,除了追随者之外,还会有很多信徒。 一般信徒越多,为这些神官供奉的香火越多,这些神官的修为也会越来越多,地位更会随着修为的增长越来越高。 很多人刚飞升的时候可能只是个仙侍,但是随着香火越来越多,他们也可以被提拔为灵君或者仙君之类的位置比较高的神职。 这种提拔机制,其实是昊玄特意为大家设立的,目的就是让大家多多招揽香火,提升自己的修为,增强整个仙界的实力和战斗力,以免千年前的灾难再次发生。 而大部分神官本就是人中龙凤,不甘人后,比较吃这一套,纷纷内卷,更有甚者甚至相互攀比香火的数量,势必要跟别人分个高低。 不过,林憬显然是被排除在这种机制之外的。 林憬存在的意义,就是魏枳每年给的几千万灵石。 只要他平平安安活着,他们手里就不会缺灵石用。 他和昊玄特意给他安排做月团灵君,就是因为月团灵君是个闲差,几百年都没有信徒给这个神官供奉香火了,更不会有人向他祈愿。 他真想不通,谁会闲的没事,劳驾这位在人界可能连张供奉画像都没有的小神官。 除非中了邪! 不过,鸿禧的话在一定程度上提醒了林憬。 林憬也是联想到自己的神职十分冷门,于是不好意思地问道:“请问神君,我想问……你这话的意思是不是想说,我没什么信徒?” “……” “请问神君,有方法查找我下界信徒的数量吗?我想知道一下。” 鸿禧没立刻回答,而是狡猾地冲他笑了笑:“小剑姿,这种东西是保密的,我也不方便跟你据实相告。” “……” 林憬闻言,尴尬地笑了笑,知道鸿禧在跟他打马虎眼。 鸿禧糊弄完林憬,便带着他来到室内比较宽阔的地方。 鸿禧拿起他那个传音铃轻轻晃动,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铃铛中的玉石摇曳撞击,风铃传出一阵温柔清澈的叮当脆响,一瞬间,林憬感到自己的神智微微有些恍惚,时间仿佛凝滞,缭绕着铃音的室内忽然出现了一副清晰的动态的画面。 从画面中,鸿禧和林憬看到一幅山林景象。 林憬意识到,鸿禧是用这只铃铛来再现出下界信徒祈愿的画面。 入眼就是高耸入云,绵延不绝的群山,那些山峦宛若一条条巨龙蜿蜒在大陆之上。 如今正是寒冬,但山中却处处生机盎然,山花烂漫,山中清澈的溪水蜿蜒流淌,遇平原时平缓如镜,岁月静好,遇悬崖而奔腾不息,湍急如箭。各种野生动物在林间或悠然觅食,或嬉戏跳跃,这些画面共同交织成为一幅美丽蓬勃的山景图。 “这里看起来灵山秀水,按理应该是大门派大宗族的聚集地,这里的其他神仙香火应该很旺盛,怎么可能会拜你呢?” 鸿禧越看越觉得疑惑,林憬也巴望着这副画面,心中更觉得稀奇。 两人的目光随着传音铃传递出的画面逐渐深入,只见两人面前的视野由宽阔青葱,逐渐变得阴郁黑暗,山间的虫鸣声逐渐消失,溪水的潺潺声也逐渐掩去,四周生机勃勃的花草树木也渐渐显得枯黄灰败。 “嗯?” 鸿禧的目光逐渐严肃。 方才他见此地灵山秀水,风景优美,倒像是个仙山福地,但是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这隐蔽的山谷深处,居然有这样阴暗压抑的地方。 山谷中生长了很多奇怪而古老的树木,那些树木长势扭曲,但茂密,它们的树冠十分厚重,仅有的一点儿阳光根本无法照透这里 。 山谷两旁的山壁陡峭压抑,上面爬满了青苔和藤曼,显得格外阴森恐怖,凭借经验,鸿禧可以确定,这里面必然藏着什么古老的邪灵或者是可怕的魔修,只要有人踏入它们的领地,势必无法逃脱。 林憬也察觉到事情不太对劲,他看向一旁的鸿禧:“这里……会有活人住吗?” “……” 鸿禧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索性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活人不大可能,鬼倒是有可能。” 然而,他这话刚说完,两人忽然听到画面之中传来呼救的声音。 “救命呀!救命呀!救我……救我……” 林憬和鸿禧茫然地看了彼此一眼,都没从灰蒙蒙的世界里找到声音的来源。 林憬甚至有些冒昧地问了一句:“神君,方才那是人在叫吗?” “这……听声音,像是一个女子。” 鸿禧和林憬在画面中苦苦搜寻,忽然,林憬指了指画面中的一个幽暗角落。 其实,说是幽暗角落,但等两人都看过去之后才发现,那里其实是一片阴郁潮湿的沼泽,那片沼泽常年受四周浓密的植被和湿润的气候侵蚀,早就泥泞不堪,危险万分,而就在那沼泽的边缘,有一个身穿藕荷色衣裙的少女正在努力挣扎。 显然,她应该是误入了这个山谷,并且陷入了这个沼泽之中,她的面部表情相当慌张,浑身不知是被四周的湿气弄湿,还是被汗水浸湿,她的乌发黏贴在她秀气苍白的面孔上,每一次挣扎非但无法救她,反而会将她带入更深的深渊之中。 看到这儿,鸿禧更纳闷了,这人是怎么来到这儿的?而且,就算来到这儿,她也应该寻求其他能够保佑她性命的神官帮助才对,怎么会呼唤林憬呢? “神君,这个……我们是不是要去救人?” 林憬倒是没有想那么多,鸿禧心中虽有疑惑,但是他毕竟已经看到这少女身处死亡的边缘,自然也不便袖手旁观。 不过,对方所祈求之人乃是林憬,按照仙界的规定,神官只能负责自己各自的信徒,绝不可越俎代庖,否则就会影响自己和对方的修为,对双方的仙体也是有损害的。 若这样的话,只能让林憬自己去救她…… 林憬虽然没有修为,但是自己倒是可以借给他一些仙力护体。 不过,看这个地方凶险之极,自己可不敢亲自送他前去。 若贸然送他前去,出了什么闪失,自己也不好向昊玄和大财神魏枳交代。 看来……自己必须给林憬找个冤种帮手,跟他一起前去这个山谷才行。 第6章 神庙篇:用脸骂人的同事 想到这里,鸿禧抱歉地跟林憬说道:“救人自然是要救的,不过,我得给你找个可靠的帮手,陪你去救她。” 鸿禧迅速将自己不能代替林憬救人的规定跟他解释了一下。 同时向他保证,只要给他一小会儿时间,他就可以立刻给林憬找来一个可靠的帮手。 鸿禧给林憬找帮手的方法无非就是去三十九重天摇人。 三十九重天里十分热闹。 大家大部分都在谈论林憬的那辆飞舟,并且纷纷讨论魏枳的财力。 可是,当鸿禧来到三十九重天,将林憬现在遇到的事情一说,并询问有没有人愿意跟林憬一块下界救人的时候,三十九重天里忽然变得十分安静,死一般的宁静让鸿禧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使用了静音诀。 隔了半天,鸿禧忍不住问道:“人呢?” 大家都不是傻子,当然明白鸿禧这是在抓大冤种,没一个敢出头的。 毕竟林憬可值几亿个灵石,谁要是陪他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了差错,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鸿禧也知道大家不好骗,所以假装生气道:“怎么都不说话?都哑巴了?” 见他生气,又隔了小半天,三十九重天里终于有人说话: “我觉得,有诈。” “有诈。” “有诈+1。” “月团灵君有信徒吗?” “没有吧。” “是吧,多少年没听说过这个神官有信徒了,怎么林憬刚一来,就有人求助了?而且是这么古怪的一个地方?” “是啊,一般身陷险境,都得寻求什么武神或者菩萨的帮助吧?找林憬是怎么回事?” “会不会是魔界的陷阱?” “有可能。” “我觉得很有可能,总之整个事情都透露着一种诡异。” “诡异+1。” “而且林憬是关系户,要是一个伺候不好,照顾不好,被昊玄帝君问责或是被魏枳埋怨怎么办?几个亿的灵石订单毁在我手里?我看我也得卷铺盖走人。” “是啊。” “就是。” “难办……” “难办+1。” “难办+9999。” 三十九重天再次变得热闹起来,可是鸿禧却十分心焦,因为那名女子现在危在旦夕: “我说,我现在十万火急,我需要帮手,你们不要给我哇哇叫,说些没用的,人命关天,我就问谁去?” 三十九重天里,再次恢复宁静。 鸿禧略显尴尬,心中又有些窝火。 不过,平心而论,众位神官的担忧并非多余。 就在鸿禧犹豫着要不要赌一把,实在不行自己破规一次,陪林憬下界的时候。 三十九重天里忽然出现了一条新的消息。 有人说道: “我去。” 简单的两个字,不仅让鸿禧心中一动,同时也让原本沉默的三十九重天再次热火朝天。 “我去?这是语气词还是疑问词还是肯定句?” “谁家小孩?” “这那位仙友这么有胆有识?麻烦报个名号好吗?” 这个神秘的发言人显然引起了大家的好奇。 鸿禧原本想让这些人都静一静,自己私下跟对方交流,但那人似乎挺大方的,直接在大家面前自报家门。 “和月殿贞元将军座下,仙侍拂霜。” “拂霜?” “这个名字没听过。” “好像就是一个普通仙侍。” “不过,贞元将军的话,那不就是大孔将军孔是今?” “孔是今是魏枳的旧部,当初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好兄弟。” “啊?这是?这是不忘旧主,来帮嫂子了吗?” “上次见孔是今没在三十九天说话,我还以为他跟林憬关系不好,没想到孔是今还会主动派人帮助林憬?” “莫非他们关系其实不错?” “有可能。” “不过,我说这位拂霜仙侍,你是自愿帮助这个林憬的,还是被你家将军逼得啊?怎么也不见你们将军出来说句话?” “……” 面对排山倒海的询问,这个名叫拂霜的仙侍却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再也没有了声音。 另一边,鸿禧紧急私信了对方,他确认,这个名叫拂霜的仙侍从未在三十九天发言过,所以他要跟他确认一下,对方是真的要去,还是只是搞个噱头,而且他要确认一下对方的能力是否足够保护林憬。 可是,让鸿禧没想到的是,他还不等联系对方,对方却主动从三十九天退出来,私信了他: “地址。” “……” 见对方似乎胸有成竹,鸿禧反而不太方便多做盘问,他略微想了一下,考虑到对方毕竟是孔是今的人,而孔是今是魏枳的死党,应该不至于随便派个人去祸害林憬。 而且,就算林憬在孔是今手下出了差错,那么魏枳可能也能包容孔是今,不跟他计较。 鸿禧综合多方面考虑,果断地将林憬的地址和那个山谷的地址给了拂霜。 对方在拿到地址之后,就再也没说一句话。 鸿禧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于是忍不住又私聊孔是今。 “我说,贞元,你座下的这个仙侍是怎么回事?你派去的吗?” 让鸿禧感到尴尬的是,以往叽叽喳喳,每次都会秒回的孔是今居然一言不发。 像是死了一样。 奇怪,完全奇怪。 这些人到底都怎么了? 鸿禧考虑不清这些问题,而另一边,林憬已经等到了那个所谓的拂霜。 林憬原本在鸿禧的永嘉殿中静静等着鸿禧回来。 他能够清晰地看见画面中的少女正变得越来越绝望,可是他却无能为力。 这种感觉让他非常挫败,同时也十分汗颜。 他是个责任感道德感很强的人,少女越是处境危险,他越是容易自责。 而就在他焦灼万分的时候,他忽然敏锐地捕捉到自己的身后传来玉环叮当脆响的声音。 林憬感到疑惑,因为鸿禧的身上并不会佩戴玉环,走路也轻飘飘的没有声音,所以来的人绝对不是鸿禧。 林憬茫然地扭过头,看向自己的身后,只见自己的身后赫然出现了一个身穿白色仙袍的少年,他的腰上束着带有红色流苏和玉环的腰带,勾勒出他劲瘦纤细的腰肢。 对方的五官非常精致立体,脸不大,脖子雪白,身体纤长漂亮,乌黑的长发被扎成一个大辫,额前散落着漂亮勾人的碎发,鬓边也垂着慵懒的长鬓发,将他原本就精湛的五官衬托地更为英俊无瑕。 这人生得很好,从外表上几乎挑不出任何缺点,只是,唯有一点让人讨厌,他那眼神恹恹的,一副很瞧不起人的样子,看谁都像是在看垃圾。 “走吧,鸿禧让你跟我走。” 第7章 神庙篇:能干但说话难听的同事 对方从来到茶团殿之后就一言不发,站在哪儿,冷淡又疏离地站在哪儿,犹如一个门神。 但林憬却莫名感到对方的眼神有些熟悉,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对方等了林憬一会儿,看他一直在盯着自己的看,于是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看向林憬: “怎么了?” 语气也很不友善。 仿佛对所有人都心怀敌意,警惕性很高。 林憬心中忽然想起一个人,觉得他们两个人很像,但是他可能慑于对方那种不耐烦的表情,所以小心翼翼地别开脸,不敢跟他多说话。 “没什么……” “没什么就走吧。” 林憬感到他显而易见地有些不耐烦,所以赶紧拿出纳戒,想要使用飞舟。 可是那少年似乎觉得他的行为非常累赘,走过去按住他的手腕,领着他走向传音铃幻化出来的那幅画面。 林憬十分惊讶,不明白对方这是要干什么。 但是,很快,随着两人逐渐走近那幅画面,林憬渐渐感到四周的空气变得十分潮湿,气温也变得温热,鼻腔中传来枯叶腐败和植物溃烂的气味。 眼前金碧辉煌,仙气飘飘的永嘉殿忽然变成了一个气候恶劣,景致灰暗阴沉可怕的山谷。 原来这个少年居然使用“移步换景”的法术,瞬间把他带到了那女信徒所在的山谷之中。 山谷的空气中含有大量的瘴气,凡人嗅之,肯定要五脏俱损,林憬以前从魏渊明那里学过这方面的知识,他忙伸手想要掩住口鼻,但当他伸出手,才发现自己的脸上不知何时被人带上了一张绣有竹叶的面纱。 那面纱虽然轻薄如雾,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那是一张可以隔绝周围瘴气和毒气的面纱,林憬立刻感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清晰。 他把目光落在少年挺拔的脊背和垂落的乌发上,少年的束发绳上绣有跟面纱上一样的竹叶,他立刻意识到这张面纱可能少年临时为他变幻出来的。 他心中颇为感动,虽然这人的眼神和语气都很不礼貌,但是人还是很体贴的。 而少年的体贴远不止如此,随着少年拉他逐渐走近沼泽的方向,他们脚下的污泥也越来越多,但凡是少年走过的地方,都会变成干净硬实的土地,而林憬跟在他一路走来,竟是只弄脏了鞋底,鞋面却仍然整洁。 这一系列温柔的操作,让林憬感到十分温暖,他忍不住问道: “这位仙友,你好,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 对方头也没回,在略作沉默之后,回答道:“我叫拂霜。” “拂霜?你也是神官吗?” “我不是,我是仙侍,我是贞元将军孔是今的人。” “啊?” 林憬的好奇心在听到孔是今的名字后,忽然压抑了下来。 他此前听鸿禧说过,孔是今在他昏迷的那段时间里,早已飞升,上天做武神了。 他和魏枳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按理,魏枳的死党也应该是他的死党。 但是,因为自己是金盏奴出身的缘故,魏枳的很多朋友不是很喜欢自己,其中就包括孔是今。 从小,孔是今就有点儿瞧不起自己,喜欢故意捉弄自己,跟那些纨绔世子们欺负自己,霸凌自己,针对自己,这让林憬十分害怕跟孔是今交往,由此,他也不太敢再跟拂霜说话。 拂霜见他忽然不说话,似乎觉得有些意思,扭头问道:“怎么不说话了?你跟我家将军关系不好吗?” “我……” 林憬想了想,有些局促地回答道:“我与你家将军从小认识,关系的确一般。” “他欺负过你?” “嗯……还好,其实他还算好。我以前在人界有个……有个喜欢的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父母想要做媒,把我纳给他做妾,但你家将军很不喜欢我,觉得我配不上他,便有些排斥我。” “不过,我没想到,虽然他总欺负我,但在关键时候,会派人来帮我。” 林憬真心实意地跟拂霜诉说自己心中所想。 但是,让林憬有些尴尬的是,对方在听了自己的话之后,没头没尾地冷笑了一声。 林憬从他的笑声中听出了嘲讽,有些尴尬,他想问对方为什么冷笑,却又不敢。 不过,好在拂霜似乎能读懂他的意思,主动给他解释自己的情绪: “灵君,你这个人真单纯,你我相识不过须臾,却与我说这种真心话,你就不怕我向我家将军告密,或者把你的心里话随便分享给别人吗?” “……” “交浅言深,乃人与人交往的大忌。” “我家将军最讨厌你这种天真可爱,不经世事的小蠢货,也难怪他从前不太喜欢你。” “……” 林憬轻轻张开嘴,没想到拂霜说话这么一针见血,初次见面就直接讥讽他做小蠢货。 虽然他从小被养在人皇和雪后身边,的确单纯天真,但……但也少有人说的这么直接。 除了魏枳和他的那些死党们。 不过,魏枳有个好处,虽然会骂他笨,但也会反复提醒他不要这么笨。 就像眼前的这个拂霜一样。 说真的,第一次见拂霜的那种眼神时,他就难以控制地想起魏枳。 魏枳从小也喜欢这么看人,而这,与魏枳从小过强地天赋有关,同辈中很少有能比得上魏枳修为强悍,心思缜密的,因此他总容易用那么怠慢的眼光看别人。 “你说话的方式,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虽然被拂霜奚落,林憬还是忍不住感慨。 “……” 拂霜像是没听见,一言不发。 林憬显然也察觉到对方对自己口中的那个“朋友”并不感兴趣,因此也识趣地不再说话。 “到了。” 拂霜的话刚说完,林憬也跟着停住了脚步,那名少女早已被沼泽拖入身处,她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藕荷色的衣裳已经被泥浆吞噬,整个人只剩头颅露在外面。 她的意识已经完全丧失,只能软软地躺在原地,等待生命的流失。 拂霜将林憬放开,说道:“你可以去救她了。” “我?” 林憬感到十分局促:“我什么都不会……我……” “没事,我会使用傀儡术帮你,你伸出手来就可以了。” “啊?” 林憬仍旧不解其意,拂霜指挥他伸出手,林憬照做之后,手上忽然绽放出一朵花茎直立,叶子光滑的植物。 那株植物大约只有林憬的一掌那么长,花朵是蓝色的,像是一个一个的小铃铛,十分美丽,植物周围还闪烁着梦幻的光亮,像是迫不急待地要告诉所有人,它跟普通的小花小草是不一样的。 林憬的目光完全被它吸引,可爱的眼眸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而那株植物并不怠慢,在从林憬的手中出现之后,迅速生长,其中一朵蓝色的花朵越变越大,花蕊渐渐伸出花瓣,变成两根犹如手腕般粗壮的藤蔓,它们来到那少女的身旁,将两条花蕊深陷泥淖之中,随后,在林憬惊讶的目光中,那两条花蕊竟把少女从沼泽中缓缓托起! 少女被带离沼泽之后,浑身泥污,脸色青紫,似乎有些窒息。 林憬正担忧对方的性命时,那两根化作藤蔓的花蕊将少女轻轻送进蓝色的花朵之中,那枚花朵缓缓闭合,闪烁着淡绿色的光芒,像是在为那名少女疗伤。 林憬略微等待片刻,那花朵忽然再次张开,将少女轻轻放在了一片干净的落叶堆上,少女的浑身已经被清洁干净,脸色也恢复了红润,而那两根花蕊也变得十分干净。 蓝色的花朵在做完这一切之后,迅速恢复原本的大小,并在林憬的手心消失。 林憬简直不敢相信,这救人的一幕是由“他”完成的。 他尚且沉浸在惊愕之中,而那名女子却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目光透过空气中浑浊的薄雾,隐约看见了两个面容出众的少年,两人虽然身处这般潮湿的山谷,但周身的衣衫却洁净如雪。 那一瞬间,山谷中的阴霾似乎也跟着驱散,拂霜给她戴上了一张面纱,而她的神智更为恢复,眼中的泪水在眼眶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你们是谁?救我……救我出去好吗?求求你们救我出去吧。” 面对少女的恳求,林憬忍不住就想要上前搭救,而拂霜却制止了他,拂霜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个诀,一只飞舞的雪花忽然从他的指尖飞出,飘向少女。 林憬见过这种法术,这是修仙者用来检验来者是人是鬼的法术,名为“鉴心雪”。 鉴心雪落在对方身上若是融化,说明对方是人。 但若不能融化,则说明对方为鬼。 只见那片鉴心雪悄无声息地落在那少女身上,瞬间便消失融化,显然,对方的确是误入这里的人类。 在确认对方是人之后,拂霜对她的态度明显好了一些,甚至亲自将少女搀扶了起来。 “娘子何以至此?此地危险万分,若非我二人行经此处,娘子可就要送命了。” 拂霜的声音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但却有了很多人情味儿。 那女子听他讲话客气,一时间也放松了警惕,小声回答道:“回这位公子的话,我原是跟随姐妹进山拜神仙的,不想竟误入此处,要不是遇见二位,可真是要一命呜呼了。” 第8章 神庙篇:被吞噬的神庙 “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出去再说吧。” 林憬觉得这里说话不是很方便,便邀请两人出了山谷再说。 出了山谷之后,那少女仍旧没什么力气走路,拂霜主动背着对方,三人走了好长一段路,才来到附近的一个有人居住的村落,还找了个茶棚歇息。 林憬要了一些红茶,端来给少女喝。 红茶性温,少女喝下之后,脸色更为红润,看起来比从前更好。 “我就住在这山脚下,原本是附近山村采茶的茶女,近年来收成并不是很好,所以我就想来山里拜茶神的,谁知道,不小心就跟同伴走失,误入了那个山谷。” “那地方人迹罕至,景色恐怖,你刚进去就应该感觉到不对劲,但你身处的沼泽却距离入口很远,你为何会明知错误,但仍旧往里面走去呢?” 拂霜很是聪明,很快就发现了问题的疑点。 “回这位公子的话,其实,这事说来古怪,我刚进入那个山谷的时候,那山谷其实并不是那个样子的。 那里面跟外面一样,景色优美,我当时刚跟大家走散,心里十分焦急,而恰好,我就听见那个山谷里面好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所以我就大着胆子走了进去。” “我还以为是她们在里面叫我呢,可随着越往里走,我就发现,这里面根本没有除我之外的任何人。”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我忽然不小心跌了一脚,当时我跌倒在一个凹陷深深坑中,可真是摔死我了。” “我正生气,又害怕,可一抬头,却发现那个深坑中居然有一个被毁坏的神庙。 那个神庙破破烂烂的,连木头都被周围的湿气弄得腐烂不堪,我一走过去,不小心踩到那些木地板,那些木地板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可吓人了。” “我当时还纳闷,这里景色这么优美,怎么会有这么破烂的神庙?而且,附近的几个神庙我们也是知道的,还从没听说这里也有。” “我想着,反正在这里也迷路了,不如求神祷告,让神庙里的神仙送我出山,好跟家人朋友团聚。” “可谁知,就在我走进神庙之后,却发现里面唯一的一座神像居然被人拦腰砍成了两节!神像的上半截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下半截了。” “我觉得挺恐怖的,而且他整个神殿里虽然没有人了,但却隐隐有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 “不舒服的感觉?” 拂霜反问。 少女使劲儿点头:“嗯,我也说不上来,就是那种,看起来里面像是没人,但其实又感觉周围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你一样。” “可能是从小我的通灵感就比较强吧,反正我就觉得,里面特别瘆得慌。” “我本无意冲撞里面的神仙还有鬼怪,但又怕他们误会,缠上了我,于是我就拿出随身带着的香,给他们上了三柱香,祈祷他们不要伤害我。” “谁知,还不如不拜呢,我刚拜完里面的那个破神像,周围的一切都突然变了,那座神庙忽然剧烈颤动,像是地震了一样!” “我连忙往外跑,可是脚底的木地板却变得越来越粘腻,我低头一看,整个神庙的地面居然化作了一片沼泽,而那座神庙竟然在缓缓下坠,被沼泽吞噬。” “我当时真是吓坏了,就尽快想往外跑,可是,那时候早就晚了,虽然我拼命逃出门,但一只脚还是陷在了沼泽边缘,我在这儿挣扎了好久,直到整个神庙都被沼泽吞了下去。” “我当时吓也吓死了,还以为自己也要完了,结果幸亏抓住了一根神庙上掉下来的木梁,我拿它插在沼泽边的硬地里,支撑了好一会儿,但还是无济于事,再然后,我就遇见了你们。” 少女说起自己的经历,还是心有余悸。 不过,让林憬感到佩服的是,对方在经历了那么恐怖的事情之后,脑袋居然还能保持理智,口齿也十分清晰,这真是太少见了。 “娘子请吃薄荷糕吧。” 林憬问店家买了一些小食,拿给少女吃。 少女一面谢过他们,一面问道:“我看两位公子像是修行之人,可是附近山峦上年修仙的修士吗?” “我们……” 林憬正要说话,一旁的拂霜说道:“是的,我们是附近宗门的弟子,本是来附近猎魔的,没想到居然会遇到娘子。” “哦,原来如此,不知两位公子是哪家宗门的弟子?两位公子对小女有救命之恩,我理当上门去道谢。” 少女说是去道谢,但脸上却浮现出异样的红晕,林憬是过来人,知道这小姑娘应该是不知看中他们其中的哪一个。 林憬正想拒绝,但一旁的拂霜说道:“我们是流云宗江掌门的弟子。” 流云宗三个字一出口,那少女的脸色显然变了一变,似乎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原……原来是江宗主的高徒啊,真是冒犯了。” 林憬看她态度有些变化,忍不住低声问拂霜道:“你口中的江掌门是什么很可怕的人吗?” “……” 拂霜稍微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形容方式:“也不算可怕,不过,他们家是修无情道的。 他们家的宗主江抚仙视女子如洪水猛兽,几乎到达变态的地步,山上不许女子进入,更不许男弟子与任何女子产生私情。 我故意这么骗她,是为了让她知难而退。 毕竟江抚仙的变态在这一带非常有名。” “哦。” 林憬明白了,轻轻点头。 那女子显然也是听过江抚仙的名头,觉得有些触霉头。 不过,她倒是真心实意想要感谢两人,她坚持说道: “可是,我这次得救,多亏了你们二位,我真的很想感谢两位,不如两位随我回家用一顿晚饭吧,我家在当地也算是颇有家资,我的父母一定会好好招待两位的。” “哦,这就不必了,不过,娘子若真是想要谢谢我们,就多多买一些香烛,点心,干净瓜果,在下次拜茶神的时候,为他的下属月团灵君供奉一些吧。” “什么灵君?那是干什么的?” 那女子十分好奇,显然从没听过这个神仙的名字。 “这位灵君也是管茶叶丰收的,而我们今天之所以能够来到这里,全靠这位灵君的指引,你要谢就谢谢他吧。” 那女子恍然大悟,认真点头道:“这好说,我会照做的。” 第9章 神庙篇:嘴臭的同事 林憬仔细问了那名女子的姓名,又问了女子的住址,好让拂霜送她回家。 那女子自称姓杨,叫做小角,家住山下的香亭村。 她说她们村子里有一个从上古时代留下的八角亭子,那里种满茶树,村民们都以采茶为生,而她的父亲则正是本村的村长,所以她才敢说自己颇有家资。 拂霜将那名女子送到她们的村子,小角的父母和姐妹都找不到她,急得要命,如今忽然见她平安归来,自然对两人千恩万谢。 拂霜和林憬辞别了执意要留他们吃饭的村民,一起走进来时的深山。 在确定四周无人跟随之后。 拂霜轻轻晃动林憬的那个传音铃。 很快,眼前就浮现出茶团殿的画面。 拂霜带林憬走进传音铃幻化出的画面,两人瞬间返回仙界,结束了凡间之旅。 林憬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 他像是做了一场梦,张开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但是那颗帮他救过小角的小兰花却早就不见了。 “刚才那个小兰花是你的法器吗?是你帮我操纵的吗?你是木灵根?” 林憬很是好奇。 在包括梁秋国在内的很多修仙帝国之中,大多数居民生下来都是有可以修炼的灵根的。 这些灵根大部分可以分为木,水,火,风,雷,剑六个灵根。 其中,木灵根和水灵根基本上只能用来防御,很少能进行攻击。 而剩下的火灵根,风灵根,雷灵根和剑灵根却属于杀伤力很强的攻击性灵根。 在这四个攻击灵根中,又以雷灵根和剑灵根的攻击性最强。 像魏枳,他就是最典型的雷灵根,攻击力特别强。 拂霜表情无动于衷,反问道:“木灵根怎么了?值得这么兴奋吗?” “木灵根啊,我母后从前也是木灵根,你以前是梁秋国的人吗? 你知不知道先皇后雪中雒? 梁秋雪氏,很多人都有木灵根,我母后从前的法器叫做离愁草,也很漂亮,跟你这朵小兰花一样漂亮。” “……” “你的小兰花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拂霜停住脚步,告诉他:“春蚕草。” “春蚕草?” 林憬张了张嘴巴,似乎还要说什么。 但拂霜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他抬起那张不太礼貌的脸,打断了林憬的话: “任务已经办完了,我要回去了,告辞。” 说完,拂霜抬脚就要离开。 林憬轻轻啊了一声,呆呆看着他的背影。 虽然与拂霜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对方可靠的做事方式还是让林憬颇为喜欢。 他在仙界并没有朋友,好不容易认识一个人,自然十分珍惜,他有些不舍地说道: “拂霜仙侍。” “嗯?” 拂霜停住脚步,仍是那副不礼貌的表情看向林憬。 林憬看他不太耐烦,有些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说: “拂霜仙侍,方才咱们也算是认识了,我……我觉得你人很好,我们可以做朋友吗?你以后还会来找我吗?或者……我可以去找你吗?我……我……” “……” 拂霜抿唇,略显冒犯地把林憬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这让林憬十分害怕,也有些慌张,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拂霜似乎看出了他的害怕,不过,这个一贯冷言冷语的家伙自然是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的。 “这位灵君,我希望你能明白,神仙不需要朋友,何况,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啊……” 林憬听到这么伤人而直白的话,表情显而易见地有些尴尬。 不过,他从小被人奚落多了,那种尴尬的表情很快就被他收起来,变得面无表情。 可是,他的唇角微微收紧,双手藏在袖子里轻轻绞动,这一切都显示着他的失望和落寞。 “你的主要任务是赶紧提升仙力,广招信徒,吸引香火,变得强大起来,朋友这种东西,没有也罢。” 拂霜说完,毫不留情地转身,留下最后一句话: “我们或许还有机会再见面,但我劝你不要来找我,因为我家将军不喜欢你,请你不要自讨没趣。” 说完,拂霜的身影就消失在重重仙雾之中。 茶团殿再次陷入一片可怕的寂静之中,微风轻拂,林憬手中的铜铃轻轻晃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憬满心失落,无处可诉,又委屈又觉得窝囊。 他失忆之后,记忆只停留在他的十八岁,内心深处不过是个刚成人的少年,心理脆弱地很。 他不断告诉自己,来了仙界,要坚强一点儿,但拂霜的话真的挺伤人,林憬把八角铜铃挂在前厅之后,一个人怪可怜地蹲在后院的水池边生闷气。 那条七彩斑斓的小金鱼不知何时来到了林憬面前的水域,它在林憬的面前游来游去,摆弄它的小尾巴,似乎在观察林憬的情绪。 林憬本来只想偷偷躲起来生窝囊气,没想到那条小金鱼也在,一时间,他颇为尴尬,同时也有些觉得羞耻。 小金鱼看到林憬的表情,确认他情绪很差。 那条小金鱼比拂霜懂事太多,见林憬伤心,居然又开始对着林憬吐泡泡。 林憬知道它是在逗自己开心,一时间,心中很是温暖。 可越是温暖,便越让林憬觉得酸楚。 如果自己没有莫名其妙的飞升就好了,放在以前,若自己还在梁秋国的皇宫中,他一哭,父皇和母后还有魏枳肯定都会来安慰他,会来哄他,甚至会帮他出头教训别人的。 但现在,他只剩下自己了。 林憬想到这里,忍不住伤心地擦起眼泪。 眼泪那么多,落在池水里,反而把那条小金鱼吓了一跳。 它呆呆摇着尾巴,看着林憬,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吐泡泡哄不好他了。 林憬哭得正伤心,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庭院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剑姿?呦——怎么就哭了?” 来者正是鸿禧,他很纳闷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林憬怎么了。 那条小金鱼在看见鸿禧出现的瞬间,立刻一头扎进深水处,它的动作悄无声息,像是一瞬间就消失了,没让鸿禧发现任何痕迹。 林憬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话都说不明白。 鸿禧拿手帕来给他擦眼泪:“怎么了?可是那个拂霜得罪你了?我去找他算账。” 林憬闻言,勉强摇了摇头,他不想因为自己的脆弱情绪而让鸿禧迁怒于拂霜。 毕竟,拂霜说话虽然难听,可说的却是实话。 鸿禧见他回护拂霜,不由得轻轻一笑,说道: “行了,你不必为他遮掩,你们下界去做事,我都通过世事镜看见了。 这小子修为挺强,可说话的确不好听,回头我就去和月殿找他的主子骂他。” “不要,不要……神君,我只想问你两件事。” “嗯,你说。” “第一,我到底为什么会飞升上来?” “……” “第二,我怎么才能回去?我不想在这儿,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林憬说着,忽然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鸿禧见状,有些不知所措,可是,他哪儿敢跟林憬实话实说? 毕竟林憬可值好几个亿的灵石。 仙界还要靠这些灵石去修建仙宫,增强神官的修为,他怎么能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林憬,让这件事鸡飞蛋打呢? “你……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父皇母后死了,篾篾嫌我太笨太累赘,不想要我了?” “不是的……” “那……那他为什么送我来这儿?我想回去,或者……或者让他来见我也行。求求你们了……” 鸿禧觉得很为难,他仔细想了想,还是不忍心告诉林憬,他的确是被魏枳给抛弃了。 魏枳把他送上仙界,说的好听些是为了补偿林憬。 可是换过来一想,何尝不是花钱消灾,把他当个没处安放的小玩意儿,扔到他见不到的地方,再花笔钱把他看管起来? “小剑姿,你不要伤心,我可以告诉你实话。” “真的?” “嗯。” “其实,魏枳送你飞升,是为了保护你。” “嗯?保护我?” “嗯。” 鸿禧拿出手帕帮他擦眼泪,编谎话哄他:“小剑姿,你不知道,在你昏睡的那段日子里,人界受到了魔界的进攻,你们的父皇和母后都因此死了,魏枳只好提前继承皇位,扛起家国的重任。” “魏枳现在刚刚登基,自身难保,他需要求助很多人来帮他,才能让他稳固地位,在这种情况下,他自顾不暇,怎么可能还有空儿来照顾你?” “他不希望你受到伤害,所以就把你送到仙界来了。” “你在仙界也很好啊,大家都很照顾你,吃喝不愁,只是暂时见不到魏枳而已。” “而且,你难道不想多学点儿法术,学点儿本领,也好以后帮助魏枳吗?” “……” 鸿禧的话果然让林憬安静下来,林憬应该是信了他的话,他使劲儿擦干自己的眼泪,微微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可是,我是金盏奴,没法儿修炼,我帮不了他……” “哎呀,没关系,只要你想,方法总比困难多。这里可是无所不能的仙界,你一定能找到办法变强的。” “等你变得很强,你不仅可以帮助魏枳,还能给你父皇母后报仇呢,是不是?” “嗯……嗯。” 林憬使劲儿点点头,情绪看起来比之前稳定了很多。 不过,他仍旧放不下另一件事。 “不过,神君,我都已经飞升了,我还能回人界去吗?其实……我不想在这儿的,我想等我变强了,就回去。” 鸿禧闻言,略作沉默。 凡是飞升的人,没有能够返回人界的。 若想离开仙界,只有两条路。 一是跳下堕仙台,堕落为魔。 二是剔除仙骨,死。 “神君?” “嗯?哦……没事,可以啊……你可以回去的呢。” 鸿禧冲林憬心虚地笑了笑,拉起他的手,拍了拍,说道:“小剑姿,你会回去的,有朝一日,你一定可以回去。” “一会儿,我给你找几本修炼的书,你学习一下,等你开始学习了,就不会胡思乱想了。好吗?” 林憬听话地点点头。 鸿禧看见他很是乖巧地样子,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 他真难想象,如果林憬知道自己飞升的原因,他应该会有多伤心。 这个满心幻想着爱人的林憬,并不知道在嫁给心上人之后的几百年里,会遭受多么难熬的苦难。 和月殿里,寂静无声,月光如练。 拂霜站在殿中空旷的地方,指尖掐诀,在自己面前幻化出一副世事镜,从镜中,他可以看到任何他想要看到的东西。 镜中的茶团殿笼罩在夜幕之中,静谧祥和,萤火虫飞舞其间,如梦似幻。 而林憬则卧在殿中的一张书桌上,趴在杂乱的修仙书籍中打瞌睡,应该是读书读累了。 大部分金盏奴其实都很聪明,他们不止会察言观色,曲意逢迎,同时也十分机敏,灵透,学东西很快。 林憬刚嫁给他一年左右的时候,也试着接触过修行。 他学那种理论知识特别快,但因为没有灵根,他再聪明也没有用,所学所知,根本无法保护自己。 现在的林憬认真的样子,的确跟当初很像。 可惜,他要用足够长的时间才能认识到,自己的努力都是徒劳的。 拂霜静静看着这一幕,视线定格在林憬毫无防备的睡颜之上。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林憬平静休憩的样子。 “孔是今,你这个大尾巴狼,少跟本君装腔作势,你家的那个仙侍呢?我要找他,让他给我滚出来,让我进去。” “哎呀,他不在这儿……哎,真不在!你听我说,你出去嘛……” 正当拂霜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听声音,是鸿禧和孔是今。 鸿禧身为仙界四大神君之一,地位仅次于帝君昊玄,他要硬闯和月殿,想来那孔是今也无法阻挡。 鸿禧无顾孔是今的阻拦,已经进入了和月殿。 而拂霜则缓缓转过身,漫不经心地看向鸿禧。 鸿禧今日曾在他的世事镜中见到过拂霜的样貌,当时,他就觉得拂霜十分眼熟,而如今,当他看见对方见到自己却丝毫没有行礼的意思的时候,他心中那种怀疑的情绪简直到达了顶峰。 鸿禧在距离他几丈远的地方站住脚,而拂霜则毫不避讳地与他平静对视。 月光笼罩着他笔直的身躯与那纤尘不染的白纱,让他看起来像是由月光凝练出的美丽精灵。 一阵清风拂过,拂霜的容貌忽然发生了一些变化,除了眼神之外,他的身体似乎比之前更为高大了一些,精致的五官变得更为锋利,神态更为稳重,失去了一开始那种轻薄高傲的气质,左唇角下则多了一点漆黑的小痣,不仔细看,竟看不出。 尽管早有准备,鸿禧还是被这个形象的拂霜吓得微微张开嘴巴,舌尖不由自主地呢喃出对方原本的名字: “魏枳?” 第10章 神庙篇:嘴硬的前夫 “是你?”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你不是应该……” 鸿禧的话还未说完,拂霜——又或者应该说是魏枳,便下了逐客令。 “孔是今,送他出去。” 他说完,孔是今赶忙上来拉住了他,一脸为难道:“走,走啊神君……有事我回头跟你说。” 尽管魏枳与鸿禧是人仙神之别,魏枳身为凡人根本没资格管到鸿禧, 但如今仙界势微,无论是在财力上还是实力上都要要依仗这位人皇的帮助,所以即便是鸿禧也只能偃旗息鼓,收起那兴师问罪的心思。 孔是今拉鸿禧出了门,门外月华似水,夜色凉薄,两人身穿轻盈的纱衣共同立于巍峨的仙宫之前。 鸿禧见自己也已经出门了,不耐烦地甩开孔是今,质问道:“行了,我走得够远了,有话快说,他到底为什么跟来?又为什么要乔装身份,帮助林憬?他不是讨厌他吗?” 早已身为神官之一孔是今昔年不仅是魏枳的兄弟,也算半个跟班。 对于魏枳和林憬的恩怨纠葛,他当然了如指掌。 但是,当他面对鸿禧的这个问题时,他却很含糊地冲他笑了一笑,说道: “他们两个的事,一句两句说不清。” “你只要知道魏枳对他没有恶意就行了。” 鸿禧直白地感到一丝不对劲。 他听过很多有关于魏枳虐妻地版本,但那毕竟都是道听途说。 如果魏枳当真对林憬恨之入骨,避之不及的话,本不必如此惺惺作态。 他究竟为什么要私自上天,冒充身份,来到林憬身边? 莫非?真是因为旧情难忘?! 可得了吧……他可不信这个一惯以薄情寡恩,眼里只有算计利益的人皇魏枳能对什么东西有所留恋。 即便林憬付出再多。 “哼,你们兄弟几个,一向蛇鼠一窝,什么实话都说不出来,方才哄我出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跟我保证的。” 鸿禧没听见自己想听的,心中自然不忿。 不过,他也只敢过过嘴瘾: “魏枳要做什么我可以不管,但是你需要告诉他,不要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更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光林憬一个人,就够招人议论的了,再加上个他,我真不知道要闹出什么鬼热闹。” “如今昊玄帝君身在东海,这里暂且归我和其他三位神君照管,他跟我没什么纠葛或者恩怨,但剩下那三位神君可都跟他有些过节。我只求在昊玄帝君不在的这段日子风平浪静,不想节外生枝,懂吗?” “那是自然,不送神君了。” 孔是今恭恭敬敬送别了鸿禧,待他走远了,孔是今终于轻轻舒了一口气,耸耸肩,返回自己的和月殿。 和月殿中,魏枳的目光仍停留在世事镜上,但是,这一次,世事镜中浮现出的画面却再不是茶团殿的画面,而是一处下界的山峦。 那山峦正隐匿在黑夜之下,看起来十分幽静。 可孔是今微微注意了一下,立刻就发现,这处山峦正是今天上午魏枳和林憬亲自去过的那个山峦。 “此地是流云山,位于十万大山境地,属于江抚仙的管辖范畴。” “江抚仙身为流云宗宗主,在下界修仙者中,排名前三绰绰有余,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 “他所管辖的境地之内,不应该有那样魔气深重的山谷。” 魏枳使用神识仔细探查过流云山内的一景一物,但唯独在探查他们今早前去的那个山谷时,感到极为不舒服。 “那江宗主素来嫉恶如仇,与魔界更是有血海深仇,他绝不会允许有这么危险的魔气藏匿在他们山中的,我想,他或许也不知道这件事,要不要派个人前去跟他们知会一声。” 魏枳闻言,仔细思索了一下,说道:“也好,我会传书给下界,派朝中的官吏通知于他,不过……” 魏枳说到这儿忽然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什么顾忌。 “怎么了?” “不过……我方才在仔细思索那个神庙的事。” “这个神庙十分古怪,而且,我很好奇的是,为何那女子在危险之中,求助到的神官居然是林憬。” “当时她进入山谷之后,所遇到神庙只有这一个,也就是说,她只参拜过那个神庙中的神像,莫非……那个被毁掉的神像,是月团灵君的神像吗?” 孔是今闻言,接口道: “可是,月团灵君这个职位,在几百年前就已经香火断绝了。” “就算他香火没断绝的时候,他也只不过是茶神不夜仙君身边的一个从属神官,达不到单独建立庙宇,塑立神像的资格。” “所以,那具神像不应该是月团灵君的神像……但若如此,又为什么会牵扯到月团灵君呢?” 魏枳略作沉默,忽然道:“或许是因为他……” “啊?” “我的意思是,或许对方并不是想要牵扯到月团灵君,而是要牵扯到林憬。” “你想,这个月团灵君都多少年没有香火了,但偏偏是林憬飞升的第一天,就收到信徒的求助,所以,我觉得,这件事恐怕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会不会……是跟琴昂有关?” 提起这个名字,魏枳一向淡漠冷酷的眼神忽然发生一丝丝细微的变化,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为可恶又可恨的东西。 孔是今口中的琴昂不是别人,正是上一任魔皇御吾的儿子,魔界如今的新皇。 他的口碑在三界之中要强过他的父亲甚多,当初林憬就是由他做主,被送回人界。 “也不能排除琴昂从中作梗的可能,他看似温和有礼,其实比御吾更为阴毒,我极其讨厌他。” “这事如果真的牵扯到琴昂的话,单凭江抚仙一人之力,恐怕难以对付。 十万大山位处西南,你去联系一下香火集中在西南一带的神官,最好叫以前梁秋国中的旧人来帮忙,让他们暗中关照一下江抚仙,以免发生不测。” “是。” 孔是今连忙答应,而魏枳的目光则从世事镜上渐渐收回。 世事镜在失去了魏枳的修为维持之后,缓缓消散。 而魏枳也在世事镜消散之后,化作拂霜的少年体态,沉默地站在殿中,目光投向和月殿的门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孔是今与他兄弟多年,倒也不是吃素的,竟能猜透他的心思。 “要不,你再去茶团殿那边看看?反正他也睡着了,注意不到你的。” “无趣,我才不去。” 魏枳别过头,一副压根不感兴趣的样子。 “但是,你的身份已经被鸿禧发现了,鸿禧口风比较严实,倒不必担心他传出去。 不过……若这次真是魔界的人刻意针对林憬的话,我只怕他日后还需要你的帮助。” “你与其待在我的和月殿,倒不如去他的茶团殿算了,保护他倒也方便,你说呢?” 魏枳不说话,也没有表态。 孔是今耸耸肩,径自往自己休息的床榻走去,边走边说:“反正我听鸿禧准备给他找个仙侍,你若是毛遂自荐,我看鸿禧肯定回答的。” “……” “你要是不愿意去的话,干脆就当我没说。” “反正林憬那么笨,也没认出你,不如趁你俩现在不熟,你还能好好跟他处处,不然等他认出你,你想找他,他都不一定爱搭理你。” 孔是今的话说完,良久都没能收到回应,他诧异地回过头,看向魏枳的方向,结果发现对方早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不知往什么地方去了。 孔是今见状微微摇头,无奈地笑道:“这么多年,什么都变了,偏是那张口是心非的破嘴没变,全身上下就嘴巴最硬,丢死人了。” 翌日,茶团殿。 林憬起了个大早,在茶团殿洗漱完毕之后,认真地把自己按在梳妆台前好好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了一番,然后开始在殿中寻找烧茶的工具和茶叶,以及可以食用的糕点等物。 自从千百年前仙界发生灾难之后,三界的时间运转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以前那种天上一天人间一年的概念早已被完全破坏。 如今仙,人,魔三界早已使用统一的时辰变化,在天上过一天,等同于在人间一天,更是等同于魔界一天。 这种时间统一极大地方便了林憬的作息,丝毫不会让林憬感到任何不适。 他按照自己的记忆,在一张纸上标记了一个“天玺十八年四月廿七”的时间。 在他的印象里,他是天玺十八年四月廿六飞升的,所以,今天肯定是这一年的四月廿七。 但是,他弄混的是,他真正飞升的这一天,早距离他成婚的天玺十八年过去几百年了。 林憬轻轻哼着歌,煮好了茶,清扫了房间,把一切打理地井井有条。 他虽长在雪后身边,被捧在手心里长大。 但雪后一直拿他当儿媳培养,衣食住行,举止行为,都要求温柔礼貌,贤惠懂事,以夫君为主,她说,只有这样,才会讨男孩子的喜欢。 从小,林憬就学会了事事以魏枳为主的习惯。 他知道自己将来是一定要嫁给魏枳的,所以他总是刻意打听好,注意好魏枳的喜好。 每天给他煮喜欢的茶汤,准备喜欢的点心,为他熨烫好衣服,准备配饰,鞋袜。 在魏枳十五岁之前,他们一直以这种方式相处。 两人一起住在雪后的凤魂殿,同吃同住同睡。 魏枳渐渐不再能离开林憬的服侍,而两人的婚事看起来也是那么的水到渠成。 父皇和母后曾经不止一次提过,到天玺十八年的中秋,就把自己正式许配给魏枳。 但是,林憬心里有自己的认知。 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是绝对不可能成为魏枳的正妻的。 所以,他一直觉得他们两个口中的“许配”,应该是要把自己纳给魏枳做侧妃或者妾室的意思。 而魏枳显然也没把自己放在正妻这么一个位置上。 毕竟,他不止一次遇到过,魏枳的兄弟们当着魏枳的面奚落自己的出身,让他不要异想天开。 而且,他们还会不遗余力地向魏枳介绍或者推荐梁秋国中颇为有名的名门贵女。 每次,魏枳都会饶有兴趣地听他们介绍各种各样的适龄男女,甚至还会拿他们的画像给林憬看,问林憬更希望谁能做他的“顶头上司”,“当家主母”。 林憬每次被问的时候,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难过倒说不上, 坦然更多一些。 因为他本能地觉得,他和魏枳之间,肯定要有那么一个人的。 毕竟,他很清楚,不管父皇和母后再怎么喜欢自己,他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出身。 一个眉心留有金印的金盏奴,他的子孙后代很有可能也留有这种印记,那是他们一辈子摆脱不掉的低贱的诅咒。 他不可能成为大殿下或任何一个皇子的正妻。 他能做的,只有努力获取魏枳的欢心,祈求他选择一个温柔和蔼的正妻,不要难为自己。 等自己年老色衰的时候,不至于让自己落得个无依无靠的凄凉下场就是了。 至于其他的,不是他该肖想的。 “奇怪,怎么没有糕点啊,哪里能有糕点?” 林憬显然忘了,他如今已经在仙界了,仙界的人是不需要吃东西的。 他如今虽然有了仙骨,也可以不吃饭。 但他毕竟并没有修炼过辟谷之术,本能地对食物还存有渴望。 找了一圈,林憬都没找到一块糕点。 他有些泄气,只好拿了茶来吃。 不过,就在他把茶盏冲好,准备饮茶的时候,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道漆黑瘦削的身影。 林憬茫然地抬起头,瞬间就认出了对方那双漠然、冷酷的眼睛。 魏枳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茶团殿,悄无声息的,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 林憬注意到,那个油纸包用细细的麻线捆好,隔着厚厚的一层纸,还飘出一股浓郁的玫瑰味儿,感觉像是一份打包好甜点心。 “拂霜仙侍?您……您怎么来了?” 第11章 神庙篇:受欺负的小猫 “你……你怎么会来这儿?” 林憬显然十分惊讶。 拂霜回答道:“是贞元将军让我来的,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 拂霜,又或者说,应该称呼他为魏枳。 他把那个油纸包放在桌子上,林憬在他的允许下打开,只见里面放着几块软糯香甜的玫瑰油酥糕。 这种油酥糕是梁秋国的特产,虽然看起来油浸浸的,但其实入口酥软,油而不腻,食之开胃。 “可是,他为什么会让你来?” 林憬虽然开心,但还算理智。 魏枳回答道:“鸿禧说你这里缺少一个仙侍,刚好将军那里仙侍很多,便派我来了。” “啊?” 林憬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开心,反而很是愧疚。 “拂霜仙侍,你……你是不是并非自愿来的?是不是鸿禧神君上门为难您了?” “我……我不是想说你坏话,不是要告状,我……” “没事,这不关你的事。” 魏枳看他很是自责,连忙打断了他的话:“你飞升之前,人皇魏枳曾经特意找过将军,让他关照你。” “虽然我家将军并不是很喜欢你,但还是要听陛下的话的。” “所以,你就放心让我留在茶团殿陪伴你吧。” 提起魏枳,林憬的表情明显像是松了一口气,他把那些玫瑰油酥糕放在一个精致的摆盘中,又给魏枳拿来茶汤,请魏枳吃茶。 “拂霜仙侍,既然您是受陛下和将军所托,那……那就委屈您了。” “我刚来这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可以招待您,请您吃些茶点吧。” 林憬说着,将食物推到魏枳面前。 魏枳低头看了看那些茶汤糕点,没有立刻动手,也没说任何客气的话。 林憬以为他不喜欢,于是小心地问道:“仙侍,您……您是不喜欢吃这些东西吗?” “不,我不是不喜欢吃这个,只不过,我修炼时修行过辟谷之术,不需要吃东西了。” 林憬恍然大悟,有些抱歉,连忙想要把茶点收回。 魏枳看他想要将东西拿走,却又道:“不必拿走,留在这儿吧。” “虽然不用吃东西了,但这毕竟是你的一份心意,一会儿我会吃的。” “好……” 林憬见他还是肯给他一些面子的,心里很是开心。 只不过。 他并不知道。 在魏枳沉默的那数秒钟里,魏枳所想的并不是如何拒绝林憬的茶点, 而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两人还在凤魂殿生活的日子。 那时候,每次到了饭点,林憬都会提前为他打点好茶水和点心,准备好膳食,等候他用餐。 可惜,自婚后,两人便再也没有能够和和气气地一起对坐吃过饭。 其实,平心而论,魏枳是喜欢林憬的。 他是魏枳情窦初开之际喜欢的第一个人。 他那么温柔乖巧,又漂亮,任那个少年都会喜欢的。 可是,即便魏枳再喜欢他,也从未动过娶他做正妻的念头。 毕竟,他是一个金盏奴。 一个对他登上皇位毫无助益的金盏奴。 尽管他比自己还要受父皇和母后的疼爱,但这并不代表他真的具有婚姻价值。 那时候的魏枳不止一次这样想—— 等他和林憬都长大到可以成婚的年纪,他会主动向父皇母后提议,正式纳他为妾室,以后,他娶了正妻,可以抬他做个侧妃。 等他顺利登基,他可以看在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给他一个贵嫔做,如果能够生儿育女,便可以抬他为妃。 一个在梁秋国做后妃的金盏奴,这个归宿,在年少的魏枳看来,已经再好不过了。 而且,他愿意保证,即便日后年老色衰,再也无法讨他的欢心,他也不会虐待他,让人欺负他。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等到他们长到足以成婚的年纪时,父皇和母后却直接让他做了自己的正妻。 这不仅与魏枳一直以来所规划的未来大相径庭,甚至也完全断绝了他顺利继位的可能! 他那时候极为愤怒,不解,错愕,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甚至为了逼问一个答案,对林憬用尽了言辞上侮辱,对他大打出手。 在魏枳眼中,还没嫁给他的林憬,其实很像是一只娇俏的,活泼的,可爱的,饿了不会自己觅食,受了欺负也不会伸爪子咬人的宠物猫。 一只从小到大长在温室里,觉得自己只要摇摇尾巴、露出肚皮给人摸就能讨人喜欢的宠物猫。 直到两人真正做成夫妻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预定好的新主人毫无预兆地变成了一个坏脾气的虐待狂。 林憬本来就没有修为,根本承受不了那样的虐待。 他不是没去求父皇母后退婚,只要能离开魏枳,哪怕把他休了,杀了,把他关进冷宫关一辈子也行。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在于这件事上,一直疼爱他的父皇和母后却一反常态地让他选择忍受。 他所有的哭诉和自救,换来的只有搪塞和含糊的回应。 渐渐地,或许是放弃了求生的希望,又或许是认命了。 这只可怜的小猫连摇尾巴、露肚皮求人怜爱的基本手段都不敢再使了。 他只会见人就躲,一声不吭,总是害怕地缩在角落,麻木又无助地等待下次虐待的到来。 即便后来魏枳终于良心发现,试着跟他和好,对他示好,可被伤害的关系,再也无法恢复从前。 林憬彻底疏远了他,尽管在人前,他会扮演一个贤妻的身份,但在人后,如果魏枳不主动跟他说话,他都不会主动跟他交谈或者多看他一眼。 …… 沉痛的过去,忘了倒也是件好事。 魏枳渐渐从回忆中抽离,拿起茶盏,想要饮茶。 林憬煮茶很有一手,明明都是一样的茶叶,可是他煮的茶水就是更符合魏枳的口味。 茶水入喉,清冽的茶香便在魏枳的口中缓缓弥漫开来。 他不喜欢茶的苦涩,而林憬每次都能做到祛苦回甘。 他沉浸在熟悉的味道里。 可林憬忽然站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突然雀跃地拿起一块油酥糕,放在一个水晶碟子里,跑出门去。 “你去哪儿?” “哦!拂霜仙侍,你还不知道吧!其实你不是第一个来到我这里的客人,我昨天刚跟一条小鱼做了朋友,那条可漂亮了,还会哄我开心!为了感谢它,我要拿这个好吃的点心给它尝尝!” 林憬说着,开心地跑出门去。 他跑动的时候,身上素净的白袍随风而动,空气中传来林憬喜欢的素馨花香。 魏枳忽然注意到。 他没有穿鞋子。 林憬雪白漂亮的脚踝和脚掌,落在洁净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显得极为好看。 从小,他就不太喜欢穿鞋袜。 在没嫁给他之前,只要不是正式场合,他都会放肆地脱下鞋子,在房内行走。 雪后很疼爱他,不仅纵容他可以在凤魂殿赤脚行走,还会让人每隔几个时辰就要仔细擦洗一下地板,好让林憬的脚永远干干净净的。 有时候雪后觉得他走一天走得多了,还会将他招呼到身边,亲自帮他按揉脚掌,涂抹霜膏。 如果雪后不在,魏枳会代劳。 他记得林憬的脚,那压根就不像走过路的脚,连脚板都是嫩的,一个茧子都没有。 可是后来,却渐渐不是那样的了。 他深知,如今他那看似雪白的脚底,曾经为他磨出很多钻心疼的血泡,也受过很多久久无法愈合的伤。 飞升前,他不仅让云雾秋抹去了他的记忆,还抹去了他身上所有的伤痕。 眼前的人仿佛又像从前那样,白生生的,像是颗刚被剥出壳的荔枝,天真地像是只没有头脑的小猫。 但,只有魏枳记得,他同他第二次被赶出梁秋国都,逃亡人魔边境时的那几百年里,林憬受过的磨难。 那时候,他骤然从皇长子被指认为反贼,修为被毁,千金散尽,无枝可依。 而林憬不计前嫌,设法带他逃出层层包围的蕞都,东躲西藏地陪他走了几万里,深入险境。 为了救他,误入歧途,修行诡道。 在他还没成为名震天下的英雄前,林憬陪他尝尽了世间的冷眼和痛苦。 他们之间的故事,并不是人们口中简单的负心汉与糟糠妻,膏粱子弟与攀高枝的奴隶。 他们曾热烈地相爱过,怨毒地仇恨过,衷心地扶持过,珍重地复合过,但最终,还是两两分离,走向诀别,成为三界口中的怨偶,成为了大家口中最可笑的谈柄。 茶汤还是旧时的滋味,微不可察地清苦之后,有悠长的回甘,满口花香。 可煮茶的人,却早不是旧时的人。 只拥有年少时记忆的林憬,又怎么能跟那个吃尽几百年苦头的林憬一样? 魏枳时常回想,如果林憬当初没有嫁给自己,他是不是就能一直保持像现在这样温柔天真的样子? 林憬端着一碟点心,轻轻蹲在池边,仔细搜索小金鱼的踪迹。 但说来也奇怪,以往总是能够不期而遇的小金鱼,今天却怎么也没出现。 林憬蹲在池边,腿都有些麻了,却一直没有搜索到那只“金鱼朋友”的踪迹。 “奇怪,它去哪儿了?” 林憬有些扫兴,也有些泄气,只好站起身来。 可是他忘了,他蹲着的时间太长了,一起身,双腿就累得发麻发软,险些一下跌进水池里。 正当林憬失去平衡,以为自己要跌进水中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攥住了他的胳膊,用力将他扯回岸上。 林憬手中的水晶碟子拿不稳,哐啷一声摔落在地上,碎成两半。 可他早已顾不上那个碟子,还有滚落在地上的糕点。 他的身躯和魏枳紧紧相贴,近在咫尺的五官,熟悉的眼睛,让林憬有片刻的失神。 林憬一瞬间又想到了魏枳。 但这一次, 不知为何。 浮现在林憬脑海中的画面,却并非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对他态度温和,耐心听他说话的魏枳,而是一个表情狰狞凶狠的魏枳。 脑海中的魏枳掐着自己的脖子,拖行他在地板上行走,最后把他摁在一个水盆里。 他的感到自己被魏枳深深按进了水盆之中,突如其来的窒息剥夺了他的五感,那种犹如真实的感觉,仿佛是曾经经历过。 林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么恐怖的画面。 在他的印象里,魏枳不会那么对他的! 可是,过分真实的画面和恐怖的感觉,却让他本能地推开了魏枳。 魏枳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恐惧,有些不解。 而林憬也渐渐反应过来,轻轻整理衣袖,有些抱歉地说道:“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怎么了?” “没事……没事……” 林憬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而就在这时,屋檐下的传音铃忽然发出一阵清脆的铃响。 两人精神都为之一振,忘记了此时此刻的尴尬,一起皱起眉头,看向前厅。 第12章 神庙篇:冷艳师尊河豚徒弟 两人同时被铃声吸引,魏枳用狐疑的眼神看向那个传音铃,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拂霜仙侍,那个铃铛又响了,是又有人向我求助了吗?” 魏枳迟疑了一下,没有回答,而是先带林憬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魏枳使用法力,通过传音铃去看下界发生的问题。 当画面逐渐清晰之后,两人意外发现,现场居然还是昨天他们去过的那个山谷。 只不过,不同的是,画面里面空荡荡的,似乎根本没有人。 魏枳使用神识探索了一下现场,也发现那里根本没有活人。 “上次我们还在画面中看到了那个小角姑娘,这次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啊?” 林憬也感到不太对劲。 魏枳盯紧了画面,目光落在昨日救出小角的那个沼泽之上。 “先下去看看。” 魏枳说着,拉住了林憬的手腕。 林憬小声说道:“仙侍,这样下去会不会太贸然了,万一有危险,你可怎么办?” “有危险的话,你更应该操心你自己。” 林憬挺诚恳地说道:“仙侍,我的意思就是怕你为了救我而出事。” 魏枳有些无奈,跟他保证道:“你放心吧,有我在,咱们两个都不会有事的。” 说罢,两人走进画面之中。 今日的山谷和昨日一样阴森恐怖,山谷四面环绕,树木遮天蔽日,偶尔有微风吹动,树叶摩擦,磷火晃动,让人不寒而栗。 林憬小心翼翼跟在他的身后,而魏枳则紧紧攥着林憬的手,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这片阴郁可怕的神秘之地。 忽然,走在前面的魏枳停住了脚步。 他们已经抵达了之前救过小角的沼泽,广阔的沼泽之上静悄悄的,毫无波澜。 但是魏枳却从附近的杂乱的脚印上,查看到了一些打斗摆阵的痕迹。 “是流云宗的戮魔阵。看来,江抚仙的动作很快,他的人在这里与某样东西发生了一场恶战。” 魏枳见多识广,几乎是立刻就通过留下的痕迹判断出了事情的经过。 “戮魔阵是什么?” “戮魔阵是流云宗的猎魔阵法,一次需要九个人共同摆阵协作才能施展。 这里本就属于流云宗的地界,想来是江宗主已经知道到这里有问题,派弟子前来查看了。” “不过,如今,这九人不知所踪,恐怕已经中了这个沼泽的招,凶多吉少了。” 魏枳说完这话之后,林憬哦了一声,表示自己明白了。 但与此同时,魏枳忽然皱起眉头,看向自己的身后,厉声质问道:“谁?” 说完,只见一道利刃破空而来,魏枳迅速拉住林憬,往后跃去。 两人刚刚落地,一根羽箭稳稳扎在两人的脚边,如果不是魏枳反应快,此刻他们很有可能已经中箭。 魏枳看那根箭上绘有流云图案,立刻辨认出这是属于流云宗的东西。 果然,下一秒,只听一个中气十足的少年大声喊道: “大胆!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妖人!你们怎么会到这儿来?你们是不是那个疯魔修的同伙?” 少年说完,两人就看见四周围闪现出一圈身穿流云宗道袍的流云宗弟子。 当先一人身穿湖水蓝色的衣裳,手中执着一把血红色的长弓,虽然眉目如画,唇红齿白,但表情却很是凶狠,像个小河豚一样气鼓鼓的。 林憬见状,意识到对方十之八九是误会他们了,他连忙说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们刚来到这里,没见过什么疯了的魔修。你肯定弄错了。咱们有话好好说,不要动粗。” 可是,少年情绪似乎很激动,根本不管林憬在说什么,只是冷冷哼了一声: “别给老子放屁了!这地方能是人来的地方吗?你们两个肯定有问题!我看你们就是那个疯魔修的同伙!就是你们害死了师哥们!” 林憬哑然,他挺想反驳一句,不是人来的地方你们来干什么? 可他想到对方人多势众,便不敢张口。 连对方口中提及的那个“疯魔修”也不敢多问。 然则。 他不敢张口,不代表魏枳不敢张口。 魏枳才不会把这种张牙舞爪的臭小子放在眼里。 他先是用那种不礼貌的眼神把这少年打量了一番,最终把目光落在对方红色的长弓上,似乎在判断他的身份。 “你吃shi了?嘴巴怎么这么臭?你是脑子长在脚后跟上?还是耳朵长在脚后跟上?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仙……仙侍……” 林憬被魏枳的话惊得目瞪口呆,他是真没想到,拂霜那张小嘴看着精致漂亮,一张嘴能全是脏话。 那个少年果然气得浑身发抖,大吵大叫:“你!你嘴巴才臭!你!你这个畜生!我杀了你!” 少年说罢,大手一挥,四周的流云宗弟子纷纷亮出法器,一拥而上。 “仙侍,我们快摇铃逃跑吧!” 林憬不安地拿起手中的传音铃想要遁走,但魏枳却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叫他别乱指挥局势: “不许动!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什么都别动!” 林憬被他一吼,吓得身体一僵,一声都不敢再出。 魏枳唬住了林憬,随即冷冷看向那个少年。 那少年正摆弄长弓,瞄准魏枳。 但是,当他的目光与魏枳交汇时,一股森然的寒意却莫名其妙地油然而生。 四周的环境在瞬间弥漫着一种压抑,焦灼的气息,苍穹之下,雷声滚动,巨大的雷鸣响彻天际,一道刺眼白光骤然在这漆黑阴暗的山谷之中炸响。 林憬听到雷声的瞬间,条件反射地惊呼一声,整个人止不住的觳觫,像是勾起了什么痛苦的记忆。 可是,他又觉得奇怪,他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毕竟,魏枳是雷灵根,他从小经常能看见魏枳变幻出雷电施法或者修炼,对这种东西见怪不怪,为什么偏偏这时候却吓得要命。 “雷灵根?他是雷灵根!” 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惊呼了一声,原本气势汹汹拿着法器想要围攻他们的流云宗弟子纷纷退让,略显惊讶地看着魏枳。 在整个大陆上,虽说几乎人人都有灵根,但大部分人还是以木、水、火、风这种灵根多见,像是攻击性超强的雷灵根和剑灵根反而少见。 一个超过上万人的宗门里面能够七八个雷灵根或剑灵根就已经很祖坟冒烟了,像他们流云宗中,也就只有江抚仙自己是剑灵根,加上另外两个长老是雷灵根而已。 白色的闪电穿透层层枝桠,整个阴气森森的山谷被照得犹如白昼,随着闪电越发狂暴,数十条闪电犹如瀑布从九天之上骤然砸落。 此刻,就算是傻子,也该意识到,眼前这个说话难听、嘴巴有毒的魏枳肯定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 “你,你居然能够引动天雷?你究竟是什么人!你……你不可如此!你敢杀我!我师尊和叔叔饶不了你!” 少年勃然变色,那种嚣张的表情瞬间土崩瓦解。 当头的闪电已经近在咫尺,众人纷纷惊慌失措,想要丢盔弃甲而逃。 危急时刻! 一阵清越的剑鸣声伴随疾风突然出现! 伴随着一阵刺眼的剑光,有人在爆裂的雷霆之中拔剑出鞘,一剑横劈,以极其雄浑的剑气劈开魏枳的雷霆攻击,将已经落入魏枳闪电攻击下的流云宗众人全部震开。 流云宗的弟子们纷纷被剑气波及,狼狈地摔在地上。 魏枳的闪电被拦腰斩断,闪电落在地上,化作刺耳的爆炸声,撕裂泥泞的地面。 而在爆炸声渐渐消弭之后,一个身形高挑,面容冷冽的紫衣男子持剑出现在众人面前。 “师尊!” 那手持长弓的少年认出对方,连忙不顾狼狈,从地上爬起,气呼呼又很委屈地跑到那紫衣人的身边,聒噪地告状道: “师尊!你快看这两个人!就是这两个人!这两人来路不明!只怕跟方才那个害死师哥们的疯魔修有关! 我们想将他们拿下,但却打不过他们!还有!那个死小子还把我好一顿骂!师尊!你可要给我出气!” 少年说着,十分不忿地瞪着魏枳,一副“我家长来了,等他好好收拾你们吧”的样子。 来者显然不是别人,正是传闻中的“恐女变态”,流云宗的宗主江抚仙。 江抚仙听了徒弟的告状,脸色很是平静,他抬起眼睛,仔细辨认魏枳的容貌,片刻,他的眉头轻轻蹙起,像觉得对方身上有些熟悉的感觉: “是你?” 显然,他似乎通过什么特征,推测出了魏枳的真实身份。 魏枳稍微有些意外,不知道他是真的认出了自己,还是将他认作了他人。 但是,考虑到林憬还在身边,他还是维持着镇定的神色,冷然看着他道: “江宗主,你再来晚一点,你的这几个徒弟就要被自己蠢死了。” 两人交流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而且意识到这江抚仙有可能是认识魏枳的。 那少年有些惊愕,问道:“师尊,你怎么还认识邪魔歪道?” 江抚仙听见他这话,脸上浮现出一丝丝尴尬,有种在客人面前让孩子丢了脸的不适,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楚敏月!少说话!闭上你的嘴!” “啊?为什么!” “少问了!你差点惹了大麻烦!回家我再跟你说!等回去,看我今天打不死你!” “……” 楚敏月闻言,委屈唧唧地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江抚仙说完,回头看向魏枳。 方才他听楚敏月告状的时候,一直听楚敏月强调对方是两个人,但他一打眼看过去,却只看见了魏枳自己。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另外,你们不是两个人吗?你的……同伴……呢?” 江抚仙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附近搜索了一下,最后把目光落在魏枳的脚边。 林憬不知何时蹲在了魏枳的身边,瑟瑟发抖地缩着身子,捂着耳朵埋着脸,活像一只可怜的小鹌鹑。 显然,他是被魏枳的雷电攻击吓到了。 魏枳看他这样子,才有些后悔地反应过来,自己竟忘了林憬跟他成婚之后是怕雷的! 他连忙拍拍林憬,想把他扶起来: “多……灵君,结束了,快起来吧。” 魏枳的声音算得上温柔,甚至带着一丝丝罕见的抱歉,林憬被他提醒,才敢抬起头。 他一睁眼,看见大家都好奇地看着他,自觉有些丢人,小声嘀咕道:“对不起,仙侍,我觉得刚才有点儿吓人。” 林憬说完跟随魏枳缓缓起身。 而就在林憬抬起脸去看江抚仙的时候,却被眼前的江抚仙吓了一跳。 江抚仙样貌其实并不丑,作为一名男子,他那张脸甚至说得上有些过分冷艳。 有好事者甚至曾赠给他一个“艳绝流云宗”的美誉。 作为当世四位距离飞升仅有一步之遥的大宗主之一,他的样貌和他的修为一样拿得出手。 不过,他是修无情道的,一张过分美丽的面孔,只会给他带来很多不必要的桃色麻烦。 为了将那些趋之若鹜的追求者拒之门外,他居然狠心在自己双颊之上,纹上了一片连贯而刺目的银色花纹。 那片花纹刚好占据了他面部的三分之一,而且那花纹十分古怪,像是某种奇怪的神兽,造型略显恐怖,让人见之生畏。 林憬显然被他脸上的银色花纹给弄得不知所措,他看向一旁的魏枳,魏枳跟他说道: “这是流云宗的江宗主,之前跟你说过的江抚仙。” “江宗主。” 林憬对对方充满了好奇和不解,但出于家教,他还是很礼貌地跟江抚仙问了好。 片刻之后,江抚仙带着魏枳和林憬两人来到了一处相对比较私密的地方。 魏枳为了避免身份暴露,划出两片安静的结界,一个单独留给林憬,将他保护在自己可以看见的地方,一个留给自己和江抚仙,开始交流。 两人刚进结界,江抚仙就开门见山: “你是魏枳,对吗?” “江宗主为什么认为我是魏枳?” 江抚仙快人快语,也不掩饰什么: “因为你的雷灵根。” “……” “这世上现存大乘期以上的雷灵根我都认得,但有本事引动天雷的,全三界不超过三人,而在那三人之中,看人的眼神最冒昧的,只有你。” “……” 魏枳听到这个描述,觉得有些不舒服,但他得承认,对方说的挺对的。 因为另外两个现存于世的雷灵根大能可都比他魏枳和善多了。 魏枳和江抚仙一个是人界帝王一个是强悍修士,两者之间的地位虽天差地别,但江抚仙并非谄媚之辈。 而魏枳长这么大也没少被人当面讥讽过,对他那点儿略带奚落的评价见怪不怪。 所以,他便就坡下驴,坦诚地跟对方交谈起来。 魏枳主动将自己如何来到这里的经过说了一番。 顺便也表明了自己现在正在隐瞒身份,保护林憬,希望江抚仙可以帮忙保密。 江抚仙修的虽然是无情道,但并非对外界的事充耳不闻,何况事关这对三界有名的怨偶。 他和鸿禧一样,稍显意外,没想到魏枳居然会暗中保护林憬。 “陛下所为,倒是叫人意外,不过,我对陛下的角色扮演之癖好毫无兴趣,自然会为陛下保守秘密。” “说起来,我们今天能来到这里,还多亏了陛下你。 昨日陛下发现这个山谷之后,便派了朝中的官吏跟我传书,言明了情况,我即刻派了九名比较得力的弟子做先锋,前来查看。 谁知,这九人来到山中之后,却迷了路,怎么也找不到你给的那个地址。 就在他们十分疑惑的时候,却忽然见到山林中有个疯疯癫癫的魔修赤着上身和双脚在林中追逐一只兔子。 他们九个颇感怪异,便追逐而上,结果反而误打误撞进入了这个山谷,还见到了一个废弃的神庙。 他们认定那个疯魔修肯定与这个神庙有很大关联,所以便使用戮魔阵将那个疯道士团团围住,并且把他捉拿起来,想带回山门盘问。 不料,他们刚要启程,整个神庙却瞬间被沼泽吞噬。 他们之中,只有敏月自己逃了出来,回山门求救,其他人则在被拖入沼泽之前,被那个疯魔修给杀死了。” “我得到消息后,连忙拨了几十人前来帮忙,自己也暗中跟随,结果刚来到这儿,就遇上了你们。”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个样子。” 江抚仙的回答跟魏枳设想的过程差不多,魏枳道: “戮魔阵也算是你们流云宗的看家本领了,但却对那个疯魔修和沼泽没起太大的作用,甚至不敌,看来这里的一切的确超乎我们的想像。” “陛下,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这里的事再诡异,也比不上你那个前妻更诡异。 你应该也能感觉的到,这一切跟他有很密切的关系吧。” 江抚仙说着,抬起眼睛,瞥了一下站在不远处的林憬,林憬乖乖站在自己的结界里,好奇地看着他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魏枳看了看林憬,随即冲林憬安抚似地点点头,然后才回头敷衍地对江抚仙说道: “江宗主,这事十之七八就是跟他有关,我不否认。你放心,既然跟他有关,我便不会坐视不理。” “陛下所言,令人很是暖心呢。” 江抚仙不咸不淡地夸赞着魏枳,但魏枳听得出来,他那语气算不上真诚。 “不过,还有一点,我很有疑问。” 魏枳懒得跟他计较真心不真心,而是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 “我和林憬之所以会在这个时间段来到这儿,全是因为听见下界有人向林憬祈愿。” “可是,依你所言,你那八个弟子都死了,那么当时是谁向林憬祈的愿?” 魏枳说着,用下巴点点楚敏月站着的方向: “神官的传音铃会在信徒祈愿的瞬间响起,但那个时候,神庙早已消失,而你的这个傻徒弟则正在回去搬救兵的路上,多半不是他向林憬祈的愿。” “可若不是他祈的愿,又会是谁向林憬祈愿?难不成是那个疯魔修吗?还是说,你那八个弟子尚未死绝?” 第13章 神庙篇:砸钱?我高兴得嘞。 “这你放心,死肯定是死透的,敏月亲眼所见。” “那个疯魔修神志不清,修为失控,他们当场被他撕成了碎片。” 江抚仙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凝重,看得出来对那个疯魔修和神庙都非常痛恨。 “难不成,还真是那个疯魔修求助的林憬?” 魏枳想到这一点,又觉得不可思议。 “是谁求助的都无所谓,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这个该死的神庙给弄出来灭了!流云宗境地之内,绝不允许有这样的鬼蜮!” “我希望陛下能够信守诺言,帮你的那个林憬好好料理清楚!” 江抚仙门下一天之内死了八个人,心情能好就见鬼了。 但魏枳显然很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撇嘴说道: “现在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此事跟林憬有关,我是为了给林憬积攒香火功德才下界帮忙的,如果积攒不了,我完全可以带他回去,反正仙界的人也不敢说他什么,你少这副颐指气使的样子。” 魏枳发泄完不满,看了看眼前的沼泽,问道:“你想出办法进入神庙了吗?” “没有,刚才在你们对峙之前,我已经观察这个沼泽很久了,我试着用神识探查地下,但一无所获,也用招灵问话的方法捕捉过路的魂灵,可结果……没捉到任何东西。” “没招到任何东西?”魏枳听到这句话,显得非常意外。 “对,你没听错。” 江抚仙口中所说的招灵问话,是指使用法术请出游荡在附近的死人魂魄或者死去的动植物魂魄来询问他们有关于这一区域的秘辛。 一般而言,只要阴气足够重的地方,都能够吸引魂灵聚集,只要有人使用法术召唤,就一定能招出其中任何一种东西。 江抚仙见此处遮天蔽日,鬼气森森,自然而然认为可以召唤出东西来询问,但让他意外的是,他使用法术之后,连根草都没来跟他搭话的。 看来,这里的魂灵都对那个疯魔修和神庙讳莫如深。 “如果招灵问话都没用的话,我倒是有个其他的办法,可以下去探查,但是,对我来说,那个办法会对我的身体造成一点儿损伤。江宗主,这种活,我可不白干,你得向我支付一点儿小小的酬劳。” 江抚仙挑眉:“可以倒是可以,但陛下九五至尊,权倾天下,想必没有什么缺少的东西吧?换言之,陛下想要的东西,在下能拿得出吗?” 魏枳道:“可以的,而且很简单。” “陛下请讲。” 魏枳沉默,但眼睛却瞄向林憬的方向,江抚仙见状,意识到魏枳想要的东西可能跟林憬有关。 “事成之后,我想让你帮林憬在西南一带修建一些神像,把他的神像安置在这附近的茶神殿里,帮他招揽一些信徒,给他增添香火和功德,钱我出,你只负责经办就好。” 江抚仙轻轻挑眉,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先是花灵石给他捐官,然后又给他修筑神像,增加香火,看来你是想让他继续修炼?金盏奴不能通过修炼增加修为,但神官却可以,陛下为了他还真是煞费苦心。” 魏枳听他的语气颇显玩味,眼神微微一肃,不悦地说道:“我乐意费这个心,你不用多嘴。” 两人商议完,一块走出了结界,而林憬也终于能从结界中离开,来到魏枳身边。 “仙侍,怎么样了?” 魏枳看了看林憬,安慰他道:“一切顺利,一会儿我要使个小法术,你乖乖跟流云宗的人待在一块,不要乱跑,江宗主会照顾你的。” “另外,除了江宗主外,他们都不知道咱们是从仙界来的,一会儿不要叫我仙侍了,就叫我拂霜,我也不叫你灵君或者林憬,就叫你……叫你多罗。” 林憬乖乖点头,丝毫没考虑到对方怎么知道自己的小字是多罗。 他听话地走到江抚仙的身边,江抚仙从未仔细端详过这位传说中的林憬。 他用目光将林憬扫视了一番,林憬被他看得有些不太好意思,局促地把脸别向一旁。 魏枳屏退众人之后,找了一块比较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捏起一个指法,口中念念有词。 众人屏气凝神,看着魏枳,众目睽睽之下,魏枳洁白的衣裳在他轻念口诀的瞬间缓缓升起一层黑气,那些黑气越生越多,很快就将魏枳全部包围。 过了不到数秒的时间,那些黑气缓缓消散,魏枳居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剩一缕黑烟缓缓钻入泥泞的地下。 “这是什么?是……是幻烟遁地!” “是幻烟遁地!” “他能够使用幻烟遁地!他……他莫非是魔界的人?”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说出这句话,四下的人听到“幻烟遁地”也微微有些变色。而江抚仙也立刻意识到,为什么魏枳说他使用的方法会对他造成一定的损害。 有人说道:“嘘,别胡说,他跟宗主认识,想必是宗主的故交,宗主怎么会跟魔界的人交往。” “是啊,宗主嫉恶如仇,最痛恨魔教的人,怎么可能会跟魔界的人有牵扯?” 众人虽然在相互安慰,但却纷纷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江抚仙和林憬。 林憬从没听说过“幻烟遁地”这个说法,于是小声问江抚仙:“请问江宗主,您门下的那些师哥们说的‘幻烟遁地’是什么啊?” “幻烟遁地是魔界的一种独特法术,魔界前任帝王御吾曾为祸三界,不止一次进犯人界和仙界,以至于他们跟其他两界结下世仇。” “人界和仙界当时为此结合起来进攻魔界,齐心协力下,两家联军大胜,对魔界的魔兵进行追杀。 御吾当时见大势已去,紧急撤兵,但仍是来不及。他急中生智,研究出了幻烟遁地的法术和口诀,传令给麾下的魔兵。 而每一个掌握口诀的魔兵都在念完那道口诀后,便立刻化为一缕黑烟,钻入泥土中逃出重围,返回魔界。 幻烟遁地之术,也因此声名大噪。后来,这种法术成为了魔界之人探查地下形式逃命的特殊手段。 传言使用幻烟遁地的人可以自由穿梭在泥土地下,视力听力都跟正常情况下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由于这门功法十分诡异,使用之人多数会受到这门功法的反噬,五脏会有不同程度的受损。 你的朋友拂霜此番下地,就是去探查沼泽下的情况去了。” “哦……” 林憬听完了江抚仙的话,脸色有些古怪,像是在认真地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林憬很小心地问了一句:“那,我还能问个问题吗江宗主?” “说。” “按你和各位师兄的意思,这个幻烟遁地是不是只有魔界之人才会使用?” “……” 江抚仙看了看他的表情,几乎可以猜透他在想什么。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尽然。” “哦。” 林憬没再说话,而是不安地看着魏枳消失的地方。 显然,他被江抚仙的叙述弄得心神不宁。 在他眼里,“拂霜”是仙界的人,一个来自仙界的仙侍,怎么会用魔界的法术?这是为什么呢? 江抚仙猜着林憬应该在怀疑拂霜是否与魔界有染。 但是,作为知情人的江抚仙并不觉得这有多奇怪,毕竟魏枳年轻的时候曾经在魔界潜伏多年,深受御吾重用,他会使用幻烟遁地并不稀奇。 可这种话显然不太方便跟林憬讲。 过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众人看到魏枳消失的地方重新聚集起一股黑烟,那股黑烟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当黑烟散去,魏枳雪白的身躯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不过,这次出现,众人敏锐的发现魏枳的嘴角缓缓渗出一丝鲜血,显然,他已经受到了幻烟遁地的反噬。 林憬虽然对魏枳有所疑心,但还是很担心魏枳的安危,连忙跑到魏枳身边,问道:“怎么样?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吐了口血。我没事,你们退后!” 魏枳刚说完,众人只觉脚下土地正在剧烈颤动。 众人连忙后退,顷刻之间,轰鸣之声从地下缓缓传来,像是有什么巨兽从地下缓缓醒来一般。 一处巨大而巍峨的楼角阁台冲破沼泽而出,伴随着土腥与腐臭的味道,它越变越大,越变越是宏伟,很快,整个神庙就完整地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就是这个神庙!” 当楚敏月看到这个建筑之后,立刻大叫起来。 “这……这么大!” 在场的人中,只有楚敏月亲眼见过神庙。 连魏枳和林憬也只是在小角的口中听过她对神庙的描述而已。 他们两个根据小角的形容来推断,以为这个神庙是个破破烂烂,只剩下几个柱子和残垣断壁的遗址,但等它真的破土而出的时候,他们才发现这神庙的大小和华丽程度其实远超他们的想象。 虽然很多木材和石石料都已经开始腐烂,但人们依稀可以从这座神庙的宏伟与精巧的设计上推测它当年的富丽堂皇,香火旺盛。 “就是这个神庙!师哥们就是死在这里面的!” 楚敏月性格还挺急躁,一看见神庙出现,就迫不及待想要冲进去。 魏枳见他莽撞,忍不住呵斥道:“站住!不可冲动!” 魏枳虽不在飞升四君之中,但修为却比那四位距离飞升仅有一步之遥的宗主强很多,尽管他方才下地只是将那个神庙查看了一番,但仍能感受到里面十分凶险,说不出的诡异。 楚敏月当时跟八个师哥一起进去都险些丢命,这次若贸然孤身前往,肯定要遭殃! 江抚仙见状,靴子一勾,从地下铲出一块石头,对准楚敏月的膝盖窝就踢了过去。 楚敏月不防,哎呀一声摔在地上,愤怒地质问道:“谁?找死吗?” 他还以为是魏枳或者林憬使坏,呲牙咧嘴地瞪着他们。 江抚仙咬牙切齿地说道:“楚敏月!那是我踢的!是我要找死!别骂错了人!” 楚敏月见是江抚仙,立刻吓成个小鹌鹑,再也不敢说话了。 魏枳道:“此处魔气极为浓郁,而这个神庙在这里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早就被魔气入侵,孕育出属于自己的神识。按级别,起码到达了‘摄魂’级别,我耗费了不少灵力才将它逼出地面,这地方不可小觑,元婴期以下的弟子不建议入内。” 魏枳口中的“摄魂”级是专指魔修的等级。 这世上修行之人甚多,不可能人人都追求飞升成仙,也有人反其道而行,修行诡术堕落为魔。 修仙者有练气、筑基、结丹、金丹(长生)、元婴、大乘、飞升之分。 而修魔却比较简单,仅有异术,离身,勾魄,摄魂,降灾,临魔之分。 更离谱的是,修魔甚至不需要你是人,就可以修行它们,而且可以让修行者在短期之内得到飞快的提升。 故而,许多人,许多鸟兽植物,或是死物不惜铤而走险,成为魔修,只为以小博大。 但是,这种巨大的收益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隐患,鲜少有人能够成为一名成功的魔修,多数都会在修炼期间丢失神智,彻底沦为正统魔族驱使的魔物。 林憬当年在多次修炼碰壁之后,曾冒险修魔,研习诡道,而他最后的结局,只能说,死得勉强还算舒服。 在魔修的分级中,异术,代表怪异,行为举止开始出现怪异;离身,代表拥有了自由行走疾行的能力;勾魄,代表有了法力可以在近距离之内进行攻击;摄魂,则代之即便相隔千里仍能进行攻击或操纵,是勾的进化;而降灾,则代表可以为祸一方;临魔,则代表距离彻底成魔仅有一步之遥。 “此处只看建造风格,距离现在应该有千年的时间了,只怕里面的神官应该是天灾之前的古神神像,毕竟,那个时候可没有月团灵君。” 魏枳说着,看向江抚仙: “怎么样?江宗主,你带来的人中有几位元婴期的弟子?” 江抚仙回答道:“说来惭愧,由于事发突然加上轻敌,我所带来的弟子之中,只有一名元婴期的弟子。” “一名?”魏枳觉得离谱。 但江抚仙接下来就说出一句更让魏枳觉得离谱的话: “在场唯一身在元婴期的弟子就是敏月。敏月,一会儿你跟我们一起进去吧。” “是!师尊!” 魏枳:“……” 楚敏月临危受命,斗志昂扬,但魏枳的表情却显得有些精彩纷呈。 楚敏月从他的眼神中看到赤果果的鄙视和质疑,气愤地问道:“干嘛那么看我?你不信我有元婴期吗?” “我看你像幼婴期。” 魏枳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这让楚敏月几乎跳脚。 江抚仙站出来为他解释:“拂霜先生,他的确是元婴期,只不过,是上个月刚刚突破元婴。也多亏了他进入了元婴期,不然他刚才可没命逃出来,死在里面的都是金丹期的。” 他不解释还好,解释完,楚敏月脸色有点尴尬:“师尊,你这算是在夸我吗?怎么听着像骂我?” “当然是在夸你,一个十九岁的元婴期已经很厉害了,我十九岁的时候尚不知修为为何物。”江抚仙说着,目光看向魏枳,“像人皇魏枳那样十七岁入大乘的,几万年找不出第二个。可放在普通人身上,你的修为已经很难得了,别拿元婴期不当东西。” 魏枳听他当面点自己,只当自己聋了,转身拉着林憬道:“走吧跟我们一起进去。” 林憬呆呆地听着他们说了很久的话,当魏枳邀请自己进门的时候,他略显担忧地说道:“仙侍?我也需要进去吗?我看你都受伤了,我进去会不会拖累你们?” “没事的,我真的只是吐了口血,而且这次我们还有江宗主保护,一定可以平安无事的。” 魏枳的语气很轻松,这多少打消了林憬的疑虑。 四人准备好进入神庙,江抚仙对林憬的参与心存质疑。低声问道:“你真带他进去?” “嗯,把他放在身边还能保护他,把他放在外面,我怕他会遭遇其他不测,毕竟我可不能把他放在一群只有金丹期修为的团体身边。” 江抚仙见他心意已决,知道自己不方便再多嘴,于是闭口不再劝阻。 江抚仙嘱咐了其他弟子几句,让他们在本地留守,顺便让他们发送信号弹,让宗门中的元婴期以上弟子前来帮忙。 随后,四人一同走进神庙,这个神庙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它本身还能维持一个房子的形态就已经很厉害了,四人屏气凝神,仔细吐纳,不敢用力踩那些地板,因为他们挺害怕一脚把神庙踩烂,惊动神庙的神识,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四人走进大门,经过一段充满泥泞的青石板路,这才抵达了正殿,或许是由于多次被浸泡在泥水中的缘故,整个正殿上都糊满了泥巴,原本缤纷漂亮的刷漆也全被腌成了灰棕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魏枳给林憬戴了个面纱。 四人走进正殿后,入目的既为一尊只剩半幅身子的神像,那神像雕刻的神官原本应该是傲然直立的,但此刻却只剩下腰部以下的部分。 整个神像的下半部分身体雕刻算得上精美,衣饰也算得上华丽。 “这好像是个男神官。”江抚仙用剑尖指了指眼前的一个方向,众人跟着看过去,看见对方的腰上佩戴着一个漂亮的玉璋。 在仙界未经历天灾之前,很多男神官都会佩戴这种具有性别标志的玉器。 而楚敏月在看见这个神像之后,忽然面露疑惑之色,说道:“师尊,我和师哥们本来在沼泽地里已经把那个疯魔修捕获了,但就是押送他进了这个神庙,见到这个神像之后,那疯魔修才会忽然修为失控,对我们进行反击的。” “但是……但是师哥们当时就被那个魔修撕成了碎片,这个神殿里当时充满了师哥们的……血迹还有血肉的,但现在这里却干干净净的,莫非是被人打扫过了吗?” 第14章 神庙篇:长秋官 江抚仙闻言,觉得诡异,问魏枳道:“拂霜先生方才进来的时候,见到这里可曾有过血肉?” “没有,这里像现在一样。” “那就奇了,莫非是那个疯魔修所为?他人都疯了,还能打扫神殿吗?” 江抚仙和魏枳都陷入沉默,林憬躲在魏枳身后,一双眼睛转来转去,好奇而畏惧地打量着这个神殿,忽然,他把目光落在了神像身边的地上,他把那里看了又看,似乎在确定什么,小声说道: “仙……拂霜先生,你看哪儿,那个神像的旁边还有一个东西。” 魏枳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结果发现距离神像右边的不远处,居然还有一个动物雕像,但那个动物雕像同样失去了大半部分身体,只剩下四个蹄子孤零零立在那个男神官身边,不仔细看,倒的确容易忽略。 江抚仙看到那四个蹄子之后,连忙走上去,蹲在它们的身边,仔细辨认它们的形状: “这只动物四肢修长纤细,应该是马、鹿、牛、羊之类的动物。” “这个神殿应该修建于千年之前天灾还未发生的时候。” “那时候的神官在现在被成为旧神,而在那些旧神中,喜欢在身边携带马、鹿、牛、羊的神官也不在少数,看来,我们可以从这方面去寻找一下这个神殿主人的真实身份。” 江抚仙分析问题十分理智,而魏枳也赞同他的观点。 “这个神庙这么大,我相信应该还会有其他蛛丝马迹,而且,说不定那个疯魔修就躲在暗处,咱们四个分头寻找一下吧,如果遇到不测,及时呼救。” “那我跟多罗一路,你跟你的徒弟一路这样也好有个照应。” “嗯。” 四人的团队中因为有这两个头脑清晰的人而显得行动迅速。 林憬紧紧跟着魏枳,魏枳则趁机攥住他的手,跟他十指相扣。 林憬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注意到魏枳拉他手的时候过于暧昧,他鼓起勇气,小声说道:“仙侍,你的手可不可以……” “什么?” “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拉我的手?” “……” 我怕篾篾知道了不好。 林憬想这么说,但魏枳早就猜到了。 可是,他才不会允许林憬说这种话,取消他的牵手权。 “灵君,你快看那边,我们去后面看看。” 魏枳故意转移话题,拉着林憬走向神殿的一个角落。 林憬不敢打搅他探索神庙,只好闭上嘴巴,任由他拉着往神殿之外的后院走去。 这个神庙前后有三座大殿,左右带有七八个不等的偏殿,但是那些殿中的神像全部都被摧毁,什么都没剩下。 四人在整个殿中搜查了很久,一无所获,最后一块在最后一个神殿面前会合。 江抚仙和楚敏月刚从最后一个神庙中走出来,一见到他们也是失望地摇头,看来他们也没找到任何东西。 如果他们不是亲眼见到这个神庙是从地下“长”出来的,他们都快怀疑这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废弃神庙。 “奇怪,我们不是找错神庙了吧?还是说沼泽下不止这一个神庙?” 江抚仙先是用奇怪的目光看向魏枳。 魏枳说道:“不知道,我下去探查,只见到这一个神庙。” 江抚仙又看楚敏月,楚敏月也连忙说:“不可能出错,就是这个神庙,化成灰我也认识。” “那真是见了鬼了。” 江抚仙将整个神庙扫视了一遍,觉得难以置信:“人刚死在里面,总不能连个渣都不剩。” 四人陷入沉默的境地,气氛很是诡异。 “会不会是这个神庙已经察觉到我们的来意,所以有所防备吧?” “不至于吧?” “不行就直接一把火把这里烧了!落得个干净!” 楚敏月做事还挺绝,张口就是把一切都烧光归零。 要是换成其他的神庙,烧了也就烧了,可是偏偏这个神庙跟林憬似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要是这么烧了,未免有些草率。 魏枳还没表达自己的意见。 林憬忽然说道:“你们有没有闻到奇怪的味道?” “奇怪的味道?什么味道?” “像是花香。” “花什么?花香?” 众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憬想了想,掀开面纱,轻轻嗅了嗅,说道:“像是茶花香,又有点儿像是苹果香。” “不至于吧?我闻见这儿只有臭味。” 楚敏月刚说完,林憬的脑袋转过来转过去,最后缓缓走向一开始走进来的大门。 魏枳和江抚仙都感到诧异,江抚仙压低声音道:“由他去找,他好像确实跟这里有点儿联系,毕竟你我都什么都没闻到。” “其实一开始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这里有点儿香香的,但我以为是你的面纱上有香味。” 林憬说着,走到那个有残缺神像的神殿,然后向着屋顶的方向看过去。 “那儿……白色的,是花?” 林憬说完,所有人都惊诧地看过去,结果发现,那残缺破败的房梁之上,居然真的长有洁白如雪的鲜花! 那些鲜花大如牡丹,花瓣饱满,开得正艳。 “怪事,这神庙都快被沼泽腌入味了,怎么长出花来的?” 江抚仙话刚说完,忽然听到身边有弓弦拉动的声音,回头一看,楚敏月居然已经弯弓搭弦,瞄准了上面的白色鲜花:“干什么!放下!” 江抚仙勃然变色,一声怒吼,楚敏月啊了一声,手抖之下,竟把箭射偏出去。 箭头射中一朵鲜花,那朵鲜花立刻落在布满污泥的地板上。 江抚仙嫌楚敏月自作主张,上去就骂:“楚敏月,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别这么冲动?你忘了你爹怎么死的了?等我发号施令能死吗?” “我……我……师尊,我是觉得,咱们总要去看看那些花啊!爬上去不是更危险吗?” 楚敏月结结巴巴解释,魏枳连忙拉住江抚仙,劝说道:“算了江宗主,他说的也没错,你这一声吼比他轻举妄动来的动静都大!别跟小孩计较了。” “哼,你知道什么?楚家就剩这一根独苗,若死在我手里,我拿什么脸去见他叔叔?” 江抚仙来不及抱怨,一旁的林憬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花……花不是花。” 林憬说出这的这句话十分奇怪,但当大家看向那朵被射落的鲜花时,才发现那朵鲜花在落地之后,居然变成了一块沾满鲜血的尸块! “是尸变!” 魏枳说完,连忙将林憬搂住,将他挡在自己怀里,而那就在刹那间,房梁之上长满的鲜花瞬间化作了血淋淋的尸块,洁白枯萎,恶臭当头。 “皑雪!出鞘!” 江抚仙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已经拔出长剑,他那柄剑通体雪白,犹如白雪堆砌而成。 他修为甚高,长剑出鞘的瞬间,整个神殿都因为他灵力的波动而剧烈颤动。 而就在这被澎湃灵力所撼动的神殿中,一声突兀的怪笑却刺疼了每个人的耳膜。 “哈哈……” 那笑声阴郁而恐怖,像是一个准备做坏事的小孩子的笑,天真中掺杂着一丝纯粹的恶意。 紧接着,在那些挂满尸块的房梁上,居然出现了一个浑身赤果的男人。 那个男人蹲在房梁上,他的长发比他蹲下来的身体还要长很多,那些头发从房梁上垂下来,打结凌乱,沾满经年不洗而造成的油污和头屑。 他的手,脸全是脏兮兮的,他一面笑嘻嘻地看着下面的四个人,一面从房梁上摸那些尸块来吃,像是小孩子吃美味的糖果一样,边嚼边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是他!他就是那个疯魔修,就是他杀了师哥们!” 楚敏月立刻认出了对方,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不只是楚敏月,连江抚仙也不再等待,提剑跃上房梁,跟那个疯魔修打斗在一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梁上二人相斗,江抚仙的皑雪大开大合,劈地整个房梁支离破碎,房梁上的尸块都被他劈地血肉横飞,但那个疯魔修却只是大声怪笑,凭借对地形的熟知,任意在房梁上穿梭。 两人的身形过于诡异,以至于楚敏月根本找不到机会射箭。 他急不可耐,但等他看向魏枳的时候,才发现对方刚变成一把纸伞,贴心地拿给林憬遮房梁上掉下来的脏东西。 “你…… 你们注意一下好吗?看不见我师尊在抓那个疯魔修吗?你们快点儿帮忙啊!” 楚敏月早就看他们两个“腻腻歪歪”的,他从小被教育要断情绝爱,一见到这种过于暧昧的男男女女,他就觉得不太对头。 魏枳听他咋咋呼呼地乱叫,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一沉,纵身飞上房梁。 那脆弱的房梁本就因为承担了两个人的重量而摇摇欲坠,当魏枳再飞上去的时候,整个神庙都发出痛苦的呻吟,几乎下一秒就有可能彻底倒塌。 魏枳脚步迅捷,几乎是片刻之间就落在了那个疯魔修的面前。那个疯魔修在看见多了个人围堵他的时候,明显有些惊诧,但马上,他就像不懂事的孩子一样,露出脏臭的牙齿,笑嘻嘻地看着魏枳,将随手抓来的尸块砸向魏枳的脸上。 魏枳轻轻侧身,躲过对方的攻击,同时,双手驭电,掌中赫然出现两柄形如朴刀的电刃。 转瞬之间,魏枳身形化作虚无,以肉眼无法观测的速度冲向那个疯魔修,而江抚仙也抓准时机,纵身挥剑,劈向对方。 那个疯魔修完全置身在两大高手的围追之下,想要逃走,已经是绝无可能。 魏枳的电刃砍向他的瞬间,那个疯魔修立刻感觉到一股剧烈的疼痛,周身如遭电击一般恐怖,整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极其狰狞扭曲,霎时间无法动弹。 江抚仙一剑劈下,立刻削下对方一条手臂,那疯魔修痛不欲生,倒地哀嚎,鲜血喷涌,如坠血泊,江抚仙心头有恨,还不肯解气,挥剑还要再砍,可魏枳却拦住他道:“抓活的!先走!神庙正在往下坠。” 魏枳话音刚落,众人果然渐渐意识到地下似乎有种吸力,在把他们往下吸。 林憬没有修为,地面一下坠,他立刻身形不稳,摔倒在地。 他跌在地上,刚好落在那个疯魔修的视线里。 那个疯魔修显然一开始并未注意到林憬的脸,可直到这一刻,在真正看清林憬的脸之后,那个疯魔修忽然急切地张开了嘴巴,冲着林憬的方向,仿佛是恳求一般张嘴呼喊着:“唔……唔……唔……” 他使用已经残缺的四肢,奋力爬向林憬的方向。 可是林憬哪儿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间完全被吓得愣住,慌张地往后退缩。 “多罗!起来!” 魏枳见林憬似乎被盯上了,连忙跃到林憬身边,把他从地上拖起来,而江抚仙则立刻使用捆锁将那个疯魔修锁死,带上他,四人以最快的速度冲出神庙! 江抚仙和魏枳脚力非凡,楚敏月也不差,尽管携带了两个拖油瓶,但他们还是安全地在神庙消失之前冲出神庙,稳稳落在地面上。 看着神庙再次被吞入沼泽,魏枳压低声音,对江抚仙说道:“这个神庙势必还会再作怪,我即刻寻找此处的分管神官,将此处严加看管镇压,你也记得在山中散布消息,就说不要再让人轻易踏足此处。” 魏枳命令别人命令习惯了,因此对江抚仙说话的时候未免显得态度倨傲。 江抚仙显然有点儿觉得刺耳,毕竟他在这一带也是说一不二。 不过,想起两人毕竟是合作关系,江抚仙只好暂且压下心头不快:“这事我会做好的,你们几个即刻把这个妖孽押回山门,不得有误!再有闪失,我扒了你们的皮!” 江抚仙吩咐完徒弟,又看向林憬:“等会儿,你别早走,你也跟我回山门。” “什么?我?” 林憬十分意外,用寻求意见的目光看向魏枳。 魏枳的目光略显迟疑,似乎也在考虑要不要留下。 “别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我都看见了,刚才他分明是在向你求助!” “可是我不认识他,他认错人了。” 林憬这话不说还好,刚一出口,那个疯魔修居然听懂了他的意思,挣扎地更为剧烈,嘴巴一张一合,竟吐出两个特别模糊的字符: “长……秋!长……秋……长秋!” 这两个字一出口,林憬的小脸瞬间一白。 “哼!还说不认识!他要是真认错了人,能知道你在雪后身边做过奴婢吗?” “……” 这个疯魔修口中的“长秋”不是指别的意思,而是一个官名。 在人族中,皇后身边最得力的贴身奴官的官名就叫做“长秋”。 而林憬在没成为大殿妃之前,正是雪后雪中雒身边的“长秋官”。 第15章 神庙篇:无情道和事佬 “这个疯魔修关进锁妖塔,严加审讯,至于你们两个,去客舍,等我去找你们!” “啊?可是……” 林憬和魏枳就这么被带回了流云宗,还被一起带进了一个客房之中,关了起来。 林憬所有的话都被那扇砰然关进的门给堵了回去。 “仙侍……我们不反抗吗?我真的不认识他的。” 林憬看起来很是慌张,而魏枳却显得比较淡定。 “没事的,有我在,他不敢伤害你,而且,你不觉得那个神庙很奇怪吗?你不想弄明白那个神庙是怎么回事吗?” 林憬摇摇头:“不想,我一点儿都不想,我想回……回仙界去。” “回哪儿干什么?” 林憬认真说道:“修炼。” “修炼?为什么要着急修炼?” “我想快点变强,然后……回梁秋国的皇都,去帮篾篾。” “……” “嗯……鸿禧神君说,等我修炼好了,就可以回人界,回到篾篾身边了,我想,篾篾现在自己一个人维持国家,肯定会很艰难,我想……快点学好本事,回去帮他。” “……” 魏枳听了这话,平静的表情上浮现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古怪,他的表情略显沉默,略显伤怀,他反问道: “你怎么这么担心他?你很喜欢他?” “嗯?嗯。” 林憬起初有点儿不好意思,但最后还是点点头。 魏枳听到这个回答,仍是沉默,不过,这一次,他的眼睛中似乎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光亮。 “再说一遍。” “啊?说什么?” “说你喜欢篾篾。” “为什么?”林憬好奇。 魏枳抿唇,不正面回答他,而是继续哄他:“你说,说完我带你回去。” “真的?” “真的。” “那……我说我喜欢……” 林憬话还没说完,房门忽然砰一下被人砸响:“两位客人,宗主叫我来,请你们前去锁妖塔。”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林憬的思绪,林憬来不及回应魏枳,有些害怕地说道:“怎么办仙侍?” 魏枳的期待也被打断,脸色微微一沉。 “没事,我陪你一起去。” 魏枳站直身体,拉着林憬要出门。 林憬抽回手去,把一直想要说的话说出了口:“仙侍,你……你不用这么拉我的手了,我会跟紧你的。” “已经拉过很多次了,拿过来给我。” 魏枳说着,还是去拽林憬的手,可是林憬越发往后退了几步: “仙侍,我与人有婚约,你这样与我亲近,我觉得很不舒服。” “……” 魏枳的手僵持在半空,眼中的那一丝丝光亮逐渐暗淡下去。 “婚约?是跟那个魏枳对吗?” “嗯……” 魏枳听到这个回答,心情十分复杂。 他应该高兴的,眼前的林憬,还喜欢着他。 可是,过于单纯的林憬,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是忘记了一切的林憬。 没嫁给他的林憬,可以坦然地说出“喜欢篾篾”这样的话,但后来的林憬,不能。 “林憬,我告诉你一件事。” 魏枳压抑着心中所有的情绪。 他的心中既有失望,后悔,又有些难以言说的遗憾和无奈。 林憬大概注意到魏枳的奇怪,扬起脑袋,看着他。 “什么事?”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飞升成仙吗?” “为什么?” “因为魏枳不要你了!他不爱你了!他抛弃了你!他不想再见到你了!你不要再想他了!” “……” “你从小跟他一起长大,难道不了解他吗?他那么自傲自大,满怀野心,看不起任何人,又薄情又势利。他只想成为人皇,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了,他要去享受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富贵,身边会有数也数不清的美人任他挑选,而你,已经是过去式了。” “你变强,修炼,不是为了任何人,你要为你自己,魏枳他并不值得你这么对他!你懂不懂?” “……” “你听明白了吗?” 看着林憬神情怔愣,魏枳唯恐自己没解释清楚,还要再说。 可半晌过去,林憬却眨了眨眼睛,坚定地摇摇头: “你骗人,篾篾不是那种人,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他没有你们传言的那么不好,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不会那么对我的。” 林憬想要绕开魏枳的阻拦,但是魏枳却忽然抓住了他的肩膀,强迫他抬起头看他: “林憬!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为何不信?你不要再做嫁给他的美梦,等你嫁给他,他会打你,骂你,不眠不休地折磨你,欺负你,不给你饭吃,羞辱你,眠花宿柳,害你堕胎,害你走上邪路!你不要再想他!他根本就是别人口中的疯子,害人的魔鬼!” “仙侍!你松开我!这样很疼!而且,而且,我……我不许那么说他! 你这是偏见,再说……我,我只是嫁给他做妾,他也很高兴我给他做妾的,我又……又不会吃他和他正妻的醋,跟他闹脾气,他为什么要那么对我?” 林憬别扭地挣扎着:“我不管你是为什么说这些话,总之你先放开我。” 魏枳见他不听,气急之下,他脑筋一转,编出一个像样的借口,告诉他道: “林憬,我告诉你,其实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并不是没有依据的,梁秋国的国师平江仙你总认识吧?他曾经为你和魏枳推算过未来,在他的卦象上,你若是嫁给他,过不上一天好日子。” “……” “如今你好不容易摆脱他,而他也不想连累你,所以才会跟你分开,你从此就忘了他吧,你好好修炼,只为自己,不要再想着他了!” 林憬起初明显不信,但当他听到平江仙的名字时,脸上明显有些僵硬。 “平江仙?国师……国师真的……说过这种话嘛?” 平江仙身为梁秋国最为神通的国师,从来算无遗策。 把他搬出来,无疑让林憬的坚定开始松动。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别人都不肯告诉我,为什么你却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林憬就算再单纯,也察觉到魏枳的语气过于奇怪。 魏枳口中的答案呼之欲出,但当他的双眼落在林憬渐渐变得泛红的眼底时,却又没有勇气说出那个真正的答案。 如果不是失去记忆,如果不是没有认出自己,自己怎么有机会跟林憬这样说话? 他们婚后能和和气气说话的次数,百年来不超过十次。很多时候,林憬不是被他欺辱地掉眼泪,就是被他吓地不肯吭声,或是麻木地随意敷衍。 在他们婚姻的后半场岁月里,魏枳其实能明显感觉到,林憬给予他的那些夫妻情分,其实并不再跟“爱”和“喜欢”有关。 林憬连情绪都没有,像是一个被偃师设计出来,必须要服侍他的木头人偶一样,每天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在逃亡的几百年里,不计回报地陪在他的身为他付出。 他像是在尽一种义务,一种报恩似的义务。 而这种感觉,也在林憬跟他在魔界的最后一个夜晚,在跟他合力杀死御吾之后,被林憬所承认。 他记得那时。 在他兴奋地割下御吾的头颅,振臂高呼之后,他第一时间就拉住了林憬的手,他妻子的手,目光炽热地看着他,说道: “多罗!我做到了!我们杀了御吾,终于可以回蕞都了!我带你回去!名正言顺地回去!我要杀进蕞都的玉皇城,称王称帝,封你为皇后,我们就可以……可以……” 他记得自己的话没有说完。 或许是因为林憬那一惯麻木且冰冷、毫无喜悦之情的表情,渐渐熄灭了他告白的欲望。 或许是林憬那双一向疲惫空洞的目光久违地出现了一丝释然,让他渐渐感到恐慌。 他已经忘记了他那天是怎么跟林憬苦苦哀求,哀求他不要离开的。 他只记得林憬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随后说道: “殿下,原谅我吧。我不会再回蕞都了,也不会再回玉皇城。 父皇与母后,抚育我十九年,而今,我之所以还能陪你走到现在,全因为我是想要报答他们的恩情。 十九年的锦衣玉食,换你我六百一十六个日夜的朝夕相伴,至此,无论多大的恩情,我都该还尽了。 从这一刻起,我的恩债还完了,我要去做一些我想做的事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陪在你身边了。” 说完,他就消失在了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悄无声息地,化成了一缕烟,钻入地下,再也找不见了。 在他消失之后,他千方百计寻找他的下落,却一无所获。 直到两百年后,才得到一点儿蛛丝马迹。 但那时,他已经因为诡道的反噬,而沦为魔族人的玩物,成为了人们口中任人玩乐的b子。 他不是没有去魔界找过他,也一次又一次地向琴昂这个小人低声下气地恳求过,向他要林憬的下落。 可两人之间隔着杀父之仇,祖辈恩怨,他所受到的,永远只有琴昂的嘲讽和怠慢,却从未有一条有用的消息。 仿佛林憬已经成为了一个跟他再也不可能有任何联系的死人。 除了痛苦地羞辱着他高高在上的自信,也用回忆折磨着他的每个夜晚。 他后悔吗? 后悔。 为自己后悔,后悔他曾经那样折磨过林憬,糟蹋过林憬,伤害过林憬。 他也为林憬后悔,替他后悔曾那样单纯地相信自己,依赖自己,爱过自己,但最终却心如死灰,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 在将林憬送上仙界之前,他之所以只留下林憬婚前的记忆,正是为了让林憬从婚姻这个可怕的转折点脱身出来,走一条更为光明的道路,属于自己的道路。 在他眼里,林憬值得走那么美好的道路,离开他也会过得更好。 他可以用最恶毒的语言去形容自己,只为让林憬早些忘记自己。 但是,真当他与林憬重新接触起来,他又恨不得时时刻刻把他拴在眼前,别在裤腰带上。 是啊,当那个最单纯的林憬,那个一门心思喜欢他的林憬忽然回来了。 他的心中又怎么舍得让他再次离他远去? 他控制不住地想要陪在林憬身边,督促他赶紧走上新的人生轨迹,可同时,他又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去面对林憬真正觉醒的那一天的到来。 那时候的林憬,一定会像从前那样,那样冰冷无情地面对他。 “你们两个说够了吗?我叫人来请你们,你们在这儿王八看绿豆?有意思吗?” 江抚仙不解风情的声音从门外响起,两人赶紧分开。 一个看左,一个看右。 江抚仙看了看心虚的魏枳,又看了看嘴角下垂的林憬,猜到他们两个肯定吵架了。 他生平最讨厌处理感情事,无论是关于他的,还是关于别人的。 “我想了点儿办法,让那个疯魔修开口说话了, 你们跟过去看看吧,我真没想到,这件事不仅跟林憬有关呢。” 江抚仙语气很是遮掩,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魏枳身上。 显然,他想表达的是,这个疯魔修还跟魏枳有点儿联系,但当着林憬的面,他并不方便戳破他的真实身份。 魏枳拧眉,显然无法理解这是怎么回事,他一手拉住林憬,说道:“我们这就去看看。” “放开我。” 他的手刚抓到林憬,林憬就挣扎着要甩开。 “听话!别乱动!” 林憬不肯听,也挣不开,他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江抚仙,他实在不知道该求助谁好了: “宗主,我……我不想让他拉我的手。求你,求你救救我。” 江抚仙冷不丁被林憬求助,觉得挺荒唐,毕竟这是他们两口子的事,他不过是个局外人。 何况,林憬虽然被称作魏枳的前妻,也已经飞升,但魏枳实质上并没给林憬写过和离书或者休书,两人仍是如假包换的真夫妻。 “宗主……” 林憬看江抚仙似乎不想管,一时间显得有些窘迫,整个人别扭地杵在原地,说什么也不肯走。 魏枳见他不肯在人前配合自己,脸上微微有些挂不住,小声呵斥他: “走!不听话,我就把你那个心上人魏枳给宰了!到时候看你老实不老实!” 江抚仙:“……” 我杀我自己。 亏他也说得出口。 不过,林憬似乎真信了,他估计是想到了魏枳刚才的神通,真怕魏枳把“魏枳”宰了,一时间竟真的忍气吞声低下头,不再挣扎。 江抚仙看林憬表情委屈,很是不愿,一时间也觉得魏枳的“强迫”有些过分了。 他忍不住提醒道:“灵君,你们两个都是仙界来的,我一个没飞升的凡人可没资格做你们的和事佬。不过,你的级别比他大,他该听你的话才对,若不听,你可以找鸿禧仙君反映,让他……” “江抚仙!” 魏枳眼神危险,狠狠瞪着江抚仙,显然讨厌他多嘴多舌。 江抚仙虽被怒视,但也不惧怕,神色平静地说道:“仙侍也无需这般动怒,你们都来自仙界,本是一家人,家和万事兴,何必让矛盾越攒越多?弄得彼此都不好看。” 江抚仙这话一语双关,魏枳一腔怒火全被压下去。 他说的没错,本来他就跟林憬有龃龉,有矛盾,如今这般逼迫他,只会惹得林憬更讨厌他。 魏枳想了又想,最后冷哼一声,甩手先走出房间。 林憬看他不纠缠自己了,这才小心翼翼松了口气,快步跟在江抚仙身边。 三人很快就来到了锁妖塔。 西南一带沟壑纵横,湿热多雨,妖邪较多,而流云宗作为这一带比较大的宗门,自然承担着猎魔斩妖的重任,他家的锁妖塔也比别人家修建地更加大一些。 眼前的锁妖塔整个是用石头打造的,外观上雕刻满了很多恶鬼的形象或是镇压的符箓,最外围甚至摆着奇怪的石阵,被弟子层层把守,以免被人强行闯入,如果不是江抚仙带领,两人恐怕很难在这个仿佛迷宫一样的石阵中找到锁妖塔的正确入口。 锁妖塔的内部阴气森森,幽暗深邃,空气中飘浮着阵阵凄冷的寒风,这对毫无修为的林憬来说,十分刺骨。 林憬冻得浑身打颤,正犹豫要不要跟江抚仙要个披风之类的。 结果,一件温暖的衣袍忽然被覆盖在他的身上,林憬有些尴尬,因为那是魏枳扔在他的身上的。 “我……我不用你的。” 林憬不想承情,魏枳显而易见有些愠怒。 江抚仙见状,连忙打岔,说道: “灵君,这既是仙侍给你的,你就拿着吧。毕竟锁妖塔里面可没有暖身子的衣服,再出去取,很麻烦的。” “那……那好吧。” 江抚仙虽然跟他接触时间不长,但也察觉出他不爱麻烦别人这个特点。 “谢谢你。” 林憬别扭地跟魏枳道谢,魏枳只觉在江抚仙面前丢了大人,气得难受,但又不敢发作,索性更加一声不吭。 三人来到了审讯那个疯魔修的地方,一进门,林憬就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 那个疯魔修的眼神虽然清楚了很多,但是整个右臂却已经没有了,只有狰狞的伤口裸露在空气中,血肉模糊,骨肉分离。 江抚仙跟他有杀徒之仇,自然对他严刑拷打,毫不手软。如今他的脸上,身上,早已遍布血污,整个人犹如一团烂肉一般。 “刚才我给他吃了一些本门派的慈隐丹,让他的神智清醒了过来,经过逼问,我意外得知,这小子居然认识‘弑君衔月’澹台素。” “谁?” 澹台素这个名字一出口,魏枳的表情明显十分丰富。 江抚仙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说道:“就是人皇魏枳的老情人澹台素啊,怎么?你不记得了?” 第16章 情敌篇:“小三哥”澹台素 “谁……谁的老情人?叫什么名字?” 江抚仙的话,明显引起了林憬的好奇。 “澹台素?谁是澹台素?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个人?他姓澹台?莫非是金鸣国的人?” 林憬不等江抚仙说下一句话,自己先问出很多问题。 魏枳连忙掐了个昏睡诀,让林憬暂时失去了意识。 林憬软软地歪在魏枳怀里,魏枳把他小心扶在怀里,转头咬牙切齿地对江抚仙说道: “什么老情人?你说话能注意些吗?他是失忆了,不是傻了!我跟澹台素那都是什么陈年旧账了?” 见魏枳气急败坏,江抚仙冷笑一声,毫不掩饰地讥讽道: “我的陛下!你这会儿知道着急了?可恨你们两个偷情不成,倒是遗祸百年,害得我流云宗死了数名弟子!” 江抚仙口中所说的“弑君衔月”不是别人,正是如今世上最有名的几名魔修之一,尊号“衔月君”的澹台素。 澹台素出身金鸣国皇族,与魏枳同年,在金鸣国未被魔界吞并之前,澹台素正是金鸣国的二皇子,二殿下。 金鸣国与梁秋国虽然都是人界的国家,但是这个金鸣国无论是国力还是规模上都比不上梁秋国,甚至可以说是相去甚远。 加上金鸣国的国主澹台序为人荒淫无度,治国无方,他们整个金鸣国上下简直乌烟瘴气,必须依附梁秋国,甚至做梁秋国的附属国,才能勉强维持一国之尊。 澹台素如今虽然已经成为魔修,但在金鸣国没有被灭国之前,却曾经是金鸣国中不可多得的正人君子,天纵奇才。 他的天赋虽然不比魏枳,但比起楚敏月却绰绰有余,在当时,更曾与梁秋国的魏枳,楚穹苍,云雾秋三人并称为年轻一辈修仙者中的“儁伟四杰”。 “儁伟”有才智超群之意,这是指这四人不仅修为甚高,而且智商也十分高超。 澹台素虽出身小国,但却位列四杰之一,可见他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至于他和魏枳的关系,却是实锤的暧昧。 他们年纪相仿,能力出众,门当户对,自然容易吸引彼此,在两人同为十八岁那年,他们相爱了。 没错,就是相爱了。 而那个时候,魏枳早就跟林憬成婚了,澹台素也不是不知道。 但是两人还是执意要在一起。 在魏枳眼中,林憬虽然是父母为他挑选的妻子,但他的出身远不及澹台素体面。 他觉得以自己的身份,就应该找一个起码是真皇亲国戚的妻子才行,而澹台素恰好符合他的标准。 他向澹台素保证,他一定会停妻另娶,休了林憬,迎娶澹台素为妻。 而澹台素虽然能力出众,为人高傲,但他的母国毕竟弱小,若是能以姻亲的方式,与梁秋国建立可靠的关系,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至于林憬的归宿,他们也做了商议。如果不能完全赶走他,那留他在魏枳身边做个侧妃,生儿育女,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澹台素可不能生。 两人一拍即合,怀揣着这种想法,便一起前往梁秋的国都蕞都,找人皇魏渊明和雪后雪中雒要求赐婚。 结果,自然是惹得魏渊明和雪中雒大怒,无论二人如何苦苦哀求,费尽口舌,他们就是不肯同意,甚至言语上羞辱了澹台素,说除非让澹台素为侧妃,才能同意这门婚事。 澹台素本就心高气傲,当初他能答应魏枳,等他停妻另娶,冒着被人指责插足的恶名,就觉得够委屈的了,如今来了梁秋,却又被羞辱,让他为侧室?让一个金盏奴爬到自己的头上? 澹台素就算再肯牺牲自己,也受不了这样的屈辱,连夜跟魏枳分手,离开梁秋。 魏枳本来满怀希望,却落得个令人嘲讽的下场,爱人分别,心中自然难受无比。 他将所有的罪责都归咎在林憬头上,自澹台素走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日日找林憬折磨发泄。 林憬刚跟魏枳成婚的时候,就被魏枳虐待恐吓过,怕魏枳怕得要命。 如今又被魏枳出轨,打骂泄愤,一颗早就被伤透的心彻底碎了一地。 尽管魏渊明和雪中雒后来出面进行了调停,魏枳也被迫给他磕头道歉,但林憬还是为此失语、抑郁了很长时间。 魏枳对澹台素虽然有过几分情,但说实话,也只是有过那么短暂的几个月。 他本人生性薄情,只讲求利益,只爱自己。 当初肯带澹台素回家,与其说是情之所动,要给“心上人”讨个名分,不如说是因为觉得澹台素很具有婚姻价值。 金鸣国虽然不好,但澹台素极其优秀,若得他做正妻,起码面子上好看,而且他那么聪明,一定可以帮他治理好国家。 “我跟他只不过是露水情缘,而且只有几个月,我跟他在求婚失败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后来……在我被逐出蕞都之后的几百年里,我们曾经相遇过,而且一起住过一段时间。 但当时林憬也在我们身边,我当时跟林憬已经和好了,不喜欢他了,那时候的澹台素也很规矩,跟林憬像朋友一样。 他俩交往地还不错,还挺要好的,比跟我都好,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矛盾。” “好一个没矛盾,没矛盾他派人来祸害你们干什么?” “祸害我们?” 江抚仙指着那个疯魔修,狠狠说道:“把你刚才的话再说给他听一遍,说说你是如何受澹台素指使才来到这里的,说给他听。” “说……我说……” 那个疯魔修显然是被江抚仙完全制服了,无论江抚仙命令什么,他都不顾身体的疼痛,先回答他的问题。 “我……我本是,衔月君座下的一名……一名魔修,专门给衔月君饲养兔子……你们应该也知道,衔月君出了名的喜欢兔子,平时爱他那些小兔子爱得跟什么似的,我日常照料也从不怠慢。” “他平时会来兔舍看望他的那些小兔子们,有时候来的时候,还会带一些自己采来的绿植,喂给它们吃。” “但是,后来有一天,就是……我就看见他拿了一种奇怪的干草一样的植物,来喂给兔子吃。奇怪的是,就在它们吃了那些植物之后,那些兔子居然像是着了魔一样,突然变地巨大,像是人那么大,凶相毕露,具有极强的魔力和攻击性。” “按照魔修的划分,它们简直是从寻常之物,瞬间变到灾的层级,这简直可以说是一步登天,我……我见衔月君事后不慎落了一些干草在地上,于是就偷偷捡来煮水喝,谁知……谁知喝了之后,我就觉得浑身难受,修为失控,痛不欲生。” “我实在没办法了,就找到衔月君,求他救我,可是,他……可是他说,这都是我自找的,还说……要想活命,就必须去西南一带,找一个名为长秋官的人,他给了我画像,让我记住他的样子,说这里有长秋官的神庙,来了这里,找到长秋官,就可以救我!” “我随后就来到了这里,受衔月君指引找到了那个神庙!别的……别的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个魔修看起来痛不欲生,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江抚仙丝毫不管他的痛楚,而是吩咐左右,继续鞭打于他: “继续说,那个神庙又是怎么回事?” “啊!说!我说!我都说!那个神庙,那个神庙是受……受衔月君操纵,衔月君如今也在西南,他一直躲在山谷暗处。” “你们打我……打我根本没有用,我就是个无足轻重的鱼饵!你们有本事就去找衔月君,他知道的肯定比我多!啊——” 那个疯魔修说完这些话,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纵使鞭子把他抽得皮开肉绽,他也没法儿再说一句话。 “废物,这点儿鞭伤都受不了,你们几个愣着干什么?继续给他喂慈隐丹!” 江抚仙口中的慈隐丹乃是流云宗救命的神药,可以医治百病,十分难得。 平时江抚仙把他们宝贝地跟什么似的,偏是为了逼问这个杀了他八名弟子的疯魔修,而不要命地给他喂,让他维持神智,看起来,他的确是很生气了。 “行了,别给他折磨死了,先去找澹台衔月……” “找啊!早就该他妈找了!你也必须去给我找!澹台素就是个疯子!去他妈的四杰! 那个澹台素之所以会针对林憬,难道不是因为你吗?肯定是因为他对你旧情难忘,所以才会派人一而再再而三招惹林憬,还研究出什么破神庙,你要是不把你这点儿风流债弄明白,你看我会跟林憬说什么!” “……”魏枳感到荒谬,“我真跟他没关系了!我们相处真的很愉快。” 魏枳极力辩解,但江抚仙已经不想听他解释了,只叫人将他们撵出山门,扼令他们赶紧去找澹台素解决问题。 魏枳和林憬被撵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憬刚从昏睡中醒来,完全没搞清楚状况,就仰头看见星空…… “咱们俩怎么在外头了?” “……” “还有,澹台素是谁啊?” 魏枳感到深深的无力,他拍了拍林憬,顺便施加了一个安睡的小法术,安慰他:“你还是睡吧。” 说完,林憬再次昏昏欲睡。 魏枳抱着他先回了茶团殿。 林憬睡在榻上,像只小猫一样蜷缩着,身上盖了床小被子,魏枳坐在他的身边,盘腿翻阅从鸿禧那里借来的旧神图像。 可是,等他翻遍了所有的旧神图像,才惊讶地发现,图像中,同时拥有玉璋和灵兽的神官竟不在少数。 他拿到手的旧神图足足有八千张,而里面同时符合他要求的神官有四百个,他再从中筛选出有资格单独建立庙宇的,发现还有七十八个! 这七十八个男神官的下半身衣服,玉璋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大差不差,而他们的灵兽有鹿,有羊,有马,五花八门,要从这这神官里找出他们想找的人,恐怕有些困难。 魏枳轻轻啧了一声,将这些画像全部挂在茶团殿的一面墙上,仔细搜索他们的不同之处。 与此同时,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魏枳收敛心神,抬头一看,居然是孔是今来了。 “按照你的吩咐,我已经派人联系上那个澹台素了,这小子果然在西南一带的山中,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情在吃茶打闲,说就知道你会找来呢。” 听到这个回答,魏枳闭上了眼睛,似乎觉得有些头疼。 “我去会会他,看看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是夜,流云山。 秋风习习,繁星犹如点缀在华服之上的银珠,洒在深黑的天幕之上。 明亮的月光透过枝丫,将清辉投射在这片神秘的山峦之中。 空气中裹着深秋与夜露的沉重气味,直钻人的鼻腔。 魏枳落在松软的土地上,行走在山林之中。 几只雪白的袖珍小兔子忽然出现在他的脚边,魏枳微微一顿,认出了这些小动物—— 这种袖珍如拳头大小的小兔子,是独属于金鸣国的一类兔种,名为珍珠兔。 在金鸣国还没被灭国之前,它们曾经被金鸣国当做是最引以为傲的“国宝”,只有王公贵族才能有资格饲养它们。 但是,自从金鸣国被灭之后,这些珍珠兔立刻就如同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如今大陆上家家户户都会饲养这种小玩意儿,当做解闷的小宠物了。 魏枳看着这些珍珠兔,不由得想起自己和澹台素的一些往事。 他和澹台素短暂地交往过,那时候,澹台素特别喜欢这种小兔子。 当时,为了讨雪中雒喜欢,他还专门给雪中雒送了两只。 可惜雪中雒出身将门,对这种可爱的小东西不太感兴趣,因此那两个小兔子就被雪中雒转送给了林憬。 林憬那时候还挺喜欢这两个小兔子的,曾很用心地照顾过它们。 可后来,随着魏枳和澹台素分手,他被迁怒,自身难保,心情抑郁,那两只小兔子也无人照料,只好又转送给了别人。 魏枳随着那几只兔子的指引,走向密林深处,而就在密林遮蔽的一个隐秘空地之中,一个身穿黑衣,披着毛领大氅的高挑男子赫然站在月光之下,回首看着他。 两个人早已有几百年不见,但当彼此的目光忽然交汇,两人便立刻认出了彼此。 澹台素缓慢转过身,看向魏枳。 月光照亮他的面孔,魏枳看到他的容貌还像从前那样,五官是秀气的,表情是温和平静的,像个极其有修养的君子一般。 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穿白色的衣服了,而是改穿黑色。 这或许与他堕魔有关,毕竟,他现在在世人的眼中早已经不是救苦救难的金鸣皇子,而是一个杀兄弑君的反派人物了。 不过,虽然服饰改变,但他服装的裁制风格,还是跟金鸣国亡国之前最流行的风格是一样的。 他额上的铰链,两鬓的细辫,都跟几百年前,他们分别时一模一样。 “澹台素!你一再二再而三为难林憬是想干什么?你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 不同于魏枳的开门见山,澹台素显得十分高傲冷漠,仿佛这场由他设定好的见面,不是由他一手促成的一般。 魏枳看他只是沉默,却不回话,一时间有些焦灼。 “澹台素!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话音一落,澹台素眼神一冷,收起默然,伸出套有黑色指套的右手,将一枚漆黑的暗器刺向魏枳。 魏枳一愣,空手去接,而就在他接住那个枚暗器的瞬间,澹台素忽然跃地而起,几个起跳之间,迅速离开了这处山峦! 魏枳正要去追,可马上,他就发现,在澹台素射出的那枚暗器之上,居然插着一根字条。 魏枳略有犹豫,但还是先打开那个字条,结果发现里面居然写着这样一封信。 “陛下见谅,某昔年承长秋官恩惠,今来报答,无意冒犯。 谷中神庙,庙中神像,与金盏族、长秋官关系匪浅,若解神像身份,可解金盏族之千年困境,圆长秋官夙愿。 神庙吃人一事,皆出自某手,只为引起陛下与长秋官注意。 若想进一步探查事情真相,请务必带长秋官前往薰风城找林惋询问。 澹台衔月敬上。” 第17章 情敌篇:林憬的月光 魏枳看完了这封信,十分郁闷。 说真的,他跟澹台素早就没有什么情爱可言了,而澹台素也从没把他当个正经前任。 按理,他们两个没必要这么避嫌的。 但今天的澹台素却像是吃了哑巴药一样,屁话没跟他说一句,这就让魏枳感到十分不妙。 这不是澹台素应有的作风,即便澹台素早已堕魔,但他的口才却是整个大陆公认的出众,绝不会这般沉默寡言。 而且,更让他有些不太喜欢的是,他在信中居然提到了“林惋”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像是一块棉花,被塞到了魏枳的嗓子眼里,吞又吞不下,吐又吐不出。 “林惋是谁?” 魏枳把这封信拿回去,给江抚仙看。 江抚仙扫了一遍,对信中的很多地方都充满疑点。 魏枳眼睛都不抬,撒谎道:“不认识。” “不认识?” 江抚仙挑眉,将这个名字反复读了几遍:“这个名字跟林憬的名字很像,他不会是林憬的兄弟姐妹吧?” “不知道。” 魏枳对这个问题的态度说得上冷漠,不等江抚仙反应过来,伸手将那封信抢了过来,揉成一团,捏成齑粉。 江抚仙愣住,魏枳板着脸说道:“事情到这里就已经解决了,我已经派人将那个神庙给烧毁封印了,你要是有什么仇什么怨,就去找澹台素算。” “当然,也请你信守诺言,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给林憬招揽香火。” 魏枳说完,扫兴地站起身。 江抚仙被他这一系列操作弄得搞不清状况,他追问道:“你到这儿就结束了?不打算继续查下去了?澹台素的信上写到了,这个神庙与林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如果不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你就不怕他们继续纠缠林憬吗?” “我会保护好他。” “再者说了,薰风城,烈光城,巫泽城这三座城乃是人,仙,魔三界的交接之地,属于三不管的混乱状态。” “这三个城池城主都十分残暴凶狠,昊玄帝君,琴昂,包括我们人界都无法彻底接手管辖。” “如果谜底藏在这么危险的地方的话,我宁愿让所有人都蒙在鼓里,也绝不会带林憬去涉险的。” “……” 江抚仙哑然无语,而魏枳已经走出门,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魏枳下山的时候,已经是次日凌晨,天光乍破,整个流云宗都笼罩在一种寒冷而清新的秋日晨光之中。 魏枳独自一人走下石阶,一路上看见不少流云宗弟子正扛着一些竹担缓缓走上山。 但魏枳的注意力并没有在那些人身上。 “林惋”。 这个名字犹如魔咒一般,困扰着他的心灵。 他该如何去形容林惋呢? 林憬的“爱人”,或者说,是自己的“情敌”? 林憬的确喜欢林惋,这是不争的事实——尽管鲜少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但林憬和林惋之间的感情,并不像他和澹台素之间的感情那样冒昧。 林憬刚嫁给魏枳的时候,只有十几岁,他对魏枳怀揣着最纯粹的爱和期待。 但也正是这个时期,他却遭到了来自心上人的最纯粹的恶意和伤害。 林惋刚好出现在林憬受伤最重的那段时间里。 林惋虽然跟他一样,是个金盏奴,但他却比林憬要强大,比起魏枳要温柔。 林憬被这样一个同病相怜且温柔强大的人小心翼翼地呵护过,又怎么可能还苦苦巴望着魏枳回心转意,等他来安慰自己早就死掉的心? 在感情中一败涂地,几次寻死的林憬甚至曾鼓起勇气,找到魏渊明和雪后面前,以死相逼,说要跟魏枳分手,跟林惋在一起。 而他们两个的结局,却几乎与他和澹台素的结局如出一辙。 澹台素那时候尚且是人界有头有脸的“儁伟四杰”,金鸣皇子,求爱不成,大可潇洒转身。 但林惋就不一样了。 一个大胆到与大殿妃产生情愫的金盏奴,只有死路一条。 尽管林惋最后想方设法逃出梁秋国,前往包庇三界叛徒和逃犯的薰风城,捡回一条命,但林憬的心也随着他消失在梁秋国的那个夜晚,一起被他带走了。 从那之后的几百年里,魏枳都要被迫忍受枕边人在梦中呢喃别人的名字,即便两人后来重修于好,魏枳努力试着挽回感情的时候,林憬都会冷不丁地在意乱情迷之际喊错人名,弄得魏枳很是丧气恼火。 林惋在兄弟中排行第十。 林憬会叫他“十哥”。 “十哥”的发音跟“枳哥”有些像。 魏枳只能糊弄自己,权当他发音不清,喊不明白话。 魏枳沉浸在对往事的遗憾之中,冷不丁撞到了流云宗的一个弟子身上。 那弟子被他撞歪身体,怀中包着的一些刻了字的香烛露出来了一些。 魏枳心情很差,没跟他说对不起,但他的眼睛却瞥见了那个弟子怀中的香烛,那上面写着几个字——“弟子江抚仙敬献恩师林痕雪”的字样。 林痕雪…… 这个名字对魏枳来说比较陌生,但从文字内容上可以看出,对方应该是江抚仙的师尊。 江抚仙虽然位列飞升四君之一,但修仙的时间却只有百年左右,而且是从二十岁成年之后才开始修仙的。 他师尊的真实身份,一直是个谜。 没人知道他师承何派,只听说他有个不成器的师弟,世人称为百里君。 他们的师尊是个无名无姓且不知灵根属性散修,他在江抚仙步入金丹期之后,形神寂灭,不知去向。 魏枳其实对他的那个师尊的身份很是好奇,但他现在没心情仔细考虑这个“林痕雪”的底细,而是打定主意,绝不能让林憬去见林惋。 他不顾一切地砸钱出力希望林憬走上正途是一回事,但要是让林憬借这个东风去重拾旧爱,那对他而言未免太窝囊了。 魏枳离开了流云山,回到了茶团殿。 回来的时候,林憬已经醒了。 林憬可能察觉到自己昨天睡了两次,是被魏枳做了手脚,因此,今天在面对魏枳的时候,他显得十分警惕。 他守着一只煮茶的小炉子,脊背挺直,像只紧绷绷的小猫,瞪着漆黑的眼珠子,看着魏枳。 魏枳看他那副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给我倒一杯茶,端碟点心。” 他边说边坐在桌子边,用一条胳膊支着自己的脑袋。 林憬不听,也不干,他起身走到魏枳面前,酝酿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大声说道: “我今早去找鸿禧神君了!” “嗯。” “我已经向他告状!说你不好,让你回孔是今那里去了!” “嗯。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给我走!你不能在我这儿了!” 林憬被他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拿手里扇炭火的小蒲扇打他。 魏枳不紧不慢地看了看他,说道:“灵君,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你想把我打发走,可没那么容易。” “你说你可以把我赶走,可是证据呢?” 林憬有些惊讶,反问道:“什么?什么证据?这需要什么证据。” “你向鸿禧告状,把我调走,那么手上应该拿到了鸿禧给的调令。你把调令拿出来给我看,只要你拿的出来,我立刻就走。” “你……我……” 林憬被他问得呆住,隔了半天,林憬才小声说道:“我,我只跟鸿禧神君说了一遍,神君没说有调令的事,就说……就说……会告诉孔是今的。” 魏枳看他张口结舌的样子,很是有趣,便继续逗他:“没有调令?那你就无权把我赶走,等调令下来再说吧。这年头白纸黑字的东西都会被人抵赖,口头说的话又怎么能当真?” 魏枳说着,自己起来,走到林憬的小茶炉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是真不拿茶团殿当别人的地盘,林憬觉得很受玩弄,很受轻视。 他哪儿知道,孔是今和鸿禧都得听魏枳的主意,他们俩没有一个敢违背魏枳的意思把他调走的。 魏枳也是咬定了这一点,才会这么放肆。 “你这人怎么这么坏?你不能喝我的茶!” 林憬气呼呼跑过去抢魏枳手里的茶杯,可他没有魏枳高,魏枳举起手,林憬就够不到那个茶杯了。 林憬急得跳了几下,还是够不着,眼睛都有些红了。 魏枳看他急得想哭,连忙把手放下来,林憬终于抢过那个茶杯,然后当着魏枳的面把茶水泼在地上,说道: “你走!我这里不欢迎你!” 在林憬自己的记忆中,他从没这么生气过,因为他深知自己的出身低贱,虽然从小锦衣玉食,但他始终不会以“主子”自居,平时待人接物,也尽力追求与人为善,以免贻人口实。 像今天这么冲动地发脾气,还是第一次。 尤其,两人在争执的过程中,林憬还不小心揪住了魏枳的头发,把魏枳的辫子都揪松了。 他的表情与其说是气愤,还有一种显而易见的害怕,怕得浑身哆嗦,眼泪也不争气地往下掉。 毕竟他从没对别人发过火,而在他心里,“拂霜”的修为很高,他不知道自己冲“拂霜”发火,弄坏了他的发型以后,对方会不会借机攻击他。 “你哭了?” “……” 魏枳顾不上自己被抓松的头发,忙着安抚林憬。 但魏枳刚一戳破这个窗户纸,林憬只觉得自己很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纸老虎,对方的话像是一阵风,立刻把他所有的“凶狠”都吹翻了。 “……” 林憬所有的怒火都垮了,别扭地放下茶杯,开始坐在席子上,抱着膝盖哭。 魏枳连忙跟着坐在他的身边,试着去搂他:“怎么哭了?我看看。” “过来我看看……” 魏枳把林憬搂在怀里,可林憬嫌他暧昧,使劲儿挣开,就是不让他碰。 “这么抗拒?你生气什么?就因为我顶了几句嘴?” 林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跺脚说道:“我讨厌你说篾篾不好!我不管,我要去找篾篾给我出气,我要回蕞都,回玉皇城,我要找篾篾给我做主!你们都是坏人,现在这个世上只有篾篾对我最好了,只有他不会伤害我!” 第18章 情敌篇:魏枳骗妻天打雷劈 “……” 林憬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魏枳脸色有些僵硬,人也有些心虚地沉默起来。 林憬哭了一段时间,发现魏枳不再说话,他茫然地抬起哭红的眼睛,还以为魏枳走了。 结果他一抬头,就看见魏枳正安静地看着自己。 林憬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他使劲儿用手擦眼泪,想让自己坚强点儿。 但魏枳却先递来手帕:“别哭了,我向你道歉。” “……” “我以后不说魏枳的不是了。但是你也不能当小气鬼……” 林憬打断他的话,反问道:“我怎么就小气了?” 魏枳叹气,说道:“意思是,不要揪着昨天的事不放,撵我离开。我三番两次陪你执行任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么撵我走,岂不是会伤害我?你说对不对? 万一鸿禧和元贞因此惩罚我,那我不就惨了?你能忍心这样对待自己的朋友吗?” 林憬被他的一席话劝住,他将信将疑地看了看魏枳,问道:“你……你不是不想跟我做朋友吗?” “……” “我跟你开玩笑的,你怎么能往心里去?刚跟你说了不要小气。” “……” 林憬扁扁嘴,总觉得这个“拂霜”在哄自己,但此刻,他肯向自己道歉,他也就没那么生气了。 “好吧,那……我们是朋友,我不跟你计较以前的事了。” 魏枳见他这么好哄,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还是十几岁的林憬单纯。 “不过,既然我们是朋友,你就要……就要对我诚实。” 魏枳警惕,皱起眉头,反问:“诚实?” “对啊,我在下界也有朋友的,我跟他们彼此都很坦诚。” “……”魏枳哦了一声,随着林憬的话,想起了林憬口中的那几个“朋友”。 林憬在蕞都的朋友不多,玩的特别好的,就是出身雪氏的继承人雪千重,还有几个性格温软的豪门小公子。 雪后不允许林憬和秉性“不好”的人玩,所以,林憬的朋友们一个赛一个单纯无邪,在魏枳眼里,除了雪千重那个浑身心眼子的死绿茶,剩下的全是些只会咩咩叫的小绵羊。 “对朋友,我们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所以,你现在能给我讲讲澹台素的故事吗?澹台素是谁?他跟篾篾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江宗主说,他是篾篾的老情人?” 林憬说着,目光有些闪躲,又似有些惆怅: “最重要的是,我怎么从没听篾篾提起过他?每次有人给篾篾介绍妻子,他都会给我说的,为什么偏偏这个人没有给我说过?他待他很不一样吗?” 魏枳看林憬很是难过,这种情绪倒是魏枳很少见到的,毕竟林憬从小就把自己放在妾室的位置上,对魏枳的正妻人选似乎持客观积极态度。 “澹台素是金鸣国的二皇子,有人介绍他给魏枳认识,他们接触过几天,但很快就散了。你不要听江宗主胡说,他那些话都是道听途说的。” “接触过几天?” 林憬咀嚼着这几个字,看起来更惆怅了: “真的只是接触过几天吗?你上次还跟我说,篾篾成为了人皇,会有很多很多美人任他挑选,他喜欢上了别人。” “这个澹台素很美吗?在他们接触的那几天里,他喜欢上他了吗?” 魏枳目光躲闪,摇摇头,说道:“没有,你多想了。” “那就好……那就好……” 林憬微微一笑,似乎松了口气。 魏枳感到好奇,反问他:“你之前说过,将来会嫁给魏枳做妾,对吗?” “嗯嗯。” “既然做妾,那你应该对他娶妻的事早有准备,他总有一天会移情别恋的,为什么你还这么在意这个?他喜欢上谁,对你而言,不都是无所谓吗?” 林憬听了这话,把下巴轻轻靠在膝盖上,若有所思。 “有所谓啊,有所谓的……其实,我很喜欢篾篾,喜欢一个人,会想要独占他。” “……” 林憬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冒昧,苦涩地笑了笑。 “仙侍,你是我在仙界接触的第一个朋友,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嗯?嗯……你说。” “这世上,没有谁会想做自己心上人的妾室。可是,只有我不一样,因为我只能做他的妾室。只有做他的妾室,我才能留在他的身边。” “……” “你不知道的,他是个特别特别完美的人,出身好,天资高,又聪明,又勤奋,又勇敢。如果,没有被父皇和母后养大,我可能一辈子都没资格跟他认识。” “有时候我也会做梦,梦想着我要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贵族就好了。嗯……货真价实的贵族可能也不行,因为篾篾的修为也很强,如果我不够强大,篾篾可能也瞧不上我。” “……” “我天天做着美梦,希望自己又强大又富有又高贵,有资格跟他并肩而立。” “如果真有那一天,如果我真的能像我想的那样美好,他的兄弟们朋友们或许就不会嘲笑我了。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只不过是个连给他提鞋都不配的金盏奴,能给他做妾,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给他生儿育女,都嫌我太低贱,玷污他的血脉。” “仙侍……其实我很敏感的,他们每次当着篾篾的面那么说我,我都会特别难受。” “可是,我总不敢表达出来,因为我知道,篾篾也是那么看我的。 如果他不那么想,肯定会主动出头,替我反驳他的朋友们的,然而……从小到大,除非我被欺负哭了,他才会出言训斥他们,否则,大部分情况下,都是装聋作哑。 我知道,他其实打心眼里也看不起我。 在他面前,我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只有想办法柔顺一点,再柔顺一点儿,做他身边最得力的生活帮手,把他的生活照顾地丝丝入扣,让他离不开我。 这样,他就会觉得我好,不会轻易不要我了。” “……” “母后经常教导我,我跟其他金盏奴不一样,我是她精心养大的宝贝,是无价之宝。 但是,只有面对篾篾的时候,我才会清楚地意识到,我不是什么宝贝,我只是他首饰匣子里的一枚不起眼的玉饰,只不过因为从小佩戴在身上,才会对我与众不同。” “我其实……很害怕他娶妻。尤其害怕他娶到一个很凶的妻子,怕他的妻子虐待我,更怕他移情别恋,和别人一起来欺负我。” “母后和父皇从没打过我,骂过我,苛待过我,我真不敢想象,要是自己落在一个又凶又讨他欢心的大殿妃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每次,他多看那些温柔的候选人一眼,我就会替自己开心好几天,多看那些凶悍的候选人一眼,我就会伤心好几天。” “看他指着哪个人说很满意,我会紧张,怕他转瞬会爱上对方,立刻不喜欢我了。 看他指着哪个人说,这个不好,没有你漂亮,没有你温柔的时候,我会特别特别开心,觉得自己在他心里原来这么有分量。” “仙侍,其实,这才是我的真心话,你是不是会觉得我很痴心妄想?会不会觉得我善妒心机?” “……” “可是,这才是我真实的想法,我总是控制不住,患得患失。” 第19章 情敌篇:天帝的传唤 “千重跟我说过,他说,想要抓住一个男人,最可靠的办法,就是给他生好多好多孩子,他父王的小妾,就是那样做的。” “还没飞升前,他还说会带那个小妾的助孕安胎的药方给我,可是,还没等他拿来,我就上来了,再也没有机会去见他。” “不过,没关系,等我修炼好了,我就立刻下界去找篾篾和千重。” “哦,对了,说起来,我还跟母后去神灵台找国师算过一卦。” “我问他,以后我和篾篾会有几个孩子?他说,我会跟篾篾有两个孩子的。” “他卜卦一直很灵的,你看,我这不是还没跟篾篾生宝宝吗?我相信,我以后肯定会有机会回到下界,跟篾篾重新在一起的。” “两个孩子,起码也要两三年吧?我敢肯定,我们以后一定会再见面的。” 林憬边说,脸上边浮现出对未来的幻想。 然而,不同于他脸上浮现出的期待,魏枳的脸上却漂浮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仿佛乌云密布。 他看着眼前的林憬,那种哄弄的心思瞬间消失在九霄云外。 他无法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难过?伤怀?自责?还是后悔?亏欠? 或许都有。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去打碎林憬的期待,林憬的幻想。 他更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口吻,去告诉林憬,他们之间确实有过两个孩子。 但第一个孩子,死在他们成婚后不久,那时候他忙着给澹台素讨一个名分,根本不知道他刚承受了丧子之痛,产后的抑郁和感情的背叛让林憬一蹶不振。 而第二个孩子,死在他们逃亡人魔边境的那几百年里,那个孩子还不满三个月,就因为意外,胎死腹中,化作了一滩血水。 他没亲眼见过林憬失去第一个孩子时的样子,但他却清楚地记得,在失去第二个孩子时,林憬的情绪出乎意料的冷静,他不仅没有失望,痛苦的表情,甚至在处理好自己的身体之后,语气平淡地安慰魏枳: “殿下不必悲伤,孩子死了是好事,死了……就不用跟着我们受罪了。” 林憬的一生,从嫁给他之后,就从云端跌落谷底,一直在承受难以言喻的痛苦,他自然而然会感到人生没什么意思。 人生对他来说,不过只是一场煎熬,所以,他也渐渐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期待孩子的出生了。 他怕自己的孩子会继承他的痛苦,做被魏枳当做令他心烦的累赘,做眉心带着奴印的贵族,像他一样,日日夜夜忍受身边人的嘲弄和侮辱。 “仙侍,你?你怎么也要哭了?” “……” 林憬看魏枳的眼睛莫名其妙地有些泛红,一时间很是茫然。 魏枳清咳一声,掩饰自己的情绪:“没什么,被你的真心话给感动了。” “真的?” 林憬犹豫着问:“那,仙侍,你说,如果篾篾知道我的真心话,他会愿意听吗?他会嘲笑我吗?” “他会喜欢听的,下次见面,你就把你的心事告诉他,他一定很喜欢听。” 林憬听了他的话,雪白的面孔上浮现出不好意思的神色。 不过,他很快就从那种期待的情绪中清醒过来,回到现实。 他轻声感谢魏枳: “仙侍你真好,不过,我不敢跟他说这个的,我只敢跟你说。” “你也不要告诉孔是今好吗?我怕……他会告诉篾篾,他们会嘲笑我。” 魏枳闻言,郑重地点头道: “好。我会信守诺言的。” 两人说过这番真心话之后,便和好如初。 魏枳主动给林憬准备了热水和毛巾,林憬很是受用,对魏枳更为信任。 不过,他心里还是有个疑问,就是有关于魏枳使用“幻烟遁地”的问题。 他是怎么会使用这种邪术的呢? 难道他是魔界的人? 林憬真想问问他,可是又怕错怪了他,怕他因此生气,不跟自己做朋友了。 “对了,神庙的事如今告一段落,咱们也该好好休整一下了。” “嗯。”林憬竖起耳朵,边给自己和魏枳倒茶边认真吃着点心。 “我让小角,江宗主分别给你搭了桌子,塑立了神像和画像。” “你们神官之间,也是有级别区分的。你上面还有真君,仙君,神君,而这每一个神官的阶层中,都分为七个小阶段,你现在是一阶灵官,有了他们的香火供奉,很快你就可以进化到二阶了。” 林憬点点头道:“嗯嗯,我知道,不过,我要是进化到二阶灵君的话,我能拥有什么额外的法力呢?” “才二阶,没什么太大的用处,你起码要到四阶的时候,才会有明显的变化,比如说能够飞行之类的。” 林憬有点儿受到打击,但还是很乐观地笑了笑:“没关系,只要能进步就好了。” 林憬说完,再次认真地跟他道谢:“仙侍,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进步,都是因为你,我真的特别特别感谢你。” 魏枳挑眉,故意说道:“感谢?你就这么口头感谢我?我没感受到你的真心。” “可是……可是我没有太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感谢您。”林憬小心翼翼地问道,“不过,仙侍你要是想要什么的话,可以跟我说,我虽然现在实现不了,但以后我会想办法实现的。” 魏枳哼了一声,似笑非笑:“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的话,我眼下还真有个要求。” “仙侍请说。” 林憬满眼期待。 魏枳说道:“以后我会长期居住在茶团殿,而灵君你煮茶煮的不错,就请灵君以后每日为我煮茶吧。” “啊?” 林憬眨眨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魏枳反问道:“怎么?你不肯?” “不是不是。我当然很愿意为仙侍煮茶啦,我只是感觉这件事很小,没想到仙侍只要这个。” 林憬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打量魏枳的表情。 魏枳注意到他鬼鬼祟祟的,好奇地反问道:“看什么?” “仙侍……不过,我还有一件事,很想问你,希望你,别觉得我冒昧。” “问吧。” “你……为什么会幻烟遁地啊?我听说,那是魔界的人才会的法术。” “……” “而且,仙侍你法术这么强,为什么还只是一个仙侍?没做神官啊?” 魏枳闻言,淡淡哦了一声,其实他早有准备,防备着林憬问他这些问题:“我会幻烟遁地之术,是因为……我妻子,他会幻烟遁地之术,他教我的。” “啊?”林憬有些意外,他没想到魏枳娶过妻子。 “那,你的妻子呢?” 魏枳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片刻,又很是心虚地移开目光,“他不见了。” “不……不见了?” “嗯,是的,他是魔界的人,以前我没飞升的时候,曾跟他结为夫妻,但后来,因为不想拖累我,就跟我和离,让我飞升。” “而我飞升之后,仙界管理风纪考核的曦照神君很介意我曾跟魔界的人结为夫妻,所以故意刻薄我,只让我做一个小小的仙侍。” “咳,这就是我的故事。” 魏枳这个故事一编完,林憬感动地眼泪汪汪:“仙侍,你的经历真是太凄惨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曾经那么怀疑你……都是我不好……” “嗯……其实,你也不用这么心疼我,我……” “仙侍!请你千万不要这么说,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真该死!仙侍,以后别说是给你煮茶,其他的只要能照顾到你生活方面的事,我都会尽心尽力为你去做的。” “那……那随你。”魏枳说着,脸上也挂不住,“不过,你要心疼,就只心疼我一个人就行了,别人再跟你卖惨,你可不能信,说不定他们是骗你的,只有我,才不会骗你。” “嗯!” 林憬郑重点头,魏枳心虚地背地里直擦汗。 两人略作闲谈,林憬主动提出帮魏枳梳头,魏枳巴不得跟他有进一步接触,依言乖乖坐好,让林憬给他编辫子。 林憬从前经常帮他梳头,魏枳很是怀念,两人相处十分融洽。 林憬刚给他梳好头,茶团殿外却传来一阵铃响。 林憬有些惊讶,以为是传音铃响了。 魏枳安抚他,说是门铃,并且主动前去见来人。 茶团殿外,来的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小仙侍。 而他带来了一个让两人意外的消息——昊玄帝君提前从东海回来了,请林憬前去见面。 第20章 白鹿篇:林憬的酒 林憬十分紧张,他毕竟是刚刚飞升,对神仙有着本能的崇敬和畏惧。 即便他已经接触过像鸿禧这样性格比较温柔的神仙了。 魏枳本想陪同他一起前去昊玄的玉霄殿,但他怕昊玄在认出他之后,反而不自在,所以便开飞舟送林憬去了玉霄殿外,说会在门口等他出来。 林憬惴惴不安地进了殿中,殿中等候他的神官并不是很多,而他的老熟人鸿禧就在其中: “哎呀,小剑姿,可把你盼来了,快来,我带你认一认他们。” 鸿禧说着,先带他从这金碧辉煌,云海翻涌的大殿中打了一圈招呼: “这是管刑罚的曦照神君。” 林憬刚一进殿,就见到了这位传说中“针对魏枳”的神君,一时间很是局促。 或许是由于掌管刑罚的缘故,曦照神君的面相很是冷酷,眉眼锋利,一副高高在上,很难接触的样子。 林憬原本就有些怕他,一见面,就犹豫着要不要跟他打招呼。 但曦照的性格跟他的脸一样臭,他看都懒得看林憬,眼神轻蔑地移向别处,显然,他对关系户没什么好感,而这也避免了林憬跟他打招呼的麻烦。 “啊,这位叫玄都神君,是负责管理仙界文史和各类礼节的,也是昊玄帝君跟前最受信任的神君。” 鸿禧为了转移林憬的注意力,连忙介绍下一个神君。 玄都的面相就比曦照和蔼多了,而且,或许是常年浸淫书卷的缘故,他的眼前戴着一对银光闪闪的叆叇,看起来很是特殊。 他很官方地对林憬笑了笑,看起来人不错。 “这位,是掌管武神和天兵的灵钧神君,为人英武,气度不凡,像贞元将军,就是他的部下。” 灵钧算得上这其中唯一一位武神,他的身材魁梧,样貌英俊,看起来很是可靠。 “见过神君。” 林憬跟他打招呼,灵钧的态度平平淡淡,看不出任何的喜怒,但比起曦照,他还是要礼貌很多的。 “最后,就是昊玄帝君了,昊玄帝君与人界相交甚密,与人皇魏枳也是认识的,你不必怕他。” 鸿禧说着,领着林憬去看整个玉霄殿的正中央,在那高高的玉阶之上,赫然坐着一个身穿白袍的青年。 对方犹如一片冰雪,落在那晶莹壮观的王座之上,白发束起,头戴白玉冠冕,眼神平和。 林憬不敢直视上位者的面容,不等看清对方的五官,便连忙下拜。 而昊玄早就捕捉到了他的慌乱,及时打断了他的失礼。 “灵君不必多礼,鸿禧,扶他起身就好。” 昊玄的声音很是温柔,犹如璎珞敲冰,带有丝丝清凉的感觉,这让林憬对他很有好感,感觉他又神秘又美丽。 “灵君不必如此见外,我本不是凶悍之人,灵君大可抬头回话。” 昊玄盛情邀请,林憬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但其实眼睛只敢瞄到昊玄肩膀上的水晶坠饰,不敢多看。 “灵君飞升之际,我尚在东海,未能亲自前来接待,实在是失礼了。不知灵君在仙界可还习惯?” “回……回帝君的话,一切……下官一切都好,仙界的人也都很照顾下官,劳烦帝君挂念,失礼的应该是下官才对。” 林憬的回答很是礼貌,这让昊玄很是满意。 “灵君毕竟初来乍到,若有不解之处,或遇人刁难,可直接找我,或者找玄都和鸿禧求助。” “是。” “哦,对了,我方才听鸿禧说,你上任短短两日,就在下界解决了一桩麻烦事,这真是可喜可贺。” “我本想特意为你举办一场接风宴,或者一场庆功宴的,但考虑到你毕竟刚来,太过大张旗鼓,反而会令你局促,所以,我便决定给你一些赏赐,以示嘉奖吧。” 一开始,昊玄说要给他举办宴会,林憬确实吓了一跳,总觉得不必这般兴师动众,而后来,听见他说不给他办了,他反而松了一口气,觉得昊玄不仅长得好看,而且还很善解人意。 “鸿禧,你去支十万颗灵石,一会儿送到茶团殿里去。” “多……多少?十万?” 林憬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灵石可是很珍贵的! 他记得,当初魏枳进入大乘期的时候,父皇很高兴,才奖给他十万个灵石用来加强修炼,可如今,自己只不过水了次任务,就得到了十万颗灵石,这可真是太让他意外了! 看来,仙界就是不一样!就是财大气粗! 林憬张口结舌的样子,藏都藏不住,一旁的曦照瞥见了他的震惊,冷冷撇下一句: “他男人一年给他交一个亿的关系费,可帝君就拿十万打发他,真是拿龙袍当尿布——够大方。” “啧。” 曦照刚说完,一旁的玄都和灵钧连忙用胳膊肘痛击了他一下,而不远处的鸿禧显然也听见了,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让他不要拆台。 “对了,除了这些灵石,我还有一瓶好酒,是从东海带来的,名为‘醉桑子’。你放心,我早听说你并不会喝酒,所以给你带的是小甜酒,竹叶味道的,你拿回去冰镇喝,会更美味的。” “这酒有助眠的功效,而且可以助长修为,对你很有好处。” 昊玄说完,又让玉霄殿的仙侍捧来一壶酒。 那个小酒壶显得十分精致,林憬想了很久,也不知该如何拒绝对方,所以只好收下了这份意外的礼物。 走出玉霄殿之后,魏枳连忙迎过去问他:“怎么样?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林憬晃了晃手里的小酒杯,显得很开心。 “他们没说什么,昊玄帝君人很好,给了我一瓶酒,还问我在这里过得好不好……哦,对了!他还给了我十万颗灵石!有十万颗啊!” “……” 魏枳见他为了十万颗灵石这么兴奋,一时间脸色复杂。 他一年打发仙界和云雾秋一共一个亿,昊玄就拿十万给林憬,这真可谓九牛一毛了。 回去的路上,林憬认真地给魏枳说:“仙侍,这次我能赚到这么多灵石,都是因为你,我打算把其中九万颗都给你,你给我留一万颗灵石好吗?” “我不要你的灵石,你自己留着修炼用。” 魏枳边驾驶飞舟,边问他:“为什么要给我九万颗?自己留一颗?” “因为你出力多,而且……我想留下一点儿灵石,给篾篾存起来。” “……” “积攒灵石很辛苦的,我希望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帮助到他。” 魏枳猛地刹住飞舟,林憬没有防备,往前一闪,差点撞到自己。 “?” “到茶团殿了,下车。” “魏枳现在是人皇了,要多少灵石有多少灵石,你不要给他留了,过几天我找人用这十万灵石给你买成功德,你先照顾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林憬见他脸色有些严肃,不敢跟他多争执,怕再起冲突。 他小心地点点头,说:“好。” 两人回到茶团殿,林憬小心翼翼拿出那瓶酒,说今晚可以把它喝掉。 魏枳不太喜欢甜酒,但还是给林憬想办法弄了一些菜肴,又管孔是今要了一些烈酒,陪林憬用餐。 林憬很久没有吃过正经饭菜,加上得到了赏赐,心中很是高兴,菜肴和酒水都被他一扫而空。 昊玄送的小甜酒虽然喝起来甜,度数也低,但架不住林憬是个酒蒙子,一壶小酒下肚,林憬就有些醺醺然,坐在原地打瞌睡。 魏枳扶他洗了脸,换了衣服,哄他先睡。 而林憬也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魏枳看他睡熟了才松了口气,他细心给林憬盖好了被子,自己则坐在林憬身边,静静守在他的床前。 月光如练,仙界的月光更是冷艳动人。 林憬完全沉浸在睡梦之中,丝毫不知道自己正被魏枳注视着。 魏枳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鼻梁,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林憬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唇角勾起,像是被魏枳的吻逗笑了一样。 其实,不用仔细想,魏枳都能猜到,他应该是梦到了自己——不过那应该是小时候的自己。 起码在两人没成婚之前,魏枳在林憬心中的印象还是很好的。 他年轻而有为,高大而俊美,出身高贵而天资惊人,整个梁秋国中不知有多少少男少女是他的忠实拥趸。 然而,那时候,就是这样的他,却唯独允许林憬介入自己的私人生活。 外人看来,包括那时的他自己看来,这对当时与他有云泥之别的林憬而言,是何等的“恩赐”。 而林憬显然也被这种“恩赐”迷惑了眼睛,将他当作神灵赐予的良缘,将他当作自己的唯一。 他过于美化他的爱人,乃至神化他的爱人,为他付出过愿牺牲一切的勇气。 可惜,他的这份勇气和爱,却在魏枳的手里,被一次又一次碾碎过。 第1章 林憬和魏枳 有关于魏枳和林憬的故事,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要久到凤魂殿前的那棵数人合抱才能围起来的桂花树还是树苗的时候,久到那凤魂殿后的荷花刚被先帝和雪后栽种下,久到魏枳尚未出生,而林憬刚被先帝魏渊明抱回宫中抚养说起。 林憬出生在三界中最和平的那一年。 在他出生之际,以梁秋国为首的人界,魔皇御吾为首的魔界,帝君昊玄为首的仙界,正经历着长达千百年的相互厮杀,争相屠戮,三界之内,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为了保卫家园,曾经作为三界中最弱小的人族的人类不得不发展到一种全民皆兵的地步,国中民众想方设法研习修仙之术,只为获得法术,保卫自己的性命。 正因为这中在特殊时期的备战状态,以至于千百年后的今天,梁秋国中大部分居民几乎都能拥有不同属性的灵根,并且进行修仙。 而身为人界的统治者,必须要同时拥有最强悍的修为和最顶级的出身,才能成为力压国内众多修仙者的领袖。 在这一点上,先帝魏渊明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魏渊明虽为人族,但从出生起便出生在最纯血的皇室,而且修为惊人,年到二十五岁,便已经突破大乘。 修仙者有练气、筑基、结丹、金丹(长生)、元婴、大乘、飞升之分。 修仙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有的人可能穷尽一生,也达不到金丹期,因此,魏渊明的存在便具有极其重大乃至划时代的意义。 而魏渊明也不服所望,不仅修为极其强悍,而且深得民心,在二十六岁那年,更是联合仙界的昊玄帝君,在玉皇城外击退魔皇御吾,将御吾元神打伤,迫使御吾签订了对魔界来说丧权辱国的“三城盟约”,并遵照约定,退出所有有人族和仙族居住的地方,滚回魔族老家诡沧海退居一隅。 那一年,魏渊明被当作人族的大英雄,被塑立神像,建造活祠,并抱得美人归,顺利登基,成为人族至高无上的帝王。 彼时四海统一,万国来朝,连边境的蛮夷都自发前来归顺,一时间三界海晏河清,堪称太平盛世。 而林憬,据说是那一年,被魏渊明从那场命定之战中捡回来的一名孤儿。 虽然林憬的头上有金盏奴的奴印,证明着他身份的低贱,但魏渊明却说,正是因为捡到了林憬,所以他才会在第二日的大战中取胜,自此视他为祥瑞,还给他取了一个特别吉祥美好的名字,叫做林憬。 “憬彼淮夷,来献其琛”。 正是古书中形容天下太平,人心所向的诗句。 而林憬的字,则是由魏渊明的妻子,雪后雪中雒亲自起的。 “剑姿”。 一剑寒芒花簇影,潮回江上忆仙姿。 这首小诗,是雪中雒尚未出嫁时,世人给她的诗号。 她是将门出身,兼带有中洲第一美人之称,世人从不吝啬对她的赞誉。 可对她却将这美好的赞誉,当作林憬的名字,可见她对于林憬也是极为疼爱的。 当时,皇室的许多成员,包括魏渊明的父母兄弟和姐妹,都死在了他和魔皇御吾混战的那场战役中,宫殿也整个被摧毁,所有的礼法也好,宫规也罢,都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宫中百废待兴的同时,规矩也不那么严厉。 这对少年夫妻,在经历了最残酷的厮杀与战乱之后,终于能够静下心来,享受岁月静好,天伦之乐。 在魏枳尚未出生之前,林憬作为皇室中唯一一个婴儿,享尽了这对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的疼爱。 甚至毫不客气的说,即便在魏枳,还有魏枳的四个弟弟出生后,魏渊明和雪中雒对他的疼爱都丝毫未减。 魏渊明一生只与雪中雒生下过五个儿子,却没有女儿,在很多人看来,这个被收养的林憬似乎就填充了女儿这个角色。 他们让下人称呼林憬做“阿家”,这个称呼是专门用来称呼梁秋国中没有封号的公主和小皇子的。 而林憬从小也像是女孩子一样懂事。 他像是天生就知道,自己是被抱养的,他从不任意哭闹,即便是在襁褓之中的时候。 等他稍微大点了,他特别亲近魏渊明和雪中雒,乖巧又会撒娇,像是只天生就会露出肚皮来讨人欢心的小猫,夫妻两个很喜欢他,每每魏渊明夜宿凤魂殿,这对夫妻最先做的事情不是调情,而是先陪林憬玩一会儿,哄他入睡。 这样融洽的亲子关系别说是在任何一个皇室,就是在平民之家都是极其罕见的。 朝中对这对夫妻过于疼爱林憬的行为颇有微词。 这不仅是因为林憬的出身低贱,更因为他们对林憬实在是太好了,林憬从他们两个那里得到的爱,是他们亲生的五个孩子所不能相比的。 魏渊明和雪中雒都是从三界混战年代长大的,很具有忧患意识,对自己的五个孩子特别严厉,修行功课稍有懈怠,轻则出言辱骂,重则动手殴打,这五位皇子从小的日子就可谓苦不堪言。 而在这五个孩子中,被教训地最惨的,恐怕非大殿下魏枳莫属。 梁秋国的皇位有传长不传贤的传统。 如果不出意外,身为他们第一个孩子的魏枳,无疑将会成为下一位人皇。 何况,魏枳的天赋远比他的父亲魏渊明更强。 如果说魏渊明二十五岁入大乘,已经是千年难遇。 那么魏枳的天资,应该是万万年难遇。 不知是不是父母双方都很强的缘故,魏枳生而具备金丹期的修为,这在整个人族中简直是闻所未闻的。 他出生那日,因为胎相极其不稳,险些害雪中雒难产丧命。 魏渊明下令让御医台务必舍小保大,但两副致死的打胎药吃下去,也没把魏枳毒死。 或许是这次产伤带给了雪中雒极其强大的阴影,魏枳刚出生那几天,雪中雒就很抗拒哺喂这个孩子,更不愿意抱他,以至于魏枳从小既没吃过雪中雒的母乳,也不熟悉母亲的气息,乳母抱他的时候,他一声不吭,但只要一看见雪中雒,他就会放声啼哭,像是见到了什么陌生人。 母子两个长期相互抵触,弄得凤魂殿的气氛十分压抑。 最后,雪中雒实在受不了,哭着求自己的父亲,当时尚在人世的老侯爷雪奉楼将魏枳带到他戍守的边疆去,让她耳根清静清静。 雪奉楼苦劝无用,只得将尚在襁褓中的魏枳带去了人魔边境,沙泾州。 沙泾州本就是苦寒之地,加上曾常年遭受魔族入侵,赤地千里,民不聊生,魏枳在那儿没给冻死或者饿死也算是奇迹。 当时,雪奉楼与长子雪中岱一起戍守边境,雪中岱一家也住在沙泾州。 雪奉楼妻子早亡,雪中岱无正妻,父子两个的后宅没一个主心骨不说,却有一大堆姘头妾室,一群数也数不过来的女儿,以及一个一岁的男娃娃雪千重。 魏枳没来沙泾州的时候,这一大家子女眷都哄着雪千重一个小少爷玩,可当更年幼可爱的魏枳来了,雪千重的疼爱,瞬间就被魏枳给分走了。 雪千重跟林憬一样大,都比魏枳大一岁。 雪千重很不满魏枳跟他分享“女人的爱”,经常要跟魏枳打架。 可惜,他没魏枳那么强的天赋,每次挑战魏枳,都会被魏枳打哭。 在被打哭之后,他非但不知收敛,甚至还有点儿不讲武德,动不动就向祖父和父亲诬告魏枳,说魏枳故意逞凶,欺负于他。 对雪奉楼而言,一个是儿子的儿子,一个是女儿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但是,毫无修为的雪千重就好比他手心的肉,说到底要比手背的肉来的娇嫩,需要呵护。 何况雪中雒远在蕞都,而儿子雪中岱近在眼前,他当然每次都会偏向雪千重,拉偏架,斥责魏枳。 魏枳无人管教,彼时连被冤枉,委屈是什么情绪都不懂,他只是直白地感觉他的亲人似乎都不太喜欢他,而他也不太喜欢这种被讨厌的感觉。 他在沙泾州生活了五年,也憋屈了五年。 到后来,他大抵是被憋得有些走火入魔,遂决定孤立他们所有人,用同样令人讨厌的方式对待他们。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先是不断加强自己的修为,一看见雪千重就二话不说给他打出鼻血,直到把雪千重打得看见他就跑,然后还会用风干的臭虫扔雪中岱喜欢的零食盒里伪装成金丝枣,最后,他甚至连雪奉楼也没放过,用马尿掺酒骗雪奉楼说是老窖。 雪氏祖孙三个实在是招架不住他,赶忙趁回宫述职的时候,把魏枳给带了回去,理由是孩子大了,还是回宫学点儿规矩好。 第2章 鸠占鹊巢 魏枳离开蕞都的时候,只会吃奶,等回来的时候,一晃五年都过去了。 五年来,他的弟弟一个又一个出生,他的至亲父母丝毫没受他离开的影响,反而过得挺幸福的。 当魏枳穿着不合身的衣服,神色冷漠,手脚皲裂地出现在蕞都的玉皇城,看见他那些锦衣玉食的弟弟时,魏枳平生第一次对那个苦寒而辽阔的沙泾州产生了怀念,觉得还是那个地方比较适合自己。 隔着一道屏风,魏枳依稀可以听见外公雪奉楼与雪中雒讨价还价的声音,他的二弟魏桢和三弟魏柯则正像是看什么外国进贡的奇珍异兽一样,一个叠一个,从屏风后探出头来打量自己。 “雒儿,不是父亲不愿养他了,这……这实在是孩子大了,再扔在外头,就有些不像话了。” “……” 雪中雒一声不吭,坐在暖烘烘的软炕上,做着手里的针线活,而六岁的林憬正乖乖陪在她身边,帮她打缨络。 打缨络是件很费心的活,很多女孩子都做不好,但林憬却做得最让雪中雒称心如意。 雪中雒用余光看看一旁懂事乖巧的林憬,又想起屏风外乱糟糟的魏枳,心中更不愿面对这个亲生儿子了。 “雒儿,你倒是说话嘛!不吭声算是怎么回事?别人的孩子鸠占鹊巢被你养得这么大,自己的孩子却不管,你觉得这正常吗? 何况,我早就听说朝中因为这事,对你,对林憬都有了非议。 你就算再不喜欢篾篾,他也是陛下的长子,天资又罕见,不管你以后再生几个儿子,恐怕都比不上他,日后皇位若真落在他手里,而你又跟他不亲,岂不够你受的?” 雪奉楼说话的时候也不避讳林憬,林憬听到他在言语中贬低自己,也不敢吭声,只是把头垂地更低。 尽管他被魏渊明和雪中雒娇养着长大,但他已经渐渐懂事,知道自己眉心的那颗奴印是自己一辈子都抹不去的烙印,他不是一个真正的贵族,他现在所享受的所有的父爱和母爱都是从真正的“大殿下”魏枳手里“抢夺”来的。 因此,当他被真正的贵族讥讽的时候,当魏枳回来的时候,作为“利益既得者”的他只能避其锋芒,恭顺谦卑地低下头听训。 “雒儿,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是沙泾州……你弟弟一家,也不喜欢他呀,他把我那里弄得鸡飞狗跳,千重每天被他打得鼻青脸肿,躲都躲不及。” “天命台的巫师算过,说咱们雪氏自我这一代起,起码要三代单传,这每一代人之中,只能生一个儿子,你弟弟中岱是何等浪荡的一个畜生?这么多年了,只有千重一个宝贝。 要是你儿子把千重打死了,我估计中岱这辈子也没运气再生个儿子。那雪氏的香火岂不要断了?” “……” “我把这孩子带回来,你可以把他送去其他地方修行,也可以把他送到外地封王,能让你眼不见为净的法子多了去了,何苦让他再跟我回沙泾州呢?” 雪奉楼一席话说完,雪中雒终于无奈地放下了手中地针线,叹气说道:“阿爹,之前我同你讲过了,让你把他带到沙泾州去,等十八岁成年再回来,你答应地好好的,可如今却这么早让他回来,这不是出尔反尔吗?” 雪奉楼听她这样讲,很是恼火: “出尔反尔?我怎么就出尔反尔了?我好心帮你,反而帮错了是吗?” “……” “当初你又哭又闹,就是不肯再要这个孩子,是陛下从中周旋,这才选了个折中的法子,说让我先带走,最好能养到成人,实在不行再给送回来。” “此乃陛下金口玉言,做不得假,你要是不认,大可叫陛下来,让我与他当面对峙。” 雪中雒拧着眉头,还是不愿意认这笔旧账:“找他做什么?没来由的。” “只是,阿爹你带他回来的也太急了一些。陛下后宫没有其他妃嫔,你叫我一个人怎么料理的了四个孩子?” “你少跟我说胡话!宫里虽然百废待兴,但也比陛下当初刚登基的时候规矩体面,你凤魂殿里那么多乳母宫人难道都是瞎子不成?你那几个孩子有几个是你亲自经手抚育的?” “你就算再讨厌他,也没必要这么搪塞我。” “……” “雒儿,我实话告诉你,你就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雪奉楼说着,冷笑一声那股属于武将的拧劲儿又发作起来,连女儿的脸面也不顾。 “你要是非嫌四个孩子太多,那我不介意帮你带走几个。” 雪奉楼说着,忽然看向一旁的林憬,林憬被他盯得心惊肉跳,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我用魏枳来换林憬,把他留在凤魂殿,把他带去沙泾州,问题不就解决了?” “这样一来,你身边还是三个孩子。” “林憬是金盏奴,按道理,本就不该跟你住在一起,被那样养大。” “我看我再不把魏枳送回来,他都快成梁秋国的大殿下了!” “我带他去沙泾州,叫他学着历练历练,学着怎么伺候主人,等到了能婚配的年纪,给他找个人配了,生几窝小奴隶才是正经,也免得他在你身边久了,越发分不清自己是主子还是奴隶。” 雪奉楼说着,就要扯住了林憬的手腕,硬是把他拖下炕,雪中雒差点儿护不住他,两人一人一边拉着林憬的胳膊,闹得整个凤魂殿鸡犬不宁,四处充斥着这对父女相互叱骂以及孩子的哭声。 “我不许你动他,放手!我们养着多罗,是为了以后把他嫁给魏枳的,你凭什么做他的主?沙泾州是什么地方?若去了那里,还用得着等到多罗成年?凭中岱那个畜生,没几年就给他糟蹋了!反正我不要魏枳,但我也不叫他带走多罗!” 雪中雒和雪奉楼的吵闹,最终引起了勤政殿的注意,搞得魏渊明不得不提前结束政务,前来料理这桩家务事。 雪中雒尚未出阁时,虽然以貌美闻名天下,但她脾气火爆,跟父亲弟弟吵架是家常便饭。 而且,她跟雪千重简直是一脉相承的理不直气也壮,吵不过、打不过就哭,就闹,弄得人人脸上都不好看。 好在,魏渊明跟她是青梅竹马,倒是颇为体谅她,从小,他就在这对父女的屡次吵嚷中做端水大师。 “好了,我当是多大的事,何必吵得这样难看?雪侯都把他送回来了,你还能再撵他回去不成,大不了,我不让他住在你的凤魂殿,我命人把皇子所打扫出来,给他打发到远一点儿的皇子所住就是了。” “而且,神露台的云掌门之前还对魏枳的天资很感兴趣,每年都写信给我,劝我送他去神露台修行,回头,我给他写封信让他赶紧把魏枳领走就行了,保证让你见不着他几次,这样总行了吧?” 第3章 打妈妈的坏橘子 魏渊明来了以后,一面安抚了雪中雒和雪奉楼,一面又抱起受惊的林憬,帮林憬擦脸上的小珍珠,揉他手腕上攥出来的勒痕。 林憬像只受委屈的小猫,搂着魏渊明的脖子,小脸紧紧贴着他的脸。 有了魏渊明从中调解,雪奉楼和雪中雒总算偃旗息鼓,不再吵闹。 “唉,我就是这个意思,同样的道理,可她……她偏是不肯听我的,只听陛下的。再说了,他明明是你们的孩子,她又何必这样讨厌?难道就因为他害她难产了不成?依我说,就算当年给她留下了阴影,可这么多年过去,她也又生了其他孩子,那些事也早该忘了吧?” 雪奉楼一辈子跟雪中雒吵了那么多次,早已疲惫不堪,疲于应付。 “罢了,陛下都这般说了,我此行的目的也就达到了——魏枳,过来。” 雪奉楼终于解决了自己的麻烦,而身为麻烦本烦的魏枳早已站在凤魂殿里站了整整半天,漠然看着自己像是一样物品一般,被推来换去,无人肯要。 他机械地走到他们面前,看看自己陌生的父母,又看看把他甩下的雪奉楼。 雪奉楼看他双眸漆黑,眼神怔怔的,既不说话,也好像没有什么离别的悲伤。 一时间,雪奉楼心头掠过些许不忍,魏枳虽然跟他们关系不好,可他也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篾篾,过来,听外祖的话,你回来以后,就好生待在你母后的身边跟着他们享福吧。” “那沙泾州啊,本就是个苦去处,原本也不是该你待的。而今你回来了,是为你好,也免得那不相干的人平白无故享了你的福去。” 雪奉楼话还没说完,一直都保持沉默的魏枳忽然张开双臂,一下子抱住了雪奉楼的一条腿。 “啧,你看这……” 他不想离开雪奉楼,不想离开沙泾州。 如果回来,是让他换一个不喜欢他的环境生活,那他还不如继续留在沙泾州。 然而,是去是留,不是他这个五岁的孩子可以决定的。 当晚,雪奉楼还是走了,魏枳追他追到看不见他的背影为止,四面宫墙,围住了他前行的路,也让他忘了该怎么找回凤魂殿去。 初到蕞都的那个夜晚,他穿着并不合身的冬衣,凭借支离破碎的记忆,在宫里迷了路。 最后还是巡夜的禁卫军捡到了他,把他又送回了凤魂殿。 魏渊明打量着这个几乎可以说是陌生的长子,招呼他过来,给他拿点心充饥。 魏枳拿着那个精巧的点心,站在他面前,看着点心沉思,也不吃。 “不喜欢吃?” 魏渊明表情还比较和蔼,魏枳看了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个点心长得像小梅花,很精致,他有点儿舍不得吃。 反而是雪中雒看见他的样子,很不高兴地说道:“吃就是了,又没有毒。” “……” 魏枳听懂了她的话,也感受到了她的敌意。 他长年住在一个缺少母亲的环境里,雪家的那群姬妾倒是肯照顾他,但她们大多以奴婢自居,雪家的男子也并不尊重她们,如果有任何一个女人让他们不顺心,他们的做法大致是非打既骂。 魏枳对雪中雒的言辞感到很不舒服,想也没想,拿手里的点心砸向雪中雒的脸。 “魏枳!你做什么!” 魏渊明眼疾手快,挡住了那块点心,才没让点心砸到雪中雒。 不过,那块点心却砸到正在雪中雒怀里撒娇的二皇子魏桢头上,只有三岁的魏桢哇地一声就哭起来,刚学会说话没多久的小嘴巴撕心裂肺地喊着“母后母后”。 “陛下!你看他!”雪中雒原本就不喜欢魏枳,如今一见他这样,更是不满意,“我就说他不好!你还留他!” 魏渊明听见雪中雒又要吵,难受地直揉眉心。 不过,他明显要比雪中雒理智。 魏枳毕竟初来乍到,又在沙泾州住了那么多年,他不可能多有规矩。 小孩子的性格都被养野了,越是打骂,恐怕越不好改。 “好了,他刚回来,就别说他了,现在也很晚了,你也累了,还是先歇息吧。” 说起歇息,把魏枳安置到什么地方歇息又是个问题。 魏渊明是个长情之人,除了雪中雒之外,并没有别的后妃。 而不让他留在凤魂殿,似乎也说不过去。 毕竟魏枳担着一个嫡长子的名头,要是对他太过冷落,朝中难免又会对这一行为多嘴多舌。 魏渊明想着,将目光落在一旁的林憬身上。 林憬名义上是他们养大的儿媳,在凤魂殿有自己单独的房间和宫婢,住的也是梁秋国历任大殿下才会居住的房间。 若叫魏枳暂时住在他那里,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反正,皇子所明天就可以打扫出来,到时候再让他搬离林憬的住所就是了。 魏渊明打定主意要把魏枳暂且交给林憬,而林憬这么乖的宝宝当然不可能拒绝魏渊明,于是,魏枳就顺理成章地住进了林憬位于凤魂殿旁的一个长满荷花的小榭里。 当晚,魏枳住进了林憬的大屋子,睡上林憬的大房子,穿上了林憬的小睡衣,泡上了林憬让人给他打来的洗脚水。 魏枳不是没过过这样众星捧月的日子,不过,他倒是没被跟自己差不多大,而且长得这么精致的小人照顾过。 林憬是标准的金盏奴长相,漂亮精致,温柔可爱,加上被雪中雒培养多年,在妆容和衣着上更是精通,小小的他在魏枳看来就像块香香的,软软的小点心。 魏枳洗完脚,由林憬的奴婢给他擦干,然后把他塞进林憬已经帮他暖好的被窝。 房间里的地龙很暖,被窝也很软,黑暗中,林憬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魏枳向他凑近了一点儿,林憬好像有点儿怕他,往后缩了一下。 魏枳注意到他的行为,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警惕。 这种害怕和讨厌不同,魏枳分得清。 “你也是我的兄弟吗?” “……”林憬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主动跟他说话。 不过,他还是摇摇头,怯怯地说道:“回殿下的话,不是。” “那你是我的奴婢?” 魏枳在沙净洲也见过金盏奴,认识这种奴印。 林憬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他以后会嫁给他这事,只好先暂时承认自己地奴婢身份: “回殿下的话,今晚是,明晚就不一定了。” “你真的是奴婢?可你为什么可以住我的房子?我听外公说,你住的这个地方,原本就应该是我的。” 魏枳一阵见血,问道了林憬的痛处,林憬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只能含糊地说道:“殿下,时间很晚了,您先歇息吧,这件事,以后您可以问陛下和雪后,他们会给你解释清楚的。” “……” 魏枳听到这个回答,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他只感觉林憬的话很少,交流起来也没太有什么意思。 比起沙净洲那些风骚妖艳会来事的女子,林憬显得很稚嫩,很单纯,即便林憬比他还要大一岁。 他转过身,不再跟林憬说话,闭上眼睛,似乎很快就睡着了。 林憬心里其实一直记得他用点心砸雪中雒的场景,总怕他也砸自己,但好在,现在看来,他似乎并不想攻击自己。 林憬松了一口气,小心地放松身体,向靠近床里面的方向又缩了缩,找了个自认为安全的地方睡觉。 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很快就在房中响起。 尽管是第一天来蕞都,但由于舟车劳顿,魏枳很快就睡着了。 然而,直到半夜,魏枳忽然毫无预兆地感觉有些透不过气来,他疑惑地睁开眼睛,发现林憬居然凑到了他的身边,用张开的双臂搂住了自己的脖子。 魏枳挪动了一下身体,希望可以挣开林憬,但林憬虽然被他推开了,却很快就追着黏了过来,抱着魏枳的胳膊不撒手。 他甚至在梦中有些委屈地呢喃着父皇和母后,让他们不要离开自己,留自己一个人睡觉,他会很害怕的。 从小独立睡觉的魏枳很难理解林憬的行为,在沙净洲,别说是搂着人睡觉,就是搂个枕头他都嫌烦。 可林憬不一样,林憬从小都有人哄睡,以至于自己睡的时候往往没有安全感。 魏枳推了他几下,完全推不醒,魏枳叹了口气,强行扭过身,背对着林憬,这才勉强好受点儿,摆脱了那种窒息的感觉。 这是魏枳留在蕞都的第一个夜晚,他对这里的人的评价感是“差”。 居住感“差”。 雪中雒“极差”。 林憬“一般”,但由于睡觉不老实,改为“偏差”。 第4章 拖家带口的坏橘子 一整晚,魏枳睡得都很不安稳。 他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魏渊明说的,要给他打扫个什么所来住这件事。 他期盼着他们能快点儿把那里的房子收拾出来,让他远离这个凤魂殿。 然而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所谓人算不如天算。 翌日,就在奴婢们打扫皇子所时,一个近来经常失眠的奴婢因为精神恍惚,打翻了烛台,等奴官们发现的时候,整个皇子所已可谓是葬身火海。 “玉皇城几百年没有发生过火灾了,偏偏他一回来就发生了火灾,我就说他不好,你非不听!” 一见魏枳搬走无望,雪中雒又开始气恼。 “你看,你又来。这是奴婢们的过错,又何苦怨他呢?” 魏渊明一见她恼了,只得又费心哄她。 “多罗,你快把他领回广阳殿去,好好看住他,别让他乱跑,别叫母后看见他生气。” 多罗是林憬的小字。 而广阳殿正是林憬所住的那个小宫殿的名字。 林憬领着魏枳往回走,可走到半路,魏枳忽然站住不动了。 林憬很好奇地看着他:“怎么了?” “我不想跟你回去了。” “为什么呀?殿下。” “你睡相很差,而这里也没有人喜欢我。” “……” “我要回沙泾州去。” 林憬不知道沙泾州在哪儿,但他知道,魏渊明要他看好魏枳,那他就要把他牢牢地管在身边才行。 “不行不行,你不能走。” 林憬试探着抓住了魏枳的袖子,魏枳想也没想,反手把他推开。 林憬并没有修为,被他推翻在地,双手都擦破了。 林憬忍着委屈,说道:“你不要走,我以后睡觉一定会很乖的,如果你觉得这里没人喜欢你,那我可以喜欢你的。” “……” 魏枳听到这话,终于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看林憬。 “你怎么喜欢我?” 林憬想了想,低声下气地说道:“你想让我怎么喜欢你,我就怎么喜欢你。” 魏枳闻言,认真想了想,说道: “好,那我给你个机会,不过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林憬点点头说:“可以,但是……” “嗯?” “没……没什么,没但是,你说吧。” “第一,你什么都得听我的。” 林憬想了想,觉得自己是金盏奴,本来就要听主人的,所以便没有反驳,而是点点头。 魏枳看他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有点儿意外,于是他决定提个更过分的。 “第二,我要是跟别人发生冲突,无论对错,你都必须维护我。” 林憬想了想,又点点头,身为金盏奴,当然要维护主人。 “可以,那第三个呢?” “第三个嘛……我要是欺负你的话,你不可以告状,也不可以还手。” “嗯……也可以。” 林憬小心翼翼地说道:“殿下,这三个我都可以遵守的。” 可是魏枳还是不依不饶:“口说无凭。” “……那殿下想要如何?” “我得检测一下你的忠心程度,你现在立刻跪下来给我装狗叫。” 林憬愣了一下,觉得他有点儿过分。 尤其他们身边不远处还跟着一些宫婢。 魏枳看他不听话,立刻就不高兴。 “你骗人!” “没有!不是的!” 林憬怕他不听话,连忙拉着他小声哀求道:“殿下,我没有骗人,一会儿等她们走了我就依你,不然,她们肯定会跟雪后上报这事,到时候雪后一定会因此跟您生气的。” 魏枳挑眉,觉得林憬也说的有道理。 不过,他还是怕林憬耍赖,于是板着脸说道:“回去也行,但是,我怕你出尔反尔,这样吧,你先装狗叫,你先叫给我听听,我满意了就跟你回去。” 林憬心里觉得他可真不好哄,但没办法,只好忍气吞声地说道:“好……那我就……汪。” 林憬声音很轻,魏枳显然有些不满意,催促他说道:“这太小声了。” 林憬没办法,只好咬牙切齿地又汪汪了两声。 魏枳这才满意了,乖乖跟着林憬回房。 夜里,两人还是同眠于床上。 林憬怕自己又冒犯魏枳,所以主动拿了个小枕头抱在怀里。 有了小枕头之后,林憬一整晚都乖乖搂着枕头,魏枳果然没再被他弄醒。 魏枳在他床上睡了个好觉。 并对林憬的依从性非常满意。 从那之后,他又试探着指挥林憬亲自给他洗脏兮兮脚,帮他梳乱蓬蓬的头,或故意把房间弄得很乱,衣服蹭坏,让林憬收拾,甚至还会在他的点心里放小虫子,怀里放小蛇,放蟾蜍,把他吓得眼泪汪汪。 不过,面对这些刁难和考验,林憬展现出了很合格的金盏奴的职业操守——他不仅尽心尽力地帮魏枳收拾残局,甚至还会在受了欺负之后也不告状,忍着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帮魏枳实现各种愿望。 毕竟,谁让他现在是自己的主人,未来的丈夫,而且自己还有“鸠占鹊巢”的“罪名”在身上,这就令他更加谨小慎微。 有了林憬的照顾,魏枳很快就从一个乱糟糟的泥猴子变成了一个英俊整洁的小皇子,人也比刚来蕞都的时候神气活泼了很多。 他其实对“鸠占鹊巢”这件事没那么大的敌意。 毕竟他觉得雪中雒根本就不喜欢他,他要是生活在她手里,还不如去沙泾州呢。 经过几日的相处,魏枳对林憬开始产生了认可,对林憬的评价也从“偏差”变成了“较好”。 不过,魏枳忙着规训林憬的时候,雪中雒也没闲着。 雪中雒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让她受尽了生育之苦的儿子,在皇子所被大火烧光之后,她又催魏渊明打扫其他宫殿,总之务必要把魏枳给弄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去。 可邪门的是,自从魏枳回倒玉皇城,就像是命中注定要留在凤魂殿一样,无论他们想把他打发去哪个宫殿,那个宫殿就会出现问题,火灾、漏雨、地震、闹鬼……要多离谱有多离谱。 如是过了小半月,魏枳仍旧没顺利搬走。 雪中雒有些难挨,忍不住找魏渊明抱怨:“宫里放不下他,就不能送到神露台去?你给云掌门送信了吗?实在不行,先把他弄去神露台吧。” 这日早膳时间,魏渊明照常来看雪中雒,可雪中雒一见到他就只关心如何把魏枳弄走的事。 “别急,我已经给云掌门送信了,但是说来也奇怪,那云掌门的独生爱子阿秋忽然得了急病,把他给缠住了,一时之间也没法儿来接他。” “怎么回事?怎么去哪儿都不行?” 雪中雒明显有些不耐烦了。 魏渊明只好安慰道:“依我说,这事不能急,当初他刚生下来的时候,你就把他扔到了沙泾州,朝中对此多有非议,如今他好不容易回来,你又不要他,这未免就有些太过分了。” “……” “再等等吧,说不定……” “哎呀,我不管,我就是不想留下他。” 雪中雒无论如何都对这个让自己受尽生育之苦的儿子喜欢不起来。 魏枳本来正在他们旁边指挥林憬给他剥莲子吃,如今一听见雪中雒这么说,他也有些不太高兴,立刻站起来说道: “你不想留下我,我还不想跟着你呢。”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你要是个男子汉,那就说话算话,赶紧趁早收拾包袱滚出我的凤魂殿,反正我这儿可没给你留地方。” “阿雒,别跟孩子说这个。” 雪中雒斗嘴连小孩子都不放过,这让魏渊明有些无奈。 可更让他无奈的是,魏枳从小跟着雪氏祖孙耳濡目染,在争口舌之辩上丝毫不肯让步。 “走就走,谁稀罕你这个破地方!” “不过,我有言在先,要是走的话,我必须带走一样东西!” 雪中雒冷笑一声,起初并不以为意。 但下一秒,魏枳就扯住了林憬,强行把他拉起来,搂在怀里,说道:“我要把他带走!” 第5章 橘子破防 “!” 林憬冷不丁被人死死搂住,小脸一白,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好。 雪中雒见他搂住林憬不撒手,一时间有些恼火:“放开他!他可不是你想带就能带走的!” “我不管,他说了,他喜欢我,什么都听我的,我说让他走,他必须跟我走。” 雪中雒和魏渊明听他这么说,一时间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彼此,随后,他们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东西一样,忍俊不禁。 “你说什么?你说他喜欢你?多罗,他说你喜欢他,你快告诉他,你到底喜不喜欢他?实话告诉你,魏枳,你这么讨人嫌!鬼才会喜欢你!” 林憬有些尴尬地眨眨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雪中雒的问题。 魏枳见他犹豫,很不高兴:“你不说话什么意思?之前你怎么答应我的?” 林憬只好连忙说道:“回母后的话,殿下现在是我的主人,我当然会喜欢殿下,听殿下的。” 魏枳听他这么说,骄傲地看着雪中雒:“你看,我说吧。” “哦?那你愿意跟着他走吗?” 雪中雒弯腰逗他,说道:“多罗,你要是跟他走了,去了那个什么沙泾州,可就再也见不到母后了,到时候会有好多好多人欺负你,你还愿意去吗?” “……” 林憬连忙摇摇头。 雪中雒见他反悔,立刻就笑了起来。 魏枳在自己讨厌的雪中雒面前丢了面子,立刻就变得很不高兴,他先是撒开林憬,扬手就要打他。 一旁的魏渊明见状,连忙把林憬抢过来,高高抱在怀里,阻止魏枳:“不行,打人是不对的。” “可是他骗人!他明明说喜欢我的,说什么都听我的,现在这不是出尔反尔吗?” “魏枳,话不可以这样说,他说喜欢你,那是因为你是他的主人,他不得不听你的,这不叫喜欢。” “哼,一派胡言,外公喜欢千雪,就什么都听他的。舅舅的妾室喜欢他,也什么都听他的。” “那不是一种喜欢,魏枳。” 魏渊明叹了一口气,一边抱着林憬,一边捋捋魏枳的长发:“外公喜欢千雪,是因为他们是至亲的人,而你舅舅的妾室喜欢他,是因为她们爱他。” “林憬不是我的兄弟,那林憬爱我。” 魏枳以此类推。 魏渊明打断他的话:“不对,你们之间算不上爱,你现在是他的主人,他要照顾你,照顾你的生活,照顾你的起居,你们之间是主仆关系,不叫爱。” “……” “除非你们两个以后成亲了,你变成了他的丈夫,能够保护他,爱惜他,尊敬他,让他从心里觉得你很好,他才会爱你。” 魏枳虽然伶牙俐齿,但此刻毕竟年幼,想不出任何话来回敬魏渊明。 魏枳神色有些许低落:“所以说,他现在根本不喜欢我,他在跟我撒谎,他也不爱我。算啦,果然这个世界上没人爱我,无聊……那我自己回沙泾州去吧。” 魏枳说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要走。 可沙泾州距离蕞都那么远,魏渊明当然不能拿放走他。 “好啦,魏枳,我们跟你开玩笑的,谁真要赶你走了?” 魏枳道:“这里唯一喜欢我的人都不喜欢我了,我在这儿没意思。” 雪中雒冷笑道:“你回去也没人喜欢你,你去哪儿都没人喜欢你。” “……” 魏枳听了这话,不由得捏紧了拳头,看样子似乎又要跟她起冲突。 林憬见状,小声说道:“殿下,你不要生气,我……我还是喜欢你的,你不要跟母后生气好吗?只要你留下,我可以一直喜欢你的。” 魏枳听了林憬的话,瘪了瘪嘴:“我再也不相信你了,随便你喜欢谁吧。” 林憬被他这么指责,有些心虚地红了脸。 魏渊明看他们僵持不下,连忙笑着来打圆场:“好啦,这次我来给你们作证,我让林憬保证,以后会一直喜欢你。” “你要是还害怕,那我以后早点儿把林憬嫁给你,等你们两个从小做了夫妻,他就会永远喜欢你啦。” 不等魏枳和林憬反应过来,雪中雒先变了脸色,站起来说道:“不行!不能把林憬嫁给他!” “怎么了?你忘了你从前跟清璃的约定了?本来不就说好要把多罗嫁给……” “什么约定都不行,反正,我现在反悔了,我不想让林憬嫁给魏枳了。林憬嫁给他,肯定会被欺负的。” 他们口中的“清璃”似乎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以至于两人提起“她”的时候,表情都十分沉重。 现场的气氛显而易见的压抑起来,魏渊明见雪中雒有些抵触这个提议,也变得有些沉默。 “好了,我们暂时先不提这个,多罗,你先带魏枳回去,我跟你母后再说几句话。” 林憬跟他们相处的时间最长,知道他每逢这样说,就是准备要跟雪中雒好好谈一谈了。 在被放在地上之后,林憬恨听话地拉着魏枳的手,想带他出去。 但是魏枳似乎有点儿不太愿意相信林憬,故意不肯理他,自己抢先跑出凤魂殿。 可是,纵使他离开这里,能去的地方也只有林憬的房间。 林憬一直追他追到房间,还没等进门,就被魏枳甩手关在了门外。 “殿下……” “走开!这里是我的房间了,你不许进来住了!” “……” 林憬没想到魏枳这么生气,一时间很害怕地站在门外。 负责侍候林憬的宫婢们看到这一幕,连忙走来安慰林憬:“阿家,殿下不欢迎我们,我们还可以住别的地方,走吧,今晚我们去凤魂殿主殿睡。” 雪中雒对魏枳不上心,加上魏枳一来就住在林憬的住处,以至于服侍魏枳的人都是原本服侍林憬的人,她们自然对林憬更亲近一些。 林憬一时间也想不出太好的办法,稍作犹豫,想跟着她们走。 可待在房间里的魏枳早就听见了动静,他一见手下人不纵容他作威作福,立刻就从房间里跳出来,一把拉住了差点儿被宫人带走的林憬,把这个在凤魂殿唯一肯听他话的小笨蛋强行要回了身边。 回到房间里,魏枳就把房门锁上了,只剩下林憬孤零零一个人局促地站着。 魏枳围着他转了两三圈,最后把林憬睡觉用的抱枕扔给林憬,林憬被砸地一疼,没接住,枕头掉在了地上。 林憬很委屈很害怕地看着他。 魏枳凶神恶煞地拧了他肩膀一下,恶狠狠的说道: “你看什么看?鉴于你不够忠心,不够喜欢我,我现在要惩罚你。” “……” “今晚你不许上床睡觉,等我不生气了你才可以上床睡觉。” “……” 林憬揉着疼痛的肩膀,眼泪汪汪地看着魏枳。 他从小都没受过这种待遇,别说睡地上,就连硬一点儿的床褥都没睡过。 魏枳看他不说话,有些不高兴地问道:“说话!你怎么不说话?你在装高冷吗?想反抗我吗?” “……” 林憬很想拒绝魏枳,但是,他不敢跟魏枳起冲突,只好忍气吞声地先摇摇头,再点点头。 表示自己不是在装高冷,会好好听话。 魏枳看他回应地很犹豫,心里不太痛快,走过来又使劲儿揪了一下林憬的脸,林憬心情本来就不好,现在冷不丁被他用力一捏,心情更差,疼得直掉眼泪。 “你哭什么?” 魏枳没想到林憬被他“轻轻”一捏就会掉眼泪,而且林憬皮肤很白,给他这么一碰之后,半张小脸立刻就红了。 林憬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他渐渐长大,渐渐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贵族。 他明白,在陛下和雪后还在的时候,他尚且可以过得好一些,但等他们不在了,以后免不得要在自己未来的“主人”手下讨生活。 其实他很希望自己能够遇到一个温柔一点的主人的,但眼前的魏枳显然不属于“温柔”这个范畴,甚至脾气有点儿不好,动不动就喜欢欺负他。 这让林憬很担忧自己未来的处境。 魏枳等了半天,没等到他回话,一时间没了耐心,冷冰冰地说道:“不说话就算了,我也没心情听了,你就在这儿站着,不对,跪着,没我的允许,你不许起来。” 第6章 六叶橙花 魏枳转身就来到了林憬的床上,随意地躺着,然后拿起林憬积攒的话本和玩具开始玩。 林憬只能跪在原地,抱着自己的枕头,委屈地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都归魏枳所有。 沙泾州可没有这么多好玩的东西,魏枳看话本看得入神,在连看八九本之后,觉得很是困倦,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一睡,就从午后一直睡到晚饭的时候。 魏渊明留在雪中雒房中,不知用了多少口舌,这才劝动了雪中雒,让她勉强能够重新接受林憬和魏枳的婚约。 可是,等他们两个说完,想起到了晚饭时间,要去叫他们两个用膳的时候,前去传话的宫婢才发现,林憬已经抱着枕头在房间里跪了三个时辰了。 “阿家,你怎么跪在这里?在这儿跪多久了?快起来。” 林憬从小受尽疼爱,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别说是他自己难受,就算骤然来到这里的宫婢见了都吓了一跳。 她们连忙把林憬从地上抱了起来,魏枳被她们说话的声音吵醒,茫然地坐起来,看着眼前复杂的人群,她们有的在哄林憬,有得甚至还跑过来质问自己,怎么可以这么对待林憬。 其实,也难怪她们更喜欢林憬,除了她们从小就陪在林憬身边之外,更因为林憬特别乖,身为被服侍的对象,却跟她们相处很好,平时让他帮忙做个针线和脂粉,帮忙掩盖过错或者求情他都乐意帮忙。 而魏枳就不得了了,从来了凤魂殿,这里的宫婢全都被他折腾了个遍,也就林憬受得了他。 “大殿下,你睡阿家的床也就算了,叫他在这里跪着干什么?回头我们准得把这事告诉陛下和雪后,看他们怎么惩治你这个小坏蛋。” 魏枳一开始还没明白她们什么意思,直到听见最后一句的时候才完全反应过来。 他很想阻拦这一切,但那些宫婢显然不肯听他的狡辩,说着就要离开广阳殿往主殿的方向去。 魏枳眉头一皱,正不知道应该如何挽救一下局势,一旁的林憬却忍着眼泪,拉着她们,小声说道:“各位姐姐,别去了,刚刚是殿下跟我开玩笑的,你们误会了。” “求求你们,别跟母后说了,要是惹得母后恼了,又要骂人的。” 林憬诉求稍微缓和了局势,雪中雒一发起火来,难免殃及无辜,她们也都领教过。 如今被林憬一提醒,也纷纷反应过来。 “不过,阿家,这种玩笑可不好笑!” “这次我们就信你的,要是再叫我们看见下次,我们可就不依了。” “嗯……” “陛下和雪后正在主殿等你们,你们收拾一下,一会儿记得过去用膳。” 林憬点点头,这才将众人打发走。 她们前脚一走,林憬就难忍双膝的疼痛,立刻跌倒在地,疼得直掉眼泪。 魏枳连忙关上门,在确定她们都走了之后,他半生气半后怕地跑到林憬面前质问道: “你怎么这么蠢?我叫你跪着你就真跪着?” “……” 林憬想了想,诚恳地说道:“可是……殿下是我的主人,身为金盏奴,我不能拒绝殿下的命令的。” 魏枳来到他的身边,盘腿坐在林憬身边,挽起林憬的裤脚,发现他的双膝已跪得通红,双腿也很是麻木,动都不敢动。 魏枳主动帮他按揉膝盖,问他:“今天还能走路吗?” 林憬摇摇头。 “那我一会儿想个办法,说不去那边用膳了。” “嗯。” 林憬乖乖点点头,其实,他现在这个样子也不太适合见人。 最后,两人如愿在房中用膳。 魏枳把林憬抱回床上,让他卧在软被上,继续帮他揉腿。 林憬虽然很委屈魏枳惩罚自己,但他性格太软弱了,被人随便一哄就能很乖。 在心里的委屈渐渐消弭之后,他甚至小声说道:“殿下,不用揉了,我已经没那么难受了。” 魏枳听他这么说,轻轻冷笑了一下,说道:“我管你难受不难受?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发现我欺负你而已,不然,他们肯定要找我算账的。” “……” “不过,你刚才表现挺好的,我现在没那么讨厌你了。” 林憬听到这个回答,心情既无奈又安慰。 他把那些宫婢劝走,是怕把事情闹大,弄得人人脸上不好看。 等过了今晚,他就打算去找雪后,找个借口,央求她把自己留在主殿住,不要再跟这个坏脾气地魏枳住在一起了。 “谢谢殿下不讨厌我了。” “这有什么好谢谢的?你以后要继续听我的话,下次那个女人再离间我们,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你怎么回答?” 林憬一时无语,眨眨眼睛。 魏枳见他又犹豫,狠狠捏他的脚心,逼他回答:“说话!” “嗯!我说……我说……我,我愿意跟你走。” 林憬又疼又痒,一句不同意的话都不敢说,他只盼赶紧度过今晚,离开魏枳身边。 “口说无凭!” 又来。 林憬被他捉弄得很疲惫,只好主动说道:“这次我可以装狗叫。” “装狗叫不行!你上次装狗叫了,也没遵守诺言。” 林憬担忧地说道:“那你想怎么样?” 魏枳看了看他,想了想,却没想出太好的办法来。 “要不,等你能下地了,就去给他们两个说,说你不要跟他们住在一起了,就要跟我走。” 林憬小脸一白,小声说道:“我可以这么说……但咱们不能真走。” “我……我不想去沙泾州。” “为什么不去沙泾州?” “那天,我问过母后了,她说,沙泾州不是好地方,像我这样的金盏奴去了那里,是会被活活折磨死的。” “……” “殿下,我可以对你好,但前提是我得能好好活下来。” “要是跟着你回了沙泾州,那我可能根本活不了几年。” “在梁秋国,很多金盏奴是活不过二十岁的,因为他们很小的时候,就会受到很多虐待,最后,他们要么会被主人活活折磨死,要么就是死于多胎,死于难产。” “所以,我只想在父皇和母后还能照顾我的时候,让他们帮我找个好一点的主人。” 魏枳听到这儿,不高兴地打断他的话:“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不好?还想让他们再给你找个新主人?” “……” 林憬看他有些生气,但还是小心地点了点头。 魏枳很不满意:“我哪儿不好?我说了!你只要完全听我的话,我就会对你好的!” 林憬小心地看了看他,目光中流露着浓浓的质疑。 魏枳很生气,他冲过来捏住林憬的肩膀,强迫他看向自己:“我告诉你,你只能当我的金盏奴,不许想着认别人当主人。” 林憬被他捏得很疼,只好连忙点头道:“好,好!我听话!我会听话的。” “你把上衣脱了。” “啊?什么?” 林憬不明白他想干什么,可魏枳显得很是焦躁:“快点!” 林憬来不及自己解开衣领,魏枳已经抢先一步,撕开了他的领口,使用修为,在林憬的左肩上深深刻下一朵六叶橙花。 林憬想要挣扎,但是却不是魏枳的对手,魏枳很快就把他的左肩弄得鲜血淋漓,到这儿,林憬终于反应过来了,他这是要给自己打上独属于他的奴印。 在大陆上,金盏奴跟畜生没什么区别,很多金盏奴的所有者都会故意给金盏奴的身体上刻下独属于自己的标记,只要被打上某人的标记,那么就意味着这个金盏奴已经有了主人,不允许随意转卖或者奸污,除非主人许可。 这种看似具有占有欲的行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避免有主人的金盏奴被骚扰,但在另一种意义上,这些被打上烙印的金盏奴一但被主人丢弃,就会遭到更为残酷的对待。 毕竟,一个已经被他人使用过的金盏奴注定得不到下一个主人的善待,许多金盏奴在一生之中会被转卖很多次,身上会被刻满不同主人的烙印。 但好在,被这么多主人折磨过的金盏奴一般都很短命。 短命。 这种对正常人而言可怕的下场,对很多金盏奴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 魏枳的行为带给了林憬极大的刺激,林憬手足无措,他就这么被不明不白地标记了。 他没那么喜欢魏枳,甚至可以说得上害怕魏枳,一门心思想要逃离魏枳,但现在,这个奴印却认证了他只能属于魏枳自己。 不同于林憬的崩溃,魏枳看起来满意极了。 他甚至还很坏心眼地戳了戳林憬还在流血左肩,说道:“看来我的画功不错嘛,这个橙花很漂亮……” 林憬又疼又羞,他捂住血淋淋的左肩,下一秒,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 第7章 橘子卷铺盖 这一次,魏枳就没那么幸运了。 林憬的哭声很快就引来了魏渊明和雪中雒。 把林憬的肩膀拉开一看,雪中雒顿时火冒三丈,来不及使唤宫人,自己挽起袖子就上手,拧住魏枳的耳朵,报以老拳。 雪中雒修为虽不及魏渊明,但也是大乘期的高手,魏枳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上蹿下跳。 林憬被魏渊明抱在怀里,放声呜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要……我不要……呜呜呜……不要这个。” 魏渊明一边安慰林憬一边给他擦眼泪,林憬搂着他的脖子,说什么都要把奴印给撇干净。 “好了,不哭了不哭了,刚给你母后说了,以后要把你嫁给魏枳,你母后都同意了,他以后要是再敢欺负你,我和你母后就帮你教训他,好吗?” 魏渊明说着,亲亲林憬的泪珠。 林憬还是不愿意:“不要不要,我不要奴印,我不要……” 一旁的雪中雒实在听不下去,忍不住抱怨道:“我就说这小子不好,你还把多罗往火坑里推!” “赶紧把他的奴印给去了,你听见没有?” 雪中雒揪着魏枳的脸蛋,扼令他赶紧照办。 可雪中雒越是强逼,魏枳越不肯就范:“除非我死!” “你!” 雪中雒反手又是两个耳光,把魏枳打得头破血流。 魏枳恶狠狠地说道:“我知道,他的奴印只能由我去除,只要我不肯抹去,他就得带着这东西一辈子,他现在是我的了,我要他去什么地方,他就得去什么地方,你们有本事就尽管打死我,打死我他一辈子也就完了!没人有会善待被标记过的金盏奴的!” “你!你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歹毒!” 雪中雒被他气得浑身发抖,眼中燃烧着难以遏制的怒火。 但马上,她像是想到什么,冷笑一声,说道:“魏枳,你以为给他打上奴印,他就能完全属于你吗?哼,真是笑话,你未免也太自不量力了一些。” “他可不是普通的金盏奴!有我和陛下在,就算他身上有奴印,我们照样能再给他换个新主人。” “……” 雪中雒不是省油的灯,她见魏枳似乎吃瘪,便冷笑一声,有些卑劣地捉弄这个儿子: “我听说,你在沙泾州的时候,和千重的关系不是很好。” “凡是一样东西,你们两个总要争个头破血流。” “如今,你越是想要林憬,那我就越不给你!我决定了,明天我要立刻派人去沙泾州,把千重接回蕞都,你要知道,千重小时候可最听我的话了,我要是把林憬给他,他一定会听话好好照顾他的。” “……” 她明明知道魏枳讨厌雪千重,却非要把他想要的林憬给他,这对于魏枳而言,无疑是极具侮辱性的,何况林憬现在被他打上了标记,是他的人,这等同于抢他的东西给雪千重用。 “你……你随便,但我丑话说在前面,雪千重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才不会听你的!说不定,他还不如我呢!” “哈?好啊,那我们就等等看,看看到底是你更歹毒,还是千重更乖巧。” “现在就给我滚出广阳殿,滚出凤魂殿,你爱死哪儿去死哪儿去!” 雪中雒一声令下,魏枳顷刻之间被扫地出门。 这次,他终于离开了他讨厌的凤魂殿,而是被关了禁闭,被赶到距离冷宫很近的几个破旧殿宇之中去了。 冬日很冷,这些殿宇因为启用仓促,取暖设备也不是很到位,魏枳在里面住了两三天,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年纪虽然不大,但也知道父母一点儿也不喜欢他。 他们宁愿喜欢一个出身卑贱的小奴隶,也不肯喜欢他。 他虽然被教坏了,但内心深处,还是会渴望温暖,渴望被偏爱。 在沙泾州的时候,他其实很羡慕雪千重,因为外公和舅舅总会亲热地抱着他,哄他,就像魏渊明和雪中雒对林憬那样。 每次看到雪千重被哄,被疼爱,他会安慰自己,等他回到父母身边,或许就能享受这样的“殊荣”了。 甚至直到被领回蕞都之前,他都在心里一遍遍幻想父母疼爱他的场景——哪怕对他没那么好,起码问问他在沙泾州冷不冷,害不害怕,有没有受过委屈也行。 可遗憾的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如既往的驱逐和争吵。 魏枳越想越有些落寞,但是,从小备受冷落的内心,已经让他不再想哭泣、吵闹,或者是用任何一种吸引别人关注的方式来放大自己的伤感。 他一个人坐在床上,披着被子,试图温暖寒冷的躯体。 他修为不错,暖好身子,并不在话下。 可是不知为何,比起这个被自己暖热的被窝,他更怀念林憬的那张大床。 小小的林憬,又软又温暖,还会听他的话,陪他玩耍,任他取乐,这简直是他幼小的人生中遇到的最称心如意的一个人。 这几天,魏枳一直在想: 不知道林憬现在正在做什么? 自己如果去看他,他会高兴吗?雪中雒会阻拦他吗? 魏枳呆滞地瞪着眼睛,看向房梁,最后忽然起身,决定偷偷去看看林憬。 林憬因为奴印的事哭了好几天,经过雪中雒和魏渊明的不断安慰,他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并且试着顶着奴印进行正常生活,回到原本的生活轨迹上。 奴印只是一种标记,并不会对他的身体产生什么影响。 在远离魏枳,加上伤口不那么疼痛之后,他又开始在广阳殿学习功课,在几个成年的金盏奴的指导下学习缝纫和烹饪。 魏枳偷偷摸摸来到广阳殿的时候,林憬正在学着做茶馃子。 他在厨房的座位上乖乖坐着,认真拿模具按压馃子。 厨房里大概是很热,林憬脱了外袍,穿一件白色的薄衫工作。 透过那层薄薄的衣衫,魏枳依稀可以看见那薄衫下隐藏的鲜红色的奴印。 魏枳倒挂在房檐,头探进林憬紧挨的窗户,跟他吹口哨。 “林剑姿——” “啊!” 林憬吓得尖叫,魏枳连忙给他打手势,想让他闭嘴。 可他的叫声已经吸引了在场的很多宫婢,众人纷纷闻声赶来,见是魏枳,便立刻驱逐。 “大殿下!你再捉弄阿家,我们可就要找雪后来了!” “就是就是!快走开快走开!” 一群人像是赶小麻雀一样赶魏枳,这让魏枳很没面子,也很尴尬。 魏枳自讨没趣,灰溜溜地离开了广阳殿,回到了自己的破烂殿。 他一整天都防备着这群人找雪中雒告他的状。 但不知是他们没有告诉雪中雒,还是雪中雒不屑于找他算账,他等了一整天居然都没见人来找他麻烦。 如此,倒是安宁。 但,太过安宁,未免就要把他憋坏了。 “大殿下,要不,您去找雪后和阿家赔个不是?只要您肯把奴印给去了,想来雪后就能让阿家回到您身边了。” 给他出主意的是魏渊明给他选的一个小侍卫,但因为年纪太小,跟魏枳差不多大,他现在与其说是侍卫,不若说是个小玩伴。 而这个倒霉的、被选来伺候魏枳这个坏主子的小家伙不是别人,正是魏枳后来的近侍——那出身寒微、在很多很多年在后,才凭借从龙之功,加官进爵、飞升成仙的巨鹿真人张危。 “什么?要我服软?不可能!” 魏枳绝不肯服气。 “那……那殿下就跟我玩,咱们两个也可以一起玩得很开心的。” 张危有木灵根,适合修行,如今也已经进入练气七段,在同龄人中算得上佼佼者。 “你?” 魏枳生而金丹境,对张危的修为丝毫放不在眼里。 “你一边玩去。” “啊?殿下——” 张危被嫌弃,很是失落:“殿下,难道你只想跟阿家玩?阿家什么都不会。” “那不一样,我找他不是为了玩,我是不想让那个雪千重占了便宜。他们凭什么把我的人给雪千重?” 魏枳提起这件事来还是气呼呼的。 “而且,那个林憬也大惊小怪的!” “我一靠近他,他就大吼大叫,弄的得大家都来看,吵也吵死了。” 魏枳生气归生气,但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却又闷闷地说道:“不过,我还是得想个办法,把林憬弄回来。” “殿下,阿家从小备受宠爱,你用那么冒昧的方式去见他,只会吓到他的。” “……” “要不,你们还是找个机会,好好当面说。” “你说的容易,我怎么跟他当面说?” “殿下忘了?陛下之前说过,要为您的归来,专门为您举办一场接风宴,把您介绍给朝中的重臣与京中的贵族。到时候,陛下和雪后肯定忙着接见他们,您可以趁机去找阿家,您放心,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支开别人的。” 魏枳将信将疑,有点儿怀疑张危的能力。 不过,眼下,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第8章 橘子逞英雄 魏枳将信将疑,有点儿怀疑张危的能力。 不过,眼下,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其实,这场接风宴早就应该被举办了。 但因为雪中雒和魏枳不睦,魏渊明只得拖了又拖。 魏枳身为嫡长子,却在出生时被赶到沙泾州,当年便已经遭人非议。 如今回到蕞都,却迟迟不让他出来走动,不让他与其他贵族接触,未免有些过分。 魏枳的接风宴被安置在兰垂殿,宴会举办那日,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员,子爵以上的贵族及其家眷都受到了邀请。 连那个传说中因为“爱子”生病而没能来蕞都的云潮海云掌门也亲自来到了蕞都,并在魏渊明的指引下,见到了魏枳。 云潮海所在的神露台乃中洲第一宗门,而他本人的实力更是相当强悍,如今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 可就是这样的人物,对魏枳的资质也是赞赏有加,一个劲儿地跟魏渊明商议,什么时候择个吉日,让他把魏枳领到神露台去修行。 雪中雒一听他愿意带着魏枳离开,自然高兴,连忙拉着他商议日子。 一众人各忙各的,反倒是宴会的主角魏枳老早就不想再待在这个觥筹交错的地方了。 “殿下,我已经安排好了,我找人骗阿家说,雪后让他单独去万春亭,有要事找他,阿家信了,他这会儿应该已经从广阳殿出发,往这边走了。” 见张危办事还算牢靠,魏枳立刻就坐不住了,赶忙推辞说自己不舒服,提前离席。 张危熟知宫中的道路,很快就引着魏枳前往他安排好的地点。 可是,当他们赶到万春亭附近的时候,却并没见到林憬的身影。 “人呢?怎么不在?” 魏枳还以为自己被骗了,有些恼火。 张危十分迷茫:“不会啊,他现在应该来了才对。” “真是的,我就不该相信你,怎么连这点儿事都办不好?” 魏枳的话刚说完,两人就忽然听到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魏枳耳朵很灵,他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这个声音——这是林憬的哭声。 魏枳压低声音,让张危别出声,两人循着声音,躲到假山后面。 透过假山嶙峋的缝隙,魏枳隐隐约约看见了林憬的身影。 此刻的林憬正衣衫不整地坐在地上,鞋子也被脱了下来,扔到一旁,浑身湿漉漉地,抱着自己哭。 魏枳确定身边没有别人,连忙绕到假山后面,看向林憬:“你怎么了?怎么弄得浑身是水?” 天气特别冷,林憬被冻得浑身难受,口唇发紫,整个人轻轻打颤,话都说不清楚,只会抬起眼睛,无助地看着魏枳。 魏枳连忙脱下厚重的外袍,把他包住,同时,还不忘把林憬的脚也收进来。 “怎么回事?掉到水里去了?” 万春亭附近有活水,虽是冬天,但并未结冰。 林憬点点头,没说别的。 魏枳本就是来跟他谈和的,乐得抓住这个机会,出手帮助,便趁机说道:“笨死了,宫道这么宽阔,你怎么掉到水里去的?” “……” 林憬弱弱地说道:“脚滑,不小心。” “张灵角,你快去把他鞋子捡回来。” 灵角是张危的小字,魏枳偶尔会这么叫他。 张危连忙照办,但马上,张危却跑回来说道:“殿下,我只找到了一只鞋子。” “一只鞋子?另一只呢?” 魏枳问林憬,林憬的目光有些躲闪,小声说道:“可能……掉到水里了。” 魏枳起初并未怀疑他的话,拉着他的手说道:“没有鞋子我背你。” 林憬目光轻颤,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又或者说,有些受宠若惊。 “殿下?” “咳,你别多想,我就是路过……好了,别啰嗦了,快上来。” 魏枳怕冻着他,主动让他趴到自己背上,林憬被他背起来,很受感动,真诚地说道:“谢谢你,殿下。” 魏枳听他还算领情,嘟囔道:“谢谢管什么用?你以后要好好听话,我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 林憬没说话,魏枳猜他应该是不想回答自己,有些尴尬,他的目光看向地面,试图缓解尴尬。 但是,也就是这一眼,魏枳忽然发现雪地之上居然有很多杂乱的脚印。仿佛不久之前,这里来过很多人。 奇怪,林憬说自己是不小心跌下去的,但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脚印? 魏枳还注意到,那些脚印都不大,似乎都是孩子留下的。 “等会儿?这里怎么这么多脚印?” “……” “刚才是有很多人吗?你到底怎么弄湿的?” 魏枳回想起刚才的一切,怎么都觉得不太对劲,他放下林憬,林憬眼睛红红的,正在掉眼泪,显然,他大概是问到了林憬不愿意回答的东西。 “你是自己掉下去的吗?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魏枳不这么问还好,一问,林憬扁了扁嘴巴,终于忍不住自己几近崩溃的情绪,很委屈地哭出声来: “他们……他们骗我,说母后找我来,然后来了这里,他们就欺负我,抢我的鞋子,扔到水里……” “他们是谁?” 话到嘴边,林憬却又不吱声了,像是有些害怕,怕自己说出来会惹事。 “殿下,怕是宁侯和楚侯还有裴侯家的几位世子。” “这些人都是侯爵之上的人家,再老派不过的贵族世家。他们三家的领头人都是陛下打天下时的好兄弟,他们凭借陛下的宠爱,素来横行霸道,他们家的那几位小世子更是无法无天。” 张危在宫里待得时间长,立刻就推测出了是谁干的。 “真是他们干的?你惹着他们了?” “嗯……”林憬欲言又止,“从小……他们,就不喜欢我……喜欢为难我,我平时……都不敢跟他们说话。母后管过……可是他们不听。” 魏枳听他说完,脸色微变,骂道:“没用的东西!原来是被人家欺负了,你哭有什么用?走!我带你去打回来!” “啊?” 魏枳说完,拉着林憬就要走。 林憬和张危见状,连忙拖住魏枳。 张危劝道:“算了大殿下,犯不着,你本来就招陛下与雪后嫌恶,再惹事,会倒霉的。” 林憬也点点头,说道:“是的,他们会联合起来,反咬你一口的,我不疼,也不难受,以后我不会再上当了,你衣服也湿了,咱们去换衣服吧。” “我不冷,张灵角,你先送他回去。” “殿下?” “快滚,我不爱看窝囊废。” 魏枳嘴上不饶人,但心里却有点儿心虚。 他意识到,林憬应该是误会了。 张危派人把林憬勾出来,是为了给他们两个制造条件相见,不成想,林憬在来的路上遇见了那几个小世子,这才白白挨了一顿欺辱。 林憬傻乎乎的,还以为是那几个小世子找人编借口哄自己来万春亭,而魏枳则真的是路见不平。 “殿下,你……你不要去找他们,千万不要惹事。他们只是看不惯我是金盏奴而已,真犯不着。” 林憬顾不上没鞋子穿,扯着魏枳不肯撒手。 魏枳被他那忍气吞声的劲儿气得难受,替他窝囊: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奇怪,有人给你出气,你怎么还不让?你真是奇怪死了。” “……” “殿下,这不是一回事,求求你了,殿下,只要你别去,我……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魏枳挑眉:“真的?” “嗯……真的。” “那你能跟我去沙泾州?” “……”林憬轻咬下唇,说道,“可以。” “真的?” 林憬挣扎了一会儿,认命似的点点头,小声说道:“我可以跟你去,但是,如果去了哪儿,你能不能保证,别把我送给别人?” 魏枳闻言一哂:“想得美,别人要我还不给呢。” 第9章 橘子和好 魏枳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里舒畅了不少,不过,眼下,他才不想回沙泾州呢,他只想把林憬哄回来。 “行了,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你跟我回沙泾州的,我只对你有两个要求。” 林憬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魏枳,魏枳说道:“第一,如果雪千重回到蕞都,那女人要是把你送给他,你不许同意。” 魏枳对雪中雒印象不好,始终不肯称呼她为母后。 林憬根本就不认识雪千重是谁,他几乎没多想,就点了点头:“可以。” “第二,你得跟她说,回到我身边伺候我,跟我去咸宁宫住。” 咸宁宫就是魏枳现在住的那些破烂殿。 林憬从小没离开过凤魂殿,其实有点儿害怕去别的宫殿住,但是,去咸宁宫总比去沙泾州好多了。 “可以,我也听话的。” “这还差不多,走,现在就跟我回去。” 魏枳说完,也不着急找那几个小世子算账,重新背上林憬,直接把他带到了咸宁宫。 林憬在咸宁宫擦干了身体,换上了魏枳的衣服。 魏枳虽然比他小,但他的个头却比林憬高大,这或许与金盏奴生来便比较纤细有关。 宫中地龙不如凤魂殿,林憬缩在他的被窝里,还是感觉很冷。 魏枳见他坐卧难安,问他怎么了。 林憬冻得浑身哆嗦,说:“回殿下的话,我感觉很冷,可能受寒了,大概要生病的。” 魏枳让张危烧热炭盆,拿来暖身的汤婆子,自己也换上睡衣,来到被窝里,抱住林憬。 林憬还像之前一样,小小的,软软的,如今因为受了委屈的缘故,更显得十分可怜。 魏枳见他这么可怜,也不好意思再欺负他,而是拍拍他,说道:“睡觉吧,我让张危给你熬姜汤,喝了就不冷了。” 林憬很小心地缩在他的怀里,问他:“殿下,我可以抱着你吗?我没有带枕头来。” 魏枳闻言,难得冲他笑了笑,说道:“行,以后跟我在一起,都不必抱枕头了。” 林憬听到这个回答,心里一暖,使劲儿点点头。 魏枳身上很温暖,林憬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而在林憬睡着之后,魏枳也像是被他的安眠给传染了,觉得困倦,搂着林憬闭上了眼睛。 张危进门送姜汤的时候,两人已经相拥而眠。 他自知不好打扰,便帮他们轻轻掩门。 两人一直睡到半夜,宴会散了,雪中雒气势汹汹来找林憬,他们两个才被轰起来 林憬穿着魏枳的衣服,困得睁不开眼睛,被魏渊明抱在怀里。 魏枳已经尽力帮他去暖身体了,但他还是太冷了,说话的时候鼻音很重,已然是病了。 “怎么回事?怎么发热了。” 雪中雒伸手探了探林憬的额头,发现林憬额头一片滚烫。 “宁世子他们,欺负人……殿下救我回来。” 林憬像个滚烫的热水袋,小脸红扑扑的。 “又是宁织锦?都第几回了?除了他还有谁?” “还有裴嵬,楚穹苍……孔是今……” 林憬边说,边难受地哼哼着:“父皇,我今晚不要回凤魂殿了……我想留在殿下身边。” “……” 雪中雒看了看脸颊烧红的林憬,又看看趴在床上警惕地看着他们的魏枳。 她很不高兴地说道:“不行,你跟我回凤魂殿,这里不好。” “不行!他是我救下的,他只能留在我这儿!” 魏枳说着,扑上去抢人,雪中雒举起巴掌要打他,一旁的魏渊明说道:“诶!住手。算了,别跟孩子计较,他今天帮了多罗,多罗也愿意留在这儿,我看他们两个像是和好了,你就别掺和在里面分离他们了。” “啧,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怎么成了我分离他们,他们本来就……” 雪中雒还想再说两句,但魏渊明却用眼神示意,像是在告诉她,别忘了两个孩子之间的婚约似的。 雪中雒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罢了,你要是执意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但我就是觉得他不好,他根本就没把多罗当人看。” “于他而言,多罗只不过是一样物件罢了。” “哪就有你说的那么不好?我看就很好。”魏渊明显然极力想要促成这门婚事,“从今晚起,就把魏枳领凤魂殿去吧。就像你说的,咸宁宫不好,还是回到你身边住更好一些。” “何况我看他也不是毫无长进,现在都会帮助多罗了,以后他肯定能更好的。” 雪中雒皱眉头,没有搭话,纵使心里再不喜欢魏枳,但只要魏渊明坚持,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只是嘴上还是会嘀咕着说:“他要是能变好,那可就见了鬼了。” 任凭雪中雒如何不满,魏枳还是住回了凤魂殿中。 大抵是跟林憬的关系变好了的缘故,魏枳这一次来回,在凤魂殿的风评也变好了。 除此之外,云潮海主动要求留下来,想要看看魏枳的资质,时常会带他前去凤魂殿中私设的修炼场修炼。 魏枳此前在沙泾州的时候也进行过修行,但那里的老师是比不上云潮海的,而云潮海虽在神露台掌事,但却没见过资质这么好的弟子,两人相处不过半月,颇觉志趣相投,对彼此都十分满意。 云潮海修为很高,但却不是迂腐无趣之辈,尤其见魏枳值得雕琢,便对魏枳更亲昵,恨不得把他领回神露台去一对一精心教导。 可是,当他挫败的是,每次提起要去神露台的时候,魏枳却总是一脸抗拒:“我不去神露台。” “为何?” 云潮海听到这种拒绝,很是失望,追问于他。 “我不想去陌生的地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把林憬给我带去。” “林憬?那不行。” 云潮海一口否决了他的提议。 “为什么?” “林憬是金盏奴,金盏奴不可以修仙,甚至不可以进入任何一个宗门。” “为什么?” 他还是不懂。 云潮海耐心跟他解释:“在数千年前,仙界曾经遭受过一场极其严重的灾祸,在那个时候,整个仙界几乎毁于一旦,很多仙族人更是因此丧命。” “而这场灾祸的起因,就是因为仙族人种出现了一个勾结魔族的叛徒,而这个叛徒,就是金盏奴的先祖,为了惩罚他和他的族亲,天帝昊玄摧毁了他们的仙骨灵根,将他们赶到下界为奴。” “自此以后,金盏奴世世代代都受到奴役和压迫,不能进行修炼。” “很多仙门一则不会收录这些没有灵根的金盏奴,二则很忌讳这种人进入宗门后,会沟引门下弟子堕落。” “你不要老想着他嘛,我也有个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叫做阿秋,你去了哪儿,他会陪你玩的,很快你就能忘了林憬。” 云潮海想得很好,可魏枳却耸耸肩,说道:“我不要,我也不怕林憬沟引我,因为他们以后要把林憬许给我做妻子。” “做什么?” 云潮海以为自己听错了,好奇地挑了挑眉,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做妻子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一贯仙风道骨的云潮海险些笑弯了腰,等他笑得差不多了,才抬起头看向魏枳,拍拍他的肩膀,问道:“谁跟你说的这种话?” 第10章 橘子卷老婆 “陛下。”魏枳想了想,又想起雪中雒,“还有凤魂殿那个女的。” “哈哈哈哈,他们是不是跟你开玩笑?依我说,他们或许会把林憬许给你,但要是给你做妻子的话,那就太过分了。” 魏枳不解,云潮海带他来到训练场上,指着一块试验灵力和灵根的石头,说道:“你把手放上去。” 魏枳照做。 近乎洁白的岩石之上赫然出现了一道闪电的形状,四周风声凛冽,因他周身散发出的灵力而不停波动。 “你看,这是一块试炼石,只要把你的手放上去,就可以监测你的灵根属性,还有你灵力的高低。” “在大陆上,所有的修炼者中,有木、水、火、风、雷、剑等灵根属性之分,凡是拥有灵根的人,都可以进行修炼,并且根据自己修为的高低,来彰显或者增强自己的社会地位。” “你生而金丹境,在整个大陆上是万年难遇的天才,将来势必不可限量,只要稍加努力,他日成就必然超过我,飞升成仙也不在话下。” “何况,你还担着陛下嫡出长子的身份,将来梁秋国陛下之位非你莫属,你有这么尊贵的身份,这么厉害的修为和资质,天下间什么样的强者不会拜服在你的脚下?一个金盏奴出身的林憬于你而言不过是一粒尘埃,一介蝼蚁,一个玩物,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做你的妻子?” “……” 云潮海的话一说完,魏枳轻轻皱起眉头,不知应该怎么回答。 显然,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或者是将他捧到这样一个高度。 云潮海看他面露疑惑之色,便觉得有些好笑,他生出一些逗弄魏枳的心思,故意问他:“我的殿下,你难道没幻想过,以后应该找个什么样的人做你的妻子吗?你知道‘妻子’是一种什么样的身份吗?” 魏枳如实回答道:“妻子就是……我舅舅的妾室们争抢的一个位置,如果做了他的妻子,就可以管其他的妾室,拥有很多权力。” “我的话……我对那个没有想法,但我觉得,林憬就很好了。” 魏枳还太小,小到根本没有理解云潮海的问题。 云潮海笑着揉揉他的脑袋,说道:“殿下,你还小,自然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你舅舅小雪侯妾室太多,而你十之八九没有遇到过什么得体的人,所以才会给林憬那么高的评价。” “那你说什么人得体?” “啊……比如,你的母后,雪后年轻时可是中州大陆上第一美人,连魔皇御吾都曾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 魏枳听到这个回答,显而易见地翻了个白眼,在他眼里,雪中雒丝毫没有魅力。 “行了,你别说了。这件事我们回头再聊,反正现在让我去神露台是不可能的,除非你自己留下来教我。” 魏枳说完扫兴地挥挥手,打发云潮海离开。 可怜云潮海也算名震中洲的修仙大家,在魏枳面前遇冷之后,也只好无奈地告退。 不过,云潮海的话或多或少还是影响了魏枳。 从那之后,魏枳渐渐开始学着留意有关于修为,皇位,乃至于“妻子”这种相对敏感的话题。 修为他自己可以料理明白,皇位现在不适合提起,而“妻子”这个问题,倒是可以拿出来研究一下。 魏枳也曾试图注意一下除了林憬之外的人,可是,他平时光忙着修炼就已经很费时间了,压根没心情了解广阳殿之外的人。 算上整个凤魂殿,看来看去,只有林憬一个不让他讨厌的人。 魏枳持续观察林憬观察了有半个月。 可是林憬很笨,他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对方的观察对象。 他还是会像往常那样,每天料理魏枳的饮食和衣着,照顾他的方方面面,闲暇的时候会抽出时间来学习一些金盏奴的功课,比如烹饪针线书画歌舞一类的东西。 他眼中的林憬的生活,似乎跟雪中岱的一些妾室的生活没什么区别。 这自然会令魏枳感到一丝失望,让他感觉对方似乎真的不具备成为一个“众妾之首”的能力。 “你每天做这种事情不无聊吗?” 矛盾不记得是哪天爆发的。 当时林憬正在帮魏枳煮茶,茶刚煮好,魏枳就冷不丁地问出这句话。 彼时正是冬日地清晨,天还没蒙蒙亮,外面的整个世界都是阴郁的黑蓝色,北风呜咽。 林憬其实很少起这么早,但最近因为魏枳要早起修炼,他也不得不比魏枳早起一个时辰帮他收拾用物。 林憬困得头晕脑胀,忍着哈欠问道:“殿下在说什么?” “我说,你每天只干同样的事不无聊吗?做这些事有意思吗?你为什么不去修炼?” “啊?” 林憬眨了眨眼睛,才渐渐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说这样的话。 “殿下,我做这些事不无聊的,只要能让你一整天都舒心快乐,我做得这些事情就很有意义啊。” “而且……我不能修炼,金盏奴都不可以修炼。” “可我感觉你做这种事没意思。” “……” “那……那殿下觉得我做什么事有意思?我可以照殿下的意思去做。” 魏枳看了看他,又结合这几天的所想,脱口而出道:“我觉得你应该变得跟以前不一样。” “……” “怎么……不一样?” 林憬刚说完,就被魏枳拉起来,直接带到了凤魂殿的修炼场。 云潮海早就在此等候魏枳,而当他看见林憬也来了的时候十分惊讶,尤其当他看见林憬眉心的那颗金盏奴印的时候,轻轻皱起了眉头——他身为高高在上的修仙者,对这种出身低贱的小奴并没有什么好感。 而且他总觉得这小子有“勾.引”魏枳“堕落”的嫌疑。 “殿下,你为何把他带来?” 一见到两个小家伙,云潮海便走到他们面前。 林憬小声跟他问好,叫他云掌门,可云潮海并未理会他,而是蹲下来,笑着跟魏枳说话。 “我把他带来了,想让你教他修炼,等他跟凤魂殿那个女人一样强了,就可以做我的妻子了。” “……” 云潮海闻言,挑眉看着林憬,林憬很熟悉对方眼中的轻蔑,有些自卑地低下了头。 “他?你想让我怎么教他?” 言外之意,他根本不打算教他。 林憬羞得脸很红,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就像教我一样啊,先看看他是什么灵根,再根据他的灵根教他不同的功法。” “金盏奴没有灵根,他试了也是白费。” “……” “试试啊,不试怎么知道?” 魏枳不信,拉着林憬就往试炼石的方向走去。 “你让他试试。” 云潮海又挑了挑眉,显然不太想让林憬碰他那块试炼石。 这块试炼石可是他从神露台带来的,通身由昂贵的髓玉打造,精准度很高,比宫中的试炼石要好。 他当初能拿这么大一块石头来蕞都,全是因为魏枳的好天赋,想用来监测魏枳的进步,督促他上进。 他可不愿意接受这么好的东西被拿来给林憬用,说真的,连他碰一下,他都有点儿嫌晦气。 第11章 橘子伤人 林憬也看出了对方的犹豫,他本想找个借口开溜,但魏枳不依,硬拉着他上去试。 结果可想而知,试炼石毫无动静。 “……” “怎么回事?你真没有灵根啊?” 魏枳看起来很失望,林憬很抱歉地站在两人中间,小声说道:“对不起,抱歉。” “殿下,他没有灵根,没法儿修炼,你还是让他回去吧。” 云潮海客气地赶人。 可是魏枳还是不死心。 “不能修炼就教他点儿别的吧,教他别的还不行?医术,偃师,卜卦,还有巫术什么的,那不都是有用的东西吗?” “殿下……人界有规定,金盏奴也不可以学那些……” 林憬小声辩解,可魏枳却很不高兴地说道:“什么规定?规定就不能改吗?我这是想让你有用点儿,每天做那种事有什么出息可言啊?” “……” 林憬还没回话。 魏枳已经自作主张,跟云潮海说道:“就我刚才说的那几种职业中,你快找一个有攻击力的教教他,要不然,他什么都不会,以后嫁给我岂不是让我很丢人?” “……”云潮海努嘴,觉得这事很难办。 因为他觉得教一个金盏奴学这些职业不仅“违.法”,而且无用。 就算林憬学会了这些东西,也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下贱奴隶,根本没资格做他的妻子。 “好吧,殿下既然这么坚持,那我就按殿下所说的做。” 云潮海知道自己多说无益,只好假意顺从。 “在殿下所说的职业中,偃师是可以制作杀人机器的职业,最具有攻击力,我倒是可以教教阿家这个。不过……” “不过什么?” 云潮海似笑非笑地说道:“学做偃师可是很辛苦的,我就怕阿家吃不了那样的苦。” “你放心!再苦他都能坚持的!” 魏枳说着,使劲儿推了林憬一把,林憬局促地往前走了一步,不知所措而又有些惊喜地看着云潮海。 毕竟,此前他从没想过,自己居然能有机会接触这种东西。 他虽然血统低贱,但他也会本能地羡慕世间的强者。 虽然学了也未必会变强,但只要能学到一点儿东西,保护自己,他就很知足了。 “你快跟他说,你不怕辛苦,说啊,说了他就肯教你了。”魏枳想的很天真。 “……”而林憬显然也不知人心险恶,用单纯的目光看着云潮海,鼓起勇气说道,“云掌门,我……我不怕辛苦。”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倘若你中途退出,或者表现不好的话,我可就不再教你了。毕竟,我是看在殿下的面子上才教你的,你要是不知好歹,偷奸耍滑,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的。” 林憬心中雀跃,丝毫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将要面对怎样的刁难。 “殿下,你照旧去修炼,我和阿家着重讲讲偃师入门的知识。” “行。”魏枳准备离开,不过,在走之前,他着重跟林憬说道,“你好好学习,可不许给我丢人,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林憬乖乖点头。 魏枳前脚走了,后脚云潮海就板起脸,对林憬冷冰冰地说道: “阿家,学习偃师很难的,你就算想学也未必能够入门,不如学点儿伺候人的本事,讨好殿下。” “我……”林憬满怀的期待在听到这话以后有些退缩。 不过,想到魏枳的吩咐,他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可是……云掌门,学习偃师之术,是殿下希望看到的,我如果能学,殿下也会开心的。” “哼,狐媚妖冶,心思不正,巧舌如簧。” 云潮海有些过分地说出这样的话。 林憬听了很是难受,脸也一瞬间红了,站在原地,像是被当众泼了盆冷水。 他很不解,自己哪里就狐媚妖冶?哪里就心思不正?哪里就巧舌如簧? 刚才明明是云潮海主动说的要教自己,为什么现在又要怨到他的头上。 林憬觉得很委屈,可又不敢为自己辩驳。 “给你一把刀,一块木头,你去找个地方练习一下雕刻的技术。” “偃师最擅长木工制作,几乎人人都是能工巧匠,你资质这么差,我给你讲理论知识你也听不懂,就直接练习基本功吧。” “……” 林憬本来都对学习不抱希望了,没想到云潮海忽然又给了自己一把小刀,一块木料。 他还以为云潮海只是嘴硬心软,刚心情复杂地把东西接过来。 没想到云潮海压根就没想把东西“礼貌”地交给林憬,而是故意把小刀和那块木料给扔到了地上,让林憬自己去捡。 “……” “散学之前,雕出一个圆球来,要是做不到,就别来了。” “……” 林憬呆在原地,渐渐确认了,云潮海完全就是想要刁难他。 他倍感屈辱地弯腰捡起那把小刀,那块坑洼不平的木材,找个了地方,忍着眼泪,坐下来雕刻木头。 他从没接触过这种木匠活,很快就被锋利的小刀割伤了手。 鲜血滴落在木料上,从小很少受伤的林憬疼得轻唤一声,本就绷不住的眼泪更是随之坠落。 “你哭什么?我欺负你了吗?做不完就回去,别来这里碍眼,懂吗?” 云潮海无视林憬的窘迫,冷笑一声,言语中尽是嘲讽。 那一刻,林憬真想告诉他,请他不要用那么差劲的语气跟自己说话,否则他一定会向魏渊明告状的。 可是……他本性并不爱告状,他觉得那样太矫情了,本来自己被魏渊明收养已经很招人非议了,若再为给自己出气而惹火了神露台,那就太兴师动众了。 而且……自己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魏枳肯定也会很生气的。云潮海也只会更加鄙视他,肆无忌惮地羞辱他。 林憬想到这一切,只好忍着伤痛,继续雕琢木料。 云潮海和魏枳都有修为,一日之内,不必三餐皆食。 但林憬是肉体凡胎,为了尽快完成任务,他不敢吃饭也不敢喝水,最后,终于在夜幕降临时,把自己费劲雕琢的那个木球给交上了。 云潮海本以为林憬完不成这个任务,可当林憬把一个打磨光滑的木球交过来的时候,他明显愣住。 魏枳结束了一天的修炼,也跟过来看林憬的成果。 可是,当魏枳一来到他们面前,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你的球上怎么这么多血?真恶心。” “……” 林憬听到这个评价,委屈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为了雕刻这个木球,他割破了好几次手,从小到大加起来,他都没受过那么多伤。 “球倒是交上了,但就像殿下说的,你做得脏兮兮的,很恶心,很不成功。你没有通过入学的考验,下次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云潮海说完,又冷酷地追加了一句:“你也不用装模作样地哭鼻子,搞得我好像冤枉了你一样。像你这样没用的金盏奴,能做成这样,我一点儿都不意外,因为你们根本就做不好这些事,只会把所有的事情弄得一团糟,你们去哪儿都不会有人欢迎的。” 第12章 橘子骂老登 “……” “阿家,你在这件事上一点儿天赋都没有,教你真累,以后你都不要来了。” 云潮海说完,昧着良心把那个木球扔到林憬身上。 林憬被打中肩膀,光滑标准的木球落在地上,弹起又弹落,声音落在林憬耳朵里,让林憬觉得分外讽刺。 他已经尽力去做这件事了。 他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对方心中的成见。 对方的本意就是羞辱自己,驱逐自己,只因为自己是个金盏奴。 “什么啊,你怎么这么没用?第一天就被……喂,林憬!你跑什么?” 林憬实在不想再听两人对自己的评价,弯腰捡起自己的木球,擦着泪水,跑出训练场。 魏枳顾不上云潮海,连忙去追。 他修为高,很容易就追上了林憬。 “林憬!你又哭!自己没用!有什么好哭的!” 魏枳不这么说还好,一这么说,林憬再也受不了了,伸出自己的手,哭着说道: “我没有做不好……我没有做不好!呜呜是他不想教我,我努力去做了!哇——” 林憬说着,伸出自己的手,那双娇嫩的手,在一天之内布满了血污,伤口开绽,触目惊心。 “……” 魏枳被他的手吓了一跳,连忙握住他的手,仔细看了又看:“怎么搞的?” “他说要教我,我也好好学的,可是你们为什么都说我不行?我好疼,一整天下来,不敢吃东西也不敢喝水,我的木球就那么难看吗?” “……” “我不要再学了,我再也不要学了。”林憬哭着摇头,“而且我知道,我不会成为你的妻子的,我没有那么贪心,我知道我做不了,如果你不想要我了,可以把我送回母后那里,我再也不要学了……” 林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魏枳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唯一听明白的是那句——把他送回雪中雒那里。 他哪儿愿意把林憬给送回去? 于是连忙哄他:“好了好了,我不知道你今天这么辛苦,明天我们不学了,我们什么都不学了。” 林憬听见他这么说,哭得稍微弱了些。 魏枳绞尽脑汁想安抚他,他一面搂住林憬,哄他去上药,一面先带林憬去吃东西。 林憬哭着吃了一碗饭,可还是不能平复心情,只觉得窝囊,哽咽个不停。 可他只敢生窝囊气,不敢找云潮海算账,最后直到哭累了,这才抱着枕头睡着了。 魏枳眼看着他睡着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林憬双眼哭得红肿,像两个桃子,即便在梦中,都还不自觉地掉眼泪,细密的睫毛上布满了泪珠。 魏枳帮他擦擦眼泪,扭头又看向他带回来,扔在角落里的那个木球,一时间若有所思。 他拿起那个木球掂了掂,又看了看木球的光滑程度,当即有了一个主意。 他连夜托宫婢们找了几个熟悉偃师之术的羽林卫,又要了一些有关于偃师的入门书籍,将自己心中的疑惑都摸索一遍,直到完全弄懂,这才有了主意。 翌日,林憬顶着哭红的眼睛起床烧茶。 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却看见旁边本该属于魏枳的地方毫无褶皱,像是一夜未睡。 他正疑惑,只见魏枳端着一碗热乎乎的茶走过来说道:“你吃点东西继续睡,睡饱了,我带你去讨个说法。” 林憬表情很是茫然,他不明白他口中的“讨个说法”是指什么意思。 但他还是乖乖喝了茶,穿戴整齐,被魏枳领去了训练场。 一到训练场,云潮海照旧在那里等着他,而当他看见林憬也跟着过来时,他表情略显惊讶。 “殿下?” 话刚出口,魏枳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球,狠狠砸在云潮海身上。 “殿下!” 林憬被这个举动吓了一大跳,都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表情。 “这个球还给你,以后我会找别人教林憬,教我自己,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云潮海冷不丁被砸了一下,很是尴尬又有些恼火。 “殿下何意?我干什么了?殿下要这样对我!” “我已经找人问过了,你昨天根本就没好好教林憬,而且你很坏,故意说他没有天赋,做的不好,其实他已经做的很好了!” “我昨晚找精通偃师之术的人打听了,林憬第一天能做得这么好,已经很厉害了,你就是故意不想教他!” “我的话说完了,告辞,以后我们都不会来了。” 魏枳说完,拉上林憬,转身就走。 魏枳毫不费力地吐出这番话,丝毫不管那两人是什么样的表情。 如果这时候他肯回头看一下林憬的表情,那他将会注意到,林憬的表情像是见到了神仙! 从小到大,他从来都处于弱势地位,即便被欺负了,也不敢告诉魏渊明和雪中雒,唯恐给他们招惹麻烦。 而现在,魏枳居然会主动为他伸张,而且做法还这么利落干脆,这简直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那一刻,林憬第一次感觉,魏枳虽然喜欢欺负他,但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主人。 两人相伴走向门口,可就在这时,云潮海的声音忽然在他们身后响起。 他大概是从没被这么冷待过,一时间被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喝住两人: “站住!你们给我站住!” “……” 魏枳停住了脚步,但眼神却很是轻蔑地看着云潮海。 云潮海咬牙切齿地说道:“殿下!这番话是谁教你的!是不是这个金盏奴?” “你这是受了他的蒙蔽!在整个大陆上,除了我,没有人有本事教你!” “你可要想清楚了!就为了这么一个卑贱的奴隶,你要辞退我?” 魏枳不为所动,冷哼一声:“呸,少说那些没用的,世上的能人多的是,我总能找到比你更厉害,更诚实的师长,你不过是陛下聘来的一个神棍,还真拿自己当人物了?” “你!” 魏枳在沙泾州的时候,听惯了雪中川的那些妾室们吵嘴,有样学样,说话很是不饶人,三言两语就把云潮海气得七窍生烟。 “好!好!殿下说的是,我是妄自尊大了,但是,我觉得我并没有错!金盏奴是这个大陆上最低贱的种族,他们本就不配学习任何修为和法术,他们的先祖是背信弃义,出卖同盟的恶人,他们劣根难除,是天下最肮脏的存在,活该遭受三界的厌弃和羞辱!” “今日你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贱畜辱骂于我,他日必定会后悔的!” “……”魏枳听他说话不好听,扭头斥骂道,“少胡说!他是我未来的妻子,你不许骂他!” “我胡说?我怎么就胡说了?殿下你不会真把他当成一个宝贝吧?你是陛下的长子,梁秋国的储君,未来的陛下!你跟他简直是云泥之别!你如今之所以觉得他好,不过是因为井底之蛙,没见过更好的人,这种人连给你做姬妾都不配,你要是娶了他,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第13章 橘子疼老婆 云潮海恼羞成怒,说话的表情近乎扭曲,周身的灵气更是轻轻波动,像是要随时随刻进攻他们,发泄怒火。 魏枳见状,知道自己不敌,连忙再不敢多嘴,拉起林憬便跑出训练场。 “放肆!这个云潮海!他真是不想活了!他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让他滚!赶紧让他滚!” 回到凤魂殿,魏枳立刻带林憬去找了雪中雒和魏渊明。 雪中雒听了魏枳的叙述,气得浑身发抖,连忙拉过林憬,看他手上的伤口,心疼地帮他上药,问他还疼不疼。 魏渊明显然没想到林憬会受这样的委屈,不过,他毕竟是一国之主,在处理事情上,自然不会像雪中雒一样意气用事。 “这个云潮海的确过分,我还以为他身为中洲第一大门派的掌门,不会有这样的族种之见,没想到居然这样严重,我回头立刻给你找一个新的师尊。另外,你今天说的话,做的事都很对,不要听那个云潮海胡说,知道吗,魏枳?” 魏枳点点头,说道:“知道。” 从他回到蕞都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来自魏渊明的认可,心中有种欣喜,但也有点儿说不出的别扭。 “他做的事这么过分,你就把他赶走就算了?这未免也太便宜他了!” 雪中雒看林憬手上受了很多伤,越想越生气,说什么都要惩处云潮海。 魏渊明叹气道:“行了,将他赶走就够了,若是惩处了他,神露台那边肯定会不满意的。” “一则林憬虽然是我们养大的,但不少人都咬死了他金盏奴的身份,瞧不起他,欺负他,防不胜防,以前我们也不是没处置过那些人,但结果只有变本加厉,给林憬带来更多的非议,所以,我不主张将这件事闹大。” “可是……” “诶,我的话还没说完,我不惩处云潮海还有另一个原因,那神露台上去几百年,曾有个实力极其强悍的雷灵根弟子因为金盏奴之故抛妻弃子,自杀殉情,而这个弟子,正是云潮海的亲生父亲,想来,云潮海也是因此迁怒林憬。” “……” “个人有个人的缘由,我们自然心疼多罗,可是旁人未必,你我总不能将自己的标准强加到他人的身上。” “不过,你放心,他欺负多罗的事,我是一定会跟他当面对峙的。” 雪中雒听到这话,心中有些不满,但也知道自己劝说不了他,只好忍气吞声地抱着林憬,一言不发。 魏枳和林憬走出房间,一起向广阳殿地方向走去。 一路上,魏枳也一言不发,似乎沉浸在方才的事件之中。 而林憬看他神情似乎很是迷茫,像是在想什么东西。 “殿下,你怎么了?” 魏枳顿了顿,低头看向一旁的林憬。 林憬的双手被重新包扎,手上被雪中雒绑上了好看的蝴蝶结。 魏枳看着那个蝴蝶结,有些出神。 林憬愣住,抬起手看着魏枳。 “殿下在看这个?” “刚才他夸我了。” “?” 魏枳像是答非所问。 林憬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声说道:“殿下是说陛下吗?” “……嗯。” 魏枳停下脚步,两人刚好走在宫中的一处楼阁之上。 魏枳靠着栏杆,看向远方,忽然问道:“林憬,他们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嗯?” “你是他们之间谁的私生子吗?为什么他们对你比对我好那么多?” 其实这个问题,魏枳很早就想问了,但直到今天,当他被魏渊明赞赏之后,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声从未收到过的赞许,在林憬那里,却是很容易获取的东西。 甚至,不说是赞许,他即便什么都不做,都能受到雪中雒和魏渊明的偏爱。 “殿下误会了,我……我不是他们的私生子,我听母后说,当初他们收留我,是因为我的生母曾经救过他们的性命,而我的生母跟我一样,是个金盏奴。” “殿下,您不必忧虑,他们之所以对我比对您好,是因为我从小在他们身边长大,而殿下却没有,我相信,等殿下跟他们住的时间长了,他们也会同样对殿下好的。” 林憬说着,冲魏枳笑了笑。 林憬五官都很好看,也很可爱,笑起来甜甜的,很吸引人。 魏枳叹气道:“你说得好听,可我都来了几个月,他们见我都嫌烦,连抱都没有抱过我一次,怎么可能……” 魏枳话还没说完,林憬忽然凑近了他,张开双臂,圈住魏枳。 魏枳皱眉,但没推开他,问道:“你这是何意?” “殿下,他们刚抱过我了,现在我抱又了你,你可以……可以当作他们抱过你了。” “……” 魏枳顿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冒昧地轻嗤一声,说道:“这怎么能当作一样?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少糊弄我。” “那……那在他们没有抱你之前,我可以抱你的,随时都行……殿下,只要你不讨厌我。” 魏枳当然不会讨厌他,但是,从心底里,他也不会因为林憬的这个拥抱而感到释然。 林憬很诚恳地说道:“殿下,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相信他们都会喜欢上你的。” “希望如你所愿吧。”魏枳对这件事并不抱太大希望。 不过,林憬却因为他为他出头的事而对他生出很多好感,林憬可怜巴巴地看着魏枳,说道:“不过,殿下还没回答我,您究竟讨不讨厌我抱着您。” 林憬从小跟着雪中雒和魏渊明,最擅长撒娇。 而他或许也知道自己很擅长这种事,每当他瞪大无辜可爱的眼睛,用软软的身体抱住对方时,对方总是会被他攻陷地丢盔卸甲。 魏枳被他这样盯着,很不自在,他本想推开林憬,但又有些不忍心地多看了几眼。 “不太……不太讨厌吧……” “那我晚上可以抱着你睡吗?” “……” “我不想再抱着枕头了。上次缠着你,你烦了,又让我自己抱枕头了……已经很多天了……” 魏枳装模作样地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道:“看你表现。” “表现?” “看我心情也行。” “那你今天心情好些了吗?” 魏枳挑眉,刚才憋着的一股火其实早就被林憬哄得飞到九霄云外。 他看着林憬又白又细腻的小脸,使劲儿掐了一把,林憬疼得掉眼泪,连忙松开魏枳,以为他不高兴。 “殿下……” 魏枳看他很是委屈,笑了笑,主动拉过林憬的手,拉着他的手往广阳殿的方向走去。 彼时夕阳如血,残霞漫天,光线落在两人身上,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他们的身影交叠在一起共同漫步在朱红色色调的宫楼上,时光轻慢,两小无猜,林憬边擦着眼泪,边乖乖跟在魏枳身边。 对于那时候的林憬和魏枳而言,他们都对这个场景,并没有太深的印象。 或许是因为年纪太小,或许是因为后来他们总是会手拉着手携手并进,以至于他们在很多年之后,都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回忆,值得纪念的事情。 第14章 橘子打朋友 回到广阳殿之后,两人的关系明显比以前要好了。 林憬可以随意搂着魏枳睡觉,而魏枳也不用去云潮海那里修炼。 云潮海在事发三日之后,离开了蕞都。 在他走后,魏渊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找到合适的人来教魏枳,最后只得将教导他的工作交给了雪中雒。 雪中雒虽然已经多年不使用修为,但却是大乘期高手,教一个金丹境的魏枳还是绰绰有余。 魏枳早慧,天资聪颖,雪中雒辅导起他来,可以说是游刃有余。 不过,由于两个人都是臭脾气,偶尔遇到修炼中有歧义的地方,母子两个总能吵得不可开交。 在玉皇城,雪中雒只听魏渊明的,其他人都得听她的,如果不听,二话不说,上去就得是一巴掌,而像是魏枳这种本来就讨她嫌的坏小孩,上去更是两巴掌。 魏枳跟着她倒是学了不少东西,但巴掌也没少挨。 林憬每天都会满脸担忧地陪他来修炼,然后战战兢兢地看着他带着脸上的巴掌印往回走。 “殿下,回去我帮你上药。” 这日,魏枳和雪中雒仍旧是不欢而散,魏枳一气之下,夺门而出,离开了凤魂殿出门散心,而林憬则亦步亦趋,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经过万春亭附近时,林憬忍不住出言,说要为魏枳处理脸上的青紫。 可魏枳气不打一处来,根本没心情好好回答他: “上药上药!上什么药?你怎么那么爱上药!除了上药你还会什么?一天天的修为不见长,打倒是没少挨!说来说去!这都怪你!没用的东西!大笨蛋!你怎么不蠢死!你这个扫把星!要不是因为你赶走了云潮海,我至于受这种气吗?” “……” 林憬被他骂得十分委屈,可他也自知理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低三下四忍气吞声地跟他道歉。 “对不起……殿下,我……错了。” 可是,道歉并不能抵消魏枳的不满,魏枳恼火地推了他一把,说道: “走我后面,我今天不想看见你!一眼也不想!还不滚远点儿!” “……”林憬委屈地几乎要掉眼泪。 这几天魏枳脾气一直很差劲,但他不敢跟魏枳顶嘴,只能听话地快点儿跑到魏枳的身后稍远,但仍能看见魏枳背影的距离,小心翼翼跟着魏枳。 两人匆匆走在宫道之中,眼看魏枳走得越来越快,距离凤魂殿越来越远,林憬很是担忧,小声说道: “殿下,殿下……外面风大,而且好像快要下雨了,咱们要不先回去吧。” 此时已经是春天,但初春之际,多有雷雨狂风,两个人身上没带伞具,这样很容易被淋湿。 魏枳其实早就察觉到天气不好了,想回去,可路是他自己赌气走的,现在被林憬给劝回去,未免有些丢人。 他气愤地吼道: “谁让你说话啦?你怎么不是个哑巴?不说话能死吗?要你说?回去就回去!我又不是没长眼睛!” “……” 林憬咬住下唇,知道他在拿自己撒气,他再也不敢插一句嘴,好在魏枳终于肯回头,带他往凤魂殿的方向走。 魏枳其实不太认得宫里的路,他迷路了,两个人一直没找到正确的方向,以至于天空中出现闷雷的时候,他们仍旧距离凤魂殿有很远的距离。 魏枳知道自己迷路了,可当着林憬的面,他不肯认输,甚至一路上不停地辱骂林憬,林憬倒是认识路,可现在压根不敢说话,更不敢触他的霉头。 两人走来走去,最后还是没能逃脱大雨的冲击,两人被淋得像落汤鸡,为了躲雨,慌不择路,冲进了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亭子之中。 魏枳浑身湿透,想起一路的狼狈,对林憬更没好脸色。 林憬本来就被他骂得很伤心,结果刚一进亭子,才发现亭子里面居然还有其他人。 而那些人不是别人,正是宁氏,裴氏,楚氏等几个世家的世子们。 林憬平时远远地看见他们都腿软,怎敢跟他们共处一个屋檐下避雨。 宁织锦等人本来是跟随父母前往兰垂殿参加宴会的,可是宴会上的歌舞对这些孩子而言十分无趣,所以便聚众出来游玩。 谁承想会遇上大雨,甚至还遇上跟他们一样前来躲雨的魏枳和林憬。 林憬注意到,当自己出现的一瞬间,宁织锦等人的目光犹如恶狼看见了羔羊,吓得他轻轻扯住魏枳的衣角,恳求道:“殿下,咱们换个地方……” “换什么地方?你还想去哪儿?你那么想淋雨就自己去淋!别拽着我!” 魏枳根本不认识他们,回答的声音未免有些大,令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见。 林憬低下头,臊得满脸通红,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此刻,他能用余光看见宁织锦等人正懒懒散散地从亭中的靠椅上站起来,像是狼群一样逼近他们。 林憬顾不上魏枳,拔腿想跑,可魏枳却一把揪住林憬的胳膊,硬是把他留在身边。 “你真跑?去哪儿?跑什么?” 至此,魏枳也察觉到亭中的氛围不对,他回头看向亭中的那几个孩子,发现他们的目光都不怀好意。 魏枳本能地眯起眼睛,皱起眉头,呵斥住他们: “干什么?都站住,不许再往前走,你们都是些什么人?” “殿下不认得我们嘛?”为首的宁织锦身穿昂贵的青袍,簇拥着锦裘,颜色姣好,肌肤雪白,看起来很是温柔儒雅,但只有林憬知道,在这群人中,最擅长作恶的就是他了。 “殿下不认得我们,但我们却认得殿下。” “在下是抚远侯宁玄恺家的长子,宁织锦,这几位分别是崇海侯家的世子裴嵬,虎威侯家的楚穹苍世子,还有忠勇伯家的孔氏兄弟,名为孔是今和孔非夜。” 魏枳没听说过他们的名字,但却听过他们祖辈和父辈的名声,而这些人,都是之前张危曾经告诉他的,就连魏渊明也要礼敬三分的家伙们。 “哦?是你们?我知道你们,上次就是你们欺负林憬?” 魏枳脑子转得很快,立刻就反应过来,为何林憬这么害怕他们。 宁织锦听到这句话,唇角轻轻勾起,笑着说道: “殿下这说的是哪里的话?林憬是陛下和雪后养大的掌上明珠,我们不过是跟他玩闹罢了,怎么就成了欺负?对不对?林憬?”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瞄向林憬。 林憬紧张地后退一步,半个身子退到石阶边,随时准备拔腿就跑,根本不敢跟他们对视。 “哼!你不用跟我装腔作势。有没有欺负他,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以前的事我可以不管,但现在,林憬已经是我的人了,以后你们离他远点儿,不许再欺负他。” 魏枳素来将林憬当成自己的私有物,只允许自己欺负林憬,骂林憬,但却不允许别人染指。 对方人多势众,他也不想跟他们起冲突,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保护这个总招人欺负的小包子林憬赶紧离开这个豺狼窝。 “走。” 魏枳不想跟这些人多做交流,甚至连话都不想说。 可是,他的这种不愿多言,在宁织锦等人看来,却好像是怕了他们一样。 魏枳还没走出亭子,那群世家子弟却团团将他们围住,其中楚穹苍刚好站在林憬身后,趁魏枳不备,一把扯住了林憬的头饰,不顾林憬疼痛与否,语气顽劣地命令道: “过来吧你!” “不要!”林憬被他猛地一扯,头饰连着头发,被他狠狠揪下来几绺,疼得眼泪直流,像是抓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挽着魏枳的胳膊,恳求他出手相助。 “殿下救我……” “你干什么!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叫你别碰他!” 魏枳见状,分外恼火,他刚说了不要欺负林憬,但这些人却仿佛当他的话是笑话。 魏枳不管不顾,一把拽回林憬,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就扇在楚穹苍脸上。 他生而金丹境,修为远超在场的这些膏粱纨绔,这一巴掌打下去,当即把楚穹苍打得七窍流血,吭都没吭一声,便轰然歪倒在地上再没了声音。 众人虽然听说过魏枳天资很高,但没想到攻击性这么强,何况楚穹苍在他们这些人里,修为已经达到筑基期,是他们之中修为最高的!这一巴掌当即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打傻了! 距离楚穹苍最近的是裴嵬,裴嵬瞪着眼睛,上前试探对方的鼻息,但或许是因为手法不太对,没能成功探到他的鼻息,顿时把他吓得尖叫起来: “没……没气了,杀人了!他杀人了!魏枳杀人了!” “什么!” 众人哗然,但唯有魏枳表情十分冷静,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他的力气他自己了解,这一下顶多把人扇晕过去,却不至于致命。 他懒得跟他们解释,拉着林憬仍旧是想走,但偏偏是宁织锦恶狠狠地指着魏枳道:“魏枳!你杀了人,楚氏的人不会放过你的!” “你真有病,你才死了,你全家都死了。我就是杀了他又怎么样?你敢多嘴嚼舌我连你一起杀了!”魏枳边说,边推开拦路的宁织锦,“滚开!” 第15章 年幼款橘子发誓永远爱老婆 “你!” 宁织锦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样的屈辱,气得浑身发抖,他忍不住大声骂道:“魏枳,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话,就算是陛下,也没你这般轻狂傲慢,竟敢杀人而去!” 魏枳有点儿不耐烦了,故意堵他的嘴:“我杀了他又如何?我是陛下的长子,你们不过是我家的家奴的后辈,有本事你就告诉你们的家长,让他们来杀我。” “魏枳,你真可笑,你还真当自己是皇子王孙不成?我早就听我爹说了,你根本就不是陛下的亲生儿子,你是雪后被魔皇奸污之后留下的野种!你就是个鸠占鹊巢的赝品!也就是陛下能容忍,才把你这个小杂种收留在宫里,不然你以为雪后为什么那么讨厌你,刚把你生下来就把你赶走?” “你说什么?” 宁织锦的话不啻为一道惊雷,击中了魏枳的全身,直到这一刻,他的表情才从漠然换做惊诧,死死地盯着宁织锦。 宁织锦打是打不过他,但当他发现自己可以用言语刺激魏枳时,他未免有些得意忘形。 “我的话只说一遍!不信你可以问林憬,他在雪后身边那么久,难道一点儿蛛丝马迹没听到吗?” “你知道这事?” 魏枳转而瞪着林憬,可林憬脸上也一片茫然,他使劲儿摇摇头,不像是装的。 “哼,好一个不知道!我就不信他不知道!金盏奴都是些巧言令色,满口谎言的贱畜生!啊,对了,我还没说完呢,听说陛下似乎一直想把林憬嫁给你,你难道就没用你的脑子想一想,他为什么那么疼爱林憬,非要把一个低贱的金盏奴嫁给你吗?甚至为了他,不惜大费周章地改动律法,允许皇室娶金盏奴做正妻?” “……” “因为林憬才是他的儿子!林憬是陛下与金盏奴所生下的贱种,你们两个凑在一起,那可真是杂种配杂种,绝到家了。” “你他妈的再胡说八道?” 魏枳越听越窝火,拳头越攥越硬,林憬意识到他又想打人,顾不上此刻同样惊讶的心情,连忙抱住魏枳,恳求道:“殿下,他肯定是骗你的,你不要受他的挑拨,我……” 林憬话还没说完,魏枳挥手将他挡开,犹如一头豹子,冲上去跟他们打成一团。 万春亭外雨声激烈,亭内更是打得热火朝天——当然,这场打架斗殴的对于魏枳而言,简直是他单方面痛殴对面,这些世子无一例外都被他打得抱头鼠窜,叫苦不迭,头破血流,倒地不起。 他们的打架声很快就惊动了附近的侍卫,这些羽林卫赶紧将混乱的现场告知了正在兰垂殿主办宴会的掌事蔺貂寺。 蔺貂寺身为魏渊明身边最得力的宦官,手腕高明,可此刻也被这群小祖宗的行径吓得合不拢嘴,连忙将此事禀报给了魏渊明。 魏渊明原本心情还好,直到听到魏枳跟宁氏等世子打起来了,脸色顿时很难看。 他当即叫停了宴会,带人来到万春亭。 可等他带着那些气势汹汹的贵族们来到亭外的时候,魏枳早就把所有人都打得犹如一滩散沙。 “魏枳!住手!你这个畜生!你看看你在干什么!” 魏渊明人还没到魏枳面前,便厉声呵斥住魏枳不断挥舞的拳头,让两个元婴期以上的侍卫一左一右按住魏枳。 魏枳还没说话,那被家里的仆人扶持起来,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宁织锦倒是恶人先告状,指着魏枳大骂道: “陛下!他……他为了那个林憬殴打我们!请陛下严惩!他还打死了楚穹苍!” 魏渊明被这巨大的信息量惊了一下,还没说出话来,一旁早已打红了眼的魏枳怒骂道:“放他娘的屁!是他先说我是魔皇御吾的儿子,骂我是杂种的!你说!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其实林憬才是你的儿子!这是真的吗?” “住口!” 魏枳还没说完,魏渊明近乎暴怒,立刻呵断了他的话。 魏渊明样貌儒雅英俊,平时也喜欢以温柔的面目示人,而此刻,他的脸变得涨红,连额角的青筋都跳个不停,俨然是动了真怒。 “宁玄恺!你给我出来!这话是谁教给他的!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编排我,编排阿雒?来人,把他给我拖出去砍了!” 魏渊明当即就判断出,这话是谁传出来的。 他立刻狠狠地瞪了人群中的宁玄恺一眼,宁玄恺原本还理直气壮,认为是魏枳理亏,打了他的儿子,想要跟魏枳算账,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说出这么冒犯的话,这真是让他的脸不知道往哪儿搁。 “陛下……不是我说的……这不是我说的陛下!陛下——” 宁玄恺求饶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得到命令的羽林卫一左一右挟持住。 其余的几位家主都曾是跟魏渊明出生入死的兄弟,此刻见宁玄恺即将被问斩,连忙跪下来替宁玄恺求情。 “陛下!陛下何必如此动怒,这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玩笑罢了,阿恺哪儿有那么大的胆子编排陛下,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求陛下看在昔年的情分上,饶过阿恺吧。” “误会?就算是误会,也没道理拿这种事开玩笑,我看我平时就是对你们太过纵容了!我现在真想问问你们,你们之中究竟还有谁,曾经拿这种事跟孩子们开过‘玩笑’? 御吾狼子野心,是纠缠过阿雒,可阿雒是再冰清玉洁不过的女子,秉性刚烈,我决计不相信她会做出对不起我的事!魏枳就是我的亲生儿子!将来我甚至会立他为储君!谁要是再敢妄言帝后的清白!我即刻要你们满门抄斩!” 魏渊明的近乎声嘶力竭,言语之中,已经颇为失态。 众人屏气凝神,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魏渊明转头对一旁的宁玄恺说道:“宁玄恺,他们为你求情,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儿上,我可以不杀你,但是!你教子有失,不好好教训你,你是不知轻重的!” 宁玄恺早已经被吓得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魏渊明说道:“你和你儿子此番既是祸从口出,我就好好惩戒惩戒你这张嘴,来人!给我狠狠地赏他十个耳光,让他这个儿子,在场所有的侯爵都来听听,来看看,这就是他胆敢言语污蔑帝后的下场!” 魏渊明此言一出,宁玄恺的脸色瞬间十分难看。 士可杀不可辱,让他被当着众人的面掌掴,还不如杀了他来的痛快。宁织锦显然没想到自己的话能带来这么大的祸患,一时间急得为父亲叫屈,但早已无济于事。 魏渊明一面处置宁氏父子,一面让羽林卫放开魏枳,可就在放开魏枳的瞬间, 魏枳忽然冲到魏渊明面前,迎着倾盆大雨,狼狈地质问着魏渊明: “为什么不杀了他?” “你打他就能解气吗?他侮辱你的妻子和儿子!你就打发他几个耳光?这件事就这样算了?” “……” “我究竟是不是你的孩子?林憬又是谁的孩子?如果这事真的是谣言,他们又怎么敢说出来嘲讽我?” 魏枳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却没有得到魏渊明立刻的回答。 他执拗地站在雨水中,直到林憬悄悄扯住他的衣袖,小声哀求他: “殿下……回去了不要问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话音刚落,一旁的魏渊明终于开口:“魏枳,你听着,我只有一句话。如果你不是我的儿子,我不会让你母后生下你,还想把国家交给你,立你为储君。” “……” “你要是觉得自己是御吾的儿子,信了他们的鬼话,我也不阻拦你。因为我和你的母后以及多罗才是你最亲的人,如果你不相信我们的话,却信他们的,说明你本身就很愚蠢,愚蠢的人不配做我的儿子。” 魏渊明说完,行刑的羽林军也已经收手,完成了对宁玄恺的惩戒。 春日的暴雨渐渐收敛,可魏枳一生的阴霾,却在这一刻,刚刚酿就。 他一言不发地离开现场,冲进磅礴的雨雾之中,像是仍有怨言,埋怨魏渊明没有把这个造谣的恶棍给杀死一样。 林憬卯足了力气去追他,可是这一次,他却怎么也追不上魏枳。 魏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被雨水淋得像条蔫头蔫脑的流浪狗。 好在魏枳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在没跑了多久之后,便停在一个附近的回廊之中,沉默地背对着他。 “殿下……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林憬跑上去拍拍他,魏枳像是一只炸毛的猫,狠狠挥开林憬的手,气急败坏地辱骂道: “别碰我!你滚开!现在你满意了对吗!你可太高贵了!也用不着追着我哄我了!你才是陛下的孩子对不对?我是魔皇的私生子?所以他们才会那么喜欢你,却丝毫不喜欢我!他们永远都不会喜欢我!” 林憬被他狰狞的样子吓得轻颤,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魏枳,只能使劲儿摇摇头,说道:“不是的殿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已经了解过你和我的身份了,以你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做我的正妻,梁秋国的皇后,也不可能是一个出身卑贱的金盏奴,可他们却一直那样主张,说明你和我的身世肯定有鬼!” “殿下,你不要这么激动,我……我知道我不可能做你的正妻的,一定是他们在开玩笑。” “殿下,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你解释,但正如陛下所说,他以后会立您为储君的,如果您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御吾的私生子,他怎么可能会把自己打下的江山,全都送给你呢?” “……” 林憬的一句话,仿佛是提醒了魏枳,魏枳的表情在刹那间变得冷静。 诚然,他的话,让他回过一丝神来,是啊,江山社稷,不是玩笑,怎么能够轻易拱手让人呢? 可是……自己真的能当储君吗?魏渊明的话,似乎也没那么肯定。 林憬努力跟他解释:“殿下,您当初出生的时候,曾害得雪后产伤,她不喜欢你,也可以理解,您千万不要因为别人的话而怀疑自己的身份,他们只不过是因为您打了楚世子,才会口出恶言的。” “……” 魏枳的情绪稍微恢复,他的神色像是恢复了从前的冷漠,他强装镇定,小声说道: “你说的没错,一定是那样的,如果他肯立我为储君,那么就说明,我是他的亲生儿子。” 林憬看魏枳能够想开,心中稍作安慰。 但是,下一秒,魏枳的表情又显得有些落寞:“可是,他将来会把储君的位置留给我吗?他会不会只是说说而已?” 林憬冲他笑了笑,说道:“不会的,陛下从不骗人,而且,殿下这么厉害,他一定会很相信您,将来把储君的位置留给您的。” “那要是不留给我,我怎么办?” “这……” “如果他非要把你嫁给我,我又该怎么办?” “……”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不是他的儿子?” 魏枳的话很是沉重,这让林憬有些无奈。 林憬想了想,鼓起勇气说道:“殿下,如果,您不能成为储君,也并不能说明您不是他的儿子。或许,您的弟弟之中,有比您更厉害的人。或许,您在以后的生活中不够努力,以至于陛下对您不满,这……都是有可能的。” “不过,不管您能不能成为储君,我都会一直陪伴您的,即便……随您去沙泾州,或者是任何不好的地方。” “……” “此外,如果陛下他们坚持让我做您的妻子的话,我可以主动拒绝的。我也不是非要做您的妻子才行。” 林憬说到最后,像是有些认命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别说是妻子,其实,妾室也未必能配得上您,我只求殿下以后不要太欺辱我就好,我……” 林憬话还没说完,魏枳忽然走到他的面前,紧紧抱住了他。 两个湿透的躯体紧紧靠在一起,原本冰冷的彼此,竟也从对方的身上,汲取到了温暖。 “殿下?” 魏枳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过了有半晌,林憬忽然感觉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后背,那是魏枳因为感动而流下的泪水。 “林憬,谢谢你,对不起,我刚才对你很坏很坏,但我……我发誓,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如果我违背了自己的誓言。就让我人神共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殿下……”林憬听到这样的许诺,惊诧之余,还有些意外暖心。 他轻轻拍拍魏枳的后背,笑着说道:“殿下不必发誓,我相信,殿下一定不会食言的。” 魏枳闻言,也低头冲林憬笑了一下。 两个卷入流言的孩子,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依靠。 魏枳三番四次为自己出头,帮助自己,林憬没道理不相信他。 事实上,其实直到事后的很多年,他真的遭受到魏枳的虐待和毒打时,他还会傻傻地怀念那个雨天。 两个小小的人曾彼此相拥在一起,说要陪伴到永远。 他发了毒誓,他却舍不得让他遭受天谴。 即便拳脚加身的那天,还愚蠢地觉得,或许明天他就能想起这个雨天,不再那么对待自己。 第16章 橘子偷剪子 时光飞逝,转眼便已经到了天玺十八年四月廿六。 这对林憬而言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春日。 广阳殿外春光洋溢,窗外栽种的几株合欢花树与桃树,开得正烂漫无比,从高楼之上往下看去,仿佛一团团粉色的烟花。 殿外的荷塘之中,荷叶都褪去了冬日的枯黄萎靡,现在已经开始展露出嫩嫩的新绿,有些荷花花朵已经开始鼓包,它们纤细修长的根茎,随着春风轻轻荡漾,摇曳生姿。 岸边,几个新来到广阳殿当差的小侍女正簇拥着林憬,缠着他教她们如何把挑拣那些鲜嫩、完整、香味浓郁的桃花瓣,然后收集起来,制作成香囊,做成花朝节的礼物。 林憬性子很软,教人也很温柔,这些小侍女们都很喜欢他,而且他的绣工在广阳殿这里是最好的,等他教完花瓣的挑拣方法之后。她们还可以趁机请教一下针法,把香囊做得漂亮些。 林憬被她们围在中央,一时之间脱不开身,年少而雪白的脸孔上稍微出现了一点儿焦灼的情绪。 可是他又不忍心拂了大家的热情,只好一面教着她们,一面用眼角的余光,去扫视荷塘上停泊的一只楼船。 广阳殿内有个很大的荷塘与外界的水源相通,每到夏天,整个荷塘之上都会开满漂亮的荷花,若有幸坐在小船上游览荷塘风光,不失为一件美事。 很小的时候,魏渊明和雪中雒每到夏天就会拉上林憬一块做小船游玩,享受难得的亲子时光。 但林憬有点儿晕船,夏天又热,坐十次,他能吐七次,为了缓解他的不适,魏渊明先是让人加固了小船的稳定性,但后来又怕热着林憬,干脆让人改成二层的楼船,每次游玩的时候,就把林憬抱到凉爽的二楼观景。从那之后,林憬果然不再晕船。 一般来说,这楼船不到盛夏,是不会启用的。 但是,最近,这个小楼船却频频有人出现。 而那个总是会出现在楼船之上,且令林憬魂不守舍,魂牵梦萦的人,自然不是别人,正是梁秋国那位天纵奇才刚到十七岁就步入大乘期的大殿下魏枳。 这些年来,魏枳和林憬一直住在广阳殿,朝夕相处。 但他们的年纪毕竟越来越大,魏枳对林憬早就动了歪心思,时不时上下其手,惹得林憬总是脸红心跳。 在林憬十六岁生日的时候,因为魏枳偷带林憬去凤魂殿的偏殿亲嘴,被雪中雒和宫女们当场抓获,他就失去了跟林憬同床共枕的资格。 尽管魏渊明说好会把林憬许给魏枳,但雪中雒却很抵触未婚生子这件事,怕林憬尚未嫁给魏枳,便跟他珠胎暗结,未婚先孕,惹人笑话,故而严令两人分房睡。 然则,年轻人的干柴烈火,不是她几盆冷水能够浇灭的。 林憬倒是乖宝宝,肯听她的话,但魏枳不行,他嘴馋得厉害,每天守着肥羊吃不到嘴里,简直寝食难安。 两人分房睡了没两年,他就急不可耐地把林憬哄上了床。 广阳殿里人多眼杂,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林憬动手动脚,于是就把心思打在这个只有夏天才会启用的小楼船上。 每次他把林憬约上船,就会让张危在附近把风,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给他们发送讯号。 起初,魏枳只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约林憬,而张危还算尽责,兢兢业业地盯着四周。 但后来,伴随着林憬的毫无底线的顺从和纵容,魏枳越发过分,无论白天黑夜都不放过林憬。 张危干脆丧失了尽职尽忠的道德标准,成日在人来人往的荷塘附近没脸没皮地蹲点守候——他们“约会”(偷情)的频率太频繁,往来的人又多,渐渐地,张危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他相信林憬频繁往这个楼船上跑的事情,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大家发现,然后报告给雪中雒,到时候他跟魏枳两个人都得受罚受难。 今天,魏枳和张危早就来到楼船之上了,但却迟迟没等到林憬上船找他们。 魏枳躲在二楼的玉幕珠帘之后,透过床上的窗户,冷眼看着此时此刻,那些围绕着林憬的叽叽喳喳的侍女。 张危站在魏枳身后,也看向这一幕,心中多少有点儿同情林憬。 魏枳平时忙于修炼,是很忙的,今天好不容易抽出两个时辰来找林憬,想必心里积攒了不少欲*火。 可眼下,林憬迟迟不来,神游天外,一会儿魏枳肯定要跟他发很多脾气,让他遭很多罪。 “张灵角!你还在那儿干站在那儿?你等什么呢?还不快把他弄上来?” 等还不到半个时辰,魏枳就受不了了,他俊秀的脸孔上写满了烦躁,假使他身边有什么方便移动的东西,他肯定要抓起那个东西砸向那些女孩子了。 张危无辜被迁怒,也不敢还嘴,只好连忙下楼去,找了个背人的地方下船,快步跑向林憬的方向。 “长秋官,大殿下在房间等你呢,都好久了,快去吧。” 楼船停泊的位置,在魏枳房间的附近,众人看张危从那个方向来,也并未起疑。反倒是林憬听到这话之后,脸色一红,有点儿尴尬,又有些抱歉。 他已经有十八岁了,容貌和身条都长开了,像是抽根发芽长在春风里的玉兰花树,既清丽,又含苞待放。低头羞赧的时候,十分动人,也难怪魏枳对他食髓知味,饶是课业繁重,也舍不得把找他寻欢这事给戒掉。 “嗯……嗯……我马上就去。” 林憬顾不上解释,连忙将手中的花瓣随手塞给一个侍女,低头遮住烧红的脸颊,向着魏枳的房间方向跑去。 “长秋官……长秋官你还没说完呢。” 侍女们显然不愿意放林憬走的那么早,但张危连忙挺身而出,拦在她们面前,不让她们再跟上去找林憬。 “好了好了,长秋官要去找大殿下了,你们都散了吧。” 张危像是驱赶小麻雀一样驱赶她们,而这些小侍女们显然也很是失望,止不住地撒娇道:“张危大人!大家好不容易才拦住长秋官,正说到关键的地方呢。” “就是,最近大殿下找长秋官也太频繁了。” 张危闻言,翻了个白眼,说道:“人家长秋官本来就是要许给大殿下的,大殿下找他不也很正常吗?大殿下是他的正经主子,岂有撇下正经主子不管,先来哄你们的。” 张危说得也在理,不过,广阳殿的小侍女们都被林憬纵容地很是大胆,即便听了这话,也忍不住小声抱怨道: “话虽如此,但大殿下未免太缠着长秋官了,他们除了睡觉和修炼,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一起,今早长秋官刚伺候了大殿下洗漱饮食,送他外出修炼,走得时候大殿下非让他送出凤魂殿才舍得撒手。而且,就那么短短的一段路,我还偷瞧见殿下亲他好几次呢……” “我也看见过,只不过我是昨晚传膳的时候看见的。” “我也看见过,我是前天给长秋官送水的时候看见的,长秋官要沐浴,大殿下也不出去。后来我去收拾的时候,房间里到处都是水。” “唉呀,不出去就不出去喽,反正他们以后肯定是一家人,迟早要睡在一起,再说了,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还能避讳这个?走了走了。” 其中一个年纪稍微大点儿的侍女早已懒得评价魏枳色中饿鬼般的吃相,招呼其他姐妹们先走。 池塘边的小侍女们一哄而散,张危这才算松了一口气。 此时此刻,他倒是松气了,但轻车熟路偷溜上楼船的林憬的心可就提上了嗓子眼。 他一只脚刚迈进门,立刻就被急不可耐的魏枳拉进怀里。 身后的房门发出砰一声响,吓得林憬轻轻叫了一声:“人……声音太……嗯……” 他话还没说完,魏枳已经堵住了他的嘴,林憬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急切,他吻地太猛烈了,即便已经放过了他的唇齿,去亲吻他的眼睛和脸颊,但他仍旧被魏枳那种过于急切的汲取而窒息到说不出话来。 第17章 青奴 林憬道德感和羞耻感都比魏枳强。 即便两人已经很多次都是在白天私会,但他还是会对这种“白日宣*淫”的行径感到难为情,他总担心魏枳的动作太莽撞,让这只小小的楼船在水面上惹出一些令路人遐想的涟漪和晃动。 “殿下……等一下。” 林憬脸都红透了,挣扎着哀求他,真心希望他收敛点儿。 可在这种氛围下,林憬的话,以及他欲拒还迎的态度,在魏枳眼里,更像是一种调情的手段。 “你真贱,装什么?不是都很多次了吗。” “可是……这次很多人。” “那就让她们听。分开点儿,跟你说几回了?你再这样我走了。” “别,别……我听话……” 林憬又羞又怕,却只能照做。 魏枳正在兴头上,自己的话早就被当成了耳旁风,而且还会换来对方的言辞侮辱,他只能期待这种羞耻而疼痛的时刻快点儿过去。 然而,以魏枳的身体素质,这种时间跟“快”一点关系都没有。 好不容易熬到最后关头,早就没力气的林憬强撑着一丝理智,再次小声哀求:“别……别这样。会有宝宝的……” 可他还是没拦住魏枳。 结束后的林憬瘫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从自己散落一地的衣裤里找绢帕,魏枳则愉快地坐在一张椅子上休息,居高临下的看着林憬背对着他的身体,欣赏他身上的痕迹,以及他难为情地擦拭身体的样子。 或许是觉得他这种谨慎小心的样子很可爱,魏枳忍不住凑近林憬,坐在地上,从后面抱住他。 “擦什么?有了宝宝就生下来,我一定会对你们很好的。” 说完,魏枳温情地亲吻林憬的脸颊,心绪还沉浸在方才的快乐之中。 林憬轻轻躲避他的吻,侧头看他,大眼睛里湿漉漉的,带点儿羞愤的意味,小声抱怨说: “不可以……如果在你的正妻之前生下宝宝,是不合礼数的。” “什么礼数?不要管它。谁敢说你的不是,你就来告诉我。” 魏枳说着,用面颊去蹭林憬的面颊。 林憬听到这话,稍微有些安慰,他转身靠在魏枳的怀里,用手臂环住魏枳的脖子,仰头看着魏枳俊秀的面孔,越看,心跳越快。 尽管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魏枳这张脸,他早看了不知多少遍,但不知为何,他还是会为魏枳着迷,似乎不敢相信魏枳已经属于自己,或者说,自己已经属于魏枳。 魏枳注意到林憬的目光,低头看着他,两人目光交汇,看了彼此很久,缠绵的对视,仿佛又是一场活色生香。 “喜欢你。” 林憬忍不住脱口而出。 在林憬眼里,魏枳是完美至极的。 而在魏枳眼里,林憬是温柔、不可或缺,且独属于他一个人的。 只要一想到这个从小最爱自己,只会爱自己的林憬已经是他的,甚至还会为了他对雪中雒阳奉阴违,不顾一切地满足自己,他便有一种很得意很愉悦的感觉。 “下个月,听陛下和母后的意思,是打算派我去金鸣国附近征战,这一去,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回来,我还是第一次离开蕞都,说实话,很不想离开,我舍不得你。” 魏枳抱着林憬的手臂稍微用力了些,像是在传达自己的不舍。 林憬的眼眸中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失落和慌张:“为什么这么突然?我……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你自己去,会安全吗?” “……” 林憬说完,想了想,小声说道:“你虽然厉害,但是从来没有出征过,我很害怕,别离开我好吗?” 魏枳看着林憬担忧的眼神,笑着亲了亲他:“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金鸣国与梁秋国的交接处在望风谷,听说那里盛产漂亮的晶石,到时候我会给你带漂亮的晶石回来的。” “你乖乖等在宫里,等我回来,再说了,你就算跟过去,也帮不上我什么。” 林憬心中半是安慰半是委屈,他想了想,却又自嘲地叹了口气:“我确实帮不上你什么,张危也会照顾好你的。张危会跟着去吗?” “嗯。” “要是……”我也能够修炼就好了。 林憬想这么说,但又怕魏枳误会他搬弄是非亦或是吃醋,所以最后还是选择了避而不谈。 “我会在今年中秋之前回来,别忘了,按照原本的约定,等过了中秋,陛下就会做主,将你正式许给我,到时候,我们就不用这样偷偷摸摸的了。” 魏枳说完,又亲了林憬几下,最后依依不舍地松开他,说道:“我到时间了,先走了,明天我再来找你。” “嗯。” 林憬也很是不舍,目送着魏枳离开房间。 魏枳下船以后就去沐浴了,张危已经提前为他准备好了热水。 但林憬还不等从地上爬起来,就被贴身照顾他的一个侍女找上门。 “长秋官,你又不听话了。” 来的是青奴,他身边有两个得力的侍女,一个叫青奴,一个叫环玉。 青奴与张危是同乡,也是最早跟着林憬当差的侍女之一,她早就发现了林憬和魏枳这种你来我往的偷情行为。 她倒是有心劝说林憬不要在婚前跟魏枳逾矩,但是事情发展到现在,可以看得出来,她的劝阻根本无效。 反倒是张危借着跟她关系好,总是会在他们约会之后,提前通知青奴,让她帮林憬烧水。 林憬腰酸背痛,衣服都没穿好,就被找来船上的青奴抓了个现形,一时间很是尴尬。 “我……我……对不起。” 他也说不出更好的话来,只能理亏地低下头去。 青奴看他这个样子,也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走吧长秋官,别忘了,马上就到晚上了,你还要去找雪后请安呢。” “嗯?嗯……” 林憬在她的帮忙下穿好了衣服,被她扶着走下船去。 青奴很麻利地给他换了衣服,看他在乖乖擦洗身体,水雾萦绕,隔着模糊的屏风,她依稀可以看见对方修长的刚被人享用过的躯体。 她从小长在雪后身边,受雪后的近侍们教导,对雪后很是忠心,故而对魏枳,以及林憬之间这种阳奉阴违的行径感到可耻。 可是,林憬对她也特别好,这让她难免有些同情林憬,所以才会冒着风险,违背良心,替他们遮掩。 魏枳虽然不肯听话,但是却有一副好皮囊,好修为,这样英俊不凡的男子,任谁都会着迷。 何况目前为止,魏枳满眼里只有一个林憬,而林憬马上也要被许给魏枳,也难怪林憬总是一次一次拉低底线。 “长秋官,下次……您别再跟大殿下这般胡闹了,其实……我原本不该说的,但是……您若因此有了孩子,将来的大殿妃一定容不下您。” 服侍林憬穿新衣服的时候,青奴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而且,说得冒犯些,您太心急了些,大殿下只会因此觉得您很轻浮,很易得,不会尊重您的。” 第18章 魏桢 “……” “我……我知道……” 其实,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青奴这样说了。 但是,他知道,到现在为止,他已经无法阻挡事情的发生。 从第一次交付身体开始,他就不可避免地无法回头。 “算了,长秋官,咱们先走吧。” 青奴也知道不该这么“逼迫”他,所以抱歉地转移了话题。 两人走在前去凤魂殿主殿的路上,林憬一开始很是沉默,像是还沉浸在青奴的诘难之中。 “青奴……我觉得,殿下,应该不会那么想我的。” “……” 林憬犹豫了很久,鼓起勇气,重复了一遍。 “殿下跟我从小一起长大,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不会……轻视我,虐待我的。” 青奴听到了他的话,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显然,青奴似乎知道什么林憬所不知道的东西,但林憬回头回的太早了,没有看到青奴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憬被青奴送进了凤魂殿的主殿,青奴自始至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她其实也很想告诉林憬:魏枳固然有跟他一起长大的情分,会待他好些,但她不止一次从张危口中听说,魏枳身边的那些“朋友”经常用言语侮辱林憬,一次一次地强调他的低贱,更将他们这种婚前试爱的行径,判定为林憬个人的本性轻浮骚*浪。 明明诱骗林憬偷食禁果的人是魏枳,但在他们口中,仿佛一切都是林憬的错。他们围剿林憬,羞辱林憬,给林憬定罪,从不依据事实,而是依据身份的高贵与否。 林憬来到凤魂殿里,雪中雒正在等他。 “母后——” 虽然来的路上心事重重,但一到雪中雒面前,林憬的心情又变得很愉悦,宫人帮他脱下鞋子,林憬立刻像是归巢的小鸟,飞向雪中雒的身边。 “母后,我好想你。” “说什么傻话?今早还刚来请安过。” 因为修为很高,岁月并没有侵蚀雪中雒的容貌,她还是像年轻时一样美丽动人,在整个中洲的美人中独占魁首。 她搂住林憬,像小时候一样,任由林憬在她身边撒娇,不过,林憬毕竟长大了,他撒娇的方式也收敛了很多,很多时候只是很这位未来的婆母轻轻抱一下,然后像只黏人的小猫一样,窝在她身边,搀着她的胳膊,不肯撒手。 “可是我想你呀,看到母后我就想要留在母后身边。” “真的吗?那之前让你跟我搬到主殿住,你不还是因为魏枳冷落我这个母后?磨磨蹭蹭地不肯搬走,现在又在哄谁呢?” “我……我……” 林憬被她戳破心思,耳根都红了,他小声说道:“没有哄你,我也喜欢母后,也喜欢篾篾。” 林憬说着,轻轻靠在雪中雒的肩膀上,略带抱怨,略带求饶着说道:“母后,人家一奴难侍二主,别让多罗做选择好吗?母后……” “哼……” 雪中雒闻言,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捏了捏林憬的小脸,林憬顺势搂住雪中雒的脖子知道她放过自己了,更放肆地靠在她身上,雪中雒像安抚小猫一样,轻抚他顺滑的长发。 两人正处在母子连心的温情时刻之中,一个婢女忽然走上来说道:“禀雪后,二殿下来请安了。” “哦?是惠君来了,快让他进来,就说多罗刚好也在呢。” 他们口中的二殿下,就是雪中雒的第二个孩子,魏桢。 在魏枳被送到沙径洲的第二年,雪中雒很顺利地怀上了他,而且很顺利地分娩。 不同于大哥魏枳讨债鬼烦人精一样的性格,魏桢从小就特别省心,从不乱哭闹,待人接物也十分有礼有度。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比起修为更高更强的魏枳,雪中雒和魏渊明明显更喜欢他一些。 从他们的名字上,就可以看出这对父母的偏向。 枳是苦涩的橘子。 桢是承重的栋梁。 连他们的小字,“篾篾”和“惠君”都是破竹席和贤君子的区别。 “刚在殿外,就看见了多罗哥哥的鞋子,我就知道他在这儿了。” 魏桢人还没进来,声音却早就传来,殿外的珠帘被掀开,发出瑟瑟几响。 一个身材颀长,容貌儒雅,有八九分像魏渊明的,肌肤白皙的贵族少年在婢女宦官的簇拥下缓步走进殿内。 魏渊明皇族出身,魏氏皇族祖上是文官出身,姿容风流文雅,即便他曾获得过人族英雄的身份,但也总以儒将自居。 魏渊明有五个儿子,其中四个都长得很像他,除了长子魏枳。 魏枳的五官,大部分像武将出身的雪中雒。 雪氏一族都属于冷艳立体的长相,具有很强的攻击性,惊艳又耐看,便是雪奉楼雪中岱这两个姘头遍地,小妾成群的“老色胚”,年轻时也是名誉中洲的美男子。 “二殿下。” 看见魏桢,林憬连忙松开雪中雒,虽然没有起身行礼,但态度立刻规矩起来,乖乖坐直身体。 凤魂殿里的婢女趁魏桢请安的功夫,给魏桢换了他喜欢的茶水,清果,还有点心。 她们将魏桢的团座放在雪中雒的身边,魏桢坐下来,同雪中雒交谈了几句。 雪中雒看向这个儿子的时候,目光慈爱,满是温柔,语气也不像跟魏枳聊天的时候那样气急败坏,刻薄刁钻。 “之前你父皇派你去东海作战,可还顺利?你回来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来我这儿。” “最近跟着师尊修为可有长进?云台山的那些仙长们前来跟我问过好,提起你的时候都赞不绝口呢。” “还有裴氏的几个女孩子,趁新年的时候也托人来打听你,看来是很惦记你呢。” “母后,人家毕竟刚刚回来,除了见父皇,立刻就来见你和多罗哥哥了。” 魏桢虽然比魏枳小了两岁多点儿,修为也只有金丹期九阶,但魏渊明却有意培养他,无论是在对外征战,结交朝臣,接待使臣,都会先交给他去做。 “我去东海的时候一切顺利,师尊一直跟随,我已经很用功修炼了,可距离师哥和大哥乃至楚二哥,还是有很大的距离。” 魏桢虽然只有十六岁,但也知道父母其实更爱自己,更着重培养自己,故而总是不停地督促自己。 十六岁能摸到元婴期的门槛,已经很厉害了很罕见了。 但比起强如怪物十七岁踏入大乘的魏枳。 天赋异禀拿名贵灵草当饭吃灵石拼命砸出来的元婴期巅峰楚穹苍。 还有他师尊亲自调*教,卷到连觉都不睡的首席弟子李昙渭。 他仍旧有很大差距。 “无妨,母后知道,你已经很用功了,只是你父皇派给你的任务太多了,让你分了心,这次回蕞都,我会请平神仙亲自给你调理身体,一定会让你突飞猛进,一日千里的。” 不同于魏桢的自责和失落,雪中雒一直在耐心劝解他。 “哦,对了,我还有一件礼物要给你呢。多罗,你快去拿过来。” 雪中雒和林憬很有默契,她一开口,林憬连忙离开殿内,去取东西,没过多久,他就捧着一个匣子出来。 魏桢还没理解什么意思。 雪中雒笑着拿过匣子,给魏桢打开,匣子中是一颗五彩缤纷,闪烁璀璨的灵珠。 “这是金鸣国今年进贡的珍品,名为霜檀珠,配在身上,可以百毒不侵,提升修为,你父皇听说你东海大捷,特意让我留出来给你。” “这珠子你看看做成抹额也好,玉佩也好,手钏也好,项链也好。多罗的手艺好,看你喜欢什么,让他给你做。” 第19章 平江仙 “母后!真的吗?” 霜檀珠极为难得,价值连城,换算成灵石交易,更是一笔骇人的数字。 “真的。” “多谢父皇,多谢母后。”魏桢捧过珠子,兴奋地看了又看,最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把目光又落在他对面的林憬身上。 从魏桢进来,林憬就很少说话,而此刻,不同于魏桢兴奋的样子,林憬显然有点儿神游天外,心绪复杂。 一颗霜檀珠换算成灵石可值十几万颗灵石。 可当初魏枳步入大乘期的时候,父皇和母后只给了他一万颗灵石。 十七岁入大乘万年难见,这么厉害的成就,却比不上魏桢一场小战役的奖励…… 这要是让魏枳知道,他肯定会特别特别生气委屈的。 “多罗哥哥,刚才母后说要你帮我收拾这颗珠子,我想要把它做成抹额,只是,怕这样一来,怕是费时费力一些,多罗哥哥会介意吗?” “嗯?”林憬被他的声音唤回来,连忙打起精神,温柔地笑了笑,说道,“没关系,不碍事的。能为殿下做事,是多罗的福分。” “真的吗?那太好了,不过……这样一来,皇兄能同意你给我做吗?他会不会因此生你的气?毕竟他似乎……有些讨厌我。” “不不不,不会的二殿下,大殿下没有讨厌您。您这次大捷归来,他也很为您开心呢。” 林憬心虚地笑了笑,为这对关系很差劲的兄弟找补。 魏桢哦了一声,像是信了他的话,含笑将珠子递向林憬。 林憬伸手去接,两人的手指在瞬间有了轻微的接触,魏桢在感受到对方指腹柔软的同时,还嗅到了来自林憬身上的素馨花香。 雪中雒偏爱素馨花,殿中也会燃放素馨花味道的熏香。 林憬被她养大,扮演着最亲昵的,近乎“女儿”一般的身份,从头到脚都会被雪中雒涂满素馨花香膏的味道。 他身上的味道清新地跟殿内的味道几乎没什么区别。 但不知为何,魏桢从小就觉得林憬的味道最独特,最令他着迷。就像在所有金盏奴中,他觉得林憬是最可爱温柔漂亮的那一个一样。 对这个注定属于兄长的金盏奴,他承认对他有非分之想。 这种非分之想,不仅来源于对林憬躯体的渴望,更来源于他内心深处与兄长的争强斗狠。凡是魏枳独有的东西,他都会暗暗在意。 “对了,好久不曾听到皇兄的消息了,他最近在做什么?” 话是问林憬的。 林憬愣了一下,随即回答道:“回二殿下的话,大殿下最近忙于修炼,别的,倒也没什么特殊的。” “我听说,父皇近来想派皇兄去望风谷附近征战,多罗哥哥知道吗?” “嗯?嗯。知道。” “啊,那兄长走了,多罗哥哥一个人在广阳殿应该会很寂寞吧?不如趁机搬来我的昭阳殿居住吧。” “嗯?我……还是……我……” 林憬想要拒绝他,但又不敢开口,只好用求救的目光看向一旁的雪中雒。 雪中雒见状,微微一笑,说道:“好啦,你别招惹他了,离开魏枳一会儿功夫,能要他的命,你皇兄若知道你趁虚而入,回来肯定要跟你恼了,到时候他打你,我可拦不住。” 身为孩子的母亲,雪中雒其实早就察觉到魏桢对林憬的心思。 魏桢为人比魏枳来的温柔有礼貌,也更尊重林憬,私心里,她当然更愿意把林憬许给魏桢这样的人,但有魏渊明在,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哎,好吧,兄长总是这般小气,我可对多罗哥哥没有坏心思。” “不过,多罗哥哥也要提防着些,听说兄长近来跟宁侯,裴侯,楚侯家的世子们走的近。这些人小时候最爱欺负多罗哥哥了,真怕兄长跟他们学坏了,回来欺负你。” 林憬闻言,连忙轻咳一声,帮魏枳解释道:“不……不会的,大殿下对我很好的,他只是跟他们玩笑而已,他不会听他们的话。” 此刻,修炼场中,不同于凤魂殿中的温情,魏枳刚做完修炼的功课。 他天赋强如怪物的同时,也从不懈怠于督促自己努力,但凡有点儿精力,都用在修炼和林憬之上。 因为从小被人种下过“魔胎谣言”的种子,魏枳其实很在意自己的身世。 在魏渊明和雪中雒不知情的情况下,他曾经费力打探过那些闲言碎语的真相,但遗憾的是,他能力有限,根本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故而,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是魏渊明的亲生儿子,他只能将全部的赌注都押在成为储君这件事上。 魏渊明不会把自己的皇位拱手让人,交给一个拥有魔族血统的杂种。 这已经成为魏枳心中的一个执念。 他必须应用自己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去努力,他必须要成为魏渊明眼里,所有人眼里最毋庸置疑的储君人选。 尽管他看的出来,魏渊明更偏心魏桢一些,更培养魏桢一些,但魏渊明毕竟没有册立魏桢为储君,他还是有很大希望的。 他这些年发疯修炼的同时,也在费尽心思给自己争取外出征战,结交群臣的机会。 而这次能够征战望风谷,就是他争取的结果。 他修炼完今日的功课之后,仍旧没有离开。 而是让张危通知林憬,说今晚不回广阳殿了,并且让张危给他搬来很多兵书和地图,守在一张沙盘面前,恶补关于外出征战的知识,钻研金鸣国的兵力分派,望风谷的地形地势。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 魏枳仍旧在拿笔在勾勾画画。 平江仙从修炼场的一间内房中走出来,身上佩戴的珠玉随着他的走动,轻轻响动。 “夜已经深了,殿下应该回去了。” 来到魏枳用功的地方,他看见魏枳还在挑灯夜读,张危搬来的书籍和卷宗很多,有如小山,魏枳就坐在山脚下,抬起眼睛,看向平江仙。 在云潮海离开蕞都之后,平江仙便接管了魏枳的修炼事宜。 比起云潮海中洲第一仙门魁首的噱头,平江仙的名声实在是太低调了。 他是一个很少见的散修,不知师从何派,也没有任何响亮的外号,在做魏枳师长之前,他在梁秋国的天机台担任国师之职。 据传,他算无遗策,能视未来,改变过去,呼风唤雨,手段通天。在魏渊明决战御吾的那场战役之中,更扮演过军师的角色,在那场战役之中功不可没。 无人知道他修为的深浅,因为他性格很好,待人很是和气,会慢条斯理地拿着一把不离手的细长烟枪,笑眯眯地同人讲话,和谁都打不起来。 但能被魏渊明选中,做魏枳的师长,这本身就能说明,他的修为只在云潮海之上。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他有个师弟,名为谈夜生,此人乃是整个大陆上最精通神武铸造的奇人。可惜师兄弟两个早年间似乎起过什么龃龉,早就分道扬镳,他留在梁秋国,而谈夜生则选择侍奉金鸣国的国主。 “师尊。” 不同于对云潮海的骄横,平江仙是魏枳少见的能以礼相待的长辈之一。 他放下书,恭敬地垂首,向平江仙问好:“回师尊的话,我看完这些书就回去。” 平江仙眉眼弯弯,时常一副笑脸,但他的笑容并不虚伪或是做作,反而给人一种很和善温柔的感觉。 他看了看魏枳手中的书,和身后的沙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殿下放心回去就好,不必这么苦熬,我已为殿下卜算过了,殿下此去望风谷,必定旗开得胜,拔得头筹,有一番奇遇呢。” 听到平江仙这么说,魏枳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平江仙算无遗策,凡是他开口提及的好结果,无一例外都会如期而至。 魏枳本就想要大展拳脚,如今听到他这么说,心中更是激动。 “真的?那……那我就听师尊的话,这就回去。” 魏枳将书卷放在一旁,但又犹豫了一下,说道:“明日我再来看,师尊别让人给我收拾了。” 平江仙看他这般心急,无奈地笑笑,安慰他道:“殿下人中龙凤,还肯如此用功,他日必定能够问鼎三界,不必急在这一时一刻。以你的天资,其实不用在修炼与谋权之上费这么大的力气,有时间,还是要多陪陪身边人。” 他说着,话锋忽然一转,问道:“对了,近日总不听殿下提起多罗,那个小鬼头最近在做什么?他可是很不孝啊,一个月也不来看我几回,怕是教他的偃师功课都荒废了。” 第20章 霜檀珠 平江仙是卦师不出门,便知天下事。 从小,无论魏枳有什么心思,搞什么小动作,他都能看透。 魏枳总觉得自己在平江仙面前是透明的,所以也猜得到他肯定知道自己诱拐林憬偷尝禁果的荒谬行径。 “他……他最近没做什么,还是往凤魂殿跑。魏桢最近回来了,他忙着帮母后料理迎接他的事宜,其余时候,就留在广阳殿等我。” “今天回去,记得告诉他,他可是很久没来找我了。” “嗯。” “另外,平日里跟你那几个玩伴玩耍的时候,莫要提及你跟多罗在楼船上的事,会惹他们羞辱多罗的。” “……” 魏枳听到平江仙说得这么无所遮拦,一时间分外尴尬。 同时,也在心里暗地感慨,平江仙真的太神奇了,连他们私会的场地都算的出,他尴尬的要命,心里甚至有些怀疑,平江仙是否能看见他跟林憬寻欢作乐的热闹现场。 “我……我知道,我也没想跟他们说,都是酒后失言。” “师尊,我们这个年纪,谈这个还算正常吧,比起他们,我只有林憬而已。” 魏枳难得支支吾吾地为自己辩驳,但平江仙听了这话,却一言未发,只是笑着看了看他。 魏枳越发尴尬,最后清了清嗓子,说道:“师尊,不提这个了,我先回去了。” “嗯,好,夜深了,你快回去吧,免得多罗忧心。” 得到了平江仙的许可,魏枳急匆匆地想要离开。 可是还不等出门,平江仙又说道:“对了,外面下雨了,我让人给你准备了一把伞,你让张危给你拿着。” “是。” 魏枳和张危颇为感谢,一块出了门。 门外,有一个早就等着他们的金盏奴,那人体态潇洒,身姿挺拔高挑,身穿雪白的衣袍,手里拿着一把很大的油纸伞。 “殿下,张大人。” 说完,那个金盏奴将手里的伞交给张危。 魏枳来这里的次数多了,认得这个金盏奴,他嘴角微微一压,算是客气地笑了笑,说道:“劳烦十哥费心了。” 被称为“十哥”的这个金盏奴闻言,礼貌地抬起头,冲魏枳一笑:“殿下客气。” 抬头的瞬间,魏枳瞥见了对方的眼眸,是绿色的,像是琥珀一样的一对眼睛。 “哇,雨这么大!淋死算了!” 一路上电闪雷鸣,狂风骤雨,张危打着的伞,差点都被掀翻。 “可算到广阳殿了,先跑进去!快点!你到底会不会打伞?笨死算了!” 一路上,因为风雨太大,即便有雨伞,魏枳还是被路上的雨水弄湿了鞋子,他抱怨了张危一路。 张危任劳任怨,早习惯了魏枳那张破嘴。 两人来到魏枳的房间,早有宫人迎上来给魏枳换衣服,将淋湿的衣服退下来,换上更为干爽的。 魏枳房里肯定不止林憬一个人伺候,但比起旁人,他还是更适应林憬的照料。 比如今晚,他的鞋子湿了,他很讨厌脚部有寒冷的触感。 要是林憬在跟前服侍,一定会先帮他把湿漉漉的袜子退下来,用最快的速度把脚擦干捂热,同时让别人给他换衣服,而不是像这些人一样,让他用冷呼呼的脚站着,手忙脚乱地给他换那件没淋湿多少的外袍。 “都滚开!笨手笨脚的!看不见我脚湿透了?先换衣服做什么?你们长不长眼睛?会不会伺候?林憬呢?把林憬叫来伺候!他死哪儿去了?” 魏枳平时说话就很难听,今晚被雨水弄得心情不好,更加没了好脸色。 一个服侍他换衣服的小婢女随口解释道:“长秋官在房里做针线活,不知道您回来,方才刚让人去通传。” “针线活?这么晚了什么针线活?” “长秋官今天去凤魂殿,刚好二殿下来了,长秋官答应给他做……” “咳!咳咳!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张危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婢女一愣,脸色忽然就白了,看向魏枳的眼神也变得惊惧起来。 “殿……殿下……奴婢……奴婢失言了。” 那婢女话还没说完,魏枳脸色已经阴云密布,一言不发地踹开眼前的几个侍女,大踏步地往林憬的房间走去。 “你!你失心疯了?给他讲这个干什么?你不知道他最讨厌听见二殿下这三个字吗?你给长秋官惹大麻烦了!都不许跟过来!” 张危边追魏枳,边狠狠地瞪了那个小婢女一眼,生怕有人跟上来,看见魏枳发癫。 魏枳本来就很敏感父母偏心这件事,平日里更是和魏桢针锋相对。 对他而言,林憬是独属于他的,林憬怎么可以给自己的敌人制作贴身使用的用物? 林憬自从从凤魂殿回来,就忙着给魏桢做那个抹额。 他知道魏枳不喜欢魏桢,针对魏桢,但是,那毕竟是他们兄弟私下的龃龉,自己没有资格主动回绝,否则就挑明了两人的敌对。 他只祈祷自己能快点把这个抹额做完,别被魏枳发现,不然魏枳肯定会跟他找不痛快的。 本来,他听说魏枳今晚不回来,还想趁机把工作赶完,谁知刚做到一半,就听人说魏枳忽然改了主意,人已经进了广阳殿。 他赶紧收拾眼前的针线活,把抹额放在针线筐子里,又小心翼翼把霜檀珠放在匣子里,掖到一个摆设用的大花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想去迎接魏枳。 然而,他还不等出门,魏枳倒是先来了他房中。 魏枳趿拉着那双湿漉漉的靴子,一进门就看见林憬正慌张地收拾东西,放在他常用的那个针线箩筐里去。 看来,那个小宫女说的全是真的! 魏枳怒不可遏,一部分是因为讨厌林憬居然跟魏桢有接触,另一方面则是因此引申到自己跟二弟的内斗。 “殿下?你……你回来了?外面下雨,我正要去找你。” 林憬看魏枳脸色不好,但还不知道对方的心里正酝酿着狂风暴雨。 “殿下……我……” “啊~长,秋,官,这么晚了,还不睡觉,是在等我吗?” 魏枳冷笑一声,阴阳怪气。 “……” “啊呀,应该不是在等我吧?您是雪后和陛下身边的大红人,舔他们还来不及,哪儿顾得上我呀。” 说着,他走进林憬的房间,来到林憬做手工的案几前。 林憬一头雾水,正不明白他要干什么,魏枳忽然抓住了那个针线箩筐,狠狠掀在地上! 林憬被他吓了一大跳,整个人觳觫着,颤声问道:“殿下……怎么了……” “怎么了?我在外面累死了,被雨淋死了!你他*妈在这里干什么?躲起来给魏桢那个杂种绣花绣草!到底谁他*妈是你的主子!你他*妈当我死了!” 魏枳越说越生气,不止摔了林憬的箩筐,还把屋子里能看见的摆设都砸了个遍。 林憬的房间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瓷器碎裂声,地面上更是白花花一片,惨不忍睹。 “别摔了!别这样殿下……我……我不做了,他刚回来,母后让我帮他做针线,我想着也不好拒绝,你们还要做兄弟……” “草!我跟他做不做兄弟!关你屁事!你是什么东西?瞎了你的眼!敢来管我的事!我恨不得杀了那个畜生!” 魏枳说完,又拿起一个花瓶摔了,这一次,他摔得是那个被藏了霜檀珠的花瓶。 花瓶崩裂的瞬间,里面的匣子跟着弹了出来。 “……” 林憬看见那个匣子,瞬间白了脸,他顾不上满地的碎瓷片,跑过去拣。 可魏枳早看见那个陌生的匣子了,抢在林憬之前,拿到了手里。 “这什么?你什么时候藏的?” 第21章 橘子打老婆1 林憬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他该怎么说呢? 说这是雪后和陛下赏给魏桢的礼物? 魏桢一场小战役大捷,赏了一颗价值连城的珠宝。 而在不久之前,魏枳突破大乘,却只赏了一万颗灵石? 这种天差地别的偏待,若让魏枳知道,那后果…… “这……这是千重的,暂时放在我……我这里。” 话还没说完,魏枳已经打开了那个匣子。 他识货,认得这价值连城的霜檀珠。雪千重虽然身份尊贵,但却绝对没条件享用这么昂贵的修仙宝物,更遑论交给林憬保管。 “……” “林!剑!姿!” “你不想活了!” 魏枳气得浑身发抖,拿起匣子狠狠砸在林憬身上,林憬躲不及,被匣子狠狠砸在额头上,当场头破血流,疼得唔一声痛哭起来。 “长秋官!”被这场面吓得不敢上前的青奴见状,想要过去搀扶林憬,但张危却一把揪住了青奴,用眼神示意她千万别过去阻拦,万一被魏枳撒火撒到头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魏枳这些年来不是没拿林憬撒过火,但却很少会发这么大的火,当他意识到自己弄伤了林憬,他心中也很是抱歉。 但是,他真的很想知道答案,这霜檀珠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的林憬怎么拿到这么珍贵的东西的? “你哑巴了?说话!这哪儿来的?你就算去偷去抢了,你他妈说一句话能死吗?” 魏枳看林憬只顾着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扯下还没系好的腰带,假装要抽林憬两下。 林憬从小没遭过打,吓得得站都站不稳,跌坐在满是碎片的地上,碎片扎破了他的皮肉,更痛苦了。 “大殿下!大殿下你不能打他!你要是这样!我就告诉雪后了!” “这珠子是雪后赏给二殿下的,让长秋官给二殿下做抹额,不是长秋官偷来的。” 青奴何曾见过魏枳这么凶狠的样子,何曾见过林憬这么无助狼狈的样子,她不顾一切,冲上去挡住林憬,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可这个时候的林憬,脸上已经布满了血迹,像朵沾血的蔷薇,颤颤巍巍,脆弱不堪。 “母后赏这么贵的东西给魏桢?为什么?” “因为二殿下……” 青奴还没说完,林憬忽然握紧了她的手,不让她说下去。 但魏枳已经捕捉到那个小动作,立刻扑过去,揪住林憬的头发,硬是把他从青奴怀里揪了出来。 “说话!” “殿下……殿下……你别打他,有事好好说,是因为二殿下东海大捷,所以才……” 青奴的修为远远比不上魏枳,在他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也护不住林憬。 林憬听到她说到这个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这下子完了,她哪怕说这珠子是魏桢借给他玩的也行。 但若是赏给魏桢的,那麻烦就大了。 魏枳本来就介怀自己不得宠,眼下更是怒火中烧。 “瞒!瞒!你这个吃里爬外的贱畜生,我那般待你!你在这里给我欺上瞒下!” 魏枳已然怒发冲冠,愤怒地甩给林憬一个耳光。 林憬被他打在地上,当场连哼都哼不出来。 “老子他妈的进大乘期的时候,就打发老子一万颗灵石!他出去跟李昙渭混军功!他们上赶着给颗霜檀珠!他们明摆着拿我当乞丐打发!” “还有你!你更是贱!敢同他们骗我!” “老子他*妈养条狗,也会为了讨老子开心,看见仇人叫两声!你他妈装哑巴?啊?” 林憬没法儿回答他。 一部分是因为被那一个夹杂着修为的耳光打得神志不清,一部分是因为没想到魏枳能这样把自己往死里打,他想不清楚,魏枳哪儿来这么大的火气,他以为对方顶多骂几句就算了。 他现在挨打了? 为什么会被打? 他就这么生气?不怕打死自己? 林憬脑子浑浑噩噩,想不通,他用陌生而恐惧的眼神看着魏枳,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 尤其,今天上午,他们还曾那样恩爱,在那个楼船上。 他对他温声软语,哄他,他还赌咒发誓,他不会不尊重自己的,他跟别人不一样的,那现在是?是怎么了? 他只是不想让矛盾升级,为什么他反而越来越生气? 林憬过于呆滞且委屈的眼神,落在了魏枳的眼里。 魏枳被这眼神刺到,瞬间有些晃神。 他的怒火在发泄之后,渐渐消弭,注意力终于落在已经被他打得不成人形的林憬,以及满地的碎瓷上。 现实在赤裸裸的告诉他,他打了林憬。 他把所有的愤怒全都发泄在了林憬身上。 一旁的张危见状,也是被吓得不轻。 魏枳发火的时候,他以为他顶多抽那几下在身上也就完了,没想到他直接打到了林憬的脸上。 他都不敢想象,如果林憬顶着这几个五指印去见雪中雒,那会带来多可怕的后果! “殿下!殿下你疯了!你把他打成这样,陛下能高兴吗?快把长秋官扶起来,告到雪后那里,你可就完了。” 张危聪明,这些年在广阳殿里,他也帮魏枳培育了不少心腹和眼线,此刻,他已经及时传令,让他们看住广阳殿四面八方的门,不让人偷偷溜出去找雪中雒告密。 他低声的劝解,渐渐唤回了魏枳的理智,但魏枳并没有上前搀扶林憬,反而像是有些别扭,在盛怒之后,不愿低头承认自己错误的别扭。 张危看他不作为,只好自己走过去,把林憬扶起来。 林憬落在张危的怀抱里,呆呆看着魏枳,直到确定了魏枳不会再打自己,这才像是得到了些许安全,忽然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我要找母后……你打我……你打我……我要找父皇!母后!让他们做主!我不说,不就是怕你嫌他们偏心?他们偏心,你就找他们!你找魏桢!我对你好心好意,你打我干什么……我要找母后!放开我!呜呜呜放开我!!” 林憬边哭边嚷着要找魏渊明和雪中雒,脸上哭得又是血又是泪,很是狼狈。 张危见状,叹气道:“长秋官,你找他们做主,到时候衣服一脱,看见你身上那些青青紫紫的,你跟殿下的那点儿事还能瞒住?到时候青奴不也要受罚吗?” “……” “你们睡都睡了,以后你不嫁给殿下,还嫁给谁?闹大了谁脸上光彩?陛下恼火起来,把你许给别人,换个比殿下还难伺候的主子,你就高兴了?谁要被人*睡*过的金盏奴?你离了殿下还能找得到更好的?你就不为自己以后想想吗长秋官!” “……” 张危这一席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林憬听得很是难受,哭得更厉害了,可是,就拿现在的金盏奴的状况说事,离开了魏枳,林憬的确已然不洁,即便被做主给了别人,前途也很迷茫,他不敢轻易挑战。 张危说完,看林憬不再提找雪中雒的事,知道把他吓住了,连忙趁机把林憬塞给魏枳,大松一口气:“殿下,别再发疯了!你快哄他!你打他干什么?陛下疼他疼得跟身上的一块肉似的,回头让陛下知道你打他,只会骂你苛待长秋官,脾气暴躁,本来陛下就偏心二殿下!这下好了!” 魏枳也被张危唬住,一时间连忙把林憬接过来,林憬浑身是伤,疼得浑身发抖。 所幸魏枳在林憬房间里闹的时候,林憬没怎么大声叫喊过,在场的也只有张危和青奴,因此,张危没敢传太医,而是让青奴拿了麻药和镊子,还有伤药,新衣服,给林憬处理伤口。 第22章 哄骗 尽管涂了麻药,可当镊子在林憬的肉里翻找瓷片的时候,林憬还是会感到痛。 青奴给他擦干净血污,张危收拾了瓷片,魏枳别扭地给他上药。 “疼,好疼,疼……” 魏枳的手法已经很温柔了,但林憬还是好痛好痛,脸痛,身上也痛。 魏枳尽力给他找出所有的碎片,又给他上了药,而这个时候,张危和青奴都已经离开了。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黑暗,像是每个平常的夜晚一样。 只不过,因为分房的缘故,他们很久没有在晚上、在一张床上睡过了。 魏枳帮他包扎好之后,倒头就睡。 “行了,睡吧。” “……” 林憬很失望地看着魏枳的背影,心里很难过,边擦眼泪边问: “你不打算跟我道歉吗?” “……” 魏枳心虚,魏枳直接当自己聋了,装没听见,想要蒙混过关。 “你打我,你以后还会打我吗?” “……” “我听别人说过,假如你打过我一次,后面就会打我无数次。” “……” “要是跟着你要一直挨打,那不如……不如回母后身边,求她别再把我嫁出去。” 林憬说到这个份儿上,魏枳坐不住了。 “你消停一下行吗?还没闹够?” 林憬听他这不耐烦的语气,瞪大了眼睛。 “什么叫,我消停?你……” 魏枳没脸没皮地翻身坐起来,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试图给他洗脑。 “来,你坐过来,我问你,你说你今天为什么挨打?” “你……你坏!你看人下菜,你欺负人。” 林憬尚且还有理智,立刻看透问题的本质。 “错!是你先撒谎的!” “我,我撒谎还不是为你好?” “哼,撒谎就是撒谎,哪有好坏?你别在这儿强词夺理。” “你……你才强词夺理。” “你再顶嘴?” 魏枳虚张声势,伸手假装要打他,林憬果然被他吓出阴影来,连忙举起胳膊来挡。 魏枳看他害怕的样子,没继续打下去,但心里却暗暗想着,林憬其实很怕他打他,而且,正如张危刚才说的,林憬睡都跟他睡了,失去了贞洁,早已无处可去,自己就算打了林憬,林憬也没办法。 当然,前提是,打他不能被魏渊明和雪中雒知道。 …… 尤其,他觉得他今天是冲动,他没那么多劲儿去折磨林憬。 “行了,不跟你闹了,我错了,以后不打你了。” “那……你立字据。” “你又来?林剑姿!你蹬鼻子上脸了?” 魏枳听到这个就不乐意了。 林憬怕他再打,忍着委屈说道:“可是我害怕,你今天打了我,我以后会真的会很害怕的,还会做噩梦。总之,你不能打我的,你不应该打我的……” 魏枳不说一句话,翻身躺在床上,背对着林憬。 林憬哭了,轻轻推了他一下,说道:“你说话……” 魏枳嫌他不依不饶,掀开被子起来,冲林憬怒吼: “林剑姿!我问你最后一次!你睡不睡觉?再问我真打你了!快躺下!闭上嘴!” “我明明都跟你道歉了,你就不能当那件事没发生过吗?就像张危说的,离开我你还想去哪儿?谁还要你?你别拎不清轻重。” “我告诉你,也就是咱们一起长大,说难听,你只是个金盏奴,要是放在别人家,你早被打死了,还轮得到我给你道歉?” “你好好的听话,我保证以后都不打你,不然,你要是这么介意,那你干脆现在就去找母后他们说吧,大不了把我打一顿,我又不是非你不可!” “我丑话说在前头,但凡你敢把今天的事说出去,跨出这个门一步,我就再也不要你了!反正我也快要娶妻了,届时,我的妻子会自己带很多新的金盏奴来补你的空缺,至于你,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魏枳半是恐吓半是打赌,其实他不会不要林憬的,也舍不得林憬。 但是他也知道,林憬同样舍不得他,林憬爱他。而且,他敢打赌,如果失去了自己,林憬不可能再找到更好的主人。 “你还哭!还不听话是吧!那我走!你也走!你去找母后他们告状去,走啊!” 魏枳说着,拽着林憬的胳膊就要走,林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显然是被魏枳吓住了,他死死地扒住床框,拼命摇头: “不要,不要……我听话,你别走了好不好?我也不闹了,我不说了,我相信你,我什么都不说了,你别走……” “那你以后还提这事吗?” 林憬委屈又卑微地摇头:“不提,我不提了。可是……” 林憬边抹眼泪,边指着自己受伤的脸颊:“可是我这里怎么办?明天还要去母后那里问安,我这样子怎么去?” “……” 林憬脸都被打花了,这样肯定是不能去见雪中雒。 魏枳转了转眼珠子,心里早就有了主意。 第二日,魏枳就以平江仙想念林憬为由,一大早就给林憬带了张面纱,用车辇将林憬接到了平江仙的宅院之中。 平江仙的宅院就安置在蕞都最豪华的坊市之中,距离玉皇城很近。 雪中雒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林憬已经被魏枳抱下了车辇,来到平江仙的家里。 魏枳把林憬交给同来的青奴,又把礼品和打包的几样日常用物交给青奴,脸色尴尬地说道: “咳,青奴,你……你那个,你陪他进去,我就不进去了。” 青奴和林憬面面相觑。 一旁的张危翻了个白眼,知道他这是没脸见平江仙,毕竟平江仙昨天刚叮嘱了他,让他好好对待林憬。 谁知他隔天就把被打的鼻青脸肿的林憬领上门。 林憬还很执着地问他为什么不进去。 魏枳赶忙随口说道:“我有事,忙死了啦,哪儿像你这么闲?” “可是……什么事比去见平神仙还……” “哎呀你真烦,快进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咱们什么时候回宫?” “我今晚就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回宫过几天再说。” 魏枳随便哄了林憬几句,总算把这个黏人的小笨蛋给劝进了门。 “长秋官!你看,我之前都怎么跟你说的?你偏偏不信,现在被打了,你还当殿下是好人吗?” 青奴年纪大点儿,也立刻就反应过来,魏枳在做缩头乌龟。 她看着魏枳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林憬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顶着这张脸去见平江仙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 “昨晚……他已经跟我道歉了。” “……” 林憬被她这样问,心里其实特别难受,也觉得特别丢人。 可是,魏枳也恰恰赌对了,就算林憬再痛苦,再委屈,他也不敢去告状,他舍不得魏枳,他对魏枳拥有着上位者和初恋的滤镜,这是很难被打破的。 “道歉?道歉管什么用?他一年道的歉,比望风谷一年产出的晶石都多。他耍耍嘴皮子,比吃饭都简单!” “长秋官,你别进去了,你听我的,咱们趁大殿下不在,赶紧回凤魂殿去吧。” “去了凤魂殿,找到雪后,就说他打了你,你别再跟着他胡闹了,如果雪后发现了你们偷晴,你也别怕,反正这事知道的人很少,我不说,他不说,你就还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凭陛下和雪后的身份。照样给你找得到好人家。” 青奴苦头婆心地劝说林憬。 林憬心乱如麻,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长秋官!” 青奴见他一直不说话,就知道自己的话没起到太大的作用。 果然,林憬憋了半天,来了一句:“可是,那……不就是骗人吗?我已经是大殿下的人了,不能……骗别人。” “……” “而且,就像他们说的,我是金盏奴,注定是逃不脱这种命运的。就算离开了他,也会去另一个人的手里吃打吃骂……” “……” “昨天他真的已经保证过很多遍了……我,我想再看看,或许真的只有这一次。” 第23章 泥巴 青奴听他这么说,气得要死。 但这毕竟是主子们的事,她也不好多嘴多舌,免得被魏枳报复。 林憬纠结了很久,总算进了门。 正值平江仙休沐,林憬很顺利就见到了平江仙。 平江仙在庭院中陪几个奴婢拨琴唱曲,庭中歌曲婉转,景色如画,他点着香香细细的烟草,烟雾袅袅,散在风里,落在那些名贵的琴弦乐器上,给人一种恍如误入仙境的感觉。 “义父,长秋官来了。” “哦?” 平江仙未婚且无子,但却有很多养子,他一共有十个养子,这些养子个个都是天赋异禀的修仙奇才。 这些养子根骨之强,拿到整个修仙的年轻一届,都是非常惹眼的。 但这些被他收养的义子们在平江仙面前都分外恭敬谦卑,且总以奴婢自居。 “昨日才跟殿下提起多罗,可巧今天就来了,快让他进来。” 平江仙很是欢迎林憬。 但那个养子的脸色却有些尴尬:“义父,儿子请过长秋官,但长秋官想私下见您。我看……他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面纱,大殿下没跟着。” 平江仙闻言,挑挑眉,眉目展开之际,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像是算到了什么一般。 “平神仙。” 平江仙也不废话,立刻让人安排了客舍,让林憬去里面等自己。 林憬在里面等了一会儿,很快就等到平江仙。 一看见平江仙,他就低下头,局促地绞着手。 “好了,不用遮掩了,我猜到了,这是一样祛淤膏,你拿去用,先把这事遮掩过去吧。” 听到这句话,林憬先是羞愧,随后无声地抹起眼泪,用更小声的声音说道:“平神仙……我……我没想到,我……” 魏枳小时候犯错,平江仙经常帮忙遮掩,而这也是魏枳为何会把林憬丢到这儿的原因。 他知道,平江仙不会把这事告诉魏渊明和雪中雒的。 平江仙支开青奴,让她去庭院里,找人烧热水给林憬沐浴。 林憬看青奴走了,嘴巴一扁,无声的哭声瞬间变成了嚎啕。 平江仙无奈地看着他,也不劝他:“行了,哭吧,哭够了,伤好了,就回去吧,反正你又不敢告诉雪后和陛下。” 林憬哭了一阵儿,忽然抽抽噎噎地说道:“师尊,你不劝我吗?” 平江仙是魏枳的师长,按理,他不能再收其他弟子,别人也不可以称呼他为师尊,这样会辱没魏枳身份。 但林憬不一样,他是雪后和人皇养大的掌上明珠,这么叫他,是他们恩准的。 只不过,林憬在人前很少这么叫他,因为他们没有行过正式的拜师礼。 “劝什么?” “劝我和殿下分开,我怕……怕殿下再打我,可我又不敢……我怕失去殿下。” “……” “师尊,我到底应该怎么做?离开他,是好还是坏?我会遇到更好或者更坏的人吗?” 林憬把问题抛给平江仙,似乎在等着平江仙回答。 但马上,他又自言自语:“可是您之前也说过,我会和他有宝宝的,这样来看,我应该不会离开他吧。” “……”平江仙沉默了片刻,点了一下头,说道,“嗯。” 他只说了这个字。 林憬的表情依然痛苦,但又像是有些释然。 他很难描绘自己的心情。 这种两难而痛苦的感觉,就像是自己的身份一样。 金尊玉贵养大的“明珠”,底色并不高贵,相反,他只是个可以任人拿捏玩弄的泥巴团。 这么多年的养尊处优让他认识到自己与众不同,可最终,还是要让他接受被人踩到脚底蹂躏的痛苦。 他原以为自己能维持明珠的体面,被交到魏枳手里的。 可无论昨晚是冲动也好,故意也罢,都给他留下了太大的阴影和痛苦。 “你不要想那些太远的事,涂了这个药膏,很快就能好。你在这里好好玩几天,我让钟默陪你玩。” 他口中的钟默是他最小的养子,比林憬大一些,但也是一个金盏奴,名为林惋。 “你小时候最喜欢雕琢机关之术,他在我府上做那个做的最好,你好久不玩那个了,让他教教你。” “嗯。” 林憬没犹豫就答应了,寄情于别的事情上,会很快忘记悲伤。 平宅之外。 关墉台。 魏枳正在室内玩弓弩。 关墉台是蕞都近郊的一个私人狩猎场地,面积很广阔,每逢休沐日,很多显贵王孙都会来这里游玩。 说来也是离奇,魏枳和宁织锦等人年幼时关系不好,但长大之后却恨不得穿一条裤子。 魏枳身为皇长子,每月的份例十分可观,但魏渊明不允许他置办私产,这导致他的口袋压根没宁织锦几个充盈。 好在这并不影响魏枳在这群人中的地位,除去一个皇长子的名头不说,单是他修为极其强悍这一点,就已经足以让他们匍匐膜拜了。 何况,关墉台还是裴家的私产。 裴嵬作为这群膏粱纨绔中的仅次于宁织锦的核心人物,在巴结魏枳——这位“未来储君”这件事上不遗余力。 每次来关墉台,都会给魏枳留最好的围场,最好的酒色。 不过,对于他的巴结,魏枳多少有些敬谢不敏。 说真的,可能是受魏渊明的影响,他对感情上的事稍显“自律”。 除了林憬,他对任何接近他的活物都不太感兴趣。 林憬抛去身份不说,长相很符合魏枳的审美。 他不喜欢世人口中的那种明媚张扬如雪中雒的美人,他喜欢那种乖乖白白又温柔的少年,而林憬不仅年纪合适,长相合适,还很具有一种与年纪不符的人妻感,这让一贯沉迷修炼心无旁骛的魏枳感觉特别舒适。 有林憬在,他不需要耗费任何力气,就能享受到各种幸福的情绪乃至情*趣。 魏枳用完了一壶箭,心里还是为打了林憬的事苦恼。 其实当怒火发泄过后,他也明白了林憬的苦心,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 可是,他又不可能低头跟林憬认错,因此只好一味地玩弄弓弩。 他把面前的靶子射成一个刺猬的时候,裴嵬和宁织锦忽然出现在他身后的围栏边。 “哇,是我看错了吗?魏徽猷?你都多久没来关墉台了?我还以为你被平江仙那个老怪胎练死了。” 两人一个身穿青色劲装,一个身穿月白劲装,眉目如画,肌肤白皙,神气十足,看来是刚在其他围场玩着,听说魏枳来了,这才跑过来找他。 “枳哥,日前听我父亲说,陛下准你月底前去望风谷作战,照你的性子,不应该秉烛夜读,在家研究兵法吗?怎么有空来这儿?” 第24章 霞粉楼 魏枳其实挺忌讳自己和林憬发生矛盾的事,所以闭口不谈,而是直接白了两人一眼,说道: “闲事少管。” “哇,他不让我们管。” 裴嵬用夸张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一旁的宁织锦表情也很玩味,说道:“闲事?殿下的事对我们来说,怎么会是闲事?走?去外面坐?” 关墉台内,除了围场,还有各色五花八门的勾栏,其间纸醉金迷声色犬马,不消多说。 魏枳把弓弩交给张危,两人跟着裴嵬和宁织锦赶去提早准备好的厢房。 魏枳进了三楼的厢房,从窗边望下去,可以看见楼心的舞场,众舞姬露骨而风骚,魏枳只是瞥了一眼,就转回目光,关上了窗户。 可是,窗户外的莺莺燕燕是隔绝了,室内,还有裴嵬另外安排的美人。 裴嵬这次甚至投魏枳喜好,安排了一个白而纤细,眉眼有几分像林憬的少年,让他坐在魏枳身边。 魏枳看了看他,没有拒绝,他对这种长相的人都不太讨厌。 但他也仅仅是不讨厌,林憬他还没玩够。 “听说金鸣国早就得知了你要去望风谷的消息,还打算派他们的二皇子前来应敌呢。” “金鸣国的二皇子?那不就是……澹台……澹台什么来着?哦!澹台素!” 裴嵬想了一会儿,想到了对方的名字:“澹台素,这个人可很有意思。” “金鸣国的国主灵帝荒淫无度,皇长子兼皇储澹台浅也沉迷酒色,懦弱无能,但这个皇二子澹台素,却是个修为强悍,志在天下,而且机敏无双的妙人。” 裴嵬虽是纨绔,但是天赋也不错,加上家族督促,在这个年纪也已经接近元婴,在蕞都的年轻公子中算得上出色,平时他自视甚高,更别提会对一个敌国的同龄人做出这么高的评价。 “了解的这么清楚?”魏枳随口问了一句。 “是你太强了,瞧不起大乘期以下的人,但对我们来说,金鸣国这么个破烂小国能养出这么个金王八,可太稀奇了。” “他跟你,云雾秋,还有穹苍并称为人界的??伟四杰。” “什么杰?没听说过。” 魏枳从小被授予过各种头衔,对这些俗名从来不关注。 反而是裴嵬强调道:“??伟四杰啊,就是年轻一辈中的四个修为最高的人。” “……” “这个澹台素仅次于你。” “?” “我听穹苍说,他曾经跟他父亲在望风谷作战,与那个澹台素交过手,据他所言,这个澹台素虽然没到大乘,但也已经距离那个层级不远了。” “……” “不过枳哥,你别忘了,你可是生而金丹境,他却是从零开始。” 听到这些消息,魏枳皱了皱眉,虽没说话,但心中还是暗暗吃了一惊,想不到金鸣国里还有这么厉害的角色。 尽管平江仙说了自己会旗开得胜,但说到底,还是得小心一些。 “你少瞎操心了,殿下神武,天下无敌,区区一个小池塘爬出来的王八羔子,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殿下一定会旗开得胜的。” 宁织锦长袖善舞,会说好话,一时间,魏枳的脸色稍显缓和。 “对了,你是这个月廿七出发吗?出发前要不要去看看钰晴?” 他口中的“钰晴”是他的嫡亲妹子,抚远侯宁玄恺的独女,宁钰晴。 “听说,平神仙给你卜算过一卦,说你会找个身边人做妻子,说起来,从小跟你认识的女孩子里,就数钰晴姐姐跟你最熟了吧。” 当初平江仙的确为他卜卦,在算出枕边人是身边人的时候,那几位世家都蠢蠢欲动,有意培养大殿妃人选。 而宁钰晴则以颇有“雪后遗风”而成为大家眼中的最佳人选。 出身将门,高贵冷艳,她有这个资格。 可是…… 魏枳真的对她不太感冒。 而宁钰晴也显然不太喜欢魏枳,他们脾气都很冲,见了面经常吵架,而她也因此成为跟魏枳“接触最多”的女子。 “哼,也不一定,说不定是男孩呢。”宁织锦打趣了一句,“我看孔公家里的二公子非夜也很好,他倒是文静内敛些,殿下最喜欢这样的。” “诶,说到哪里去了?孔非夜是男子,到时枳哥继位,中宫娘娘总不能是个不能生养的男人。我看你妹妹的可能性最大。” 裴嵬不是傻子。 但魏枳却忽然开口:“钰晴郡主……似乎不太行。” “?” “?” 魏枳想说,是自己不喜欢。 但是,当着宁织锦的面,他不会给自己揽责任,而是改口道: “是母后说,她颇为强势,怕她嫁过来欺负林憬。” “……” “……” 宁织锦和裴嵬双双无语,但同时,宁织锦脸上浮现出冷笑,讽刺地说道:“哦?宫里选大殿妃还要替林憬考虑吗?他派头可真是好大。” “……” “我听说,陛下近来在朝堂上正推进一条律法的实施,但是遭到了很多大臣的敌对和阻拦。” “嗯?是什么?” 他说起这个的时候,魏枳一挑眉,已经想到了他要说什么。 但裴嵬还没反应过来。 “什么什么?什么律法?” “陛下想要改动金盏奴不得为正妻这条律例。” “……” “真不懂陛下在想什么,听说这条律例得到了一部分贪恋妾室美色的糊涂官员的拥护,但大部分都拒绝了,而且反应很激烈。” “你们说,陛下这是打算干什么呀?会不会……”宁织锦忽然看向魏枳,“是打算让你和林憬……” “这不可能。” 不等宁织锦说完,魏枳想也没想就回绝了这个想法: “无稽之谈。鸟雀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林憬就算了。” 这出自魏枳自己的嘴巴。 “何况,林憬有分寸,他不会争抢的。” “真的?” “他比你们可信得多。” 魏枳简直懒得强调,他说着,打算起身离开。 时候不早了,林憬这时候应该已经在等他回去了。 尽管他跟林憬发生了矛盾,但他还是迫不及待想要去林憬身边。 或许是身体的冲动作祟,一天不对林憬些什么,他总觉得少了很多趣味,这种趣味是他来关墉台射击发泄所不能得到的。 “喂,枳哥,两天后我师哥云雾秋要来蕞都,我在霞粉楼宴请他,你可一定要来,你都拒绝我们好几回了,而且这次可以一起叫着林憬。” 云潮海离开蕞都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但是他的儿子和师兄弟们却仍旧凭借神露台的口碑,成为蕞都王爵们的座上宾。 宁织锦后来拜了他们家的一个飞升期的高手为师,如此一来,也叫的上少掌门云雾秋一声师哥。 何况云雾秋小时候虽然病殃殃的,但长大后却是个花心纨绔,跟他们臭味相投,他们之间往来特别密切。 他会宴请云雾秋,魏枳并不意外,至于霞粉楼,那是蕞都里的一家比较私密的声色场所,里面有各种不堪入目的表演和**交易。 魏枳以往跟他们去那儿都觉得很吵闹无趣。 然而,即便他再不喜欢,他也不能总是拒绝他们,毕竟跟这些纨绔子弟友好交往,是他和群臣保持联系的微妙方式。 “霞粉楼里给你安排的那些玩意儿你都不喜欢,可不能总是不近人情地在那儿待着。你这次带着林憬嘛,反正他身份也没多高贵,去那儿也合适。” “……” 魏枳闻言,沉默片刻。 其实他不是很想让林憬去那儿。 因为林憬太单纯天真,去那儿会污了他的眼睛。 …… 然而,拒绝到了嘴边,他又反悔了,说道: “我尽量。” 说完,他便掀起珠帘,离开了房间。 魏枳离开后,裴嵬后知后觉,不可置信地看着宁织锦。 “不对?你疯了?你让林憬去那儿?陛下若知道……” 裴嵬话还没说完,宁织锦横了他一眼,让他闭上嘴巴。 “此事自然不能让陛下知道,你当魏枳是傻子吗?” “我这次让他带林憬来,自然另有安排。” “从小,陛下就想把林憬配给魏枳,一个金盏奴而已,配给他做妾做奴婢都无所谓。” “但陛下近来的很多举措,都在暗中托举林憬上位。魏枳装瞎不肯承认,局外人还看不出来吗?” “哼,我不管林憬究竟是谁的私生子,也不管陛下在盘算什么。但魏枳成为皇储的几率极大,我必须让宁氏想法子搭上魏枳的这条船。而且……我家已经选派了一个叔叔家嫡出的妹妹,进了昭阳殿伺候二殿下。” “宁氏不要豪赌,而要兜底,两个候选人都不能放过,都要押宝。而林憬,绝对不能成为这场筹划中的败笔,我不会让他霸占魏枳身边一直到永远的,他必须要腾出位置。” 魏枳下了楼,出了关墉台,就往平宅的方向走。 二者距离比较远,魏枳带着张危紧赶慢赶,还是在天黑之际才入城。 梁秋国没有宵禁,夜市繁华。 魏枳惦记着今早答应林憬的话,穿过夜市的时候,给林憬买了烟笋肉包,玫瑰油酥饼,几束牡丹蔷薇绣球,还买了时兴的饮品神仙露和烧肉丸子。 其实,他外出修炼的时候,经常会给林憬带小礼物,其中大部分都是宫里吃不到的小食和鲜花。 今天,他照旧做了这件事。 然而,有一点不一样的是,在经过一家金店的时候,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个店铺,并在张危吃惊的表情中走了进去。 “把这个金璎珞包起来。” 魏枳出手大方,没怎么认真看,就选了一个看起来很华丽的璎珞。 张危帮他付银票的时候,心疼地咋舌。 “殿下?你?买给谁?长秋官吗?” 林憬衣着素净,很少穿金戴玉,最昂贵且高贵的一套行头,是他的长秋官制服。 身穿血色红袍,外面罩有一层华丽的金纱,头戴黄金打造的花冠。 除此之外,都是简单的白玉或者明珠。 “当然了,不送给他送给谁?” “你送他?这么华丽的东西?他能喜欢这么浮夸的设计?” “……” “而且,你为什么突然送他?” 魏枳脸微微一黑,说道:“他在师尊府上,师尊肯定知道我打了他,心中难免对我有鄙夷。我多少要在师尊面前做做样子,表演一下,郑重地跟他道歉吧?” 张危哦了一声,听明白了。 当然,魏枳没说,他还有更坏的一个主意,那就是——他想哄林憬跟他去霞粉楼。 林憬收了他这么贵的礼物,肯定不好意思拒绝自己。 他们买了金饰,大包小包回了平宅,回去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平江仙推说早就歇息了,没见魏枳。 魏枳松了一口气,直接带着东西去找林憬。 他今晚除了送礼,还要求欢,一想到林憬正乖乖待在屋里等他扑倒宠幸,他的脚步就十分轻快,心情也很愉悦。 可惜,他愉悦的时间并没多久,就在他不断靠近林憬房间的时候。 紧闭的房门内,却隐隐传来矜持而崇拜的笑声。 笑声是林憬的。 魏枳愣在当地,确认了一下,林憬的确是在笑,不是在哭。 “十哥,你好厉害,这么简单就做好了。” 魏枳不在的时间里,林憬在林惋的陪同下,做了一下午机械手工。 林憬想做一条大船,林惋耐心给他打了样子,陪他收拾木料,等那条威风凛凛的远航船被打造出来的时候,只要放在水上,它就能自己向前游行。 “林憬?” 魏枳没敲门就进来,林憬笑容一僵,吓了一跳:“殿……殿下。” 林憬赶忙起身迎接,而那个绿眼睛的林惋则跟在林憬的身后起身,冲魏枳行了一礼。 “殿下,奴受义父相邀,陪长秋官解闷,做些小玩意儿。长秋官认真做了一整天,说是专门做来送给殿下的呢。” 林惋容貌俊秀温柔,气质闲雅,与人交谈时,总使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十哥,原来是你。” 林惋虽然是金盏奴,却是很罕见的,天生带有修炼灵根的金盏奴,在平江仙的养子中排名第十,但年龄比他大一些,且修为高于魏枳,魏枳看在入门早晚和修为的差距上尊敬他,叫一声十哥也无不可。 “殿下客气,不打扰殿下和长秋官了,在下告辞。” 林惋进退有度,很快就离开了。 魏枳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说真的,要是普通男人和林憬独处一室,他今晚肯定又要大闹特闹。 不过……林惋毕竟是金盏奴,虽说身形修长俊朗,修为高强,但在他看来也没什么威胁,他不会往坏处担忧林惋的企图。 “殿下买了好多东西,是……是给我的吗?” 林憬涂了平江仙的药膏,脸部消肿,淤青也散得无影无踪,脸蛋看上去跟平时一样可爱无瑕。 魏枳无暇再去追究林憬和林惋的事,说道:“嗯,都是你的,专门买给你的。” 第25章 烟花一瞬 林憬没想到,昨天刚跟自己发生过冲突的魏枳真的给自己买了东西。 “多谢殿下。” 林憬心里既安慰又开心,一整天的闷闷不乐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不断地劝说自己,魏枳还是爱着自己,惦记着自己的。 “哦对了,还有这个,送给你。” 魏枳把璎珞盒子递给他,林憬打开之后,眼睛都瞪圆了了。 “这是……” “这是给你的保证。” “……” “我以后保证,都不会再打你了,昨天是我不对,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林憬闻言,目光惊诧地看着手里的东西,仿佛在不停地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的唇角轻轻抖动,像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可是,即便他尽力去忍耐,他仍旧无法抑制心底深处的酸涩和委屈。 林憬的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掉下来,魏枳看见了,连忙搂住他,伸手帮他擦眼泪。 林憬轻轻抱怨道:“殿下,你……昨晚早这么说,我也不会那么难过了。” “……” 魏枳有些心虚,但还是问道:“那你……收下这份礼物之后,就不会再怨我了吧?你会原谅我的对吗?” “嗯。” 林憬乖乖点头,整个人都被魏枳哄得云里雾里,不知所谓。 “来,我帮你戴上。” 魏枳拿出璎珞,帮他戴到身上。 林憬其实不太喜欢这个样式,说真的,有点儿土。 按照他的审美,他看不上,而且很沉。 不过,他不会拂魏枳的意。 事实上,魏枳把那个璎珞拴在他脖子上之后,都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抱他去了床上。 林憬其实很抵触在别人家做这种事,但他误以为魏枳是想要跟他和好,所以只好硬着头皮配合魏枳。 …… 魏枳今晚还算温柔,事情做完之后,林憬靠在他的肩头,像只小猫一样,紧紧贴在主人身边。 或许是情动之后,会给人带来幸福,林憬很真诚地说道: “殿下,我喜欢你,好喜欢你,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 你以后一定要对我好好的,可以吗?不要再欺负我,可以吗? 嗯……欺负我也可以,但不要打我了,我真的好疼,做梦都是噩梦,特别特别害怕。 对了,殿下,我真希望中秋节快点到,那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你在一起了……” 后面的话,魏枳并没听见,因为他的心根本没在林憬身上,在意识到林憬已经被他哄得丢失了理智之后,魏枳已经在盘算怎么哄他去霞粉楼了。 “过几天,我带你出去玩好吗?” “嗯?” 林憬闻言,终于闭上了嘴巴,他茫然地看着魏枳,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从小长在宫中,雪中雒把他看得很严,不让他踏出宫门半步,除非有外出祭祀游行的活动,以及去平江仙雪千重的家,才会让他抛头露面。 “出去吗?可是母后不让我出门的……” “多罗,你说什么傻话呢?你现在已经在在宫外了,这不是出来了吗?” “那……那不一样,这是在平神仙家,不算外面。”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迂腐?师尊家就是外面,你出都出来了,还怕去更远的地方吗?” “可是……” “哎呀!没有可是,你好好跟着我,不会被人发现的,也不会出现任何意外。而且,你不想跟我一起出去玩吗?外面的世界可有意思多了,你整天闷在宫里,会闷出毛病来的。” “……” 林憬欲言又止,说真的,他其实挺想去外面玩的,但是他又怕被人发现,因为会被雪中雒抓起来打手心的—— 雪中雒其实从没真正打过他,偶尔说要打他,都是因为魏枳带着他胡闹,雪中雒才会警告似地挥舞两三下手板,让他别跟着魏枳学坏了。 “多罗……好多罗,跟我出去好不好?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你就不能珍惜一下这次机会吗?多罗?” “你想啊,我们可以像宫外的很多情侣一样,手牵着手去逛街、游玩、买各种你喜欢的东西,散散心,那样不好吗?还是说……” “还是说你不想跟我出去?讨厌我跟你出去?哼,既然如此,你就别怨我带别人出去!” 魏枳佯装生气,林憬连忙摇头,搂住他的脖子,不让他走:“我……我跟你去,但是……但是千万不能被人发现!不然母后和父皇不仅会惩罚我,还会惩罚你的。” 魏枳一看目的达成了,立刻喜笑颜开,也搂住林憬,对着他额头轻轻吻了一下,说道:“真的?那太好了!好多罗,我就知道你最好啦。” “我向母后告假了三天,如今已经过去了一天,剩下两天就听我安排。我早就计划好带你去哪儿了。” “殿下这么有心嘛?”林憬听着他的花言巧语,丝毫不起疑心,甚至天真地以为这次出宫游玩,是魏枳精心为自己设计的,只为哄自己开心。 可惜,年少的林憬只猜对了一半。 这场游玩的确是魏枳精心为他设计的。 但却不是为了哄他开心。 而是为了哄骗他跟自己出席那个肮脏混乱的花楼。 为了不让林憬起疑,魏枳特意安排了两天的游玩时间。 第一天,他使用了一些脂粉,把林憬眉心的奴印遮住,先带他去了关墉台玩射击,好让林憬放松警惕,以为出去玩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林憬也去过皇家的围场,但在那种场合下,他总是特别听雪中雒的话,循规蹈矩,不敢玩弄弓弩。 这一次,他和魏枳单独出来,终于有机会摸一摸弓弩。 魏枳很耐心地教他玩弓弩,尽管他力气不足,拉不开弓弦,但也玩得很开心。 他在这一整天的疲惫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他觉得自己呼吸到了自由的味道,爱情的味道。 他不再是战战兢兢走在空虚的云端之上的假贵族,而是一个跟情人热情玩闹的少年。 他的情人既英俊而强大,这个世上所有的少年都无法与之匹敌。 林憬觉得自己简直幸运死了,恨不得让时光完全停留在这一刻。 什么侍妾,侧妃,正妻,都距离他好遥远。 他的眼睛里只有魏枳,而魏枳的身边也只有自己。 魏枳这一天也很开心。 他本来带林憬来的时候,还怕林憬很拘谨,放不开,没想到林憬对射击很感兴趣,像只快乐的小鸟,在场地中飞来飞去。 爱人的笑容和真情对魏枳而言,是最好的催情剂。 他们玩到天黑,直接在关墉台的客房住下了。 这一夜,魏枳趁兴跟林憬**到很晚。 或许是魏枳太不知节制,林憬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刚一起床,就感到胃部一阵不适,鞋子都顾不上穿,跑到房间的痰盂边吐了很久,身上也热乎乎的,很是酸痛。 唉,都怪昨天玩得太忘我了,所以身体才会不舒服。 林憬不由得这么想。 他把自己收拾干净,又给魏枳烧了茶。 魏枳身体很好,没有任何不适,他甚至在吃完早饭之后,推门走出房间,没过多久,带着一身新衣服回来了。 林憬平时都是伺候完魏枳吃饭,自己才会吃饭。 他胃里没东西,饿得厉害,魏枳进来的时候,他吃得正投入,丝毫没发现魏枳看他的目光有些不同寻常: “吃饱了没有?一会儿把这个穿上,我今天带你去其他地方玩。” 第26章 烟花一瞬2 林憬噎住,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出去吗?今天也要出去?” “啧,你怎么回事?昨天不是跟你说了,要玩两天吗?” “唔。” 林憬这才想起来,他确实说过。 “对不起,我忘记了。” 林憬吃完魏枳的残羹剩饭,拿过魏枳给的衣服。 还没拆开,林憬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嗯?不对……你从哪儿弄来的新衣服?” “哦。”魏枳漫不经心地说道,“这里是裴氏的私产,我找裴嵬要的。” “……” 林憬听到裴嵬的名字,表情明显有了 变化。 他长大后,那些霸凌过他的贵族少爷已经不再欺负他了,但是,他对这些人还是本能地感到抵触。 “他……他知道咱们来这里?知道我在?” “嗯。”魏枳心里有鬼,轻咳一声,“不仅知道,今天咱们跟他一块出去玩。” “……” 林憬张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此时的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魏枳给他编织的陷阱,无法自拔。 “那……那……” “那裴嵬不会自己跟咱们玩吧?是不是还有别人?我们去哪儿玩?” “还有宁织锦,楚穹苍,云雾秋,孔是今,孔非夜他们。” “……” “我们去一个酒楼玩,那里……跟这里差不多的,很安全,你别怕,再说,有我呢,他们不敢欺负你。” 魏枳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他怕林憬反悔或者拒绝,先人一步,跪坐到林憬身边,抱住他,哄他。 “哎呀,多罗,你别婆婆妈妈的,我们不是都说好了?我也跟他们说好了,要带你去的,你总不能让我丢人吧?” “可是……” “好了,你听话好不好?昨天不是已经带你出来过了?昨天你玩得多开心呀?今天也会那么开心的,我保证。” “……” 林憬愁眉不展,他真的 不想跟那些人凑到一起。 但看到魏枳期待的眼神,他又觉得自己如果拒绝他,会令他很生气。 “好吧……但是,我不敢跟他们说话,你别让我跟他们说话行吗?可以吗?” 林憬小声恳求,魏枳满口答应:“好好好,我都听你的,肯定不会让你接触他们的。” “再说了,你是我的人,他们想跟你说话,我还不让呢。快穿上衣服吧,一会儿我们就出发。” 林憬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乖乖穿上了那件衣服。 不过,在看到那件衣服的全貌之后,林憬忽然有些脸红。 这件衣服并不那么正经,不仅材质很轻薄,很多关键的位置还缺少布料遮挡,他面红耳赤了很久,才把这件衣服穿上。 魏枳一开始也不知道这件衣服有多放荡,当林憬很难为情地走到他面前。 连魏枳都屏住呼吸,不太好意思多看林憬。 他找了一件宽大的斗篷包住林憬,低声咒骂裴嵬:“死混蛋!有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不晚上送来,青天白日的,万一被别人看见怎么办?” “要不我们不……” “不行,不能不去。” 魏枳掐灭了林憬的幻想,还把林憬左看右看了一番,最后给林憬又找了个面罩戴上,帽檐拉低,这才带他出门。 门外有裴嵬准备的马车,他们三人一同前去霞粉楼。 裴嵬等了他们好一阵儿,可等他看见魏枳和被包成粽子的林憬时,他先是呆愣,随即笑出声来: “不是吧枳哥?你这么玩不起?带他出来玩嘛,你这样也太保守了。” “少说话,我就是玩不起,也保守。” 魏枳冷冷瞪了裴嵬一眼,像是记恨他给林憬拿这种衣服穿这件事。 裴嵬本来想说,你婚前带着林憬胡搞到人尽皆知,还好意思说保守,真是能装。 但是,当他看见魏枳冰冷的眼神时,他又慑于对方的凶狠,讪讪一笑,讨好而抱歉地说了句:“玩笑嘛,别当真。” 马车很快就到了霞粉楼。 霞粉楼的位置不太好找,马车走了很多小路,才抵达了目的地。 下车后,魏枳和裴嵬轻车熟路,很快就找到了暗门,来到了宁织锦早就安排好的房间。 宁织锦和云雾秋早就到了,而楚穹苍正在跟孔非夜孔是今闲聊。 整个房间里光线昏暗,气氛旖旎,人手一个乃至几个美人作陪,房间中还有一个温泉水池,水中有一些舞姬,乐师在池边的轻纱帷幕之后,除了那几位货真价实的贵族少爷,所有人都几乎不着寸缕。 “……” 林憬刚进门,就从房中的曲调中捕捉到了一些隐晦的内涵,一时间羞红了脸,紧紧抓住了魏枳的手。 魏枳也捏紧他的手,让他别害怕。 “哇,魏枳,真罕见,你带谁来了?” 云雾秋早就下了水,上身赤果,长发披肩,神情散漫暧昧,冲着魏枳一笑,丝毫没有仙门弟子的样子。 他明知道对方是林憬,反而故意拿水撩向林憬的裙摆。 “……” 魏枳一句话没说,随手拿起一个浆果,对准云雾秋,直接击中他的嘴巴,软嫩的浆果在云雾秋嘴巴上炸开了花,池中响起云雾秋谩骂的声音。 魏枳带着林憬坐到距离孔非夜比较近的地方,孔非夜虽然常年跟他们玩在一起,但对林憬态度比较温柔,从不会欺负林憬。 林憬意识到身边的人是孔非夜之后,也稍微安心了一些。 孔非夜与孔是今是亲兄弟,但却比孔是今气质冷冽稳重,待人接物也比较有礼法。 “人都到齐了吧?” 是裴嵬的声音。 “到齐了。” 这是宁织锦的声音。 而林憬自始至终都没敢抬头,他就是再蠢,也意识到这里不是个好地方。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可能被骗了,他想向魏枳哀求,想要走,但下一秒,宁织锦却说道:“殿下,你来晚了,要自罚三杯哦。” 魏枳闻言,直接起身,大约是去拿酒。 林憬抓他抓空了,只能求救似地看着一旁的孔非夜。 裴嵬,楚穹苍和孔是今先后下水。 唯独性格文静的孔非夜和忙于饮酒应酬的魏枳没有。 孔非夜和林憬坐在角落,皱眉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出来的?” “我……” 林憬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他总不能说,自己被打的事。 “殿下说这里安全。” “安全?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一个酒楼。” 孔非夜对林憬的迟钝感到无力,他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这是花楼,是妓.院。” 听到这个解释,林憬的脑袋轰地一下炸开了。 “你出来的事,雪后不知道吧?” “……” “这地方混乱的很,雪千重那个风流鬼更是这里的常客。” “……” “雪千重跟魏枳从小针尖对麦芒,又是雪后的亲侄子,要是被他撞见你在这儿,你猜他会不会跟雪后说?” “我……” 林憬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也不知是冷还是热。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跑! 林憬已经顾不上魏枳回来,他也想不出更好的离开的办法。 说身体不舒服吗?想回家吗?还是想…… 他还没想完,整个房间的烛火忽然在瞬间被熄灭。 “怎么回事?怎么灭灯了?” “快去掌灯!” 黑暗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周围的环境忽然变得嘈杂,脚步也很是混乱。 林憬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殿下,而马上,立刻有一个人拉住了他的手。 林憬在感到掌心温度的瞬间,感到一丝恐惧,因为他熟悉魏枳的手,这不是魏枳的手。 “林憬?” 林憬失去平衡的前一秒,还听见魏枳在叫他。 他想要呼唤,但下一秒,他就被人用力推了一把,短暂的失重过后,一片温暖的水域包裹了他,他意识到,自己被人推下了那个温泉池。 更让他恶心的是,下一秒,有人迅速游到他的身边,尽情地抚摸他的躯体,用唇堵住了他的唇。 第27章 受罚 林憬浑身一震,心中警铃大作。 他了解魏枳的气息,而此刻,这个将他禁锢在怀中的男人显然不是魏枳! “……” 林憬想要大声呼唤,但是却已经不能张口。 烛火被重新点燃,林憬立刻被人推开,而推开的瞬间,他身上那为数不多的布料被恶意撕去了大块。 房中雾气杂乱,魏枳适应光线后,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林憬的身影。 可当他终于找到林憬的时候,林憬却固执地缩在水下,不肯起身。 “怎么了?” 魏枳觉得不对劲。 林憬刚才明明乖乖坐在座位上,如今却突然出现在水中,这本身就让他很是怀疑了。 加上林憬脸色血红,战战兢兢的样子,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喂?这是谁的半幅衣袖?怎么飘在水上了?” 池水中飘荡着一块雪白而轻薄的衣料,魏枳循声看过去,才发现那块衣袖是林憬的。 林憬身上的衣服本来就不多,刚才掉进这池水里之后,大概率是把衣服弄坏了,才会将那半幅衣袖遗失。 林憬现在肯定衣不蔽体,不敢见人。 魏枳皱起眉头,心中有些愤怒,他不好判断林憬是被人故意推下去的,还是他不小心掉下去的,总之他并不喜欢看见林憬以这样轻浮狼狈的样子跟这么多男人共处一个温泉之中。 “殿下……” “还待在下面干什么?还不快上来?” 魏枳找出自己的披风,披在林憬身上,把林憬从温泉池中抱了上来。 房中的烛火被徐徐点燃,光线越来越明亮,魏枳借着烛光仔细查看林憬的身体有没有受伤。 可不消多看,他就立刻发现林憬的下唇红肿,唇角都“磕”破了。 魏枳起初就怕林憬被人在水下非礼了,如今看到他的唇角,这么私密的地方都出现了伤痕,更是铁证如山! “怎么回事!你们几个谁弄得?” 魏枳不相信林憬会主动沟引别人,他没那个胆子。 但水下的几个贵族少爷就不一定了。 然而,看着魏枳惊怒的表情,宁织锦和云雾秋却一副十分无辜的样子:“殿下说什么呢?我们怎么可能敢非礼殿下的金盏奴?” “再说了,我和师兄几个都有自己的金盏奴,何必要碰林憬,惹得殿下不快呢?” “就是……何况水下这么多人,有男有女,说不定是林憬自己性急,跳下来沟引别人也不一定呀。” “是啊,谁不知道金盏奴本性淫贱,朝三暮四,殿下不至于为了这么一个做派轻浮的金盏奴,与我们反目成仇吧?” 魏枳手上并没有证据,但他不是偏听偏信的蠢货,他能意识到整个事情大概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林憬极有可能被人设计陷害。 林憬听他们如此颠倒黑白,急得连忙解释:“不是的殿下,我刚才被人推了下去,然后有人……” “够了!你还不闭嘴!还嫌不够丢人吗?” 不等林憬说完,魏枳忽然冷冷打断了他:“我就不该带你来这里,下次我再也不会带你出来了。还待在这儿干什么?走。” 林憬闻言,眼圈一红,咬住下唇,很是委屈。 可魏枳来不及给他任何解释,或是给予任何安慰。 他出征在即,日后还要靠这房里的诸位世子帮衬,在这个节骨眼上,没必要跟他们闹得太僵。 如今最好的办法,只有先带林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至于林憬受到的委屈,事情的真相,只能回去之后从长计议。 他打定主意,不顾在场之人的阻拦,想要拉着林憬离开。 但他刚领着林憬走出房间,还不等下完楼梯,却在一个拐角处,与一名拥着美人的少年擦肩而过。 那少年明明已经与他们错过身,却又突然站住了脚步,猛地大喊一声,强行把两人留在了当场: “等会儿!你们给我站住!站住!” “魏枳?” 这个少年其实第一眼看见的是魏枳,这个从小跟他打到大的死对头。 魏枳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就觉得十分不妙,他猛一回头,立刻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出现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一个身穿银色长袍,额上戴着的银饰铰链的少年! 此人眉目与雪中雒隐隐有几分相似,故而与魏枳也有三四分像。 在蕞都,能达到跟这对母子相似度这么高的人,也唯有雪侯家的世子雪千重了。 雪千重的祖父和父亲都是一屁股风流债的烂人,他也有样学样,拿着那身英俊冷冽的皮囊,高高在上的血脉不当东西,从小就流连于花丛,长大后更是一日不得安宁地往这种烟花柳巷跑。 他不重名节,道德感又低,从不觉得自己来这种地方有什么不合适,但是……魏枳这种“洁身自好”“爱惜名誉”的皇长子就不一样了。 雪千重迎面对上魏枳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他凝眉认了半晌,惊讶地说道:“你真是魏枳!你怎么会在这里?” 魏枳听他这么说,大为懊恼!当时他第一次听见他叫自己名字的时候,还以为雪千重已经认定了是他。 没想到那第一声“魏枳”不过是他的试探。 早知如此,他就装聋作哑,溜之大吉了!才不会傻到回头跟他对视! 雪千重很快发现了林憬,在看到林憬的瞬间,他的表情比看到魏枳惊讶一千倍!一万倍! 说是晴天霹雳也不为过! 雪千重冲上去一把攥住了林憬的手腕,大声质问道: “你?你怎么也在这里?怎么浑身湿漉漉的?姑母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我……” 林憬被雪千重抓住,吓得连字都说不清。 雪千重容不得他解释,气急败坏地扯着他就往外走:“好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你知不知道霞粉楼是什么地方?是不是魏枳哄你来的?你立刻跟我回宫,回凤魂殿!我倒要让你好好解释解释,你是怎么从宫里跑出来的!走!” “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说……” 林憬另一只胳膊被魏枳攥住,硬是不肯放他们走: “雪千重,你放开他,有话好好说!这里这么多人,你嚷嚷那么大声干什么?你就这么着去见母后,不怕她问你怎么会来霞粉楼吗?” 雪千重从小到大就没买过魏枳的账,如今,他一看到他这副威胁嘴脸,这副质问的口吻,就更来气! “怎么了?我的大殿下!你现在知道怕了?姑母要是问我为何会来霞粉楼,那我就说是来寻欢作乐!那又怎么了?反正我的名声在蕞都比我爹好不了多少!我还怕丢人吗?” “倒是你!姑母三令五申不让林憬离开宫里,你却私自把他带出宫,来这种地方厮混,等着吧!魏枳!你看我今天不闹翻天!你们都跟我走!” 雪千重没那么容易被吓住,硬是把林憬从魏枳手里抢了过去。 魏枳和雪千重从小不和睦,雪千重告他的状从不留情,这次去找雪中雒,更是只会添油加醋。 一场暴风雨俨然即将降临到他的头顶。 魏枳也犹豫过要不要阻拦他,或者用些暴力手段阻止他去告密。 但现场已经被他吸引了这么多人,即便他不去告,总有一天,这些风言风语也会传到魏渊明耳朵里去的。 该来的总是要来。 但退一万步讲,他没想到是以这么丢人的方式! —————— 雪千重的怒骂声不可避免的吸引了很多人,连本想作壁上观的宁织锦等人,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节外生枝。 他本想安排人在这场宴席上*辱林憬,令林憬的贞洁蒙羞,进而使魏枳厌弃他。 但计划真正实施的时候,安排好的“采花贼”却慑于魏枳的修为,提前放过了林憬,逃之夭夭。 另外,这个雪千重也是该死!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天来!而且一来就撞上了魏枳和林憬。 在场的人见状,都脸色各异。 这件事毕竟是宁织锦一手策划的,见事情败露,他连忙下场补救。 他匆匆来到魏枳面前,慌忙劝说道: “哎呀,这个雪千重也太无礼了,不过是出来玩嘛,反正林憬早晚是你的,他就算你带他出来又如何?” “殿下,我看你也不必忧心,一会儿回了凤魂殿,只说是林憬沟引你来的不就成了?反正他与你私相授受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不如趁机将所有的事都记在他的头上,也免得雪后总以为他冰清玉洁,不……” 宁织锦话还没说完,一直沉默的魏枳忽然反手一个嘴巴狠狠掴在宁织锦脸上。 宁织锦身上有些修为,当时还勉强稳住了身形。 可魏枳如何能解气,抬脚接二连三,顿时把宁织锦踹翻在地,口鼻流血,好不狼狈。 在场的人一拥而上,又是求饶又是劝说,才勉强拦住魏枳。 魏枳的神情像是要吃人,他指着宁织锦的鼻子大骂道:“*你*的宁织锦!你当我是傻子?你演给谁看?林憬下池子那件事,我回头找你算账!” “宁织锦!我不管你耍什么花招,等我料理了这件事,我第一个弄死你!我的事用不着**你管!更轮不到你来做跳梁小丑!” 魏枳说完,愤怒地转身离去,只留下满楼的看客嫖.客面面相觑。 凤魂殿里,林憬早被扒了个干净,给浑身上下做了检查。 雪千重无顾林憬一路上的苦苦哀求,将今日在霞粉楼的事情从头到尾都说了个仔细。 私逃出宫已经是重罪,而在接下来的检查中,御医又发现了林憬身上的*痕,这更是把二人偷*的事扒了个底朝天。 “打!给我狠狠地打这个小畜生!我平日里都是怎么教你的?” 凤魂殿里,传来竹木狠狠拍打皮肉的声音,林憬又羞又疼,却不敢叫出声来,只是一味地掉眼泪。 “你会不会打人,不轻不痒地!你给他刮痧呢!起开我打!” 雪中雒嫌宫人打林憬手心的力度太轻,一把夺过手板,拉过林憬早就被打地鲜血淋漓的手狠狠又拍了数十下。 她有大乘期的修为,加上正在盛怒之下,力度比刚才那个行刑的宫人大十倍不止。 林憬被打得失声惊呼,挣扎着要躲,结果被殿上的侍女团团摁住,动弹不得。 “不打了!不要打了!已经打完了母后……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呜……不要打了!不要打……打很多很多下了!” 林憬从小到大没挨过这么重的罚,一时间哭得肝肠寸断。 “你还哭!你还有脸哭!你等着,一会儿看产科的御医还要来!你要是敢在婚前弄出珠胎暗结的丑事!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雪中雒边打边骂,直到林憬两只纤细白嫩的手打得皮肉都翻出来,触目惊心。 “禀雪后,大殿下回来了,正在殿外等候。” 雪中雒一听魏枳来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大声叫道:“把那个小杂种给我撵走!回头让陛下来惩处他!把他下天牢!把他关起来!把他杀了!” “……” 众人被雪中雒的话吓得不敢言语,面面相觑,而就在这时,殿外的魏枳早就听见了林憬期期艾艾的哭声,知道林憬肯定挨打了,连忙不顾阻拦,冲进殿里,将林憬护在怀中。 “殿下……殿下救我,殿下救我……” 林憬一看到魏枳,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躲到魏枳怀里。 魏枳一看他双手被打成这个样子,心疼得要死,如果不是他非要带林憬去霞粉楼,他也不至于挨打。 “行了!够了!你要打就打我好了!是我哄他犯错,是我带他出宫,又骗他去霞粉楼!全部都不关他的事!冤有头债有主!都是我不好!” “小杂种!我当然要找你算账!我真恨不得打死你!当初我就不该把你生下来!容你在这世上作恶!” 魏枳既然愿意替林憬挨打,雪中雒也不客气,卯足了力气往魏枳头上一顿招呼。 可惜她力气太大,连手板都打碎了,一时间反而没了刑具。 “母后,母后……不要打殿下……不要打殿下了……” 看着魏枳被打得头破血流,林憬又不免心疼,只能跪地求饶。 雪中雒还想找别的东西打,谁知魏枳却冷冷说道:“让她打!干脆今天就打死我好了!反正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杂种!才不是她的宝贝儿子!” “林憬早晚是我的人!我就算碰了他又怎么了?他怀孕了又怎么了?别人家的世子与我一样大,做派比我更恶劣,人事比我经得更早!怎么他们就可以!我就不可以?” “往更近一点儿说,就连魏桢都同他的金盏奴**过!雪千重把自己家的侍女侍卫都*遍了!凭什么我和林憬就要偷偷摸摸的!说什么怕珠胎暗结有损声誉,我看全是屁话!就算林憬真有了,我还给魏氏一族添丁进口了!有什么可羞耻的!有什么可丢人的!我看你们就是偏心!就是故意刁难我!” “你!” 雪中雒万万没想到魏枳有这么多话可说,一时间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一个字来。 而也就是这时候,一个严厉的声音正从殿外传来:“放肆!你怎么跟你母后说话?魏枳,你太不像话!” 听到这个声音,殿中的人都悚然一惊,没想到是魏渊明闻讯来到了凤魂殿。 比起雪中雒,魏枳其实多少有些怕魏渊明,因此连忙收起那嚣张的嘴脸,老老实实跪在原地。 “陛下……” 看见魏渊明,雪中雒脸色也有些为难。 她深知魏渊明疼爱林憬,从小到大都舍不得打他一下,如今林憬被她打得这么惨,她心中自然是有些惭愧的。 “好了,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全然知晓,你不必解释了。” “是。” 魏渊明走到林憬和魏枳身边,扫了一眼这对苦命鸳鸯似的爱侣,摆摆手,说道:“先让御医给他们包扎起来。” “小孩子的事,何须闹得这样难看?” “魏枳,你跪端正了!我告诉你,你也不必不服气,林憬与其他金盏奴不同,你自然不可拿其他金盏奴跟他做比较,我和你母后待他如亲子,自然希望你好好尊重他,疼爱他,而不是用那样轻浮随意的态度对他。” “……” “还有你,林憬,你们母后三令五申让你们注重名节,爱惜身体,那是为了让你们,尤其是你,知道自己的尊贵,可你现在为了贪图一时欢愉,自降身价,还做出出宫寻欢的事来,让宁侯家的几个看了笑话,你觉得你这样做得好吗?” 林憬摇摇头,低声啜泣着。 “父皇,母后,多罗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即日我就搬离广阳殿,在婚前,再不跟殿下接触了。” 第28章 分离1 “你最好说到做到,来人,立刻将你们长秋官的东西都从广阳殿搬出来,即日起,让他住到凤魂殿主殿里来!婚前再发现他们两个见面,就按秽乱宫闱的罪过治他们两个的罪!” “是。” 魏渊明一声令下,即刻就有宫人起身,前去广阳殿搬林憬的东西。 林憬还以为魏渊明只是吓唬他们而已,没想到立刻就要他搬。 “父皇我……殿下……” 林憬说到底还是不舍,而魏枳更舍不得他。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长秋官搀扶起来?” “至于你,魏枳,你现在先给你母后道歉,然后给我滚回广阳殿思过!直到出征之前,不许跨出房门半步!也不许见任何人!听见了吗!” 魏枳闻言,心中愤懑,他想要争辩。 可是,一想到自己做出这样的事,结局只是罚他禁足,其实已经很温和了,故而他也没敢再说什么反驳的话。 魏枳和林憬被强行分离。 离开主殿,回广阳殿的时候,雪千重恨恨地骂了魏枳一句: “哼,依我看,陛下和母后还是罚你们罚轻了,只打了林憬却没打你!今天告你们两个的状,我一点儿都不后悔!若有下次,不必等陛下和姑母出手,我会立刻把你这个畜生打成残废!” 雪千重今天穿的那件银色的衣服上带有毛绒绒的白色滚边。 他个子比魏枳要矮些,冷冽之余,多了几分可爱,气急败坏骂人的样子很容易让魏枳联想到那种凶巴巴的小白狗。 “雪千重?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真的特别搞笑?” “?” “本来今天挺窝火的,真没想到还得靠你给我提供笑料。” “你什么意思?” “把我打成残废?亏你说的出来,你有那个修为,有那个本事吗?” “你……” “今天我看在人多眼杂的份儿上放过你,回头等我解了禁足,我第一个割掉你的舌头!” 魏枳说完,冲雪千重翻了个白眼,用臂膀撞开雪千重,很轻蔑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当然了,在我解开禁足之前,我希望你千万别因为纵欲过度,得了脏病而死。” “魏徽猷!你这个……” 雪千重气得跳脚,可魏枳连听都不听,转身离开,只留给他一个傲慢的背影。 “你就是……就是个畜生!” “林憬就是倒了八辈子霉才跟着你!” “你胆敢再对林憬不好,骗他干这干那!我……我杀不了你,我……我可以一天告十次状!我告死你!” 雪千重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不仅没伤害到魏枳,还把自己气了个够呛。 最后,他气呼呼地回头,跟自己的侍从吐槽道: “**的,老天爷真不长眼,他已经够畜生了,怎么还给他这么高的修为?” “但凡姑母的儿子里有一个比他修为高的,哪儿轮得到他在这里耀武扬威!真是没天理!” 雪千重说完,小声咒骂着,准备离开。 可是,就在他快要走到宫门的时候,一个行迹匆忙的侍女却追了上来,扬声说道: “雪世子……雪世子请留步,陛下找您回凤魂殿去,说有事与您单独交代,还请随奴婢回去一下吧。” “我?找我有事?” 雪千重感到很意外。 在整个蕞都的公子哥都忙于内卷修仙的背景下,他的整个形象不说是酒囊饭袋、废物一个,但论起“绣花枕头”这几个字,他多少能沾上点儿边。 在人家魏桢还为自己突破不了元婴而忧郁的时候,他还在为自己金丹七阶的成就耀武扬威。 雪氏多年来倦于作战,只想让他做个闲散而富贵的王爷,雪中雒对他也没有太高的要求。 因此,从小到大,他从没受到过来自魏渊明的“单独交代”。 “单独交代?我啊?陛下为什么找我?难道是嫌我告密吗?” 雪千重不明白,小声嘟囔着,快速跟她往主殿的方向去。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被通知返回凤魂殿之前,凤魂殿里,已经发生了一件十分棘手的事。 大约半炷香之前,凤魂殿里,魏渊明与雪中雒正在内室,陪伴着林憬。 一名专门负责产科的女医在宫人的引荐下,缓步进入内室,来替林憬把脉。 魏渊明一面让闲杂人等都退下,只留下自己、雪中雒和林憬,一面温柔地安抚林憬: “多罗,这是太医院里负责切脉的御医,来给你看看。” 提起切脉,林憬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方才雪中雒的确想找一个精通产科的御医来帮他看诊。 林憬惴惴不安地伸出手腕,去让御医切诊,不消片刻,那名女医脸色复杂,略显慌张地躬身说道:“禀陛下、雪后,长秋官……长秋官已有身孕了。” “什么?” 雪中雒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而林憬也像是不敢相信,脸色同样复杂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大约多久了?”魏渊明尚且还有些理智。 “回陛下的话,长秋官是刚刚有孕,胎儿如今尚不足十日大小,只有一点点。” 寻常人有孕,需要几个月之后才能从脉象上测出,但金盏奴不一样,自受孕那一日起,就会有明显的脉象。 “……” 听到这个结果,三人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静。 林憬心中第一反应是激动,有怀有心上人骨肉的激动! 但他也没忘了自己现在正在两位长辈的审视下,怕魏枳因此受罚,所以很快就压制下那种雀跃,不敢表现地很开心,甚至有些忧心忡忡的。 “孩子胎相如何?” “长秋官的胎相很稳,应该是位健壮的小世子。” 说完,魏渊明点点头,叮嘱女医不要将此事外传,将她打发走了。 女医走后,房中的三个人再次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憬心绪不宁,心乱如麻,十天大小的孩子,是什么时候形成的? 是那天在楼船上?还是在平江仙的家里? 只有那两次了。 林憬想起那些羞赧的画面,抬不起头来,一直不说话。 直到雪中雒看向他,回过神来一样,伸手虚晃,像是要打他: “小畜生!我怎么教你的!现在好了!” 雪中雒当然没打到林憬,魏渊明拦住了她:“行了,事已至此,还是先想想怎么办吧。”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出去厮混被那么多人看见,还是在霞粉楼那样的地方,名声都叫他自己搞坏了。咱们努力了那么久,给他铺的路,全叫他自己作弄坏了。” 第29章 分离2 雪中雒郁郁不乐,言语中对林憬颇为埋怨。 林憬也自觉理亏,红了眼睛,不敢说话。 魏渊明沉吟片刻,似是在想办法。 “对了,怀孕的事,此前你自己知道吗?魏枳发现过你的异常吗?” “没……没有,他的心思最近在功课上。”林憬仔细想了想,摇摇头,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 随后,他又求饶似地看向他们,“父皇,母后,对不起,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我……现在这个样子,你们怎么处置我都行,都是我不好,你们别……别责怪殿下。” “你把孩子怀在脑子里了?你在胡说什么?”雪中雒听了这话更是气恼,拿手指戳林憬的脑袋,“你自己能怀孕吗?死到临头还给他找借口,我真是把你教坏了!” “行了,别怨他了,这件事先不要往外说,让我想想办法。” “多罗,你已经有孕的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让你母后亲自照顾你,在此期间,你不要离开这个房间,除了我和你母后,不要跟任何人接触,知不知道?” 魏渊明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林憬连忙点头: “嗯……知道。” “阿雒,你在这里陪他,我晚上再来看你们。”魏渊明说着,轻轻拍了一下妻子的肩膀,安慰她,同时也安慰林憬,“不要再骂多罗了,我会把这件事解决好的。” 雪中雒感受到来自丈夫掌心的温度,心中得到一些力量,无奈而认命地点了点头。 魏渊明离开室内,雪千重已经在等他了。 “陛下。” 雪千重毕恭毕敬地行礼。 魏渊明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随即微微一笑:“不必多礼了,你与魏枳和多罗从小一起长大,我素来待你如己出,你只管放松就好。” “嗯……嗯嗯。” 话虽如此,但雪千重也不敢冒犯,乖乖站起来,等着魏渊明吩咐。 “你如今多大了?我记得你跟林憬同年,是十八岁了吧?” “回陛下的话,臣与长秋官是同月,今年十八岁了。” “如今修为到什么地步了?” “回陛下的话,臣愚钝,至今只有金丹七阶而已……” 雪千重本想自谦一下,可说完才想起来,魏桢也只有九阶而已。 他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幸而魏渊明没跟他计较这个。 “你也到了应该外出历练的年纪,这次魏枳前去望风谷,你就跟他同去吧。” “啊?我?” 雪千重下巴简直要掉下来,且不说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去打仗,单是让他跟魏枳朝夕相处几个月这件事,就够他想死的。 “怎么?你不愿意?” 魏渊明的笑容忽然收住,像是有些不悦。 雪千重哪儿敢说不愿意,连忙讨好的舔着:“没有没有,能去望风谷,是陛下对臣的恩赐,臣……臣一直想要建功立业……臣……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托。” 建功个屁啊?不负个屁啊? 让他和魏枳一起做一件事,别说到望风谷了,路上就能让魏枳给杀了。 对了,魏枳还说要找自己算账,割掉自己的舌头! 这下完了完了! 雪千重心里难受地要命,但也不敢表现出来。 “嗯……你乃雪氏所出,武将世家,我相信你这一次肯定会不负众望的。” “魏枳性子冲动,你可要替我照顾好他。” “是。” “对了,你和魏枳毕竟是第一次出征,毫无经验,我这里有三个锦囊,你拿回去,可以看一看,相信对你有所帮助。” “我?陛下……是只给我一个人的吗?” “嗯,只给你。”魏渊明不动声色,让跟在身边的蔺貂寺将早已准备好的三个锦囊捧过来,送到雪千重面前。 “魏枳性子冲动,加上现在又犯下这种大错,我自认他不够沉稳可靠,不若你谨慎聪慧,所以还是把这个给你比较保险一些。” 听魏渊明这么说,雪千重信以为真,不由得有些飘飘然。 他从小就喜欢跟魏枳争,眼下更是沾沾自喜:“陛下……陛下谬赞。” 雪千重接过锦囊,想收起来。 谁知魏渊明却道:“你可以现在打开。” “啊?” 雪千重腹诽,这种锦囊妙计不应该是关键时刻才可以打开吗? 现在打开会不会太早? 他不懂,但还是乖乖打开了。 “念。” “嗯?嗯……第一个锦囊是,夜入谷。” 指的是要趁夜幕时分入谷,这好理解。 “第二个是……东南隅。” 唔,意思是说,望风谷的东南方有奇遇。 “第三个是……” 雪千重边说,边打开锦囊,然而,这一次,入眼的三个字却令他瞠目结舌,怎么也念不出来了。 “继续念。” 魏渊明面色平静,逼迫雪千重继续念那三个字。 “杀……杀……魏枳?” “……” 雪千重读完,迅速扫了一眼魏渊明的脸色,看不出喜怒。 他弄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又求助一般看向一旁的蔺貂寺,可蔺貂寺眼观鼻鼻观心,对这场早就策划的阴谋保持沉默。 “陛下……这……这是何意?我……我……为什么?为什么要杀魏枳?我……我不懂。” “千重,你自小行走宫外,风言风语,听得比我还多。你应该早就听说过一个谣言,说魏枳不是我的亲生儿子吧?” “我……” 的确听说过。 但……但这……这又跟杀魏枳有什么关系,莫非…… “他的确不是我的亲生儿子,而是你姑母受御吾奸**淫之后,所生下的魔胎孽根。” “!” “你姑母在怀有他之后,曾设法打掉他,但却始终不能如意。” “为了你姑母的名声考虑,我只好认下他,将他留在身边,抚养长大。” “但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何况他天赋惊人,修为甚高。纸包不住火,他早晚有知道真相的一天。” “养虎为患,十七年来,他一直是我心中的一根刺,我绝不可能让梁秋国落入他的手中。” “所以,我便精心设计了这场望风谷战役,名为进攻金鸣国,实则是安排了金鸣国的杀手,在望风谷将他暗杀。而你此行的任务,就是把他引到刺客埋伏的地方。” 说到最后,魏渊明顿了顿,俯视着雪千重瞠目结舌的表情。 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只把这件事告诉你一个人。除了我,蔺貂寺,还有你姑母之外,世上再没第五个人知道。如果这事泄露出去,或者刺杀他不成功,我就杀了你。” 第30章 东南 雪千重此时此刻,只祈祷有一双没听过这些话的耳朵。 什么叫除了咱们四个,没有第五个人知道? 都有四个人知道了! 这还少吗? 而且自己只有金丹七阶,对方大乘。 自己哪儿有那个本事去完成这件事? 搞笑呢?他究竟是想让他和魏枳谁死? 雪千重几乎都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离开凤魂殿的。 一路上,他都浑浑噩噩,感觉这个世界很不真实。 他从小到大做过最恶毒的事情,也就是告别人的黑状。 除此之外,别说是杀人,就是动这样的心思都不曾有。 而且,最要命的是,对方还是魏枳。 如果自己真的杀了魏枳,那自己该怎么面对林憬呢? 如果自己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不小心被魏枳发现了呢?他会不会杀了自己? 雪千重一时间大伤脑筋,他觉得自己的灵魂现在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他耳边拼命劝他好好听话,如果魏枳不死,那么死得将会是他自己,另一半则在告诉他,魏枳虽然挺讨厌的,但也很可怜,不知道自己是野种也就算了,现在还要被悄无声息地抹除掉。 自己虽从小到大都讨厌他,但对方毕竟与自己有血缘关系。 雪氏子息单薄,就算他不是人皇的亲儿子,却还是雪中雒的亲生儿子,是自己的表弟。 雪千重自问狠不下这个心。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雪千重这几天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 他想过,要不要通过一种迂回的方式,提醒一下魏枳,或者暗中派人保护一下魏枳。 可是,魏渊明从来都不让魏枳跟朝中的势力接触,魏枳长这么大,说得上话,来往比较密切的,只有宁侯家,楚侯家的几个纨绔子弟。 且不说这些人有没有本事救魏枳,单是雪千重本身都不太敢相信他们。 酒肉朋友罢了,还不如他这个货真价实的亲戚靠谱,他敢说,他们要是知道魏枳失势,肯定跑得比兔子还快。 除了这些没什么用的世子们,魏枳唯一能依赖的或许就是平江仙。 平江仙诶。 对了,自己差点把他忘记了。 魏枳是他唯一的徒弟,他总不能袖手旁观。 雪千重大起胆子想要去找平江仙,但是,出发之前,他却又退缩了。 平江仙他是知道的,卦师不出门,便晓天下事,这个平江仙……会不会已经算到陛下打算在望风谷猎杀魏枳的事了? 聪明如他,会不会干脆将自己拒之门外,或者将自己上门求助的事反手告诉魏渊明? 雪千重不敢轻易去赌。 磨蹭来磨蹭去,他硬是拖到出征那天,都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而魏枳,他从霞粉楼事发之后,就在再也没出过广阳殿,没接触过任何人,消息完全是闭塞的,他甚至直到出征的前一天才得到消息,跟自己一起去望风谷的,居然是雪千重。 “只有我和雪千重?你确定?” 魏枳向前来传旨的蔺貂寺一再确认,以为自己听错了。 “除了雪世子之外,还有楚侯家的楚穹苍楚世子,剩下的就是雪氏的一些旧部。” “……” “殿下,雪世子虽然不经事,但是雪氏的旧部骁勇善战,且都很听他的话,有他在,也比较稳妥些。” “……” “出征之前,陛下已经叮嘱过雪世子了,让他万事听您的吩咐,您可以放心差遣雪世子。” “至于楚侯家的楚世子,这位世子常年征战沙场,经验丰富,是个可靠之人,您也可以放心使唤。” 听他这么说,魏枳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比起这些事,他还比较关心林憬的状况。 “对了,本宫还有一件小事,想劳烦大人帮忙解惑。” 魏枳很少会用这么恭敬的语气跟他说话,蔺貂寺有些意外,笑着问道:“殿下但说无妨。” “多……哦,长秋官他,现在怎么样?我已许久都不曾见过他了。他的一切可安好?手上的伤好了没有?有没有……有没有问起我?有没有什么话跟我说?我……我离开之前,可以去见见他吗。” “哦,殿下是说长秋官啊,长秋官一切都好,殿下不必记挂,长秋官的伤已经结痂,可以自己吃饭了,他很想念殿下,还盼望着殿下早日回到蕞都呢。” “是吗?”魏枳听到他这么说下,心中很是温暖,他就知道林憬惦记着他,他其实特别特别想他,但又不太敢在蔺貂寺面前暴露出来,惹他笑话。 “不过,您要是想跟他见面的话,可能还是有些困难。” “这样吗?” “嗯,雪后对霞粉楼之事极为恼火,至今还没原谅长秋官,自然是不愿意让你们两个相见。” “嗯……我知道了。”魏枳嘴上说着知道了,心里还是难免腹诽,这都过去半个月了,还不把林憬还给他,雪中雒这气性未免太大了些。 “那个,还请蔺貂寺帮忙,代我向凤魂殿那边传几句话。” “殿下但说无妨。” “嗯……我想先对林憬说,让他乖乖养伤,等我回来。我听师尊说,我这次出行一定会顺利的,我会尽快回到他身边,望他不要太过忧心。” “此外……就是对母后说的,还请她不要苛待林憬,当日之事,错都在我,待我回来之后,会再次向她请罪,希望她……能把林憬还给我。” “……” 蔺貂寺平日里受帝后二人的影响,对魏枳其实并不怎么喜欢。 在他眼中,魏枳不过是一个孽根祸胎,一个身世复杂的野种,加上魏枳平日里性子高傲,恃才傲物,对他并不很尊敬,他对于这次望风谷之行,其实充满了看戏的意味。 他私心里也想看看这个意气风发,壮志豪情的大殿下在望风谷受挫遇难的可怜模样, 可此刻,听着魏枳的最后两句话,他的心中却忽然有些莫名地可怜魏枳。 这位可怜的大殿下,鸠占鹊巢十几年的私生子,至死都不知,从这一刻起,命运已然将他送上了一条不归路。 无论这次出征成功与否,他都将会受到极其严重的打击,改变对这个世界的看法。 蔺貂寺不禁自嘲,自己竟会兔死狐悲起来。 “殿下放心,奴婢会把这些话转告凤魂殿那边的。殿下一路保重。” 魏枳点点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直至十年以后,蔺貂寺垂暮之年,再想起魏枳此时此刻的眼神时,他还是难免可怜于这个走上死路而不知,且不知林憬已然怀有他骨肉的大殿下。 如果那一刻,他没有遵从帝后的要求,告诉魏枳,林憬已然有了身孕,那么魏枳和林憬的结局,或许会与十年之后的结局迥然不同,两人更不会有那些纠缠千百年的恩怨,并最终两两相散在三界的玩笑与谈资之中。 一路上,雪千重果然安静如鸡,魏枳让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从不忤逆。 就好比家里养的一只小白狗,本来凶巴巴地,见了人就咬。 没想到忽然有一天,不仅转了性子,给什么吃什么,让坐就坐,让躺就躺,甚至有事没事还会给你摇摇尾巴,试图逗你开心。 “你给他下迷魂药了?” 就连跟他不怎么来往的楚穹苍都觉得离谱,趁吃饭的时候,凑近魏枳,跟他咬耳朵。 魏枳端着饭盆,一手托着腮,边嚼边皱眉,看着距离他们不远处吃完饭之后,乖乖听话去巡视军中纪律的雪千重。 “别闹,我哪儿有心情给他下药?” “那他……” 楚穹苍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评价雪千重的行为。 两人端着饭盆,盯着雪千重看了很久,直到雪千重发现这两个人正在明目张胆地偷看他。 雪千重先是被这两张呆滞的脸吓了一大跳,随后有些做贼心虚地大叫道:“看!看什么看?看我干什么!” “……” 魏枳和楚穹苍看了一眼彼此,都觉得更奇怪了。 “多心了,我们没别的意思。”楚穹苍先是解释。 “但你最近究竟怎么了?” 魏枳没那么委婉,还是问出口。 雪千重一个激灵,以为自己暴露了什么,涨红了脸,小声嘟囔道:“什么怎么了?” “你为什么最近这么听话?你以前不是很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因为你马上就要被我害死了,我怪不好意思的,心里有愧。 雪千重想要这么说,但这话当然没被他说出口。 “你有病吧?你犯什么贱?我对你好你还不满意?那我从今以后天天骂你行了吧?神经病!我都懒得跟你说话!” 雪千重说完,扭头就气呼呼地跑开了。 魏枳看了看他的背影,又茫然地跟楚穹苍对视了一眼,魏枳犹豫了一下,说道:“好像这样比较像他,但一般来说,他不可能骂的这么温柔。” “……” 楚穹苍叹息道:“我真不敢想象他以前骂你骂得多难听。” “算了,或许是陛下叮嘱了他,不要跟你起冲突,所以他才会这么听话。” “另外,我们今晚就要进入望风谷了,晚上会在望风谷附近安营扎寨,此处地形险峻,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深谷沟壑,你行军的时候务必小心。” 楚穹苍叮嘱魏枳。 魏枳冲他安慰地扯扯嘴角,说道:“谢谢,知道了。” 说完,两人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说话,直到楚穹苍又问道:“对了,张危……怎么没跟着来?” “哦,他犯了些错误,暂时羁押在天牢里,不过,他家里的父兄已经帮他疏通了关系,里面的狱卒也比较照顾他,并没受罪。” “嗯……他,是因为……” 楚穹苍想起霞粉楼的事,多少有些尴尬。 “好了,不说那个了。” 魏枳顿了顿,又想起那天杂乱的场面,一时间颇觉闹心。 “枳哥,咱们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但我知道,你跟宁织锦他们并不太一样。” “枳哥,你也别跟宁织锦一般见识,他做那些小动作,也是为了自己的家族势力。” “……” 在这些人中,楚穹苍是唯一一个在修为上足以与魏枳比肩的,故而对魏枳并没有那么谄媚。 “而且,你也不应该因为林憬而跟他起冲突,这对你不好。” “那天你弄得他很没面子。” “啧,你没完了是吧?”魏枳有些恼火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打都打了,就这样吧。” “再说了,林憬是我的人,他凭什么算计他?这件事不许再提。” 魏枳说完,不再想跟楚穹苍说话,起身出了营帐。 楚穹苍见劝他无效,也不好再自取其辱,将这事按下不提。 他们在夜晚时分,按计划在望风谷安营扎寨。 一夜倒是相安无事。 魏枳还有雪千重身份虽然尊贵,可毕竟没有作战经验,即便把兵书都读了个遍,但排兵布阵的时候,他们还是乖乖听几位有经验的老将军和楚穹苍做主。 “金鸣国在望风谷的兵力分布不匀,除了正规军之外,还夹杂有很多游骑兵,通常二十人为一个队伍,犹如土匪一般,神出鬼没,很是头疼。” “其中东南方向因为地形尤为险峻,更是游骑兵聚集之地。” 提到东南方,雪千重不可自制地打了个哆嗦,好在这个不正常的反应没被魏枳发现。 “不过,游骑兵虽然战斗力很强,对地形也比较熟悉,但却有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不受金鸣国正规军将领的直接管辖,每个队伍之间联系地不是很密切,而且他们还看不起装备老旧的正规军,跟他们的关系也不好。” “他们经常因为争夺此地的灵石而大打出手,相互仇雠。” “我的意见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先从东南方下手,夜袭游骑兵,将这些老鼠山匪一样的游骑兵重创,然后再慢慢跟他们的正规军周旋。” “嗯,我觉得可以。” 待一位雪氏出身的老将说完自己的想法之后,几个年轻将领也纷纷赞同。 可是,楚穹苍却道:“夜袭游骑兵吗?可是他们的数目众多,即便重创了东南方的游骑兵,也没法儿消耗其他地方的游骑兵。等跟正规军作战的时候,还是不免受他们骚扰。” “嗯……” “何况我听说,游骑兵的将领阮世恩可是个厉害角色。尽管他们之间并不团结,但我们若先因为偷袭惹恼了他,难保他不会放下仇恨,跟正规军联合起来进攻我们,到时候岂不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看,不如趁游骑兵没出手之前,直接进攻正规军聚集的西南与西北方向,打他们可比打游骑兵简单地多,加上游骑兵之间联系不够紧密,一时间反而不容易聚集起来找我们算账。” “……” 楚穹苍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一时间,整个营帐里都陷入了沉默,像是不知道怎么选择才好。 “楚世子和老将军的话都有道理,既然如此,那我们还是各自进行表决,或选择楚世子的方案,或选择老将军的方案,二选一,少数服从多数吧。” 这个选择方法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 众人纷纷写签,或写一个楚字,或写一个雪字,来表达自己的意见。 今日参加讨论的将领共有九人,其中四人选择了楚穹苍的方案,另外四人选择了那位雪氏老将军的方案。 “一二三四……七八。” “嗯?还少一人,是谁还没投?” 负责计数的一位年轻将领立刻察觉到了这个问题,皱起眉头,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众人面面相觑,都说自己已经交了,直到负责计数的将领将所有人的字迹一一对比,才发现,在场唯一没有表态的人居然是雪千重! 雪千重此刻正捏着一支笔,桌上摆着一根空空如也的竹签,上面一个字都未写。 他的眼神飘忽,显然神游天外,不知所谓。 魏枳见他发呆,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怎么了?快写啊,大家等你呢。” 雪千重犹豫,他没说话。 刚才他距离魏枳很近,早就看见了魏枳选择的是楚穹苍的方案。 西南方是活。 东南方是死。 魏枳自己选择了一条活路。 可是自己这关键性的一票,却要令他去死。 雪千重迟迟狠不下心,更提不起笔,他不想让魏枳死,他真的不忍心看魏枳白白去送死。 可是,如果魏枳不死,死的就只能是自己了。 雪氏一脉单传,自己死了,姑母和父亲祖父怎么办? 魏枳他是魔胎祸根啊,人人得而诛之,即便跟自己血脉相连,可终究……终究非我族类,不比自己,是雪氏的嫡出。 他的命怎么比得上自己的命贵重? 魏枳还要催他,但雪千重却在他开口之前,闷闷地吐出一句话: “我选东南方。” 第31章 何当击凡鸟 “早说能死?拖拖拉拉的。” 魏枳虽然吐槽了几句,但没再说别的。 “既然大家更愿意去东南方,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魏枳说完,又看了看雪千重:“这里面你的修为最低,你可以留在营帐内,我留一个人保护你。” “……” 听到这句话,雪千重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为他选择了一条死路,可魏枳却还惦记着他的安危。 “我……我没那么柔弱,我……” “修为烂成那个样子,还说自己不柔弱,真是见了鬼了。” 魏枳一句话又把雪千重惹恼了,气得雪千重大叫:“魏徽猷!你死了算了!你去死吧!” 魏枳白了他一眼,不管他的嘶吼,回头跟楚穹苍说道:“要不你留下来照顾他,我去打前锋。” 楚穹苍道:“我跟你一起去吧,那个阮世恩不是好对付的,他是大乘期高手,又通晓兵法,很棘手的。” “那就留下雪老将军保护他……” “我不要留在这儿,我跟你一起去。” 不等魏枳说完,雪千重很别扭地说出这句话。 魏枳一愣,瞪了他一眼:“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雪氏就剩你一个嫡系,你要是出了意外,外祖和舅舅岂不是要肝肠寸断?咱们两个闹归闹,但我可不想拿你的性命开玩笑。” “……” 魏枳说完这话,丝毫没注意到雪千重忽然变得通红的脸。 魏枳起身出门,打算整顿行囊和马匹。 将要入夜时分,魏枳和楚穹苍已经准备完毕,众将领出于保险起见,又派了三个经验老道的将军陪他们同去,剩下的四人留守原地。 魏枳是第一次行军作战,内心充满兴奋和激动,精力也十分充沛。 他和楚穹苍深入东南山谷,他们带领的队伍随他们埋伏在一处隐蔽的角落,他俯身观望山谷内的灯火,那些游骑兵在夜间还打着火把巡山。 那些炙热的火把犹如漫天星河,倾洒坠落于这块小小的山谷里面,星光点点,随着游骑兵的活动轻轻旋转,给人一种流动的美感。 魏枳第一次看见这么浩大的场面,一时间颇为惊叹。 可是惊叹之余,楚穹苍却提醒道:“弓弩准备好了之后,要瞬间点燃箭矢上绑着的火油,这些游骑兵的马都怕火,用火油箭对付他们最有效。” “一会儿等我一声令下,出手一定要迅速,不能有丝毫的迟疑。” 楚穹苍经验丰富,听他这么说,魏枳心中也感到一丝丝紧张,他认真地点点头:“好。” 楚穹苍说完,眼神一黯,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的手已经搭上了弓弦,弯弓拉满。 随着箭矢骤然划破长夜,尖锐的破空声穿透山野,顷刻之间,万箭齐发,近千只火油箭从四面八方锁定东南山谷,巨大的火光瞬间点燃山谷,那原本规律游动的星光瞬间被引燃成熊熊大火,一时间山谷中惨叫之声响彻云霄。 “有埋伏!有埋伏!” 山谷内响起游骑兵特有的号角声,悲切的号角声吹响丧钟,山谷中已经有很多游骑兵中箭,马匹受惊,很多人或丧命于火海或丧命于火油箭下,甚至有的直接死在马蹄之下,血肉横飞,身首异处。 楚穹苍发起进攻的号令,梁秋国的整个军队像是流进漏斗的液体,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渗入这个杀声震天的山谷。 魏枳虽然是第一次上阵杀敌,但丝毫没有新手的迟疑和对死亡的悲切,他早在平江仙那里拿到过“大捷”的保证,又急于表现,向魏渊明证明自己的实力,所以下手的时候毫不手软。连楚穹苍都暗暗惊叹魏枳的杀心和昂扬的斗志。 游骑兵虽然神武,但他们精心设计的偷袭的确令他们措手不及,战斗打响不过半个时辰,梁秋军所蹋之处皆化为焦土,血流成河。 “不要懈怠,放火烧山,只留一半人在这里搜寻残兵,剩下的人即刻跟我回本营,以免他们趁虚而入。” 楚穹苍思维敏捷犹如虎狼,深知兵贵神速、穷寇莫追的道理,眼看对方被杀得大败而归,却并不沾沾自喜,即刻喊住魏枳,拉着他就要离开这片山谷火海。 “枳哥,不要恋战,回去还有恶战。” “好!” 魏枳忍住杀意,同楚穹苍赶忙按照原路返回。 他们来的时候,带了一千精兵,方才战斗之中,只折损了不到一百人,剩下大约五百人留在山谷,剩下四百人跟随魏枳他们回大本营。 为了缩短回去的时间,他们在山谷附近提前准备了留守的马夫和一些士兵,替他们看守马匹和战车。 这些装备都被他们放置在一个比较隐蔽的小路上,以免被游山的游骑兵发现。 楚穹苍远远看见那些装备还在,心中暗喜,还以为游骑兵并没有发现他们。 “万幸!这些马车都在,赶紧上车!这里地势狭窄,虽然隐蔽,但也有被埋伏的风险,速速逃离!” 楚穹苍说着,拉魏枳登上战车。 可是,就在楚穹苍一只脚踏上战车的同时,魏枳忽然警惕地拉住了他的手,大喊一声: “且慢!不对!” 魏枳还没说哪里不对,他就看见楚穹苍的身后居然转瞬之间闪现出一点寒光,那点寒光迅速扩大,等魏枳逐渐看清的时候,才发现那点寒光居然是一把形如飞翔雄鹰的刀刃! 那把刀刃高速刺来,直击楚穹苍后颈! 魏枳手中的电刃顷刻之间出击,巨大的电刃凭空砍向那雄鹰般的刀刃,电光火石之间,兵刃相接,发出巨大的灵力波动。 楚穹苍虽然没受伤,但却被灵力掀翻,摔下战车。 “小心!”魏枳赶忙拉起他,楚穹苍心有余悸地爬起来,躲到魏枳身边,定睛一看。 那个原本攻击他的雄鹰刀刃在受到魏枳电刃的撞击之后,瞬间被打成两截,掉落在地,成为两截毫无生气的铁片。 “这是……” 楚穹苍惊出一身冷汗,大喊一声:“不好!这是阮世恩的‘何当鹰刀’!他来了!” 楚穹苍话一说完,魏枳也认了出来。 他虽然没见过阮世恩,却听过阮世恩的传奇。 阮世恩的名字跟他的家族联系非常紧密。 世恩,世受皇恩。 他们阮氏一直是金鸣国最耀眼最强悍的武将世家。 而阮世恩更是他们阮氏百年来难得的少年英雄,他跟梁秋国作战之时,虽不是百战百胜,但比起他们金鸣国其他望风而逃的酒囊饭袋似地将领,他阮世恩的确是强的没边,令每一个来自梁秋国的对手大伤脑筋。 用几个常跟梁秋国作战的将领的话来说,阮世恩有种“君子生小国,非君子之过”的遗憾。 谁也想不到,这个气数快要耗尽的金鸣国,这个烂泥塘,能爬出这样的金王八! 阮世恩是剑灵根,可以催动驾驭刀剑的灵根,这种灵根的攻击力仅次于雷灵根。 不过,阮世恩年纪比魏枳要大十岁,作战经验远比他丰富,这弥补了灵根的缺陷。 而且,阮世恩的剑灵根能催动两把毁天灭地的神武,一个就是这把“何当鹰刀”,还有一把名为“凡鸟剑”。 剑灵根修行者至高的本领就是人与神武合二为一,人与刀剑共存亡。 而阮世恩这个年纪,这个修为,肯定已经将这一步搞得得心应手。 故而,即便这把何当鹰刀断为两截,但只要阮世恩不死,这把刀刃还是会合二为一,毫发无伤。 果然,何当鹰刀落地的瞬间,立刻修复成完美的形状,在两人面前化为一只活生生的浑身燃烧着幽兰涩冷焰的雄鹰,飞向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个山岩上。 化为冷焰雄鹰形状的刀刃落在一个人的肩头,凭借火光,魏枳和楚穹苍看见了一个身形挺拔,身穿破旧但干净铠甲的青年人。 这人脚踏山岩,腰悬长剑,长发披肩,眉宇轩昂,英气勃勃,即便是在冷焰火的照耀下,仍旧正气凛然,一双漆黑的眼珠,迥然有神! 他的额头绑有一条红色的头巾,眼神中充满审视和居高临下的挑剔。 “你们两个谁是魏枳?” “……” 这是他跟他们说的第一句话,魏枳愣住,但还不等他说话,阮世恩忽然伸手指着魏枳:“你有雷灵根,你是魏枳。” “……” 魏枳没点头也没摇头,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一种被压迫的感觉。 这是由于对方身上滚滚的杀意导致的。 比如,像是平江仙、魏渊明等人,他们的修为虽然比他高,但绝不会对他形成这样的压迫感。 “我就是魏枳,你想怎样?” 魏枳按住蓄势待发的楚穹苍,站直身体,仰头瞪着这个无论是年纪上还是修为上都对他形成压迫的对手,毫无被狩猎的惊慌失措。 阮世恩看了看他,眼神很是平静,他的心里或许会感慨魏枳的勇敢,但是,即便他再勇敢,此时此刻,落在他的手里,过一会儿很快就会变成死人。 他虽然只有一个人,魏枳有四百多个人,可他并不觉得这些条件可以保护魏枳周全。 阮世恩一言不发,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凡鸟剑。 可就在这一瞬间,一个突兀的叫喊声忽然响彻山谷: “魏枳!别**傻了,他是来杀你的!跑!跑啊!” 声音熟悉,魏枳一愣,认出了那是雪千重的声音。 “?” 他怎么会在这儿? 雪千重当然是因为放心不下魏枳,才会偷偷跟过来。 但是,他跟过来的这个时机真的很有问题! 阮世恩立刻捕捉到他这一瞬间的错愕,手中刀剑齐出,迅猛攻向魏枳! “放箭!放箭!” 楚穹苍和周围的士兵早有准备,一时间四百人同时拉弓射击,箭雨漫天,飞向阮世恩。 可是,箭雨。 于阮世恩而言,不过是一场润物细无声的绵绵“春雨”。 阮世恩手中的凡鸟剑顷刻之间幻化出千万把一模一样的形象,刺向在场的百余名士兵。 很多士兵应声倒地,血流成河,惨不忍睹!可阮世恩却仿佛进入无人之境,那些箭矢落在他身边,就失去了力量,纷纷落在他的身边。 魏枳驾驭雷电,想要迎难而上。 可楚穹苍却摁住他:“跑!快跑!他是大乘期接近飞升期的高手,跟你天差地别,你不跑必死无疑!” 两人虽然都是大乘期,可大乘一阶的少年,与大乘九阶的强者还是有很大差距,起码魏枳可不敢孤注一掷,冲进这么骇然的箭雨之中。 “魏枳,往这里来!” 雪千重的声音再次响起,魏枳虽然不想这么做缩头乌龟,可他也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 他一咬牙,一跺脚,连忙循着雪千重的声音的方向跑去。 雪千重是木灵根,手中化出藤蔓,钩住魏枳和楚穹苍的腰肢,用力将他们拉到自己身边。 “你**的,你怎么在这里?” 魏枳聪明地像鬼,立刻就察觉到雪千重来的时机太过巧妙:“你**一直跟着我们?你怎么知道他要杀我?” “我……我担心你,然后……然后他都叫你的名字了,他不杀你杀谁?” “你**的肯定不对劲!顾不上了,快**跑!” 魏枳来不及跟他算帐,幸而雪千重来的时候,另带了一万兵马,做足了准备。 楚穹苍是火灵根,他使用法力,往阮世恩的方向砸了几个火球,试图挡住阮世恩的追击,可是阮世恩身影犹如鬼魅,手中凡鸟剑转瞬间化为万条长剑。 看到这一幕,魏枳气得骂道:“他讲不讲武德?他能化出这么多剑?还**打什么?” “他最高超的招数就是万剑归宗,这是他幻化剑术的极……” 极限两个字还没说完,楚穹苍忽然闭上嘴巴,眼睁睁看着他那把何当鹰刀飞速飞向他们。 “快点跑!来不及给你吹了。” 楚穹苍跨上骏马,拉着他们在山谷中疾驰。 魏枳其实很郁闷,他边逃命边觉得有些窝囊,说真的,他挺想跟阮世恩这种高手过招的,但是楚穹苍他们一直劝他跑,这就让他有些心痒难耐。 他回头想要恨恨地看一眼,结果不看不要紧,原本跟他们一起离开的雪千重居然因为修为太差,被他们甩下一大截! “*!这个讨命鬼!” 魏枳暗骂不好,何当鹰刀已经在雪千重头顶盘旋,生死攸关之际,魏枳第一反应是调转马头,飞身奔向雪千重的方向。 巨大的刀刃凌厉而强悍地旋转在雪千重的身后,雪千重能感受到对方澎湃的杀意。 完了,这下不用执行完任务,自己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雪千重来不及细想,就在他准备引颈受戮的时候,一道电刃来袭,硬是把那把刀刃再次打落在地。 魏枳已经下马,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挡在他的身后,帮他挡住了阮世恩的追击。 雪千重眼中有难掩的惊讶和愧疚,可身下马匹的速度太快,魏枳来不及看清他的表情,就与他错身而过。 魏枳眼看雪千重与他拉开距离,却没再跟上去逃命,而是站在原地,冷眼看向如影随形的阮世恩。 阮世恩找到他要猎杀的目标,不再追逐,停在距离魏枳不足百米远的地方。 夜月入钩,风声猎猎,两名大乘期的高手,在这片山谷的一个平地之上面对面地看着彼此。 魏枳抱着必死的决心,手中电流转动。 阮世恩眯起眼睛,看向魏枳,何当鹰刀修复如初,悬在阮世恩身边,只等主人吩咐,就要跟魏枳一决雌雄。 魏枳很紧张,他暗中攥紧了拳头,准备迎接这场恶战。 然而,就在这一刻,一阵清凉的夜风再次吹过,魏枳忽然在这血腥的原野上,嗅到一丝梅花的清香,是从阮世恩的身后袭来的。 此刻,阮世恩似乎也感到了异常,侧身一看,只见身后多了个额上饰有铰链,鬓边编着细辫子,身形修长,眼神冷静的白衣少年。 他们两个丝毫没注意到,这少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此时此刻,他们只听到那少年这样说道: “阮兄,请将此人留给我。好吗?” 第32章 七日 对方头戴铰链,十分青春年少,看起来跟阮世恩不是一个年纪,反而更像是跟自己一般大。 而且,铰链是一种在人界较为新潮的发饰,很多注重外表的少年都很喜欢这个饰品,比方说,雪千重就有一个,还常常戴着。 “二殿下也对我的猎物感兴趣了吗?” “二殿下”这三个字一出口,魏枳一惊没显然是反应过来,他的眼神飘到那白衣少年身上,口唇轻轻张开,判断出此人的真实身份。 ——在这个两国交界的战壕之中,能够被阮世恩敬称一声二殿下的,也就只有金鸣国的那位澹台素了。 所以,自己现在是?一对二的局势吗? 魏枳有些警惕,但同时,更多的是不解。 因为他隐隐约约能够从这两人的话中判断出,他们的关系似乎不是很好,而且对自己的“归属”存在矛盾。 此时此刻,梁秋国的营帐外刚刚结束几场鏖战。 东南方的战役打响之后,引起了山谷中很多金鸣军队的注意,由于常年驻扎在此,了解地形,他们很快就摸索到了梁秋国驻扎的营地。 好在他们早有准备,在接下来几场零碎的战役之中,纷纷大获全胜,伤亡很少。 不过,虽然是战胜方,梁秋军队的脸上却丝毫不见喜色,反而看起来有些忧郁。 因为,比起战争的胜利,他们更在意的一点是,他们的大殿下魏枳不见了。 雪千重坐在主帅的营帐之中,心绪混乱,一言不发,楚穹苍焦灼地走来走去,令原本就十分沉默的场景更显严肃。 “报——属下已经搜查过世子来时的路,一路上并未发现大殿下的身影,只有……只有这个……” 前去搜查魏枳下落的士兵匆忙赶回,手中捧着一样鲜血淋漓的饰物,楚穹苍和雪千重远远地看见血糊糊的一片,都吓了一大跳,连忙站起身来,争相去看。 好在,那东西只是一匹骏马之上的饰物,不是魏枳的“某块身体碎片”。 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同时,又都皱起眉头,只因他们都发现了,这是魏枳的马。 就在不久之前,魏枳还奋力驱策马匹,与他们一同疾驰在山谷之中,而现在,这匹骏马已经凶多吉少,而魏枳更是不知所踪。 “继续去找!继续去搜!找不到大殿下,我们就不回去!” 本次战役的主帅是雪氏的那位老将军,他与雪奉楼是同辈,是雪氏旁支所出,名为雪奉山。 他一声令下,那名前来通传的士兵立刻称是,转身离开房内。 雪奉山见营帐之中的气氛十分压抑,不由得主动站了出来,说道:“夜色已深, 将士们也十分辛苦,不如只留下我与世子守夜,其余的人暂且休息去吧。” 他跟雪千重是一家人,口中的“世子”当然是指雪千重。 众人也的确是困倦了,有加上他的吩咐,一时间都纷纷站起来,想要离开。 可偏偏是楚穹苍动也不动,愤恨地瞪了这些人一眼:“休息?你们还休息的下?我真是佩服死你们了!” “……” “大殿下如今生死不明,你们就这么心安理得的散了?他要是出了意外,他要是死了呢?我们怎么跟陛下与雪后交代?” 楚穹苍言辞激烈,一副要吃人的架势,大家都不敢跟他正面对视。 尤其是雪千重,他一听见楚穹苍发飙,立刻就变得十分心虚紧张,憋红了脸,大气不敢出,唯恐自己暴露,被楚穹苍生吞活剥。 “雪千重!” 雪千重越是遮遮掩掩,越是容易露出马脚,楚穹苍立刻调转注意力,攻击雪千重。 “干……干什么?” 雪千重强装镇定,但心里怕得要死,连声音里都透露着一股虚弱的劲儿。 雪奉山不知道雪千重的心思,还以为他是被楚穹苍吓坏了,连忙站出来替自家世子说话:“楚世子!楚世子何须动怒,我们世子年轻不懂事,不知哪里冲撞楚世子,还请楚世子……” “少**跟我装蒜!**!雪千重!你肯定有鬼!魏枳让你好好在这里待着,你带人跟踪我们干什么? 你出现地为什么那么及时?你怎么知道阮世恩要杀他?” “哎呀楚世子……” “脏手拿开!少**碰我!” 楚穹苍犹如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冲动地想要扑到雪千重面前。 雪千重强忍恐惧,大声说道:“我……我关心你们还不行?我救你们还有罪了?要不是我带人及时出现,你和魏枳早死了!” “放屁!那你怎么解释阮世恩要杀魏枳这件事?” “阮世恩自己说的嘛!” “胡说!他当时只是叫出了魏枳的名字,却没说要杀他!” “我猜……我猜的还不行?别问了!别问了行不行?” 楚穹苍听他这么说更来气,他冲上去抓住雪千重的领口,挥起拳头就要打他,可这里是雪氏的地盘,哪儿容得下他发疯,几个雪氏的武将一拥而上,将楚穹苍死死抱住,令楚穹苍动弹不得。 楚穹苍既窝囊又恼火,不由得大骂这群人无耻:“***!我告诉你们,魏枳没事也就算了,要是有事!我**告到人皇面前,让他们把你们全杀了!” “尤其是你!雪千重!别等我回到蕞都,等我回到蕞都,我一定想法子活剐了你!魏枳是为了救你才失踪的!你就**这么对他!雪氏有你这样的孬种,还不如断子绝……呜呜呜呜……” 楚穹苍越骂越难听,众人连忙强行捂住了他的嘴巴,将他强行拖了出去。 楚穹苍一离开营帐,帐中只剩下雪千重和雪奉山,雪奉山大致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也觉得疑点重重,加上雪千重此时此刻的表情十分古怪,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到:“世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雪千重本来就怕得要命,如今楚穹苍一离开,他情绪松懈,哭着大声嚷道:“他都走了,怎么你又来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那我又能怎么办啊!我当然比任何人都希望他活着,可是……可是算了,说了你们也不信,这事我管不了,你们修书给玉皇城吧,让人皇来定夺这件事,我一刻也不想管了!!!” 在魏枳失踪这件事上,雪千重既想赎罪,既感觉内疚,又颇感无能为力。 接下来的三天之内,他们又搜寻过魏枳的下落,但是却一无所获。 无论是魏枳,还是阮世恩,都像是山谷中的一缕风,从那夜之后,就莫名其妙地消失的无影无踪。 魏枳失踪的事,很快被上报给玉皇城。 加急文书传进凤魂殿之前,魏渊明正在凤魂殿内陪伴林憬。 林憬有孕之后,便一直住在凤魂殿,由雪中雒亲自照顾。 从霞粉楼事件至今,已经有三个月的时间了,而在这两个月之中,除了魏渊明夫妇两个,蔺貂寺,保胎女医,还有林憬本人之外,再也没人知道他有孕的事。 雪中雒对外声称,林憬因为私自出宫而被关了禁闭,不许出门。 而大家也信以为真,丝毫不知道林憬的肚子已经一天天大起来。 林憬孕吐的症状并不严重,这让魏渊明和雪中雒十分安心。 但或许是有孕的缘故,林憬食欲不振,吃不下任何东西,只是看一眼,就可以饱了。 “我又为长秋官开了几张方子,希望长秋官吃了药之后,能够缓解一些。” 女医今日也来看林憬,经过三个月的食欲不振,林憬比起当初还瘦了不少,人也恹恹的,很没精神。 “长秋官孕期厌食,或许继承自他的母亲,他母亲怀有他的时候,想必也有这样一个阶段。” “在民间,有很多这样的情况,往往女儿怀孕时的症状,跟母亲怀孕时的症状几乎一模一样。” “嗯,是这样,我记得清璃怀有多罗的时候,也不爱吃东西,甚至还很挑食,总要去蕞都的一个菩萨庙里讨甜菓子吃。” 女医的话勾起了魏渊明的一些回忆,他笑着摸摸林憬垂头丧气的小脑袋,说道:“你知道吗?那个菩萨庙里供奉的就是多罗菩萨,那个甜菓子是那里的女尼们做的,起了个名字,叫做多罗菓子,所以你娘才会给你起名字叫多罗。” 魏渊明说完,轻轻刮了一下林憬的鼻子。 林憬靠在雪中雒温暖的怀抱里,撑着赖床不起的身体,软绵绵地哼了一声,说道:“那我现在喜欢吃葡萄,我的宝宝可以叫葡萄吗?” 不说葡萄还好,一说葡萄,雪中雒就板起脸教训他,叮嘱他:“等会儿,话说回来,你不能再吃葡萄了,上次都吃得胃酸了,还敢吃?” “嗯……” 林憬有些心虚地低下头,说道:“我听话,那我不吃了。” 林憬这样说完,又小声嘟囔了一句:“但是我觉得葡萄真的很可爱,我希望篾篾也能够喜欢,对了,父皇、母后,篾篾什么时候能够回来?我真的很想他。” “上次……蔺貂寺传信说,他也很想我,但他还不知道我怀孕的事。” “我可以写信给他吗?求求你们了,我就写一封信。” 林憬伸出一根手指,频频哀求。 自从霞粉楼之事过去几个月,两人对他的态度逐渐好转,林憬又恢复了那副撒娇求饶的本性,也不再遮掩自己对魏枳的想念。 魏渊明和雪中雒对视了一眼,随后异口同声地说道:“不行!” 林憬十分失望,眼神更加哀怨了。 魏渊明本想哄哄他,安慰他几句,但恰逢这时,蔺貂寺缓步进入室内,语气略显焦灼地说道:“陛下,奴有要事需禀报。” 魏渊明闻言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随即站起身,跟他走出内室。 林憬看他们神神秘秘的,忍不住问雪中雒:“父皇他们要说什么呀?怎么神神秘秘的?” 雪中雒拧起眉头,也在仔细思索,显然,她也很好奇。 而她很快也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压抑下唇角的情绪,安慰林憬道:“母后也不知道呢,母后出去瞧一瞧,你在这里听话。” 雪中雒这样说完之后,赶忙走出内室。 然而,刚离开林憬的房间,她就迎头看到脸色复杂的魏渊明和蔺貂寺。 看到他们的表情,她心中暗暗吃惊,询问道:“怎么样?是望风谷那边来消息了吗?” 显然,她也知道望风谷那边的那场刺杀。 “他……他结局如何?是……是死了吗?” 很难想象,一个母亲,会对自己的孩子,报以那么大的仇恨与敌意。 这个因奸.辱而出生的儿子,令她近二十年来坐卧难安,羞愤难当,如坐针毡。 她几乎无时无刻不希望他彻底消失。 “望风谷那边传来消息,只说他失踪了。” “……” “至于是死是活,暂时还没有定论。你……” 魏渊明话还没说完,雪中雒眼中的泪水早已摇摇欲坠,她不等魏渊明说完,便绝望地摇了摇头:“不会了,不会成功了……从小到大那么多次都被他躲了过去。而且平神仙说了,他这次一定会大捷的……他会活着回来的。” 说话间她眼中的泪水悄然而落,难以言喻的痛苦,令她美丽的容颜增添了几丝破碎,看上去更加惹人怜惜。 “可是我不甘心!我真的很讨厌他!我就不信他能是不死之身!每次只要一看见他,我就会想起……想起那个人……” “没关系,阿雒,没关系的,你忘了,我们原本就做了两手准备的。你放心,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好吗?” 魏渊明扶住轻轻颤抖的雪中雒,纵使雪中雒此刻沉浸在悲伤而屈辱的往事之中,却也被他所给予的力量安抚地平静下来。 雪中雒随后在侍女的陪伴下离开,前去整理仪容,以免被林憬发现端倪。 魏渊明看她走远了,才转身看向蔺貂寺:“从事发至今已经找了几天了?” “回陛下的话,已经找了半个月了。” “找半个月都没能找到他,又何况是在阮世恩的手下,就算不死,恐怕也已经重伤。” 魏渊明略做沉吟,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你即刻传我的旨意回望风谷,说再给他们七日的时间,七日之后如果仍旧找不到魏枳,就全当他为国捐躯,死在望风谷之中了。” “……是。” “你记得找几个暗卫,四下散布魏枳失踪的消息,说的越严重越好,让大家误以为他死了更好。” “是。” 魏渊明说完眼神幽暗地看向前方。 “我们的计划能不能顺利实施,就全看这七日了,如果七日之内无法找到他,那么我会在朝廷之上,宣布他的死讯,同时正式宣布皇储的人选,册封魏桢为太子。” 第33章 箴言 蔺貂寺闻言连忙点头称是。 可是,他未免又想到了林憬,犹豫再三,还是询问道:“陛下……长秋官那边……” 魏渊明垂眸,神色平静地说道:“我会安排人告诉他的。” 七日之后,魏枳依然没有被找回,梁秋国驻扎在望风谷的军队只得按照魏渊明的旨意返程。 从望风谷到蕞都有一个月的路程,在此期间,林憬仍然不知魏枳失踪这件事。 腹中的孩子越来越大,林憬的小腹已经被顶出一个明显的弧度。 林憬手上的伤已经全好了,他现在一有时间,就会拿起自己的针线筐,为自己的宝宝缝制新衣。 其实,这种小事,内务府的人也会帮他操办。 可是,只要一想到他和魏枳的宝宝能够穿上自己亲手做的衣服,他整个人都会感到特别幸福,特别满足。 “小葡萄,我要给你的衣服上绣很多很多小葡萄。” 雪中雒经常不在凤魂殿,很多时候都是林憬跟自己肚子里的宝宝自说自话。 这一日,林憬照旧在起床后,为孩子缝制衣服,打发时间。 一个久违的声音却忽然从内室的门框边传来: “长秋官!” 声音清脆而急切,但林憬不必抬头,就立刻认出了那个声音! “青奴?” 林憬先是惊讶,随后便惊喜地起身,看向青奴。 多日不见得青奴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区别,在霞粉楼事件之后,她因为包庇二人偷情,而被罚去冷宫值守。 林憬一直心存愧疚,不止一次恳求雪中雒放过她,但雪中雒一直对这事保持沉默,故而林憬也不知道她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怎么样?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在冷宫有没有受苦?有没有欺负你?” 听林憬这般关心自己,青奴很是感动,主仆相见,分外感慨。 “长秋官,我在冷宫没有受苦,雪后一早就关照了那边的姑姑,没有让我做粗活,而是找了个小房将我软禁了起来,吃喝都没有克扣。说是惩罚,其实反倒是比当差还轻松,只是不得见人罢了。” “不信你看我的脸,这几日都吃胖了。” 青奴说起自己的冷宫之行,眼中毫无惧色,甚至还有心情调笑,这让林憬放心了很多。 然而,就在青奴说完这话没多久,青奴的笑容忽然凝固,眼睛落在林憬的小腹上。 “长秋官……你……你的肚子是?” 林憬稍微有些尴尬,但马上,他就清了清嗓子,红着脸说道:“是……是从霞粉楼回来那天被查出来的,孩子现在已经有……四个多月了……” “……” 青奴的心中其实早就有了答案,但是,当她真的听到林憬这么回答,她还是难免吃了一惊,一双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林憬看不太懂的心疼与惋惜。 “长秋官……” 林憬看她表情沉重,还以为她是生气自己最终还是走上了未婚先孕的路,他小声辩解道:“没事的青奴,父皇母后他们已经知道我怀孕的事了,而且中秋节马上就要到了,到时候篾篾也就会回来,我们到时候就……” “长秋官,你……不知道吗……”青奴开了口,却又觉得有些冒犯。 而林憬听到这句话,也疑惑地闭上了嘴巴,看着青奴,问道:“怎么了?” “你……不知道大殿下他……他回不来了吗?你全然不知吗?” 青奴的话犹如当头棒喝,林憬大脑一片空白,瞬间觉得自己像是听不懂别人说话一样,眨着眼睛,只看见青奴的嘴巴张开又闭上,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 “大殿下在望风谷的时候,遭到了金鸣国将领阮世恩的截杀,至今不知所终,已经一个多月了,只怕凶多吉少,你……” 青奴话还没说完,林憬的眼神已经全然空洞,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此时已经是盛夏,但这个内室却冬暖夏凉,即便是这样热的天,他也会感觉很凉爽,但偏偏是这一刻,室中那似有若无的凉风却令他觉得刺骨! “长秋官?长秋官!” 林憬无法接受这个消息,蓦然跌坐在床边,随后,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珠帘,怎么都止不住。 他深知青奴不会拿魏枳的生死跟他开玩笑,但他仍是宁愿相信,一切都是假的。 “我不信……我不信……我要见父皇和母后……不可能的……他不会出事的……” “他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的,连师尊也说了,他会大捷归来,还有千重,千重不是也去了吗?雪氏的将领跟他都相熟,怎么可能会见死不救?千重呢?千重回来了吗?我要去见他!” 林憬像溺水的人一般,死死抓住青奴的双臂,怎么也不肯接受这个真相。 青奴看他失魂落魄,心中也很是难受,她忍不住说道:“长秋官,都已经一个月了,这世上没那么多奇迹,而且……雪世子,早就回来了。昨天,去望风谷的人都已经回来了,他们不会再去找大殿下了,大殿下他……他现在,在陛下与雪后的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 “昨日……上朝,陛下封赏了从望风谷回来的将士,然后……公布了大殿下的死讯。” “……” “陛下昨日还说,大殿下之死,令他甚为伤怀,如今已经不能上朝,暂时将朝中事务交给二殿下处置,让二殿下代为监国。” “……” “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此举,是打算立二殿下为储君。” 本来听青奴说起魏枳失踪的时候,林憬还只是悲痛欲绝。 但随后,当听她说起人皇雪后公布死讯,册立储君开始,林憬的脸色上却多了几丝警惕与迷茫。 “你说什么?” “?” “殿下只是失踪,又怎么可以将他当作死人来看待?难道不是应该继续去找他吗?” “另外,父皇为何非要这个节骨眼上册立储君?殿下为金鸣国所害,难道不应该调转精力,找金鸣国报仇雪恨吗?” 林憬在感情上虽然糊涂,但在政治嗅觉却比青奴灵敏。 青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而就在她沉默之际,一旁的林憬忽然抓住了箩筐中的剪刀,用它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长秋官!你……你做什么?快放下!” 青奴被他的举动吓地脸色苍白,手足无措。 林憬第一做这种以死相逼的事,他其实比青奴还要慌张,整个人都颤抖不止。 但是,为了探寻答案的真相,他还是咬牙维持镇定:“去……去给我找父皇和母后,你就告诉他们,倘若殿下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长秋官,你别这样,我……我马上就去找他们。” 青奴不敢怠慢,拔腿就去喊人,很快,魏渊明和雪中雒便迅速来到了林憬的房间。 看见林憬眼含泪水,轻轻颤抖,强装镇定的样子,本来焦急无比的魏渊明反而忽然放下心来,放缓脚步,慢慢逼近林憬。 林憬其实很害怕,他已经露怯,魏渊明当然看得出来。 林憬随着他的步步紧逼而寸寸后退,最后,他几乎是求饶般地威胁道:“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我就自杀。” “陛下……”雪中雒眼看林憬已经被剪刀戳伤,颈间已有鲜血流出,心中不忍,连忙轻声呼唤魏渊明,让他别再逼迫林憬。 “你要自杀?” 魏渊明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憬,十几年来,他一直扮演着慈父的形象,温文儒雅,直到今日,才正式向林憬展露出一颗凶猛的野兽獠牙。 “你要是想死,我不拦你,但你要是死了,你腹中的孩子也要跟着去死。” “……” “多可怜啊?他还没来到这个世上看一眼,就被你剥夺了生命,跟他的父亲一样,化为一抔黄土……” 魏渊明贵为人界之首,绝非温声软语的好好先生,两句话,就拿捏住了林憬的要害。 林憬本来就很害怕,如今,又记起腹中的骨肉,一颗勉强坚定的心,更是被魏渊明恐吓到摇摇欲坠。 “他没死,殿下没有死……求求你们,再去找找他……” “他不会死的。” “我不想用我的性命来要挟什么,或者,你们不去找他,让我去也行。” “我现在已经是他的人了,我不能看他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好不好。” 林憬哭出声,紧握剪刀的手更是缓缓失去力量,跟着他一起颤抖。 “你们先出去。” 魏渊明没有同意林憬的请求,反而让雪中雒和青奴先行出去。 雪中雒很担忧地看向林憬,最后,她选择留在此地,并对青奴说道:“你出去吧,仔细看着附近,不要让人接近这里。” 青奴屏气凝神,连忙撤退。 而等青奴走后,魏渊明则冷笑一声,将故作坚强的林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找了个距离林憬很近的位置坐下,然后伸出手,对林憬说道: “拿来。” 是问他要剪刀。 林憬哭着摇头。 魏渊明失去耐心:“我有一百种方法夺下你的剪刀,你乖乖给我。” “给我!” 魏渊明加重语气,不等林憬松手,一旁的雪中雒快步走过来,一把夺下了林憬的剪刀,远远丢在地上。 “多罗!你这是做什么?你去找他有意义吗?你觉得你能找到他吗?” “他在望风谷,被金鸣国的高手所害,整个军队几乎倾巢出动都没能找到他的尸骨,你一个毫无修为的人,去了又能有什么用?” “可是……可是我不相信他会死。他不能死……他死了我怎么办?”林憬泣不成声,边哭边摇头。 一旁的雪中雒连忙把他搂在怀里安慰,可另一旁,始终默然看着这一幕的魏渊明却冷声说道:“他死了又如何?他死了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又有什么可哭的?他的命是他的命,你的命是你的命,他死了你还有我们,还有孩子,你照样得活下去。” “陛下……”虽然雪中雒也不希望魏枳能活下来,可这么刺耳的话,她却不想让林憬听见,这对从小受她娇养长大的林憬而言,太过残酷了。 “多罗,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魏枳刚来到蕞都时,宁织锦他们对你们说过的话?” 原本还在哭泣的林憬,听到这话,显然怔了一下,随后摇摇头。 他不记得了。 宁织锦对他们说过很多话,有好有坏,他都没有放在心上。 “那时候,宁织锦曾经说过这样一个谣言,他说,魏枳并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你才是。” “?”林憬茫然地睁开泪眼,望着魏渊明。 “现在,我告诉你,他说的都是真的。” “!”林憬错愕,他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犹如五雷轰顶一样,全然僵在原地。 “你的母亲名叫清璃,曾是御吾身边的一个金盏奴,在三界大战之前,我偶然与她相识,并跟她暗生情愫,珠胎暗结,才令她怀有了你。而御吾为了报复我,便掳走了我的未婚妻,也就是你的母后,他对她施加淫.辱,这才令她怀有了魏枳。” “我实话告诉你,如果你的母亲不是金盏奴,你生下来的时候没有奴印,我一定会将你堂堂正正带回蕞都,让你做我的皇长子,而不是认下魏枳这个魔胎,让他鸠占鹊巢,替你享受十几年的荣华富贵!” “我养你到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给他洗手作羹汤,让你做围在他身边嘤嘤啼哭的鸟雀的!” “我为你,向群臣做了那么多周旋,改了那么多律法,为你的将来和婚事费尽心思筹谋,是为了让你有朝一日堂堂正正地尊贵地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魏渊明说着,大约有些气愤于林憬的执拗,他站起身,不甘地说道:“当初之所以给你和魏枳订下婚约,为的就是你二人都不算是名正言顺的皇族。” “我原想着,孩子的性格总是会变的,我觉得只要把他留在身边精心教养,他总会变得跟魏家的孩子一样温和谦逊,温柔有礼,谁知他还是死性不改!不仅像小时候一样刁蛮莽撞,意气用事,对你更是不加尊重,挥之即来,呼之即去!” “我养你到这么大不求别的,但求你好好尊重自己,保护自己,你到好,为了他要死要活,现在连孩子都有了!” “我不妨告诉你,去望风谷这件事,全然是我安排的,阮世恩也是我安排的,为的就是杀了这个孽障!这个孽障一日存在,一日就会对储君的位置垂涎,一日就对你存在隐患!” “我绝不会将魏氏的江山托付给他,更不可能把你交给他糟蹋!你现在就好好给我待在宫里,把孩子生下来,我会在宣布他的死讯之后,给他设立一个衣冠冢,然后封他一个‘哀太子’的谥号!” “至于你,我会给你一个‘太子妃’的名分,让你为他守寡。到时候,你孩子也有了,名分也有了,地位也有了,还要他干什么?他死不死活不活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魏渊明这一席话可谓肺腑之言,他很少会跟林憬说这么多话,可是现在的林憬真的一点儿也听不进去,他的思维全然只停留在那一句,“那些谣言都是真的”那里。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轰地一声,像是崩塌的雪山,往昔十八年的一切,在这一刻犹如纷飞的雪片,片片向他来袭,让他痛不欲生。 他尖叫一声,捂住耳朵,大声说道:“听不懂!我听不懂!我只要殿下!我不做什么太子妃!他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好!是你们给他希望,让他去争夺储君的位置的!” 他只是大声了一会儿,复又小声地哀求着:“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大声,我也知道,那不是你们的错。但我求求你们……不要再伤害他了,就算你们不想给他那个位置,也别杀了他……而且,我从小也只知道要嫁给他,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求求你,父皇,父皇……你派人去找他好不好,我不跟他胡闹了,他是个好人,他没有诱骗我,是我主动勾引他的,错全都在我。你找人去救救他,你救救他……起码让他活着行不行,我不嫁给他了,我可以乖乖把孩子生下来,好好保护自己……求求你,求求你……” 林憬说着,轻轻挪下床,去拽魏渊明的袖子。 他不那么说还好,一那么说,魏渊明越发光火:“你听听你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不知所谓!放开我!” 他说着,想要挣开林憬,林憬毫无防备,被他稍微用力,顿时跌坐在地,疼得脸色苍白。 雪中雒连忙走上去将他搀扶起来,可起身之际,她却看见林憬的衣裳下摆,涌现出殷红的鲜血。 第34章 素素登场葡萄消失—有公告在作者有话说,涉及时间段修改 魏渊明也没想到自己的力气这样大,竟将林憬掀翻在地。 好在林憬的胎相此前都很平安,即便见红,也并未危及胎儿的性命。 “救救他……救救他……” 林憬始终紧握雪中雒的臂膀,直至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魏渊明对林憬执迷不悟的态度尤为生气,离开内室之后,他几乎咬牙切齿地说道:“他已经疯了!他没救了!” 雪中雒:“……” “我绝不允许他再接触魏枳,哪怕有朝一日魏枳能活着回来。” 魏渊明说完,传令给蔺貂寺:“你去传一道旨意,让羽林卫将魏枳的画像张贴在城门,严密盘查近来的出入人口,凡是有貌似魏枳,或者自称皇长子逃生归来的人,全部押入天牢,仔细盘问,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蔺貂寺闻言,心中一凛,有些犹豫地看了看一旁的雪中雒,雪中雒面色无悲无喜,显然也默认了自己这个儿子的结局。 蔺貂寺心中同情更甚,可本性的忠诚,令他选择无条件遵从帝后的命令。 短短一个月内,魏渊明先后正式册立了储君,又赐予了林憬位份。 前者尚且还好些,后者却引发轩然大波。 林憬毕竟是个金盏奴,在绝大多数人看来,就算魏枳死了,但他仍有皇长子的身份在,林憬还是配不上他。 许多朝臣纷纷向魏渊明上书,但得到的回复却是,如果还有哪位大臣为一个死去的皇子鸣不平,他不介意恩赐他们的子女去给魏枳殉葬,让他们在地底下做一对门当户对的鸳鸯。 魏渊明借用这种手段,终于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加上魏桢被册立为储君,众位大臣多数趋炎附势,忙于巴结这位刚刚上位的太子,因此没过多久,魏枳的事,就渐渐被按了下去。 除了有几个貌似魏枳的倒霉蛋被下了天牢,接受了很多盘问之外,其中唯一受到切实性伤害的,好像只有林憬。 在这种悲喜交加的局势之中,林憬厌食的症状越发严重。 起初,他还会苦苦哀求魏渊明和雪中雒,但后来可能是觉得他这样太烦,所以他们便拜托女医在他常吃的药里增添了一些安神散,林憬每次吃完药,都昏昏欲睡,长此以往,躯体和精神都受到影响。 即便天天被锁在凤魂殿不得见人,不得活动,但体重不增反减,连胎儿都跟着受累,原本稳妥的胎相也出现了问题,三天两日见红。 其实,除了林憬对魏枳的“死”感到痛苦之外,其实还有一个人,迟迟放不下这件事。 这个人自然就是雪千重。 只要一想到自己帮助魏渊明骗过魏枳,而魏枳又因为救自己而死,他就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个东西。 他们雪氏也有在羽林卫中当差的高官,他经过打听,很快就得知了魏渊明的那条暗令。 一想到有很多与魏枳貌似的人跟着受罪,雪千重就越发哀怨于魏渊明的冷血无情,父子一场,即便没有亲缘关系,即便厌恶于他,也不至于……不至于这么赶尽杀绝吧? 雪千重不知道魏渊明做了这样的事能不能睡得着,反正他是不能,他甚至无法原谅自己,连往常出门寻欢作乐的兴致都没有了。 他向魏渊明告假,说自己身体不适,前往距离蕞都很近的一个名为密城的地方休养。 雪氏在密城有私宅,雪千重住在那里三四天后,又觉得放心不下魏枳,暗中托人前去望风谷一带探索魏枳的踪迹。 他原本对魏枳的生死是不抱期望的,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暗中派去的密探在一个月之后,竟带回了好消息! 说在望风谷附近的一个城堡之中,遇见了自称魏枳,且向他求助的人,只不过,那时候的魏枳似乎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与另一个年轻人同行。 雪千重得到这个消息后大喜过望,他也顾不上魏枳究竟是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总之,只要魏枳能活着,他就已经很开心了。 雪千重花了重金,托人接魏枳回家,同时,他怕魏枳被羽林卫的人发现,特意嘱托密探,让两人稍作易容,先到密城落脚,再从长计议。 魏枳从失踪到现在,过去已经有五个月,将近半年的时间,正常人都不会觉得他还能活着回来,但事实上,他不仅回来了,而且还带着一个跟他一样大的少年共同回到了蕞都。 魏枳秘密返回密城的这一日是一个秋夜,夜风习习,寒凉入骨,这导致魏枳不得不披了一件很宽大的斗篷用来抵御风寒。 魏枳一进门,褪去易容,一张令人讨厌而英俊的面孔看起来有些消瘦,但好在还是活生生的。 雪千重差点儿就喜极而泣,冲上去拥抱魏枳了,直到魏枳看见他之后,立刻掐住了他的脖子,骂出的第一句话就是: “雪千重!我***!老子差点死在外面!” “……” 算了,没死就行,也不必抱了。 雪千重好不容易挣开魏枳,再三确认魏枳没事,这才向他询问,这些日子都去做什么。 “还说呢!那个阮世恩跟有病一样,当时你逃走之后,我本想跟他决一死战,谁知忽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魏枳坐在雪千重身边,一边喝茶,一边用脚尖点了点那个少年的方向。 雪千重的注意力这才被魏枳带来的那个人所吸引。 对方从进门之后,就脱去了长袍,端端正正坐在一旁饮茶。 “他是?” 雪千重不解,迷茫地看向魏枳。 魏枳提起对方的时候,表情稍显得意:“战利品。俘虏。” “?” 雪千重听到这个解释,更茫然,不过……很快,他的目光就落在少年的衣服上。 今夜很凉,但对比起魏枳衣着的单薄,少年身上的衣服又多又厚,同样是夹袄,少年身上有两件,魏枳却一件都没有,看来是魏枳把自己的衣服让给了他。 雪千重跟魏枳认识多年,深知他不是个温柔体贴的人。 即便是林憬,可能也很少能感受到他的特意照顾,而眼前这个人…… 雪千重再次将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生出一股莫名的敌意:“他谁啊?还战利品?你给我解释清楚,你少带呜呜呜呜呜……” “走走走,我先带你去其他地方说。”不等雪千重说完,魏枳已经勾住了他的脖子,鬼鬼祟祟地把他带到比较隐蔽的地方,压低声音说道,“你小声些,说出来吓死你,他就是澹台素,金鸣国的那个二殿下。” “什么?” 雪千重险些咬着自己的舌头,魏枳连忙堵住他的嘴巴,说道:“小声点儿,怎么这么莽撞?那天我跟你们分开之后,幸得他相救,不过,我们两个随后都受到了阮世恩的追杀,我们为了逃命,离开了望风谷,被那个变态追到了很远的地方,所以才跟你们失去了联系。” “啊?什么?他不是金鸣国的人吗?阮世恩杀他干什么?” “嗯……我听他说,是因为他兄长的缘故。他的兄长澹台浅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嫉贤妒能,心眼只有这么大一点儿,他一直很嫉妒阿商的能力,而阮世恩又是澹台浅的亲信。” “阿商这次前来望风谷,名为作战,其实是被澹台浅精心做局,想让阮世恩趁机把他给杀了……” 听着这个熟悉的剧本,雪千重脸色一白,有点儿心虚。 不对啊,这个阮世恩未免有些离谱,合着这一次望风谷之行,他一个人接了两份订单?杀魏枳也杀澹台素这两个倒霉蛋? 雪千重来不及琢磨这个,他的注意力倒是被对方的那一声“阿商”给吸引了。 “等会儿,你管他叫什么?” “阿商啊,这是他的小名,跟多罗一样。你知道他为什么叫阿商吗?我告诉你是因为……” 雪千重才懒得听他解释他为什么叫阿商,他翻了个白眼,说道:“我不感兴趣,你先闭嘴,你扯的太远了。所以我总结一下,你们两个就是为了躲避阮世恩的追杀,所以跟我们失去了联系?你们一下子就跟我们失去了五个月的联系?这五个月你们一直在逃亡?没干别的?” “喂!阮世恩很强的好吗?我们也是在逃亡的过程中迷了路,经历了很多困难和挑战,要不是我们两个一路上相互扶持,相互照顾,我们两个早就完蛋了。” “那现在呢?你回来了,他又是怎么回事?他不应该回金鸣国去吗?为什么反而跟着你回来了?” “这个……”魏枳难得在雪千重面前表现出遮掩的情绪,这令雪千重警铃大作。 “我刚才也说了,在过去的五个月里,我们相互照顾嘛……而他在金鸣国又受兄长排挤……我们两个觉得有些同病相怜,家世嘛也还相当,所以我们就在一起了。” “什么?\"雪千重一声怪叫,表情都扭曲了。” “这次回蕞都,我想带他找父皇和母后赐婚。” “你跟他逼婚?那多罗呢?” “多罗就还是多罗啊,你激动什么?多罗又不是我的妻子,而且他早就做好准备,知道我们之间会有这么一个人的。” “……” “唉,你真是大惊小怪,何况我已经跟阿商说过多罗的事了,阿商说了,他可以接受多罗,你一个外人少操心这个。” 魏枳丝毫不把林憬当回事。 雪千重在最初的恼火过后,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样,咬牙切齿地问道:“魏枳,你在过去的五个月里,就什么消息都没听见吗?” “?”魏枳面露疑惑之色,“消息?什么消息?” “你……你这个蠢货!” 雪千重看他丝毫不知情的样子,大为震撼,同时,又有些内疚。 “我告诉你,你别再做娶别人为妻的美梦!” “在你消失的几个月里,陛下已经正式宣布了你的死讯,册立了魏桢为太子,还把多罗许给你做妻子,为你守寡。” “你现在自己都百口莫辩,混乱成一团,怎么还敢沾染澹台素这个麻烦?” “你说什么?”魏枳几乎听不懂他所说的一切,这些天他一直游荡在外,有家难回,却不知家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哎!我没法儿跟你解释了,你快把他打发走,想想怎么回去面对你自己的事。你那儿来那么多同病相怜?哪儿来那么多赐婚赐爱?多罗现在才是你的正经妻子,快叫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雪千重话刚说完,轮到魏枳气急败坏:“怎么能这样?我是失踪了不是死了!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册立储君?为什么要把林憬塞给我?这一切都是误会!我现在就赶紧回玉皇城!我要去找父皇和母后,把这些事全都说清楚!” 魏枳说着,转身就要走。 雪千重听他这么说,急得跳脚,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拉住魏枳,苦苦同他哀求道:“够了!够了!我的祖宗!你现在万万不可贸然回玉皇城!别说是玉皇城!就是蕞都也不行!” “我自己的家为什么不能回?”魏枳反问,反而把雪千重难住。 他当然不方便把魏渊明的那条暗令告诉魏枳,不然魏枳肯定是要跟魏渊明翻脸。 “我……我不方便给你解释,反正你,你现在是个死人的身份,你回蕞都,万一他们认为你是假冒的呢?” “笑死了,我就是我,怎么假冒?就算守卫不认识我,父皇和母后还不认识我吗?林憬还不认识我吗?” “你……哎!不是!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雪千重急得跳脚,有种有苦说不出的窒息。 “哎!算了,谁让我之前对不起你,是你救了我!” “这样吧,我给你想办法,让你能顺利回宫。” “不过我有言在先!见到他们之后,先别提澹台素的事,林憬现在才是你的妻子,你少给我弄出停妻另娶的丑事!” 是夜,凤魂殿。 以往安静凤魂殿今夜格外嘈杂,已经被禁闭了足足有八个月之久的林憬因为频繁见红,而诱发早产,仅仅让一名女医前来接产显然是不够。 雪中雒连忙传唤了几个稳妥的产婆来帮忙,但当几个时辰之后,孩子被战战兢兢的产婆抱出来时,雪中雒还是倒吸一口凉气,屏住呼吸,往后退了一步。 “雪后……这……奴婢们已经尽力了,小世子他……他刚生下来,就断了气。我们……我们……” “林憬呢?他怎么样?知不知道这件事?” 魏渊明此刻尚在勤政殿有要事商议,故而现场只有雪中雒陪伴林憬。 “长秋官……长秋官已经知道了,孩子一生下来,他就知道了。” 雪中雒听到这话,心中仅存的侥幸也荡然无存。 她连忙快步走进内室,而此刻的林憬正表情呆滞地躺在产床上,汗水打乱了他的发丝,让他看起来分外憔悴。 “多罗……”看到林憬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雪中雒赶忙握住他的手。 八个月大的孩子已经成型,体重也不轻,生育之苦,林憬一点儿也没少受,但生下来的,却只剩一团没有气息的肉块。 “葡萄也没有了。” 林憬的手上既有汗水也有血水,红彤彤的,都是用力过后,指甲划破手心留下的血痕。 林憬想放声大哭,但仅仅是生下那个孩子,就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连嚎啕地为自己哭一场,都做不到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 “篾篾不见了,我不能去找他。” “现在宝宝也没有了,我也留不住他。” 说到这里,林憬忽然狼狈地皱起五官,眼泪汹涌地掉下来: “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他还会回来吗?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要是他在就好了……我不要做什么大殿妃了,我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第35章 回宫 林憬的孩子来的悄无声息,去的也悄无声息。 凤魂殿外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凉,林憬产后的病也一日比一日重。 “长秋官长期被拘禁在内室,不得出门,心情原本就不好,加上孩子夭折,心情更加郁结,陛下与雪后不妨放他出去走动一下,再这样下去,他的身体只会越来越糟糕的。” 从孩子夭折之后,林憬的话越来越少,时常喜欢坐在床边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魏渊明和雪中雒试着跟他交谈,可林憬偶尔只是动动睫毛,或者抬抬头,此外,再也不给他们任何回应。 “出去也好,反正孩子都没有了,也不必遮遮掩掩的了。”魏渊明半是屈服半是无奈,“你素日无事,就陪多罗外出走走,不过,不要离开凤魂殿。” 这话是对雪中雒说的。 雪中雒这段时间也顾不上其他的,只是一门心思照顾林憬:“放心吧,我会带他散心的。” 魏渊明听她这样说,心中稍显安慰,随即说道:“我也会早些下朝,过来陪伴多罗的。” 林憬的病,说到底与魏渊明派人截杀魏枳有关。 魏渊明也没想到林憬对魏枳能在意到这种地步:“唉,是我教坏了他,早知如此,我就该听你的,不要把他许给魏枳。” 魏渊明想起他们小时候的过往,尤为遗憾,当初林憬曾哭着要求离开魏枳,雪中雒也恳请过取消他们的婚约,但那时候的魏渊明对魏枳仍心存一丝怜悯与期望,故而还是心软,以至于十几年后,遗祸于林憬。 “这件事不能全怪你,我也有不好的地方,你只说让他放下魏枳,岂不知他从小就被我当作魏枳的妻子来培养,所学之事,不是针线女红,就是烹茶煮饭,琴棋书画。他的眼里只有魏枳,从小只会围着他打转,如今忽然告诉他,他做这些都没有意义,一时半刻,他肯定是难以接受的。” “渊哥,我知道你爱屋及乌,因为清璃而偏疼于多罗,希望他不要重走清璃的路,可是……你未免有些心急了,魏枳失踪,对他的打击已经很大了,加上你又那么着急地跟他说了身世的事,拘禁他,他只怕更加崩溃。” 雪中雒想了又想,还是把自己这几天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魏渊明听到这话,略作沉吟,似乎也觉得自己操之过急。 “你说的没错,我亦是关心则乱。” “……” “可是他毕竟年轻,魏枳在他心里虽然有重要的位置,但我不信他忘不掉。蕞都中不知有多少英俊儿郎,风光美景,荣华富贵……我要让他明白,凡此种种,于他而言,都比一个死人要有趣的多。” “我会尽快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魏渊明说完这话没多久,隔日便真的派蔺貂寺为林憬寻找一些有趣的事物。 起初,蔺貂寺为林憬寻找了很多奇珍异宝,但林憬兴致缺缺。 后来他又设法给林憬带来一些小宠物,比如猫儿兔子以及小型的动物。 这些小宠物比那些珠宝更吸引林憬,林憬的注意力终于有所偏移。 蔺貂寺给林憬找来一只滚白的狮子猫,一只长耳兔子,一对西施犬,其中大多数都是刚刚足月,很需要人来照顾。 林憬失去孩子后,尤为伤怀,便将精力都放在了照顾这些小动物身上,整个人不再像从前那样颓废,眼神中也渐渐有了一些光彩,只是还不怎么爱说话。 雪中雒暗地观察着林憬的状态,并暗暗为林憬的改变而感到开心。她私下又托蔺貂寺帮林憬找几个熟悉宠物饲养的人来陪伴林憬,诱导林憬社交,主动跟别人说话。 而蔺貂寺动作也很快,三日后的一个清晨,当林憬晨起,准备去花园看望宠物时,却意外在魏渊明专门为他搭建的“兽房”中,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秋日的清晨布满薄雾,林憬踏过石子路上潮湿萎顿的落叶,披着一件宽大的披帛,来到兽房门前,不料还不等踏入兽房,就隐隐约约看见那房门的大门是被打开的。 林憬惦记着房中的宠物,怕它们受寒,连忙快步跑过去,想要关门。 可是,当他来到房门前的时候,却看见室内多了一个身穿白衣,长发束起的少年。 说是少年,可这人的眉宇中又带有一种与少年截然不同的稳重与温柔。 像是一堆闪耀的钻石之中,忽然混进了一块碧色剔透的玉,既与那璀璨的东西相得益彰,又因其独特的温柔夺人眼目,令人觉得深邃迷人。 “长秋官?” 对方的声音低沉且温柔,一双碧色的眼眸中浅含笑意:“还记得我吗?” 林憬先是一怔,下意识地吐出一个称呼:“十哥?” 是林惋。 他曾在平宅见过几次,在被魏枳欺辱过的第二天,他曾与他度过过一段快乐的时光,做了一艘小船。 “长秋官好记性。义父听说长秋官近来喜欢饲养宠物,便派我来帮助长秋官侍弄兽房,我方才正在帮忙加固兽笼,不成想惊扰到长秋官了。” “不曾……不曾惊扰,我以为是风把房门吹开了。” 林惋说话的时候,会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渐渐清寒的秋天,似乎也被对方这关切又得体的交流方式给温暖了起来。 林憬最近几天,已经很久都不曾说话了,可不知为何,面对林惋的时候,他总能被对方诱导着倾诉起来。 “十哥……还懂得侍弄宠物吗?” “会一些,但不及机关之术精通,说起来长秋官也已经很久没去过义父那里学习机关之术了。” “长秋官无聊的时候,尽可来找我,哦对了……我还有给长秋官带来的礼物。” 林憬听到这话,又是一怔:“礼物?” 他与林惋算不上相熟,他觉得自己好像够不到足以被对方送见面礼的资格。 但林惋却从随身的一个工具盒子里拿出了一只四四方方的木盒,随着林憬将那个木盒放在地上,这只四四方方的木盒忽然发生了变化,在落地的瞬间,变成了一个身形窈窕,栩栩如生的木头美人。 那美人身穿宽大的舞服,裙摆飘逸,发髻高束,身缀珠宝璎珞,锦带环绕,怀抱琵琶。 巧妙的是,这个木头美人,竟会使用她灵巧的手指,弹奏琵琶。 “嘉景,向少年彼此,争不雨沾云惹。奈傅粉英俊,梦兰品雅。金丝帐暖银屏亚。并粲枕、轻偎轻倚,绿娇红姹。算一笑,百绯明珠非价。” 美人且唱且跳,声音婉转娇媚,令人听了之后,无一个毛孔不觉得舒畅。 “是《洞仙歌》?” 林憬觉得有趣,且辨认出了歌曲的名字。 《洞仙歌》是蕞都中最风靡的乐曲,也是林憬很喜欢的一首曲子,这首歌曲的大意是描绘了一对年轻恋人共处一张床榻,相互依偎倾诉心事的画面。 很容易让林憬想起自己和魏枳缠绵榻上,耳鬓厮磨,细说心事的过往。 可如今……魏枳已经不知身在何方。而且…… 林憬正要伤感,林惋修长的手指忽然扣住了美人的头颅,眼前的木头人忽然发生了变化,在一阵细微的咯吱咯吱声之后,这个美人忽然化为一只矫健有力的凤凰,傲然展翅,飞上半空,盘旋在兽房的上空。 林憬从没见过这么精巧精彩的机关设计,一时间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那只凤凰的精细程度不亚于那个美人,甚至这个凤凰还是彩色的,上面镶嵌了金玉,毛色描绘鲜艳,如梦似幻,在晨光熹微穿透薄雾之际,随着斑驳的光影在室内飞来飞去。 凤凰的灵动吸引了兽房中小动物的注意力,无论是狮子猫还是西施犬都被凤凰的身影和声音吸引,变得尤为兴奋,雀跃不止,以往冷清的兽房立刻变得热闹起来。 林憬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东西吸引,兴奋地问林惋:“十哥!这是什么?你做的吗?好厉害。” “是我做得,但这算不上厉害,只要将机括组装起来,很容易达到这个效果。” 林惋说着,显然捕捉到林憬情绪的变化,他不动声色地问道:“长秋官有兴趣组装的话,我可以送长秋官一套。” “可以?送我一套吗?”林憬显然是感兴趣的,但又怕自己做不好,“可是,我……我很笨的。” “无妨,长秋官可以再考虑一下,反正这个现成的玩意儿已经是长秋官的了。” 林惋说完,轻轻拍手,那只凤凰落在林憬的手心,林憬近距离看清了凤凰的构造,一时间被这个小玩意的精致程度惊地咂舌。 林惋一上午在兽房忙碌了很多工作,除了帮林憬加固了兽笼之外,还教林憬辨认了一下兔草的种植跟收割。 林惋比他年长,性格也稳重,林憬自然而然对他生出敬佩之意,林惋临走之前,他主动鼓起勇气说道:“十哥,你再送我一套吧,我想试试,组装一下。” 林惋哦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林憬会这样说,他笑着看向林憬,眼中没有任何嘲讽或者质疑,他不像那些人一样,认为林憬是金盏奴,做不好这一切。 毕竟他自己也是金盏奴,眉心也带有那种形似鹿角的印记。 “长秋官喜欢,我就明日给你带来。” “嗯!” 林憬使劲儿点点头。 林惋隔天果然给林憬带来了一套机括零件,林憬手很巧,林惋看得出来,并没加以指导,只是任由林憬自由发挥,这种放任的态度,令林憬感到很自由,他费了两天时间,总算组装起一个完整的木盒,那个木盒可以化成美人,也可以化成凤凰。 林憬很开心,从那之后,每天他都会将两只木盒化成凤凰的样子,放飞到天空之上。 自己则跟着那两只凤凰,慢慢地走,轻轻地追。 此时距离他丧子刚满一个月多点儿,他已经可以下地自由活动,甚至轻轻跑动。 而魏枳在此期间,仍是没能回到玉皇城,问起雪千重,雪千重也只是推说,让他再等等,再等等! 魏枳一面忧心自己的储君之位,一面又担忧澹台素的去留,一天几乎要骚扰雪千重十几次。 雪千重不胜其烦,最后只得铤而走险,跟魏枳说道:“别吵我了!我眼下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你乔装打扮成我的侍从,随我去凤魂殿请安,趁我请安之际,你速速前往广阳殿找林憬,只要找到林憬,林憬自然会认出你,抓着你不撒手,到时候他们就没法子把你打发走了。” 这个主意虽然很烂,但的确是个可行方案。 “我与蕞都的羽林卫那边相熟,他们应该不会盘查我的人,你一路上给我老实些,见了林憬也别大吼大叫吓着他,知不知道?” “还有!不许给他提那个什么澹台素!” 雪千重一路上千叮咛万嘱咐,魏枳被迫换上仆役地衣服,低眉耷眼地点头。 他换上了仆役的衣服,跟身穿朝服高冠的雪千重站在一起。 雪千重身高稍微矮一些,但戴上高冠之后,显然拉长了比例,看着比低眉顺眼的魏枳体面一些。 “啧,你穿这身下人衣服也蛮合适。” 雪千重忽然想起了魏枳的身世,意味不明地讽刺了一声。 魏枳闻言,冷冷睨了雪千重一眼,挺直脊背,露出冷峻的眉峰和冰冷的眼神,居高临下地冲雪千重耳畔说了一句:“自然,咱们两个谁是贵族谁是奴隶,旁人一眼就可以分辨地出。” “滚!不许站这么高!弯下腰!低下头!”跟站直身体的魏枳一比,雪千重那种出众的气质立刻大打折扣,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狗。 雪千重骂归骂,但还是提心吊胆,任劳任怨地将魏枳带进了宫。 所幸一路上的羽林卫看到雪氏的马车后,都纷纷避让,这让雪千重松了一口气。 到凤魂殿之后,雪千重使了个眼色,让魏枳赶紧去找林憬。 魏枳抓紧机会,赶忙找了个地方,将早就准备好的宫人服饰套在身上,往自己的广阳殿溜。 可惜,他离开玉皇城太久,早就不知道那本属于他的广阳殿已经归魏桢所有,而林憬更是被迫移居,被软禁在主殿之中。 魏枳绕了几个来回,都没找到林憬的下落, “奇怪,林憬到底去哪儿了?” 魏枳不得其法,有些焦灼。 眼看雪千重请安的时间都快要到了,他只能咬咬牙,先往主殿的方向去。 可是,就在离开广阳殿,准备往主殿走的小路上。 一阵刺耳的喧闹声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好一个你的宫殿,如今谁人不知,二殿下才是广阳殿的主人,大殿下已经死了,你一个贱奴出身的摆设似的玩意儿,还真当自己是大殿妃了不成?” 提起大殿妃这三个字,魏枳忽然站住了脚,循声看过去。 第36章 尊严与羞耻 林憬一个人站在那儿,垂着头,穿着雪白的丧服,戴着孝,远远看过去,人比以前更瘦了。 他的对面站着一对主仆,都是女孩子,其中一个身穿华丽的裙装的女孩子,看起来应该是主人,头上别着一支流苏步摇,气急败坏的样子,正在对林憬发脾气。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我道歉!” 林憬今天也在追着凤凰散步,不留神,就离开了主殿,来到了广阳殿附近。 他想在自己住过的地方看一看,所以在这里站着的时间比较久。 他忘记了操纵那两只凤凰,结果其中一只不小心撞到了这个女孩子的发簪,以至于惹得对方大怒。 林憬第一时间已经道歉了,可对方似乎在认出他是林憬之后,而显得尤为盛气凌人。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可以赔给你。” 其实发簪并没有坏,只是撞得歪斜了一些,扶正就好了。 “赔?你赔得起吗?这是二殿下送给我的新婚礼物,天上地下只有一只,你拿什么赔?” 对方不是别人,正是此前被宁织锦家送到魏桢身边的那个旁支所出的嫡女,名为宁雅慈。 随着魏桢成为储君,她的位分也趁势得以擢升,被封为良娣。 “……” “再说了,你一个金盏奴碰过的东西不知道有多脏多晦气,白给我我也不要。” 林憬被她说得脸色苍白,其实他想争辩一句,你们现在住的广阳殿还是我住过的,可你们还不是照样在住? 可是他没有说,一方面他确实冲撞了对方,一方面他根本没有精力跟她吵嘴,也没有胆量跟这位货真价实的贵族少女起冲突。 宁雅慈骂了半天,见林憬始终怯怯地,不敢说话,一时间觉得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很是无趣。 她举起手想要打林憬两下出气,可身边的侍女连忙拉住她,说道:“主子,别跟他一般见识,陛下和雪后都疼他,把他打坏了,只会给咱们惹麻烦!” “哼!” 骂也没反应,打也打不了,宁雅慈的脸上阴云密布,但也只能恨恨作罢。 “晦气的东西,权当是我倒霉,我告诉你,以后不许来这附近,听见没有?” “……” “说话!” “听见了。” “真讨厌,明知道自己是个扫把星,还到处乱逛,我看魏枳就是被你给克死的!一天到晚不得安生,谁挨着你都没好结果。” 宁雅慈说完,撞开林憬,趾高气扬地带着侍女离开了现场。 她们走的时候,随手打开了其中一只凤凰,木头做的小玩意儿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 林憬等她们走远了,才敢把碎片捡起来。 这只凤凰是他自己组装的那只,他辛苦组装了两天,玩了不到三四天就什么都没有了。 剩下林惋做得那只木头凤凰还在他身边盘旋,跟他一样,形单影只地游荡在这深宫之中。 他把碎片收在一个手帕里,想要带走,可起身之前,又想起少女说过的话。 她说,魏枳就是被他给克死的。 所以,在大家心里,就是这么看自己的吗? 是了,她说得也没有错,娘是因为生他而死的,魏枳爱过他随后消失地无影无踪,就连辛苦孕育孩子也死了。 对啊,自己怎么没有考虑过是自己的问题? 可是,自己真的这么不祥吗?父皇收养他的那年,还打过胜仗,说他是福星,给他起名叫林憬,这么美好的名字。 为什么呢?为什么现在就成了这样? 林憬想不通,又觉得很是内疚,他无法起身,蹲在地上呜咽着哭起来。 耳畔有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可林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全然没注意到这件事。 “多罗。” 魏枳叹了一口气,弯腰蹲在林憬身边。 距离近了,他甚至可以看见林憬单薄脊背上清瘦的肩胛骨,这些日子,他的头发也没有好好修剪,显得又厚又干枯,像他的精神一样萎顿。 林憬捕捉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可他一开始,并没认出魏枳的声音。 直到他抬起因为恸哭而变得艳红的五官,隔着朦胧的泪水,模模糊糊看见魏枳的时候,他仍旧没有看清楚他是魏枳。 魏枳本来酝酿了很多话要跟林憬说,无论是逃亡的过往,还是澹台素,他曾想全部告诉林憬的。 可真当他看清林憬的悲切时,那种呼之欲出的坦白,却在这一刻变得哑然,他的眼里只剩下一个脆弱的林憬,多可怜呀,自己不在的时候他一定受过很多委屈吧? 魏枳想着,伸手擦了擦他的眼泪,忽然展开双臂,将林憬抱住。 林憬骤然落在这个怀抱里,先是惊悚,他挣着想要逃。 可魏枳却把他勒紧了,时隔将近一年的时间,他又拥住了自己曾经的爱人:“别跑,是我……是我回来了。” 林憬整个人僵持,他不可置信地扬起脸,看着眼前易容的魏枳。 魏枳看他有些怔愣,连忙卸去面具,看着林憬,轻轻亲了他一下:“是我!你以为是谁?” 林憬像只不肯变得柔软的猫,直挺挺地僵立在魏枳的怀里,像是在辨认眼前的一切是不是一场梦。 直到魏枳亲在他脸上的湿润,那些想念,渐渐渗透他的皮肉。 林憬这才如梦初醒,忽然埋下头,什么都没说,圈住了魏枳的脖颈,闷闷地哭了起来。 他哭得没有声音,但魏枳胸襟前地一片很快就被打湿了。 他的嘴巴张开又闭上,想说些什么,他最想说的当然是宝宝的事,在他离开蕞都的这段时间里,他的身心险些追随魏枳和宝宝去死,他难捱地等候他,自责地指责自己,没有保护好宝宝。 他想把这一切都告诉魏枳,他想要魏枳安慰他,抱抱他,跟他说这不是你的错,我已经回来了,你没有克死我,宝宝可以再有的,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为我争取过,努力过…… 他想听见魏枳说很多很多话给他。 可魏枳还不等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向他们来袭,一队羽林卫悄无声息地将他们包围,魏枳警惕的皱起眉头,抱紧了林憬。 然而,当他抬眼一看,却在那些羽林卫簇拥的中央,看见了魏渊明和雪中雒严肃而阴沉的目光。 凤魂殿里,还燃放着素馨花香,殿中景致如旧,但魏枳这一次,却以被押解的情形按在殿下,而殿上则是并排坐着的魏渊明和雪中雒。 “不要杀他……不要……” 林憬抱着魏枳的胳膊,死守着失而复得的恋人,弱小的他在那些羽林卫面前头一次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任凭他们怎么拽都不肯松手。 魏渊明寒着脸看着殿下的乱象,最后把目光落在心虚的雪千重身上。 “你私自掉包了自己的侍从,把他带进来的?” “……” 雪千重觉得自己呜呼哀哉,委屈地哀嚎:“姑母救我!” “杖责八十,拖下去!” 羽林卫立刻挟持住雪千重,雪千重哭着骂魏枳,蹬魏枳:“老子倒**血霉了!你这个讨命鬼!八十杖能给我打断气!” “别!别打那么多……” 雪中雒很是尴尬,她知道魏渊明很生气,可也不能看雪千重被活活打死。 魏渊明恨恨地看着她,雪中雒哑口无言,但又挣扎:“二十杖行不行?” “四十!你坐下!” “……” 雪中雒乖乖坐下,不再讨价还价。 雪千重痛苦哀嚎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雪中雒在心里把雪氏的祖宗问候了个遍,希望他们保佑雪千重能挺下这些杖责。 料理了外人,魏渊明终于把目光落在魏枳身上。 等魏枳如实将自己如何失踪,乃至遇到澹台素的事说完。 魏渊明基本可以判断,魏枳尚且不知道自己派阮世恩截杀他的事,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你的话说完了?” “是。” 魏枳点头,等着魏渊明说下一句话。 可是魏渊明却始终没再开口,这让所有的人都感到很窒息。 魏枳想了又想,膝行向前,以一种恳求的姿态,微声说道:“父皇……我知道,我这次作战失利,失踪在外,丢了脸面,可是我……我终究还是回来了。” “我知道储君之位已经定下,但是……但是那是在我不在的情况下……” 魏枳想提起重选储君之事,可当他迎上魏渊明不容置疑的目光,他清楚地意识到,如果自己再说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他从小就很在意魏渊明的态度,一直很执着于储君之位,这次失踪,实在是大意失荆州,令他措手不及,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失去储君之位。 “父皇……我……我自知已经错失机会,但是……但是儿臣在外流落之时,全靠澹台素与我相互扶持,方能活命。” “眼下,他已经随我回到梁秋,儿臣希望能够册立他为大殿妃,给他一个名分。” “……” 说这话的时候,他忽然感到胳膊一紧,是林憬攥疼了他。 他回身看了林憬一眼,林憬表情漠然,眼神空洞,像是受了些刺激,不知所措。 魏枳有刹那的抱歉,他流落在外那么久,林憬肯定很记挂他,为他不知道受了多少苦,如今他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别的人取代他,他心里肯定会很难受。 但是,眼下他已经失去了储君之位,只能从长计议。 澹台素在金鸣国尚有势力,有一支军队,有地位和权势,如果自己跟他结合,完全还有力量与魏桢抗衡,即便魏桢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可要等魏渊明死还有很长时间,他未必能够笑到最后。 何况平江仙曾经说过,自己他日会问鼎三界,成为霸主,他不信自己会就此落败,无法翻身。 自己一定要抓住任何机会,如果自己真的选了林憬,认下自己跟林憬的婚事,那他将失去一个强有力的助力。 他还没等到魏渊明说话,一旁的雪中雒率先坐不住了,她起身,愤怒地指责魏枳:“不行!要什么名分?什么澹台素?你现在已经有大殿妃了!那就是多罗!” “我不管他是什么皇子,世子,公主,郡主!反正有我在一天,他就别想做这个大殿妃!” “……” 雪中雒的恼火在魏枳的预料之中,魏枳不甘地看向一旁的魏渊明:“父皇……” 魏渊明眼神阴暗,神情看不出喜怒。 一个魔胎孽根,自己出于怜悯才瞒天过海、委屈自己的亲生儿子才收留下的孽种,现在正在自己的面前大言不惭地要退婚,娶别的人,来顶替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一刻,魏渊明真想把他活活掐死,片片剐了。 “林憬。”魏渊明没直接表态,而是看向林憬,“你什么想法?你愿意跟魏枳退婚,让澹台素来做这个大殿妃吗?” 林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从小到大,他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之际,他却忽然觉得有些恶心,连空空荡荡的小腹,都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与酸涩。 他有口难开,可魏枳却容不得他犹豫。 “多罗……你说话!” “……” “多罗,你放心,阿商知道你的存在,他保证会好好对待你的,他在金鸣国的素华娘娘面前发过誓,绝不会薄待你。” 素华教是金鸣国的国教,其中素华仙子则是金鸣国至高无上的神只。 凡是在素华娘娘面前发过的誓,必须遵从,否则天打雷劈,粉身碎骨,无一例外。 “多罗,你说话啊,你放心,他是如假包换的男子,不会生养,到时候,你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 “……” 可是我的孩子刚刚没有了。 林憬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窒息过,那种好不容易被按下去的丧子之痛忽然被提及,再次戳穿了他的心。 “回父皇母后的话……我愿意,只要……殿下能够开心。” 林憬说完,忽然垂下头,像是失去了全部的力气,那一刻,魏枳的胳膊似乎不再能给他任何力量,他有些消极地放开了他。 但魏枳却因为喜悦,兴奋地拥住了林憬。 “放肆!你这个混账东西!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有没有尊严!知不知道羞耻!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位置你拱手相让!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魏渊明怒喝一声,前所未有的暴怒。 他起身的时候掀翻了殿上的桌台,台上的清茶飞扬,溅到林憬面前,像是当众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骂他没有底线,毫无尊严。 魏枳被魏渊明骤然卷来的怒火吓了一瞬,脸上的喜悦也僵持住,眼睛先是看向魏渊明,又打转回来看林憬。 林憬脸颊烧红,憋了半天,才有些冒犯地扬起头,向着魏渊明,露出他额头的奴印,以及垂泪的面孔,恨然说道: “可我哪里有尊严?哪里还有羞耻?” “……” “莫为金丝雀,便做捧盏奴。金盏奴哪个不是这样?金盏奴有什么尊严?有什么羞耻?” “……” “如果我有尊严,有羞耻,我应该能堂堂正正地做人,骑着骏马,乘坐车辇,光明正大地从蕞都的京畿大道风光走过……可是这一切,我都没有……你自己……不是也很清楚吗?” 第37章 唇枪 一席话,正中魏渊明的眉心,殿上殿外,都气氛诡异,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的清。 “多罗!你说什么浑话!快给你……” 雪中雒来不及让林憬道歉,魏渊明的怒火已经冲冠,爆裂的气息澎湃而来,殿中剑光骇然,六柄长剑骤然凌空而出,凤魂殿上凡是接近魏渊明的摆设皆被这澎湃的剑气所伤,顷刻间化为齑粉。 魏渊明是剑灵根。 而且是现存皇族中仅存的剑灵根。 他五个亲生儿子之中,除了林憬没有灵根之外,余下的四个都是木灵根。 这件事一直是魏渊明的憾事。 遥想当年,他正是凭借剑灵根与那一身通天的修为,在玉皇城外力压神权,击败御吾,扬名天下,成为三界瞩目的无上人皇。 从林憬出生的那一刻,魏渊明就发誓要好好对待这个与心上人结合才的来的宝贝,可他没想到,十几年后,这个宝贝却自轻自贱,要将自己所得之物,拱手让人。 “所以你这是在怪我?” “怪我没有给你体面的身份?怪我教坏了你?怪我薄待了你?委屈了你?” 魏渊明怒不可遏地质问林憬。 “谁说你没有尊严?你跟魏桢他们一样,被我和你母后娇养着长大,我亏欠你了吗?你说出这样的话来气我!” 林憬被他澎湃的怒火灼伤,讷讷地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你想也别想!我就是把澹台素杀了,把他碎尸万段了,我把魏枳杀了!也不会让他取代你的位置!” “还有你,魏枳!金鸣国的国都在江渺,距离蕞都不过三千里远,你再敢提这件事,我可以立刻让羽林卫把那里踏平!这世上既有金盏奴,也不缺一群亡国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着什么主意!你想借澹台素的势,你想篡位!我告诉你,你死了那条心!我就算死,也不会把皇位传给你!你这个畜生!林憬为你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你倒好,拍拍屁股出去玩了一圈,带个不知狗头猪脸的皇子来充正房!我告诉你!你打错了主意!” “我给你三个时辰的时间,去把那个澹台素打发了,你不打发他,我叫人打发他!” “你敢!”魏渊明过于直白的话撕下了他的善,也刺伤了魏枳的自尊,魏枳几乎是泄愤般地大吼一声,但随即他就注意到自己的这句“你敢”太过放肆了。 魏渊明果然更怒:“你问我敢不敢?你现在就想篡位不成!我现在就杀了你!” 魏渊明说话间,六把飞剑立时破空而出,直刺魏枳,魏枳自然不能束手待毙,顷刻间引动天雷,殿上一时间白光炽烈,雷声电光剑气交织,矗立百年的宫殿摇摇欲坠,发出痛苦的呻吟。 “住手!快住手!” 雪中雒无法阻止这场骇然的作战,连忙来到林憬身边,保护住林憬。 “都够了!不要再打了!” 雪中雒很难描绘自己的心情,一面是自己依赖如血亲的丈夫,一面是自己厌恶的亲生儿子,她私心里其实是希望丈夫可以全然取胜的,但当魏枳真的处于下风,被魏渊明恐怖的飞升期修为死死压制,六剑高悬于顶,生死旦夕之际。 她听见魏枳吐出鲜血,不甘地质问:“凭什么!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 “从小到大!你们喜欢魏桢,偏心魏桢!只因他比我更内敛谦和。你们不愿意让我继承皇位,我可以接受!但我只有一句!我这些年来就当真那么不如他吗?除了他更温和讨你们欢心,他哪里比得过我!你们做事未免太过分了!” “我究竟是不是你们的儿子?你们凭什么偏心到这种地步?连我要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都叫做篡位?你既然那么担心我,不如就此杀了我!也免得长夜漫漫,记起还有我这么个逆子!” 魏枳此刻既有被羞辱的恼火,又有一种被恐怖力量压制的绝望。 他忽然松手收回法力,六把飞剑顷刻间刺向魏枳。 危急关头,雪中雒手中的离愁草忽然迅猛攀援而出,钩住了魏枳的身躯,将他从剑下拽离。 “?”魏渊明猛地看向雪中雒,眼中饱含难以置信的神色。 而魏枳死里逃生,也极为恍惚,似乎不敢相信,是母亲救了自己。 一瞬间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雪中雒身上。 雪中雒神色赧然,怀抱林憬,一股钻心的耻辱像是穿过十几年的岁月,又钻回她的记忆之中。 强迫,羞辱,绝望,自卑……各种难堪的情绪犹如细针,根根将她扎得遍体鳞伤。 “不要打了……不要杀他,是我……不该把你带到这个世上。” 魏枳:“……” “母后……” 林憬看到雪中雒垂泪,伸手帮她擦拭,雪中雒按住林憬的胳膊,看着林憬,这个并非她亲生,却与她极其亲密的孩子:“魏枳,你走吧……” “!” “若你认为,我们薄待了你,你就离开蕞都吧。” “我们不强留你,也不强迫你娶林憬了,你愿意去那里就去那里,带着那个澹台素,你们一起走。” “如果你无处可去,就去沙泾州吧,你外祖和舅舅会照顾你的。” 雪中雒说完,想起自己方才的心软,却又难受万分,恨自己的心软和那突如其来的母性:“走……” “……” “走啊!快走开!” 雪中雒不愿再看魏枳,魏枳在原地沉默片刻,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看着魏枳离去,林憬眼中饱含泪水,他想去追,但雪中雒却拉住他:“不要去,陪着我,不要再去找他。” 林憬在两人之间略作抉择,最终选择留到雪中雒身边。 密城的雪宅中,一个安静的厢房中,一个少年,一盏灯火,构成一个还算温暖的画面。 澹台素吃过晚饭后,就收到了来自宫中的信儿,让他尽快搬出雪宅,不然羽林卫会亲自上门,“请”他离开。 “魏枳呢?” 面对宫中派来的信使,澹台素显得很有耐心,并不因为这个消息太坏而展现出一丝一毫的气馁。 他甚至还有心情逗弄房中的一对小兔子,那两个小兔子只有拇指大小,是产自金鸣国有名的珍珠兔,特别可爱,也养不太大,吃饱之后,圆鼓鼓的,很是可爱。 “殿下自进宫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 “看来,是人皇与雪后不甚喜欢我。” 澹台素修长干净的双手挑逗着兔子的下巴,喂它们好吃的干草。 “你回去告诉雪千重,或者是宫里的人,就说我要见魏枳最后一面,才肯离开梁秋。只一面,三个时辰,应该足以办到。” 澹台素说完,转身看着来使,表情没有丝毫的恳求,也不像一个落败者,他的表情始终保持清冷,仿佛像他理智的思绪一样。 “劳烦信使为我转达,好吗?” 澹台素说着,转身又去看自己的兔子,好整以暇的姿态,一点儿也不像一个介入别人婚姻不成的第三者。 信使略显为难,但也没有做太久的逗留,很快就回去复命。 “哼,这个澹台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你去回话,就说魏枳不见他。” 消息传到魏渊明面前,魏渊明尤为气恼,恨不得立刻将这个逼宫的第三者就地处决。 “且慢,依我说,这个澹台素在这种情况下还想见魏枳,只怕还对魏枳犹有幻想。” 一旁的雪中雒倒是有不同的看法,她回头跟那名信使说道:“你去跟那个澹台素说,说我们同意让他们两个见面,请他入宫来吧。” “阿雒……” 魏渊明很是担心,雪中雒却对他安慰一笑:“无妨,这种后宅之事,我比你料理地清楚。” 雪中雒说完,垂头看向跪坐在地毯之上,仰头看着她的林憬。 “你留在这儿,看我怎么跟他说,这件事,毕竟是你们三个之间的事。” 林憬有些犹豫,也很紧张,显然他并不敢跟那个传说中的澹台素相见。 他在魏枳的口中那么好,那么优秀,出身那么高贵,自己怎么敢跟他站在一起,任魏枳比较。 魏枳在凤魂殿跟魏渊明大战一场之后,心气折损,又无处可去,只能暂住偏殿,陪被揍地骂天骂地,骂爹骂娘的雪千重看病。 雪千重被打得血肉模糊,对魏枳比中指:“我恨你。” 魏枳没搭理他,整个人显得十分落寞,十分沉重,也不像来时那么轻松愉悦。 雪千重看他心情不好,骂他也没意思,反而有些同情地叹了一口气,安慰他:“跟你开玩笑的,我不恨你,你高兴点儿。” 他怎么高兴地起来? 就在魏枳沉默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说道:“大殿下,那位澹台皇子来凤魂殿了,雪后请您过去。” 魏枳闻言,嚯地起身,不可置信:“谁?” 因为没给澹台素要到名分,他甚至不敢去见澹台素,没想到他自己却来了。 “澹台皇子想要见您最后一面,雪后也应允了。” 最后一面,看来他知道了。 魏枳忍不住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但马上,却又觉得像是丢人,又坐回了原处。 他现在不想见澹台素。 他清楚地明白,如果自己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出现在澹台素面前,那么将来,这一幕,将会永远地刺痛着他,刺痛他落魄狼狈的心,而这与他天生的强悍与自视甚高的尊严全然是违背的。 所幸偏殿与主殿之间,只有一墙之隔,他大致可以听见主殿的声音。 澹台素身穿白衣,带一个精巧的木笼来到风魂殿。 他在人界颇有薄名,魏渊明和雪中雒也是听说过的。 尤其是魏渊明,他曾以为自己和澹台素会以一种觐见的方式相见,却没想到以这么尴尬的情景相见。 殿下的澹台素风致楚楚,静静伫立在他面前时,犹如一支带有暗香的寒梅,一双寒潭似地眼睛中,饱含着一种介乎于温柔与冷漠两种极致情绪之间微妙平衡。 尽管他这一刻看起来还算乖顺,但魏渊明可以看得出,这并不是他的本性。 澹台素的目光毫无怯意,他的目光在殿上的人中挨个看过,人皇、雪后这都是魏枳跟他提过的。 至于……当他把目光锁定在雪中雒身边的那个人身上时,他的眉头不动声色地微微闪现出一根竖纹。 魏枳也跟他提起过林憬,他提起过他的温柔小意,也不避讳自己对他的依赖。 澹台素心中曾经无数次描摹过林憬的容貌,但真当他看清林憬的容貌时,却有点儿惊诧于林憬的脆弱。 林憬匆匆地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瞬,他又很快低下头,像是不敢跟他对视,手指交叉,很自卑的样子,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澹台素读出了他眼眸中的无助和难过。 澹台素在那一瞬间多少有点儿嘲讽自己,竟要从这么可怜的家伙身上夺取为数不多的爱情。 “衔月君,我认得你的母亲。” 在行礼之后,魏渊明还没说话,雪中雒倒是先开了口。 “往昔先皇还在的时候,我曾去金鸣国,那时候你的生母曾给我做过牵马的宫婢。不曾想一别十数年,你已经出落成大人了。” 雪中雒开口就不是很客气,以一种十足的上位者的姿态开了腔。 澹台素的生母地位不显,的确是一个硬伤。 魏枳在偏殿听到这句话,有些忧心地站起身,唯恐澹台素觉得冒犯。 雪千重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这个动作,心中暗暗为林憬抱屈,别人骂林憬的时候,也不见他挺身而出。 好在澹台素听了这话,仍是不卑不亢,甚至还有心情微笑道:“雪后还能记起我的母亲,看来我母亲侍奉地不错。” 他过于从容的态度,令雪中雒稍显意外,不过,在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给对方形成压力之后,她加紧了攻势: “你的生母的确很有分寸,但我看你可就未必了。” “如你所见,你想要见魏枳一面,可魏枳却不肯出现,这足以说明,你在他心中算不得什么重要之人。” “我要是你,从进入这个宫殿开始,就会离开。” “哦?仅仅是因为事不遂愿,就立即溃逃,这样看来,雪后您的一生,还是顺遂之事太多了。” “大殿下爱惜面子,故而不愿让我看见他狼狈的样子罢了。依我说,这不是大殿下薄情,反倒是陛下与雪后太过强人所难。何况,就算是从小一起长大,也不见得在他心里有多重要。” “你……” 澹台素语气淡淡的,却一招制敌,令雪中雒气结,全然怔住。 “陛下,雪后,你们既不愿接纳于我,我也不强求,今日前来见大殿下,也并不是抱着抵死纠缠之心,二位尽可放心。” 澹台素说着将手中的笼子轻轻放在地上,缓缓说道:“这是我与大殿下饲养的一对宠物,我拿来还他,他既不肯相见,还劳烦帝后转交。” 澹台素说完,脸色一寒,转身要走。 “阿商!” 眼看澹台素转身要走,魏枳终于忍不住,追出偏殿,呼唤澹台素的名字,雪千重拦都拦不住。 澹台素总算回眸看了他一眼,但还不及出声,身后的雪中雒站起来,冷笑一声:“欲擒故纵,我看得出来,衔月君也不必与我耍这样的花招。” “……” “衔月君,我知道你也是好脸面之人,你天赋不弱于魏枳,若非想要从这段感情中牟利,何必委曲求全。” 雪中雒冷笑一声,从席面上拿起一盏茶,走到澹台素面前,微笑着看他,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看似宠辱不惊,事不关己,但其实只怕一想到自己被我们拒绝,就会难受地夜不能寐吧?” “母后!别说了……” 魏枳嫌她的话刺耳,可雪中雒冷然怒视着他,斥责道:“我说两句又如何?他在金鸣国为兄长不容,便把主意打到你的身上,妄图等你继位之后帮他一把,为此不惜委身给你,做小伏低,为自己的未来蓄力。” 雪中雒睨过魏枳之后,又冷眼看向澹台素: “哼,我今天就告诉你,你不必打魏枳的主意,我和陛下,绝不会将皇位传给魏枳!我原以为你有这样的天资,这样的修为,理应自立自强,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还要从林憬这样手无寸铁的人手里抢夺名分。” “……” “你装出一副清高淡雅的样子骗得了魏枳,骗不了我,更骗不了你自己,午夜梦回,你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难道不遗恨吗?你委身给魏枳,将来不怕金鸣国的人嘲讽于你吗?” 雪中雒说完,澹台素的脸上终于有了裂痕。 她看得出这个少年脸上隐匿的不甘,这样孤傲的人,绝不是贪图一时情爱,而意乱情迷之人。 他的道德感也不会低,自尊更不会低,故而很容易很容易被她这样的质问给束缚住。 “呵。你难受了,你生气了,没关系,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落难了,想要重新站起来,这不丢人。相反你还很聪明,知道运用各种资源,让自己重新站起来。” “哼,看在你这么坚强,这么令人敬佩的份儿上,我可以给你个机会。” “……” 雪中雒说着,拿出那杯早就准备好的茶,递到澹台素面前,笑着说道:“你想要名分,我给你,不过正妃是不行的,侧妃倒可以。只要你将这杯妾室茶奉给林憬,认他做正室,你做侧室,我不仅即刻认可你的身份,还会给你资助,让你返回金鸣国报仇雪恨。” “……” “多简单呀?只是轻轻一跪,就什么都有了,我能给你的,比魏枳能给你的还要多得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 第38章 折磨(部分情节已删除) 雪中雒这一席话说完,已经可谓是赤裸裸的羞辱。 澹台素眉目之中尽显愠怒,还不待发作,一旁的魏枳忽然夺过那杯茶水,狠狠砸在地上。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那杯茶水砸在林憬的脚边。 林憬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都够了!羞辱我一个人就够了!不必牵扯不相干的人!说这些话,做这样的事,就能显得你们高贵吗?就能显得你们体面吗?你们真令人恶心!手段真够下作!” 魏枳说完,拉起澹台素的手,转身大步离开了主殿。 林憬失魂落魄,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丧失了,茶水蔓延到他所在的地毯下,弄湿了他的衣摆。 他的眼泪掉下来,肩膀轻轻抖动,看来是伤心地很厉害。 雪中雒断言道:“他还会回来的。” “澹台素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不会委曲求全,你等着吧。” 林憬的眼中闪现着懵懂的神色,他模模糊糊能够感觉到雪中雒的意思。 魏枳之所以中意澹台素,澹台素之所以中意魏枳,除了曾共患难过之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能够从彼此的身上各取所需。 澹台素有地位,有军队,魏枳有未来,有皇位。 他们两个可谓强强联合。 但如今,雪中雒直白地告诉了澹台素,魏枳绝无继位的可能,而且还侮辱他,让他做侧妃,这对于澹台素而言,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们的这段爱情,在患难中滋生,却注定要在利益崩裂中结束。 可是,天真的林憬其实并不会想得这么深入。 他只纠结于两人流浪在外的时候,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澹台素也会像自己一样照顾过魏枳吗?魏枳是否吃过他烹煮过的茶水?是否喜欢他?是否曾像与自己亲昵一般,跟澹台素亲昵过? 林憬脑海中一直闪现着魏枳带走澹台素的画面,心中有种名为“嫉妒”名为“崩溃”的情绪在悄悄滋生。 为什么上天要让他在知道自己的身世后,目睹这样残忍的画面? 眉心的奴印令他痛失皇长子之位已经够让他忧郁,如今再想到魏枳抛弃自己、背叛自己,也全然是因为自己身份低微,这就更令他肝肠寸断。 他多想一鼓作气,冲出去告诉魏枳,把他们两个的真实身世全说出来。 可是一想到自己的身体里还有一半的卑贱血统,他却又自甘下贱地将自己归属到金盏奴地范畴,这种骨子里的自卑真的让他有口难开,令他不敢自取其辱。 何况,退一万步讲,雪中雒肯定也不希望那些疼痛的伤疤再次被揭开。 他做不出伤害雪中雒的事。 魏枳送澹台素出宫,直至次日凌晨方才归来。 他的确是回来了。 像雪中雒说的那样。 回来的时候,魏枳像是失了魂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眼睛中也布满了血丝。 看来,分离之苦的确带给了他极其沉重的打击。 林憬从没见过他如此哀怨的神情,这个在他眼中犹如太阳犹如神明一样的少年,竟也会因为一个人而坠下云端。 林憬替他哀伤的同时,又很折磨很痛苦地强迫自己接受一个事实——令魏枳这么肝肠寸断的人,不是自己。 他爱上了别人,他全身心地为澹台素的离去而方寸大乱,了无生趣。 “殿下,广阳殿如今已经归二殿下住了,咱们从今天开始,住昭阳殿。” 昭阳殿也在凤魂殿中,那是魏桢曾经的住所。 住进这里,象征着他在储君之位的争斗中彻底落败。 敌人占领了他的据点,而他只能灰溜溜地滚到敌人住过的旧巢苟活。 魏枳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他生性骄傲自负,目空一切,为了达成目标,不惜拼尽全力,他对自己的未来曾抱有多大的希望啊! 可到如今,看看这可悲的现实,除了连自己喜欢的人都留不下,安身之处更是显得那么可笑。 张危在魏枳回宫之后,又被调回了魏枳身边。 对于魏枳的落败,他感到惋惜。 但比起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他更安慰在魏枳能活着回来。 “殿下,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在我心里,殿下永远是最好的。何况……咱们也不是一无所有。” “……” “我听青奴说,长秋官自请跟您到昭阳殿来住。而陛下和雪后也应允了。” 魏枳公然带着第三者来找林憬逼宫,对林憬过去十个月的一切不闻不问,这在外人看来,已经是很过分了! 但林憬却依然不死心地要追随魏枳,这让魏渊明和雪中雒都觉得他无可救药,索性不再制止他,而是任由事态发展。 显然,他们相信,林憬在这种情况下还不懂得自尊自爱,最终只会招致魏枳的鄙视和薄待。 果然,魏枳在听到这话之后,冷冷地吐出一句:“我不要他,别让他来。” 他对林憬虽然有很深的感情,很爱过林憬,也很想念他。 可事到如今,他对林憬的感情早已不像从前那样纯粹。他觉得自己可以玩弄林憬的身体,让他帮自己繁育子嗣,但绝不愿被强迫着娶他为妻。 一个奴官出身的妻子,像这座失败者才会居住的昭阳殿一样,充满了羞辱意味。 他都不愿意想起澹台素离开玉皇城时那幽怨而决绝的目光,他觉得,心上人遗恨离场,都是因为林憬占据了原本属于他的位置。 “可是……咱们这里也缺个能主持内务的人。殿下,长秋官虽然身份低贱了些,但他毕竟讨陛下和雪后喜欢,以后保不准还要靠他走动您和帝后的关系,您就留下他吧。” “再者,长秋官伺候您也尽心尽力,这段时间,就让他好好陪陪您吧,不然一时半刻,也找不到那么合心意的人。” 张危循循善诱,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昭阳殿面前。 林憬局促地站在殿门外,小心翼翼地等着魏枳地到来。 在看到魏枳的那一瞬间,林憬漂亮的眸子亮了亮,但随即就卑弱而谨慎地低下头,用眼睛盯着魏枳的鞋子,不敢说话,像是在等着魏枳吩咐他的去留。 魏枳远远地看着林憬,这个从小到大一直对他很好很好的林憬。 他心里其实明白,林憬什么错都没有。 被推到那个位置,或许并非他的本意,他也曾委屈地表明,愿意让出那个位置给澹台素,不同意的其实是父皇和母后。 然而,话又说回来,他怎么敢找魏渊明和雪中雒理论呢? 从那对偏心的父母身上,他永远得不到认同,也得不到任何道歉。 但林憬就不一样了。 在看着他的短短几秒之内,魏枳不可抑制地将自己最近所受到的全部屈辱都想了一遍。 最终,他选择了一种最恶毒的,最下作的,最惯用的伎俩——像以前很多次一样,将自己的怒火全发泄到林憬身上。 “哼。” 魏枳冷笑一声,为自己心里想出的几个泄火的方式而感到一丝轻快—— 一想到接下来在林憬身上施加的羞辱和惩罚会减轻他此刻所遭受的痛苦,他就必须得承认自己着实有些下流变态。 他没赶走林憬,林憬就意识到,他这是被留下了。 林憬心中的纠结稍微缓解了一下,误以为魏枳是接受了他“妻子”的身份,把他留下了。 他赶忙追随魏枳进了房间,刚一进门,魏枳停在门口,点了点脚。 林憬立刻认识到,这是让他给他脱鞋子。 林憬连忙跪下身,给魏枳脱鞋,他动作很轻柔,也很迅速。 澹台素走了,他的身边又只剩下他了,他天真地想要好好表现,和魏枳和好,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很以前一样。 他觉得自己做的很好,可他不知道的是,在魏枳看来,没有那个大殿妃会做这么低贱的脱鞋子的活。 魏枳脱了鞋子,换上轻便的睡衣,躺在房中的摇椅上闭目养神。 林憬给他放好的鞋子,熏香,又挂好了衣服,才犹犹豫豫来到魏枳面前。 魏枳其实已经感觉到他来到了自己的面前,可他就是没睁开眼,假装自己睡着了,任由林憬在那儿尴尬的罚站。 “过来给我捏脚。” 魏枳忽然开口,呼唤林憬。 林憬连忙跪下,帮他捏。 魏枳眯起眼睛,脚故意抵在他前xiong,在那里ceng。 ******** 入住昭阳殿的第一天,林憬就只剩下两个想法。 一个是想逃。 另一个是想死。 从第一天遭到侵犯之后,林憬的脸上,身上都落下了很瞩目的青紫,顶着这样一副尊容,他没脸去见人,更别提去给魏渊明和雪中雒请安。 魏枳一面热衷于享受他的身体,毕竟澹台素为人矜持冷傲,不会允许婚前跟他发生任何行为,一面热衷于使用各种侮辱性的词汇去刺痛林憬。 “怎么不去请安?父皇母后那么疼你,看见你被打成这个样子,肯定要心疼死了,你去告诉他们呀,让他们来打我,给你出气。” 他还有心情玩弄林憬早就千疮百孔的心。 可真当林憬负气要离开昭阳殿,冲出去找魏渊明和雪中雒告状的时候,魏枳却又会像是玩弄老鼠的猫,狠狠把距离殿外只有一步之遥的林憬抓回来,然后把他关在房中**取乐。 看着林憬既羞耻又痛苦的表情,魏枳承认自己解气了很多。 仿佛林憬每痛苦一分,他的痛苦也好,澹台素的痛苦也好,都会跟着减少一分。 魏枳撤掉了林憬身边所有的侍从,包括青奴在内,林憬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段时间,接触不到任何人,每天活在惊惶和担忧之中。 不过,这一次的伤痛比起上一次还要严重一些,因为在这两次折磨之间,还夹杂着一次产伤,他很抗拒和魏枳接触,但却无力反抗。 最终,他找到了一个杀敌一千但自损八百的办法,那就是沉默。 无论魏枳随后如何拘禁他,折磨他,他都选择不再开口说话,或者给魏枳任何反应。 他知道,他痛苦的表情也好,呻吟也好,都会刺激到魏枳的报复心。 他们这样的关系持续了两个月,两个月之中,魏枳以林憬生病为由,替他免除了晨昏定省,掐断了林憬跟魏渊明雪中雒交流的途径。 雪中雒不放心林憬,曾不止一次派人来看林憬,可每次有人上门,魏枳都会故意找借口阻拦,要么就以暴力恐吓,他会假装很贴心地陪伴林憬,喂林憬吃药,要挟他配合,但等使者一走,他就会暴露本性,对林憬各种折磨。 林憬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沉默之中患病,他像是化成了一尊木偶,也不愿吃饭,也不愿洗漱,整个人都死气沉沉,时常坐在床边发呆,像刚失去**那段时间一样。 等魏枳发现林憬有些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那天大约是年后的春天,花朝节附近,整个凤魂殿,包括昭阳殿里都扎满了鲜花,充满了女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连因为前段时间失去储君之位的魏枳都显得心情愉悦,或许是在林憬身上发泄掉了太多负面情绪,魏枳对可怜的林憬稍微好了那么一点儿。 四月廿五这天,魏枳跟他欢好,结束之后,他像这两个月的每晚一样,卷走被子,沉沉睡去。丝毫没注意到林憬衣不蔽体地像块破布一样,躺在他的身边,久久没有闭上眼睛。 他保持着魏枳离开时的姿势,像是僵持住了,眼泪从眼角滑落,掉进枕头里,直到第二天清晨。 第二天下大雨。雷声大作,魏枳从睡梦中醒来,发现林憬居然不在了。 魏枳打了个激灵,以为林憬趁机溜走了,他怕林憬去找魏渊明添油加醋地告状,却不知道现在的林憬早就说不出一个字。 好在他在卧房隔开的一个碧纱橱里找到了林憬。 那时候林憬卷着被子,一个人睡在上面,抱着一个枕头,蜷缩着安睡。 魏枳松了一口气,拍拍他,想抽走他的枕头。 林憬被他弄醒了,却不肯放开枕头,较劲似地拽着枕头,不愿意离开枕头。 “发神经。”林憬当然抢不过魏枳,眼睁睁看着枕头被抢走,还被魏枳骂了一句。 林憬失魂落魄地看着自己的枕头被抢走,可魏枳却既没发现他的不安和紧张,也没想起从两人睡在一起后,他已经很久不借助枕头入眠,甚至也没发现那个枕头上还有林憬遗留下的近乎滚烫的体温。 林憬发了高烧,没人发现,直到廿六晚上,魏枳又要跟他欢好的时候,才发现他精神萎靡,整个人都烫得不像话,伴随呕吐。 “你病了?”魏枳把他抱在怀里,林憬头昏脑涨,看人都带重影。 “什么时候病的?” 林憬不答,魏枳赶忙让张危请了御医。 因为林憬呕吐,魏枳还误以为林憬又**了。 但直到看诊结束,才被告知,林憬只是发热。 御医开了几副草药,让张危煎煮,可当药汁被端过来,林憬却怎么也不肯喝。 魏枳威逼无效,只好又让御医给林憬施针发汗。 林憬不想治病,但耐不住几个男人将他团团摁住,只能任由他们摆弄。 自始至终,从开始施针到结束,林憬都没有吭声,仿佛被施针的人不是自己。 折腾到大半夜,魏枳也没心情再欺负林憬,给他盖好被子,陪他睡觉。 然而睡到半夜,魏枳翻了个身,又发现身边没有了林憬。 魏枳觉得奇怪,整个宫殿黑黢黢的,也没点灯,为了方便欺负林憬,他也没在房间里设置奴婢,此刻,他面对整个空荡荡的宫殿,第一次感觉有些孤冷可怕。 “林憬?” 魏枳喊他名字,没人回应,直到在那个碧纱橱里又发现了抱着枕头的林憬。 林憬被吵醒,像只躲在暗处偷窥被发现的猫,直勾勾阴森森地看着魏枳。 魏枳觉得这种眼神很不舒服,于是嘴里辱骂了几句,把林憬强行拖拽起来,又让人把碧纱橱锁死,枕头没收,只剩下他们睡觉用的那两个。 隔天又是廿七,林憬又从床上跑了,这次他躲到一张小小的美人榻上,像小猫一样缩成一团,搂着一个小圆枕。 魏枳就算再蠢,也发现林憬有点儿奇怪,尤其仔细想想,林憬好像很久很久没跟自己说过话了。 他落在他手里的两个月,像只被迫流浪的猫,从原本的光鲜亮丽,变得毛发干枯,精神恹恹。 他不再会娇娇地叫唤,引人注意地翻肚皮,供他取乐。 “起来!你给我起来!” 魏枳看不得他这样,拖他起床洗漱,给他梳头发,可当他费尽力气打理林憬的时候,林憬仍然沉默地不像话,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任由魏枳揉圆搓扁。 “林憬!”魏枳用力拧林憬的腿,林憬疼得掉眼泪,但就是不吭声。 “……” 第38章 审核已通过!先看38!先看38! (第38章审核刚刚通过!先看它!先看它!先看它!) 魏枳思来想去,决定带他去看看大夫。 可他不敢找宫里的大夫给林憬看病,以免惊动雪中雒和魏渊明。 他帮自己和林憬乔装打扮,经张危带领,去了一个很小的,专门给金盏奴看病的医馆。 在那个隐蔽简陋的医馆里,在魏枳半威胁半强制下,他被抱上检查的床铺,解开衣带, “您的金盏奴应该是受过产*,导致心气郁结,无人倾诉,一直没有走出来,所以才会导致暂时性地失语。” “一般这种失语,也就几日而已,如今一个月都过去了,他还不肯开口说话,不肯吃东西,只怕已经病得很严重了。” “……” “我这里有一些药方,可以帮助忘忧,疏解心情,鼓励他说话,但具体的方法,还是需要你们多多体贴,多多关怀,千万不要再刺激他。” 每年因为*后抑郁而被主人带来看病的金盏奴并不是很多,很多有人权的妻子都未必能被带来看这种病。 对于今天上门的林憬,大夫心中多少认为,他是幸运的。 大夫说完,将药方和草药交给了他们。 魏枳帮忙给林憬穿好衣裳,穿好衣服的林憬还是像一只任人摆弄的布娃娃,眼神淡漠地看向他。 魏枳被这种眼神刺痛,不愿意跟他对视,扶他起床,带他出门。 街上人来人往,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没乘坐宫车。 此时已是廿九,路上行人很多,魏枳拉着林憬的手走在街道上。 上次出宫给林憬带来了很大的阴影,如今看到这么多人,他未免有些应激,怕被人认出来,回去受罚,一路上吓得瑟瑟发抖。 魏枳见他害怕,愧疚地把他搂在怀里。 怀里的林憬身体比以前更瘦弱了,面颊凹陷,体态僵直,不愿意依靠在他的怀里。 魏枳只得拖拽他,让他跟自己前行。 他对林憬抱有歉意,林憬变成这个样子完全是因为自己。 他知道自己折磨错了人,但他如今能欺辱的,也只剩下林憬。 “你别弄出这个样子来气我,赶紧好起来!回去我们好好说话,咱们还像从前一样。” 从前那样?像从前那样做他的出气筒吗? 林憬觉得这荒唐透顶,也很糟糕。 回去的路上,为了哄他开心,魏枳给他包了一份油酥糕,他把点心掰下来一块,给林憬吃。 林憬看着油酥糕也没胃口,他往后缩,别扭地看向别处,直到他的目光被某一处吸引,神情忽然变得慌张起来,连忙扑到魏枳怀里,像是见到猛禽的家雀,动都不敢动。。 魏枳诧异于他的慌乱,循着他的目光去看。 结果就看到了几个“熟人”正大声吵嚷着往他们这边走来。 “这个魏桢真是一朝龙在天,凡尘脚下泥,我们好心好意去向他道喜,他倒好,连见都不见我们,他还真当自己是下一个人皇了不成?” “就是!看他那得意的样子,知道的是拿下了储君之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登基了!” “也就是魏枳不在,要不然这储君之……” “咳咳!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其中一个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提醒他们不要再说下去。 说话的人戛然而止,抬起头,就看见了魏枳。 此刻,那几个经常和魏枳往来,聚在一起玩乐的世家子弟与魏枳茫然对视。 魏枳显然听见了他们的话,并且看见了宁织锦、裴嵬、楚穹苍、孔是今等人。 而他们几个也看见魏枳——正一手拿着油酥糕,一边哄林憬吃东西的魏枳。 “枳哥!” 魏枳回来的事已经被人皇公布,但自此之后,魏枳再也没在人前露过面。 楚穹苍最先冲上去,想跟魏枳说话,可魏枳像是故意避嫌,一声不吭地搂着林憬,不急不徐地带他离开了这尴尬的处境。 回到昭阳殿,魏枳让人给林憬煮了几天药吃,又耐心哄他,逗他说话,可林憬对他很警惕,也不买账,气得魏枳每天跟他又吵又闹,拽着他的头发给他灌药。 此时距离出宫看病已经过去三日,魏枳一门心思想把林憬的病治好,怕这事被雪中雒魏渊明发现,早就忘了曾经在街上碰见过宁织锦等人的事。 直到这天,张危来传话,说:“殿下,楚侯家的世子来了。” 魏枳当时正在陪吃完药的林憬午憩,林憬闭着眼睛,抱着枕头,缩在床上,魏枳刚换了睡衣,坐在床沿拍他的背,哄他睡觉。 “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他哄了林憬半天,林憬谁没睡着他不知道,反正他自己快挺不住了。 他穿着睡衣去见客,随意的样子像是刚做完那种事,甚至还敞着怀。 楚穹苍等了他一会儿,看他不修边幅地出来,都吃了一惊。 “枳哥?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 魏枳只想睡觉,懒得给他解释:“这种事儿不用你管,有话快说。” “枳哥,你回来之后为什么不去找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你。” “担心我?”魏枳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哦,我想起来了,你们前几天不是还忙着去给魏桢道喜?” “怎么?你们是在他那里受挫了?才想起关心我吧?” “枳哥!你说这种赌气的话做什么?如今他成为了储君,这事板上钉钉,我们各家不去跟他示好,难道要直接跟他拧着来吗?” “……” “枳哥,其实在我们心里,只有你才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 楚穹苍着急表态。 魏枳赶忙避嫌:“别……别,算我求你。出门不送。” 楚穹苍:“……” 他知道魏枳在说气话,魏枳不愿意多留他,冷声冷气问道:“话说完了吗?话说完了就赶紧走。” 屏风后传出一声响动,林憬听见声音醒了,想要下床,结果因为体力不支绊了一跤。 魏枳见他醒了,赶忙起身,去找他。 “怎么醒了?会不会说话?说一声能怎么样?” 林憬有些抗拒跟他接触,两人一个扯,一个躲,显得很别扭。 楚穹苍跟进来看见这一幕,想起魏枳以前意气风发,志在天下的样子,心中很替他难过。 他忍不住说道:“枳哥,你围着他打转有什么用?他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金盏奴!死不足惜!你难道甘心就这样一辈子跟他在一起吗?” 第40章 戍边 魏枳冷笑一声:“笑话,我不守着他守着谁?守着你们吗?说的不好听些,如今除了他和张危,谁还拿我当人看?” “枳哥!你真是……我真是看错你了,想不到你还有如此英雄气短的时候!”楚穹苍说着,忽然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你先看看这个再说话!” 魏枳疑惑,但马上,他就认出,这封信上的笔迹是澹台素的笔迹。 魏枳连忙惊醒,拿过信件,打开看了又看,一双沉寂已久的眼眸中忽然散发出灼灼亮光。 “枳哥,我虽然不认识澹台素,但是澹台素似乎知道我与你交好,所以便将这封信辗转寄给我,让我转交给你。” “澹台素在金鸣国的时候,负责统领金鸣国的金吾卫,当时他去望风谷的时候,乃是因为他兄长澹台浅想要夺取他的兵权,派阮世恩在望风谷谋杀他。” “如今他安全返回江渺之后,那些金吾卫都对此事愤慨不平,纷纷追随澹台素揭竿而起,与阮世恩的游骑兵对抗。” “他们国中的正规军本就跟游骑兵有恩怨,如今正乐得作壁上观,添油加醋,针对那些游骑兵。” “阮世恩的游骑兵在重重压力下被驱逐到沙径洲附近,而澹台素也带兵驻守在沙径洲附近。” “枳哥,反正你在蕞都也不好施展拳脚,何不趁机去沙径洲,这样一来……不仅可以建功立业,抗击魔族,寻找机会,还可以……见到澹台素。” “……” “等去了沙径洲,那里天高皇帝远,谁管得上你跟他恩爱?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人皇和雪后再不同意也没法子了。” 他的话重新给了魏枳一丝期望。 对呀,自己现在虽然落魄了,可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他还记得平江仙说过,自己他日可以问鼎天下,成为三界之主。 自己怎么可以因为一时的消沉而忘记了这个远大的目标呢? 现在的蕞都明显已经不适合自己发展了,自己应该走出去。 去走到更广阔的天地里,或许就能有更好的成就。 他不相信自己的未来,必须要从帝后两人的手中乞讨。 至于……跟澹台素重归于好…… 这个倒是可以考虑,但眼下,林憬在这方面也是个大问题。 他为他受了很大的刺激,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魏枳再精致利己,也还稍微有点儿良心,舍不得彻底抛弃林憬。 再者,如果把他留在蕞都,他的病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的。 魏枳搪塞了楚穹苍几句,说先想想,然后送走了楚穹苍。 林憬一直是醒着的,无论是他打算去沙径洲,还是澹台素来信,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现在已经被折磨地太累了,跟魏枳较劲也很累,他已经不像前两个月一样,去暗暗计较他会选择他们之间的哪一个。 “多罗,跟我去沙径洲吧。” “……” 夜里,魏枳让人给他沐浴,换上浆洗地柔软馨香的睡衣,把他抱在怀中。 林憬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好闻的素馨花香,这让魏枳嗅起来觉得很安心。 他已经很久没叫过他多罗了,此前为了折磨他,他会直接叫他林剑姿,或者*货。 林憬在黑暗中跟他对视,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拒绝他。 魏枳有些恼火,愤怒地告诉他:“现在你是我的妻子,我让你干什么你就要干什么!离开我没有人会管你!也没有人会要你!” 如果以前听到这种言论,林憬会很害怕。 但现在,林憬只感觉死了也比跟着魏枳好。 两个月的虐待让他生不如死。 林憬很想拒绝他,但无济于事,魏枳过了几天,向魏渊明那边递交了自请戍边的请求。 而在那封请求书的最后,他加了一条,说要带林憬一起去沙径洲。 “带多罗去沙径洲?这怎么能行?沙径洲苦寒,多罗怎么受得了?” 雪中雒对这个提议最先提出反对。 “前些年我还去那边见过父兄,那里的条件虽然好了些,道路也比从前整齐了,但是那些瓦舍大院破破烂烂的,冬冷夏热,饮水困难,食物匮乏,时不时还有魔族进犯。” “魏枳和张危加上青奴只怕都照顾不好多罗,别让多罗跟着去了。” 雪中雒对林憬的未来很是忧心。 魏渊明因此驳回了魏枳的这一请求,在收到驳回的消息之后,魏枳并未气馁,而是拿来纸笔给林憬,逼林憬写信。 林憬:“……” “写字。我念你写。” 林憬起初不想写,但魏枳恼火起来,对他连吵带闹,一日没写出写封信,就不许他睡觉,令他不得安宁。 “你就说是你甘愿跟我去沙径洲,想跟我重修于好,想跟我日日夜夜在一起。写!” “……” 林憬遭受了这种折磨,不写也不行,他认命般地写下那些言不由衷的话。第一次写那封信的时候,那封信还被他的眼泪弄脏,魏枳强迫他写了第二遍。 当魏枳满意地将纸笔收走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林憬的脸色已经到达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 如今在玉皇城中,天子脚下,他都对自己拳脚相加,他简直无法想象如果去了沙径洲,将会面对多么残酷的结局。 魏枳一门心思想要去沙径洲,因为那里有让他重新开始的契机,还有他日思夜想的澹台素。 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可耻的存在,像这所冰冷的宫殿一样,赤裸裸的向众人展示他的耻辱。 他之所以会带着自己,不过是不想让魏渊明和雪中雒发现自己得了病。 这一刻,林憬忽然又感觉到一种灭顶的窒息来袭。 活着好像的确没有什么意思,反正已经被掐断了所有与外界沟通的途径,他根本逃不出去。 去沙径洲,自己可能会死,但去*死,岂不比在这里受罪要强太多? 当*亡这个主意逐渐冒出头绪,他就开始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一丝可怕的信心。 他早就听说那个地方很冷,很苦,靠近魔族,几百年都不见阳光。 可要是冻死或者是饿死在那里,总比死在“心上人~的拳脚下要好太多。 林憬从小到大都觉得自己特别懦弱,怕冷,怕痛,怕没人爱,却没想到在这一刻感到了一丝丝勇敢。 一种向死的勇敢,真是可悲。 而更可悲的是当这封信送给魏渊明之后,他们似乎丝毫没有起疑。 毕竟林憬已经很久没有跟他们联系过了,他们或许以为他已经完全痴迷魏枳,丢掉了自己的神智和主见。 魏枳顺利拿到了前去沙径洲的旨意,而沙径洲那边的雪氏父子也回信,说已经准备好最好的房屋与条件,请这位离开多年的大殿下魏枳“荣归故里”。 魏枳很快就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又让张危给林憬收拾了行李,用一辆沉重而富丽的宽大马车,把自己脆弱的妻子塞了进去。 雪中雒在他们临行前还是想再看看林憬,带雪千重亲自前来送行,可魏枳仍以林憬怕羞,怕哭为由,拒绝了跟她见面。 林憬跟雪中雒只有一墙之隔,可失语的病痛已经令他无法发出任何求救的信号,何况身边还有张危虎视眈眈。 当大军开拔之后,雪中雒望着他们的背影,有些失望,跟雪千重暗暗抱怨:“这孩子真是鬼迷心窍了,这么长时间不见我们也就算了,都要分离了,还这么固执。” 雪千重其实总觉得这事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是哪里古怪。 按说林憬此前特别黏着帝后两个,就算不黏他们,也会时不时让人送信,请自己来跟他说说话,可这段日子一直没有。 “姑母,我总觉得……这件事怪怪的,你说,多罗会不会被篾篾威胁了?多罗没有修为,身边又没有得力的人照顾,我很怕他会受欺负。” 雪中雒闻言,轻轻一笑,安慰他道:“你呀,跟我担心的一样,我也觉得这件事有点儿奇怪,所以出行之前,我特意去了平神仙那儿,问他要了个得力的奴婢,去照顾多罗。” “哦,说起来你还认识呢。就是他的第十个弟子,名叫林惋。” 第1章 圆枕葡萄 他们的车队三个月后来到了沙径洲。 沙径洲位于人魔两界的交界处,距离魔界的老巢诡沧海只有几百里的距离,受魔界的影响,他们这里终年不见日光,农作物也好,花草也好,一概无法生长,连这里的用水,都是取自附近冰山上的冰水。 每年死在沙泾州的战士中,七成是因为战死,三成是因为冻饿。 条件艰苦,令人难以想象。 如此恶劣的条件,对于一个刚才从蕞都来的皇子而言,可谓糟糕透顶。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这个皇子是魏枳的话,那就有点儿宾至如归的味道了。 雪奉楼和雪中岱虽然一想到他就会头痛,但魏枳毕竟是他们从一点点大,抚养到能说话,能懂事的孩子,加上多年不见,他们对魏枳的到来还是充满了欣慰和期待。 雪奉楼和雪中岱专门为魏枳在当地的雪宅打扫了一个院落,这院落是典型的沙泾州风格,建筑外观简陋朴素,墙体厚重,窗户窄小,虽说保暖,但比起凤魂殿的精巧绝伦实在无法相提并论。 雪奉楼早就为魏枳置办了接风宴,要把魏枳介绍给沙泾州本地的将士与豪强。 至于林憬,他则特意吩咐魏枳,不要带他出席。 在他看来,这么隆重的场合,带个奴妻出席,实在有点儿不太像话,容易惹在座的宾客笑话。 而这种想法跟魏枳不谋而合,毕竟他也不太想让人发现林憬患了哑疾。 林憬被安排住进魏枳的院子里,接待他的是雪氏父子的姬妾们。 雪千重虽然跟他很好,但他的祖父和父亲却并不喜欢自己。 这一点林憬很清楚。 即便雪千重已经写信给他们,让他们照顾林憬,但林憬还是准备好接受他们的冷待。 他原以为自己不声不响,逆来顺受也就算了,没想到来的第一天就让他遇上一件很尴尬的事。 沙泾州气候恶劣,即便是盛夏,也冰天雪地。他从蕞都带来的最厚重的衣服都无法抵御这里的严寒。 雪氏姬妾们为他准备的衣服大多是二手货,不是由于怠慢,而是由于没有阳光,除了贴身的衣物是新的,很多衣服上还有明显的脏污,或散发着陌生的廉价的胭脂香水味,显然没被认真清洗过。 林憬最近虽然情绪低沉,倦于打理自己,可他最糟糕的时候,也每天有人帮他更换整洁的衣物,他对这些没洗干净的衣服具有本能的抵触和厌恶。 他被包围在那些姬妾中间,本来安排过来接待他的只有十个人,可因为她们都很好奇这位金盏奴出身的“大殿妃”的尊容,所以房间里实际上来了三十个人还要多,林憬可怜巴巴地被她们围在中央,听着她们七嘴八舌地劝他,性格泼辣的甚至上手拽他的衣服,推搡他别扭扭捏捏的,赶紧快换。 “你快换上这些衣服,快点呀!” “就是!别装了,光凭你身上这几块破布,能给你冻死。” “就是,你是嫌脏还是怎么着?告诉你,这里可不比蕞都,没那么多讲究。” “你讲究什么呀?你不也就是个金盏奴吗?你知不知道?这里的金盏奴可没资格住院子,都是赏给下等士兵玩的b子。” “就是,你动作快点,不然,可别嫌我们不怜香惜玉。” “你怎么不说话啊?点头摇头也行!真是闷死了,你故意不跟我们说话是不是?” 说话间,已经有人扯住了林憬怀里的一个紫色的小圆枕。 从离开蕞都之后,林憬越发没有安全感,即便是白天,也要抱着一个枕头,其中,这个紫色的小圆枕是他最“钟爱”的,一天到晚都不肯撒手。 枕头被抢走的时候,林憬本能地想要挣扎,哀求地看着她们,想要抢回来,可他刚挪动了一步,就被其他姬妾按住。 林憬觉得自己像是被叼走雏鸟的家雀,绝望地不知所措。 正当场面极其混乱的时候,所有人都没发现,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个身姿修长高大的青年缓步走入室内。 沙泾州的衣服都十分厚重,颜色花哨,一则可以御寒,二则容易让人在雪地中分辨。 加上人皇对沙泾州的补贴很足,每年都有大量的黄金被送到沙泾州,雪奉楼无处花钱,就将这些黄金都打赏给将士和姬妾,即便是最低等的士兵和姬妾,手上都有三四斤黄金傍身,而金饰在这里更是风靡。 花哨厚重的外袍,琳琅满目的黄金,让这里的每一个人的造型都有些艳俗,但是唯独这个青年在这身打扮下,却仍旧显出一种犹如青松般的出众淡雅。 这或许与他那碧色的眼眸有关,亦或许与他一贯沉静的神色有关。 “诸位娘子……” 青年一开口,很是尊敬,并且带着温柔的笑。 他的声音很好听,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在场三十多个姬妾都被这个清雅出众的青年吸引,对方身上有一种不同于雪氏父子的礼貌感,这让她们觉得很新鲜。 更新鲜的是……她们很快又发现,对方的眉间居然有一个金盏奴印。 怪事,看着很出色的一位玉竹般的俊美郎君,居然也是那种低贱脆弱的金盏奴吗? “诸位娘子,我家大殿妃胆小怕生,平日里除了殿下和我,不敢跟旁人说话,不是有意抗拒于诸位娘子。” “方才劳烦诸位娘子照顾我家大殿妃,接下来就由我来服侍大殿妃更衣吧。”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不过,在场的大多数都是女子,来看林憬,多数是因为好奇,并不是真的想要欺负他,加上这位青年说话既真挚又和善,所以她们一时间也不好再围着林憬说三道四,纷纷让出一条路,离开了室内。 见众人没有继续为难林憬,林惋松了一口气,他缓步走到林憬附近,从地上捡起那个紫色的小圆枕,递给林憬。 林憬这一路上都是受他照顾,但由于哑疾,由于不愿让这种熟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导致他不仅没对林惋说任何谢谢的话,还迅速抢过那个枕头,紧紧抱在怀里,后退到房间的一面墙壁边,绷紧身子站着。 相处多日,林惋早就习惯了他病态的沉默和过分的警惕。 他对此并不见怪,反而耐心拿起衣服,劝说林憬:“长秋官,这件衣服虽然脏旧了一些,但是可以御寒。” “我看她们还给你准备了一套备用的,一会儿我拿去仔细清洗一下,我有办法让它们快速变干,你先委屈穿一下这件,好吗?” 听见有干净的衣服穿,林憬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一下,室内虽然也有温暖的炭火,但他还是感觉有些冷。 林惋捕捉到林憬的犹豫,继续又说:“长秋官,先穿上吧,不然葡萄也会冷的。” 说起“葡萄”两个字,林憬抱紧了怀里的枕头。 林惋早就发现,那个小圆枕上被偷偷绣上了一个金盏奴奴印,还有一小串紫色的葡萄。由于都是紫色的,很少有人会注意到。 林憬其实很思念葡萄,如果他好好降临在这世界上,他也会经常这么抱着他,不肯撒手的。 可现在,他只剩下这个跟他一样,不会说话的枕头。 第2章 示威 林惋很会劝人,林憬听信了他的话,乖乖穿上了那些脏衣服。 或许是长期处于奔波疲劳的状态下,在感受到衣服的温暖之后,林憬睡着了。 他模模糊糊睡到半夜,也没见魏枳回来。 林惋说,他吃酒吃醉了,雪奉楼已经安排他在其他房间入睡。 林憬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非但没觉得难过,反而觉得魏枳不回来挺好的。 他最近很不愿意看见魏枳,魏枳总象征着暴力和烦恼。 他甚至有些激进地幻想,说不定雪奉楼会给他安排一些姬妾,让别人去侍奉魏枳,魏枳尝到了他们的甜头,可能就对自己不感兴趣了。 可惜,他这个想法并没实现。 眼下并没有战事,雪奉楼带着魏枳尽情宴饮玩乐,魏枳跟他们胡闹了五六天不止,鬼混回来的时候,满口酒气,故意往林憬脸上吹。 林憬觉得恶心,差点吐了,但想到林惋给他洗衣服很麻烦,强忍着没吐出来。 “这个给你。” 魏枳烂醉了好几天,精神放松了很多,不像在蕞都的时候那么消沉,从怀里翻出一个小包裹,拍到林憬面前。 林憬不解,林惋过来帮他打开,他们看见里面包着的是几样软点心,一些茶饼。 林憬稍微有些意外,沙泾州食物匮乏,日常的饮食很单调,要么是不知名的野味,要么是从蕞都运来的干粮。 前者具有一种很难闻的气味,令林憬食不下咽,后者干涩难嚼,又冷又硬,纵使林惋变着花样给他泡软炒香,林憬都吃得牙疼。 林憬看着那几块点心,犹豫着看魏枳,像是在问他从那儿弄来的。 魏枳醉醺醺的,半开玩笑跟他说:“打猎打来的。” “……” 林憬没心情跟他调笑,林惋赶忙给他泡了茶,又热了点心。 林憬饿了很久了,想了想,还是拿了一块软酪吃。 魏枳看他吃了几口,才如实说道:“是阿商带来的。” “……” 林憬又觉得想吐,如鲠在喉。所以这些天他是去见澹台素了,见就见吧,反正他这次来,就是为了见他。 虽然林憬现在很讨厌魏枳,也没心情跟澹台素计较,但一想到自己之前因为澹台素挨了那么多打,被迫背井离乡,来这么个鬼地方,他就觉得心情很糟糕。 “他的军队驻扎在沙泾州距离关内更近的地方,方便置换可口的食物,所以托我给你带来一些。” 示威。 林憬忽然觉得自己饿死也没关系。 他早就没那么糊涂,加上跟着雪中雒那么久,多多少少能猜到澹台素的小心思。 魏枳看他脸色不好,神情变幻,立刻也猜透了他的心思:“怎么?觉得吃不下去了?” “哼。”魏枳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拿起桌上的点心,当着林憬的面一口接一口吃着,最后只留下一个团子,捏在手里。 “……” “好吃,可惜啊,有些人假清高,拿腔拿调的,活该饿肚子。” “林剑姿,我告诉你,这里是沙泾州,没人哄着你,我给你什么,你就吃什么!” 魏枳说完,一把揪住林憬的衣襟,就要把那个团子塞进林憬的嘴巴里。 林憬被他骤然扯住,拼命反抗,魏枳刚把团子堵在林憬嘴里,一道巨大的力气忽然强行介入两人之间,硬是抓住魏枳强行喂食的手,将那只手死死地桎梏在距离林憬只有纤毫只差的地方。 魏枳诧异,侧身看见了林惋毫无表情的脸。 趁魏枳分神,林憬连忙魏枳的手,从自己嘴里掏出那个团子,狠狠砸在魏枳脸上。 “林剑姿!” 魏枳挣开林惋,举手要打他,林憬飞快躲到林惋身后。 林惋的身高不及魏枳,但比起林憬却是要高一些的,加上身材比林憬结实,刚好可以挡住林憬。 林憬看魏枳凶神恶煞的样子,怕得要命,下意识攥紧了林惋的衣服。 林惋推了魏枳一把,很轻,但对于一个金盏奴而言,也足够冒犯了。 “林钟默!” 一路上,林惋给林憬打掩护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林憬才敢这么嚣张,跟自己还手。 他对林惋早就不及从前那么尊敬了。 “殿下,大殿妃不愿意吃这个,不要强迫他。” “他是我的人,我想让他吃什么就让他吃什么。” “他不愿意。” 林惋回绝魏枳的方式特别直白,连弯弯绕绕都懒得打,直接重复强调。 魏枳不止一次想杀了他,这个出身乃至身高都不如自己的金盏奴,偏偏总会给他一种极其不适的压迫感。 毕竟对方的真实水准不在阮世恩之下。 除此之外,他的灵根也特别奇怪。 不同于大陆上任何一种现存的灵根,他的灵根叫做“异灵根”。 既绝非雷、剑、火、风、木、水的任何一种,但却有能够“弱化”对方灵根属性的能力。 就好比说,如果跟林惋作战的是自己,那么林惋就可以瞬间让他的雷灵根威力大打折扣。 这种“弱化”属性的灵根拥有会持续到作战完毕。 这是很让人头疼的。 林惋是大乘九阶,假设他跟自己作战,无论是实力上,还是作战灵根上,都讨不到任何便宜,他引以为豪的雷灵根会被对方弱化成笑话。 当然,话又说回来,林惋身为金盏奴能有这样的灵根,无外乎是祖上不断进行“杂交”的后果。 很多金盏奴因为身不由己的缘故,祖祖辈辈可能会被不同灵根,不同种族的人占有,以至于生下的后代中,总有一个“漏网之鱼”,出现变异,拥有灵根,或是很多异常的灵根。 而他也正是因此才被喜欢猎奇的平江仙收养。 “狗杂种。” 魏枳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声,说完,扬长而去。 他虽然很生气,但没必要为了林憬跟一个比自己强悍那么多的人起冲突。 对付林憬,折磨林憬,他有的是办法,林惋总有不在的时候。 林憬躲过一劫,松了好大一口气,但是他没办法跟林惋道谢,只能眼泪汪汪地看着林惋,跟他比划着大概的意思。 林惋冲他安慰地扯了扯嘴角,说道:“无妨,长秋官,你自己要小心,我总不能时时刻刻跟着你。” “……” 林惋耐心跟他讲:“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如果被欺负了,要怎么样?” 林憬张了张嘴巴,想要喊出声,表示遇到了欺负要大叫。 可是他叫不出来,急得掉眼泪。 林惋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先放开自己的衣服,帮他整理心情。 林憬这几天一直有在尝试练习发声,可是任凭他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 他的心情有些难过,每天都显得很忧郁。 但更让他忧郁的还在后面,从魏枳带糕点回来后第三天,澹台素忽然来了。 他不仅仅是来了沙泾州的雪宅,而是直接到了他们院子做客。 林憬已经很避嫌的缩在自己的卧室了,但魏枳和澹台素故意把会客的地方设置在他的卧房附近。 他们聚在一起饮酒,嬉笑,谈天说地,玩弄乐器,好一番热闹景象。 吵得林憬坐卧难安。 他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衣柜里,不想听那些声音。 可是,偏偏那个澹台素是那样的恶劣,同魏枳玩闹了一会儿,忽然故意扬声说道:“对了,你的那个金盏奴呢?怎么不见他?他是不是不愿意见我?不喜欢我?所以才故意不出来?给我难看?” 第3章 恨意 魏枳笑了笑,立刻安抚情人的情绪。 “他怕羞而已,我这就喊他。” “林憬!林憬——” 魏枳边大声喊他,边走向他的房间,林憬躲在柜子里,被抓出来的时候,想死的心都有了。 林惋不在,魏枳就是特意找这个时间让澹台素来的。 林憬无助地摇头,表达抗拒,但换不来任何怜悯。 魏枳憋着一股火,自从林惋成了林憬的保镖,林憬胆子越来越大,不仅不给他碰,还动不动就跟自己发生肢体冲突。 他早就想好好教训一下林憬了。 澹台素坐在会客的榻上,斜斜倚靠在一个软软的靠枕上,而在他旁边,还有一个紧挨着的靠枕,有明显被用过的痕迹,不用动脑子想,也知道是魏枳的。 刚才他们就是在这里,依偎着度过了一段愉悦的恋爱时光。 澹台素今天也穿着很厚重的衣袍,戴着比上次在蕞都更昂贵的明珠冠,额上的铰链也缀上了珍珠,看起来比从前美丽得更多。 林憬只是瞄了他一眼,就不敢看他,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自惭形秽。 心想幸亏被拖出来之前把“葡萄”藏好了。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这两个人就要肆意侮辱他了。 在澹台素的眼里,眼前的林憬其实挺让他意外的,因为林憬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还要憔悴。 他特别瘦,两颊凹陷,喉结突出,眼睛里写满畏惧和不安,整个人甚至在轻轻颤抖。 沙泾洲苦寒不见阳光,可林憬身上干干净净的,散发着好闻的素馨花香。 他身上那件鲜艳的衣服那样明媚,头上的黄金那么显眼。 可这一切的一切却一点儿没增加他的贵气,反而看起来很累赘。 像个被用心打扮过的小病猫,虽然看得出被精心对待过,但本质却是很不健康的。 “大殿妃,我们又见面了。” 澹台素那一刻失去了与林憬较劲的心情,因为眼前的林憬太不堪一击了,他甚至都可以想象,林憬过得是什么日子,总之不会比他哥哥的那些玩够了的玩物强太多。 “……” “去,给二殿下奉茶。” 澹台素自己都不想计较雪中雒为难他的事了,没想到魏枳还记得。 林憬迟疑了一下,并不想帮澹台素倒茶。 可魏枳容不得他犹豫半分,抬脚踹在林憬的后背。 林憬以一种十分狼狈的姿势扑到澹台素脚边,头磕在榻沿上,弄得鲜血淋漓。 澹台素顶多想羞辱贬低一下林憬,但却没想过让林憬见血。 他跟魏枳认识一年多点儿,还从没见过魏枳这么暴戾的一面。 尤其他生母也做过奴婢,虽然比金盏奴高贵些,但也会动辄遭受王后责罚鞭笞,心中对林憬这种出身低贱的嫔妃很是同情。 “行了,魏枳,我不渴。别折腾他。” 他不知道林憬已经不能说话了,还以为林憬摔懵了: “你摔疼了吧?赶紧回房包扎一下吧。” 他的语气很是关心。 但林憬早已无暇分辨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他感觉自己后颈被人拎起,魏枳拽着他往房中盥洗双手的铜盆里按。 “魏枳!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澹台素见他不肯听自己的话,一时间很担心林憬的处境。 魏枳一贯跟他表现地很友好,对于林憬,偶尔提及也似乎只是反感他鸠占鹊巢。 他倒是真没想到魏枳的脾气这样差劲,简直跟自己那个荒淫的兄长不遑多让。 “魏枳!” 铜盆里的水被林憬染红,澹台素有点儿恼火,上去一脚踹飞了铜盆。 “他是你的金盏奴,就算你不喜欢他,拿他当小猫小狗待,也不能这么祸害他。” “哼,我帮他洗洗伤口而已。”魏枳对林憬的痛苦视若无睹,甚至还有些不解气,“他就是贱骨头,几天不管教就无法无天。” “……” “他跟外人合起伙来跟我作对,我早就想收拾他了!” 魏枳想起林惋,还想再打,澹台素下意识地环住林憬,像保护自己还在世的生母一样,避免他遭受进一步的打骂。而林憬在恐慌之下,慌不择路地抱紧了澹台素。 澹台素看他这么狼狈,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想象不出林憬有多绝望,才会选择向自己的情敌寻求依靠。 “你放开他!” “你差不多行了,再打人我就走了!” 魏枳和澹台素虽然相恋,但澹台素自我意识很强,生气起来跟魏枳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服软。 “澹台衔月,你没必要这么装吧?刚才出主意捉弄他的不是你吗?” 魏枳毫不留情。 澹台素脸色尴尬,争辩道:“你少管,现在我不想捉弄他了,他一点儿修为都没有,你这么做会害死他的!” “哼,你怎么变得这么多嘴多舌,刚走了一个林惋,又来一个你?” 魏枳骂起人来,也不给澹台素一点儿面子。 “行,你不让我打他是吧?我还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魏枳说完,转身进了林憬的卧房,林憬看到他这个动作,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瞬间想要起身阻拦,可头部的眩晕让他无法站立。 魏枳进屋去,把屋里所有的大大小小的枕头都翻了出来。 他好像注意过林憬最喜欢哪一个。 他连那个紫色的小圆枕都没放过,直到把它也翻出来才停止了搜索。 他拿着一把剪刀,眼含怒火,心中怀着这段日子对林惋的不满,对林憬的不满: “我让你看看你吃里扒外的下场!让你看看你不听话的下场!” 说着,在林憬惊惧的眼神中,魏枳拿起剪刀,将那些枕头一个一个地剪开分*尸,林憬无声地尖叫,爬上去拽他的衣摆。 澹台素怕他被踹伤,赶忙阻止他:“别去!会受伤的!” 他不知道林憬想做什么,他只看见魏枳拿起其中一个紫色的枕头,愤怒地将它剪成一段又一段:“你最喜欢这一个是不是?我现在就给你全部剪烂!” 魏枳边撕边剪,林憬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剧烈挣开澹台素,像是护食的猛兽,一鼓作气冲向魏枳。 “你这个疯子!你干什么?” “不……不……” 林憬拼命抓住那个紫色的圆枕,他站不直身体,下半身甚至维持着下跪的姿态,像是在求他。 已经很久没有发出过音符的声带轻轻颤动,吐出细碎的文字。 “求……不……我……不……” 林憬说不出来,急得掉眼泪,刚才魏枳当着澹台素的面那么折磨他,他都没有掉一滴泪。 可此刻,他像是攥住了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苦苦哀求着魏枳,为了抢那个枕头,双手握紧剪刀的刀锋,不让魏枳剪下去。 魏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更不明白这个枕头对林憬而言有多大的意义。 林憬哽咽着说着什么,但魏枳听不清,林憬毫无修为,他所作的最尽力的反抗,也敌不过魏枳恼火地一推。 魏枳一剪接着一剪,可马上,他的表情稍微有点儿奇怪,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个圆枕里面填充的并不是棉花、羽绒或者是什么草药,而是一卷卷的小衣。 那些布料上绣满了可爱的孩童,葡萄,莲花,鸟雀,小鹿……种种可爱的图案,一看就是精心为小孩子准备的。 那些被剪碎的布料飘落在地上,林憬不顾满手的血,疯狂地去捡。 “葡萄……是葡萄的衣服……上面有很多很多……小葡萄……” “……” 林憬抓了好几块布料,直到发现这些为孩子精心准备的,却没用上的衣服,全都化为了乌有,化为了垃圾。 林憬近乎怨毒,又近乎仇恨地抬起眼睛,看向魏枳,他就这么跪着,看着这个一直将他视为上位者的,过去的爱人。 “为什么?这样对他?这样对我!” 他曾经抱着小小的愿望……说,那我现在喜欢吃葡萄,我的宝宝可以叫葡萄吗? “因为他是,我的……吗?” 可是我觉得葡萄真的很可爱,我希望殿下能够喜欢。 “我只是……想抱抱他,我都没抱过他……他就变成,盒子,埋起来,母后……不许我碰。” 殿下为什么还不回来?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求求你们去找找他。 我不要做大殿妃,我要殿下,我只要殿下。 林憬无力地垂下头,除了感觉自己自作自受,忽然前所未有地感到一种滔天的恨意。 在所有人,在父母都对他倒戈相向的情况下,他曾那么坚持地站在他的身边,一次又一次。 可结果,他为了他的新欢,一次又一次枉顾他的痛苦,玩弄他的自尊。 让他输得那么狼狈,那么可笑,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他重新看向魏枳,诅咒一般吐出一句话: “我恨你!” “……” “我会永远永远恨你!为什么你没死在望风谷?为什么要活着回来?为什么要剪碎他!你把他的命还给我!不然你就杀了我!你杀了我!” 林憬说完,疯了一样去抢魏枳手里的剪刀,魏枳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什么祸。 澹台素拼命禁锢住林憬,他甚至第一次感觉,那点儿元婴九阶的修为根本挡不住林憬的悲伤。 林憬的哭闹在林惋回来之前结束了。 林惋拿着费力给林憬弄干的衣服,进门的时候毫不知情,甚至还是温和地笑着的。 直到进了门,他才发现,房间内的局势已经不是他能阻止的。 剪碎的衣服像是一记强有力的解药,给林憬解开了哑疾。 但当林惋来清理衣服碎片的时候,林憬忽然沉声开口: “我要休书。” 甚至懒得和离或是调解。 “你再说一遍?!!” 魏枳忽然调高了声音,感到难以置信。 不成想林憬还有更干脆的说法:“我要回蕞都!现在就走!就算是死!我也要跟你分开!” 林憬情绪非常激动,跟一开始那个逆来顺受的奴妻全然不同。 听着这刺耳的呐喊,一向以利益为先的澹台素忽然有些耻于跟魏枳为伍。 一想到自己刚才跟魏枳待在同一个屋子里,还是他把林憬喊出来的,他脸上就烧得厉害。 林惋一面安抚林憬,一面想要质问这两位金尊玉贵的皇子,究竟怎么惹怒了林憬。 可魏枳的不要脸程度还是超乎他们的想象: “林剑姿!这世上只有我不要你的份儿!容不得你撒野!我告诉你!你最好有本事把这门婚事退了!” 说完,他在澹台素和林惋瞠目结舌的表情中摔门而去。 显然,他还没判断清楚局势,以为林憬在发牢骚。 毕竟在他看来,那可是大殿妃,对于一个金盏奴而言,这是一个何其尊贵的位置。 魏枳前脚走了,后脚林憬和林惋的目光都落在澹台素身上。 一向能言善辩的澹台素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想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应该快点跑。 “他……你们尽管和离,我,我不跟他成亲,你们……随意。” “……” 澹台素见了魏枳这副疯狂的尊容,哪儿还敢跟他成亲?转身溜之大吉,离开雪宅的时候都没给魏枳打招呼。 “长秋官。” 林惋很担忧地看着林憬。 林憬的脸上有一种淡淡的迷茫——一种冲动散去,意识到自己给自己的人生做了重大决策的迷茫。 从小,他的生活轨迹都是帝后两人为他安排的。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一直教育他,要以魏枳为天,想方设法讨好自己的夫君,这样一来,对方才能呵护他。 然而,长大后,他们却又换了说法,说不要沉溺于对魏枳的情爱,强迫他去改。 他很难适应这种改变。 因为他从小就是被那样教大的,在受到魏枳磋磨后,他一度抑郁,仿佛囚禁在笼中的玩意儿,除了温饱淫欲,什么都不会想。 而直到今天,他忽然奋力鸣叫,宣布自己要挣脱这个牢笼。 这一刻,他的确有些解气,可对于未来,他仍心存疑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将面对什么,路又要如何走下去。 “长秋官,这些布料……” 林憬看向那些被收集起来的布片,略做沉默:“扔掉吧。” “长秋官日后……不会想念葡萄吗?” 林憬呆滞地坐在原地,思索了一下,眼圈很红,但忍着没掉眼泪,他或许也意识到了,遇到问题,只会掉眼泪,是一件很没用的事。 “不用了。他……不会需要我这种人去想他。” “……” “他肯定,也不想降生之后……发现生下他的人是个金盏奴。” “长秋官。” 听他讨论到这么敏*感的话题,同样身为金盏奴的林惋也替他难过。 他心中有很多很多大道理想跟林憬说,但眼下的林憬已经很疲惫了,他不忍心再去打扰他。 林惋私下曾擅作主张地想过,要不要给林憬规划一下下一步要怎样做。 沙径洲距离蕞都太远,想回去必须经过雪氏同意,并派人护送,不然根本无法平安离开沙径洲。 因为这附近的魔族守卫很多,稍有不慎就会被他们偷袭。 魏枳未必能放他走,这样一来,只能偷逃。 偷逃…… 如果仅有自己一个人的话,偷逃不是问题。 但如果再带上林憬,恐怕会比较麻烦。 外面这么冷,他没有修为御寒,根本挺不了多久。 他为此略为伤神,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几天,事情的发展与他设想的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偏离。 就在两人吵架的下午,魔族忽然进犯,来势凶猛。 雪氏父子和魏枳忙于作战,反而顾不上林憬。 魔族的战士比起金鸣国的军队更为强悍,其中有很多失去理智的魔修前锋,他们像是畜类一样,受魔族人驱使,见人就疯狂撕咬,不死不休。 魏枳本就好斗,杀心大起,追随雪氏父子作战,倒顾不上去想林憬的事。 为了保护家眷,雪奉楼命人将雪宅四周层层把守,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飞不出去。 前线战事吃紧。 别看雪氏父子平日里不太着调,但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真到了这个时候,反而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骁勇。 魔族再奸诈凶猛,一时间都没能从人族手中占到太大的便宜。 雪奉楼一生经历过太多恶战,对于此次战役,他更是保持乐观态度。 可就在他信心满满的时候,一个措手不及的消息忽然从前线传来——魏枳在做前锋与魔族激战之际,被暗箭所伤,流了很多很多血,所幸没伤及性命,如今已经被替换回军营暂时疗伤。 第4章 射击 雪奉楼大为惊诧,连忙让雪中岱前去探望魏枳。 他自己则仍留在前线作战。 雪中岱前往魏枳的营帐,看见了正在疗伤的魏枳。 那支来自魔族的箭矢刺穿了他的左肩,令他左肩暂时无法活动,军中的医师正在帮他料理伤口。 “怎么搞的,你一贯都很小心啊!” 雪中岱虽然年近四十,久经风霜,生出细纹,但五官还是一如年少时俊朗风流,比起雪千重还要英俊几倍。 “别说了,我也没料到。” 魏枳说的是实话,以他的实力,加上高强度的战役,他的经验在短时间内得到了飞速的提升。 “你现在肯定没办法战斗了,先休息几天,我找个人来照顾你。” 雪中岱当机立断:“对了,你不是带着一个金盏奴来了?你让他先来照顾你几天。” 魏枳想起林憬就烦:“他死了。” 雪中岱:“?” 魏枳愤愤不平地将那天的事重新说了一遍。 薄情风流如雪中岱,在听完林憬的故事后,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可真窝囊。” 魏枳有些愤怒,有些不解。 回想起自己对林憬所做的一切,他觉得自己有些禽兽,但却不至于窝囊。 “少胡说八道,谁窝囊了?你才窝囊!连带着你儿子也窝囊!” “啧,看你说的,我和我儿子就算再窝囊,也没被金盏奴退过婚吧?” “……” 魏枳听到这话,别开脸,认下这个窝囊的罪名,闷闷不乐。 “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魏枳反问:“什么怎么办?” “你真打算给他休书?” 魏枳冷笑:“他是父皇母后给我的,我把他休了,他们能把我宰了!” 雪中岱心里没有一个好主意,全是馊的。 “我的好外甥,你没听懂我的意思。” “?” “他一个金盏奴而已,你给他什么休书?你还当真了?他虽然占着你老婆的名分,可这桩婚事是你不在的时候结下的,姐姐姐夫一则没给你们婚书,二则没给你们办婚礼。说白了,他有名无实。” “你就拿他当个玩意儿就是了,他不想跟你过了,他忤逆你,你就把他送人呗,这种不懂事的b子,往大街上一推,有的是人帮你教训他。” 雪中岱的意思魏枳听懂了。 这是让他把林憬转送给别人。 一个金盏奴而已,他不听话,大可将他一脚踹开。反正人皇雪后不在跟前,就算真把他发卖了,他也没处说理,到时候随便编一个他死了,跟人私奔的借口,也就掩饰过去了。 沙泾州苦寒,离开了魏枳,林憬根本活不了多久,在下一任主人那里,恐怕也得不到任何善待,就算人皇雪后回头来找,也只能找到他的尸骸而已。 这个主意虽然很馊,很恶毒,但的确很解气。 可是,魏枳听完这个之后,似乎变得更为恼火:“你不会出主意就别出了,他是我的人,我欺负他归欺负他,但没想过把他送人!这么多年,他对我够好了,他就算死,也要死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喜欢戴绿帽子,我可不喜欢!” 雪中岱听到这个回答,忍不住失笑,像是看小蠢货一样看着魏枳,眼神挺复杂: “真不得了,魏枳,你是情种吗?他都这样忤逆你了,你还惯着他?我看姐夫真是把你教坏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什么戴绿帽子?他就是你用过的一张纸,没了他,你还有大把干净的纸用。” “再说了,金盏奴这种东西没有老实货色,*溅得很。你觉得你把他放在军营里就放心了?冷落他几天他就懂事了?说不定他现在正趁你不在,跟其他男人偷情呢!” “你少放屁,林憬不是那种人!” “哼,他是不是我不知道,可他却有条件出轨,一则你不在,二则身边还有个大乘期的林惋。你倒是会心疼他,在这儿受了伤还舍不得用他,说不定呀,那个林惋早就趁虚而入,跟他好在一块,颠*倒凤了呢。” “喂!林惋是金盏奴!”魏枳强调。 雪中岱嗤笑:“可他也是男人。” “……” “那些纯种的金盏奴怎么来的?不就是金盏奴跟金盏奴一起……” 雪中岱后面说的什么,魏枳没听清楚。 魏枳只感觉特别烦躁,他不顾肩膀的伤,随手拿起一件衣服,披上就走。 雪中岱问他去哪里,魏枳不吭声,只管往林憬的院子去。 此刻,林憬正在温暖的室内,看着书。 房中的烛火很亮,映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 他看书写字都很认真,全然沉浸在书本的知识里,连林惋来了,都没发现。 “长秋官?” 直到林惋喊他,林憬才惊讶地抬起头,同时迅速收起自己的书,像是不敢被对方发现自己在看什么。 “十……十哥。” 林憬最近一直在偷偷摸摸看什么,林惋早就发现了,但他并未戳破,而是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笑着说道:“长秋官,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林惋最近经常给林憬带一些可爱的小东西,逗他开心。 林憬也习惯了对方背着手,把礼物藏在背后,让他猜的行为。 林憬不自觉地笑了笑,没有人会拒绝这种惊喜,尤其这种惊喜每天都不一样。 “我猜是花?” 林惋真的给他送过花,沙泾州苦寒,也难为他能找到那么多鲜花逗他开心。 “不是。鲜花已经送过了,再送就没有新意了。” “是玩具?” “是水果?” 林憬猜了很久,大概猜到食物方面,林惋适时地揭晓谜底,拿出一盒新鲜的杨桃。 “这是少将军的姬妾送的,她们特别厉害,有自己进货的渠道,总能搞到新鲜东西。” 林憬很久没吃过水果了,眼睛亮晶晶的:“现在能有杨桃吗?” “现在是夏天。” 林惋纠正他,把杨桃递给他。 两人对坐,林惋看着他乖乖地坐在自己面前,慢慢去吃这来之不易的食物。 林憬吃了一块水果,抬头看着林惋还在注视自己。 他还注意到林惋还有一只手藏在身后。 “还有礼物?” 林惋有时候会给他带三四样礼物,这并不稀奇。 “猜猜。” 林憬猜不出来,林惋把手伸出来,林憬轻轻张大了嘴巴,他带来的是一个布娃娃,有嘴巴和眼睛,还梳着双髻。 最重要的是,娃娃身上还穿着一件白底夏衫,上面绣有紫色的葡萄。 “长秋官,抱歉,那天我把那些布料拿了回去,从里面挑出一些还算完整的,请少将军和老将军的姬妾们,为你缝制了一个娃娃,修复了一件完整的夏衫,还有一套冬衣。冬衣她们正在做,夏衫已经给宝宝穿上了。” “长秋官,我不是故意惹你伤心,只是……我知道,你其实很想念他。” 林憬拿过那个娃娃,娃娃的布料是用接近肤色的颜色制作的,触感柔软,里面填充了很多柔软的棉花,显得肉嘟嘟的,此刻,它正用一双呆呆的,无辜的眼睛看着林憬。 林憬感觉“它”的目光像是有什么力量,看向它的时候,就像是轻轻被它推了一把,一下子就将他推到林惋那浩瀚汪洋的善意之中。 这令许久没被这样珍视过的林憬,感到自己快被这样的呵护溺毙了。 林憬不自觉地眼眶酸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听见自己说道:“你费心了……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你,你……你想要什么吗?我一定要感谢你的。” “不用的,长秋官。刚来的时候,她们常央求我帮她们修缮房屋,修缮物品之类的,她们都认识我,这次找她们帮忙,她们很乐意。” “长秋官,你不用感谢我,如果要感谢,就感谢她们吧。啊,对了,你可以给她们送些可爱的小东西,比如手工做一个饰品之类的,跟她们多走动走动,这样你就可以有朋友了,我看她们之中,有些跟你年纪相仿的,也有很多姐姐性格很好,你都可以……” 林惋话还没说完,两人身边的房门忽然哐当一声,被粗暴地踹开。 魏枳阴狠扭曲的表情出现在他们头顶,林憬抬起头,看见是他,原本差点掉出来的眼泪,瞬间憋了回去,扭头把娃娃塞到了桌子底下,连看都不想看他。 魏枳不顾伤痛,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突袭,看看他们之间有没有私情。 其实他很相信林憬,认定林憬不会背叛他。 林憬对他的爱近乎痴迷,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做,这是他的底气。 在来到他们门外,他听到两人在正常交流时,他心里其实很满意。 他甚至得意地看着跟过来地雪中岱,意思是,看吧,我就说他们两个没什么。 但是马上,等那个娃娃一出手,他就听见林憬说什么蠢话,说要感谢他,说给他什么都行,而那个不要脸的金盏奴还假惺惺的,说什么都不要,又教唆他跟别人做朋友。 *的,在他眼里,一个人为另一个人费这么多心思,不外乎是有好感,因为爱。 还什么都愿意给他,是不是要把自己也给他才算完? 而且林憬不需要朋友!他有自己就够了!! “你想怎么感谢他?继续说!说啊!”魏枳阴恻恻地看着林憬。 林憬像是又哑巴了,甚至闭上了眼睛。 “殿下,刚才我……” “滚出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魏枳大声驱赶林惋,林惋刚想反驳,忽然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大乘一阶的雪中岱。 雪中岱面无表情,像是个看客,但林惋知道,真要是发生冲突,他不会袖手旁观的。 到时候如果跟他们打成一团,肯定很难看。 “殿下,请您不要误会,我可以出去,但不会走太远,请您不要刺激长秋官。” 林惋说这一席话的时候,不卑不亢,起身出门,站在雪中岱身边,与他并肩,担忧地看着这对马上就要吵架的夫妻。 两人面前的房门被很快关上。 剩林惋和雪中岱沉默相对。 “不愧是金盏奴啊,真会献殷勤。”雪中岱先打破了沉默。 林惋看都没看他:“多谢少将军夸奖,这是在下的分内之事。” 雪中岱侧目,不无威胁地说道:“我可以找我姐姐,告你勾引大殿妃。” 林惋淡淡一笑,说道:“但在诬告我之前,少将军一定可以先尝到灵根被削的滋味。” 林惋虽然在平宅只是个养子,但由于是三界中罕见的有灵根的金盏奴,在修真界特别有名。 即便是遥远在沙泾洲,雪中岱也听说过他的名声。 林惋是大乘九阶,不仅实力强悍,他的修炼速度更堪称恐怖,从七岁才开始修炼,但等到踏破大乘的时候,只有不到二十岁,这种恐怖的程度,俨然强压过魏枳,毕竟魏枳生来就是金丹境。 什么儁伟四杰?这种虚名,还没林惋一个拳头硬。 据说他进入大乘之后,长达九年的时间,都没有任何进步,也没有突破飞升期。 但是,这种原地踏步,并不意味着他止步不前,而是因为大乘一阶与九阶之间的阻隔犹如浩瀚的宇宙,林惋在这个九阶待得时间越长,就意味着他越逼近飞升期。 加上他那诡异的灵根,任何旗鼓相当的对手,都会被他削弱一半,而这,也是魏枳从不愿跟他正面冲突的原因。 雪中岱更不用提,雷灵根办不了的事,他一个木灵根更不会以卵击石。 雪中岱恨恨地骂了一句脏话,但林惋只当自己没听见。 他凝神听着房间里的动静,唯恐林憬被打。 没过多久,房间里果然传出辱骂和厮打的声音,林惋刚想推门而入,但房门却忽然从里面被撞开,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狼狈的魏枳。 魏枳左肩本来就受伤了,现在,那伤口之上又多了一根箭矢,那杯小小的箭矢比不上魔族的凶狠,但也正中他的伤口中心,弄得他鲜血喷涌,痛不可当。 “林剑姿!!!你谋杀|亲|夫?” 魏枳捂住伤口,不敢置信地又拔腿冲过去,要找林憬理论,林憬手里握着一把机械弓弩,警惕地后退。 趁魏枳再次反扑的功夫,林憬没手软,对准了魏枳的伤口,弹出第二箭。 魏枳这次有了准备,避开箭矢,冲过去夺下林憬的弓弩,捏起拳头要打他,可林憬还有武器,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魏枳刚拉近他,林憬狠狠一刀扎在他腹部上。 魏枳立刻甩开他,林憬撞在衣柜上,有些狼狈,但丝毫没有惧意,只是剧烈地呼吸着,疏解紧张。 如果他有后悔,一定是后悔自己不够强,没一刀捅^死对方。 “怎么回事?你胆子也太大了,他是你的主人!在蕞都,你要被凌迟处死!” 雪中岱眼看魏枳吃亏,也要来打林憬。 林惋横在他们之间,挡住雪中岱面前:“出去!” “你**才出去!” 不同于林惋的强硬,魏枳一把推开雪中岱,扑上去掐住林惋的脖子,跟林惋打成一团: “你欺负人欺负到家了!就是你把他教坏了!” 第5章 交易 在三界中,无论是在哪个种族里,跟金盏奴起冲突,打成一团,都挺丢人的。 更丢人的是,单凭魏枳自己,打不过林惋。 雪中岱顾不上脸面,也冲上去帮魏枳。 三人打成一团,一开始还以修为与灵根抗衡,但魏枳简直不要命,打到最后,三人变成了肉搏。 魏枳除了肩膀受伤,腹部受伤,脸也被抓花了,雪中岱被打破了脑袋,林惋头发被抓下来一大绺,被随后而来的雪奉楼压制,扣押起来,几个大乘期的将士把他锁住。 三个人各自包扎各自的,然后一起听雪奉楼大发牢骚。 “大敌当前!” “大敌当前!” “你们在干什么?为了一个金盏奴!不对,是为了两个金盏奴!你们打成这个样子,一对二,还被打成这样,你们怎么不去抹了脖子算了?” 雪奉楼有飞升期的修为,有他在,三个刚打完架的人都老实了很多。 一旁的魏枳正在医师的帮助下疗伤,但当他一抬头,看见林憬正亲自帮林惋梳理头发,他不由得大怒,说: “还打个屁!我要回蕞都!我要找父皇母后要个说法!” “你要什么说法?” “他们给了我一个什么人?他偷我老婆!” 林惋纳闷:“我没有!” 雪奉楼冷冷扫了一下林惋,林惋噤声,他又扫魏枳,魏枳气得浑身发抖:“就偷了!他作证!” 他指着雪中岱,雪中岱给他做伪证:“他偷了!” “怎么偷?你们捉奸了?看见他们脱裤*子了?还是看见他们亲嘴了?” “他送他东西!他教唆他不听话!还打我!” “放屁!送东西就算偷情,那蕞都发配到沙泾州的奸夫,能达到我现在兵力的十倍!蕞都关淫妇的地牢应该一直扩建到金鸣国!” “妈的,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偷了,你把他们全交给我,我把他们都撵到前线做肉盾,也比你们在这里胡闹来地像样!” 雪奉楼越说越生气,转身跟几个士兵说道:“把这个林钟默给我抓起来,明天送他去前线做诱饵,我正愁没人打前锋呢!” “不要!”林憬连忙要阻止。 雪奉楼狠狠瞪了林憬一眼:“闭上你的嘴,你跟你娘长得一个娇弱狐狸样,看见你我就心烦,这些破事都是你惹出来的!来人,给我把他绑回魏枳屋里去,你敢出来半步,我叫人lj了你!” 说着林憬就被左右的人拿住,给人扭送回房间。 雪奉楼发落完林憬和林惋,扭头又看向儿子和外孙。 雪中岱和魏枳都包扎好了。 雪奉楼看见儿子犯蠢就难受:“你滚。” 雪中岱立刻起身,说滚就滚。 他又看魏枳,魏枳表情很别扭。 “我有话跟你说。” “?” 魏枳皱眉。 “我告诉你,无论你多讨厌那个金盏奴,你都不能跟他分开,听清楚了吗?” “为什么?” 魏枳质问。 雪奉楼被他一问,反而有些恼火:“管那么多干什么?让你怎样你就怎样!每天稀里糊涂的,要这个要那个,连自己老婆都处置不明白,还儁伟四杰,阳*还差不多。” 雪奉楼说到底是个粗人,说话要多粗俗有多粗俗。 魏枳被他骂得摸不着头脑,又看周围的将士都在憋笑,像是在笑话他。 他不知道应该如何辩解他不*痿这件事,只得气呼呼地一脚踹开身边的一个凳子,满腹牢骚。 因为林惋被调走,林憬哭了一天。 魏枳本来就因为“捉假奸”而心烦,如今又看林憬抱着假孩子哭哭啼啼的,心里更气得要命。 “别哭了!别哭了!你吵不吵?” “我死了你再哭行不行?” “你……你死了我……我才不哭。” “你!” 魏枳觉得伤口涌出血来,他耐着性子,坐到林憬面前,把林憬拽起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林剑姿,我们现在谈谈。” “我……不想跟你……谈。” “林剑姿,我承认我最近对你不好,但你没必要这么羞辱我吧?咱们两个好了这么多年,他给你一点儿小恩小惠,你就冲他摇尾巴?” 林憬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都找别人了,也有脸问我?” “你!”魏枳举起手要打。 林憬梗着脖子,说道:“你有本事就打死我!不然你就是孬种!今天打不死我,只要我有一口气,我就去偷!” 魏枳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你别这样行吗?算我怕了你,咱们还跟以前一样,我不找澹台素了。” “你说话……”林憬哽咽。 魏枳发誓说:“我说话算话。” “像放屁。我要再信你一次,我不得好死!” 魏枳:“……” “那你想怎样?休书是吧!你越想要我越不给!你偷我也偷!” 魏枳骂完,又觉得这样不是个办法,只好忍着脾气继续说:“林剑姿,我们扯远了,话说回来,你好好听话。” “我们谈条件好吗?” “我告诉你,我巴不得休了你,但是有多年情分在,我承认离不开你,也舍不得你,而且父皇母后不会同意这件事。” “你别跟我这么拧着来,我可以补偿你,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都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不要你道歉。” “林剑姿,你别不懂事!给你谈条件的机会,可不多得!” “我要修炼。” “什么?” 林憬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要修炼!” “你就是被那个林钟默教坏了!” 魏枳用脚趾头也想的出来,林憬为什么这么说。 他每天守着一个实力强悍的同为金盏奴的人,当然会容易幻想。 “金盏奴不能修仙,你跟他也不一样,没有灵根,没法儿跟他一样!小时候不是都测过了吗?” “我就要那个。”林憬很固执。 “学机关行不行?” “我就要那个!” 魏枳扶额,他妥协了,反正只要能稳住林憬,让他干什么都行,反正他也修炼不了,权当哄哄他了。 雪奉楼给了他三天养伤时间,魏枳就哄着林憬讲基础知识。 他虽然不是个东西,但在修仙方面,的确有些钻研,也很会教人。 但是那些知识对林憬而言很晦涩,林憬时常感到茫然,一看他听不懂那样儿,又想起自己因他受着窝囊气,魏枳就气得拍他脑袋。拍完了他又怕林憬跟他吵,心虚地关注林憬的表情。 好在林憬没很在意这事,这让他放心了不少。 两人过了两天相对安宁的日子,林憬也让他上床睡觉了。 魏枳很期待跟林憬恩爱,证明自己并不阳*,但林憬却说自己很累,一味拒绝,这让魏枳很泄气。 第6章 鸯鸯 两天过后,他给林憬讲有关于灵根的知识,讲到人如果没有灵根,灵气将无法注入的时候。 林憬忽然沉默,随即问道:“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没有。” “或许……小时候测得不对。”林憬说得很小声。 “不对什么呀?那可是从神露台拿来的试炼石,它不对,这世上没有对的。” “或许是云掌门做了手脚,我们再测一次好吗?” 林憬表情很受伤,魏枳没办法,只好同意了,为此还去找了雪中岱,问他有没有试炼石。 雪中岱忙里偷闲,刚从某个军妓的被窝里爬出来,睡眼惺忪:“嗯?还真有,但你要那个干什么?” “快说!别管!” “北郊的训练场有一块,用来检测新兵的灵根属性,但最近有一年多没用了。” “你很急吗?现在战事吃紧,四处都是魔修,而且那地方距离总营挺远,去那里有点危险。” 魏枳懒得跟他废话,说:“给我一辆车。” “车?”这里没人会用到车,除非是那个毫无修为的金盏奴林憬。 “哦!你带那个金盏奴去!” “……” “窝囊东西!你果然服软了!雪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 魏枳气得怒骂:“爱给给,不给滚,你少管!” “啊哈哈哈啊哈……”雪中岱被他憋气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好了好了,不笑你了,我让鸯鸯陪你们去。” 他说的鸯鸯,是这里很少见的一个女将,而且也是他的姬妾之一,有大乘期修为,并且是雪千重生母的亲妹妹。 雪千重有跟林憬提起过她,说来了沙泾洲可以找她。对方人很好,不会介意他金盏奴的身份。 “你们好啊,哇,篾篾,你比小时候英俊多了。” 鸯鸯姨出现的时候身骑骏马,穿戴鲜艳,头上戴着漂亮的金饰,泼辣美丽,模样还跟少女时一样明艳动人。 “鸯鸯姨。”魏枳那么叫她,又给她介绍林憬,“这是……这是林憬。” 林憬其实有些紧张,因为雪千重也给雪氏父子写过信,但雪氏父子对自己并不友好。 “嗯,我知道他,千重给我写信了。”鸯鸯笑起来很甜,跟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格格不入,“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当时我去蕞都找阿雒玩,我记得阿雒可疼你了。” “我带你们去找车。”鸯鸯说着,给他们找出一辆很厚实的马车,这里的马都是相当耐寒的骏马,是与当地雪兽杂交的品种,体态也很高壮,不然也耐不住这冰天雪地。 “你受伤了,去里面陪他,我驾车。”鸯鸯做事非常利落,在安置了林憬之后,当着他的面说道,“明天还要上场作战,你去那么远的地方,费这么多的波折,肯定很辛苦的。” 这些话都是给魏枳说的,但也是说给林憬听的。 她性格虽然很好,也不介意林憬的身份,可她毕竟跟魏枳关系更好,言语之间还是回护魏枳更多一些。 她在暗示林憬,魏枳为他这趟出行付出了很多。 林憬披着厚重的衣服,漠然不语,他懂得人情世故,明白鸯鸯的意思,但一想到事关魏枳,却又选择了装聋作哑。 说到底,他还是恨着魏枳。 马车很快潜入风雪之中,车子的噪音很小,鸯鸯行驶地也很平稳。 但随着深入沙泾的腹地,气温越来越低,即便披着厚重的衣服,守着炭火,林憬也感到越来越冷。 魏枳看他发抖,连忙抱住他,林憬下意识要推,可魏枳抱得更紧,不容他拒绝。 林憬没办法,而且魏枳身上的确散发着特别温暖的热度,他只好暂时放弃抵抗,借他的怀抱取暖。 隔了一个时辰,马车缓缓停在一个背风的山坡后,鸯鸯招呼他们下车,车子停在一个用铁栅栏围住的场地外,鸯鸯跳下车,拿着钥匙去开门。 每年有新的士兵来到这里,都会被带到此处拉练一个月,杀杀性子,这里是沙泾州最冷,条件最恶劣的地方,很多有修为的人来了这里,也被折磨地没有脾气。 林憬一脚深一脚浅走进那个训练场,找到了位于室外已经被风雪完全冻住的试炼石前。 “?” 三人看着这块试炼石,面面相觑,魏枳伸手去试了试,试炼石毫无反应。 “……” “不太妙,是不是坏了。” “这玩意儿不会坏的,我敢说,比云潮海的那块性能都强,只是冻住了而已。” “化开?怎么化?” 魏枳一个雷灵根,鸯鸯一个风灵根,此刻都看着这块试炼石沉默。 两人犹豫片刻,还在想解决办法的时候,林憬牙齿打颤,哆哆嗦嗦说道:“要不……改天……我不能为了这个……冻死。” “那快走!” 鸯鸯和魏枳都松了口气,赶忙带着林憬要走。 他们想以最快的速度爬上车,可是他们人还没走出训练场,鸯鸯忽然迟疑地皱了一下眉头,看向阴暗的天空。 “怎么了?” 鸯鸯是风灵根,对风声尤为敏感,她低声嘘了一下:“先送他上车。” 魏枳赶忙把林憬塞进车里取暖,下车后,他匆忙去找鸯鸯,鸯鸯让他掐一个隐身诀,跟她一起缩到一个角落,指了指头上的天。 魏枳一抬头,赫然在他们隐藏的角落,仰头看见了一抹显眼的蓝色焰火。 “何当……” 魏枳差点儿叫出来,被那破刀追了好几个月,他简直条件反射就要逃。 “嘘!别被听见!” “我知道,可是这里不是我们的地盘吗?阮世恩的东西怎么在这儿?” “我也不知道,不过,看那个意思,它好像在巡视,阮世恩可能藏身在里面。” “有病,他的军队有自己的地盘,为什么会来这里,不会是来杀我的吧?” “不像,他要是来杀你的,刚才林憬在的时候就应该动手。” “走,过去看看。” 反正两人也有隐身诀,他们猫着腰,收敛灵根气息,缓缓逼近何当鹰刀的所看守的地盘。 两人走近了,隐隐约约可以听见有两个男人在交谈:“这东西真的有效?你保证能弄死他?” 是阮世恩的声音,他像是在跟什么人进行交易。 与他交易的应该是个年轻人,说话声音很清泠动听:“你放心,自然是有的,服用之后,肯定会让他修为尽毁,生不如死。” 第7章 琴昂 听起来,阮世恩像是在跟什么人交易,买一些害人的药物。 “他想害谁?会不会是阿商?” 虽说在目睹林憬被魏枳折磨后,澹台素已经很久没跟魏枳联系过了。 魏枳忙于征战,也懒得出面挽回这段关系。 两人现在其实是处于一种分手冷战状态。 但两人毕竟交往过一段时间,魏枳多少还比较在意对方的生死。 “嘘,再听听看。” “说说你的价码吧。” 两人听见阮世恩继续说下去。 对方回答道:“咱们也算是老交情了,给你个友情价,四十万灵石,怎么样?” 阮世恩掏钱的意思明显迟疑了一下:“多少?” “四十万啊,本来要四十四万的,我已经给你打折扣了。” “太贵,不要,便宜点。” 阮世恩居然还会讲价。 “不是吧,阮将军你为你们储君做事,你们储君不会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吧?” “这不一样,现在军费吃紧,灵石都供应到前线打仗了。” 阮世恩说道:“黄金行不行?黄金可以从我家的钱庄支。” “得了吧,黄金哪有灵石金贵?再说了,这冰天雪地的,给我黄金我都没法子花。” “三十万,不能再多了。” “三十万这生意我也不做了,就四十,我们魔族也需要这笔灵石打仗的。” “魔族?!!”魏枳和鸯鸯躲在暗处,听到这句话,都吃了一惊,大眼瞪小眼。 阮世恩居然跟魔族的人有往来!听他们的对话,他们接触了还不止一次! “你这样的话,我们就没法儿谈这笔生意了。回见。” 阮世恩说着,扭头就走。 对方在原地仔细思索了一下,又喊住他:“行吧,三十五万。” “三十五应该足够魔族打完这场仗。你们金鸣国跟梁秋国也算世仇,我们对付梁秋国,正是帮你们呢。” “三十三,我给你开一张单据。” 阮世恩一再压价,但好歹是又愿意做这笔交易。 鸯鸯扭头跟魏枳说道:“他们快搞完了,走,别忘了,林憬还在车里。” 他们的隐身诀不会维持太长时间,何况一旦被发现,林憬必死无疑。 魏枳不敢再听,正打算跟鸯鸯离开,可就在他们准备走的时候,只听那个魔族的少年忽然冷笑一声,说道:“我说阮将军,你们这主子,脑袋真的有些问题。” “三十三万的灵石,够你们打一场硬仗了,他倒好,拿来打水漂,买澹台素的一条命。” “谁?澹台素?” 魏枳听到这个名字,吃了一大惊!他们果然要杀澹台素! “你小声点儿,不要命了!” 魏枳说话的声音没控制住,何当鹰刀和阮世恩几乎是同时警惕地看向他们的方向。 “谁!” “跑,快!” 鸯鸯连忙拉上魏枳,两人极速奔向院外,去找林憬的马车。 他们飞速冲上马车的瞬间,阮世恩和那个魔族少年已经夺门而出。 他们的速度极快,魏枳和鸯鸯拼命鞭打马匹,迅速逃离。 “发生什么事了?” 林憬一直躲在车内,听见外面马匹嘶吼,风声凛冽,立刻就意识到出了差错。 魏枳顾不上回答他,而是跟鸯鸯说道:“那个少年跟阮世恩的速度不相上下,只怕修为也有大乘期,咱们两个硬刚肯定不行,这附近有没有哨所之类的地方?先去躲一躲。” 鸯鸯想了想,马上说道:“有!最近的军营距离这里只有三里地,军队有三两万人,很快就能到,那里还有炮楼,威力不小。” 也算是天无绝人之路,魏枳一听有这样的配置,顿时放下心来。 雪中岱提议带着鸯鸯,简直是他这一辈子给魏枳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鸯鸯擅长驾驭车马,二马三人一顿疾驰,总算跑进一座石头堡中。 那里看守的军官都认识鸯鸯,立刻放行,在他们进来以后,又立刻关闭城门。 魏枳长出了一口气,他顾不上下马,先开门去看林憬。 林憬被晃地头晕眼花,下车就开始吐。 嘴唇也冻得乌紫。 魏枳埋怨了他一会儿,说道:“都怪你要来!现在好了!” 林憬没敢反驳。 一旁的鸯鸯厉声道:“还好意思怨他,谁叫你那么大声!” “老娘真是差点被你们两个害死!” 鸯鸯骂了他们一会儿,怒气冲冲地掉头走了。 阮世恩名震三界,饶是鸯鸯也因他提心吊胆。 鸯鸯离开之后,立刻让石堡中的士兵燃放了狼烟,有了狼烟的求救,相信雪中岱会立刻派人来。 石堡外,阮世恩看见里面已经燃放了狼烟,知道自己再留下去只会招来麻烦。 他在门外想了又想,最后伸出一只手,跟那个魔族少年道:“还我。” “还什么?” “灵石单子。” “……” “都被梁秋国的人发现了,这毒不下也罢。我不花冤枉钱。” 阮世恩说着,将手里的毒药抛给对方。 对方失望地叹了口气,说道:“好吧。你们金鸣国也是一年不如一年,做生意越发小气了。” 他还挺讲诚信,把开好的单子又给了阮世恩。 “诚信做人,诚信买卖,下次还要记得找我哦,阮将军。” 少年说话十分顽皮,但阮世恩却一直闷闷的,因为他的差事没做好。 阮世恩没心情跟他说话,掉头离开了。 反倒是那少年仍旧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座石头堡,喃喃自语:“哼,我倒要看看刚才是什么人听见了我们说话。” 话音刚落,那少年一转身,口中轻念咒语,旋即化作一缕黑烟,悄无声息的隐入地面之中。 石头堡里。 魏枳在鸯鸯的安排下,先带林憬找了个安全的小间入住。 石头堡条件比起沙泾洲大本营的条件还艰苦。 这个房间全是石头打造的,墙体更厚,窗户更小,而且为了抵御风寒,那里还被堵死了,只剩下丝丝缕缕的缝隙来透气。 一进门,林憬就被里面陈腐的霉味儿呛到了。 送他们上来的士兵必须要打着一盏灯才能照亮里面的一切。 房间里面除了一张床和一套简陋的桌椅,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憬好不容易适应了这股味道,士兵又给他端来一个火盆。 这火盆里的炭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做的,散发着一股恶臭的味道。 林憬闻到那个味道以后简直想夺门而出。 可是,只要一想到,他们会遇到危险都是因为他要来测灵根,他就不敢多说一句话。 魏枳注意到他很难受,脱下衣服丢给他,让士兵把那个火盆端出去。 魏枳的外袍上有他的体温,包在林憬身上很温暖。魏枳指挥他坐到床上去,床上有很厚的绒毛床单和被子,林憬钻进去裹成一个粽子,只露出两个眼睛,无辜地看着魏枳。 魏枳没好气地骂他:“多事精,有了这次,我以后再也不带你出来了。” “……” 林憬想起大家都很紧张的样子,很愧疚地问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是不是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 魏枳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事或许不能全怪林憬,毕竟惊动他们的人是自己。 “你少管闲事,在这儿待着。” “……” “这里距离大本营只有一个多时辰的距离,舅舅的援兵很快就会到,我先下去看一看。” 魏枳临走又说了一句:“不许乱跑,我让人给你送点吃的,来暖和一下。” 第8章 灵根 很快就有士兵给林憬送来了一些吃的。 石头堡的伙食倒是跟大本营一样,一个兽肉与干粮捣制成的硬饭团,一碗飘着零星蔬菜的热汤。 饭团里面肉特别多,虽然那些肉都很难吃,但吃了可以果腹。 至于蔬菜汤,则因为蔬菜的量很少,而显得只有暖身,补充水分的作用。 林憬跟着颠簸了一天,早就饿了,尽管他不爱吃这些东西,可他已经不想再给大家造成麻烦。 他卖力地咀嚼那个饭团,心里全是对自己无能的厌烦,以及给大家造成负担的内疚。 同时,他也在暗暗思忖,如果今天跟他一起来的是林惋,林惋可能不会这么凶他。 饭团把他的牙硌的很疼,他勉强喝完了那一碗汤,身体暖和了很多。 门外一直静悄悄的,也不知道大家都怎么样了。 林憬等着等着,觉得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身边似乎出现了一个高挑的人影。 那个人影很模糊,但从身高和体型来看,有点儿像魏枳。 林憬对“危险”没有很大的想象力。 何况他已经习惯了生存在强者的羽翼之下,下意识认为对方不可能是坏人。 “殿下?” 他轻轻喊了对方一声,对方并未做出口头应答。 但却走上前来,跪坐到他的床边,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能对他做出这样亲昵举动的人,在这里应该只有魏枳了。 “有点冷。” 林憬睁开眼睛,看见对方有一张跟魏枳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房间里的灯光非常昏暗,一些细节,他看不太清。 但凭借直觉,他又总感觉眼前的这个魏枳,似乎跟自己认识的不太一样。 他对他说冷,对方很爽快地脱下外袍,穿着单衣,钻进被窝,抱住了林憬。 可是就在两人相拥的刹那,林憬忽然瞪大了眼睛,想要推开对方。 “你……你不是……” 他太了解魏枳的身体,对方虽然跟魏枳长得很像,但体态却比魏枳纤弱一些,身上的那种气息犹如幽兰,散发着一种很使人宁静的芬芳。 这种宁静的感觉还跟林惋的感觉不同。 林憬能清晰地感觉到,林惋整个人是温暖的,善意的,但对方却只是看似宁静,实则内核是冷酷的。 对方任凭他爬起来,黑暗之中他用笑吟吟的表情看着他。 “你好啊,我们又见面了。你还跟以前一样,美丽动人啊。” “?” 林憬还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这样说,张开嘴就要叫。 可这时候他已经被对方使用了静音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林憬很焦急地看着他,他根本就不认识他,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见过他。 “啊?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吗?” 说话间,他应该又掐了一个不知道什么诀,周围的灯光忽然变得越来越亮。 林憬这一次终于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对方五官单个拿出来其实并不是很像魏枳。 然而,不知为何,他身上却有一种与魏枳拟态而非求真的相似。 明明不是那个人,却无端端让人感觉,两人在某个瞬间几乎是完全一样的。 不知过了多久,林憬忽然感觉自己能说话了。 但当他能说话的时候,对方已经轻轻扼住了自己的咽喉,以示威胁。 “你是谁?你说话为什么这么奇怪?我真的不认识你。” “我叫……”少年轻轻笑了笑,凑近林憬的耳边,丝丝缕缕的热*气从少年的薄*唇中吐出,弄得林憬浑^身一阵*栗。 “琴昂。” “我是魔尊御吾的儿子。” “??” 林憬这一次,忽然感觉自己动也不会动了,不仅是身体,还有他的脑子。 “你应该已经知道你和魏枳的身世了吧?” “你怎么……知道?” “啊?你知道了啊?我只是随便问问,没想到你居然真的知道。” “……” 林憬忽然有种被人玩弄的感觉,对方的年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一点,但却很擅长捉弄人。 他脸上的笑意中包含着一种很显而易见的残忍。 仿佛他能从自己的错愕中感受到一丝快乐。 “如果你不知道真相的话,我想告诉你呢。” “既然你知道,那我也就不废话了。” “其实我从小就知道我有个哥哥流落在外。” “毕竟那颗种子是我父尊种下的。从小到大,他不止一次跟我提起过,他和雪中雒在一起渡过的美好的夜晚。” “受他的影响,我一直对你们很好奇,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观察你们的生活呢。” “好嫂嫂。” “……” 林憬在这么危急的关头还能仔细品味他的话,也算是冷静了。 对方用一种很调笑的方式,来诉说雪中雒受过的奸污,乃至魏枳的身世。 虽然都是实话,但话未免说的有些太*骨,仿佛在形容某种畜生的*配一样。 他热切地称呼自己为嫂嫂,但行为却并不尊重。 而且只要一想到自己和魏枳居然长期活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他就感到一种毛骨悚然。 对方其实应该是个变态。 林憬这么想。 “你来究竟是想做什么……” “嗯?怎么啦?人家来这里本来是想看看是谁打扰了我做生意。没想到就遇到了你们呢。我的好哥哥没有告诉你吗?刚才我约了一位客人在那个训练场进行交易。” “可他却带着一个不知名的女人,打断了我的交易。” “真遗憾呀!本来我想趁机捞一笔军饷,跟你们作战呢。” “唉,你知道的。那种不被父亲喜欢的滋味。” “……” “人家出来打仗,父尊大人都没有给够我军饷,搞得我只好敲别人竹杠。” “……” 琴昂在林憬的面前碎碎念了一会儿,仿佛一个真的在嫂嫂面前抱怨的弟弟。 可林憬对他一点儿好感都没有,楼下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距离房间越来越近。 “是殿下回来了。” 林憬认出了他的声音,威胁琴昂: “你赶紧走,不要在这里!不然他会杀了你的!” “啊?真可惜,刚见到嫂嫂呢。” 琴昂装出一副失望透顶的样子,使劲儿凑近林憬,几乎跟他脸贴脸。 林憬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唯恐自己的呼吸喷在对方脸上,再刺激到对方,使他做出什么可怕的举动。 他刚被魏枳捉了一次“奸”,可不敢再被误会。 “哼,看你这么害怕,我就不逗你啦。” 琴昂最后还是放过了他,并笑着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根项链。 亮给林憬。 “好嫂嫂,多年未见,就让我送你一个见面礼吧。” “……” 林憬感觉对方说话有些颠三倒四。 刚才他明明跟他说一直在监视他们。 可现在又跟他说多年未见。 他现在感觉对方不仅有点儿变态,甚至还有点儿记忆混乱,有点故作高深,说话也没头没尾的。 “这个项链是用试炼石做的,上面被我镶嵌了七颗宝石,代表着七个灵根。” “只要你把精血滴到里面去,哪一个宝石发亮就证明你是什么灵根。” “好嫂嫂,人家真的很期待你测试灵根的结果呢?”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测试灵根的?” 林憬刚问出这个问题,还没等到回话,琴昂整个人忽然化作一缕黑烟,悄无声息地钻入地下,消失不见。 第9章 检测结果 “我怎么听见里面有声音?” 魏枳进来的时候,琴昂已经消失不见了。 林憬在选择告诉他真相与隐瞒之间略作犹豫。 最后选择了隐瞒,并不动声色的将那个项链藏了起来。 “我刚才睡着了,在说梦话。” “是吗?听着好像不止你自己的声音。” 魏枳有些疑神疑鬼,但他想着林惋早就不在了,也就没把这事往心里去,以为自己太过敏感了。 “舅舅的军队已经到了,刚才出去探查了一下,已经找不到阮世恩的踪迹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嗯。” 林憬脸色稍微有些苍白,但还能勉强维持镇定。 “对了,测灵根的事……” “改天吧……今天已经给你们增添了很多麻烦……” 林憬内心其实还是很挣扎。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一种情况。 他本能地想要向魏枳寻求帮助,但又害怕身世的事被对方发现。 他找不到任何办法来疏解自己心中的谜团,最终只能求助林惋来解决这个问题。 好在雪奉楼只是息事宁人,没把抓奸的事当真,魏枳顶替前锋之后,林惋仍旧回来当差,照顾林憬。 林憬编了一个谎话,说这个项链是他在训练营捡到的,不知道这是什么。 林惋见多识广,把项链拿起来看了看。 那是一块由白玉片打造的项链,简单的一个贝壳形状,上面分布着七个颜色的钻石。 要多俗气有多俗气。 这个钻石的中央有一个凹点,看来是放置精血的地方。 “这是……魔界的试炼石项链?” “?” “那个训练营不是雪氏的地盘吗?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林憬摇头,想不出应该怎么回答他。 好在林惋一直比较照顾他的情绪,即便看出他有点儿欲言又止,也没有强迫他。 “这个是魔界的试炼石打造的项链,用来检测灵根的,没什么危险。” “那……那如果我用它来测灵根的话,可以吗?会出现误差吗?” 林惋想了想,摇摇头:“不会出现任何误差。试炼石的原料基本上都是由魔界出产的,一般意义上来说,魔界的试炼石比人界的更强。” 林憬蠢蠢欲动:“我……我可以试一试吗?” 林惋皱眉,随后看向他。 “当然可以试,但是在用这个东西之前,你真的不能把这东西的来历告诉我吗?” 林憬想了想,坚决地摇摇头。 “十哥,并非是我不信任你……” “罢了,其实我还是有点儿不信任你的。” “这东西其实是魔界的一个人给我的,但是……与那人的关系,我现在不方便说。” “什么?” 林惋觉得这是今天听过最离谱的事。 他警惕地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问林憬:“长秋官你……你怎么跟那些人搭上关系的?你……你不要被人骗了。” “我……” 林憬其实也很怕被骗,但或许是心中的奇怪的渴求力量的愿望在作祟。 林憬忍不住说道:“求求你了,十哥,我真的很想试一下。你别管这东西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你帮帮我好吗?” “……” “十哥,我保证我就试一下!而且我小时候没有测出过灵根,说不定……这一次也没用。” “唉,长秋官,我不是故意要阻拦你。” “唉,好吧,我确实有点在阻拦你。” “你听我的话,魔族给你的任何东西都不能轻易相信。他们很有可能会诱使你走上魔修的道路。” “那我们检测完之后就把这个东西丢掉,好不好?我发誓,不会再跟他接触了。” “十哥!” 林憬苦苦哀求,林惋见自己根本劝不了他,只能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好吧,那你听我的话。检测完之后,这个东西由我给你处理掉。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允许再见那个人。或者,如果你再见到他,也一定要告诉我。” “嗯嗯!” 林憬赶紧点头,并在林惋的帮助下,割开了指尖。 林惋已经排除过附近的人,确定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林憬看着自己的血滴在试炼石的凹点里,心情特别激动,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用林惋给他的手帕不停地擦拭自己的双手。 可手上的汗水越擦越多,很快连他的额头上也渗出了很多汗水。 鲜红色的血液滴注在玉片的瞬间,融入到玉片深处,消失不见。 林憬看到那个玉片整个儿在颤抖,摇摆着,如鸣蝉翕动。 片刻,那玉片忽然停下,林憬林惋同时凑上去,看见七颗宝石一颗接一颗地亮起。 “……” 两人神色迥异。 林憬脸上更多的是不解,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而林惋脸上更多的是震惊,像是不明白怎么还能这样! “十哥,这是什么意思?” 林惋皱起眉头,没有立刻回答,他犹豫了一下,从自己的怀里掏出另一个项链。 “?” 看到那个项链,林憬一怔:“你怎么……也有一个?” 林惋手里的项链跟林憬的一模一样,都是贝壳形状的试炼石。 “这是义父给我的,人界的试炼石不能测出异灵根,多数都要从魔界购买这种项链。” “当初义父就是用这个测出我的异灵根。我后来时常带在身边,以作纪念。” “你把你的手再给我一次。” 林惋说着,让林憬伸出手来,又扎出一滴血。 林憬的血落在他的试炼石项链上,这根项链跟之前那个项链一样发出阵阵翕动,随后上面的七枚宝石依次亮开。 “这种试炼石做的项链可以反复使用。此外,这种项链的准确度特别高,绝对绝对不可能有任何差错,而我之所以给你测两次,则是因为……你的灵根真的相当……” 林惋犹豫了一会儿,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 “古怪。” 这不是一个好词。 但现在的林憬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词的含义,他的关注点全在“你的灵根”这四个字上。 他简直有些欣喜若狂! 自己居然是有灵根的! 小时候果然被测错了! 林憬正无比兴奋,但林惋接下来的话,却犹如一盆冷水,渐渐熄灭了他那高涨的情绪。 “对于一个没有灵根的人而言,他的血滴在这上面,血被吸收之后,这七个宝石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对于一个异灵根的人来说,他的血滴在这上面,试炼石将不会吸收它。” “但对于有灵根的人来说,血滴在这个凹槽里面,他们对应的灵根属性宝石会亮起。” “而你……既不是没灵根,也不是异灵根……你是属于有正常灵根的那种,但是……” “但是,怪就怪在,你同时拥有七根灵根。” “?” 林憬一怔,笑容僵持在脸上。 “一根灵根就很厉害了,那我有七根灵根的话是不是就更厉害?” 林憬从他的脸色上意识到问题没那么简单。 林惋略微有些为难地冲他苦笑了一下,说道:“不是的,恰恰相反。” “按照现在的修仙原理,人的灵根就好比一个容器,人需要不断吸收灵气,填充这个容器,人的修仙等级才能提升。” “但是,七灵根的话,代表你身体里有七个容器。” “拿一个寻常人来说,他只要填满一个容器就可以满级了。但你需要把七个容器都填满才能满级。” “……” 林惋说到这儿,还怕林憬听不明白:“我给你说的简单一点,好比说,一个普通人,从练气到筑基,平均需要七年时间,但如果放在你身上的话需要七七四十九年,才能从练气达到筑基的水平。” “同级别的进步,你必须要付出七倍的努力。” “……” “长秋官,你有七根零根,并不代表着你会更强,而是代表着你的的确确不适合修仙。就算你穷尽一生恐怕也难以达到别人几十年的努力。” 第10章 烈酒 “我说的话,还算明白吗?” “……” 明白,林憬完全听明白了。 在没测灵根之前,他以为自己是个没有灵根的废物。 现在测出来之后,他意识到自己简直是废物中的废物。 林憬忧郁地点了点头,眼睛一酸,还是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对不起……我还以为……我能像你一样的……” “没关系的,长秋官,人各有命,不适合修仙,恰恰说明了你不用吃这份苦。” 林惋看他特别伤心,手忙脚乱地安慰他。 “而且,您的身边有很多人可以保护您。” “无论是我,殿下,陛下,还是雪后。” “他们都可以……” 他不说殿下这两个字还好,一说出来,林憬的表情近乎绝望。 那委屈的表情像是在说,他能保护我什么呀? “对不起……长秋官我,我说错话了。” 林惋后知后觉。 但林憬已经无力辩驳了。 “十哥,谢谢你帮我。” “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静一静。” 跟过于废物的自己和解。 虽然一时半会儿的,他可能和解不了太多,甚至还要为此难过好几个月。 林惋很想帮他,但事到如今只好先离开。 林憬趁他走了,偷偷哭了好几个时辰,心中难免自怨自艾,不停地抱怨自己。 本来出身不好就已经令他很难过了,现在加上灵根的残疾,更让他觉得像是针扎一样疼。 怪不得父皇不愿意认下自己。 幸亏父皇没认下自己。 要不然他不仅每天要为自己的奴印发愁,而且还要为自己那糟糕的灵根汗颜。 人怎么可以没用成这个样子呢? 林憬擦干了眼泪,又哭。 他现在觉得自己除了做这种很没用的行为之外,一无是处。 这么一想,他更难过了。 而不同于他难过的是。 或许是由于魔族的军饷的确不足。 前线这几天一直传来好消息。 魏枳在前线攻城掠地,势如破竹,魔族节节败退,仓皇溃逃。 魏枳在三日之后就取得了战役的胜利。 尽管没有活捉对方的将领,但这次战役打的的确颇为艰辛。 对方来势汹汹,魏枳负伤出战,却仍然得到了胜利,这让魏枳的名声在军中一炮而红,消息传回蕞都,人皇和雪后也为他特意送来赏赐。 不知是不是看在林憬的面子上,人皇这一次赏赐非常丰厚,除了给魏枳单独送来十万颗灵石,还给这边送来了很多水果和新鲜蔬菜肉类。 沙泾洲的伙夫和负责膳食的姬妾远离蕞都多年,不善于烹调这些食物。 最后这些东西的烹饪都落在了林憬身上。 他们从蕞都来的时候,带了一些厨师和奴婢,林憬又教了一些伙夫和姬妾料理食材,但即便如此,也只能满足下级士兵的口粮。 想要做出可口又精致的宴席,还是要林憬亲自操刀。 上次测灵根的事给了林憬很沉重的打击,这段时间他一直沉浸在自己“很没用”的伤感之中。 现在忽然之间能找到一些事情做,他变得格外认真,能干,投入。 魏枳趁着这股兴奋劲儿,说要大办十日。 林憬也不反对,他近乎不眠不休地操持宴会的各种事宜,仿佛如果将这些事情一一做好,他就不至于感觉自己很没用一样。 沙泾洲里很多人在此之前其实都不认识林憬,但也是在这次操办宴会之时,他们才慢慢发现,这位来自蕞都的大殿妃做事真是拼命。 上到宴会布置,菜色摆放,人员调度,下到食材新鲜,烹饪细节,他都一一不肯放过,尽心尽力地亲自查看。 在他的精心付出下,宴会果然被办理地很成功,而且他所做出的美食也都受到了雪氏一族的认可。 连雪中岱对林憬也多了几分认同,不似从前那般讨厌诋毁。 可是,林憬毕竟不是机器。 在这样高强度的运转之下,林憬很快就因为心力交瘁而生了病。 不记得是第七日还是第八日的一件事。 林惋只记得,那天有个小奴因为送错了菜品,而遭到了后厨一位娘子的斥骂。 那位娘子言辞比较粗俗过分,训得那小奴连声痛哭。 林憬看不下去,本想阻拦,但却在动身的时候,一阵恍惚,眼前一黑,栽在了地上。 林惋赶忙把他抱到了房中,请大夫来看诊。 “大殿妃近来操劳过甚,忧思伤神,难以入睡,困倦不堪,所以才会突然发了瞌睡,跌倒在地。” “看来必须要让他好好休息几天,多睡几觉也就好了。” 林惋送走了大夫,给还在安睡的林憬盖好了被子。 可他盖被子的动作惊动了林憬,林憬警惕地睁开眼睛,哑声问道:“什么时间了,宴会到什么地步了?” 他还在记挂着宴会的事。 林惋安慰他道:“长秋官,别管那个了,好好休息。” “不行……” 林憬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想起床。 林惋其实明白他的意思。 自从在灵根上受到打击后,林憬一直很想证明自己还是有些用的,所以才会在自己擅长的事情上这么卖力。 可是,他忘了,即便有那么大的决心和毅力,可他也没有那么强壮的身体。 “长秋官,你别心急,有什么事情你吩咐我,我也可以给你做的。” “你又不会……” 林憬这么说着,又犹豫了一下,反问林惋:“你这么聪明其实也会一些,对吗?” “不像我,什么都做不好,又不会修炼,所以殿下才会那样对我。” 林惋确实会一些,但肯定没有林憬做得好。 “长秋官,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地方而已,在这几天里你做的很好很好,我也非常佩服你。” “谢谢你,十哥。” 林憬苦笑了一下:“你总是那么会安慰我。” “我……” “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一道甜品没有做完,陪我去冰库找一些干净的冰块吧。” 林憬还是很执着,林惋不放心地追在身后,陪他去冰库。 沙泾洲的食用冰库很冷,林憬这几天操劳过度,已经有些受寒的迹象,可是他还是强撑着,用小冰镐来敲碎冰。 “长秋官,别逞强了,我来吧。” 林惋看不下去,想要帮他。 可林憬却护着自己的工具,就是不肯给他: “别管我,我自己能做好。” 林憬勉强敲碎出小半碗,体温越来越高,脑袋也越来越昏。 他感觉自己的脚步虚浮,整个人想要往后跌,林惋看见了,连忙冲上一步,抱住了他。 “长秋官,长秋官!” 林憬浑身滚烫,失去了神智。 林憬这一病,高烧不退,口齿难开,医师给他下的药也咽不下去。 林惋没办法,想了个土办法,让人给他打来一盆烈酒,给林憬擦身体。 林憬很久没跟魏枳恩*过,身上的很多青*痕迹都已经消退,整个身*都洁白如雪,触手柔滑。 林惋虽然也是金盏奴,但他毕竟是个成年男子,在面对这样一具身体的时候,咽喉间竟也会产生一些难言的干*,喉*也跟着滚动。 他反复擦拭着每一个角落,直到林憬浑身都发汗了,他都没注意到。 “冷……冷……” 林憬退烧出汗,冻得瑟瑟发抖。 林惋第一反应是贴近林憬,像从前那样把林憬抱住。 而林憬慢慢睁开眼睛,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林惋,又看了看——近乎不着寸^,浑身*冷的自己。 或许是被烈酒熏醉了,林憬的眼中多了一丝平常不会有的媚^态。 林惋被他眼中的神采吸引,无法自拔,正犹豫要不要松开林憬。 但在这个想法冒出来之后,他忽然又意识到,对方好像没有推开自己的意思。 第11章 越界 “好冷,被子。” 林憬的媚^态只出现了一瞬间,便收敛起来。 但即便是须臾,也足以让林惋面红耳赤。 他赶忙给林憬盖好被子。 心里一直在反复想着: 我刚才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会注意到我的轻浮吗? 刚才那个动作的确有点儿冒昧了。 …… 林惋心烦意乱地烧了很多水。 直到注满浴桶,他才反应过来,林憬刚刚退烧,这个时候洗澡肯定会受凉的。 他犹豫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林憬,可林憬却说道:“还是洗洗吧,殿下今晚还要回来呢,我不想熏着他。” “……” 听到这番话,林惋轻轻嗯了一声,心中的感觉却有些五味杂陈。 他觉得自己有一种极其强烈的罪恶感。 林憬是魏枳的妻^子。 即便两人不睦,也不是自己该肖想的。 自己怎么能……怎么能…… 林惋不敢去想刚才那些画面,赶紧帮林憬沐浴。 房间里水汽氤氲,温度很高,暧^昧chao湿。 林憬洗干净身体,有些虚弱,林惋抱他出来的时候,稍微一低头,就可以看见林憬的眼睛。 林憬正注视着他,那种感觉很微妙,像一簇火光,灼痛了他。 两人贴得很近,林憬可以看到林惋烧^红的脸。 或许是这段时间太过劳累,压力也太大了。 林憬觉得他的表情很有趣,主动凑近了林惋,说道:“你怎么了?” “……”林惋摇摇头,努力稳定情绪,“无事,我……可能也受凉了。” “大乘期的高手也会受凉吗?” “……” “殿下就从不会生这种小病。” “……” 林憬可能是被那种烈酒给弄得晕乎乎的,说话也比从前轻^浮随意了些。 “十哥,如果你是殿下就好了。” “!?” 林惋怔住,一瞬间被这句话引发了很多很多幻想。 可更天崩地裂的还在下一秒,有些熏熏然的林憬忽然凑得更近,用柔软的唇轻轻吻了一下林惋的脸颊。 林惋浑身无力,头皮发麻。 他听见林憬说:“十哥,你对我真好。如果你是我的丈夫就好了。在这里真的好累,好辛苦。十哥,你带我走吧,我们去一个没有别人的地方。” 林惋心中有种信念在摇摇欲坠。 两人在浴室瞪了彼此半天,直到林憬的神智稍微清楚了些,林惋脸上的烧^红褪去了一些。 他没回应林憬,林憬有些失落。 但林惋却也没有斥责林憬的行为,在帮他擦干身体后,将他放回了卧室的床上。 魏枳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他玩得挺开心的,回来的时候,显得分享欲特别强,一直在说今天宴会上的见闻。 谁又夸奖林憬啦,谁又夸奖自己神武啦,军中的小道消息啦,隔壁金鸣国军队的一些内斗啦…… 他都讲的津津有味。 他丝毫没发现—— 那在一旁正静静听着他讲话的林憬,脸上正挂着一种古怪的假笑,面向他。 倘若他肯留心一下一旁正帮他们点灯的林惋,他也会发现林惋的脸上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心虚。 可惜,这些,他都没注意。 “哈哈哈哈,你们知道吗?我后来让人去给阿商传信,说阮世恩要杀他,他还不信呢,现在好,他们又打起来了。” “哈哈哈哈喂,你今天怎么一直不说话?” 魏枳自己笑了一会儿,这才注意到林憬的奇怪。 林憬平静地看着他,带着笑意的眼睛像是一泓春水,温柔又动人,像是在看一个无知的孩子。 “殿下,我一直在笑啊。” “喂,我还听舅舅说这附近其实有一个温泉。下次我带你去,好不好?” “嗯,好啊,不过我今天有些受寒,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跟你一起出去了。” “你生病了吗?还难受吗?” 林憬摇摇头,他早已不难受了,魏枳从没在他最难受的时候出现过。 “多罗,等办完宴会,你也好些,我再和鸯鸯姨带你去测灵根。” “哦,那到时候再说。” 林憬顿了顿,回头跟林惋说道:“你出去吧十哥,我和殿下要歇息了。” “嗯?嗯……” 林惋反应过来,连忙逃也似地溜走。 他心里的感觉其实很复杂。 这个在不久之前刚刚亲吻自己的人,现在又把自己的归属权交给了自己的丈夫。 那刚才算什么呢? 林惋大乘期九阶高深的修为,解不开这个七灵根林憬给他设下的、充满诱^惑意味的谜题。 房间里熄了灯,没过多久,就传出了欢声笑语。 欢声笑语啊…… 他还从没在林憬和魏枳独处的时候听见过。 刚来他们身边当差的时候,林憬怕魏枳怕得要命,魏枳更是恨不得每天都把林憬折磨地生不如死。 他们不是在打架,就是在你追我逃,何曾想过也有这么美妙的一晚。 那些欢声笑语被暧昧的低吟代替,而驻足门外的林惋,一颗心却觉得很酸涩疼痛。 真是的,没来由的,人家夫妻两个或许正在在耳鬓厮磨,他为什么要关心牵挂,自虐般地难受? 林惋不敢再听下去,拔腿就跑。 次日,他应该还要帮两人烧擦洗身体的热水。 小别胜新婚。 虽说两人之间并没有分别太久,但林憬很久不曾这么主动地跟他亲近。 尽管顾及着林憬的身体,他们没发生关系,但这一夜的^昵,也足以让魏枳把以前的那些龃龉,不愉快,都抛诸脑后。 晨起的时候,他甚至赖床,一直抱着林憬,不肯起身。 林惋进来送水,林憬跟他说道:“殿下,快起床吧。一会儿还要去赴宴呢。” 魏枳唉声叹气了一会儿,抱着他亲了又亲,说今晚一定会早点回来。 而林憬在昨晚应该也很开心,不仅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疲劳,而且还神采奕奕的,有力气去置办菜肴。 林惋默然跟在他身后,像个不会说话的小尾巴。 林憬偶尔开口,他都会很紧张,怕林憬提起昨天的事。 但林憬像是完全忘了那些事,只跟他谈公事。 这种日子持续了有三天。 转眼就到了宴会结束的那一天。 在上完最后一道菜肴之后,金鸣国的使者忽然来到了大本营,并打断了宴会的进行,说是有要事相商。 使者不知道带来了什么消息,但他待的时间却很长。 林憬见是金鸣国的人,便没什么好心情,在布置好收拾宴会残局的任务后,他就独自一人走向自己的卧房。 林惋亦步亦趋,和他走在这巨大但寥廓的院落之中。 不知走了多久,林憬忽然停住脚步,看向漆黑阴郁的天空,叹了一口气。 “……” “十哥,我好害怕。” “……” 林憬说完,忽然以手掩面,轻轻地哭了起来。 “长秋官……” 林惋摸不透他在害怕什么,只听他继续说道:“你说他们来是想做什么?我真害怕他们又是来为澹台素和殿下牵线。” “他们两个肯定又要联合起来欺负我了。” 他越说越伤心,看得林惋很是心疼。 林惋走到他面前,刚想要说话,林憬忽然扑到他怀里,哀声哭道:“十哥,这种被人欺辱的日子我真是一天都不想过了,带我走吧。” 第12章 撞破 “……” 林憬哭得那么难过,如果这个时候推开他,倒显得自己有些不解风情了。 林憬抱着他,仰起头,看着林惋,他的眼睛,鼻尖,唇,都哭成那种惹人怜惜的红色。 林惋不自觉拥住他,他跟着平江仙,见过形形色色的美人,也见过各式各样的金盏奴。 可不知为何,怀中的林憬,却是其中最惹他注意的一个。 其实从很早很早之前,他就注意到林憬了。 这个被国中最尊贵的夫妻抚养长大的金盏奴,身上兼备着贵族公子的温柔矜贵与卑微奴隶的可怜弱小。 他受人供养,受人呵护,又招人爱怜。 林惋不可能不注意他。 他见过他高高在上,不染纤尘的样子。 无数次,他曾与他的宫车擦肩而过。 犹如雷霆般的车轮声里面,他穿着单薄简陋的行装,低头向那被雪后打扮成红装金冠的长秋官行礼,那时候的他,曾对他生出羡慕之意。 他也见过他被人折辱,无能为力的样子。 看到曾经高高在上的玉瓶掉落泥淖,每天活在暴力和惶恐之中,那时候的他又对他立刻生出怜惜。 他很难描绘自己对林憬的感觉,爱吗?喜欢吗? 他不说不清,但他真的会想要时时刻刻地在意他,想要贴近他,拥抱他,保护他。 何况,眼下,美人在怀,他只会更加方寸大乱,难以割舍。 “十哥,你……爱我好吗?” 林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左右无人,都去宴会上帮忙了,偌大的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忽然,他用力拥住了林憬,比林憬抱住他的时候还用力十倍。 他只会那种很传统的亲吻,他吻住了对方的唇。 林憬从他的主动中得到了一丝鼓励,他比林惋会亲吻别人,他热烈地回应。 两人拥抱在一起,久久无法分离。 他带着他往卧室里面去,倒在魏枳和他的床上。 床上还残留着魏枳身上常用的青柑香,这种香味与林憬身上的素馨花香交缠,暗示着他们两个人曾在这里相拥而眠过。 林惋被这种味道刺激到了,翻*压*了林憬。 林憬一贯逆来顺受的眼眸中写满yu望,拿他的手搭在自己腰肢的丝绦上。 宴会外,魏枳提前离场。 他倒不是因为惦记林憬,而是因为被金鸣国的使者弄得心烦。 半月之前,他派人传信给澹台素,说阮世恩蓄意毒杀他。 澹台素起初还不相信。 但后来,他应该是质问了阮世恩,阮世恩供认不讳,两人当场大打出手。 澹台素不敌阮世恩,重伤。 而金吾卫和游骑兵也发生了火拼。 所谓擒贼先擒王,澹台素受伤的事,在两方军中传开。 两军作战的时候,游骑兵铆足了劲追击澹台素,以至于澹台素在战斗中再次受伤,命在旦夕,金吾卫群龙无首。 更雪上加霜的是,此前在跟梁秋作战而落败的魔族士兵也落井下石。 他们非但没有退回诡沧海,反而与游骑兵狼狈为奸,围剿金吾卫。 澹台素在下属的誓死守卫下逃出生天,不知去向。 剩下的几万金吾卫节节败退,全被游骑兵和魔族战士困在一个名叫引魂渡的地方,断水断粮。 今天来的金鸣国使臣,是澹台素的亲信。 其实澹台素并没失踪,而是被亲信护送到了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 那地方距离梁丘的大本营很近,澹台素在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魏枳身上,希望魏枳可以出兵帮助。 帮助他的金吾卫冲出包围。 毕竟,他在金鸣国最得力的力量就是这批金吾卫兄弟。 魏枳其实很理解他。 如果沙径洲这里的军队都是他自己的,那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挥师北上,去帮助澹台素。 但偏偏,这里的军队全听雪奉楼调遣。 雪奉楼是一个老狐狸。 魏枳会为了儿女情长,冲冠一怒为红颜,可他不会。 金鸣国不过蕞尔小国,不仅要依附梁秋生活,甚至还经常没有眼力劲儿的跟他们挑衅。 雪奉楼素来对他们爱搭不理,更别提要自己手下的弟兄去拼命,收拾他们的那点儿烂摊子。 看在魏枳的面子上,雪奉楼表示可以接纳受伤的澹台素,但绝不会出兵救金吾卫。 使者见苦求无效,可怜巴巴地拽着魏枳的袖子,说起他和澹台素的感情。 从流亡在外,相互扶持,再到一起前往玉皇城受辱,他都说了个遍。 魏枳倒是念情,可问题在于,他说了根本就不算! 没办法,他只好趁宴会还没结束的时候,速速逃离。 他带着张危,逃的要多快有多快。 “真是烦死了!那个阮世恩怎么跟疯子一样,这个时候内斗有什么意思?” “还有那个使者也是,我能是故意不管澹台素吗?他看不出来我根本没有决定权吗?” 魏枳边说,边觉得很泄气。 他虽然年轻有为,可也切实的感受到了没有实权的滋味。 “你让外公他们赶紧派人去接澹台素,来了之后务必好生照料。” 魏枳提起自己无能之处,捶胸顿足。 好在有张危妙语解颐,一直安慰他。 魏枳心里稍微好受了点儿,只想赶紧回卧房找林憬,疏解一下心中的苦闷。 他和林憬的小院近在眼前。 当他一脚踹开卧房大门的时候,远远地他就看见床上之后有两具交缠的身体。 魏枳表情一凝,浑身上下的血管仿佛在这一刻全部爆开了。 张危也看见了那一幕,当场脸色就白了。 床帐之后的两个人迅速分开,可他们的速度到底比不上魏枳雷霆似的愤怒! 魏枳几乎是箭一样刺出去,一步两步就冲到了床前,一把撕下了床帐。 床帐内,是衣衫不整的林惋和林憬。 林惋尚且穿戴还算整齐,可林憬却完全躲在被子里,面色红润,目光挑衅地看着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魏枳看到这一幕,怪叫起来!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张危看到这一幕简直面无人色,都忘了要上去堵住自己主子那绝望的悲鸣。 魏枳扑上去,掐住林惋的脖子,大声吼叫个不停! “上次我就说你们两个人有问题,你还说没有!现在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话!说话!” “……” 林惋一句话都说不来,他是真理亏,思来想去半天,他吐出这样一句话: “抱歉,殿下……但这不关长秋官的事。是我……” “狗*的!事到如今你还叫他长秋官!他是大殿妃!大殿妃你懂不懂!你这么叫过他吗?你拿他当我的人吗?什么叫不关他的事?偷情还分彼此吗?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 第13章 橘子被绿记 不同于魏枳的愤怒。 林惋的羞耻。 林憬静得出奇,说道:“要杀就杀,要剐就剐。是我勾引他的,你要是有本事就快点儿动手,别啰啰嗦嗦的。” “林剑姿!林剑姿!林剑姿!” 魏枳被气的不知道先打哪一个好,他冲上去抓开被子,结果一掀开被子,他就看见林憬身上什么都没有。 “林剑姿!你怎么这么歹毒?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难道这两天你跟我都是假的?” “哼。假的,骗你的,都是他不同意跟我好,没答应我,所以我才跟你好,你听明白了吗?” “你……你……你犯jian!” “对,我犯*,刚好,你不是一直管我叫*货吗?” 魏枳暴跳如雷,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恐怖的不停波动的雷霆之力。 林憬从床上拿起一件衣服,穿好:“事情就像你看到的那个样子,我们两个人亲了,也做了,你要是难受,就立刻动手!反正你早就找澹台素了,不是吗?” “现在我给你们两个人腾地方,你应该感谢我。” “你!我!我!我跟澹台素只牵过手!” “无所谓,你要是觉得心里不平衡的话就跟他去睡觉,你跟他干什么都行,都不关我的事。” 林憬说完,魏枳气得一拳打在他身边的床架上,整个床架全部坍塌。 林憬从床上站起来,抓起房中的一个陶土摆件,狠狠砸在地上。 碎陶的声音,在地面上显得尤为清晰。 “砸!给我狠狠地砸!你不是喜欢砸吗?今天就砸个够!” 当一个长期遭受暴力的人不愿意再忍耐的时候,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制衡在这一刻也土崩瓦解。 两人的吵闹声很快就引起了外人的注意。 由于是家务事,其他人反而不方便进院子。 进来的只有雪奉楼和雪中岱。 魏枳刚跟林憬吵了一架,没吵过。 跟林惋打了一架,打过了,但那是林惋让着他。 魏枳简直委屈坏了。 他想趴在床上哭,可床也没了。 他只好又趴在房间的榻上哭,那种捉奸在床又无能为力的感觉别提多窝囊了。 “没出息的东西!臭小子!我早就跟你说了,让你把他送人,你偏偏不听,现在好了,这绿帽子可算是戴稳当了!” 雪中岱骂完奸夫淫夫,又骂外甥不争气。 “闭上你的嘴,你怎么那么爱说话?” 雪奉楼一个头比两个大,让儿子闭嘴。 林憬昂起头,眉眼和气态都很刚烈,仿佛出轨的不是他,理直气壮地离谱。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雪奉楼质问林憬: “什么时候跟他好上的?多久了?为什么?到什么程度了?一一给我说出来!” “刚好上,没多久,不为什么,刚上完chuang。” “如果非要问为什么,答案无非就是我跟他过够了,反正他也不喜欢我了,不想再跟他做夫妻。我现在喜欢林惋!” “林剑姿!你敢再说一遍!” 魏枳哭得眼睛通红,跳起来大骂。 “我说我喜欢他!” “放屁。你只喜欢我!你只能喜欢我!” 林憬冷笑了一声,扭头不看他。 他一个字都没说,却又像是做出了回答,让魏枳既难受又生气。 “哼,喜欢?喜欢算什么东西?只有你们这种不懂事的蠢货才会谈论喜欢。”雪奉楼对这场实锤的捉*只感觉荒谬。 “来人,把这个对奸夫*夫各自扣押起来,不许他们再见面。” “谁敢!” 林憬来了脾气,不知是倚仗着自己的身世,还是倚仗着林惋的修为,亦或是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对魏枳麻木透顶的心。 林憬迎着几人略显惊愕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回蕞都!我要见人皇!我要跟他退婚。” “这几天我也想清楚了,我跟魏枳没有举办过婚礼,只有口头的宣封。” “我们名不副实,就不需要休书,你们也没理由说我通奸。” “……” “我现在要跟魏枳退婚,带林惋去蕞都请婚。” 这话一说完,魏枳又冲动地怪叫起来:“林剑姿!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管我叫什么?谁允许你直呼我名字的!谁允许你提退婚的,你有什么资格……” “我知道我是谁!我是一个金盏奴,一个卑贱的金盏奴。金盏奴就要配金盏奴,皇子才应该去配皇子。这不是你一直期望的吗?” “你就是因为澹台素那点儿破事跟我过不去对吧?我跟你成婚都已经这么久了,别人劝我换掉你,可我迟迟没有那样做,这简直相当于承认你大殿妃的身份,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你还欠我一条命!”林憬愤恨的瞪着魏枳,那直截了当的森寒,能让人看到他心底的失望。 “所有人都离开你,背叛你的时候,我在玉皇城苦苦地等你!我受人拘禁,不见天日,被喂了多少迷药,遭了多少白眼!我的**死了!他尸骨未寒!你却带着澹台素回来了!” “葡萄的事我根本不知情!可等我不是你情愿的吗?你不是喜欢我才会那样做吗?”魏枳还在避重就轻地质问。 林憬听他说到这句话,忽然没那么气愤了,整个人的气态也逐渐放缓,像是不愿意再跟蠢货争执: “哼,是,那时候,是我情愿的,不是你的错,全都不是你的错。这一切都是我我咎由自取!” “现在好了,我不喜欢你了,我找到别的爱人了。我觉得为你那么做很丢人,很羞耻,很掉价,所以我才会斤斤计较。” “……” “魏徽猷,你能够修炼,一辈子不知道能活几百几千岁,可我只不过是肉体凡胎,青春弹指即逝,生命更是脆弱,你不爱我了,我可以找别人爱我。” “可你也不能找他!我找澹台素,只因他偶尔有些侧影似你,你与他相比,只是身份低微了些,他不过是你的替身,我说到底还是更爱你!可林钟默算什么!他一个金盏奴,怎么能沾污你?怎么配抢我的东西!” 魏枳越说越生气,冲上来拽林憬的领口,林憬被他抓住,奋力挣扎。 魏枳的力气很大,林憬在他手里像是一根荏弱的草,被他拽地站不直身体。 雪奉楼距离他们最近,想扯开两人,而林憬则在雪奉楼出手之前,怨恨地啐了一口口水,吐在魏枳叫嚣着爱他的嘴脸上。 “魏徽猷,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杂种!” “我已经哄够你了!自此以后!你找别人哄你去吧!” 第14章 橘子的身世之谜 魏枳视线不清,立刻松开林憬,去擦脸上的口水。 林憬被摔在地上,略显狼狈,林惋去扶他。 可就在两人即将起身之前,雪奉楼高大的身影,却投射在两人身上。 林惋下意识挡住林憬,两人用警惕的目光看着这个飞升期的雪奉楼。 可雪奉楼低垂的目光只落在林憬身上。 “人皇对你说过什么?” “……” “他是不是对你说过什么!” “……” “是谁!准许你这么骂他!你敢把这话说给阿雒听吗?畜生!” 雪奉楼看起来特别气愤,显然,他似乎对魏枳的身世也有所了解。 可魏枳尚且不知其意,脸色迷茫地看着这一幕。 尽管和女儿吵架更多,可他在这种关乎女儿名节的问题上,他还是显得十分敏感。 “我会向母后请罪。”林憬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我要回蕞都退婚。” “就因为他打过你,辜负过你,你就要离他而去,连从小长大的情分也不顾了?你感念面前这个男人曾为你挺身而出,但魏枳就没有过吗?” “他对我做过的那些恶事还不够吗?” “要杀要刮,悉听尊便,我要退婚,我只要退婚!”林憬只是一味重申自己的诉求,即便跟魏枳有过多年情分,可在林憬看来,长达十几年的爱意,比不上他和澹台素朝夕相处的数月。 那个澹台素不也趾高气昂地来到凤魂殿说过这句话吗? 当时的林憬便觉得刺耳,而今想来,更觉得厌恶。 “退婚就退婚!林剑姿!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就算你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反悔的!” 沙泾州悄无声息地驶出一辆马车。 向着南方的蕞都而去。 本来雪中岱是想安排两辆马车的,但魏枳坚持要跟林憬林惋一辆,而雪奉楼不放心魏枳跟林惋独处,所以也只好跟他们一辆。 四个成年人坐一辆宽大的马车,虽然不拥挤,但气氛却很压抑。 “殿下,我听沙泾州那边来信,说澹台皇子被找到了,接回来之后,一直想要见您,可您已经离开沙泾州了。” “我猜他找您,还是为了金吾卫的事。” “……” 下车透气的时候,张危小跑过来服侍魏枳。 魏枳心思全在林憬和林惋身上,哪儿还顾得上澹台素。 他看见林憬和林惋凑在一起分食粮饼,就气得表情扭曲,愤怒不已:“什么金吾卫,谁还顾得上金吾卫?我老婆都被人偷跑了。” 张危有些为难地小声嘀咕:“殿下,实在不行,你就去救救金吾卫,跟澹台皇子好了算了,大殿妃爱跟谁好就跟谁好,反正他对您将来也毫无助益。” 张危话还没说完,魏枳忽然呸了一声,把手里的粮饼砸在张危身上:“什么破饭,硬得要死,不吃了!” 他修行过辟谷之术,不吃也无所谓。 张危只好捡起粮饼,追在他身后,等他吩咐其他的工作。 魏枳扔了干粮,抬头又看看林憬的方向,他看见林惋正小块小块地给林憬掰饼,给他倒水喝,林憬抱着那个假葡萄,依偎在他身边,小声说着话,不知道在聊什么。 魏枳看不得这么恩爱的画面,抬脚要去打断。 雪奉楼却忽然喊住他:“篾篾!过来!” “……” 魏枳收敛了怒火,转身往雪奉楼的方向走去。 他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对于雪奉楼的召唤也没太有耐心。 “我有话单独跟你说,跟我来。” 雪奉楼单独将他喊过来还不算完,又带他去了一个很隐蔽的角落。 魏枳被他的所作所为弄得摸不着头脑,警惕地问道:“怎么了?什么事?” 雪奉楼扭头看着他,一双锐利的目光看起来比寻常更为刺目。他仔细地巡查周围的动静,在确定的确没有人跟过来之后才开口说道: “在跟你说这番话之前,我有三个问题,必须问清。” “……”魏枳心中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你说。” “第一个问题,你认为,人族好,还是魔族好?” “……” 魏枳脸上迷茫之色更重,但还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自然是人族好,魔族狡诈阴暗,犹如野兽,人族虽也有蝇营狗苟,但至少还有底线。” “好,那我再问你第二个问题,你觉得人皇和御吾谁更好?你觉得你母后又是一个怎样的人?” “父皇……父皇虽然偏心,但却是难得的明君贤君,人心所向,梁秋国在他的治理下四海臣服,海晏河清。御吾则是三界臭名昭彰的小人。” “至于……母后,母后偏心比父皇更重,也从未善待于我,我心中其实有些恨她,但……若从林憬、魏桢他们几个的角度来看,她一定是个特别好的母亲。” “不过,她……算了,其实我也没那么恨她。”魏枳说起雪中雒,心情十分复杂,想起当日凤魂殿上,将他救下的那一幕,“我到底是她的儿子,她对我也有几分恻隐之心,她也不坏。” “好。” 雪奉楼看起来对这个些回答还算满意,他目光一沉,严肃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那我问你,假设有一天,有人告诉你,人皇并非你的生身父亲,御吾才是你的生身父亲,你待如何?” “!” 雪奉楼的这一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彻底把魏枳劈烂了。 魏枳豁然瞪大了眼睛,耳膜、额角的青筋都突突跳个不停,他长久地看着雪奉楼,像是一个等待行刑十几年的人,绝望地看着头顶高悬的砍头刀终于挥向自己的脖颈,瞬间的窒息,痛楚,给他一种濒死的错觉。 “……” “哼,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肯定听过那些谣言了。” “我不妨告诉你,那些都是真的。” “这件事一直被你父皇母后瞒得很严,连我这个做国丈的都不知道。我也是经过多年的调查求证,才了解到事实真相。” “那是大约二十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候人魔两族混战,你父皇受命来沙泾州作战,就在一次追逐败兵的过程中,偶遇了一个来自魔族的柔弱美丽的女子。” “他对其一见钟情,而那名女子也被他少年英雄的气概折服,为此不惜随你父亲私奔,与他偷食禁果,珠胎暗结。” “那时候你父皇跟你母后已有婚约,但阿雒并不喜欢你父皇,加上各地混战,先皇和各位勋贵都自顾不暇,她便想趁机提出退婚。” “谁知,还不等她提起这事,她就在一次战斗中,被亲征的魔皇御吾掳掠。直至那时,大家才知道,那朵被你父皇采摘回家的野花,竟是魔皇御吾的侍女,二人青梅竹马,御吾更是一向视她为妻。” “你父皇拐跑了他的未婚妻,他当然恼火至极,以至于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将你母后奸污,令她怀有了孩子。” “你父皇跟那个女子结合生下的野种,就是林憬。” “而你,正是你母后受人奸污所得来的产物!” 第15章 橘子自闭了 “现在你明白你父皇和母后为什么偏心了吧?” “你并非你父皇的亲生子,生下你也并非你母后所愿,他们肯让你活着长大,已经对你是莫大的恩赐!储君之位,你更是连想都不要想!那是魏桢的!” “……” “你以为林憬是为你选的大殿妃吗?” “错!与其说他是为你精心安排的妻子,倒不如说你才是那个被精心安排给他的丈夫。” “你和他的婚姻续存期间,你就是皇长子的丈夫,你享受着他的地位、享受着他的荣耀,因为有他在,你才能被你父皇留在蕞都,做那个什么大殿下。” “你父皇牺牲了林憬,让你顶替他的位置,是为了给你母后体面,给你体面,也给自己体面!” “我跟你说这些不为别的,我只有一个意思,就是无论如何都要劝住林憬,不要让他跟你退婚!” 雪奉楼说了很多很多,抬头一看,发现魏枳的表情近乎呆滞。 “我跟你说话你都听清楚了吗?”雪奉楼十分焦急,毕竟距离蕞都只剩十日的路程,他也是纠结了很久很久,才想要和盘托出。 “这些事……林憬……他知道吗?” “……” “我不清楚,但他跟你父皇和母后关系很好,说不定他先于你知道。” 魏枳沉默良久,也不知在顾及什么。 这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混沌向他来袭,魏枳有些恍惚,精神不佳,他想了又想,但发现大脑一片空白。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马车旁边的,林惋和林憬休息完毕,一起回到马车上,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们有说有笑,丝毫没注意到魏枳复杂沉重的表情。 林憬身上的素馨花香从他鼻尖掠过,犹如轻纱拂面,丝丝缕缕的感觉,令他微微感到一些刺痛。 或许是早就预料到自己回到蕞都会不得善终,林惋这几天对林憬远比当日好十倍不止。 以前的林惋在魏枳面前尚且隐忍克制,心虚回避,但现在,魏枳只要轻轻一扫,就能轻而易举看见对方眼中那几乎要将人溺死的温柔。 林憬在林惋的贴心照顾下,整个人显得活泼快乐了很多,远比两人在昭阳殿时轻松愉快。 他们几个都有修为,不需要休息太久,马车昼夜兼程,距离蕞都一日比一日近。 林憬很期待回京,除了必要的下车透风之外,他吃睡都在车里解决,只为节省时间,去蕞都退婚。 累了时候,他会当着雪奉楼和魏枳的面,缩在林惋身边,而林惋就脱下外袍,盖在他身上,哄他入睡。 魏枳死死盯着这一幕,不,或许说,他这几天一直在持续盯着这对“奸夫淫夫”的每一幕。 吃饭也好,睡觉也好,林惋总能感受到来自魏枳方向的目光,那么的刺眼,那么的执拗,几乎动也不动的姿势,魏枳能坚持几个时辰。 起初,林惋对于他发疯似的盯梢感到理解,因为他申请跟他们一辆马车,就是怕两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干柴烈火大干一场。 他能理解一个丈夫的自尊心。 可是,随着时间长了,林惋渐渐感觉不对劲,因为魏枳的眼中似乎不仅仅只有监视和怨恨,还像有一种奇怪的迷惑和忧郁,那种过分深邃复杂的目光,令林惋感觉很奇怪。 而且,最最令他奇怪的,是魏枳的沉默。 不同于以往看见他们两个贴近就大吼大叫的癫狂。 这几天的魏枳像是哑巴了,骂也不骂,叫也不叫,林惋都怕自己把他刺激出哑疾来了。 “距离蕞都还有三日路程,你跟他谈过了吗?” 雪奉楼再次找上魏枳。 魏枳这几天魂不守舍,反应都迟钝了不少,人也浑浑噩噩的,像被什么衰神夺舍了一样,从前的那种精气神荡然无存, “没有……” “啧,那你还想什么时候说?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我害怕……” “你害怕什么?” “林憬……本来就想跟我退婚,如果他知道我占了他的位置,会不会很生气……更不想跟我在一起。” 魏枳踌躇很久,磨磨蹭蹭说出了自己地心里话。 “嗐!你怎么到关键时候就婆婆妈妈的?说不定他早知道这件事了。” “算了吧,他又不是傻子。”魏枳自己代入角色,心情很是糟糕,“他肯定不知道。换成我……我必然闹得天翻地覆,怎么可能放着皇长子的位置不要。” 魏枳以利益至上,自然想象不到,林憬早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已然知道了身世真相。 他更不知,即便是在那种情境下,他曾仍旧那么坚定地站在他身边。 他不知,他全然不知。 他多么的自私,多么的狭隘,多么的固步自封,胆小懦弱,不知林憬曾用多么用力的方式多么大的勇气爱过他。 “算了!等你张嘴说话的时候,只怕什么都晚了。” 雪奉楼气急败坏:“我早就防着你犯蠢,早在跟你说完身世之后,我的飞书已经先于我们前往玉皇城,我在书中言明了林憬和林惋的事,你父皇母后也已经全然知晓。” “什么?你……” 魏枳这几日太迟钝了,竟没注意到雪奉楼这几日的行动。 “你说这个干什么?这事就不能从长计议吗?” “从长计议?你还要多长?你还真想把那个林钟默带回蕞都,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被一个金盏奴带了绿帽子?” “……”魏枳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他沉默片刻,回答道,“知道就知道,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这么多年,我只在意自己是不是他们的孩子,现在我已经有了答案。” “他们那么疼爱多罗,在知道我那样对待过他之后,肯定容不下我。” “容不下你?你什么意思?” 魏枳烦恼地叹了一口气:“我想走。” “走哪去?”雪奉楼回过味来,大骂道,“怎么?你想去魔族不成?臭小子!人族白养你了!你要是胆敢叛逃到魔族去!我就……” “唉呀!不是我没说去魔族!”魏枳意识到他会错了意,连忙打断他,“我只想离开蕞都,什么荣誉地位,我统统不要了,我可以四处流浪,不必非要留在蕞都。” 魏枳顿了顿,喉结滚动,闷声说道:“这些天我已经想清楚了……我喜欢多罗,现在还喜欢,但我对不起他……” “之前那么对他,只因嫌他出身卑贱。” “我没什么能补偿他的,欠他的恩情也好,感情也好,我统统还不上。” “我决定了,我要走,我要离开这里,把一切都还给他,他才是皇长子,应该找一个合适的爱人,我……” 魏枳话还没说完,远处马车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炸声,雪奉楼和魏枳扭头看向那边,只见原本停驻马车的地方已经被火光包围,骏马嘶吼,士兵慌乱,一时间人仰马翻,火光冲天。 “有刺客!有刺客!” 求援的号角忽然在他们驻扎的山谷响起,声音悲切急促,穿透四野。 “多罗还在那儿……”魏枳想起林憬应该在附近休息,生怕他受伤,想要去救他。 可是雪奉楼却忽然抓住他,大声斥骂道:“蠢货!别过去!这是人皇安排的。” “谁?” 魏枳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 雪奉楼拧眉说道:“我修书给人皇之后,他立刻给我回信了。” “他说,务必让那个林惋死在路上,不许他踏入蕞都半步!” “他的长子林憬是金盏奴、与你婚前搞坏了名声就已经够惹人指摘的了,他绝不允许林憬再传出婚内出轨的丑事! 哪怕林憬再喜欢他,他也绝不允许林憬另嫁给一个无权无势的下贱奴隶!” “魏枳你听着!哪怕你是你母后与魔族所生的私生子,但你也比金盏奴来的高贵、来的体面! 这也是为何当初他宁愿认下你,也不敢认林憬的原因!金盏奴是畜生一样的物种! 如果不是人皇深爱那个女人,林憬是他的亲生儿子,你以为他还会为那些贱奴们争取那么多利益,修改那么多律法吗?” “他的儿子需要一个体面的贵族成婚,才能高人一等! 你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才能留在人界! 这就是你们结合的原因! 你们谁都不能离开谁!哪怕不为你自己想想,也请为你的母亲想一想!难道你真要让天下人耻笑她曾受过那样的凌辱吗?” 第16章 橘子老婆搞黑化 “可是林憬还在……” “林憬不在那里,我已经派人支开了他。” “可是……” “没有可是!人皇不仅一名父亲!他还是陛下!” “不管林憬多爱他!他要他跟谁在一起,他就必须跟谁在一起!” “何况他们两个才交往了多久!死就死了!” “人皇说了,与其让林憬嫁给一个卑贱的奴隶,他宁愿让他跟你维持有名无实的婚姻!只要他死了,他可以不让你们分开!你照样可以做他的皇长子,他做你的大殿妃!” “就算他是大乘期的修为又怎么样?是千年来难得的金盏奴又怎样?是他儿子的爱人又怎样?管你是黑是白,是人是魔,一旦触碰到权力的禁区,顷刻之间就要化为齑粉!” 雪奉楼说着,狠狠推了魏枳一把,像是把魏枳推醒了。 远处,传来林憬绝望的悲鸣声,那声音似乎很远,却又似乎很近。 每个字都令魏枳听起来那么刺耳。 “十哥……十哥——” 林憬许也没有想到,就在片刻之前,刚有人来告诉他,说他们驻扎的山谷附近有一片很漂亮的星空。 林憬特别高兴。 尽管在沙泾洲的时候经常目睹黑夜,他也很讨厌那永夜的时光。 但如果天上有星星就不一样了。 如果身边有彼此相爱的人就不一样了。 他想要兴高采烈地带林惋去看看,可又想带给他的爱人一个惊喜。 于是先离开马车附近,去看那片璀璨绚丽的星空。 然而等他回来的时候,他所想要邀请的那个人却早已在一声巨响的爆炸中消失地无影无踪。 熊熊火光映在他的脸上,让刚流出的泪也熏干了。 “十哥……十哥呢!十哥在哪儿?他在里面吗?” 林憬惊惶地想要靠近那堆熊熊燃烧的尸骸以及马车碎片。 雪奉楼面无表情地行至他的身后,冷声说道:“来人,把大殿妃带走,送他上一辆新的马车。” 玉皇城里,凤魂殿内。 人皇再此留宿于中宫殿内。 雪中雒的美名远扬,在整个三界都是知名的。 即便已经年过三十,人近中年,但仍具有毋庸置疑的宠冠六宫的地位。 三界之内的所有生灵也对这位人族皇后致以极大的钦佩和羡慕。 以一己之力独占魏渊明所有的恩宠,使其后宫中仅得她一人,这种传奇,这种成就,足以让天界、魔界的任何一位后妃嫉妒到银牙咬碎。 此刻,她正陪着魏渊明在殿中聆听宫中乐坊的奏曲。 阵阵丝竹,清雅悦耳。 翩翩美人,裙摆旋转,犹如绽放的昙花。 殿中灯火璀璨,香风阵阵,不知是裙摆起舞时搅动了空中的素馨花香,还是那些舞女身上本身就散发着令人着迷的气息。 殿外,一队步履紧张的宦官正迅速逼近。 领头的依然是蔺貂寺,在宫中行走多年,他已经是宦官之中最最领头之人。 按理绝不会有这样失态慌张的形式。 但近年来他却频频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还记得上次这样慌乱,还魏枳的死讯传来。 “禀陛下,老雪侯来信,说林惋已然尸骨无存了。” “……” 歌舞已经撤去,留下魏渊明,雪中雒,蔺貂寺三人面对着面。 魏渊明仍旧闭着眼睛,像是还回味着曲调的余韵,甚至还会轻轻的哼着一些歌词语调。 反而是雪中雒有些焦急,问道:“那多罗呢?他怎样?” “回雪后的话,长秋官虽有哭闹,但已经被老雪侯制服了,现在正在回京的路上。” “好,做的很好。”魏渊明终于睁开眼睛,看向自己的妻子还有忠仆。 “看不出来,平神仙竟如此舍得割爱,在得知义子与大殿妃的丑事之后,当机立断,连精心培育的义子也可以顷刻间抹杀。” “还多亏了他送来的那颗火油弹,否则那些刺客怎么有办法将一个大乘期九阶的高手一击毙命?” 魏渊明说完,挥手告诉蔺貂寺:“你现在就去他家传信,说他出力有功,我不会因为林惋追究他的责任。甚至我还要赏他。” “是。” 蔺貂寺连忙退下去。 等他走后,雪中雒眉目之中仍旧有担忧之色。 “可是,这样一来……多罗会不会很难过。” 魏渊明挑眉,闭上眼睛,像是在宁静心绪。 “长痛不如短痛。” “他年纪太轻尚不知那些流言蜚语的厉害。” “你我为他筹谋这么久,怎可前功尽弃,让一个出身卑贱的金盏奴将他骗走?” “……” “你不必为此忧心,到时候我会亲自跟交涉,相信他经历了跟魏枳的婚姻,脑袋早没有从前那样愚蠢柔弱了。” 雪中雒面有为难之色,可多年的婚姻,以及对丈夫本能的信任,已经令她习惯性地不再深入思考这些问题。 两日之后,来自沙泾洲的马车停在玉皇城之外。 来时,林憬尚且带着为爱挣脱牢笼的决心,可当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林憬感觉自己的心大抵是死了。 林惋在那场爆炸之后,尸骨无存,只剩下半枚试炼石玉片,除此之外,还有托他照顾的“葡萄”,也化为了灰烬,只剩下他装饰在“葡萄”头上的一个金饰。 往来的宫婢接他下车,送他上御舆,和魏枳先去昭阳殿沐浴更衣,再去凤魂殿面见帝后。 魏枳注意力全在林憬身上,他用很担忧的眼神看着他,唯恐他做出任何过激的行为。 好在,在经历了巨大的打击之后,林憬展示出的是很冗长的沉默,没有任何情绪爆发的迹象。 但是,依据他对他的了解,他的心中应该正在酝酿着一场飓风暴雨,看他不断摩挲林惋遗物的样子,魏枳竟丝毫没感受到心中的醋意,反而有些可怜林憬,可怜林惋。 “今日乃是家宴,大家随意即可。” 进了凤魂殿,拜见过魏渊明和雪中雒,魏枳和林憬就被安排入席。 席上除了帝后二人,三皇子魏柯、四皇子魏林、五皇子魏柯之外。 还有魏桢和他新娶的一位侧妃,而不是之前那个宁氏出身的宁雅慈。 这位侧妃姓容,名叫月歌。来自一个并不是很知名的宗族,看来魏桢有意跟朝中气焰熏天的功臣勋贵避嫌。 魏枳今天听了蔺貂寺的吩咐,特意穿了比较简便的衣服,他本身身段极佳,即便穿最简单的黑衣,也气宇轩昂,眉目深邃,英气逼人,刚入殿的时候,简直要把那位新上位的储君魏桢活生生比下去。 至于林憬,他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 示威也好,哀悼也罢,他穿着一身白衣,像是在为某人戴孝,戴给在座的诸位看。 第17章 恨侣 少年夫妻。 貌合神离。 这两位的脸上淋漓尽致。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二位的仪容出众,般配至极。 以前在座的诸位一致认为,魏枳的长相要优于林憬。 但现在,他们眼前的林憬像是在婚姻、沙泾洲受过磨砺的一颗钻石,在饱经风霜之后,愈发展现出一种清越的美丽。 他又像一弯冷冰冰挂在夜幕上的娥眉月。 冰冷地隐匿在黑暗之中,用散发出的皎洁的光冷冰冰地看着这个世界。 人皇与雪后并肩坐在长桌的主位,左侧靠近人皇的位置,留给魏桢夫妇。 右侧靠近雪后的位置,留给林憬和魏枳。 魏枳很自觉,把首位让给林憬,林憬也没有推让,就那么坐下了。 雪中雒已有快一年多未见林憬,她见林憬眼神冷漠,体态消瘦,心中犹如刀割般难受: “多罗,你怎么清减了这么多?” 她像往常一样去抚摸林憬的头发,林憬动也不动,也不会讨巧而撒娇地冲她笑。 “沙泾洲苦寒,去了那里,都这样。” “……” 他在回应雪中雒的话,但眼睛却直勾勾地看向前方,他的对面是魏桢,但魏桢能感觉到,他并不是在看他,只是刻意地不想跟在座所有人对视罢了。 “大哥远去沙泾洲数月,听说一去就打了胜仗,消息传回蕞都,真是让人羡慕。” 魏桢主动跟魏枳打招呼。 此时的魏枳大抵已经全然失去了对储君的争夺之欲,在面对这个劲敌的时候,展现出了前所有的柔软和谦让。 “太子殿下谬赞了。论军功战绩,我自是比不得殿下。” “……” 魏桢得到这样一个回答,立刻轻轻挑眉,感到相当意外。 其实不只是他。 除去林憬之外,在座的每一位,都对魏枳表现出来的退让深感惊诧。 “看来,让你去沙泾洲历练,倒是件好事。” 魏渊明不加掩饰地吐露心声:“而今看你,倒比从前稳重礼貌了许多。” 魏枳别扭地嗯了一声,向魏渊明谢恩,感谢他的夸赞。 然而在这之后,席面上却忽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没有人再主动说话。 或许是氛围太过压抑,魏桢身边的那位容侧妃主动妙语解颐: “大殿下天资过人,妾在闺中时,便常听说大殿下的美名。而今有幸见到,又见殿下温和谦逊,真是令人钦佩。” 这位容侧妃说话温温柔柔,语气动人,玲珑八面,可比那个宁雅慈聪明的多。 难怪老二宁愿带她出来,也不带先进门的宁雅慈。 “诶,你不要这么夸他,他听了又要骄傲自满了。” 魏渊明微微一笑,顺着容月歌的话说下去。 那容月歌也是个人精,溜须拍马的本事不弱于魏桢。 “陛下又在玩笑妾了。妾还听太子殿下说过,说他们兄弟,虽托生在天家,但关系甚为和睦,想来都是因为帝后教导有方,才会如此。” “陛下与母后,于外泽披四海,名震八方,于内管束有方,殿下们兄友弟恭,真不知这世上还有什么是陛下和母后不会的。” “呵……你这张巧嘴,难怪惠君那般疼你。来人,重重看赏。” 魏渊明身居至尊之位,其实早已听惯了奉承,但他还是对容月歌的话十分满意。 魏渊明赐给容月歌很多金饰宝玉,不消多说。 在赏赐完容月歌之后,魏渊明眯起眼睛,睨着一旁沉默的大殿下与大殿妃两个。 林憬从进门起就不吃不喝,活似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菩萨。 魏枳倒是勉强吃了几口,但他注意力全在林憬身上,见林憬不吃,他也有点儿不太好意思吃。 “想来是你在沙泾洲待的时间长了,习惯了那边的饮食,怎么?眼前的这些饭菜都不合胃口吗?多罗?” 其实不只是魏渊明,所有人都观察到了林憬的异常。 温驯的林憬,弱小的林憬,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展现过这么冷漠倔强的一面。 “林惋怎么死的?” “咳咳咳……” 他就这么直接问了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既不避讳自己的情史,也不在乎丈夫的颜面。 魏枳本来在饮酒,这一刻差点被酒水呛死。 “多罗哥哥?林惋是谁?” 在座有很多都不认识林惋的,都茫然无措地看向林憬。 魏渊明和雪中雒神色各异,雪中雒怕他当众说出什么丢人的话,赶忙给他夹了一颗甜梅子:“多罗,吃这……” “回答我!他怎么死的!” 不等雪中雒的梅子夹到他用餐的食碟里,林憬脸色一变,夺起食碟,抡起胳膊,突然把那个食碟砸碎在席面上! 食碟顷刻间四分五裂,在偌大的厅房里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桌旁的很多人都被波及,尖叫之声骤起,此起彼伏。 魏枳倒是没叫,还算体面地坐在原地。 但此刻的他也已经瞪大了眼睛,脑海中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他简直不敢想象,林憬居然还会当众撕破脸皮。 他也不敢想象接下来的魏渊明要怎么应对这件事。 反正他自己是不敢硬刚魏渊明的,因为他打不过他。 他目前只反复盘算着,如何尽快把林憬带走,以免林憬挨打。 毕竟林憬一点儿修为都没有,魏渊明真要发火,他真怕魏渊明给林憬弄死。 “多罗,走吧……” 魏枳站起来,伸手去拉林憬。 林憬厌恶地甩开他:“别碰我!” “多罗……” 林憬站起来,仍旧逼问着魏渊明:“又是你们动了手脚,对不对?” “多罗!回家!” “你少说话!”林憬再次甩开魏枳伸来的手。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不是我跟谁在一起你们都要阻拦?在你们心里我到底是什么东西?和魏枳分开不是你们所愿意看到的吗?为什么你们又要变卦?难道我就不值得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吗?我没有选择自己爱人的权利,对不对?” 面对林憬的质问,魏渊明脸色逐渐阴沉,最后,他嗓音沉沉地开口:“出去。” 他说的不是林憬,而是周围的看客们。 见他们没反应过来,魏渊明冷眼怒视魏桢等人:“让你们出去!还在这儿站着干什么?” 魏桢脸色微变,连忙带容月歌和弟弟们离开。 魏枳想带林憬走,林憬不走。 魏渊明也没想让他们两个走:“魏枳留下,林憬留下。” 魏枳浑身上下犹如针刺,不停地冒汗。 他知道雪奉楼已经把身世的事情告诉了魏渊明,此刻,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以一个私生子的身份,一个“郎婿”的身份,面对着这对夫妻。 魏渊明保持坐着的姿势,仰头看着林憬,他的唇边甚至带着一丝冷笑。 他无情地回答道:“对,就是我做的,全都是我做的。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是我的儿子,是我的所有物,我想让你怎样就怎样。” “何况就算我这样对你了,你除了哭,除了闹,除了在这里放下尊严放下体面地叫大吼大叫,什么都做不了。” “你无耻!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哼,不让我如愿?你还能怎么做?他人都已经死了!反正平神仙已经给你看过了,说你和魏枳还会有孩^子的,反正他现在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你们现在就好好在一起把孩^子生下来,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对谁都好。” 林憬目光决绝,回答道:“我会去殉情,我要给他陪葬。” “哼,死?你有那个胆量去死吗?魏枳失踪八个月,你要是能死早死了。跟他去昭阳殿,跟他去沙泾洲,苦头也没少吃吧?你要是真想死,也早就死了。别以为桩桩件件我都不知道!” 这话一出口,魏枳脸色苍白,而林憬脸色也十分微妙。 “所以你一直以来都知道,你一直在监视我们?他打我的时候,欺负我的时候,你都看得见?你就那么默然地看着?” “对,我看得见,我全都看得见。” “那你就一点都不想出手来阻止吗?” “我阻止什么?就是要你挨打,让你长记性,你才能明白自己的地位,自己需要什么!”魏渊明说着,忽然狠狠瞪了魏枳一眼,“打他的事,我回头找你算账,我轻饶不了你!” “……” 魏渊明说完,又看向林憬:“还有你!你刚才问我在我心里你是什么东西,对吗?” “我现在不妨告诉你!你是我和心上人结合得来的宝贝!我想用我一生一世所有的权力去照顾你,呵护你。” “我让你嫁给魏枳,是为了让你获取地位,不是给他当狗!” “我让林惋保护你,是为了你不受打骂!不是让你把他当英雄!当救世主!我不妨告诉你,你们的一举一动他都曾写信给我,他就是个探子!一个低贱的奴隶!卧底在你们身边的一个奸细!你对他产生感情纯属有病!” “我原以为经过这一年你能长进很多,没想到你还是那么的幼稚无知!什么是情?什么是爱?难道你的这一辈子就没有其他东西可以考虑了吗?荣誉,地位,力量远比它们保值。” “就算你不稀罕这些东西,你起码也应该能看见你手中的权力。” “魏枳天资卓绝如何?林惋惊世骇俗又如何?他们有这些通天的修为,却都配不上你!你睁开眼睛看看清楚!你的背后只需要有我!就足以过好这一生!何须从他们的手里讨得情爱过活?” 第18章 自戕 然而听完了他的话。 林憬反而冷笑出声。 魏渊明感觉受到了冒犯:“你笑什么?” “笑你一派胡言!” “……” “你的所作所为,跟你说的完全不一样!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自己拿到的东西才是真正有用的。” “无论是你给我安排的人,还是你自己,这些东西你统统都可以收回。” 林憬强忍心中的痛苦,看向魏渊明:“你说的没错,我只是一个废物,一只离开了你就没有办法生活的寄生虫。就算你全都收回,我也无力抵抗!” “如果没有你,我现在或许早就已经死了,也绝不可能拥有现在的生活。” “面对你,我已无话可说了……” 林憬说完,眼神忽然一寒,像是下定了决心,抓住藏在袖中的匕首,对准自己的心窝,狠狠刺了下去! 他做这件事情的时候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打一个招呼。 上一秒甚至还在平静的说着那番话。 而这一秒,这种决然赴死的行为已经让在座的各位方寸大乱。 “多罗!” 魏枳距离他最近,可当他抓住匕首的时候,匕首已经深深刺入林憬的心脉。 喷涌的鲜血令在场的每一个人勃然变色,魏渊明厉声呼唤侍从:“传御医!快去传御医!” “这样的日子,我已经受够了……”林憬的生命随着鲜血的流失,渐渐消散。 雪中雒落下眼泪,用离愁草捂住他的心窝,阻止他出血。 我是无力反抗……但我可以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不想……再陷入你们的陷阱。在被你们控制的日子里,我已经不能再承受任何失去。 “多罗……多罗……”雪中雒慌乱地安抚他的情绪,心中的悲伤难以抑制。 “母后……原谅我。”林憬意识昏迷之前,最后看向这个与自己并无血缘关系,但却尽力把自己抚育长大的女子。 “我已经,在你们给我安排的路上,尽力了……” “多罗!” 林憬说完这句话,彻底闭上了眼睛,伸出去抚摸养母的手垂落下来。 林憬的自杀全然出乎魏渊明的意料,他原以为林憬狠不下心。 但却不知,他第二次的出手,已经使林憬攒够了全部的失望。 他在他心里是什么呢? 他是他跟心上人结合得来的孩子,但在利益权衡之后,却轻易剥夺了他身为长子的地位,宁愿让别人来顶替他。 他教导他要以温柔的面目,卑弱的身份示人,他也那么做了。 他遵从他的教条生活了十八年,在他给予的那个“身份”——大殿下的金盏奴这个身份里,他自认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某一天,他告诉他,这个身份不可以再用了,大殿下死掉了,他往昔十八年的恪守,全是愚蠢。 甚至为了让他知道自己有多愚蠢,他无视于他的痛苦和遭受的家^暴,就那么以旁观者的姿态看着。 他实在想不出这能算什么爱?他又珍视他在什么地方? 他曾为此挣扎,也试着咽下痛苦,去重新开始。 他苦熬了好久好久,终于决定放弃魏枳,与林惋重新开始。 在归途中,他曾多么期待回到蕞都的这一天。 甚至卧在林惋肩头的每一天,他都会幻想着:等回到了蕞都,父皇和母后一定会很祝福他们吧? 他们曾经那么希望他跟魏枳分开,让他做一个无忧无虑的贵族。 如今他不仅可以做一个贵族了,还有一个很喜欢的人陪在他的身边。 他都感觉老天爷对自己好得过分,他甚至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搂着“葡萄”,偷偷分享自己的窃喜。 “等回到蕞都,带你见到祖父祖母,咱们就可以跟十哥一起生活了。” “咱们在蕞都有好大好大的房子,每天还可以看见太阳,你这么小,还没见过太阳吧?” “那里一点都不冷,可以天天沐浴,天天换新衣服,也没有坏人欺负我们,祖父祖母都会很喜欢你的,葡萄……” “你父亲……不好,我们不要他了,你不要怪我。”他抱着“宝宝”,想起跟魏枳的过去,也会觉得荒唐,想要流泪,“但十哥会对我们很好很好的……我相信……总会有人喜欢我们的……就算我们是金盏奴。” 他怀抱着巨大的期待,怀抱着切实的幸福,坐在那辆回蕞都的马车上。 那辆后来毁于一旦,炸成碎片的马车。 爆炸声落幕,林憬的期待和幸福也结束了。 他第二段感情,帮他奋力走出黑暗的力量,顷刻间消散,他永远留在了永夜之中。 转年春天,又是四月,大雨滂沱。 蕞都的春天多雨,幸而魏渊明很注意于排水的修缮,不然每年的蕞都非要大发洪水不可。 昭阳殿外,花朵竞相绽放,即便是在急骤的雨幕之中,也显得那么娇艳旺盛。 这是林憬被禁足的第七个月,昭阳殿内唯一能跟外界走动的,只有张危。 从沙泾洲回来之后,林憬自^杀未遂之后,魏枳和林憬等同于被魏渊明禁足,被软禁在昭阳殿。 魏枳也不必争权夺势亦或是表现自己,甚至连修炼也不那么用力了,毕竟太高的修为,只会令魏渊明猜忌。 他现在最要紧的工作,就是看好林憬,别让他再次自^杀。 张危每天的工作有两个,安排传膳,然后向帝后两个通传二人的需求。 魏枳什么都不需要。 在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之后,他心情一度沉寂,迷茫,不知所措,他不仅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更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 但林憬就不一样了。 他每天都很“忙”,他要酒、要烟丝烟枪、要歌舞、要丝竹、要美人……什么过分要什么。 他整个人性情大变,既不爱跟人说话,也不再去见帝后两人。 魏渊明起初还派人训斥林憬,嫌他堕落,可林憬不但不听,反而当着钦差的面哭闹着自杀,弄得整个昭阳殿鸡飞狗跳。 最后魏渊明也是听烦了昭阳殿的乱象,干脆听之任之,随便林憬去作践自己。 昭阳殿里时常烟熏雾缭,酒气熏天,丝竹阵阵,美人如云。 魏枳每次去找林憬,都能被呛得皱眉——他本人既不嗜酒,也不嗜烟,更不嗜色。 其实魏枳找林憬也没什么别的意图,就是看看自己那可怜的妻子是否还活着,可每次,当他看见林憬纵情声色,麻痹自己的样子,他又觉得难受。 “你别这样了行吗?” 以前魏枳还能忍,直到最近,他发现林憬跟一个生有绿色眼睛的乐师往来甚密。 只要一看见那绿色的眼睛,他就能立刻想起林惋。 林憬甚至会单独召见他,两人在室内独处的时间长达几天几夜,房中经常传来两人玩笑嬉戏的声音。 魏枳突袭查岗的时候,正巧看见林憬衣衫不整地卧在对方膝头,指挥对方给自己喂茶水吃。 “殿下……” 见魏枳这个“正宫”来了,那乐师脸色一红,赶忙起身,躬身退到一旁。 林憬茶水吃了一半,见是魏枳来了,甚为扫兴。 “林剑姿,我们好好谈谈,你别这么过分行吗?” “大殿下若闲来无事,也点几个歌姬快活一下吧。你我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林憬扯了扯衣服,卧在床榻上,拿起烟枪,又开始吞吐。 “你就为了那个林钟默堕^落成这样?” “不然呢?难道我还要像你失踪的时候那样,惶惶不可终日,肝肠寸断吗?” 林憬仍旧背对着他,说起自己的伤心事,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殿下当年失踪不见,陛下就是这般劝我纵情享乐的,他让我别为了你一个魔胎孽根寻死觅活,可惜啊,我那时不懂,若早知这事这么快活,你带一百个澹台素回来,都不关我的事。” 魏枳听到这句话,不可抑制地拧起眉头: “你……你从那时就知道我是……那,那你为何还要追随我来昭阳殿?对我还……” “哈哈哈哈哈……”林憬不等他说完,忽然展眉一笑,喉咙里发出欢快的笑声,“大殿下说笑啦,谁叫那时我喜欢你呢……为了你呀,我粉身碎骨都无所谓。” “当然啦,话又说回来,殿下应该感谢我醒悟的那么晚。 现在想来,假设当初你回宫的时候,我若假装不认识你,说你是个混进宫的刺客,根本不是什么大殿下,把你交给人皇——说不定人皇会直接将你碎尸万段,一片一片地剐了,也免得我后来跟你吃了那么多苦。” 第19章 雨露 “……” 魏枳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他曾从林憬的言语中推测出,他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世。 但具体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不清楚,也不敢问。 可他万万没想到,林憬是在自己失踪的那段时间里得知彼此的身世的。 在得知自己被鸠占鹊巢,替换人生的情况下,他仍旧坚持站在自己这边,想要跟自己在一起。魏枳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脏中了一击,难言的闷痛和愧疚令他说不出一个字。 “看你那震惊的表情,真无趣。” 林憬扭过身体,面对着魏枳,他用完了手头的烟丝,又换了新的。 “我不妨再告诉你,当时你被截杀,也是人皇的功劳。” “你说什么?” 林憬看他震惊的样子,又忍不住发笑,他笑了好一阵,直到肚子有些痛了,才忍住笑意:“我说,你跟十哥一样,都被人皇设计了。你不会以为自己真比十哥高贵很多吧?” “……” 魏枳难以置信,他踏上一步,追问林憬:“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林憬挑眉:“说?说什么?说我为你付出了什么?还是陛下的阴谋?” “都有……这些你为什么从没跟我说起过?” 林憬诧异地看着他:“当然是顾及你的颜面,顾及母后的颜面了。哼……说来那时候也是我蠢。这样吧,以后我一定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好吗?大殿下?” “……” 魏枳憋了一口气,堵在咽喉里,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 这段时间,他一直沉浸在一个被背叛者,一个卑鄙的利益既得者的身份之中,却不曾想眼前的林憬付出的代价和真心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很多。 魏枳看着眼前的林憬,他新拆开的烟丝很快被他吸光,他又要开第三袋,魏枳冲过去一把夺过林憬的细烟杆,狠狠摔在地上。 “你干什么?” “干什么?我让你清醒一点!” “……” “你有这些话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不说!如果你跟我说了的话!当初在昭阳殿我又怎么可能……” 林憬冷笑一声,抬眸看他: “说了能怎样?如果这些话我一开始就说了,你会听吗?你会听一个金盏奴为你付出了多少吗?” “你现在不用装出一副可怜我的样子,你觉得你很深情吗?你只有站在一个私生子的立场上时,才能感到我的痛苦,不是吗?” 林憬一针见血,说出来的话,让魏枳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多罗……我……我承认之前囿于身份之别,对你不好,可现在我们也算是天涯沦落人,彼此各退一步不好吗?” “你找过林惋,我找过澹台素,我们各不相欠,重新开始。” “哼,笑话,你区区一句‘身份之别’就把我打发了?照你这么说,我就应该以‘身份之别’对你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林憬愤怒地甩开他的手,可魏枳却黏上来,将他紧紧圈住,任凭林憬怎么挣扎都不肯松手。 “放开我!” 林憬刺耳的话语还在持续输出:“魏枳,你要是嫌深宫寂寞,想找个人*睡^觉,你就去找张危要人,我可没你那么强的**,你爱找谁找谁。” “不行!我不要别人!”魏枳近乎固执地控制着林憬,林憬反抗无效,冷冷看着魏枳。 他们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林憬若有所思,随即脸上挂起一丝轻浮而卑鄙的笑。 “怎么?大殿下这是一定要跟我*欢了?” “哼,好啊,左右我也寂寞多时了,我不介意跟大殿下欢好一场。” 林憬的态度忽然转变,这让魏枳有些措手不及。 林憬口中说得暧昧,眼神却仍旧冷冽:“松手!你到底想不想*?” 魏枳迟疑着松手,林憬果然开始宽衣解带。 其实他一开始并不是想要这个,但是他也的确很久没跟林憬亲昵了。 当林憬全然*光,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却不由自主的被对方吸引,可耻的起**应。 他们自然而然地像很久以前那样接*,拥抱,林憬这一次甚至对他带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主动,这让魏枳大为惊喜。 他以为是分别太久,林憬也很想念他的缘故,他抱紧了林憬,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讨好一切歉意都倾注在他的身上。 …… 直到快乐攀*缘至巅峰的那一刻。 紧紧抱着他的林憬,贴在他的耳边,轻轻呢^喃一个名字…… “枳哥……枳哥……” 魏枳还处在忘情的快乐中,以至于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比他大一岁的林憬要那么喊他。 然而当*情渐渐退散,魏枳眼神忽然一凛,猛地把林憬从自己怀里拽出来。 他们尚且**在一起,可林憬的眼睛看向他时,是那样的空洞,仿佛对他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他听清楚了,回味过来了。 他叫的不是“枳哥”而是“十哥”。 自己对于林憬究竟算什么? 打火的火石吗? 不对,林惋才是打火的火石。 自己只是一个**的工具。 “林剑姿!你非要羞辱我至此吗?” 林憬被识破了心思,冷冷笑着。 没错,他就是故意羞辱魏枳的。 他施舍给他快乐,却又要在他兴奋到极致的那一刻,再泼他一盆冷水。 林憬的冷笑渐渐扩大,变得越发得逞,越发得意。 可他没能笑太久,接下来,他就被怒火冲天的魏枳再次扑倒。 窗外雨声很急,雨滴落在床沿,噼啪作响。 一场雨下了一整天。 淋淋漓漓,把昭阳殿几乎泡个湿透。 与此同时,抚远侯府内,一名女子正哀声啼哭着。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嫁给魏桢的侧妃宁雅慈。 她身着华服,容颜姣好,但却垂泪不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叔叔伯伯不知……不知我在那广阳殿里受了何等委屈……” “自那容月歌进门以来,殿下就再也没碰过我,平日里有什么应酬交际,也一概不肯带我。我日日独守空房也就罢了……谁承想……谁承想这一次,他好过分,那日竟当着我的面提出,要立那个姓容的小贱人为正妃!” “那容氏算什么东西?一介穷酸文官出身的小门小户,只凭着巧言令色,谄媚妖冶获宠。” “我知道我不若她温柔可人,殿下不喜欢我,我也认了。” “可殿下……殿下不该拿正妃的事玩笑,若让那个小贱人爬到我头上!这岂不是拿我们抚远侯府不当东西?一个区区四品文官,怎能踩到我们侯府头上!” 第20章 楝花行宫 “哼!这个魏桢!当真是过分!” 听完了宁雅慈的话,宁氏的家主宁玄恺已经怒不可遏! “哼,就是!这个魏桢已经不是第一次针对我们宁氏了!上次去给他道贺,他便十分怠慢。” 宁氏的一位长老提起魏桢也颇为不满。 “是啊,当初要不是枳哥落难,怎么轮得到那个废物当储君!”宁织锦也忍不住站出来辱骂。 宁氏上下都极为愤慨。 大家议论到最后,都面有愠色,并将目光投在家主宁玄恺身上。 “大哥!陛下自从重建蕞都以来,虽然收回了我们的虎符,改组了军队,但却仍旧保留了我们与各方军队交流走动的权力,朝中要紧的军政部门,仍旧由我们宁氏的子弟和门生担任。” “我看陛下自己并无削权之意,全是那个魏桢自己上蹿下跳,手里有些权力,都不知怎么用好了!” “就是!他现在尚且是储君都这般嚣张,他日若荣登大宝,岂不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是啊,我还听裴家和楚家的一些长老说,那魏桢也同样怠慢过他们。” “哼,看来这个魏桢是真的要跟我们这些功臣拧着来了?他真是看不清自己的斤两!依我说,陛下当初就不该选他做储君!修为修为不行,手段手段幼稚!皇长子魏枳岂不比他强上百倍?” “哼,若是魏枳当储君,他肯定不能这般对我们!” “就是!就是……” 提起魏枳,大家一片应和。 然而,宁玄恺却冷哼一声,说道:“你们想的倒好,如今尘埃已定,那魏枳只怕无论如何都成不了储君了。” “……” “可我们就这么看着那魏桢兴风作浪吗?” 宁玄恺沉吟片刻,并未做出任何回应。 然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宁氏自以为这场会谈密不透风,殊不知,这一席话在不久之后,便由宁雅慈的贴身侍女偷偷禀报给了容氏。 这侍女虽是宁雅慈从宁氏带来的,但因为宁雅慈为人甚为刁蛮,动辄打骂奴婢,以至于她不堪受辱,怀恨在心,暗地已经成为容月歌的探子。 容月歌得知这事以后,吃了一惊,大觉非同小可,连忙又将此事告知了魏桢。 “父皇!母后!宁氏的人未免也太过分了!竟敢妄议储君!若任由他们发展下去,岂不是……” “住口!你这个蠢货,我一早跟你说了,现在不是削权的好时机,可你偏偏自作聪明!” “……” 凤魂殿里,心情焦灼的魏桢急不可待地要求面见魏渊明与雪中雒,没成想,刚说完这件事,他就遭到了魏渊明的当头痛骂。 “眼下重新建都不过二十年,宁氏、楚氏、裴氏的人深深扎根在各个要紧的职位之上,不可轻易撼动。” “我知道那些文臣平素与你交好,你有心倚重他们,可我告诉你,魔族虽然被我们击退,但魔皇御吾这些年来却蠢蠢欲动,你要长治久安,就必须依靠他们打仗的本事!” “另外,关于你册立正妃的事,谁允许你当着那个宁氏的面胡言乱语的?” “我……”魏桢支支吾吾地回答道,“那宁氏素来刁蛮,我不过是想要敲打她……” “你这个糊涂的东西,你用那种话敲打她做什么?你对她有什么不满,可以告诉我,让我这个做母后的替你去管教她。你如今已经是储君了,是陛下最信任最偏爱的太子,你的一言一行都与陛下息息相关。” “不管你那话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说出口,肯定要引起宁氏全族的猜忌,让他们以为这一切都是你父皇的主意。” 雪中雒虽然偏疼魏桢,但这一刻也为魏桢的行为感到荒唐。 魏渊明闻言,冷冷哼了一声:“你这个蠢货!也就是你那几个弟弟还小,你大哥浮躁不堪,否则怎么轮得到你做这个储君?你有那些心思就该用在修行上,你有什么资格和本事敲打别人?替我做主?魏枳跟你一样大的时候,已经是大乘期修为了,现在更是进入大乘三阶。” “我给你砸了多少灵石?多少钱财?找了多少灵药?寻求名师,可你现在还只有元婴五阶,连那个吊儿郎当的雪千重都要比过你了!” 魏渊明越说越生气,魏桢被他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忙跪地求饶:“父皇……我……我并无此意,我不是想要替您做主,借我一万个胆子我也……” “立刻给我滚!你给我滚回去反省!这件事我会替你料理,下次你再敢做这种小动作,你这个储君也不必做了!” “是……是……” 魏桢不敢回嘴,几乎连滚带爬离开凤魂殿。 魏渊明等他走了以后好一会儿才平息了怒火,愤愤地吸了一口气,说道:“不堪用的东西,真是气也被他气死了。” 雪中雒一面安慰他,一面询问道:“那这样一来,你打算怎么办?” “一则立刻安抚宁氏,立那个宁雅慈为正妃。那宁雅慈固然没有母仪天下的风范,但以后可以把她废掉或者换掉。总之先把宁氏给安抚住。” “第二……有魏枳这么强劲的对手在,只怕……魏桢日后还要受他威胁。” 魏渊明话已至此,雪中雒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从沙泾洲回来,魏枳已经足不出户将近一年,但在这一年里,众位贵族对魏枳地呼声不仅没有下降,反而随着魏桢的不断”作妖“而越发高涨。 魏渊明即便再顾念养育之情,只怕也留不得他了。 雪中雒的母性作祟,说到底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但面对丈夫,面对魏桢日后的立场,以及魏氏的血脉考虑。 这一次,她必须让步了。 “你要是杀他的话……那多罗怎么办?” 谈起林憬,魏渊明的脸上浮现出另一种复杂的忧郁之色。 “他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唉……算了,我不会真的不管他。过几天,是我们前去楝(lian)花行宫【一种紫色的花朵,开在春末夏初】避暑的日子,届时……我会邀请他们两个。” “到时候,你把林憬叫到你身边作陪,把他们两个分开……至于魏枳,我会暗中把他杀掉的。” 昭阳殿内,丝毫不知情的魏枳接到了来自凤魂殿的旨意。 他对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感到疑惑,倒不是探查到了其中的杀机,而是单纯地意外。 “父皇和母后?邀请我们两个伴驾,前往楝花行宫?” 楝花行宫是位于玉皇城南方的一个避暑行宫,每天春尽夏来之际,那里的蔷薇谢了,楝花就会次第盛开,整个山庄都被那浪漫迷离的紫色花朵包绕,若有幸遇到一场雨水,宫中青阶潮湿,古色生香,更是美不胜收,令人见之忘忧,心情安宁。 “是啊,这旨意给我的时候,我也没想到。” 旨意是张危送来的,魏枳把书信看了又看,确定自己没认错字。 “难道?是他们想多罗了?不对……那就没必要叫我去啊。” 第21章 六花岛 魏枳总觉得这事很是奇怪。 他本想跟林憬商议一下,到底怎么处置这事。 彼时,日上三竿。 可当他推门进屋,却看见林憬还卧在榻上补觉的时候,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没好意思打扰他。 自从上次因为“十哥”“枳哥”的问题爆发过争吵后,魏枳下床就把林憬屋里的酒水烟丝烟枪全砸了个稀巴烂,美人乐师统统撵走,只剩下几样丝竹乐器。 林憬虽然不忿,可一时半会儿打不过魏枳,自杀也不成,因此只好故技重施,诱骗他恩*爱,再想办法恶心他。 不得不说,魏枳的心智和毅力绝对超乎常人。 在林憬这么挑衅的敌对下,他竟然一天没落地爬\/床,任凭林憬怎么恶心他,他照睡不误。 林憬盘算了好几天,在发现这样做还是自己吃亏后,他身上那股拧劲儿也使得没意思。 何况烟酒美人都不让接触了,他现在唯一能消遣的途径就是和魏枳睡觉。 他其实很烦很烦魏枳,但以他现在这个情况,只能拿他当林惋的替身,反正他又不介意被侮辱。 而魏枳在得到了一个跟他冷脸冷心但起码没冷被窝的林憬之后,干脆当自己是聋子,反正“十哥”和“枳哥”叫出来差不太多,糊弄一下自己,也就过去了。 这几天两人除了吃饭就是睡觉,也不想其他的事。 魏枳给林憬要了很多奶糖和零食,放在林憬的床头,代替烟酒。 林憬时常犯瘾,犯完就吃,吃完又跟魏枳睡觉。 在这种状态下,他甚至涨了斤两,不像从前那么消瘦,面色也比从前看着滋润了。 “大殿妃的气色看起来比从前好了很多呢?看来他们小夫妻两个还是恩爱有加,当真让人羡慕呢。” 楝花行宫内,一众女眷正陪着雪中雒游湖。 画舫之上,那个容月歌距离雪中雒最近,其次是宁雅慈,而从小被雪中雒养大的林憬反而坐在一个角落,呆呆看着远处的山景。 雪中雒一路上都在留心林憬的心情,好在,虽然多月不见,但林憬看起来还挺正常,不像从前那么憔悴。 “唉,这两个冤家能好好的,我就是吃斋念佛也甘愿。”雪中雒想起他们两个的情债就觉得头疼。 那画舫之上除了这几位贵族女眷、随身侍女、守卫之外,还带有厨娘。 几人在楼船上赏景,楼下很快就做了消暑的汤饮送上来。 雪中雒招呼距离稍远的林憬来吃糖水:“多罗,过来。” 林憬收回目光,低眉顺眼地走到她们身边,乖乖入座。 期间,容月歌一直在跟雪中雒说话,她生性活泼,长袖善舞,很快就把雪中雒哄得眉开眼笑,两人甚至在吃完糖水之后,一起去看湖面上的飞鸟。 “狐媚妖冶,巧言令色。” 宁雅慈很不屑地瞥了容月歌一眼,尽管最近雪中雒曾找过她,说已经确定让她做太子正妃,但她还是对这个很玲珑八面的对手极为厌恶。 “等我成为了太子妃,我一定把她做成人zhi,泡在酒里,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在她愤恨地诅咒容月歌的时候,画舫忽然停止了划行。 雪中雒的一名心腹侍女走上来说道:“禀雪后,湖中的六花岛到了。” 六花岛取义六瓣雪花之意,而这个小岛的整体形状,也恰似一朵漂浮在湖面上的雪花。这小岛完全位于湖心正中,四面环水,出入只能凭借船只,否则根本无法离开。 这小岛的面积不很大,能看到的土地几乎全被开发,建造成精巧的楼阁亭台,与美丽的湖面交相辉映,十步一景,百步一亭,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不一样的美景,使人颇感妙趣横生。 “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想不到现在已经这般漂亮了。” 雪中雒站在船上,望着那葱葱郁郁的荫凉,一股新鲜的荷花香扑面而来,令人十分惬意。 容月歌主动道:“儿臣陪母后下船观景吧。” 雪中雒微微一笑,意外拒绝了她的邀请:“不了,这次先让多罗陪我去。” 林憬抬起头,眉眼中有不解之色,但他只是犹豫了一会儿,便起身跟着雪中雒下楼。 在跟随雪中雒踏上六花岛的一瞬间,他们身后的画舫忽然轻轻划动,林憬猛地反应过来,看向画舫,转而又看向雪中雒。 雪中雒与他面对面站在这寂静安宁的小岛上,望着他,抱歉地笑了笑。 “对不起,多罗。母后……这次也要骗你了。” 林憬下意识后退,他略懂水性,转身就可以跳水。 但雪中雒已经识破了他的想法:“多罗,我在岛上设下了结界,你这一次是逃不走的。” “……” “为什么?”林憬在时隔数月之后,再次跟雪中雒说话。 而这,也是他今天第一次开口跟人讲话。 “你父皇已经容不下魏枳了,这次,他在楝花行宫设下鸿门宴,就是为了杀掉他。而你……你父皇还是舍不得你的,所以想让我把你带到这个小岛上来,以免被误伤。” “……” “多罗,对不起……”这是雪中雒第二次跟他说对不起,“如果魏枳是我和你父皇的孩子,那我……” “那我们就不会在一起,这世上没那么多如果。”林憬不等她说完,看着她近乎垂泪的眼睛,沉闷地说出了这句话。 “多罗……” 或许是难以适应林憬这么冷漠的口吻,雪中雒心里更加难受。 “母后,你不必跟我说对不起。这其中诸多事情的开端,还在父皇身上,如果没有他,我母亲或许已经嫁给御吾,我也不会出生,你也不用受恶人的折磨,生下魏枳。” “……” 林憬说完,垂眸轻轻道:“既然你们执意要支配我,我随便你们支配,你们愿意怎么样我就怎么样我。你可以走了。” “多罗,那……你……你丝毫不关心魏枳的……生死吗?” “不关心,就算是我自己的生死,我也都不关心了,何况是他的?” 惊愕于林憬的淡漠,雪中雒反而有些手足无措,她不知道对方是真相通了还是怎样,但……一个毫无修为的金盏奴,想必是无法离开这里的。 “不,多罗,这几天我会跟你一起住在这里。” “……” “魏枳是我的孩子,他要死了,我也会难以面对的。” 雪中雒提起魏枳,眼神中还是有片刻的伤怀:“我会跟你住在这里,大约三天时间。等他的死讯传来,我们再离开。” “……” 林憬听她这般说,不置可否。 他不会死的。 在随雪中雒住下的当晚,林憬心中,其实一直怀揣着这样一个强烈的念头。 跟魏枳*好数月,他一直没有感受到*孕的迹象。 想起平江仙曾跟他提起过的孩子的事,他就总觉得这次刺杀大概没有魏渊明他们想象的那样顺利。 夜凉如水,六花岛的临近水域,夜里更是潮湿。 林憬一直睡不太安稳。 他模模糊糊做了很多梦,惊醒很多次,耳朵一直无法休息,只为听周围的动静。 他其实也会有些害怕,害怕骤然间收到魏枳死去的消息。 那毕竟是跟自己同床共枕过的人,就在今天上午,他还那么鲜活地跟他说话,趁上画舫的时候,给自己塞了很多零食。 他现在,已经落入魏渊明的圈套了吗…… 林憬还没来得及深入幻想,他的床旁忽然悄无声息地走来一个身影。 林憬睡得虽浅,却也没察觉到对方轻如鸿毛的行动,直到对方用手捂住了他的口鼻,林憬才警觉有人控制住了自己。 林憬想要拍打床铺,引来侍卫,但对方却冷冷地轻斥道:“不许动,我带你去见魏枳。” 第22章 橘子的弟弟 林憬觉得那个人的声音特别耳熟。 可遗憾的是,他暂时判断不出对方究竟是谁。 不过,仅凭对方可以绕过羽林卫的守备,深入六花岛挟持他。 他就可以推断出,对方的修为应该很高,起码比雪千重这种元婴期要高的多。 他都已经捂住了他的口鼻,林憬当然说不出一个不字。 而对方也不打算接受否定答案,他使用了一个安睡诀,将林憬迷晕,林憬昏迷前最后的意识,是被对方抱起。 夏夜晚风,无数生灵尚未安睡。 河畔的森林之中,不时传出蝉鸣和蟋蟀跳动的声音,青草摩挲着过客的衣摆,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林憬再次醒来的时候,朦胧的视线里最先出现的是一束暖黄色的火光。 空气中有潮湿腐臭的味道,这不是楝花行宫应有的气息。 他费力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荒废的茅庐。 这茅庐的房顶都已经呈现出破败的架势,很多茅草从屋顶的漏洞吹落下来,泥土地面上也生满了杂草。 很多长着飞翅的小飞虫在那些杂草中飞来飞去,像是一团团尘埃。 他对面的方向,有人点着一束火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林憬猜想,这是刚才挟持自己的人。 “你是谁?” 林憬感觉到自己能说话,小心谨慎地问出声。 对方身穿黑衣,戴着覆面,只有一双沉默的眼睛对着林憬。 “多罗?” 一个虚弱且惊讶的声音从附近的草堆中响起,林憬悚然一惊,认出那是魏枳的声音。 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泥地里卧着一个人,那人浑身鲜血,狼狈不堪,脸上布满血污。 如果不是太熟悉他呼喊自己名字的语调,林憬敢说自己根本认不出他。 “殿下……” 林憬方才太紧张了,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身边躺着一个血淋淋的人。 魏枳从未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出现在他的面前,而林憬从他身上的伤痕可以判断出,魏枳在楝花行宫恐怕经历了一场恶战。 林憬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料理魏枳的伤痛。 就在这时,那个挟持他的男子走近他们,说道:“不要碰他,他中了人皇的‘熔炼毒’,现在他的灵根正一点一点被腐蚀,痛不欲生,你碰他会让他很难受的。” “……” 林憬还不等问他,熔炼毒是什么,对方忽然摘下了自己的覆面,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是……是澹台素! 他已经有将近一年没见澹台素了,几乎都忘记了澹台素长得什么样子。 他记忆中的澹台素是个青春洋溢,颇为骄傲自满的少年,他的额上喜欢缀饰漂亮的铰链,鬓角留金鸣国人喜欢的细辫,穿雪白的不染纤尘的衣衫。 可现在,那些吸引人眼球的特征全部荡然无存。 他整个人气态疲惫,额头上的铰链,鬓角的细辫,通通不见了。 他脸色雪白,立体的五官在暖光下,仍显得有些落寞冰冷。他将长发随意挽在脑后,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 “是……你?衔月君?” 林憬不太确定,直到澹台素冷冷哼了一声,答道:“是我,怎么?我这副容貌,令你认不出来了吗?” “……”林憬想回答是,但当他瞥见澹台素眼中不加掩饰的自嘲和失望时,他又没把这话说出口。 他不知道,在过去的一年里澹台素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救了殿下?你怎么救出他的?你怎么知道……” 澹台素话还没说完,茅庐之外,风声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在那呜咽的夜风里,脆弱的茅庐摇摇欲坠,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林憬很担心这个危房会不会被吹个稀巴烂。 但也就在这时,房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缓慢的抚掌声。 “他能来的这么及时,当然归功于我啦。” 房门忽地大开,一个身穿黑衣,身形高挑的少年出现于夜色之中。 他的样貌初看与魏枳极为相似,但细细观摩之后,却又感觉比魏枳少些果毅深邃,多了几分柔和阴沉。 他的嘴角噙着笑意,看向已经呆滞的林憬,还有卧地不起的魏枳。 “好哥哥,好嫂嫂。咱们又相见啦。” 琴昂出现在这个茅庐里,令本就不宽敞的茅庐更加逼仄。 “……” 林憬见到他的时候,略显心虚,但马上,他想起魏枳已经受伤,估计没空跟他计较自己私会琴昂的事,因此他讷讷地开了口:“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啧,看你说的,难道嫂嫂不想要见到我吗?” 不想。 林憬及时捂住嘴巴,这才没把心里话吐出来。 他一则不喜欢看见琴昂,二则能够预料到,琴昂出现在这里,绝不是什么好事。 “少尊。” 琴昂缓缓走到澹台素的身畔,澹台素恭敬地向琴昂行礼,用尊称称呼他。 “澹台素?你疯了?你投靠魔族?” 魏枳虽然重伤,但还有一口气,他勉强支撑起身体,靠在墙壁上,并招呼林憬凑过来,想要保护他。 林憬对这局势很迷茫,他自然而然地会听魏枳的话,躲到魏枳身后——即便魏枳重伤,在这里,能够给予他安全感的也只有自己的丈夫。 “哼?干什么呀?我的好哥哥,你看不出来,你的老情人已经归入我的麾下了吗?现在衔月君已经是我的下属了。” “多亏我时时刻刻监视你们,截获了人皇要刺杀你的消息,还派我这位……二嫂嫂去救你,否则你哪儿还有命跟我说话。” 魏枳听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二嫂嫂…… 他不知道澹台素听着这个称呼什么感觉,他可是掉了一身鸡皮疙瘩。 林憬还怕魏枳不了解对方的身份,忍不住提醒道:“殿下……他是……” “我认识他,之前作战我见过他。” 魏枳打断了他的话,扭头又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你又是怎么认得他的?” “我……” 林憬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一旁的琴昂解释道:“就在你们去石堡躲避阮世恩的那天,我曾经跟嫂嫂暗中幽会过……” 林憬闻言,脸色尴尬:“你别胡说!什么幽会?” “什么?原来那天跟阮世恩交易的人是你?”魏枳本来就疼得要命,听到这话简直没背过气去:“林剑姿?我请问你到偷过多少人?” “我没有!你听他胡说!” 魏枳忍着剧痛,没空跟林憬争执,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毒像有腐蚀性,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灵根,他身体中的灵气也因此逐渐外泄。 照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太久,可能就会灵力散尽,成为废人。 他自己还好说,大不了一死,可林憬是个金盏奴,若落在琴昂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琴昂,我已知我的身世,而你之所以一直监视我,还那么称呼我,只怕比我更早知道内情。” “你救我到底想干什么?现在赶紧说!” “啊?”听到魏枳凶巴巴的话,琴昂装模作样地捂住心口,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一样可怜,“哥哥好凶啊……弄得人家不敢说话呢。” 琴昂这么矫揉造作地说完,又顽皮地冲魏枳笑了笑:“哥哥,我要是说,我救你是因为想接你回魔界,与我,与父尊团聚,从此以后我们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你信吗?” “……”魏枳能信就有鬼了。 “嗯?不回答人家?看来哥哥是不信啦?” “哎,没关系,反正哥哥也没跟我一起生活过,从小也只把人家和父尊大人当做敌人,不相信人家也属于正常。” “既然咱们没有对彼此的信任,那人家也不用跟哥哥隐瞒啦。” 琴昂无奈地摇摇头,笑吟吟说下去:“哥哥,你在人界的父亲一直很讨厌你,可你不知道,我们的父尊,咱们的亲生父亲却一直很想念你呢。” “虽然从你出生起,他就没见过你,但对他对你的爱却远远超过我。” “他一直持续关注你的进步,你的修为。你那么强,弄得人家无论怎么努力都赶不上。父尊大人为此一直讥讽我,打压我,瞧不起我,日日夜夜盼你能回到魔族,跟他做一对真正的父子。” “人家每次想起你,都气得要死,睡都睡不好。不过,好在现在你终于要变成废物啦,我费尽心机把你弄到我的手心里,就是想好好羞辱羞辱你。” 第23章 为众人抱薪者 魏枳从知道自己身世起,就预料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魏渊明绝不会容下他,杀他是迟早的事。 他也想过自救,但这么多年来,魏渊明一直想方设法掐断他与外界的沟通,严厉禁止他跟群臣结交,以至于在楝花行宫的那场刺杀中,他只能独自应对。 面对皇权,他唯一可以依仗的只有自己的修为。 然而,魏渊明的修为俨然强压过他,即便他天赋惊人,但在飞升期的强者面前还是落败。 魏渊明在剑上涂抹了剧毒,魏枳中剑之后立刻感到力竭,若不是澹台素和琴昂暗中出手相助,他现在应该已经被魏渊明砍成了肉酱。 他不是魏渊明的亲生儿子,魏渊明这么对他,他无话可说。 掌权者高高在上,视众生为蝼蚁,即便是林憬这个亲生儿子,也没从魏渊明手里讨到太多好处,他不信自己能例外。 但是……生性冷漠且自私的魏枳即便再落魄、再深陷险境,也不会轻易相信琴昂的话。 ——那魔皇御吾可不是魏渊明这样的钟情之人,他的风流债遍布三界,私生子数不胜数,他才不会相信,那样一个薄情寡义的人,会对自己这个“报复”心理下孕育的孩子有任何惦念或是期盼。 琴昂这个夹着嗓子扭扭捏捏的二皮脸完全不值得相信。 他能找到自己面前,恐怕绝不是因为“嫉妒”自己这么简单。 魏枳看出了他的意图,干脆没搭理他,他能感觉自己的修为还有一些,实在不行,他可以积攒力气,给自己和林憬致命一击。 在这种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死了肯定比活着受折磨好…… 只是可怜了林憬,他是被无辜掳掠来的。 见魏枳长时间不回答他,琴昂有些不耐烦了,问:“哥哥怎么不说话了?是害怕了吗?” “你不打算问问我,想怎么折磨你吗?” 琴昂的修为已经达到摄魂的级别,这个级别一般而言是对等魏枳的大乘期。如果放在以前,魏枳全然跟他旗鼓相当,甚至要压过他。 但现在…… “折磨我没关系,反正我现在已经是一条丧家之犬。” “但是,我身边的这位大殿妃,还请你不要擅动。” 魏枳抬起眼睛,以往细密的睫毛上布满了凝结的血块,他说话也渐渐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没有力气。 “哦?” “他是人皇的儿子,你要是杀了他,人皇不会放过你的。” “啊呀!是啊!我差点忘记了!”琴昂夸张地叫了一声,饶有兴趣地看着林憬,“我都忘了,哥哥你很在意这个嫂嫂呢。” “行吧,既然是哥哥所求,我就乖乖听话,不跟这个嫂嫂为难了。” 琴昂耸耸肩,片刻,他又暧昧的笑了笑,说道:“可是,我今天杀意正浓,只杀一个人,肯定不能尽兴……如果,这个嫂嫂不能碰的话,那……” 琴昂又看向一旁的澹台素:“我就把这个嫂嫂杀了,让他跟你去陪葬,好吗?”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明显表情错愕,连带着澹台素在内,也十分不解。 魏枳觉得他很无理取闹:“你有病吧?首先,我跟他早就分手了,其次,他是你的下属,你疯起来没必要这么敌我不分吧?” “下属?可是我有很多很多下属啊!不缺他这一个。” “我知道他在你们人界算得上青年才俊,可在我们魔界,他不过是一个任我使唤的奴婢,你知道的,因为我少尊的身份,很多临魔期的高手,都要对我俯首帖耳,何况是这个国破家亡的只有大乘期修为的倒霉蛋呢?” “什么?”魏枳和林憬旋即用惊诧的表情看着澹台素,澹台素默然不语,暗中攥紧了拳头,不吭一声。 “金鸣国……金鸣国怎么了?” 他们在昭阳殿与世隔绝了很久,竟不知金鸣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澹台素兀自强撑了片刻,冷笑一声,看向魏枳:“灭国了,金鸣国没有了。” “?!” “当初在沙泾洲你也看出来了,金鸣国内斗不止,大敌当前,那个阮世恩还在听凭我哥哥胡闹,对我赶尽杀绝。” “六万金吾卫,被阮世恩联合魔族杀得只剩下两万,剩下地全部被困在引魂渡。” “当时我对你苦苦哀求,对你的舅舅苦苦哀求,可你们就是见死不救!最后我当然只能向琴昂求和,这才让阮世恩撤兵,解决燃眉之急。” “你……可我并不是见死不救,雪氏的军队终究只会听雪氏的调遣,如果那些军队全听我的,我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魏枳强调自己的处境和立场,然而,在说完这话之后,魏枳犹豫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迟疑地看着澹台素:“等一下,你说你救出了那些金吾卫对吗?那……那后来呢?你在江渺不是还有三万兵马?这样凑起来也有五万人,你有这些依仗,为什么还会亡国?为什么还要投靠琴昂?” “魏枳!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欠债!是要还的!” 澹台素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咬牙切齿,努力平静下来的情绪,也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你是我曾经的恋人,咱们的关系也算是亲密了,在我们逃亡期间,你也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没有人会随随便便帮助一个落魄的穷光蛋!仅凭可怜,仅凭哀求,能换来的只有叹息和微不足道的同情!” “我找琴昂,那不仅仅是求和,那甚至还是求饶!” “琴昂要我写下一份求饶投降书才肯撤兵,可当我写下那封信没多久,他就将这封信誊抄万份,洒在金鸣国的国都江渺。” “等我费尽心思,带金吾卫返回江渺的时候,我早已被国中百姓视为乱臣贼子!” “那些我为之付出名誉与尊严救出来的金吾卫亦无法理解于我,对我刀剑相向!将我驱逐出境!魏枳!早在金鸣国被攻破之前,我就已经是无家可回的野犬!” “我无处可去,天地之大却没有我的立锥之地!我到最后,只能投靠琴昂!投靠魔界!我很恨!你明白吗?” “我恨金鸣国所有的人!我恨父皇奸污我的母亲又抛弃冷落她!以至于有我出生!我恨我的兄长妒贤嫉能!恨他对我赶尽杀绝!我还恨城中百姓对我倒戈相向!恨金吾卫无法理解我的苦衷!” “金鸣国被破之日,我设法营救国中百姓,可他们……”澹台素说到这里,忽然抿紧了唇,像是提及了他记忆深处的伤痕。 即便他没再说下去,可魏枳和林憬也能感受到来自他身上的那种浓烈的悲伤。 这个为了家国赌上一切,付诸一切的少年,终究为家国所负。 他费力给一个烂山洞里的人抱柴取暖,那么骄傲的他,甚至为他们动过委身给他人做妻,cifu在另一个男子身下的心思,可他到底忘了,这破烂山洞的门户空空荡荡,无论他给予那些人多少温暖,搬回多少柴火,都抵不住洞外凛冽的寒风,将洞内的火堆熄灭。 琴昂拍手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说真的,在这样一个严肃的时刻,他还在拍掌,这实在有些过分了。 “可怜啊……真可怜啊……” “……” “本来还想把你杀掉呢,这样一看,感觉你也很不容易,倒让我舍不得杀你了。” 琴昂看看林憬,又看看澹台素,嘴里喃喃自语:“啊呀,两个嫂嫂呢,先杀哪一个好呢?” “啊!要不,我不杀你们两个了。我想,我其实可以当着我哥哥的面,亲一亲你们,*一*你们呀!这样也很刺激呀!” “这样一来,既能羞辱哥哥,又能保住你们的性命,你们说好吗?” 琴昂看起来很兴奋,看似美丽的面孔,闪烁着寻求刺激、变态似的光芒。 “啊!或者,我给你打个折,我只**一个也行,人家把选择权交给哥哥,让哥哥来说,愿意让那个嫂嫂陪我?” 琴昂这话刚说完,魏枳忍不住冷哼了一声,说出这样一句话: “神经病,你干脆来*我算了。” 第1章 飞升篇:欺负老婆的狗皇帝 每一个皇宫之中,总会有一个禁地。 即便是修仙大陆上最强悍的帝国——梁秋国也不例外。 “你们今日第一天入宫,别的规矩咱家暂且可以不提,但是唯独有一条,必须要给你们吩咐明白。” “这一条嘛,就是七个字‘不得擅入凤魂殿’!” “哼,不论你们以后分到什么宫里,侍候什么主子。谁打发你们去凤魂殿都不行!若有违逆,即刻交予羽林卫凌迟处死,都听明白了吗?” 这一日是惊蛰。 这一日风和日丽,杨柳依依。 整个梁秋国都沐浴在一片春日的祥和与温暖之中,随着寒冬逐渐退散,百花竞相绽放,原本银装素裹的玉皇城再度展现出无限的生机与热闹。 内务府在去年冬天按照惯例从民间遴选了百余名秀女,用来充盈人皇魏枳的后宫,经过层层选拔,仅有三名女子入选。 而余下的女孩子们,小部分选择拿取路费回家,大部分则不甘落选,不愿离开宫廷,自愿留在宫中为奴,希望能够在以后的日子里,凭借姿色或是表现,吸引人皇的目光,做那封妃封后,鸟雀登高的美梦。 她们身穿崭新的宫装,整齐划一地站在内务府的总管貂寺【释:太监的一种称呼】陆貂寺的面前听训,她们轻盈精致的裙摆随着温柔的春风吹起吹落,个个脸蛋白嫩的犹如无暇洁白的梨花,口唇娇媚嫣红如桃花细蕊,单纯美丽的目光里充满对未来的向往和期待。 “好了,我的话已经说完了,你们现在可以去找负责分派宫殿的礼官看自己被分配到什么地方去了。” “不过,我还是要强调那一点,千万不要去凤魂殿!都听明白了吗?” “是。” 女孩子们清脆如铃的回应,在玉皇城的上方盘旋。 这些女孩子们立刻被陆貂寺解散,排队等着礼官给她们分派宫殿。 内务府旁边的小池塘清澈见底,陆貂寺命人在池边安置了一个凉棚,在分派完任务之后,自己一个人来到棚内饮茶,边吹着春风,边眯起眼睛看着那些鱼贯而出的女孩子们。 她们有的被分派到很好的宫殿,喜笑颜开,也有的被分派到偏远的宫殿,垂头丧气。 陆貂寺早已见惯了这有人欢喜有人愁的场景,他沉默不语,只是垂头吹散手中的茶沫,轻呷一口热茶。 “陆貂寺,奴婢与貂寺是同乡,上京之前,父母特意嘱咐我,要好好孝敬貂寺,还请貂寺收下。” 说话间,一个模样出挑,亭亭玉立的秀女乖巧地溜到陆貂寺面前,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捧到陆貂寺面前。 陆貂寺微微侧眸,眼睛一亮,原本严肃的表情立刻喜笑颜开:“姑娘客气了,你我既是同乡,何来孝敬一说,姑娘以后有事尽管找我,我自然照顾。” 他说着,不动声色收下了那个荷包,掂了掂分量之后,笑得更加温柔。 那秀女见他是知情识趣的人,一时间也大起胆子,趁机问道:“那就多谢貂寺了,不过……眼下,奴婢还真有一个问题。” “哦?” “适才听貂寺说起凤魂殿,不知……为何一再强调,不要去那里呀?莫非,那里有什么古怪吗?” “……”听到这个问题,陆貂寺挑挑眉,又打量了一下秀女的年纪,笑了一声,也不避讳什么,“你年纪轻,不知道这个,也算是正常。” “其实告诉你也无妨。” “那凤魂殿,原本是梁秋国历代中宫皇后的居所,但是……直到咱们现在这位人皇登基之后,皇后之位一直空缺,所以那凤魂殿也就渐渐荒凉了。” “当然了,如果那里只是一所空了的宫殿,也就罢了,可偏偏,那里曾是大殿妃林憬生前的住所,以及存放林憬肉身的地方,除了人皇自己,他不许任何人靠近林憬住过的地方,也不许任何嫔妃打凤魂殿的主意,打扰林憬安息。” “林憬”这个名字一出现,那秀女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惊愕与鄙夷之色,显然,她虽然年轻,却是听说过这个名字的。 从小,她就听说过国中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谚语,叫做: ‘糟蹋家妻,天打雷劈。’ 然而,这句话用在梁秋国的皇帝魏枳的身上却一点儿也不贴切。 因为这世上没有谁比魏枳更不是个东西,更会糟蹋老婆。 传言,当今的人皇魏枳,幼时乃中宫所出,是根正苗红的嫡长子。 梁秋皇族魏氏有传长不传贤的传统,何况魏枳武可安邦定天下,文可诗成泣鬼神。如果不出意外,魏枳肯定会顺利地以嫡长子身份继承大统。 可是,先帝不知为何十分厌恶他。 为了断绝魏枳即位的一切可能,他不仅公然不顾祖训,选了嫡次子为储君,甚至还给他挑了个奴官出身的男妻做正妃。 魏枳满腔愤恨,心理扭曲。 他大闹一场,却没给自己讨个公道,回头只好将所有的怒火都变成拳头,全发泄在这个新婚妻子身上,打老婆打得人尽皆知。 在梁秋国男人的印象中,只有最没本事的男人才会打老婆出气,因此,魏枳一战成名,从梁秋国中勇冠三军的少年战神,一下子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窝囊废。 可是,正所谓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 魏枳就算再不满意自己的正妃,可随着生米煮成熟饭,父母胁迫,也就渐渐收敛,屈从现实,小夫妻总算过了一段看起来琴瑟和鸣的日子。 然则,像魏枳这样的野心家,当然不可能安于现状,久居人下。 当时,以梁秋国为代表的人族修真界与魔族之间兵燹不休,战乱频仍。 为了扬名立万,夺取民心,魏枳就把心思打到了魔族的身上。 他打算刺杀魔皇御吾,甚至不惜假意叛逃人族,来到魔族当卧底。 可御吾十分狡诈,当然不能随随便便信他。 为了让魏枳表忠心,御吾提出,除非魏枳肯把自己的老婆献出来给魔族战士玩弄,否则他绝不可能相信魏枳真心归降。 那魏枳是何许人? 他早就看老婆如眼中钉肉中刺,巴不得有这个机会甩掉这个包袱! 他和御吾一拍即合,以最快的速度将老婆哄骗到了魔界。 可怜那位大殿妃毫不知情,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做了丈夫的弃子。 魏枳顺利取得了御吾的信任。 很快,他就在两军交战的关键时期,刺杀成功,一举割下御吾的头颅,终止战乱,成为整个人族的大英雄! 那年,他提着魔皇的脑袋,一战成名,振臂一呼,逼宫篡位换老婆,好不风光。 可那个原配,却被永远地留在了魔界,成为魔界中最为下贱的鬼.妓,任人折磨羞辱,永无宁日。 最后,还是魔界那边看不下去,动了恻隐之心,主动将他归还到梁秋,这才让这位大殿妃摆脱了那种暗无天日的屈辱生活。 可是,那位大殿妃纵使回到了梁秋,却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失去了神智,变成一个只知道迎来送往,摇尾求欢的“淫.兽”。 大部分梁国人不否认魏枳的功绩,也钦佩他孤胆深入,直捣黄龙的法力和胆识。 但大家也不是全然没有记忆,只要一提起魏枳的那位大殿妃,便都将其视作魏枳光辉人生中最大最卑鄙的污点。 即便即位后的魏枳再怎么勤政爱民,都没能洗去那“人族最强渣男”的称号。 择膏粱, 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意思是说,有的人在嫁人的时候总是希望能够嫁入豪门,选择家境富裕的膏粱子弟,希望一生衣食无忧,但谁知,却因此流落在烟花柳巷,落得个肮脏污浊,凄惨凄凉的下场。 而这,正是林憬这一生的真实写照。 这两人的孽缘官司在三界之中早已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柄。 有好事的人,甚至专门把他们两个的故事写成一折戏,就起名做《择膏粱》,用来警醒三界的情侣,婚姻大事,不可儿戏,需得门当户对,方能幸福长久。 否则就会落得像林憬那样攀高枝不成,反而受尽屈辱,一无所有的惨淡下场。 这折戏一经推出,便万人空巷,炙手可热,使魏枳原本就糟糕的名声更为雪上加霜。 或许是为了挽回自己的形象,又或许是真的良心不安。 在那位大殿妃回宫不久,魏枳的脑子跟搭错了弦一样,忽然提议,要立这位大殿妃为皇后。 一则可以体现自己的“忠贞不渝”,同时也是为了表彰这位大殿妃“舍己为人”的突出贡献。 但是,这个可怜的大殿妃都疯透了。 别说他根本承担不起皇后的重任,就是魏枳后宫里那几个出身高贵,身体清白的妃嫔,也绝不能允许这样一个人爬到自己的头上。 魏枳的提议遭到了举国上下的否定,言官为此死谏了好几个,嫔妃也成群结队闹了好几回。 魏枳从没遭到过这么令他头疼的反对,怒火中烧下,他下令屠尽了几个领头言官和妃嫔的满门。 然而,即便如此,他仍旧没有堵住所有人反对的声音。 就在君,臣,妃子三方的矛盾都极其尖锐的时候,一直负责看管那位大殿妃的奴官忽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那位大殿妃——自杀了! 是年,乃沐恩三年,人皇魏枳即位的第二百多个年头。 也正是去年冬天的一个大雪天。 大殿妃林憬,悄无声息地自缢在他从小长大的凤魂殿里,死得时候,他难得穿好了体面的衣服,不再像从前那样疯疯癫癫,赤身果体地又吵又闹。 林憬的死给了所有人一个合适的台阶下。 那些反对激烈的言官和妃子也纷纷偃旗息鼓,夹着尾巴,接受了林憬死后封后的决定。 死后哀荣,虽然令人咋舌,但好歹还算体面。 身为梁秋国第一大渣男的魏枳装模作样地掉了两天眼泪,就从丧妻的“悲痛”中脱离了出来。 随后,他孤身一人偷偷前往中州大陆唯一具有与仙界交涉资格的门派神露台,要求给死去的林憬捐个神官做。 好让林憬死后不仅不用下地狱,还能位列仙班,享受世人香火供奉。 一向见钱眼开的神露台掌门云雾秋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的提议,并且拿出了不容拒绝的理由,即: 林憬出身卑贱,是大陆上最低贱的金盏族出身,天生没有灵根,虽然修行过,但却修的是妖魔诡道,所以压根没有飞升的资格。 如果这样的人能飞升,不仅会引起仙界的不满,而且会让天下修仙者感到不公。 魏枳听了这话,面无表情地表示,如果云雾秋肯答应帮这个忙,从今年起,他可以每年给仙界和神露台各供奉一千万的灵石。 云雾秋听到他的回答之后,大怒,指责魏枳这不仅是在侮辱他的人格,更是在侮辱他身为“通天官”(人仙两界特别通行大使)的道德操守。 魏枳略做沉默,但仍坐地起价,改口说,可以每年各给三千万。 云雾秋的弟子们看他软硬不吃,大怒,骂其放肆! 可云雾秋在听到三千万的时候,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反而训斥弟子们: “啧!说什么呢!上来就过分?哪里过分了?有没有考虑过是咱们自己的原因?” 魏枳一听有苗头,当即给云雾秋开了张随便填数额的灵石的票据,到他的私人灵石库。 并且说明,办这事得快,不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 云雾秋嘴上嘟囔着说这事商议起来很勉强,但还是马不停蹄地上仙界,把这桩荒唐事跟仙界商议了一下。 商议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说仙界那边的最高领导人昊玄帝君同意让林憬飞升,但,他提出要求,一年得各给五千万。 魏枳这次学聪明了,没跟任何人透露风声,就同意了这个一年价值一亿灵石的订单。 而等国内的臣属和后妃后知后觉这件事的时候,云雾秋早将林憬散碎的三魂七魄收集齐全,用一道惊雷,把人传送上天。 梁秋国最倒霉的大殿妃,出身最卑贱的皇后,就这么水灵灵地无痛飞升了! 第2章 飞升篇:娇妻飞升记 “有病吧!有病吧!有病吧!魏枳整这一出是想干什么?追妻火葬场吗?拜托不要来祸害我们仙界的良好风气好吗?” “一睁眼,仙界的天黑了,仙友们……呜呜呜呜呜。” “仙友们,我自闭了好吗?因为被魔界嘲讽而弯了一辈子的腰,在这一刻终于断了。” 魏枳捐官的事,在三界引起轩然大波。 尤其是仙界。 毕竟,他捐的可不是一般的官,而是神官! 而且,被捐的那个,还是他最讨厌的前妻,金盏族出身的林憬。 “他脑子有病吗?虽说仙界早已落魄,仙都也在多年前被毁于一旦,但他也不能这么侮辱人。而且他不是讨厌他吗?为什么又给他捐官飞升啊?” “就是!我们都是费尽心机,历尽千辛万苦才飞升成仙的,这个林憬又算怎么回事?算他找了个好男人吗?” “可别了,魏枳这种男人也能算得上好男人?天下男人都死绝了吧?” “依我说,人家林憬也不是什么苦都没吃,他吃的最大的苦就是嫁给了魏枳,离开了魏枳撑的伞,林憬发现外面根本没有雨。” “而且,最主要的是,你们这么多年来有听说过金盏族飞升的先例吗?” “没有。” “没有……” “没有+1。” “……” “这简直是倒反天罡!倒反天罡!” 仙界的诸位神官,为这件事争吵不休,其实也不怪他们这么抵触。 毕竟金盏族的身份,在梁秋国中的确特殊。 梁秋国中大部分人都热衷修仙,莫说走卒贩夫,就是黄口小儿,都怀揣人必须要随时战斗,必须要修仙的意识。 毕竟人族千百年来一直遭受魔族的骚扰与侵犯,而仙族则早在千年前的一场天灾中众星陨落,销声匿迹,根本无法保护人族信徒。 为了自保,抵御魔族,也为了飞升成仙,填补仙族的神官空缺,以梁秋国为首的人族几乎备战到全民皆兵,宗门遍地的地步,其中不乏有很多人飞升得道,位列仙班,即便不能飞升成仙,身上有些法术,也不至于随随便便被人欺负。 但就是这样一种背景下,唯有一种人,或者说,一种族群,是无法修仙的。 那就是金盏族的族人。 金盏族既不属于人族也不属于魔族,他们其实乃是从千年前的天灾中逃脱出来的仙族的一小支。 那场天灾说来诡异,凡是经历过那场天灾的大部分仙族人都失去了全部的法力和修为,灵根被毁,连凡人都比不上。 不过,这些仙族人多数姿容出众,身量修长,气质卓然。 一朝落魄,即便是曾经的仙人,也要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被人族或魔族的人大肆奸淫买卖, 因为毫无还手之力,多数金盏族人都遭到了惨无人道的虐杀和折磨。 而随着一代又一代的血缘稀释和与不同族群的通婚,他们的后代渐渐发生了变化。 不仅容貌美丽,身量纤纤,胆小温柔,天生没有灵根,而且部分被魔族改造过的金盏族族人获得了天生的双修体质,部分男子甚至有了坐胎生子的能力。 过于诱人的条件,毫不能反抗的身体,这令金盏族彻底成为了天生的奴隶,人族和魔族两家在对待金盏族这个命题上,达成了高度的一致, 即,同意金盏族入籍人族,但人族每年必须送出一定数量的金盏族人,供魔族玩乐。 他们严令金盏族族人不得修仙,并且取消了金盏族的称呼,改称这一类人为金盏奴,施下诅咒,为每一个新生的金盏奴婴儿的眉心,刻上金色的金盏奴印,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永生永世身处人族与魔族之下,任人宰割享乐。 而林憬,正是金盏奴出身。 在未嫁给魏枳之前,他的身份一直是先皇后雪中雒身边的一个奴官。 仙界共有三十九重天。 其中除了第九重天是神官之首昊玄帝君召开众神之会,举办大型宴会的仙庭,第三十六重天是众神的居所仙都,第三十九重天是神官们的八卦集中地外,其余的几个重天都尚未开放。 这些神官中除了帝君昊玄乃是上古神只后裔,其余的神官几乎都是从人界飞升上来的,当仙人的时间最长也不超过三百年,他们其中大部分人都人性未脱,特别喜欢八卦别人。 昊玄曾为仙帝太子,文强武略,本不是生性散漫佛系,怠于管束下属的人。 但因为多年前仙都被毁,仙界百废待兴,他深知这个这个节骨眼还是休养生息为宜,故而对手下这些神官极为纵容,只要不顶撞到他的脸前,他都懒得指责他们。 也正因如此,他手下这些神官胆子都很大,即便是当值的日子,都敢分出神识,前往三十九天摸鱼唠嗑。 神官的分级从上到下有帝君,神君,仙君,星君,灵君之分,他们在人间拥有信徒,可以享受香火的供奉,而除此之外就是仙侍和仙兵等等。 而这些家伙不论级别高低,都有资格在三十九天发言。 每天的三十九天都十分热闹,而今天,因为林憬,三十九天里的消息更是犹如排山倒海,纷至沓来。 “你说,那个林憬不是疯了吗?他都疯成那样了,就算飞升了,脑袋瓜子能行吗?” “是啊,我曾偷听过林憬的奴婢祈福,她们向我祈求,保佑林憬精神好些,说他经常眼神迷离,身体不受控制,不知羞耻地拉扯每一个路过的男人求欢,像条无处可去被人刻意躲避的脏狗,尴尬而自讨没趣地四处游荡。” “啊!听起来还挺惨的。” “什么听起来挺惨啊?这也太惨了好吗?这小夫妻两个都很惨。先皇和先皇后怎么想的?拿一个奴官来打发自己的嫡长子?谁能接受这么侮辱人的姻缘?我要是魏枳我也心理扭曲,那个林憬也更倒霉,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是啊,依我说,凡人间的婚事还是门当户对的好。” “门当户对+1.” “门当户对+9999……” “不过,你们说,他做过鬼妓的话,身上会不会带有杏.病啊?” “不至于吧。” “不至于。” “咳咳,各位,鬼界无杏.病,望周知。”一个精通魔界的魔学泰斗忍不住给大家做了一下科普。 大家立刻反应过来,吸收新知识。 “学到了。” “涨姿势了。” “涨姿势了。” “涨姿势了+1。” 正当三十九天里吵的火热的时候,身为三十九天的负责人,总是一杆水烟枪不离手的仙界八卦群主鸿禧神君忽然传来一条消息: “咳咳,大家静一静,林憬人已经到了九重天的南天门,人已经由今日的值日神青龙星君和白虎星君接到了,一会儿我会让他来三十九重天认认路,做一下入职介绍,你们都注意点儿,别说让人尴尬的话。” 可是,鸿禧仙君的话不仅没有让三十九重天的人安静下来,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好奇心。 “什么?他来了?” “你们玩真的,还真把他放进来?” “不是,你们让他进来干什么?你们打算让他们管哪方面的事?帮什么样的信徒解决问题啊?” “是啊?让他去给妓.女当守护神吗?我看这个他应该行。” “你说什么呢?你说话真过分。” 众神官中也不是人人的嘴巴都这么毒,有些心善的神官听到有人这么阴阳怪气,未免替林憬感到可怜。 “林憬的身份再不好,那也不是他自愿选择的,你们说话也太难听了。” “就是。” “就是。” “就是+1。” “+1。” “ +1。” “+9999。” “……” 众神官不停地输送自己的意见,很快就把鸿禧的话给淹没了。 鸿禧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他愤怒地掐了个“静音诀”,暂时取消除自己之外的众神官三十九天发言权。 “闭!嘴!” “静一静!都给我闭!上!嘴!分管天官说话的时候不要插嘴好吗?” “真是光顾着抽水烟忘了抽你们了。” 三十九重天在集体禁言以后,终于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南天门外。 青龙星君和白虎星君兢兢业业地守在门口,迎接林憬的到来。 其实他们也对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关系户极为好奇。 不过,极为好奇的同时,他们心中也稍微存在一丝丝鄙夷。 毕竟林憬从出身到经历都不怎么体面,他们身为正经人,当然会下意识地对这种人敬而远之。 一开始,他们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林憬飞上九重天。 就在他们纳闷自己是不是错过了林憬的飞升时。 青龙星君忽然嘟囔了一句:“他是不是飞错了地方,他没有修为,不会飞,如果上天的时候没定位好,那我们岂不是……要等几百年才能等他走过来。” “……” 一席话,把一旁的白虎星君也干沉默了。 其实,青龙星君的怀疑并不多心,毕竟天界无边无际,又分为三十九个重天,每个重天都有人族的整个陆地那么大,平时如果不会飞行,那真能把人活活走死。 不过,他们并没沉默多久,远方的云端就传来阵阵雷声轰鸣,伴随着一骑绝尘的气浪声,南天门外忽然发出阵阵激烈的轰鸣声,仿佛有什么大家伙正嗡鸣着向他们冲来! 在两人近乎惊愕的表情中,一艘巨大的、造型流畅帅气的黑色飞舟缓缓从云层中驶出。 那辆两座飞舟特别引人注目,而且还是……敞篷的…… …… 操纵飞舟的是他们的老熟人,通天官云雾秋,他正带着副驾驶位上的一个人,放缓速度,慢慢停在他们面前。 云雾秋轻车熟路地停下车,并在认出两人之后,热情地跟他们挥手打招呼。 “嗨!” 青龙星君:…… 白虎星君:…… “看见这辆飞舟了吗?是不是很帅?其实它速度挺快的,但我实在想多感受下它风驰电掣的感觉,所以多绕了几个弯路,真不好意思啦!” 云雾秋虽然贵为神露台掌门,但容貌还维持着年轻的样子,操纵飞舟的时候,看起来像个家境优渥,春风得意的二世祖。 青龙星君和白虎星君也不是没见过飞舟,只不过没见过这么帅气别致的飞舟。 他们难免被这辆飞舟吸引了目光。 然而,比起这辆帅气的飞舟,他们的注意力其实很快就被副驾驶座上的那个人所吸引。 “哦,忘了介绍了,这个就是林憬,我只负责把他送上来,以后这辆飞舟,就归他所有了,呐,钥匙,这是人皇魏枳特意买给你的,以后有了它,你就不用走路了。” 说完,云雾秋将一个带古怪花纹的纳戒扔给一旁的林憬,林憬拿起那个戒指下舟,下舟的瞬间,那辆大大的飞舟立刻被收进小小的纳戒之中。 青龙星君和白虎星君大眼瞪小眼地看着眼前的林憬,说实话,他们曾想象过林憬的样貌。 听说金盏族中没有貌丑的人,因此林憬在他们心中的形象肯定是个美人,而且是个命运多舛,满怀怨恨,甚至带点儿疯癫感和堕落感的媚眼如丝的破碎美人。 但是…… 令他们十分意外的是,林憬看起来……十分的……十分的……端庄温柔。 没错,就是端庄温柔。 这个词用来形容男子未免有些不合适,形容一个男子温柔,或许应该使用“谦谦君子”这种词更恰当。 但是……但是……他的整体形象显然与“君子”这么正式的称呼,有些差别。 他整个人给人一种特别年轻,身量也特别轻薄的感觉,像是十七八岁的少年,连眼神都很单纯天真,像是从没经历过任何黑暗的毒打一样,甚至……甚至还有点儿可爱。 他在云雾秋的介绍下跟两位星君打招呼,他甚至还会礼貌地弯起嘴角,向他们和颜悦色地打招呼: “在下林憬,见过二位星君。” 第3章 飞升篇:娇妻封官 “啊呀,我的林憬君,可把您盼来了,昊玄帝君早就听说您要来,恨不得亲自来接您的,但因着他最近在东海有事,耽搁了,不能亲自来现场,所以便着我来接您了。” 鸿禧神君很快就见到了林憬,他是个自来熟,一见到他,就热情地挽着林憬的胳膊,查案底一样地盘问着林憬的家常。 “他飞升前,我受魏枳所托,把他的全部记忆消除了,他现在除了自己的名字,只能回忆起还没嫁人的那段日子,所以看起来呆呆的。” 鸿禧在前面拉着林憬走。 青龙星君和白虎星君一左一右夹着云雾秋,一个劲儿地蛐蛐林憬的八卦。 “林憬君呐,你初来乍到,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想用的,你就尽管跟我说,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就行了。” “多谢鸿禧神君,有劳鸿禧神君了。” 林憬的声音脆脆的,很温柔,像把小刷子在人心上挠。 而且,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很真诚地看着对方,这让鸿禧觉得他特别可爱,心中忍不住吐槽魏枳这个死渣男为什么会那么狠心折磨自己的这位娇妻。 “啊?失忆了?全失忆了?你不是剑修吗?怎么还管失忆?这么大的仇这么大的恨,还能被你一笔勾销了?” “嗨,别瞧不起我们剑修好吗?在下的修为也是人族第三,仅次于那个狗皇帝魏枳,还有流云宗搞无情道的江抚仙,我也就是没飞升而已,要是飞升,怎么不得给老子弄个仙君当当。” “再说了,你们不要一味迷信医修,心病的治疗,讲究个干脆利落,抹除记忆就完了,稳!准!狠!” “不然,光等着医修给他熬灵药戒断,那治好了也得流口水。” 鸿禧假装没听到云雾秋的大放厥词,微笑着拉着林憬继续行走。 “林憬君,对了,还没仔细问过你的名字,林憬君的憬字倒是很少见呢,而且,我听人说,你小时候是在人族的先帝身边长大的,先帝可曾为你取过字?或者,林憬君可有小字?我与林憬君一见如故,觉得很亲切呢。” 林憬闻言,笑着回答道:“嗯,有的,神君说的这些,父皇和母后都给我起过,‘憬彼淮夷,来献其琛’我的名字,就是从这里面起的。” “那年,篾篾(mie四声)还没出生,还在母后腹中,四个月左右,而父皇刚刚登基,击退魔皇,降伏蛮夷,万国来朝。我就是那一年被他们收留在身边的,为了纪念那一年,所以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此外,我字叫做剑姿,林剑姿,小字嘛,叫做多罗。” “剑姿?多罗?可都真是好名字,那我以后便叫你剑姿好吗?” “但听神君的意思。” 林憬口中的“篾篾”是魏枳的小字,而他口中的父皇和母后则是魏枳的亲生父母,人族先皇魏明渊和他的妻子皇后雪中雒。 两个人背后,白虎星君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他好奇怪,你不是说他忘记自己跟魏枳成过亲吗?怎么会称呼先皇为父皇?称呼雪后为母后?他是奴婢,应该称呼他们为陛下和娘娘才对。” “嗯,确实,而且他怎么好意思叫多罗,人家多罗可是菩萨的名字,菩萨清清白白,金尊玉贵,他用这个当小名,未免有点儿玷污了。” “啧!又急,又急!”云雾秋听见二仙又拿林憬的经历和出身说事,便轻轻给了他们一人一个爆栗。 “人家虽然是金盏奴,但从出生起就被养在先帝和雪后膝下,两人极其疼爱他,呵护备至,打小养得娇娇的,他们对他比对魏枳这个亲儿子都好。 不止如此,他名义上虽不是那几个皇子的兄弟,但却是从小培养来做儿媳的,他们特意下旨,允许他提前称呼两位为父母,而且衣食住行都是按皇子公主的规格来的,哪里就低贱了?” “再说了,他后来流落魔界的事不是不让说了?还说!还说!” 三人跟在鸿禧的屁股后面,使用心音交流,叽叽喳喳个不停。 好在林憬根本听不见。 “对了,小剑姿,方才虽然问了你的名字,但你现在毕竟做神官了,身为神官,你得有一个自己的职位,好让大家以后用职位来称呼你。 眼下我这里有几个神官职位的空缺,你可以挑一个自己中意的。” 林憬眼睛亮晶晶的,他哦了一声,有些期待地说道:“愿闻其详。” “我这里有倒是三个职位有急缺,但不一定都适合你。” “一个是黎玄元君,这个是管天下百姓疾苦的,你的责任就是听取他们的愿望,帮他们消灾减难,实现愿望。” “这个好。拯救苍生,我很喜欢。” 林憬的语气挺诚恳的。 但是鸿禧看了看他,摇了摇头,说道: “你别急,先听我说完后面两个,黎玄灵君其实不止一个,一共有十二个。尽管你只是其中之一,但也会忙的一天到头,脚不沾地,你上天是来享清福的,别这么早下结论。” “神君请继续讲。” “第二个嘛,则是清辉灵君。” “清辉灵君?” “清辉灵君是帮忙管理月亮的,月宫的嫦娥仙君和玉兔元君负责月亮的运行,而你则负责帮她们打下手,主要是负责记录她们信徒的祈福。 不过,她们两个的信徒不在少数,你可能会因此劳累,但却不会有黎玄灵君累。” “嗯,明白,有美人相伴,这份工作,似乎也很有趣呢。第三个呢?” “第三个嘛……” 鸿禧眨眨眼睛,看起来很神秘,他凑近了林憬,认真说道:“第三个叫做月团灵君,又称……”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青龙元君忽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似乎“月团灵君”是什么很搞笑的东西。 鸿禧立刻变了脸色,阴气沉沉地问道:“你笑什么?” 青龙绷住脸,再不敢造次,哭兮兮地回答:“我想起了……高兴的事。” “什么高兴的事?” 青龙说不出来,尴尬地站在原地。 好在鸿禧不想跟他多计较,而是白了他一眼,回头哄着林憬说道: “小剑姿,你听我说,这个月团灵君呢,又叫做茶饼灵君,是……是用来,保佑茶民丰收,做的茶饼又好又圆又漂亮,销量也高的一个神官。” “……” 林憬听了这个形容,认真地看着鸿禧,很不好意思地问道:“神君,你们……真的有这种神官吗?我从不知道,还有这……” “诶!有的有的!只是你不事桑茶,所以不懂得这个。” “咱们仙界真的有月团灵君这个职位吗?他不会是把林憬当成关系户,专门给他量身定制的吧?” 白虎使用心音,小声吐槽。 一旁的青龙回答道:“还真不是,的确有这个月团灵君,但他的信徒特别少,养茶的茶农只拜农神,茶神,就够了,月团灵君一年到头闲得蛋疼。” “几乎每任月团灵君都是因为贬黜,被人排挤针对,才会接盘这个职位。上一任月团灵君就是因为受不了香火微薄,索性跳槽去地狱做拘魂使了。” “啊?这么惨吗?” “惨什么啊,亏你们两个还飞升了,他本来就没有修为没有法力,也帮不了他的信徒,这个职位不就很适合他吗?” “这职位对别人来说是折磨,但是对他来说,那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物尽其用,懂不懂?” 云雾秋一言以蔽之。 二仙茅塞顿开。 青龙干干一笑,说出一个更适合林憬的词: “废物利用吧。” “啧!你又来!” 云雾秋偷偷踢了青龙一脚,而相对沉稳干练些的白虎也无奈地耸耸肩,觉得青龙的话稍显过分。 林憬虽然失去记忆,但并不是不懂人情世故。 他能明显感觉到鸿禧在引导他选择月团灵君这个身份,因此,他很配合地点点头,说道: “听了神君的介绍,我觉得月团灵君好像更适合我,我就选择这个吧。” 鸿禧闻言,十分满意地点点头,随后,他挽着林憬去了三十六天安置了住房,又领他前往三十九天熟悉了一下环境。 不过,三十九天正处于全员禁言状态,大家见到林憬之后大多致以虚伪的笑脸,而这种虚伪的笑脸在林憬看来,还比较礼貌,因此他也温柔地冲各位围观的众神官微笑回礼。 第4章 飞升篇:茶团殿 “看见了吗?” “看见了。” “看见了。” “看见林憬了,长得……还挺……可爱的。” “是啊,挺可爱的。” “看起来呆呆嘟。” “呆呆嘟+1。” 随着林憬的离开,静音诀也被解除,三十九重天又变得热闹起来。 “天上的美人太多了,他嘛,中等偏上,不过那种温柔可爱的感觉,相当稀有。” “你们看见他眉心的那个金盏奴印了吗?我好久没见过那个印记了,其实那个印记还挺好看的,像对小鹿角。” “是呢,小鹿角就很可爱,他也很可爱。” “想不通魏枳为什么不喜欢他。” “想不通。” “想不通+1。” “想不通+。” 所有人都揪着林憬的相貌说事。 此时,结束了迎接工作的青龙也通过分离神识来到了三十九重天。 “我是青龙,我刚从南天门回来,把云雾秋送走。听说他的记忆已经被消除了,只记得未婚时的事了。 鸿禧神君三令五申,不许我们提及他的过去,也不许任何人前去骚扰他,跟他交流,议论他,否则就是触犯天条,罪加一等。” “哈?触犯天条?” “我一觉起来就触犯天条了?” “做的那些事还不让人说。” “就是。” “不过,我真的好想知道他和魏枳的过往,各位仙友有没有知道内情的,私我好吗? 听说当年魏枳斩杀魔皇的时候,昊玄大帝曾经给过他几个飞升指标,他身边很多得力干将都飞升了。 比如文若真君裴文公,贞元将军大孔将军,贞忠将军小孔将军,还有逍遥真人宁真人,巨鹿真人,灵珂元君等等。” “是啊!被点名的几位仙友,你们不出来说句话嘛?如果不好意思,可以私我的,我有个朋友很想听,求求你们了呜呜呜呜呜。” “私我+1。” “+1。” “+1。” “+9999。” “……” 然而,以往比较活跃的这几位神官在这一刻却一言不发。 “奇怪,小孔将军和灵珂元君也就算了,其他几位神官都是划水大喇叭,今天怎么都没出现?” “……” “嗐,心虚了呗。” “心虚+1。” “心虚+1。” “心虚+。” “干嘛!人家鸿禧显然是好意,不要再盘根问底了好吗?不然你们肯定会伤害到林憬的,人家好不容易忘了。” 有的神官实在看不下去,再次挺身而出。 青龙的神识纠正了他们的发言: “不过,各位仙友,刚才鸿禧仙君已经给他找了个职位,以后大家还是叫他月团灵君吧。” “什么君?” “有这个灵君吗?” “有的,小友,这个月团就是茶饼的意思,月团灵君是管茶饼制作和生意兴隆的,但是因为茶农们更喜欢信奉农神和茶神,所以,这个月团灵君总是被人遗忘,是个很冷门的神仙。” “啧啧啧,再冷门也是神仙,而且他肯定也不会很忙,还真是便宜他了。” “我一生最恨两件事,第一,关系户占便宜,第二,我不是关系户。” “鸿禧肯定是故意给他安排的月团灵君这个职位,因为月团灵君的顶头上司,茶神不夜仙君,那可是仙界出名的老好人,又温柔又体贴,又喜欢怜悯别人,他肯定会照顾林憬的。” “是的,茶哥在照顾他人这方面,还是有口皆碑。” “有口皆碑+1。” “+1。” 三十六重天里,鸿禧领着林憬来到他的住处。 林憬在仙界的寓所修建地十分清雅,房屋的外表是用竹木搭建的三进院落,大门外有一条悠长的竹木桥,桥下潺潺流水,有池水经过,院子里还种满了鲜花和茶树,清风徐徐,落英缤纷,仙雾袅袅。 “此地位处三十六重天的东南方位,神官其实还蛮多的,好在咱们仙界够大,你们每个神官的住所都相距甚远,不容易被彼此打扰。” “这个地方是历任月团灵君的住所,茶团殿。 以前他们都是自己在这儿住,你情况特殊,如果想要个跟你作伴的,或者要个仙侍来陪伴,可以私下跟我说,我帮你安排。” “距离你最近的住所,那个种满白色茶花的大宫殿,茶神殿,是你的上司茶神的住所,茶神名为不夜仙君,他人很好,你没事可以多去那边走动一下,他肯定会很欢迎你的。” “不过,最近几天你先不要去,因为他最近呀下凡游历去了,你去了也见不到他。” 林憬乖乖听着,暗暗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嗯,多谢神君。” 林憬诚恳地道谢,鸿禧摇着自己的水烟,冲他轻轻一笑:“不必谢我,照顾好你自己吧。 这是我住所的地址,我也会经常来看看你的,祝你早日在仙界交到朋友,小剑姿。” 他说着,给了林憬一个地址,随后自己换了一些烟丝,惬意地边抽边离开了林憬的“新家”。 他一离开,林憬的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 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林憬感到既茫然又恐惧,一直以来表现出的得体和端庄瞬间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沉重与难过所代替。 渐渐地,他意识到,自己正被孤独所侵蚀,而且这种可怕的孤独可能要陪伴自己很长时间。 林憬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机械地走近自己的住所。 他之前的记忆都缺失了,但依稀可以感到,这里虽然比不上自己在人界的住所,可此处清韵幽静,令人心旷神怡,绝非凡间所有。 他从前厅走到后院,又走进独属于自己的卧房,怀揣着一种探索的心态。 而最终,探索的结果表示,他确实蛮喜欢这个住所的,这里空气清新,阳光充足,绿竹依依,满目青翠,会令他忘记一切烦恼和忧虑。 后院中另有一个池子,与外界的水源相通,林憬蹲在池子边,托着腮,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样子很陌生,边看边出神,像是在看着别人的画像一样,不知在思索什么。 就在林憬无聊地顾影自怜时,远方的水面上忽然浮现出一道道涟漪,一尾七彩缤纷的小金鱼不知怎得,竟游到了林憬的面前。 林憬被那只花枝招展的彩虹小金鱼给吸引,那种郁闷的情绪也跟着一扫而空,他笑着看着那只小金鱼,冲它摆摆手: “你好呀。” 那尾小金鱼在林憬面前打了几个转转,似乎很好奇地看着他。 林憬自顾自地问它:“你好呀,我叫林憬,你叫什么?你以前一直住在这儿?还是偶然游过来的?” “……” “你好可爱啊!我是刚上仙界来的月团灵君,你不会说话吗? 你不会变身吗? 跟我说说话好吗? 我在这里很无聊,没有认识的人。” 林憬说完,那尾小金鱼不仅没有任何表示,反而很傲娇地掉过头,甩甩尾巴,溅了林憬一脸水花。 林憬十分尴尬,笑脸也僵住了,有些失望地抿抿嘴。 那尾小金鱼丝毫没有关心林憬的意思,摇着它七彩斑斓的小鱼尾巴,快活地向其他水域游去。 林憬的喉中微不可察地传出一声叹息。 从死而复生之后,他其实对这自己飞升的事一无所知,他只记得自己睡了一觉,然后一睁眼,就被人领上了前往天界的飞舟。 问他们究竟,他们也只是说,这是魏枳的安排。 可是魏枳为什么要这样安排?他不喜欢自己了吗? 他很想找个人一问究竟,但是,让他挫败的是,大家好像都对他敬而远之。 像是云雾秋和鸿禧,他们虽然对他十分热情,有求必应,但是,他们的口风很严,一提到有关于飞升的原因,他们就顾左右而言他,不跟他说一句有用的话。 他依稀从他们的口中得知,在他沉睡的那段时间里。 父皇和母后死了。 魏枳登基了。 可是,父皇母后怎么死的? 在他的记忆中,父皇和母后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暖,他们温柔的注视着自己,打点自己的嫁妆,任凭他伏在他们的膝边,听他畅所欲言地幻想婚后的生活。 那一幕幕鲜活的场景,犹如昨日刚刚发生的一般,他们怎么可能转眼间就死掉了呢? 这些谜团始终困扰着他,令他十分难受。 就在他十分沮丧的时候,眼前的水面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气泡声。 林憬睫毛微微颤动,看向水面,可爱的眼眸中像是忽然有了光亮一般,迸发出开心的光芒。 那条游走的小金鱼似乎是看出了他的郁闷,居然自己游了回来,甩着尾巴,在他面前表演吐泡泡,像是在用自己独有的方式,讨林憬开心。 林憬显然读懂了它的意思,眉头松解,很轻易地就被它哄笑了。 他撩起一点儿水花,跟那尾小金鱼打闹,可就在这时,房屋正厅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铃声,这让林憬微微一愣,不知所措。 第5章 神庙篇:娇妻接单 林憬感到很奇怪,他来到正厅,看见房门屋檐下的风铃正在轻轻晃动,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叮咚声。 鸿禧没想到林憬这么快就来找自己了。 当林憬并不熟练地驾驶着飞舟,四处打听自己具体地址的这一路,那辆烧包的飞舟在三十九重天又掀起一层热聊高潮。 鸿禧还没见到他人,就已经看见了大家议论纷纷的消息,赶忙提前迎出去,接待这位忽然到访的顶级关系户。 “啊呀小剑姿,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是有什么地方不明白吗?” 林憬把飞舟停在鸿禧的永嘉殿旁边,显得十分不知所措,他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讲了一下,顺便把屋檐下的风铃也带了过来。 那是一个充满古韵的八角铜铃,上面雕刻着古怪的符箓和花纹。 “啊?这个是传音铃,你的传音铃为什么会响啊?” 鸿禧的表情显得十分凝重,十分意外,林憬听了这话也十分紧张。 “传音铃是什么?” “传音铃嘛,就是提醒神官有人在下界祈愿的铃铛。” “啊?” 林憬没太听明白。 鸿禧解释:“每个神官的殿中都配有一个传音铃,每当下届有信徒向他们祈愿,这个传音铃就会响动一下。” “这种传音铃是信徒比较少的神官用的,而像那些信徒很多,香火比较旺盛的神官,他们有另外的传消息方式。” “神君的意思是说,有信徒在下界向我祈求保护,或者许愿?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我应该怎么办呢?对方许了什么愿啊?” 鸿禧闻言,冲他安慰一笑,说道:“这个我会帮你查看的,因为我也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人会向你祈愿。” 鸿禧确实挺好奇的。 大多数飞升者在飞升之前就是一方水土的能人异士,他们或是宗门领袖,或是皇室子弟,或是隐居高人,他们在做人的时候,就拥有强大的修为和追随者。 而飞升之后,他们的名气越来越大,除了追随者之外,还会有很多信徒。 一般信徒越多,为这些神官供奉的香火越多,这些神官的修为也会越来越多,地位更会随着修为的增长越来越高。 很多人刚飞升的时候可能只是个仙侍,但是随着香火越来越多,他们也可以被提拔为灵君或者仙君之类的位置比较高的神职。 这种提拔机制,其实是昊玄特意为大家设立的,目的就是让大家多多招揽香火,提升自己的修为,增强整个仙界的实力和战斗力,以免千年前的灾难再次发生。 而大部分神官本就是人中龙凤,不甘人后,比较吃这一套,纷纷内卷,更有甚者甚至相互攀比香火的数量,势必要跟别人分个高低。 不过,林憬显然是被排除在这种机制之外的。 林憬存在的意义,就是魏枳每年给的几千万灵石。 只要他平平安安活着,他们手里就不会缺灵石用。 他和昊玄特意给他安排做月团灵君,就是因为月团灵君是个闲差,几百年都没有信徒给这个神官供奉香火了,更不会有人向他祈愿。 他真想不通,谁会闲的没事,劳驾这位在人界可能连张供奉画像都没有的小神官。 除非中了邪! 不过,鸿禧的话在一定程度上提醒了林憬。 林憬也是联想到自己的神职十分冷门,于是不好意思地问道:“请问神君,我想问……你这话的意思是不是想说,我没什么信徒?” “……” “请问神君,有方法查找我下界信徒的数量吗?我想知道一下。” 鸿禧没立刻回答,而是狡猾地冲他笑了笑:“小剑姿,这种东西是保密的,我也不方便跟你据实相告。” “……” 林憬闻言,尴尬地笑了笑,知道鸿禧在跟他打马虎眼。 鸿禧糊弄完林憬,便带着他来到室内比较宽阔的地方。 鸿禧拿起他那个传音铃轻轻晃动,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铃铛中的玉石摇曳撞击,风铃传出一阵温柔清澈的叮当脆响,一瞬间,林憬感到自己的神智微微有些恍惚,时间仿佛凝滞,缭绕着铃音的室内忽然出现了一副清晰的动态的画面。 从画面中,鸿禧和林憬看到一幅山林景象。 林憬意识到,鸿禧是用这只铃铛来再现出下界信徒祈愿的画面。 入眼就是高耸入云,绵延不绝的群山,那些山峦宛若一条条巨龙蜿蜒在大陆之上。 如今正是寒冬,但山中却处处生机盎然,山花烂漫,山中清澈的溪水蜿蜒流淌,遇平原时平缓如镜,岁月静好,遇悬崖而奔腾不息,湍急如箭。各种野生动物在林间或悠然觅食,或嬉戏跳跃,这些画面共同交织成为一幅美丽蓬勃的山景图。 “这里看起来灵山秀水,按理应该是大门派大宗族的聚集地,这里的其他神仙香火应该很旺盛,怎么可能会拜你呢?” 鸿禧越看越觉得疑惑,林憬也巴望着这副画面,心中更觉得稀奇。 两人的目光随着传音铃传递出的画面逐渐深入,只见两人面前的视野由宽阔青葱,逐渐变得阴郁黑暗,山间的虫鸣声逐渐消失,溪水的潺潺声也逐渐掩去,四周生机勃勃的花草树木也渐渐显得枯黄灰败。 “嗯?” 鸿禧的目光逐渐严肃。 方才他见此地灵山秀水,风景优美,倒像是个仙山福地,但是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这隐蔽的山谷深处,居然有这样阴暗压抑的地方。 山谷中生长了很多奇怪而古老的树木,那些树木长势扭曲,但茂密,它们的树冠十分厚重,仅有的一点儿阳光根本无法照透这里 。 山谷两旁的山壁陡峭压抑,上面爬满了青苔和藤曼,显得格外阴森恐怖,凭借经验,鸿禧可以确定,这里面必然藏着什么古老的邪灵或者是可怕的魔修,只要有人踏入它们的领地,势必无法逃脱。 林憬也察觉到事情不太对劲,他看向一旁的鸿禧:“这里……会有活人住吗?” “……” 鸿禧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索性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活人不大可能,鬼倒是有可能。” 然而,他这话刚说完,两人忽然听到画面之中传来呼救的声音。 “救命呀!救命呀!救我……救我……” 林憬和鸿禧茫然地看了彼此一眼,都没从灰蒙蒙的世界里找到声音的来源。 林憬甚至有些冒昧地问了一句:“神君,方才那是人在叫吗?” “这……听声音,像是一个女子。” 鸿禧和林憬在画面中苦苦搜寻,忽然,林憬指了指画面中的一个幽暗角落。 其实,说是幽暗角落,但等两人都看过去之后才发现,那里其实是一片阴郁潮湿的沼泽,那片沼泽常年受四周浓密的植被和湿润的气候侵蚀,早就泥泞不堪,危险万分,而就在那沼泽的边缘,有一个身穿藕荷色衣裙的少女正在努力挣扎。 显然,她应该是误入了这个山谷,并且陷入了这个沼泽之中,她的面部表情相当慌张,浑身不知是被四周的湿气弄湿,还是被汗水浸湿,她的乌发黏贴在她秀气苍白的面孔上,每一次挣扎非但无法救她,反而会将她带入更深的深渊之中。 看到这儿,鸿禧更纳闷了,这人是怎么来到这儿的?而且,就算来到这儿,她也应该寻求其他能够保佑她性命的神官帮助才对,怎么会呼唤林憬呢? “神君,这个……我们是不是要去救人?” 林憬倒是没有想那么多,鸿禧心中虽有疑惑,但是他毕竟已经看到这少女身处死亡的边缘,自然也不便袖手旁观。 不过,对方所祈求之人乃是林憬,按照仙界的规定,神官只能负责自己各自的信徒,绝不可越俎代庖,否则就会影响自己和对方的修为,对双方的仙体也是有损害的。 若这样的话,只能让林憬自己去救她…… 林憬虽然没有修为,但是自己倒是可以借给他一些仙力护体。 不过,看这个地方凶险之极,自己可不敢亲自送他前去。 若贸然送他前去,出了什么闪失,自己也不好向昊玄和大财神魏枳交代。 看来……自己必须给林憬找个冤种帮手,跟他一起前去这个山谷才行。 第6章 神庙篇:用脸骂人的同事 想到这里,鸿禧抱歉地跟林憬说道:“救人自然是要救的,不过,我得给你找个可靠的帮手,陪你去救她。” 鸿禧迅速将自己不能代替林憬救人的规定跟他解释了一下。 同时向他保证,只要给他一小会儿时间,他就可以立刻给林憬找来一个可靠的帮手。 鸿禧给林憬找帮手的方法无非就是去三十九重天摇人。 三十九重天里十分热闹。 大家大部分都在谈论林憬的那辆飞舟,并且纷纷讨论魏枳的财力。 可是,当鸿禧来到三十九重天,将林憬现在遇到的事情一说,并询问有没有人愿意跟林憬一块下界救人的时候,三十九重天里忽然变得十分安静,死一般的宁静让鸿禧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使用了静音诀。 隔了半天,鸿禧忍不住问道:“人呢?” 大家都不是傻子,当然明白鸿禧这是在抓大冤种,没一个敢出头的。 毕竟林憬可值几亿个灵石,谁要是陪他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了差错,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鸿禧也知道大家不好骗,所以假装生气道:“怎么都不说话?都哑巴了?” 见他生气,又隔了小半天,三十九重天里终于有人说话: “我觉得,有诈。” “有诈。” “有诈+1。” “月团灵君有信徒吗?” “没有吧。” “是吧,多少年没听说过这个神官有信徒了,怎么林憬刚一来,就有人求助了?而且是这么古怪的一个地方?” “是啊,一般身陷险境,都得寻求什么武神或者菩萨的帮助吧?找林憬是怎么回事?” “会不会是魔界的陷阱?” “有可能。” “我觉得很有可能,总之整个事情都透露着一种诡异。” “诡异+1。” “而且林憬是关系户,要是一个伺候不好,照顾不好,被昊玄帝君问责或是被魏枳埋怨怎么办?几个亿的灵石订单毁在我手里?我看我也得卷铺盖走人。” “是啊。” “就是。” “难办……” “难办+1。” “难办+9999。” 三十九重天再次变得热闹起来,可是鸿禧却十分心焦,因为那名女子现在危在旦夕: “我说,我现在十万火急,我需要帮手,你们不要给我哇哇叫,说些没用的,人命关天,我就问谁去?” 三十九重天里,再次恢复宁静。 鸿禧略显尴尬,心中又有些窝火。 不过,平心而论,众位神官的担忧并非多余。 就在鸿禧犹豫着要不要赌一把,实在不行自己破规一次,陪林憬下界的时候。 三十九重天里忽然出现了一条新的消息。 有人说道: “我去。” 简单的两个字,不仅让鸿禧心中一动,同时也让原本沉默的三十九重天再次热火朝天。 “我去?这是语气词还是疑问词还是肯定句?” “谁家小孩?” “这那位仙友这么有胆有识?麻烦报个名号好吗?” 这个神秘的发言人显然引起了大家的好奇。 鸿禧原本想让这些人都静一静,自己私下跟对方交流,但那人似乎挺大方的,直接在大家面前自报家门。 “和月殿贞元将军座下,仙侍拂霜。” “拂霜?” “这个名字没听过。” “好像就是一个普通仙侍。” “不过,贞元将军的话,那不就是大孔将军孔是今?” “孔是今是魏枳的旧部,当初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好兄弟。” “啊?这是?这是不忘旧主,来帮嫂子了吗?” “上次见孔是今没在三十九天说话,我还以为他跟林憬关系不好,没想到孔是今还会主动派人帮助林憬?” “莫非他们关系其实不错?” “有可能。” “不过,我说这位拂霜仙侍,你是自愿帮助这个林憬的,还是被你家将军逼得啊?怎么也不见你们将军出来说句话?” “……” 面对排山倒海的询问,这个名叫拂霜的仙侍却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再也没有了声音。 另一边,鸿禧紧急私信了对方,他确认,这个名叫拂霜的仙侍从未在三十九天发言过,所以他要跟他确认一下,对方是真的要去,还是只是搞个噱头,而且他要确认一下对方的能力是否足够保护林憬。 可是,让鸿禧没想到的是,他还不等联系对方,对方却主动从三十九天退出来,私信了他: “地址。” “……” 见对方似乎胸有成竹,鸿禧反而不太方便多做盘问,他略微想了一下,考虑到对方毕竟是孔是今的人,而孔是今是魏枳的死党,应该不至于随便派个人去祸害林憬。 而且,就算林憬在孔是今手下出了差错,那么魏枳可能也能包容孔是今,不跟他计较。 鸿禧综合多方面考虑,果断地将林憬的地址和那个山谷的地址给了拂霜。 对方在拿到地址之后,就再也没说一句话。 鸿禧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于是忍不住又私聊孔是今。 “我说,贞元,你座下的这个仙侍是怎么回事?你派去的吗?” 让鸿禧感到尴尬的是,以往叽叽喳喳,每次都会秒回的孔是今居然一言不发。 像是死了一样。 奇怪,完全奇怪。 这些人到底都怎么了? 鸿禧考虑不清这些问题,而另一边,林憬已经等到了那个所谓的拂霜。 林憬原本在鸿禧的永嘉殿中静静等着鸿禧回来。 他能够清晰地看见画面中的少女正变得越来越绝望,可是他却无能为力。 这种感觉让他非常挫败,同时也十分汗颜。 他是个责任感道德感很强的人,少女越是处境危险,他越是容易自责。 而就在他焦灼万分的时候,他忽然敏锐地捕捉到自己的身后传来玉环叮当脆响的声音。 林憬感到疑惑,因为鸿禧的身上并不会佩戴玉环,走路也轻飘飘的没有声音,所以来的人绝对不是鸿禧。 林憬茫然地扭过头,看向自己的身后,只见自己的身后赫然出现了一个身穿白色仙袍的少年,他的腰上束着带有红色流苏和玉环的腰带,勾勒出他劲瘦纤细的腰肢。 对方的五官非常精致立体,脸不大,脖子雪白,身体纤长漂亮,乌黑的长发被扎成一个大辫,额前散落着漂亮勾人的碎发,鬓边也垂着慵懒的长鬓发,将他原本就精湛的五官衬托地更为英俊无瑕。 这人生得很好,从外表上几乎挑不出任何缺点,只是,唯有一点让人讨厌,他那眼神恹恹的,一副很瞧不起人的样子,看谁都像是在看垃圾。 “走吧,鸿禧让你跟我走。” 第7章 神庙篇:能干但说话难听的同事 对方从来到茶团殿之后就一言不发,站在哪儿,冷淡又疏离地站在哪儿,犹如一个门神。 但林憬却莫名感到对方的眼神有些熟悉,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对方等了林憬一会儿,看他一直在盯着自己的看,于是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看向林憬: “怎么了?” 语气也很不友善。 仿佛对所有人都心怀敌意,警惕性很高。 林憬心中忽然想起一个人,觉得他们两个人很像,但是他可能慑于对方那种不耐烦的表情,所以小心翼翼地别开脸,不敢跟他多说话。 “没什么……” “没什么就走吧。” 林憬感到他显而易见地有些不耐烦,所以赶紧拿出纳戒,想要使用飞舟。 可是那少年似乎觉得他的行为非常累赘,走过去按住他的手腕,领着他走向传音铃幻化出来的那幅画面。 林憬十分惊讶,不明白对方这是要干什么。 但是,很快,随着两人逐渐走近那幅画面,林憬渐渐感到四周的空气变得十分潮湿,气温也变得温热,鼻腔中传来枯叶腐败和植物溃烂的气味。 眼前金碧辉煌,仙气飘飘的永嘉殿忽然变成了一个气候恶劣,景致灰暗阴沉可怕的山谷。 原来这个少年居然使用“移步换景”的法术,瞬间把他带到了那女信徒所在的山谷之中。 山谷的空气中含有大量的瘴气,凡人嗅之,肯定要五脏俱损,林憬以前从魏渊明那里学过这方面的知识,他忙伸手想要掩住口鼻,但当他伸出手,才发现自己的脸上不知何时被人带上了一张绣有竹叶的面纱。 那面纱虽然轻薄如雾,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那是一张可以隔绝周围瘴气和毒气的面纱,林憬立刻感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清晰。 他把目光落在少年挺拔的脊背和垂落的乌发上,少年的束发绳上绣有跟面纱上一样的竹叶,他立刻意识到这张面纱可能少年临时为他变幻出来的。 他心中颇为感动,虽然这人的眼神和语气都很不礼貌,但是人还是很体贴的。 而少年的体贴远不止如此,随着少年拉他逐渐走近沼泽的方向,他们脚下的污泥也越来越多,但凡是少年走过的地方,都会变成干净硬实的土地,而林憬跟在他一路走来,竟是只弄脏了鞋底,鞋面却仍然整洁。 这一系列温柔的操作,让林憬感到十分温暖,他忍不住问道: “这位仙友,你好,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 对方头也没回,在略作沉默之后,回答道:“我叫拂霜。” “拂霜?你也是神官吗?” “我不是,我是仙侍,我是贞元将军孔是今的人。” “啊?” 林憬的好奇心在听到孔是今的名字后,忽然压抑了下来。 他此前听鸿禧说过,孔是今在他昏迷的那段时间里,早已飞升,上天做武神了。 他和魏枳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按理,魏枳的死党也应该是他的死党。 但是,因为自己是金盏奴出身的缘故,魏枳的很多朋友不是很喜欢自己,其中就包括孔是今。 从小,孔是今就有点儿瞧不起自己,喜欢故意捉弄自己,跟那些纨绔世子们欺负自己,霸凌自己,针对自己,这让林憬十分害怕跟孔是今交往,由此,他也不太敢再跟拂霜说话。 拂霜见他忽然不说话,似乎觉得有些意思,扭头问道:“怎么不说话了?你跟我家将军关系不好吗?” “我……” 林憬想了想,有些局促地回答道:“我与你家将军从小认识,关系的确一般。” “他欺负过你?” “嗯……还好,其实他还算好。我以前在人界有个……有个喜欢的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父母想要做媒,把我纳给他做妾,但你家将军很不喜欢我,觉得我配不上他,便有些排斥我。” “不过,我没想到,虽然他总欺负我,但在关键时候,会派人来帮我。” 林憬真心实意地跟拂霜诉说自己心中所想。 但是,让林憬有些尴尬的是,对方在听了自己的话之后,没头没尾地冷笑了一声。 林憬从他的笑声中听出了嘲讽,有些尴尬,他想问对方为什么冷笑,却又不敢。 不过,好在拂霜似乎能读懂他的意思,主动给他解释自己的情绪: “灵君,你这个人真单纯,你我相识不过须臾,却与我说这种真心话,你就不怕我向我家将军告密,或者把你的心里话随便分享给别人吗?” “……” “交浅言深,乃人与人交往的大忌。” “我家将军最讨厌你这种天真可爱,不经世事的小蠢货,也难怪他从前不太喜欢你。” “……” 林憬轻轻张开嘴,没想到拂霜说话这么一针见血,初次见面就直接讥讽他做小蠢货。 虽然他从小被养在人皇和雪后身边,的确单纯天真,但……但也少有人说的这么直接。 除了魏枳和他的那些死党们。 不过,魏枳有个好处,虽然会骂他笨,但也会反复提醒他不要这么笨。 就像眼前的这个拂霜一样。 说真的,第一次见拂霜的那种眼神时,他就难以控制地想起魏枳。 魏枳从小也喜欢这么看人,而这,与魏枳从小过强地天赋有关,同辈中很少有能比得上魏枳修为强悍,心思缜密的,因此他总容易用那么怠慢的眼光看别人。 “你说话的方式,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虽然被拂霜奚落,林憬还是忍不住感慨。 “……” 拂霜像是没听见,一言不发。 林憬显然也察觉到对方对自己口中的那个“朋友”并不感兴趣,因此也识趣地不再说话。 “到了。” 拂霜的话刚说完,林憬也跟着停住了脚步,那名少女早已被沼泽拖入身处,她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藕荷色的衣裳已经被泥浆吞噬,整个人只剩头颅露在外面。 她的意识已经完全丧失,只能软软地躺在原地,等待生命的流失。 拂霜将林憬放开,说道:“你可以去救她了。” “我?” 林憬感到十分局促:“我什么都不会……我……” “没事,我会使用傀儡术帮你,你伸出手来就可以了。” “啊?” 林憬仍旧不解其意,拂霜指挥他伸出手,林憬照做之后,手上忽然绽放出一朵花茎直立,叶子光滑的植物。 那株植物大约只有林憬的一掌那么长,花朵是蓝色的,像是一个一个的小铃铛,十分美丽,植物周围还闪烁着梦幻的光亮,像是迫不急待地要告诉所有人,它跟普通的小花小草是不一样的。 林憬的目光完全被它吸引,可爱的眼眸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而那株植物并不怠慢,在从林憬的手中出现之后,迅速生长,其中一朵蓝色的花朵越变越大,花蕊渐渐伸出花瓣,变成两根犹如手腕般粗壮的藤蔓,它们来到那少女的身旁,将两条花蕊深陷泥淖之中,随后,在林憬惊讶的目光中,那两条花蕊竟把少女从沼泽中缓缓托起! 少女被带离沼泽之后,浑身泥污,脸色青紫,似乎有些窒息。 林憬正担忧对方的性命时,那两根化作藤蔓的花蕊将少女轻轻送进蓝色的花朵之中,那枚花朵缓缓闭合,闪烁着淡绿色的光芒,像是在为那名少女疗伤。 林憬略微等待片刻,那花朵忽然再次张开,将少女轻轻放在了一片干净的落叶堆上,少女的浑身已经被清洁干净,脸色也恢复了红润,而那两根花蕊也变得十分干净。 蓝色的花朵在做完这一切之后,迅速恢复原本的大小,并在林憬的手心消失。 林憬简直不敢相信,这救人的一幕是由“他”完成的。 他尚且沉浸在惊愕之中,而那名女子却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目光透过空气中浑浊的薄雾,隐约看见了两个面容出众的少年,两人虽然身处这般潮湿的山谷,但周身的衣衫却洁净如雪。 那一瞬间,山谷中的阴霾似乎也跟着驱散,拂霜给她戴上了一张面纱,而她的神智更为恢复,眼中的泪水在眼眶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你们是谁?救我……救我出去好吗?求求你们救我出去吧。” 面对少女的恳求,林憬忍不住就想要上前搭救,而拂霜却制止了他,拂霜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个诀,一只飞舞的雪花忽然从他的指尖飞出,飘向少女。 林憬见过这种法术,这是修仙者用来检验来者是人是鬼的法术,名为“鉴心雪”。 鉴心雪落在对方身上若是融化,说明对方是人。 但若不能融化,则说明对方为鬼。 只见那片鉴心雪悄无声息地落在那少女身上,瞬间便消失融化,显然,对方的确是误入这里的人类。 在确认对方是人之后,拂霜对她的态度明显好了一些,甚至亲自将少女搀扶了起来。 “娘子何以至此?此地危险万分,若非我二人行经此处,娘子可就要送命了。” 拂霜的声音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但却有了很多人情味儿。 那女子听他讲话客气,一时间也放松了警惕,小声回答道:“回这位公子的话,我原是跟随姐妹进山拜神仙的,不想竟误入此处,要不是遇见二位,可真是要一命呜呼了。” 第8章 神庙篇:被吞噬的神庙 “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出去再说吧。” 林憬觉得这里说话不是很方便,便邀请两人出了山谷再说。 出了山谷之后,那少女仍旧没什么力气走路,拂霜主动背着对方,三人走了好长一段路,才来到附近的一个有人居住的村落,还找了个茶棚歇息。 林憬要了一些红茶,端来给少女喝。 红茶性温,少女喝下之后,脸色更为红润,看起来比从前更好。 “我就住在这山脚下,原本是附近山村采茶的茶女,近年来收成并不是很好,所以我就想来山里拜茶神的,谁知道,不小心就跟同伴走失,误入了那个山谷。” “那地方人迹罕至,景色恐怖,你刚进去就应该感觉到不对劲,但你身处的沼泽却距离入口很远,你为何会明知错误,但仍旧往里面走去呢?” 拂霜很是聪明,很快就发现了问题的疑点。 “回这位公子的话,其实,这事说来古怪,我刚进入那个山谷的时候,那山谷其实并不是那个样子的。 那里面跟外面一样,景色优美,我当时刚跟大家走散,心里十分焦急,而恰好,我就听见那个山谷里面好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所以我就大着胆子走了进去。” “我还以为是她们在里面叫我呢,可随着越往里走,我就发现,这里面根本没有除我之外的任何人。”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我忽然不小心跌了一脚,当时我跌倒在一个凹陷深深坑中,可真是摔死我了。” “我正生气,又害怕,可一抬头,却发现那个深坑中居然有一个被毁坏的神庙。 那个神庙破破烂烂的,连木头都被周围的湿气弄得腐烂不堪,我一走过去,不小心踩到那些木地板,那些木地板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可吓人了。” “我当时还纳闷,这里景色这么优美,怎么会有这么破烂的神庙?而且,附近的几个神庙我们也是知道的,还从没听说这里也有。” “我想着,反正在这里也迷路了,不如求神祷告,让神庙里的神仙送我出山,好跟家人朋友团聚。” “可谁知,就在我走进神庙之后,却发现里面唯一的一座神像居然被人拦腰砍成了两节!神像的上半截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下半截了。” “我觉得挺恐怖的,而且他整个神殿里虽然没有人了,但却隐隐有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 “不舒服的感觉?” 拂霜反问。 少女使劲儿点头:“嗯,我也说不上来,就是那种,看起来里面像是没人,但其实又感觉周围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你一样。” “可能是从小我的通灵感就比较强吧,反正我就觉得,里面特别瘆得慌。” “我本无意冲撞里面的神仙还有鬼怪,但又怕他们误会,缠上了我,于是我就拿出随身带着的香,给他们上了三柱香,祈祷他们不要伤害我。” “谁知,还不如不拜呢,我刚拜完里面的那个破神像,周围的一切都突然变了,那座神庙忽然剧烈颤动,像是地震了一样!” “我连忙往外跑,可是脚底的木地板却变得越来越粘腻,我低头一看,整个神庙的地面居然化作了一片沼泽,而那座神庙竟然在缓缓下坠,被沼泽吞噬。” “我当时真是吓坏了,就尽快想往外跑,可是,那时候早就晚了,虽然我拼命逃出门,但一只脚还是陷在了沼泽边缘,我在这儿挣扎了好久,直到整个神庙都被沼泽吞了下去。” “我当时吓也吓死了,还以为自己也要完了,结果幸亏抓住了一根神庙上掉下来的木梁,我拿它插在沼泽边的硬地里,支撑了好一会儿,但还是无济于事,再然后,我就遇见了你们。” 少女说起自己的经历,还是心有余悸。 不过,让林憬感到佩服的是,对方在经历了那么恐怖的事情之后,脑袋居然还能保持理智,口齿也十分清晰,这真是太少见了。 “娘子请吃薄荷糕吧。” 林憬问店家买了一些小食,拿给少女吃。 少女一面谢过他们,一面问道:“我看两位公子像是修行之人,可是附近山峦上年修仙的修士吗?” “我们……” 林憬正要说话,一旁的拂霜说道:“是的,我们是附近宗门的弟子,本是来附近猎魔的,没想到居然会遇到娘子。” “哦,原来如此,不知两位公子是哪家宗门的弟子?两位公子对小女有救命之恩,我理当上门去道谢。” 少女说是去道谢,但脸上却浮现出异样的红晕,林憬是过来人,知道这小姑娘应该是不知看中他们其中的哪一个。 林憬正想拒绝,但一旁的拂霜说道:“我们是流云宗江掌门的弟子。” 流云宗三个字一出口,那少女的脸色显然变了一变,似乎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原……原来是江宗主的高徒啊,真是冒犯了。” 林憬看她态度有些变化,忍不住低声问拂霜道:“你口中的江掌门是什么很可怕的人吗?” “……” 拂霜稍微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形容方式:“也不算可怕,不过,他们家是修无情道的。 他们家的宗主江抚仙视女子如洪水猛兽,几乎到达变态的地步,山上不许女子进入,更不许男弟子与任何女子产生私情。 我故意这么骗她,是为了让她知难而退。 毕竟江抚仙的变态在这一带非常有名。” “哦。” 林憬明白了,轻轻点头。 那女子显然也是听过江抚仙的名头,觉得有些触霉头。 不过,她倒是真心实意想要感谢两人,她坚持说道: “可是,我这次得救,多亏了你们二位,我真的很想感谢两位,不如两位随我回家用一顿晚饭吧,我家在当地也算是颇有家资,我的父母一定会好好招待两位的。” “哦,这就不必了,不过,娘子若真是想要谢谢我们,就多多买一些香烛,点心,干净瓜果,在下次拜茶神的时候,为他的下属月团灵君供奉一些吧。” “什么灵君?那是干什么的?” 那女子十分好奇,显然从没听过这个神仙的名字。 “这位灵君也是管茶叶丰收的,而我们今天之所以能够来到这里,全靠这位灵君的指引,你要谢就谢谢他吧。” 那女子恍然大悟,认真点头道:“这好说,我会照做的。” 第9章 神庙篇:嘴臭的同事 林憬仔细问了那名女子的姓名,又问了女子的住址,好让拂霜送她回家。 那女子自称姓杨,叫做小角,家住山下的香亭村。 她说她们村子里有一个从上古时代留下的八角亭子,那里种满茶树,村民们都以采茶为生,而她的父亲则正是本村的村长,所以她才敢说自己颇有家资。 拂霜将那名女子送到她们的村子,小角的父母和姐妹都找不到她,急得要命,如今忽然见她平安归来,自然对两人千恩万谢。 拂霜和林憬辞别了执意要留他们吃饭的村民,一起走进来时的深山。 在确定四周无人跟随之后。 拂霜轻轻晃动林憬的那个传音铃。 很快,眼前就浮现出茶团殿的画面。 拂霜带林憬走进传音铃幻化出的画面,两人瞬间返回仙界,结束了凡间之旅。 林憬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 他像是做了一场梦,张开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但是那颗帮他救过小角的小兰花却早就不见了。 “刚才那个小兰花是你的法器吗?是你帮我操纵的吗?你是木灵根?” 林憬很是好奇。 在包括梁秋国在内的很多修仙帝国之中,大多数居民生下来都是有可以修炼的灵根的。 这些灵根大部分可以分为木,水,火,风,雷,剑六个灵根。 其中,木灵根和水灵根基本上只能用来防御,很少能进行攻击。 而剩下的火灵根,风灵根,雷灵根和剑灵根却属于杀伤力很强的攻击性灵根。 在这四个攻击灵根中,又以雷灵根和剑灵根的攻击性最强。 像魏枳,他就是最典型的雷灵根,攻击力特别强。 拂霜表情无动于衷,反问道:“木灵根怎么了?值得这么兴奋吗?” “木灵根啊,我母后从前也是木灵根,你以前是梁秋国的人吗? 你知不知道先皇后雪中雒? 梁秋雪氏,很多人都有木灵根,我母后从前的法器叫做离愁草,也很漂亮,跟你这朵小兰花一样漂亮。” “……” “你的小兰花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拂霜停住脚步,告诉他:“春蚕草。” “春蚕草?” 林憬张了张嘴巴,似乎还要说什么。 但拂霜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他抬起那张不太礼貌的脸,打断了林憬的话: “任务已经办完了,我要回去了,告辞。” 说完,拂霜抬脚就要离开。 林憬轻轻啊了一声,呆呆看着他的背影。 虽然与拂霜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对方可靠的做事方式还是让林憬颇为喜欢。 他在仙界并没有朋友,好不容易认识一个人,自然十分珍惜,他有些不舍地说道: “拂霜仙侍。” “嗯?” 拂霜停住脚步,仍是那副不礼貌的表情看向林憬。 林憬看他不太耐烦,有些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说: “拂霜仙侍,方才咱们也算是认识了,我……我觉得你人很好,我们可以做朋友吗?你以后还会来找我吗?或者……我可以去找你吗?我……我……” “……” 拂霜抿唇,略显冒犯地把林憬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这让林憬十分害怕,也有些慌张,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拂霜似乎看出了他的害怕,不过,这个一贯冷言冷语的家伙自然是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的。 “这位灵君,我希望你能明白,神仙不需要朋友,何况,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啊……” 林憬听到这么伤人而直白的话,表情显而易见地有些尴尬。 不过,他从小被人奚落多了,那种尴尬的表情很快就被他收起来,变得面无表情。 可是,他的唇角微微收紧,双手藏在袖子里轻轻绞动,这一切都显示着他的失望和落寞。 “你的主要任务是赶紧提升仙力,广招信徒,吸引香火,变得强大起来,朋友这种东西,没有也罢。” 拂霜说完,毫不留情地转身,留下最后一句话: “我们或许还有机会再见面,但我劝你不要来找我,因为我家将军不喜欢你,请你不要自讨没趣。” 说完,拂霜的身影就消失在重重仙雾之中。 茶团殿再次陷入一片可怕的寂静之中,微风轻拂,林憬手中的铜铃轻轻晃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憬满心失落,无处可诉,又委屈又觉得窝囊。 他失忆之后,记忆只停留在他的十八岁,内心深处不过是个刚成人的少年,心理脆弱地很。 他不断告诉自己,来了仙界,要坚强一点儿,但拂霜的话真的挺伤人,林憬把八角铜铃挂在前厅之后,一个人怪可怜地蹲在后院的水池边生闷气。 那条七彩斑斓的小金鱼不知何时来到了林憬面前的水域,它在林憬的面前游来游去,摆弄它的小尾巴,似乎在观察林憬的情绪。 林憬本来只想偷偷躲起来生窝囊气,没想到那条小金鱼也在,一时间,他颇为尴尬,同时也有些觉得羞耻。 小金鱼看到林憬的表情,确认他情绪很差。 那条小金鱼比拂霜懂事太多,见林憬伤心,居然又开始对着林憬吐泡泡。 林憬知道它是在逗自己开心,一时间,心中很是温暖。 可越是温暖,便越让林憬觉得酸楚。 如果自己没有莫名其妙的飞升就好了,放在以前,若自己还在梁秋国的皇宫中,他一哭,父皇和母后还有魏枳肯定都会来安慰他,会来哄他,甚至会帮他出头教训别人的。 但现在,他只剩下自己了。 林憬想到这里,忍不住伤心地擦起眼泪。 眼泪那么多,落在池水里,反而把那条小金鱼吓了一跳。 它呆呆摇着尾巴,看着林憬,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吐泡泡哄不好他了。 林憬哭得正伤心,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庭院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剑姿?呦——怎么就哭了?” 来者正是鸿禧,他很纳闷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林憬怎么了。 那条小金鱼在看见鸿禧出现的瞬间,立刻一头扎进深水处,它的动作悄无声息,像是一瞬间就消失了,没让鸿禧发现任何痕迹。 林憬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话都说不明白。 鸿禧拿手帕来给他擦眼泪:“怎么了?可是那个拂霜得罪你了?我去找他算账。” 林憬闻言,勉强摇了摇头,他不想因为自己的脆弱情绪而让鸿禧迁怒于拂霜。 毕竟,拂霜说话虽然难听,可说的却是实话。 鸿禧见他回护拂霜,不由得轻轻一笑,说道: “行了,你不必为他遮掩,你们下界去做事,我都通过世事镜看见了。 这小子修为挺强,可说话的确不好听,回头我就去和月殿找他的主子骂他。” “不要,不要……神君,我只想问你两件事。” “嗯,你说。” “第一,我到底为什么会飞升上来?” “……” “第二,我怎么才能回去?我不想在这儿,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林憬说着,忽然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鸿禧见状,有些不知所措,可是,他哪儿敢跟林憬实话实说? 毕竟林憬可值好几个亿的灵石。 仙界还要靠这些灵石去修建仙宫,增强神官的修为,他怎么能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林憬,让这件事鸡飞蛋打呢? “你……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父皇母后死了,篾篾嫌我太笨太累赘,不想要我了?” “不是的……” “那……那他为什么送我来这儿?我想回去,或者……或者让他来见我也行。求求你们了……” 鸿禧觉得很为难,他仔细想了想,还是不忍心告诉林憬,他的确是被魏枳给抛弃了。 魏枳把他送上仙界,说的好听些是为了补偿林憬。 可是换过来一想,何尝不是花钱消灾,把他当个没处安放的小玩意儿,扔到他见不到的地方,再花笔钱把他看管起来? “小剑姿,你不要伤心,我可以告诉你实话。” “真的?” “嗯。” “其实,魏枳送你飞升,是为了保护你。” “嗯?保护我?” “嗯。” 鸿禧拿出手帕帮他擦眼泪,编谎话哄他:“小剑姿,你不知道,在你昏睡的那段日子里,人界受到了魔界的进攻,你们的父皇和母后都因此死了,魏枳只好提前继承皇位,扛起家国的重任。” “魏枳现在刚刚登基,自身难保,他需要求助很多人来帮他,才能让他稳固地位,在这种情况下,他自顾不暇,怎么可能还有空儿来照顾你?” “他不希望你受到伤害,所以就把你送到仙界来了。” “你在仙界也很好啊,大家都很照顾你,吃喝不愁,只是暂时见不到魏枳而已。” “而且,你难道不想多学点儿法术,学点儿本领,也好以后帮助魏枳吗?” “……” 鸿禧的话果然让林憬安静下来,林憬应该是信了他的话,他使劲儿擦干自己的眼泪,微微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可是,我是金盏奴,没法儿修炼,我帮不了他……” “哎呀,没关系,只要你想,方法总比困难多。这里可是无所不能的仙界,你一定能找到办法变强的。” “等你变得很强,你不仅可以帮助魏枳,还能给你父皇母后报仇呢,是不是?” “嗯……嗯。” 林憬使劲儿点点头,情绪看起来比之前稳定了很多。 不过,他仍旧放不下另一件事。 “不过,神君,我都已经飞升了,我还能回人界去吗?其实……我不想在这儿的,我想等我变强了,就回去。” 鸿禧闻言,略作沉默。 凡是飞升的人,没有能够返回人界的。 若想离开仙界,只有两条路。 一是跳下堕仙台,堕落为魔。 二是剔除仙骨,死。 “神君?” “嗯?哦……没事,可以啊……你可以回去的呢。” 鸿禧冲林憬心虚地笑了笑,拉起他的手,拍了拍,说道:“小剑姿,你会回去的,有朝一日,你一定可以回去。” “一会儿,我给你找几本修炼的书,你学习一下,等你开始学习了,就不会胡思乱想了。好吗?” 林憬听话地点点头。 鸿禧看见他很是乖巧地样子,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 他真难想象,如果林憬知道自己飞升的原因,他应该会有多伤心。 这个满心幻想着爱人的林憬,并不知道在嫁给心上人之后的几百年里,会遭受多么难熬的苦难。 和月殿里,寂静无声,月光如练。 拂霜站在殿中空旷的地方,指尖掐诀,在自己面前幻化出一副世事镜,从镜中,他可以看到任何他想要看到的东西。 镜中的茶团殿笼罩在夜幕之中,静谧祥和,萤火虫飞舞其间,如梦似幻。 而林憬则卧在殿中的一张书桌上,趴在杂乱的修仙书籍中打瞌睡,应该是读书读累了。 大部分金盏奴其实都很聪明,他们不止会察言观色,曲意逢迎,同时也十分机敏,灵透,学东西很快。 林憬刚嫁给他一年左右的时候,也试着接触过修行。 他学那种理论知识特别快,但因为没有灵根,他再聪明也没有用,所学所知,根本无法保护自己。 现在的林憬认真的样子,的确跟当初很像。 可惜,他要用足够长的时间才能认识到,自己的努力都是徒劳的。 拂霜静静看着这一幕,视线定格在林憬毫无防备的睡颜之上。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林憬平静休憩的样子。 “孔是今,你这个大尾巴狼,少跟本君装腔作势,你家的那个仙侍呢?我要找他,让他给我滚出来,让我进去。” “哎呀,他不在这儿……哎,真不在!你听我说,你出去嘛……” 正当拂霜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听声音,是鸿禧和孔是今。 鸿禧身为仙界四大神君之一,地位仅次于帝君昊玄,他要硬闯和月殿,想来那孔是今也无法阻挡。 鸿禧无顾孔是今的阻拦,已经进入了和月殿。 而拂霜则缓缓转过身,漫不经心地看向鸿禧。 鸿禧今日曾在他的世事镜中见到过拂霜的样貌,当时,他就觉得拂霜十分眼熟,而如今,当他看见对方见到自己却丝毫没有行礼的意思的时候,他心中那种怀疑的情绪简直到达了顶峰。 鸿禧在距离他几丈远的地方站住脚,而拂霜则毫不避讳地与他平静对视。 月光笼罩着他笔直的身躯与那纤尘不染的白纱,让他看起来像是由月光凝练出的美丽精灵。 一阵清风拂过,拂霜的容貌忽然发生了一些变化,除了眼神之外,他的身体似乎比之前更为高大了一些,精致的五官变得更为锋利,神态更为稳重,失去了一开始那种轻薄高傲的气质,左唇角下则多了一点漆黑的小痣,不仔细看,竟看不出。 尽管早有准备,鸿禧还是被这个形象的拂霜吓得微微张开嘴巴,舌尖不由自主地呢喃出对方原本的名字: “魏枳?” 第10章 神庙篇:嘴硬的前夫 “是你?”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你不是应该……” 鸿禧的话还未说完,拂霜——又或者应该说是魏枳,便下了逐客令。 “孔是今,送他出去。” 他说完,孔是今赶忙上来拉住了他,一脸为难道:“走,走啊神君……有事我回头跟你说。” 尽管魏枳与鸿禧是人仙神之别,魏枳身为凡人根本没资格管到鸿禧, 但如今仙界势微,无论是在财力上还是实力上都要要依仗这位人皇的帮助,所以即便是鸿禧也只能偃旗息鼓,收起那兴师问罪的心思。 孔是今拉鸿禧出了门,门外月华似水,夜色凉薄,两人身穿轻盈的纱衣共同立于巍峨的仙宫之前。 鸿禧见自己也已经出门了,不耐烦地甩开孔是今,质问道:“行了,我走得够远了,有话快说,他到底为什么跟来?又为什么要乔装身份,帮助林憬?他不是讨厌他吗?” 早已身为神官之一孔是今昔年不仅是魏枳的兄弟,也算半个跟班。 对于魏枳和林憬的恩怨纠葛,他当然了如指掌。 但是,当他面对鸿禧的这个问题时,他却很含糊地冲他笑了一笑,说道: “他们两个的事,一句两句说不清。” “你只要知道魏枳对他没有恶意就行了。” 鸿禧直白地感到一丝不对劲。 他听过很多有关于魏枳虐妻地版本,但那毕竟都是道听途说。 如果魏枳当真对林憬恨之入骨,避之不及的话,本不必如此惺惺作态。 他究竟为什么要私自上天,冒充身份,来到林憬身边? 莫非?真是因为旧情难忘?! 可得了吧……他可不信这个一惯以薄情寡恩,眼里只有算计利益的人皇魏枳能对什么东西有所留恋。 即便林憬付出再多。 “哼,你们兄弟几个,一向蛇鼠一窝,什么实话都说不出来,方才哄我出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跟我保证的。” 鸿禧没听见自己想听的,心中自然不忿。 不过,他也只敢过过嘴瘾: “魏枳要做什么我可以不管,但是你需要告诉他,不要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更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光林憬一个人,就够招人议论的了,再加上个他,我真不知道要闹出什么鬼热闹。” “如今昊玄帝君身在东海,这里暂且归我和其他三位神君照管,他跟我没什么纠葛或者恩怨,但剩下那三位神君可都跟他有些过节。我只求在昊玄帝君不在的这段日子风平浪静,不想节外生枝,懂吗?” “那是自然,不送神君了。” 孔是今恭恭敬敬送别了鸿禧,待他走远了,孔是今终于轻轻舒了一口气,耸耸肩,返回自己的和月殿。 和月殿中,魏枳的目光仍停留在世事镜上,但是,这一次,世事镜中浮现出的画面却再不是茶团殿的画面,而是一处下界的山峦。 那山峦正隐匿在黑夜之下,看起来十分幽静。 可孔是今微微注意了一下,立刻就发现,这处山峦正是今天上午魏枳和林憬亲自去过的那个山峦。 “此地是流云山,位于十万大山境地,属于江抚仙的管辖范畴。” “江抚仙身为流云宗宗主,在下界修仙者中,排名前三绰绰有余,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 “他所管辖的境地之内,不应该有那样魔气深重的山谷。” 魏枳使用神识仔细探查过流云山内的一景一物,但唯独在探查他们今早前去的那个山谷时,感到极为不舒服。 “那江宗主素来嫉恶如仇,与魔界更是有血海深仇,他绝不会允许有这么危险的魔气藏匿在他们山中的,我想,他或许也不知道这件事,要不要派个人前去跟他们知会一声。” 魏枳闻言,仔细思索了一下,说道:“也好,我会传书给下界,派朝中的官吏通知于他,不过……” 魏枳说到这儿忽然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什么顾忌。 “怎么了?” “不过……我方才在仔细思索那个神庙的事。” “这个神庙十分古怪,而且,我很好奇的是,为何那女子在危险之中,求助到的神官居然是林憬。” “当时她进入山谷之后,所遇到神庙只有这一个,也就是说,她只参拜过那个神庙中的神像,莫非……那个被毁掉的神像,是月团灵君的神像吗?” 孔是今闻言,接口道: “可是,月团灵君这个职位,在几百年前就已经香火断绝了。” “就算他香火没断绝的时候,他也只不过是茶神不夜仙君身边的一个从属神官,达不到单独建立庙宇,塑立神像的资格。” “所以,那具神像不应该是月团灵君的神像……但若如此,又为什么会牵扯到月团灵君呢?” 魏枳略作沉默,忽然道:“或许是因为他……” “啊?” “我的意思是,或许对方并不是想要牵扯到月团灵君,而是要牵扯到林憬。” “你想,这个月团灵君都多少年没有香火了,但偏偏是林憬飞升的第一天,就收到信徒的求助,所以,我觉得,这件事恐怕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会不会……是跟琴昂有关?” 提起这个名字,魏枳一向淡漠冷酷的眼神忽然发生一丝丝细微的变化,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为可恶又可恨的东西。 孔是今口中的琴昂不是别人,正是上一任魔皇御吾的儿子,魔界如今的新皇。 他的口碑在三界之中要强过他的父亲甚多,当初林憬就是由他做主,被送回人界。 “也不能排除琴昂从中作梗的可能,他看似温和有礼,其实比御吾更为阴毒,我极其讨厌他。” “这事如果真的牵扯到琴昂的话,单凭江抚仙一人之力,恐怕难以对付。 十万大山位处西南,你去联系一下香火集中在西南一带的神官,最好叫以前梁秋国中的旧人来帮忙,让他们暗中关照一下江抚仙,以免发生不测。” “是。” 孔是今连忙答应,而魏枳的目光则从世事镜上渐渐收回。 世事镜在失去了魏枳的修为维持之后,缓缓消散。 而魏枳也在世事镜消散之后,化作拂霜的少年体态,沉默地站在殿中,目光投向和月殿的门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孔是今与他兄弟多年,倒也不是吃素的,竟能猜透他的心思。 “要不,你再去茶团殿那边看看?反正他也睡着了,注意不到你的。” “无趣,我才不去。” 魏枳别过头,一副压根不感兴趣的样子。 “但是,你的身份已经被鸿禧发现了,鸿禧口风比较严实,倒不必担心他传出去。 不过……若这次真是魔界的人刻意针对林憬的话,我只怕他日后还需要你的帮助。” “你与其待在我的和月殿,倒不如去他的茶团殿算了,保护他倒也方便,你说呢?” 魏枳不说话,也没有表态。 孔是今耸耸肩,径自往自己休息的床榻走去,边走边说:“反正我听鸿禧准备给他找个仙侍,你若是毛遂自荐,我看鸿禧肯定回答的。” “……” “你要是不愿意去的话,干脆就当我没说。” “反正林憬那么笨,也没认出你,不如趁你俩现在不熟,你还能好好跟他处处,不然等他认出你,你想找他,他都不一定爱搭理你。” 孔是今的话说完,良久都没能收到回应,他诧异地回过头,看向魏枳的方向,结果发现对方早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不知往什么地方去了。 孔是今见状微微摇头,无奈地笑道:“这么多年,什么都变了,偏是那张口是心非的破嘴没变,全身上下就嘴巴最硬,丢死人了。” 翌日,茶团殿。 林憬起了个大早,在茶团殿洗漱完毕之后,认真地把自己按在梳妆台前好好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了一番,然后开始在殿中寻找烧茶的工具和茶叶,以及可以食用的糕点等物。 自从千百年前仙界发生灾难之后,三界的时间运转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以前那种天上一天人间一年的概念早已被完全破坏。 如今仙,人,魔三界早已使用统一的时辰变化,在天上过一天,等同于在人间一天,更是等同于魔界一天。 这种时间统一极大地方便了林憬的作息,丝毫不会让林憬感到任何不适。 他按照自己的记忆,在一张纸上标记了一个“天玺十八年四月廿七”的时间。 在他的印象里,他是天玺十八年四月廿六飞升的,所以,今天肯定是这一年的四月廿七。 但是,他弄混的是,他真正飞升的这一天,早距离他成婚的天玺十八年过去几百年了。 林憬轻轻哼着歌,煮好了茶,清扫了房间,把一切打理地井井有条。 他虽长在雪后身边,被捧在手心里长大。 但雪后一直拿他当儿媳培养,衣食住行,举止行为,都要求温柔礼貌,贤惠懂事,以夫君为主,她说,只有这样,才会讨男孩子的喜欢。 从小,林憬就学会了事事以魏枳为主的习惯。 他知道自己将来是一定要嫁给魏枳的,所以他总是刻意打听好,注意好魏枳的喜好。 每天给他煮喜欢的茶汤,准备喜欢的点心,为他熨烫好衣服,准备配饰,鞋袜。 在魏枳十五岁之前,他们一直以这种方式相处。 两人一起住在雪后的凤魂殿,同吃同住同睡。 魏枳渐渐不再能离开林憬的服侍,而两人的婚事看起来也是那么的水到渠成。 父皇和母后曾经不止一次提过,到天玺十八年的中秋,就把自己正式许配给魏枳。 但是,林憬心里有自己的认知。 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是绝对不可能成为魏枳的正妻的。 所以,他一直觉得他们两个口中的“许配”,应该是要把自己纳给魏枳做侧妃或者妾室的意思。 而魏枳显然也没把自己放在正妻这么一个位置上。 毕竟,他不止一次遇到过,魏枳的兄弟们当着魏枳的面奚落自己的出身,让他不要异想天开。 而且,他们还会不遗余力地向魏枳介绍或者推荐梁秋国中颇为有名的名门贵女。 每次,魏枳都会饶有兴趣地听他们介绍各种各样的适龄男女,甚至还会拿他们的画像给林憬看,问林憬更希望谁能做他的“顶头上司”,“当家主母”。 林憬每次被问的时候,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难过倒说不上, 坦然更多一些。 因为他本能地觉得,他和魏枳之间,肯定要有那么一个人的。 毕竟,他很清楚,不管父皇和母后再怎么喜欢自己,他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出身。 一个眉心留有金印的金盏奴,他的子孙后代很有可能也留有这种印记,那是他们一辈子摆脱不掉的低贱的诅咒。 他不可能成为大殿下或任何一个皇子的正妻。 他能做的,只有努力获取魏枳的欢心,祈求他选择一个温柔和蔼的正妻,不要难为自己。 等自己年老色衰的时候,不至于让自己落得个无依无靠的凄凉下场就是了。 至于其他的,不是他该肖想的。 “奇怪,怎么没有糕点啊,哪里能有糕点?” 林憬显然忘了,他如今已经在仙界了,仙界的人是不需要吃东西的。 他如今虽然有了仙骨,也可以不吃饭。 但他毕竟并没有修炼过辟谷之术,本能地对食物还存有渴望。 找了一圈,林憬都没找到一块糕点。 他有些泄气,只好拿了茶来吃。 不过,就在他把茶盏冲好,准备饮茶的时候,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道漆黑瘦削的身影。 林憬茫然地抬起头,瞬间就认出了对方那双漠然、冷酷的眼睛。 魏枳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茶团殿,悄无声息的,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 林憬注意到,那个油纸包用细细的麻线捆好,隔着厚厚的一层纸,还飘出一股浓郁的玫瑰味儿,感觉像是一份打包好甜点心。 “拂霜仙侍?您……您怎么来了?” 第11章 神庙篇:受欺负的小猫 “你……你怎么会来这儿?” 林憬显然十分惊讶。 拂霜回答道:“是贞元将军让我来的,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 拂霜,又或者说,应该称呼他为魏枳。 他把那个油纸包放在桌子上,林憬在他的允许下打开,只见里面放着几块软糯香甜的玫瑰油酥糕。 这种油酥糕是梁秋国的特产,虽然看起来油浸浸的,但其实入口酥软,油而不腻,食之开胃。 “可是,他为什么会让你来?” 林憬虽然开心,但还算理智。 魏枳回答道:“鸿禧说你这里缺少一个仙侍,刚好将军那里仙侍很多,便派我来了。” “啊?” 林憬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开心,反而很是愧疚。 “拂霜仙侍,你……你是不是并非自愿来的?是不是鸿禧神君上门为难您了?” “我……我不是想说你坏话,不是要告状,我……” “没事,这不关你的事。” 魏枳看他很是自责,连忙打断了他的话:“你飞升之前,人皇魏枳曾经特意找过将军,让他关照你。” “虽然我家将军并不是很喜欢你,但还是要听陛下的话的。” “所以,你就放心让我留在茶团殿陪伴你吧。” 提起魏枳,林憬的表情明显像是松了一口气,他把那些玫瑰油酥糕放在一个精致的摆盘中,又给魏枳拿来茶汤,请魏枳吃茶。 “拂霜仙侍,既然您是受陛下和将军所托,那……那就委屈您了。” “我刚来这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可以招待您,请您吃些茶点吧。” 林憬说着,将食物推到魏枳面前。 魏枳低头看了看那些茶汤糕点,没有立刻动手,也没说任何客气的话。 林憬以为他不喜欢,于是小心地问道:“仙侍,您……您是不喜欢吃这些东西吗?” “不,我不是不喜欢吃这个,只不过,我修炼时修行过辟谷之术,不需要吃东西了。” 林憬恍然大悟,有些抱歉,连忙想要把茶点收回。 魏枳看他想要将东西拿走,却又道:“不必拿走,留在这儿吧。” “虽然不用吃东西了,但这毕竟是你的一份心意,一会儿我会吃的。” “好……” 林憬见他还是肯给他一些面子的,心里很是开心。 只不过。 他并不知道。 在魏枳沉默的那数秒钟里,魏枳所想的并不是如何拒绝林憬的茶点, 而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两人还在凤魂殿生活的日子。 那时候,每次到了饭点,林憬都会提前为他打点好茶水和点心,准备好膳食,等候他用餐。 可惜,自婚后,两人便再也没有能够和和气气地一起对坐吃过饭。 其实,平心而论,魏枳是喜欢林憬的。 他是魏枳情窦初开之际喜欢的第一个人。 他那么温柔乖巧,又漂亮,任那个少年都会喜欢的。 可是,即便魏枳再喜欢他,也从未动过娶他做正妻的念头。 毕竟,他是一个金盏奴。 一个对他登上皇位毫无助益的金盏奴。 尽管他比自己还要受父皇和母后的疼爱,但这并不代表他真的具有婚姻价值。 那时候的魏枳不止一次这样想—— 等他和林憬都长大到可以成婚的年纪,他会主动向父皇母后提议,正式纳他为妾室,以后,他娶了正妻,可以抬他做个侧妃。 等他顺利登基,他可以看在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给他一个贵嫔做,如果能够生儿育女,便可以抬他为妃。 一个在梁秋国做后妃的金盏奴,这个归宿,在年少的魏枳看来,已经再好不过了。 而且,他愿意保证,即便日后年老色衰,再也无法讨他的欢心,他也不会虐待他,让人欺负他。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等到他们长到足以成婚的年纪时,父皇和母后却直接让他做了自己的正妻。 这不仅与魏枳一直以来所规划的未来大相径庭,甚至也完全断绝了他顺利继位的可能! 他那时候极为愤怒,不解,错愕,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甚至为了逼问一个答案,对林憬用尽了言辞上侮辱,对他大打出手。 在魏枳眼中,还没嫁给他的林憬,其实很像是一只娇俏的,活泼的,可爱的,饿了不会自己觅食,受了欺负也不会伸爪子咬人的宠物猫。 一只从小到大长在温室里,觉得自己只要摇摇尾巴、露出肚皮给人摸就能讨人喜欢的宠物猫。 直到两人真正做成夫妻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预定好的新主人毫无预兆地变成了一个坏脾气的虐待狂。 林憬本来就没有修为,根本承受不了那样的虐待。 他不是没去求父皇母后退婚,只要能离开魏枳,哪怕把他休了,杀了,把他关进冷宫关一辈子也行。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在于这件事上,一直疼爱他的父皇和母后却一反常态地让他选择忍受。 他所有的哭诉和自救,换来的只有搪塞和含糊的回应。 渐渐地,或许是放弃了求生的希望,又或许是认命了。 这只可怜的小猫连摇尾巴、露肚皮求人怜爱的基本手段都不敢再使了。 他只会见人就躲,一声不吭,总是害怕地缩在角落,麻木又无助地等待下次虐待的到来。 即便后来魏枳终于良心发现,试着跟他和好,对他示好,可被伤害的关系,再也无法恢复从前。 林憬彻底疏远了他,尽管在人前,他会扮演一个贤妻的身份,但在人后,如果魏枳不主动跟他说话,他都不会主动跟他交谈或者多看他一眼。 …… 沉痛的过去,忘了倒也是件好事。 魏枳渐渐从回忆中抽离,拿起茶盏,想要饮茶。 林憬煮茶很有一手,明明都是一样的茶叶,可是他煮的茶水就是更符合魏枳的口味。 茶水入喉,清冽的茶香便在魏枳的口中缓缓弥漫开来。 他不喜欢茶的苦涩,而林憬每次都能做到祛苦回甘。 他沉浸在熟悉的味道里。 可林憬忽然站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突然雀跃地拿起一块油酥糕,放在一个水晶碟子里,跑出门去。 “你去哪儿?” “哦!拂霜仙侍,你还不知道吧!其实你不是第一个来到我这里的客人,我昨天刚跟一条小鱼做了朋友,那条可漂亮了,还会哄我开心!为了感谢它,我要拿这个好吃的点心给它尝尝!” 林憬说着,开心地跑出门去。 他跑动的时候,身上素净的白袍随风而动,空气中传来林憬喜欢的素馨花香。 魏枳忽然注意到。 他没有穿鞋子。 林憬雪白漂亮的脚踝和脚掌,落在洁净的地面上,每一步都显得极为好看。 从小,他就不太喜欢穿鞋袜。 在没嫁给他之前,只要不是正式场合,他都会放肆地脱下鞋子,在房内行走。 雪后很疼爱他,不仅纵容他可以在凤魂殿赤脚行走,还会让人每隔几个时辰就要仔细擦洗一下地板,好让林憬的脚永远干干净净的。 有时候雪后觉得他走一天走得多了,还会将他招呼到身边,亲自帮他按揉脚掌,涂抹霜膏。 如果雪后不在,魏枳会代劳。 他记得林憬的脚,那压根就不像走过路的脚,连脚板都是嫩的,一个茧子都没有。 可是后来,却渐渐不是那样的了。 他深知,如今他那看似雪白的脚底,曾经为他磨出很多钻心疼的血泡,也受过很多久久无法愈合的伤。 飞升前,他不仅让云雾秋抹去了他的记忆,还抹去了他身上所有的伤痕。 眼前的人仿佛又像从前那样,白生生的,像是颗刚被剥出壳的荔枝,天真地像是只没有头脑的小猫。 但,只有魏枳记得,他同他第二次被赶出梁秋国都,逃亡人魔边境时的那几百年里,林憬受过的磨难。 那时候,他骤然从皇长子被指认为反贼,修为被毁,千金散尽,无枝可依。 而林憬不计前嫌,设法带他逃出层层包围的蕞都,东躲西藏地陪他走了几万里,深入险境。 为了救他,误入歧途,修行诡道。 在他还没成为名震天下的英雄前,林憬陪他尝尽了世间的冷眼和痛苦。 他们之间的故事,并不是人们口中简单的负心汉与糟糠妻,膏粱子弟与攀高枝的奴隶。 他们曾热烈地相爱过,怨毒地仇恨过,衷心地扶持过,珍重地复合过,但最终,还是两两分离,走向诀别,成为三界口中的怨偶,成为了大家口中最可笑的谈柄。 茶汤还是旧时的滋味,微不可察地清苦之后,有悠长的回甘,满口花香。 可煮茶的人,却早不是旧时的人。 只拥有年少时记忆的林憬,又怎么能跟那个吃尽几百年苦头的林憬一样? 魏枳时常回想,如果林憬当初没有嫁给自己,他是不是就能一直保持像现在这样温柔天真的样子? 林憬端着一碟点心,轻轻蹲在池边,仔细搜索小金鱼的踪迹。 但说来也奇怪,以往总是能够不期而遇的小金鱼,今天却怎么也没出现。 林憬蹲在池边,腿都有些麻了,却一直没有搜索到那只“金鱼朋友”的踪迹。 “奇怪,它去哪儿了?” 林憬有些扫兴,也有些泄气,只好站起身来。 可是他忘了,他蹲着的时间太长了,一起身,双腿就累得发麻发软,险些一下跌进水池里。 正当林憬失去平衡,以为自己要跌进水中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攥住了他的胳膊,用力将他扯回岸上。 林憬手中的水晶碟子拿不稳,哐啷一声摔落在地上,碎成两半。 可他早已顾不上那个碟子,还有滚落在地上的糕点。 他的身躯和魏枳紧紧相贴,近在咫尺的五官,熟悉的眼睛,让林憬有片刻的失神。 林憬一瞬间又想到了魏枳。 但这一次, 不知为何。 浮现在林憬脑海中的画面,却并非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对他态度温和,耐心听他说话的魏枳,而是一个表情狰狞凶狠的魏枳。 脑海中的魏枳掐着自己的脖子,拖行他在地板上行走,最后把他摁在一个水盆里。 他的感到自己被魏枳深深按进了水盆之中,突如其来的窒息剥夺了他的五感,那种犹如真实的感觉,仿佛是曾经经历过。 林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么恐怖的画面。 在他的印象里,魏枳不会那么对他的! 可是,过分真实的画面和恐怖的感觉,却让他本能地推开了魏枳。 魏枳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恐惧,有些不解。 而林憬也渐渐反应过来,轻轻整理衣袖,有些抱歉地说道:“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怎么了?” “没事……没事……” 林憬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而就在这时,屋檐下的传音铃忽然发出一阵清脆的铃响。 两人精神都为之一振,忘记了此时此刻的尴尬,一起皱起眉头,看向前厅。 第12章 神庙篇:冷艳师尊河豚徒弟 两人同时被铃声吸引,魏枳用狐疑的眼神看向那个传音铃,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拂霜仙侍,那个铃铛又响了,是又有人向我求助了吗?” 魏枳迟疑了一下,没有回答,而是先带林憬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魏枳使用法力,通过传音铃去看下界发生的问题。 当画面逐渐清晰之后,两人意外发现,现场居然还是昨天他们去过的那个山谷。 只不过,不同的是,画面里面空荡荡的,似乎根本没有人。 魏枳使用神识探索了一下现场,也发现那里根本没有活人。 “上次我们还在画面中看到了那个小角姑娘,这次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啊?” 林憬也感到不太对劲。 魏枳盯紧了画面,目光落在昨日救出小角的那个沼泽之上。 “先下去看看。” 魏枳说着,拉住了林憬的手腕。 林憬小声说道:“仙侍,这样下去会不会太贸然了,万一有危险,你可怎么办?” “有危险的话,你更应该操心你自己。” 林憬挺诚恳地说道:“仙侍,我的意思就是怕你为了救我而出事。” 魏枳有些无奈,跟他保证道:“你放心吧,有我在,咱们两个都不会有事的。” 说罢,两人走进画面之中。 今日的山谷和昨日一样阴森恐怖,山谷四面环绕,树木遮天蔽日,偶尔有微风吹动,树叶摩擦,磷火晃动,让人不寒而栗。 林憬小心翼翼跟在他的身后,而魏枳则紧紧攥着林憬的手,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这片阴郁可怕的神秘之地。 忽然,走在前面的魏枳停住了脚步。 他们已经抵达了之前救过小角的沼泽,广阔的沼泽之上静悄悄的,毫无波澜。 但是魏枳却从附近的杂乱的脚印上,查看到了一些打斗摆阵的痕迹。 “是流云宗的戮魔阵。看来,江抚仙的动作很快,他的人在这里与某样东西发生了一场恶战。” 魏枳见多识广,几乎是立刻就通过留下的痕迹判断出了事情的经过。 “戮魔阵是什么?” “戮魔阵是流云宗的猎魔阵法,一次需要九个人共同摆阵协作才能施展。 这里本就属于流云宗的地界,想来是江宗主已经知道到这里有问题,派弟子前来查看了。” “不过,如今,这九人不知所踪,恐怕已经中了这个沼泽的招,凶多吉少了。” 魏枳说完这话之后,林憬哦了一声,表示自己明白了。 但与此同时,魏枳忽然皱起眉头,看向自己的身后,厉声质问道:“谁?” 说完,只见一道利刃破空而来,魏枳迅速拉住林憬,往后跃去。 两人刚刚落地,一根羽箭稳稳扎在两人的脚边,如果不是魏枳反应快,此刻他们很有可能已经中箭。 魏枳看那根箭上绘有流云图案,立刻辨认出这是属于流云宗的东西。 果然,下一秒,只听一个中气十足的少年大声喊道: “大胆!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妖人!你们怎么会到这儿来?你们是不是那个疯魔修的同伙?” 少年说完,两人就看见四周围闪现出一圈身穿流云宗道袍的流云宗弟子。 当先一人身穿湖水蓝色的衣裳,手中执着一把血红色的长弓,虽然眉目如画,唇红齿白,但表情却很是凶狠,像个小河豚一样气鼓鼓的。 林憬见状,意识到对方十之八九是误会他们了,他连忙说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们刚来到这里,没见过什么疯了的魔修。你肯定弄错了。咱们有话好好说,不要动粗。” 可是,少年情绪似乎很激动,根本不管林憬在说什么,只是冷冷哼了一声: “别给老子放屁了!这地方能是人来的地方吗?你们两个肯定有问题!我看你们就是那个疯魔修的同伙!就是你们害死了师哥们!” 林憬哑然,他挺想反驳一句,不是人来的地方你们来干什么? 可他想到对方人多势众,便不敢张口。 连对方口中提及的那个“疯魔修”也不敢多问。 然则。 他不敢张口,不代表魏枳不敢张口。 魏枳才不会把这种张牙舞爪的臭小子放在眼里。 他先是用那种不礼貌的眼神把这少年打量了一番,最终把目光落在对方红色的长弓上,似乎在判断他的身份。 “你吃shi了?嘴巴怎么这么臭?你是脑子长在脚后跟上?还是耳朵长在脚后跟上?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仙……仙侍……” 林憬被魏枳的话惊得目瞪口呆,他是真没想到,拂霜那张小嘴看着精致漂亮,一张嘴能全是脏话。 那个少年果然气得浑身发抖,大吵大叫:“你!你嘴巴才臭!你!你这个畜生!我杀了你!” 少年说罢,大手一挥,四周的流云宗弟子纷纷亮出法器,一拥而上。 “仙侍,我们快摇铃逃跑吧!” 林憬不安地拿起手中的传音铃想要遁走,但魏枳却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叫他别乱指挥局势: “不许动!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什么都别动!” 林憬被他一吼,吓得身体一僵,一声都不敢再出。 魏枳唬住了林憬,随即冷冷看向那个少年。 那少年正摆弄长弓,瞄准魏枳。 但是,当他的目光与魏枳交汇时,一股森然的寒意却莫名其妙地油然而生。 四周的环境在瞬间弥漫着一种压抑,焦灼的气息,苍穹之下,雷声滚动,巨大的雷鸣响彻天际,一道刺眼白光骤然在这漆黑阴暗的山谷之中炸响。 林憬听到雷声的瞬间,条件反射地惊呼一声,整个人止不住的觳觫,像是勾起了什么痛苦的记忆。 可是,他又觉得奇怪,他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毕竟,魏枳是雷灵根,他从小经常能看见魏枳变幻出雷电施法或者修炼,对这种东西见怪不怪,为什么偏偏这时候却吓得要命。 “雷灵根?他是雷灵根!” 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惊呼了一声,原本气势汹汹拿着法器想要围攻他们的流云宗弟子纷纷退让,略显惊讶地看着魏枳。 在整个大陆上,虽说几乎人人都有灵根,但大部分人还是以木、水、火、风这种灵根多见,像是攻击性超强的雷灵根和剑灵根反而少见。 一个超过上万人的宗门里面能够七八个雷灵根或剑灵根就已经很祖坟冒烟了,像他们流云宗中,也就只有江抚仙自己是剑灵根,加上另外两个长老是雷灵根而已。 白色的闪电穿透层层枝桠,整个阴气森森的山谷被照得犹如白昼,随着闪电越发狂暴,数十条闪电犹如瀑布从九天之上骤然砸落。 此刻,就算是傻子,也该意识到,眼前这个说话难听、嘴巴有毒的魏枳肯定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 “你,你居然能够引动天雷?你究竟是什么人!你……你不可如此!你敢杀我!我师尊和叔叔饶不了你!” 少年勃然变色,那种嚣张的表情瞬间土崩瓦解。 当头的闪电已经近在咫尺,众人纷纷惊慌失措,想要丢盔弃甲而逃。 危急时刻! 一阵清越的剑鸣声伴随疾风突然出现! 伴随着一阵刺眼的剑光,有人在爆裂的雷霆之中拔剑出鞘,一剑横劈,以极其雄浑的剑气劈开魏枳的雷霆攻击,将已经落入魏枳闪电攻击下的流云宗众人全部震开。 流云宗的弟子们纷纷被剑气波及,狼狈地摔在地上。 魏枳的闪电被拦腰斩断,闪电落在地上,化作刺耳的爆炸声,撕裂泥泞的地面。 而在爆炸声渐渐消弭之后,一个身形高挑,面容冷冽的紫衣男子持剑出现在众人面前。 “师尊!” 那手持长弓的少年认出对方,连忙不顾狼狈,从地上爬起,气呼呼又很委屈地跑到那紫衣人的身边,聒噪地告状道: “师尊!你快看这两个人!就是这两个人!这两人来路不明!只怕跟方才那个害死师哥们的疯魔修有关! 我们想将他们拿下,但却打不过他们!还有!那个死小子还把我好一顿骂!师尊!你可要给我出气!” 少年说着,十分不忿地瞪着魏枳,一副“我家长来了,等他好好收拾你们吧”的样子。 来者显然不是别人,正是传闻中的“恐女变态”,流云宗的宗主江抚仙。 江抚仙听了徒弟的告状,脸色很是平静,他抬起眼睛,仔细辨认魏枳的容貌,片刻,他的眉头轻轻蹙起,像觉得对方身上有些熟悉的感觉: “是你?” 显然,他似乎通过什么特征,推测出了魏枳的真实身份。 魏枳稍微有些意外,不知道他是真的认出了自己,还是将他认作了他人。 但是,考虑到林憬还在身边,他还是维持着镇定的神色,冷然看着他道: “江宗主,你再来晚一点,你的这几个徒弟就要被自己蠢死了。” 两人交流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而且意识到这江抚仙有可能是认识魏枳的。 那少年有些惊愕,问道:“师尊,你怎么还认识邪魔歪道?” 江抚仙听见他这话,脸上浮现出一丝丝尴尬,有种在客人面前让孩子丢了脸的不适,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楚敏月!少说话!闭上你的嘴!” “啊?为什么!” “少问了!你差点惹了大麻烦!回家我再跟你说!等回去,看我今天打不死你!” “……” 楚敏月闻言,委屈唧唧地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江抚仙说完,回头看向魏枳。 方才他听楚敏月告状的时候,一直听楚敏月强调对方是两个人,但他一打眼看过去,却只看见了魏枳自己。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另外,你们不是两个人吗?你的……同伴……呢?” 江抚仙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附近搜索了一下,最后把目光落在魏枳的脚边。 林憬不知何时蹲在了魏枳的身边,瑟瑟发抖地缩着身子,捂着耳朵埋着脸,活像一只可怜的小鹌鹑。 显然,他是被魏枳的雷电攻击吓到了。 魏枳看他这样子,才有些后悔地反应过来,自己竟忘了林憬跟他成婚之后是怕雷的! 他连忙拍拍林憬,想把他扶起来: “多……灵君,结束了,快起来吧。” 魏枳的声音算得上温柔,甚至带着一丝丝罕见的抱歉,林憬被他提醒,才敢抬起头。 他一睁眼,看见大家都好奇地看着他,自觉有些丢人,小声嘀咕道:“对不起,仙侍,我觉得刚才有点儿吓人。” 林憬说完跟随魏枳缓缓起身。 而就在林憬抬起脸去看江抚仙的时候,却被眼前的江抚仙吓了一跳。 江抚仙样貌其实并不丑,作为一名男子,他那张脸甚至说得上有些过分冷艳。 有好事者甚至曾赠给他一个“艳绝流云宗”的美誉。 作为当世四位距离飞升仅有一步之遥的大宗主之一,他的样貌和他的修为一样拿得出手。 不过,他是修无情道的,一张过分美丽的面孔,只会给他带来很多不必要的桃色麻烦。 为了将那些趋之若鹜的追求者拒之门外,他居然狠心在自己双颊之上,纹上了一片连贯而刺目的银色花纹。 那片花纹刚好占据了他面部的三分之一,而且那花纹十分古怪,像是某种奇怪的神兽,造型略显恐怖,让人见之生畏。 林憬显然被他脸上的银色花纹给弄得不知所措,他看向一旁的魏枳,魏枳跟他说道: “这是流云宗的江宗主,之前跟你说过的江抚仙。” “江宗主。” 林憬对对方充满了好奇和不解,但出于家教,他还是很礼貌地跟江抚仙问了好。 片刻之后,江抚仙带着魏枳和林憬两人来到了一处相对比较私密的地方。 魏枳为了避免身份暴露,划出两片安静的结界,一个单独留给林憬,将他保护在自己可以看见的地方,一个留给自己和江抚仙,开始交流。 两人刚进结界,江抚仙就开门见山: “你是魏枳,对吗?” “江宗主为什么认为我是魏枳?” 江抚仙快人快语,也不掩饰什么: “因为你的雷灵根。” “……” “这世上现存大乘期以上的雷灵根我都认得,但有本事引动天雷的,全三界不超过三人,而在那三人之中,看人的眼神最冒昧的,只有你。” “……” 魏枳听到这个描述,觉得有些不舒服,但他得承认,对方说的挺对的。 因为另外两个现存于世的雷灵根大能可都比他魏枳和善多了。 魏枳和江抚仙一个是人界帝王一个是强悍修士,两者之间的地位虽天差地别,但江抚仙并非谄媚之辈。 而魏枳长这么大也没少被人当面讥讽过,对他那点儿略带奚落的评价见怪不怪。 所以,他便就坡下驴,坦诚地跟对方交谈起来。 魏枳主动将自己如何来到这里的经过说了一番。 顺便也表明了自己现在正在隐瞒身份,保护林憬,希望江抚仙可以帮忙保密。 江抚仙修的虽然是无情道,但并非对外界的事充耳不闻,何况事关这对三界有名的怨偶。 他和鸿禧一样,稍显意外,没想到魏枳居然会暗中保护林憬。 “陛下所为,倒是叫人意外,不过,我对陛下的角色扮演之癖好毫无兴趣,自然会为陛下保守秘密。” “说起来,我们今天能来到这里,还多亏了陛下你。 昨日陛下发现这个山谷之后,便派了朝中的官吏跟我传书,言明了情况,我即刻派了九名比较得力的弟子做先锋,前来查看。 谁知,这九人来到山中之后,却迷了路,怎么也找不到你给的那个地址。 就在他们十分疑惑的时候,却忽然见到山林中有个疯疯癫癫的魔修赤着上身和双脚在林中追逐一只兔子。 他们九个颇感怪异,便追逐而上,结果反而误打误撞进入了这个山谷,还见到了一个废弃的神庙。 他们认定那个疯魔修肯定与这个神庙有很大关联,所以便使用戮魔阵将那个疯道士团团围住,并且把他捉拿起来,想带回山门盘问。 不料,他们刚要启程,整个神庙却瞬间被沼泽吞噬。 他们之中,只有敏月自己逃了出来,回山门求救,其他人则在被拖入沼泽之前,被那个疯魔修给杀死了。” “我得到消息后,连忙拨了几十人前来帮忙,自己也暗中跟随,结果刚来到这儿,就遇上了你们。”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个样子。” 江抚仙的回答跟魏枳设想的过程差不多,魏枳道: “戮魔阵也算是你们流云宗的看家本领了,但却对那个疯魔修和沼泽没起太大的作用,甚至不敌,看来这里的一切的确超乎我们的想像。” “陛下,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这里的事再诡异,也比不上你那个前妻更诡异。 你应该也能感觉的到,这一切跟他有很密切的关系吧。” 江抚仙说着,抬起眼睛,瞥了一下站在不远处的林憬,林憬乖乖站在自己的结界里,好奇地看着他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魏枳看了看林憬,随即冲林憬安抚似地点点头,然后才回头敷衍地对江抚仙说道: “江宗主,这事十之七八就是跟他有关,我不否认。你放心,既然跟他有关,我便不会坐视不理。” “陛下所言,令人很是暖心呢。” 江抚仙不咸不淡地夸赞着魏枳,但魏枳听得出来,他那语气算不上真诚。 “不过,还有一点,我很有疑问。” 魏枳懒得跟他计较真心不真心,而是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 “我和林憬之所以会在这个时间段来到这儿,全是因为听见下界有人向林憬祈愿。” “可是,依你所言,你那八个弟子都死了,那么当时是谁向林憬祈的愿?” 魏枳说着,用下巴点点楚敏月站着的方向: “神官的传音铃会在信徒祈愿的瞬间响起,但那个时候,神庙早已消失,而你的这个傻徒弟则正在回去搬救兵的路上,多半不是他向林憬祈的愿。” “可若不是他祈的愿,又会是谁向林憬祈愿?难不成是那个疯魔修吗?还是说,你那八个弟子尚未死绝?” 第13章 神庙篇:砸钱?我高兴得嘞。 “这你放心,死肯定是死透的,敏月亲眼所见。” “那个疯魔修神志不清,修为失控,他们当场被他撕成了碎片。” 江抚仙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凝重,看得出来对那个疯魔修和神庙都非常痛恨。 “难不成,还真是那个疯魔修求助的林憬?” 魏枳想到这一点,又觉得不可思议。 “是谁求助的都无所谓,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这个该死的神庙给弄出来灭了!流云宗境地之内,绝不允许有这样的鬼蜮!” “我希望陛下能够信守诺言,帮你的那个林憬好好料理清楚!” 江抚仙门下一天之内死了八个人,心情能好就见鬼了。 但魏枳显然很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撇嘴说道: “现在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此事跟林憬有关,我是为了给林憬积攒香火功德才下界帮忙的,如果积攒不了,我完全可以带他回去,反正仙界的人也不敢说他什么,你少这副颐指气使的样子。” 魏枳发泄完不满,看了看眼前的沼泽,问道:“你想出办法进入神庙了吗?” “没有,刚才在你们对峙之前,我已经观察这个沼泽很久了,我试着用神识探查地下,但一无所获,也用招灵问话的方法捕捉过路的魂灵,可结果……没捉到任何东西。” “没招到任何东西?”魏枳听到这句话,显得非常意外。 “对,你没听错。” 江抚仙口中所说的招灵问话,是指使用法术请出游荡在附近的死人魂魄或者死去的动植物魂魄来询问他们有关于这一区域的秘辛。 一般而言,只要阴气足够重的地方,都能够吸引魂灵聚集,只要有人使用法术召唤,就一定能招出其中任何一种东西。 江抚仙见此处遮天蔽日,鬼气森森,自然而然认为可以召唤出东西来询问,但让他意外的是,他使用法术之后,连根草都没来跟他搭话的。 看来,这里的魂灵都对那个疯魔修和神庙讳莫如深。 “如果招灵问话都没用的话,我倒是有个其他的办法,可以下去探查,但是,对我来说,那个办法会对我的身体造成一点儿损伤。江宗主,这种活,我可不白干,你得向我支付一点儿小小的酬劳。” 江抚仙挑眉:“可以倒是可以,但陛下九五至尊,权倾天下,想必没有什么缺少的东西吧?换言之,陛下想要的东西,在下能拿得出吗?” 魏枳道:“可以的,而且很简单。” “陛下请讲。” 魏枳沉默,但眼睛却瞄向林憬的方向,江抚仙见状,意识到魏枳想要的东西可能跟林憬有关。 “事成之后,我想让你帮林憬在西南一带修建一些神像,把他的神像安置在这附近的茶神殿里,帮他招揽一些信徒,给他增添香火和功德,钱我出,你只负责经办就好。” 江抚仙轻轻挑眉,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先是花灵石给他捐官,然后又给他修筑神像,增加香火,看来你是想让他继续修炼?金盏奴不能通过修炼增加修为,但神官却可以,陛下为了他还真是煞费苦心。” 魏枳听他的语气颇显玩味,眼神微微一肃,不悦地说道:“我乐意费这个心,你不用多嘴。” 两人商议完,一块走出了结界,而林憬也终于能从结界中离开,来到魏枳身边。 “仙侍,怎么样了?” 魏枳看了看林憬,安慰他道:“一切顺利,一会儿我要使个小法术,你乖乖跟流云宗的人待在一块,不要乱跑,江宗主会照顾你的。” “另外,除了江宗主外,他们都不知道咱们是从仙界来的,一会儿不要叫我仙侍了,就叫我拂霜,我也不叫你灵君或者林憬,就叫你……叫你多罗。” 林憬乖乖点头,丝毫没考虑到对方怎么知道自己的小字是多罗。 他听话地走到江抚仙的身边,江抚仙从未仔细端详过这位传说中的林憬。 他用目光将林憬扫视了一番,林憬被他看得有些不太好意思,局促地把脸别向一旁。 魏枳屏退众人之后,找了一块比较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捏起一个指法,口中念念有词。 众人屏气凝神,看着魏枳,众目睽睽之下,魏枳洁白的衣裳在他轻念口诀的瞬间缓缓升起一层黑气,那些黑气越生越多,很快就将魏枳全部包围。 过了不到数秒的时间,那些黑气缓缓消散,魏枳居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剩一缕黑烟缓缓钻入泥泞的地下。 “这是什么?是……是幻烟遁地!” “是幻烟遁地!” “他能够使用幻烟遁地!他……他莫非是魔界的人?”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说出这句话,四下的人听到“幻烟遁地”也微微有些变色。而江抚仙也立刻意识到,为什么魏枳说他使用的方法会对他造成一定的损害。 有人说道:“嘘,别胡说,他跟宗主认识,想必是宗主的故交,宗主怎么会跟魔界的人交往。” “是啊,宗主嫉恶如仇,最痛恨魔教的人,怎么可能会跟魔界的人有牵扯?” 众人虽然在相互安慰,但却纷纷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江抚仙和林憬。 林憬从没听说过“幻烟遁地”这个说法,于是小声问江抚仙:“请问江宗主,您门下的那些师哥们说的‘幻烟遁地’是什么啊?” “幻烟遁地是魔界的一种独特法术,魔界前任帝王御吾曾为祸三界,不止一次进犯人界和仙界,以至于他们跟其他两界结下世仇。” “人界和仙界当时为此结合起来进攻魔界,齐心协力下,两家联军大胜,对魔界的魔兵进行追杀。 御吾当时见大势已去,紧急撤兵,但仍是来不及。他急中生智,研究出了幻烟遁地的法术和口诀,传令给麾下的魔兵。 而每一个掌握口诀的魔兵都在念完那道口诀后,便立刻化为一缕黑烟,钻入泥土中逃出重围,返回魔界。 幻烟遁地之术,也因此声名大噪。后来,这种法术成为了魔界之人探查地下形式逃命的特殊手段。 传言使用幻烟遁地的人可以自由穿梭在泥土地下,视力听力都跟正常情况下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由于这门功法十分诡异,使用之人多数会受到这门功法的反噬,五脏会有不同程度的受损。 你的朋友拂霜此番下地,就是去探查沼泽下的情况去了。” “哦……” 林憬听完了江抚仙的话,脸色有些古怪,像是在认真地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林憬很小心地问了一句:“那,我还能问个问题吗江宗主?” “说。” “按你和各位师兄的意思,这个幻烟遁地是不是只有魔界之人才会使用?” “……” 江抚仙看了看他的表情,几乎可以猜透他在想什么。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尽然。” “哦。” 林憬没再说话,而是不安地看着魏枳消失的地方。 显然,他被江抚仙的叙述弄得心神不宁。 在他眼里,“拂霜”是仙界的人,一个来自仙界的仙侍,怎么会用魔界的法术?这是为什么呢? 江抚仙猜着林憬应该在怀疑拂霜是否与魔界有染。 但是,作为知情人的江抚仙并不觉得这有多奇怪,毕竟魏枳年轻的时候曾经在魔界潜伏多年,深受御吾重用,他会使用幻烟遁地并不稀奇。 可这种话显然不太方便跟林憬讲。 过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众人看到魏枳消失的地方重新聚集起一股黑烟,那股黑烟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当黑烟散去,魏枳雪白的身躯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不过,这次出现,众人敏锐的发现魏枳的嘴角缓缓渗出一丝鲜血,显然,他已经受到了幻烟遁地的反噬。 林憬虽然对魏枳有所疑心,但还是很担心魏枳的安危,连忙跑到魏枳身边,问道:“怎么样?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吐了口血。我没事,你们退后!” 魏枳刚说完,众人只觉脚下土地正在剧烈颤动。 众人连忙后退,顷刻之间,轰鸣之声从地下缓缓传来,像是有什么巨兽从地下缓缓醒来一般。 一处巨大而巍峨的楼角阁台冲破沼泽而出,伴随着土腥与腐臭的味道,它越变越大,越变越是宏伟,很快,整个神庙就完整地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就是这个神庙!” 当楚敏月看到这个建筑之后,立刻大叫起来。 “这……这么大!” 在场的人中,只有楚敏月亲眼见过神庙。 连魏枳和林憬也只是在小角的口中听过她对神庙的描述而已。 他们两个根据小角的形容来推断,以为这个神庙是个破破烂烂,只剩下几个柱子和残垣断壁的遗址,但等它真的破土而出的时候,他们才发现这神庙的大小和华丽程度其实远超他们的想象。 虽然很多木材和石石料都已经开始腐烂,但人们依稀可以从这座神庙的宏伟与精巧的设计上推测它当年的富丽堂皇,香火旺盛。 “就是这个神庙!师哥们就是死在这里面的!” 楚敏月性格还挺急躁,一看见神庙出现,就迫不及待想要冲进去。 魏枳见他莽撞,忍不住呵斥道:“站住!不可冲动!” 魏枳虽不在飞升四君之中,但修为却比那四位距离飞升仅有一步之遥的宗主强很多,尽管他方才下地只是将那个神庙查看了一番,但仍能感受到里面十分凶险,说不出的诡异。 楚敏月当时跟八个师哥一起进去都险些丢命,这次若贸然孤身前往,肯定要遭殃! 江抚仙见状,靴子一勾,从地下铲出一块石头,对准楚敏月的膝盖窝就踢了过去。 楚敏月不防,哎呀一声摔在地上,愤怒地质问道:“谁?找死吗?” 他还以为是魏枳或者林憬使坏,呲牙咧嘴地瞪着他们。 江抚仙咬牙切齿地说道:“楚敏月!那是我踢的!是我要找死!别骂错了人!” 楚敏月见是江抚仙,立刻吓成个小鹌鹑,再也不敢说话了。 魏枳道:“此处魔气极为浓郁,而这个神庙在这里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早就被魔气入侵,孕育出属于自己的神识。按级别,起码到达了‘摄魂’级别,我耗费了不少灵力才将它逼出地面,这地方不可小觑,元婴期以下的弟子不建议入内。” 魏枳口中的“摄魂”级是专指魔修的等级。 这世上修行之人甚多,不可能人人都追求飞升成仙,也有人反其道而行,修行诡术堕落为魔。 修仙者有练气、筑基、结丹、金丹(长生)、元婴、大乘、飞升之分。 而修魔却比较简单,仅有异术,离身,勾魄,摄魂,降灾,临魔之分。 更离谱的是,修魔甚至不需要你是人,就可以修行它们,而且可以让修行者在短期之内得到飞快的提升。 故而,许多人,许多鸟兽植物,或是死物不惜铤而走险,成为魔修,只为以小博大。 但是,这种巨大的收益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隐患,鲜少有人能够成为一名成功的魔修,多数都会在修炼期间丢失神智,彻底沦为正统魔族驱使的魔物。 林憬当年在多次修炼碰壁之后,曾冒险修魔,研习诡道,而他最后的结局,只能说,死得勉强还算舒服。 在魔修的分级中,异术,代表怪异,行为举止开始出现怪异;离身,代表拥有了自由行走疾行的能力;勾魄,代表有了法力可以在近距离之内进行攻击;摄魂,则代之即便相隔千里仍能进行攻击或操纵,是勾的进化;而降灾,则代表可以为祸一方;临魔,则代表距离彻底成魔仅有一步之遥。 “此处只看建造风格,距离现在应该有千年的时间了,只怕里面的神官应该是天灾之前的古神神像,毕竟,那个时候可没有月团灵君。” 魏枳说着,看向江抚仙: “怎么样?江宗主,你带来的人中有几位元婴期的弟子?” 江抚仙回答道:“说来惭愧,由于事发突然加上轻敌,我所带来的弟子之中,只有一名元婴期的弟子。” “一名?”魏枳觉得离谱。 但江抚仙接下来就说出一句更让魏枳觉得离谱的话: “在场唯一身在元婴期的弟子就是敏月。敏月,一会儿你跟我们一起进去吧。” “是!师尊!” 魏枳:“……” 楚敏月临危受命,斗志昂扬,但魏枳的表情却显得有些精彩纷呈。 楚敏月从他的眼神中看到赤果果的鄙视和质疑,气愤地问道:“干嘛那么看我?你不信我有元婴期吗?” “我看你像幼婴期。” 魏枳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这让楚敏月几乎跳脚。 江抚仙站出来为他解释:“拂霜先生,他的确是元婴期,只不过,是上个月刚刚突破元婴。也多亏了他进入了元婴期,不然他刚才可没命逃出来,死在里面的都是金丹期的。” 他不解释还好,解释完,楚敏月脸色有点尴尬:“师尊,你这算是在夸我吗?怎么听着像骂我?” “当然是在夸你,一个十九岁的元婴期已经很厉害了,我十九岁的时候尚不知修为为何物。”江抚仙说着,目光看向魏枳,“像人皇魏枳那样十七岁入大乘的,几万年找不出第二个。可放在普通人身上,你的修为已经很难得了,别拿元婴期不当东西。” 魏枳听他当面点自己,只当自己聋了,转身拉着林憬道:“走吧跟我们一起进去。” 林憬呆呆地听着他们说了很久的话,当魏枳邀请自己进门的时候,他略显担忧地说道:“仙侍?我也需要进去吗?我看你都受伤了,我进去会不会拖累你们?” “没事的,我真的只是吐了口血,而且这次我们还有江宗主保护,一定可以平安无事的。” 魏枳的语气很轻松,这多少打消了林憬的疑虑。 四人准备好进入神庙,江抚仙对林憬的参与心存质疑。低声问道:“你真带他进去?” “嗯,把他放在身边还能保护他,把他放在外面,我怕他会遭遇其他不测,毕竟我可不能把他放在一群只有金丹期修为的团体身边。” 江抚仙见他心意已决,知道自己不方便再多嘴,于是闭口不再劝阻。 江抚仙嘱咐了其他弟子几句,让他们在本地留守,顺便让他们发送信号弹,让宗门中的元婴期以上弟子前来帮忙。 随后,四人一同走进神庙,这个神庙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它本身还能维持一个房子的形态就已经很厉害了,四人屏气凝神,仔细吐纳,不敢用力踩那些地板,因为他们挺害怕一脚把神庙踩烂,惊动神庙的神识,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四人走进大门,经过一段充满泥泞的青石板路,这才抵达了正殿,或许是由于多次被浸泡在泥水中的缘故,整个正殿上都糊满了泥巴,原本缤纷漂亮的刷漆也全被腌成了灰棕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魏枳给林憬戴了个面纱。 四人走进正殿后,入目的既为一尊只剩半幅身子的神像,那神像雕刻的神官原本应该是傲然直立的,但此刻却只剩下腰部以下的部分。 整个神像的下半部分身体雕刻算得上精美,衣饰也算得上华丽。 “这好像是个男神官。”江抚仙用剑尖指了指眼前的一个方向,众人跟着看过去,看见对方的腰上佩戴着一个漂亮的玉璋。 在仙界未经历天灾之前,很多男神官都会佩戴这种具有性别标志的玉器。 而楚敏月在看见这个神像之后,忽然面露疑惑之色,说道:“师尊,我和师哥们本来在沼泽地里已经把那个疯魔修捕获了,但就是押送他进了这个神庙,见到这个神像之后,那疯魔修才会忽然修为失控,对我们进行反击的。” “但是……但是师哥们当时就被那个魔修撕成了碎片,这个神殿里当时充满了师哥们的……血迹还有血肉的,但现在这里却干干净净的,莫非是被人打扫过了吗?” 第14章 神庙篇:长秋官 江抚仙闻言,觉得诡异,问魏枳道:“拂霜先生方才进来的时候,见到这里可曾有过血肉?” “没有,这里像现在一样。” “那就奇了,莫非是那个疯魔修所为?他人都疯了,还能打扫神殿吗?” 江抚仙和魏枳都陷入沉默,林憬躲在魏枳身后,一双眼睛转来转去,好奇而畏惧地打量着这个神殿,忽然,他把目光落在了神像身边的地上,他把那里看了又看,似乎在确定什么,小声说道: “仙……拂霜先生,你看哪儿,那个神像的旁边还有一个东西。” 魏枳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结果发现距离神像右边的不远处,居然还有一个动物雕像,但那个动物雕像同样失去了大半部分身体,只剩下四个蹄子孤零零立在那个男神官身边,不仔细看,倒的确容易忽略。 江抚仙看到那四个蹄子之后,连忙走上去,蹲在它们的身边,仔细辨认它们的形状: “这只动物四肢修长纤细,应该是马、鹿、牛、羊之类的动物。” “这个神殿应该修建于千年之前天灾还未发生的时候。” “那时候的神官在现在被成为旧神,而在那些旧神中,喜欢在身边携带马、鹿、牛、羊的神官也不在少数,看来,我们可以从这方面去寻找一下这个神殿主人的真实身份。” 江抚仙分析问题十分理智,而魏枳也赞同他的观点。 “这个神庙这么大,我相信应该还会有其他蛛丝马迹,而且,说不定那个疯魔修就躲在暗处,咱们四个分头寻找一下吧,如果遇到不测,及时呼救。” “那我跟多罗一路,你跟你的徒弟一路这样也好有个照应。” “嗯。” 四人的团队中因为有这两个头脑清晰的人而显得行动迅速。 林憬紧紧跟着魏枳,魏枳则趁机攥住他的手,跟他十指相扣。 林憬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注意到魏枳拉他手的时候过于暧昧,他鼓起勇气,小声说道:“仙侍,你的手可不可以……” “什么?” “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拉我的手?” “……” 我怕篾篾知道了不好。 林憬想这么说,但魏枳早就猜到了。 可是,他才不会允许林憬说这种话,取消他的牵手权。 “灵君,你快看那边,我们去后面看看。” 魏枳故意转移话题,拉着林憬走向神殿的一个角落。 林憬不敢打搅他探索神庙,只好闭上嘴巴,任由他拉着往神殿之外的后院走去。 这个神庙前后有三座大殿,左右带有七八个不等的偏殿,但是那些殿中的神像全部都被摧毁,什么都没剩下。 四人在整个殿中搜查了很久,一无所获,最后一块在最后一个神殿面前会合。 江抚仙和楚敏月刚从最后一个神庙中走出来,一见到他们也是失望地摇头,看来他们也没找到任何东西。 如果他们不是亲眼见到这个神庙是从地下“长”出来的,他们都快怀疑这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废弃神庙。 “奇怪,我们不是找错神庙了吧?还是说沼泽下不止这一个神庙?” 江抚仙先是用奇怪的目光看向魏枳。 魏枳说道:“不知道,我下去探查,只见到这一个神庙。” 江抚仙又看楚敏月,楚敏月也连忙说:“不可能出错,就是这个神庙,化成灰我也认识。” “那真是见了鬼了。” 江抚仙将整个神庙扫视了一遍,觉得难以置信:“人刚死在里面,总不能连个渣都不剩。” 四人陷入沉默的境地,气氛很是诡异。 “会不会是这个神庙已经察觉到我们的来意,所以有所防备吧?” “不至于吧?” “不行就直接一把火把这里烧了!落得个干净!” 楚敏月做事还挺绝,张口就是把一切都烧光归零。 要是换成其他的神庙,烧了也就烧了,可是偏偏这个神庙跟林憬似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要是这么烧了,未免有些草率。 魏枳还没表达自己的意见。 林憬忽然说道:“你们有没有闻到奇怪的味道?” “奇怪的味道?什么味道?” “像是花香。” “花什么?花香?” 众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憬想了想,掀开面纱,轻轻嗅了嗅,说道:“像是茶花香,又有点儿像是苹果香。” “不至于吧?我闻见这儿只有臭味。” 楚敏月刚说完,林憬的脑袋转过来转过去,最后缓缓走向一开始走进来的大门。 魏枳和江抚仙都感到诧异,江抚仙压低声音道:“由他去找,他好像确实跟这里有点儿联系,毕竟你我都什么都没闻到。” “其实一开始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这里有点儿香香的,但我以为是你的面纱上有香味。” 林憬说着,走到那个有残缺神像的神殿,然后向着屋顶的方向看过去。 “那儿……白色的,是花?” 林憬说完,所有人都惊诧地看过去,结果发现,那残缺破败的房梁之上,居然真的长有洁白如雪的鲜花! 那些鲜花大如牡丹,花瓣饱满,开得正艳。 “怪事,这神庙都快被沼泽腌入味了,怎么长出花来的?” 江抚仙话刚说完,忽然听到身边有弓弦拉动的声音,回头一看,楚敏月居然已经弯弓搭弦,瞄准了上面的白色鲜花:“干什么!放下!” 江抚仙勃然变色,一声怒吼,楚敏月啊了一声,手抖之下,竟把箭射偏出去。 箭头射中一朵鲜花,那朵鲜花立刻落在布满污泥的地板上。 江抚仙嫌楚敏月自作主张,上去就骂:“楚敏月,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别这么冲动?你忘了你爹怎么死的了?等我发号施令能死吗?” “我……我……师尊,我是觉得,咱们总要去看看那些花啊!爬上去不是更危险吗?” 楚敏月结结巴巴解释,魏枳连忙拉住江抚仙,劝说道:“算了江宗主,他说的也没错,你这一声吼比他轻举妄动来的动静都大!别跟小孩计较了。” “哼,你知道什么?楚家就剩这一根独苗,若死在我手里,我拿什么脸去见他叔叔?” 江抚仙来不及抱怨,一旁的林憬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花……花不是花。” 林憬说出这的这句话十分奇怪,但当大家看向那朵被射落的鲜花时,才发现那朵鲜花在落地之后,居然变成了一块沾满鲜血的尸块! “是尸变!” 魏枳说完,连忙将林憬搂住,将他挡在自己怀里,而那就在刹那间,房梁之上长满的鲜花瞬间化作了血淋淋的尸块,洁白枯萎,恶臭当头。 “皑雪!出鞘!” 江抚仙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已经拔出长剑,他那柄剑通体雪白,犹如白雪堆砌而成。 他修为甚高,长剑出鞘的瞬间,整个神殿都因为他灵力的波动而剧烈颤动。 而就在这被澎湃灵力所撼动的神殿中,一声突兀的怪笑却刺疼了每个人的耳膜。 “哈哈……” 那笑声阴郁而恐怖,像是一个准备做坏事的小孩子的笑,天真中掺杂着一丝纯粹的恶意。 紧接着,在那些挂满尸块的房梁上,居然出现了一个浑身赤果的男人。 那个男人蹲在房梁上,他的长发比他蹲下来的身体还要长很多,那些头发从房梁上垂下来,打结凌乱,沾满经年不洗而造成的油污和头屑。 他的手,脸全是脏兮兮的,他一面笑嘻嘻地看着下面的四个人,一面从房梁上摸那些尸块来吃,像是小孩子吃美味的糖果一样,边嚼边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是他!他就是那个疯魔修,就是他杀了师哥们!” 楚敏月立刻认出了对方,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不只是楚敏月,连江抚仙也不再等待,提剑跃上房梁,跟那个疯魔修打斗在一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梁上二人相斗,江抚仙的皑雪大开大合,劈地整个房梁支离破碎,房梁上的尸块都被他劈地血肉横飞,但那个疯魔修却只是大声怪笑,凭借对地形的熟知,任意在房梁上穿梭。 两人的身形过于诡异,以至于楚敏月根本找不到机会射箭。 他急不可耐,但等他看向魏枳的时候,才发现对方刚变成一把纸伞,贴心地拿给林憬遮房梁上掉下来的脏东西。 “你…… 你们注意一下好吗?看不见我师尊在抓那个疯魔修吗?你们快点儿帮忙啊!” 楚敏月早就看他们两个“腻腻歪歪”的,他从小被教育要断情绝爱,一见到这种过于暧昧的男男女女,他就觉得不太对头。 魏枳听他咋咋呼呼地乱叫,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一沉,纵身飞上房梁。 那脆弱的房梁本就因为承担了两个人的重量而摇摇欲坠,当魏枳再飞上去的时候,整个神庙都发出痛苦的呻吟,几乎下一秒就有可能彻底倒塌。 魏枳脚步迅捷,几乎是片刻之间就落在了那个疯魔修的面前。那个疯魔修在看见多了个人围堵他的时候,明显有些惊诧,但马上,他就像不懂事的孩子一样,露出脏臭的牙齿,笑嘻嘻地看着魏枳,将随手抓来的尸块砸向魏枳的脸上。 魏枳轻轻侧身,躲过对方的攻击,同时,双手驭电,掌中赫然出现两柄形如朴刀的电刃。 转瞬之间,魏枳身形化作虚无,以肉眼无法观测的速度冲向那个疯魔修,而江抚仙也抓准时机,纵身挥剑,劈向对方。 那个疯魔修完全置身在两大高手的围追之下,想要逃走,已经是绝无可能。 魏枳的电刃砍向他的瞬间,那个疯魔修立刻感觉到一股剧烈的疼痛,周身如遭电击一般恐怖,整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极其狰狞扭曲,霎时间无法动弹。 江抚仙一剑劈下,立刻削下对方一条手臂,那疯魔修痛不欲生,倒地哀嚎,鲜血喷涌,如坠血泊,江抚仙心头有恨,还不肯解气,挥剑还要再砍,可魏枳却拦住他道:“抓活的!先走!神庙正在往下坠。” 魏枳话音刚落,众人果然渐渐意识到地下似乎有种吸力,在把他们往下吸。 林憬没有修为,地面一下坠,他立刻身形不稳,摔倒在地。 他跌在地上,刚好落在那个疯魔修的视线里。 那个疯魔修显然一开始并未注意到林憬的脸,可直到这一刻,在真正看清林憬的脸之后,那个疯魔修忽然急切地张开了嘴巴,冲着林憬的方向,仿佛是恳求一般张嘴呼喊着:“唔……唔……唔……” 他使用已经残缺的四肢,奋力爬向林憬的方向。 可是林憬哪儿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间完全被吓得愣住,慌张地往后退缩。 “多罗!起来!” 魏枳见林憬似乎被盯上了,连忙跃到林憬身边,把他从地上拖起来,而江抚仙则立刻使用捆锁将那个疯魔修锁死,带上他,四人以最快的速度冲出神庙! 江抚仙和魏枳脚力非凡,楚敏月也不差,尽管携带了两个拖油瓶,但他们还是安全地在神庙消失之前冲出神庙,稳稳落在地面上。 看着神庙再次被吞入沼泽,魏枳压低声音,对江抚仙说道:“这个神庙势必还会再作怪,我即刻寻找此处的分管神官,将此处严加看管镇压,你也记得在山中散布消息,就说不要再让人轻易踏足此处。” 魏枳命令别人命令习惯了,因此对江抚仙说话的时候未免显得态度倨傲。 江抚仙显然有点儿觉得刺耳,毕竟他在这一带也是说一不二。 不过,想起两人毕竟是合作关系,江抚仙只好暂且压下心头不快:“这事我会做好的,你们几个即刻把这个妖孽押回山门,不得有误!再有闪失,我扒了你们的皮!” 江抚仙吩咐完徒弟,又看向林憬:“等会儿,你别早走,你也跟我回山门。” “什么?我?” 林憬十分意外,用寻求意见的目光看向魏枳。 魏枳的目光略显迟疑,似乎也在考虑要不要留下。 “别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我都看见了,刚才他分明是在向你求助!” “可是我不认识他,他认错人了。” 林憬这话不说还好,刚一出口,那个疯魔修居然听懂了他的意思,挣扎地更为剧烈,嘴巴一张一合,竟吐出两个特别模糊的字符: “长……秋!长……秋……长秋!” 这两个字一出口,林憬的小脸瞬间一白。 “哼!还说不认识!他要是真认错了人,能知道你在雪后身边做过奴婢吗?” “……” 这个疯魔修口中的“长秋”不是指别的意思,而是一个官名。 在人族中,皇后身边最得力的贴身奴官的官名就叫做“长秋”。 而林憬在没成为大殿妃之前,正是雪后雪中雒身边的“长秋官”。 第15章 神庙篇:无情道和事佬 “这个疯魔修关进锁妖塔,严加审讯,至于你们两个,去客舍,等我去找你们!” “啊?可是……” 林憬和魏枳就这么被带回了流云宗,还被一起带进了一个客房之中,关了起来。 林憬所有的话都被那扇砰然关进的门给堵了回去。 “仙侍……我们不反抗吗?我真的不认识他的。” 林憬看起来很是慌张,而魏枳却显得比较淡定。 “没事的,有我在,他不敢伤害你,而且,你不觉得那个神庙很奇怪吗?你不想弄明白那个神庙是怎么回事吗?” 林憬摇摇头:“不想,我一点儿都不想,我想回……回仙界去。” “回哪儿干什么?” 林憬认真说道:“修炼。” “修炼?为什么要着急修炼?” “我想快点变强,然后……回梁秋国的皇都,去帮篾篾。” “……” “嗯……鸿禧神君说,等我修炼好了,就可以回人界,回到篾篾身边了,我想,篾篾现在自己一个人维持国家,肯定会很艰难,我想……快点学好本事,回去帮他。” “……” 魏枳听了这话,平静的表情上浮现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古怪,他的表情略显沉默,略显伤怀,他反问道: “你怎么这么担心他?你很喜欢他?” “嗯?嗯。” 林憬起初有点儿不好意思,但最后还是点点头。 魏枳听到这个回答,仍是沉默,不过,这一次,他的眼睛中似乎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光亮。 “再说一遍。” “啊?说什么?” “说你喜欢篾篾。” “为什么?”林憬好奇。 魏枳抿唇,不正面回答他,而是继续哄他:“你说,说完我带你回去。” “真的?” “真的。” “那……我说我喜欢……” 林憬话还没说完,房门忽然砰一下被人砸响:“两位客人,宗主叫我来,请你们前去锁妖塔。”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林憬的思绪,林憬来不及回应魏枳,有些害怕地说道:“怎么办仙侍?” 魏枳的期待也被打断,脸色微微一沉。 “没事,我陪你一起去。” 魏枳站直身体,拉着林憬要出门。 林憬抽回手去,把一直想要说的话说出了口:“仙侍,你……你不用这么拉我的手了,我会跟紧你的。” “已经拉过很多次了,拿过来给我。” 魏枳说着,还是去拽林憬的手,可是林憬越发往后退了几步: “仙侍,我与人有婚约,你这样与我亲近,我觉得很不舒服。” “……” 魏枳的手僵持在半空,眼中的那一丝丝光亮逐渐暗淡下去。 “婚约?是跟那个魏枳对吗?” “嗯……” 魏枳听到这个回答,心情十分复杂。 他应该高兴的,眼前的林憬,还喜欢着他。 可是,过于单纯的林憬,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是忘记了一切的林憬。 没嫁给他的林憬,可以坦然地说出“喜欢篾篾”这样的话,但后来的林憬,不能。 “林憬,我告诉你一件事。” 魏枳压抑着心中所有的情绪。 他的心中既有失望,后悔,又有些难以言说的遗憾和无奈。 林憬大概注意到魏枳的奇怪,扬起脑袋,看着他。 “什么事?”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飞升成仙吗?” “为什么?” “因为魏枳不要你了!他不爱你了!他抛弃了你!他不想再见到你了!你不要再想他了!” “……” “你从小跟他一起长大,难道不了解他吗?他那么自傲自大,满怀野心,看不起任何人,又薄情又势利。他只想成为人皇,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了,他要去享受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富贵,身边会有数也数不清的美人任他挑选,而你,已经是过去式了。” “你变强,修炼,不是为了任何人,你要为你自己,魏枳他并不值得你这么对他!你懂不懂?” “……” “你听明白了吗?” 看着林憬神情怔愣,魏枳唯恐自己没解释清楚,还要再说。 可半晌过去,林憬却眨了眨眼睛,坚定地摇摇头: “你骗人,篾篾不是那种人,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他没有你们传言的那么不好,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不会那么对我的。” 林憬想要绕开魏枳的阻拦,但是魏枳却忽然抓住了他的肩膀,强迫他抬起头看他: “林憬!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为何不信?你不要再做嫁给他的美梦,等你嫁给他,他会打你,骂你,不眠不休地折磨你,欺负你,不给你饭吃,羞辱你,眠花宿柳,害你堕胎,害你走上邪路!你不要再想他!他根本就是别人口中的疯子,害人的魔鬼!” “仙侍!你松开我!这样很疼!而且,而且,我……我不许那么说他! 你这是偏见,再说……我,我只是嫁给他做妾,他也很高兴我给他做妾的,我又……又不会吃他和他正妻的醋,跟他闹脾气,他为什么要那么对我?” 林憬别扭地挣扎着:“我不管你是为什么说这些话,总之你先放开我。” 魏枳见他不听,气急之下,他脑筋一转,编出一个像样的借口,告诉他道: “林憬,我告诉你,其实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并不是没有依据的,梁秋国的国师平江仙你总认识吧?他曾经为你和魏枳推算过未来,在他的卦象上,你若是嫁给他,过不上一天好日子。” “……” “如今你好不容易摆脱他,而他也不想连累你,所以才会跟你分开,你从此就忘了他吧,你好好修炼,只为自己,不要再想着他了!” 林憬起初明显不信,但当他听到平江仙的名字时,脸上明显有些僵硬。 “平江仙?国师……国师真的……说过这种话嘛?” 平江仙身为梁秋国最为神通的国师,从来算无遗策。 把他搬出来,无疑让林憬的坚定开始松动。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别人都不肯告诉我,为什么你却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林憬就算再单纯,也察觉到魏枳的语气过于奇怪。 魏枳口中的答案呼之欲出,但当他的双眼落在林憬渐渐变得泛红的眼底时,却又没有勇气说出那个真正的答案。 如果不是失去记忆,如果不是没有认出自己,自己怎么有机会跟林憬这样说话? 他们婚后能和和气气说话的次数,百年来不超过十次。很多时候,林憬不是被他欺辱地掉眼泪,就是被他吓地不肯吭声,或是麻木地随意敷衍。 在他们婚姻的后半场岁月里,魏枳其实能明显感觉到,林憬给予他的那些夫妻情分,其实并不再跟“爱”和“喜欢”有关。 林憬连情绪都没有,像是一个被偃师设计出来,必须要服侍他的木头人偶一样,每天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在逃亡的几百年里,不计回报地陪在他的身为他付出。 他像是在尽一种义务,一种报恩似的义务。 而这种感觉,也在林憬跟他在魔界的最后一个夜晚,在跟他合力杀死御吾之后,被林憬所承认。 他记得那时。 在他兴奋地割下御吾的头颅,振臂高呼之后,他第一时间就拉住了林憬的手,他妻子的手,目光炽热地看着他,说道: “多罗!我做到了!我们杀了御吾,终于可以回蕞都了!我带你回去!名正言顺地回去!我要杀进蕞都的玉皇城,称王称帝,封你为皇后,我们就可以……可以……” 他记得自己的话没有说完。 或许是因为林憬那一惯麻木且冰冷、毫无喜悦之情的表情,渐渐熄灭了他告白的欲望。 或许是林憬那双一向疲惫空洞的目光久违地出现了一丝释然,让他渐渐感到恐慌。 他已经忘记了他那天是怎么跟林憬苦苦哀求,哀求他不要离开的。 他只记得林憬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随后说道: “殿下,原谅我吧。我不会再回蕞都了,也不会再回玉皇城。 父皇与母后,抚育我十九年,而今,我之所以还能陪你走到现在,全因为我是想要报答他们的恩情。 十九年的锦衣玉食,换你我六百一十六个日夜的朝夕相伴,至此,无论多大的恩情,我都该还尽了。 从这一刻起,我的恩债还完了,我要去做一些我想做的事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陪在你身边了。” 说完,他就消失在了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悄无声息地,化成了一缕烟,钻入地下,再也找不见了。 在他消失之后,他千方百计寻找他的下落,却一无所获。 直到两百年后,才得到一点儿蛛丝马迹。 但那时,他已经因为诡道的反噬,而沦为魔族人的玩物,成为了人们口中任人玩乐的b子。 他不是没有去魔界找过他,也一次又一次地向琴昂这个小人低声下气地恳求过,向他要林憬的下落。 可两人之间隔着杀父之仇,祖辈恩怨,他所受到的,永远只有琴昂的嘲讽和怠慢,却从未有一条有用的消息。 仿佛林憬已经成为了一个跟他再也不可能有任何联系的死人。 除了痛苦地羞辱着他高高在上的自信,也用回忆折磨着他的每个夜晚。 他后悔吗? 后悔。 为自己后悔,后悔他曾经那样折磨过林憬,糟蹋过林憬,伤害过林憬。 他也为林憬后悔,替他后悔曾那样单纯地相信自己,依赖自己,爱过自己,但最终却心如死灰,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 在将林憬送上仙界之前,他之所以只留下林憬婚前的记忆,正是为了让林憬从婚姻这个可怕的转折点脱身出来,走一条更为光明的道路,属于自己的道路。 在他眼里,林憬值得走那么美好的道路,离开他也会过得更好。 他可以用最恶毒的语言去形容自己,只为让林憬早些忘记自己。 但是,真当他与林憬重新接触起来,他又恨不得时时刻刻把他拴在眼前,别在裤腰带上。 是啊,当那个最单纯的林憬,那个一门心思喜欢他的林憬忽然回来了。 他的心中又怎么舍得让他再次离他远去? 他控制不住地想要陪在林憬身边,督促他赶紧走上新的人生轨迹,可同时,他又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去面对林憬真正觉醒的那一天的到来。 那时候的林憬,一定会像从前那样,那样冰冷无情地面对他。 “你们两个说够了吗?我叫人来请你们,你们在这儿王八看绿豆?有意思吗?” 江抚仙不解风情的声音从门外响起,两人赶紧分开。 一个看左,一个看右。 江抚仙看了看心虚的魏枳,又看了看嘴角下垂的林憬,猜到他们两个肯定吵架了。 他生平最讨厌处理感情事,无论是关于他的,还是关于别人的。 “我想了点儿办法,让那个疯魔修开口说话了, 你们跟过去看看吧,我真没想到,这件事不仅跟林憬有关呢。” 江抚仙语气很是遮掩,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魏枳身上。 显然,他想表达的是,这个疯魔修还跟魏枳有点儿联系,但当着林憬的面,他并不方便戳破他的真实身份。 魏枳拧眉,显然无法理解这是怎么回事,他一手拉住林憬,说道:“我们这就去看看。” “放开我。” 他的手刚抓到林憬,林憬就挣扎着要甩开。 “听话!别乱动!” 林憬不肯听,也挣不开,他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江抚仙,他实在不知道该求助谁好了: “宗主,我……我不想让他拉我的手。求你,求你救救我。” 江抚仙冷不丁被林憬求助,觉得挺荒唐,毕竟这是他们两口子的事,他不过是个局外人。 何况,林憬虽然被称作魏枳的前妻,也已经飞升,但魏枳实质上并没给林憬写过和离书或者休书,两人仍是如假包换的真夫妻。 “宗主……” 林憬看江抚仙似乎不想管,一时间显得有些窘迫,整个人别扭地杵在原地,说什么也不肯走。 魏枳见他不肯在人前配合自己,脸上微微有些挂不住,小声呵斥他: “走!不听话,我就把你那个心上人魏枳给宰了!到时候看你老实不老实!” 江抚仙:“……” 我杀我自己。 亏他也说得出口。 不过,林憬似乎真信了,他估计是想到了魏枳刚才的神通,真怕魏枳把“魏枳”宰了,一时间竟真的忍气吞声低下头,不再挣扎。 江抚仙看林憬表情委屈,很是不愿,一时间也觉得魏枳的“强迫”有些过分了。 他忍不住提醒道:“灵君,你们两个都是仙界来的,我一个没飞升的凡人可没资格做你们的和事佬。不过,你的级别比他大,他该听你的话才对,若不听,你可以找鸿禧仙君反映,让他……” “江抚仙!” 魏枳眼神危险,狠狠瞪着江抚仙,显然讨厌他多嘴多舌。 江抚仙虽被怒视,但也不惧怕,神色平静地说道:“仙侍也无需这般动怒,你们都来自仙界,本是一家人,家和万事兴,何必让矛盾越攒越多?弄得彼此都不好看。” 江抚仙这话一语双关,魏枳一腔怒火全被压下去。 他说的没错,本来他就跟林憬有龃龉,有矛盾,如今这般逼迫他,只会惹得林憬更讨厌他。 魏枳想了又想,最后冷哼一声,甩手先走出房间。 林憬看他不纠缠自己了,这才小心翼翼松了口气,快步跟在江抚仙身边。 三人很快就来到了锁妖塔。 西南一带沟壑纵横,湿热多雨,妖邪较多,而流云宗作为这一带比较大的宗门,自然承担着猎魔斩妖的重任,他家的锁妖塔也比别人家修建地更加大一些。 眼前的锁妖塔整个是用石头打造的,外观上雕刻满了很多恶鬼的形象或是镇压的符箓,最外围甚至摆着奇怪的石阵,被弟子层层把守,以免被人强行闯入,如果不是江抚仙带领,两人恐怕很难在这个仿佛迷宫一样的石阵中找到锁妖塔的正确入口。 锁妖塔的内部阴气森森,幽暗深邃,空气中飘浮着阵阵凄冷的寒风,这对毫无修为的林憬来说,十分刺骨。 林憬冻得浑身打颤,正犹豫要不要跟江抚仙要个披风之类的。 结果,一件温暖的衣袍忽然被覆盖在他的身上,林憬有些尴尬,因为那是魏枳扔在他的身上的。 “我……我不用你的。” 林憬不想承情,魏枳显而易见有些愠怒。 江抚仙见状,连忙打岔,说道: “灵君,这既是仙侍给你的,你就拿着吧。毕竟锁妖塔里面可没有暖身子的衣服,再出去取,很麻烦的。” “那……那好吧。” 江抚仙虽然跟他接触时间不长,但也察觉出他不爱麻烦别人这个特点。 “谢谢你。” 林憬别扭地跟魏枳道谢,魏枳只觉在江抚仙面前丢了大人,气得难受,但又不敢发作,索性更加一声不吭。 三人来到了审讯那个疯魔修的地方,一进门,林憬就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 那个疯魔修的眼神虽然清楚了很多,但是整个右臂却已经没有了,只有狰狞的伤口裸露在空气中,血肉模糊,骨肉分离。 江抚仙跟他有杀徒之仇,自然对他严刑拷打,毫不手软。如今他的脸上,身上,早已遍布血污,整个人犹如一团烂肉一般。 “刚才我给他吃了一些本门派的慈隐丹,让他的神智清醒了过来,经过逼问,我意外得知,这小子居然认识‘弑君衔月’澹台素。” “谁?” 澹台素这个名字一出口,魏枳的表情明显十分丰富。 江抚仙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说道:“就是人皇魏枳的老情人澹台素啊,怎么?你不记得了?” 第16章 情敌篇:“小三哥”澹台素 “谁……谁的老情人?叫什么名字?” 江抚仙的话,明显引起了林憬的好奇。 “澹台素?谁是澹台素?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个人?他姓澹台?莫非是金鸣国的人?” 林憬不等江抚仙说下一句话,自己先问出很多问题。 魏枳连忙掐了个昏睡诀,让林憬暂时失去了意识。 林憬软软地歪在魏枳怀里,魏枳把他小心扶在怀里,转头咬牙切齿地对江抚仙说道: “什么老情人?你说话能注意些吗?他是失忆了,不是傻了!我跟澹台素那都是什么陈年旧账了?” 见魏枳气急败坏,江抚仙冷笑一声,毫不掩饰地讥讽道: “我的陛下!你这会儿知道着急了?可恨你们两个偷情不成,倒是遗祸百年,害得我流云宗死了数名弟子!” 江抚仙口中所说的“弑君衔月”不是别人,正是如今世上最有名的几名魔修之一,尊号“衔月君”的澹台素。 澹台素出身金鸣国皇族,与魏枳同年,在金鸣国未被魔界吞并之前,澹台素正是金鸣国的二皇子,二殿下。 金鸣国与梁秋国虽然都是人界的国家,但是这个金鸣国无论是国力还是规模上都比不上梁秋国,甚至可以说是相去甚远。 加上金鸣国的国主澹台序为人荒淫无度,治国无方,他们整个金鸣国上下简直乌烟瘴气,必须依附梁秋国,甚至做梁秋国的附属国,才能勉强维持一国之尊。 澹台素如今虽然已经成为魔修,但在金鸣国没有被灭国之前,却曾经是金鸣国中不可多得的正人君子,天纵奇才。 他的天赋虽然不比魏枳,但比起楚敏月却绰绰有余,在当时,更曾与梁秋国的魏枳,楚穹苍,云雾秋三人并称为年轻一辈修仙者中的“儁伟四杰”。 “儁伟”有才智超群之意,这是指这四人不仅修为甚高,而且智商也十分高超。 澹台素虽出身小国,但却位列四杰之一,可见他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至于他和魏枳的关系,却是实锤的暧昧。 他们年纪相仿,能力出众,门当户对,自然容易吸引彼此,在两人同为十八岁那年,他们相爱了。 没错,就是相爱了。 而那个时候,魏枳早就跟林憬成婚了,澹台素也不是不知道。 但是两人还是执意要在一起。 在魏枳眼中,林憬虽然是父母为他挑选的妻子,但他的出身远不及澹台素体面。 他觉得以自己的身份,就应该找一个起码是真皇亲国戚的妻子才行,而澹台素恰好符合他的标准。 他向澹台素保证,他一定会停妻另娶,休了林憬,迎娶澹台素为妻。 而澹台素虽然能力出众,为人高傲,但他的母国毕竟弱小,若是能以姻亲的方式,与梁秋国建立可靠的关系,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至于林憬的归宿,他们也做了商议。如果不能完全赶走他,那留他在魏枳身边做个侧妃,生儿育女,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澹台素可不能生。 两人一拍即合,怀揣着这种想法,便一起前往梁秋的国都蕞都,找人皇魏渊明和雪后雪中雒要求赐婚。 结果,自然是惹得魏渊明和雪中雒大怒,无论二人如何苦苦哀求,费尽口舌,他们就是不肯同意,甚至言语上羞辱了澹台素,说除非让澹台素为侧妃,才能同意这门婚事。 澹台素本就心高气傲,当初他能答应魏枳,等他停妻另娶,冒着被人指责插足的恶名,就觉得够委屈的了,如今来了梁秋,却又被羞辱,让他为侧室?让一个金盏奴爬到自己的头上? 澹台素就算再肯牺牲自己,也受不了这样的屈辱,连夜跟魏枳分手,离开梁秋。 魏枳本来满怀希望,却落得个令人嘲讽的下场,爱人分别,心中自然难受无比。 他将所有的罪责都归咎在林憬头上,自澹台素走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日日找林憬折磨发泄。 林憬刚跟魏枳成婚的时候,就被魏枳虐待恐吓过,怕魏枳怕得要命。 如今又被魏枳出轨,打骂泄愤,一颗早就被伤透的心彻底碎了一地。 尽管魏渊明和雪中雒后来出面进行了调停,魏枳也被迫给他磕头道歉,但林憬还是为此失语、抑郁了很长时间。 魏枳对澹台素虽然有过几分情,但说实话,也只是有过那么短暂的几个月。 他本人生性薄情,只讲求利益,只爱自己。 当初肯带澹台素回家,与其说是情之所动,要给“心上人”讨个名分,不如说是因为觉得澹台素很具有婚姻价值。 金鸣国虽然不好,但澹台素极其优秀,若得他做正妻,起码面子上好看,而且他那么聪明,一定可以帮他治理好国家。 “我跟他只不过是露水情缘,而且只有几个月,我跟他在求婚失败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后来……在我被逐出蕞都之后的几百年里,我们曾经相遇过,而且一起住过一段时间。 但当时林憬也在我们身边,我当时跟林憬已经和好了,不喜欢他了,那时候的澹台素也很规矩,跟林憬像朋友一样。 他俩交往地还不错,还挺要好的,比跟我都好,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矛盾。” “好一个没矛盾,没矛盾他派人来祸害你们干什么?” “祸害我们?” 江抚仙指着那个疯魔修,狠狠说道:“把你刚才的话再说给他听一遍,说说你是如何受澹台素指使才来到这里的,说给他听。” “说……我说……” 那个疯魔修显然是被江抚仙完全制服了,无论江抚仙命令什么,他都不顾身体的疼痛,先回答他的问题。 “我……我本是,衔月君座下的一名……一名魔修,专门给衔月君饲养兔子……你们应该也知道,衔月君出了名的喜欢兔子,平时爱他那些小兔子爱得跟什么似的,我日常照料也从不怠慢。” “他平时会来兔舍看望他的那些小兔子们,有时候来的时候,还会带一些自己采来的绿植,喂给它们吃。” “但是,后来有一天,就是……我就看见他拿了一种奇怪的干草一样的植物,来喂给兔子吃。奇怪的是,就在它们吃了那些植物之后,那些兔子居然像是着了魔一样,突然变地巨大,像是人那么大,凶相毕露,具有极强的魔力和攻击性。” “按照魔修的划分,它们简直是从寻常之物,瞬间变到灾的层级,这简直可以说是一步登天,我……我见衔月君事后不慎落了一些干草在地上,于是就偷偷捡来煮水喝,谁知……谁知喝了之后,我就觉得浑身难受,修为失控,痛不欲生。” “我实在没办法了,就找到衔月君,求他救我,可是,他……可是他说,这都是我自找的,还说……要想活命,就必须去西南一带,找一个名为长秋官的人,他给了我画像,让我记住他的样子,说这里有长秋官的神庙,来了这里,找到长秋官,就可以救我!” “我随后就来到了这里,受衔月君指引找到了那个神庙!别的……别的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个魔修看起来痛不欲生,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江抚仙丝毫不管他的痛楚,而是吩咐左右,继续鞭打于他: “继续说,那个神庙又是怎么回事?” “啊!说!我说!我都说!那个神庙,那个神庙是受……受衔月君操纵,衔月君如今也在西南,他一直躲在山谷暗处。” “你们打我……打我根本没有用,我就是个无足轻重的鱼饵!你们有本事就去找衔月君,他知道的肯定比我多!啊——” 那个疯魔修说完这些话,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纵使鞭子把他抽得皮开肉绽,他也没法儿再说一句话。 “废物,这点儿鞭伤都受不了,你们几个愣着干什么?继续给他喂慈隐丹!” 江抚仙口中的慈隐丹乃是流云宗救命的神药,可以医治百病,十分难得。 平时江抚仙把他们宝贝地跟什么似的,偏是为了逼问这个杀了他八名弟子的疯魔修,而不要命地给他喂,让他维持神智,看起来,他的确是很生气了。 “行了,别给他折磨死了,先去找澹台衔月……” “找啊!早就该他妈找了!你也必须去给我找!澹台素就是个疯子!去他妈的四杰! 那个澹台素之所以会针对林憬,难道不是因为你吗?肯定是因为他对你旧情难忘,所以才会派人一而再再而三招惹林憬,还研究出什么破神庙,你要是不把你这点儿风流债弄明白,你看我会跟林憬说什么!” “……”魏枳感到荒谬,“我真跟他没关系了!我们相处真的很愉快。” 魏枳极力辩解,但江抚仙已经不想听他解释了,只叫人将他们撵出山门,扼令他们赶紧去找澹台素解决问题。 魏枳和林憬被撵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憬刚从昏睡中醒来,完全没搞清楚状况,就仰头看见星空…… “咱们俩怎么在外头了?” “……” “还有,澹台素是谁啊?” 魏枳感到深深的无力,他拍了拍林憬,顺便施加了一个安睡的小法术,安慰他:“你还是睡吧。” 说完,林憬再次昏昏欲睡。 魏枳抱着他先回了茶团殿。 林憬睡在榻上,像只小猫一样蜷缩着,身上盖了床小被子,魏枳坐在他的身边,盘腿翻阅从鸿禧那里借来的旧神图像。 可是,等他翻遍了所有的旧神图像,才惊讶地发现,图像中,同时拥有玉璋和灵兽的神官竟不在少数。 他拿到手的旧神图足足有八千张,而里面同时符合他要求的神官有四百个,他再从中筛选出有资格单独建立庙宇的,发现还有七十八个! 这七十八个男神官的下半身衣服,玉璋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大差不差,而他们的灵兽有鹿,有羊,有马,五花八门,要从这这神官里找出他们想找的人,恐怕有些困难。 魏枳轻轻啧了一声,将这些画像全部挂在茶团殿的一面墙上,仔细搜索他们的不同之处。 与此同时,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魏枳收敛心神,抬头一看,居然是孔是今来了。 “按照你的吩咐,我已经派人联系上那个澹台素了,这小子果然在西南一带的山中,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情在吃茶打闲,说就知道你会找来呢。” 听到这个回答,魏枳闭上了眼睛,似乎觉得有些头疼。 “我去会会他,看看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是夜,流云山。 秋风习习,繁星犹如点缀在华服之上的银珠,洒在深黑的天幕之上。 明亮的月光透过枝丫,将清辉投射在这片神秘的山峦之中。 空气中裹着深秋与夜露的沉重气味,直钻人的鼻腔。 魏枳落在松软的土地上,行走在山林之中。 几只雪白的袖珍小兔子忽然出现在他的脚边,魏枳微微一顿,认出了这些小动物—— 这种袖珍如拳头大小的小兔子,是独属于金鸣国的一类兔种,名为珍珠兔。 在金鸣国还没被灭国之前,它们曾经被金鸣国当做是最引以为傲的“国宝”,只有王公贵族才能有资格饲养它们。 但是,自从金鸣国被灭之后,这些珍珠兔立刻就如同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如今大陆上家家户户都会饲养这种小玩意儿,当做解闷的小宠物了。 魏枳看着这些珍珠兔,不由得想起自己和澹台素的一些往事。 他和澹台素短暂地交往过,那时候,澹台素特别喜欢这种小兔子。 当时,为了讨雪中雒喜欢,他还专门给雪中雒送了两只。 可惜雪中雒出身将门,对这种可爱的小东西不太感兴趣,因此那两个小兔子就被雪中雒转送给了林憬。 林憬那时候还挺喜欢这两个小兔子的,曾很用心地照顾过它们。 可后来,随着魏枳和澹台素分手,他被迁怒,自身难保,心情抑郁,那两只小兔子也无人照料,只好又转送给了别人。 魏枳随着那几只兔子的指引,走向密林深处,而就在密林遮蔽的一个隐秘空地之中,一个身穿黑衣,披着毛领大氅的高挑男子赫然站在月光之下,回首看着他。 两个人早已有几百年不见,但当彼此的目光忽然交汇,两人便立刻认出了彼此。 澹台素缓慢转过身,看向魏枳。 月光照亮他的面孔,魏枳看到他的容貌还像从前那样,五官是秀气的,表情是温和平静的,像个极其有修养的君子一般。 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穿白色的衣服了,而是改穿黑色。 这或许与他堕魔有关,毕竟,他现在在世人的眼中早已经不是救苦救难的金鸣皇子,而是一个杀兄弑君的反派人物了。 不过,虽然服饰改变,但他服装的裁制风格,还是跟金鸣国亡国之前最流行的风格是一样的。 他额上的铰链,两鬓的细辫,都跟几百年前,他们分别时一模一样。 “澹台素!你一再二再而三为难林憬是想干什么?你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 不同于魏枳的开门见山,澹台素显得十分高傲冷漠,仿佛这场由他设定好的见面,不是由他一手促成的一般。 魏枳看他只是沉默,却不回话,一时间有些焦灼。 “澹台素!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话音一落,澹台素眼神一冷,收起默然,伸出套有黑色指套的右手,将一枚漆黑的暗器刺向魏枳。 魏枳一愣,空手去接,而就在他接住那个枚暗器的瞬间,澹台素忽然跃地而起,几个起跳之间,迅速离开了这处山峦! 魏枳正要去追,可马上,他就发现,在澹台素射出的那枚暗器之上,居然插着一根字条。 魏枳略有犹豫,但还是先打开那个字条,结果发现里面居然写着这样一封信。 “陛下见谅,某昔年承长秋官恩惠,今来报答,无意冒犯。 谷中神庙,庙中神像,与金盏族、长秋官关系匪浅,若解神像身份,可解金盏族之千年困境,圆长秋官夙愿。 神庙吃人一事,皆出自某手,只为引起陛下与长秋官注意。 若想进一步探查事情真相,请务必带长秋官前往薰风城找林惋询问。 澹台衔月敬上。” 第17章 情敌篇:林憬的月光 魏枳看完了这封信,十分郁闷。 说真的,他跟澹台素早就没有什么情爱可言了,而澹台素也从没把他当个正经前任。 按理,他们两个没必要这么避嫌的。 但今天的澹台素却像是吃了哑巴药一样,屁话没跟他说一句,这就让魏枳感到十分不妙。 这不是澹台素应有的作风,即便澹台素早已堕魔,但他的口才却是整个大陆公认的出众,绝不会这般沉默寡言。 而且,更让他有些不太喜欢的是,他在信中居然提到了“林惋”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像是一块棉花,被塞到了魏枳的嗓子眼里,吞又吞不下,吐又吐不出。 “林惋是谁?” 魏枳把这封信拿回去,给江抚仙看。 江抚仙扫了一遍,对信中的很多地方都充满疑点。 魏枳眼睛都不抬,撒谎道:“不认识。” “不认识?” 江抚仙挑眉,将这个名字反复读了几遍:“这个名字跟林憬的名字很像,他不会是林憬的兄弟姐妹吧?” “不知道。” 魏枳对这个问题的态度说得上冷漠,不等江抚仙反应过来,伸手将那封信抢了过来,揉成一团,捏成齑粉。 江抚仙愣住,魏枳板着脸说道:“事情到这里就已经解决了,我已经派人将那个神庙给烧毁封印了,你要是有什么仇什么怨,就去找澹台素算。” “当然,也请你信守诺言,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给林憬招揽香火。” 魏枳说完,扫兴地站起身。 江抚仙被他这一系列操作弄得搞不清状况,他追问道:“你到这儿就结束了?不打算继续查下去了?澹台素的信上写到了,这个神庙与林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如果不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你就不怕他们继续纠缠林憬吗?” “我会保护好他。” “再者说了,薰风城,烈光城,巫泽城这三座城乃是人,仙,魔三界的交接之地,属于三不管的混乱状态。” “这三个城池城主都十分残暴凶狠,昊玄帝君,琴昂,包括我们人界都无法彻底接手管辖。” “如果谜底藏在这么危险的地方的话,我宁愿让所有人都蒙在鼓里,也绝不会带林憬去涉险的。” “……” 江抚仙哑然无语,而魏枳已经走出门,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魏枳下山的时候,已经是次日凌晨,天光乍破,整个流云宗都笼罩在一种寒冷而清新的秋日晨光之中。 魏枳独自一人走下石阶,一路上看见不少流云宗弟子正扛着一些竹担缓缓走上山。 但魏枳的注意力并没有在那些人身上。 “林惋”。 这个名字犹如魔咒一般,困扰着他的心灵。 他该如何去形容林惋呢? 林憬的“爱人”,或者说,是自己的“情敌”? 林憬的确喜欢林惋,这是不争的事实——尽管鲜少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但林憬和林惋之间的感情,并不像他和澹台素之间的感情那样冒昧。 林憬刚嫁给魏枳的时候,只有十几岁,他对魏枳怀揣着最纯粹的爱和期待。 但也正是这个时期,他却遭到了来自心上人的最纯粹的恶意和伤害。 林惋刚好出现在林憬受伤最重的那段时间里。 林惋虽然跟他一样,是个金盏奴,但他却比林憬要强大,比起魏枳要温柔。 林憬被这样一个同病相怜且温柔强大的人小心翼翼地呵护过,又怎么可能还苦苦巴望着魏枳回心转意,等他来安慰自己早就死掉的心? 在感情中一败涂地,几次寻死的林憬甚至曾鼓起勇气,找到魏渊明和雪后面前,以死相逼,说要跟魏枳分手,跟林惋在一起。 而他们两个的结局,却几乎与他和澹台素的结局如出一辙。 澹台素那时候尚且是人界有头有脸的“儁伟四杰”,金鸣皇子,求爱不成,大可潇洒转身。 但林惋就不一样了。 一个大胆到与大殿妃产生情愫的金盏奴,只有死路一条。 尽管林惋最后想方设法逃出梁秋国,前往包庇三界叛徒和逃犯的薰风城,捡回一条命,但林憬的心也随着他消失在梁秋国的那个夜晚,一起被他带走了。 从那之后的几百年里,魏枳都要被迫忍受枕边人在梦中呢喃别人的名字,即便两人后来重修于好,魏枳努力试着挽回感情的时候,林憬都会冷不丁地在意乱情迷之际喊错人名,弄得魏枳很是丧气恼火。 林惋在兄弟中排行第十。 林憬会叫他“十哥”。 “十哥”的发音跟“枳哥”有些像。 魏枳只能糊弄自己,权当他发音不清,喊不明白话。 魏枳沉浸在对往事的遗憾之中,冷不丁撞到了流云宗的一个弟子身上。 那弟子被他撞歪身体,怀中包着的一些刻了字的香烛露出来了一些。 魏枳心情很差,没跟他说对不起,但他的眼睛却瞥见了那个弟子怀中的香烛,那上面写着几个字——“弟子江抚仙敬献恩师林痕雪”的字样。 林痕雪…… 这个名字对魏枳来说比较陌生,但从文字内容上可以看出,对方应该是江抚仙的师尊。 江抚仙虽然位列飞升四君之一,但修仙的时间却只有百年左右,而且是从二十岁成年之后才开始修仙的。 他师尊的真实身份,一直是个谜。 没人知道他师承何派,只听说他有个不成器的师弟,世人称为百里君。 他们的师尊是个无名无姓且不知灵根属性散修,他在江抚仙步入金丹期之后,形神寂灭,不知去向。 魏枳其实对他的那个师尊的身份很是好奇,但他现在没心情仔细考虑这个“林痕雪”的底细,而是打定主意,绝不能让林憬去见林惋。 他不顾一切地砸钱出力希望林憬走上正途是一回事,但要是让林憬借这个东风去重拾旧爱,那对他而言未免太窝囊了。 魏枳离开了流云山,回到了茶团殿。 回来的时候,林憬已经醒了。 林憬可能察觉到自己昨天睡了两次,是被魏枳做了手脚,因此,今天在面对魏枳的时候,他显得十分警惕。 他守着一只煮茶的小炉子,脊背挺直,像只紧绷绷的小猫,瞪着漆黑的眼珠子,看着魏枳。 魏枳看他那副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给我倒一杯茶,端碟点心。” 他边说边坐在桌子边,用一条胳膊支着自己的脑袋。 林憬不听,也不干,他起身走到魏枳面前,酝酿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大声说道: “我今早去找鸿禧神君了!” “嗯。” “我已经向他告状!说你不好,让你回孔是今那里去了!” “嗯。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给我走!你不能在我这儿了!” 林憬被他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拿手里扇炭火的小蒲扇打他。 魏枳不紧不慢地看了看他,说道:“灵君,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你想把我打发走,可没那么容易。” “你说你可以把我赶走,可是证据呢?” 林憬有些惊讶,反问道:“什么?什么证据?这需要什么证据。” “你向鸿禧告状,把我调走,那么手上应该拿到了鸿禧给的调令。你把调令拿出来给我看,只要你拿的出来,我立刻就走。” “你……我……” 林憬被他问得呆住,隔了半天,林憬才小声说道:“我,我只跟鸿禧神君说了一遍,神君没说有调令的事,就说……就说……会告诉孔是今的。” 魏枳看他张口结舌的样子,很是有趣,便继续逗他:“没有调令?那你就无权把我赶走,等调令下来再说吧。这年头白纸黑字的东西都会被人抵赖,口头说的话又怎么能当真?” 魏枳说着,自己起来,走到林憬的小茶炉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是真不拿茶团殿当别人的地盘,林憬觉得很受玩弄,很受轻视。 他哪儿知道,孔是今和鸿禧都得听魏枳的主意,他们俩没有一个敢违背魏枳的意思把他调走的。 魏枳也是咬定了这一点,才会这么放肆。 “你这人怎么这么坏?你不能喝我的茶!” 林憬气呼呼跑过去抢魏枳手里的茶杯,可他没有魏枳高,魏枳举起手,林憬就够不到那个茶杯了。 林憬急得跳了几下,还是够不着,眼睛都有些红了。 魏枳看他急得想哭,连忙把手放下来,林憬终于抢过那个茶杯,然后当着魏枳的面把茶水泼在地上,说道: “你走!我这里不欢迎你!” 在林憬自己的记忆中,他从没这么生气过,因为他深知自己的出身低贱,虽然从小锦衣玉食,但他始终不会以“主子”自居,平时待人接物,也尽力追求与人为善,以免贻人口实。 像今天这么冲动地发脾气,还是第一次。 尤其,两人在争执的过程中,林憬还不小心揪住了魏枳的头发,把魏枳的辫子都揪松了。 他的表情与其说是气愤,还有一种显而易见的害怕,怕得浑身哆嗦,眼泪也不争气地往下掉。 毕竟他从没对别人发过火,而在他心里,“拂霜”的修为很高,他不知道自己冲“拂霜”发火,弄坏了他的发型以后,对方会不会借机攻击他。 “你哭了?” “……” 魏枳顾不上自己被抓松的头发,忙着安抚林憬。 但魏枳刚一戳破这个窗户纸,林憬只觉得自己很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纸老虎,对方的话像是一阵风,立刻把他所有的“凶狠”都吹翻了。 “……” 林憬所有的怒火都垮了,别扭地放下茶杯,开始坐在席子上,抱着膝盖哭。 魏枳连忙跟着坐在他的身边,试着去搂他:“怎么哭了?我看看。” “过来我看看……” 魏枳把林憬搂在怀里,可林憬嫌他暧昧,使劲儿挣开,就是不让他碰。 “这么抗拒?你生气什么?就因为我顶了几句嘴?” 林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跺脚说道:“我讨厌你说篾篾不好!我不管,我要去找篾篾给我出气,我要回蕞都,回玉皇城,我要找篾篾给我做主!你们都是坏人,现在这个世上只有篾篾对我最好了,只有他不会伤害我!” 第18章 情敌篇:魏枳骗妻天打雷劈 “……” 林憬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魏枳脸色有些僵硬,人也有些心虚地沉默起来。 林憬哭了一段时间,发现魏枳不再说话,他茫然地抬起哭红的眼睛,还以为魏枳走了。 结果他一抬头,就看见魏枳正安静地看着自己。 林憬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他使劲儿用手擦眼泪,想让自己坚强点儿。 但魏枳却先递来手帕:“别哭了,我向你道歉。” “……” “我以后不说魏枳的不是了。但是你也不能当小气鬼……” 林憬打断他的话,反问道:“我怎么就小气了?” 魏枳叹气,说道:“意思是,不要揪着昨天的事不放,撵我离开。我三番两次陪你执行任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么撵我走,岂不是会伤害我?你说对不对? 万一鸿禧和元贞因此惩罚我,那我不就惨了?你能忍心这样对待自己的朋友吗?” 林憬被他的一席话劝住,他将信将疑地看了看魏枳,问道:“你……你不是不想跟我做朋友吗?” “……” “我跟你开玩笑的,你怎么能往心里去?刚跟你说了不要小气。” “……” 林憬扁扁嘴,总觉得这个“拂霜”在哄自己,但此刻,他肯向自己道歉,他也就没那么生气了。 “好吧,那……我们是朋友,我不跟你计较以前的事了。” 魏枳见他这么好哄,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还是十几岁的林憬单纯。 “不过,既然我们是朋友,你就要……就要对我诚实。” 魏枳警惕,皱起眉头,反问:“诚实?” “对啊,我在下界也有朋友的,我跟他们彼此都很坦诚。” “……”魏枳哦了一声,随着林憬的话,想起了林憬口中的那几个“朋友”。 林憬在蕞都的朋友不多,玩的特别好的,就是出身雪氏的继承人雪千重,还有几个性格温软的豪门小公子。 雪后不允许林憬和秉性“不好”的人玩,所以,林憬的朋友们一个赛一个单纯无邪,在魏枳眼里,除了雪千重那个浑身心眼子的死绿茶,剩下的全是些只会咩咩叫的小绵羊。 “对朋友,我们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所以,你现在能给我讲讲澹台素的故事吗?澹台素是谁?他跟篾篾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江宗主说,他是篾篾的老情人?” 林憬说着,目光有些闪躲,又似有些惆怅: “最重要的是,我怎么从没听篾篾提起过他?每次有人给篾篾介绍妻子,他都会给我说的,为什么偏偏这个人没有给我说过?他待他很不一样吗?” 魏枳看林憬很是难过,这种情绪倒是魏枳很少见到的,毕竟林憬从小就把自己放在妾室的位置上,对魏枳的正妻人选似乎持客观积极态度。 “澹台素是金鸣国的二皇子,有人介绍他给魏枳认识,他们接触过几天,但很快就散了。你不要听江宗主胡说,他那些话都是道听途说的。” “接触过几天?” 林憬咀嚼着这几个字,看起来更惆怅了: “真的只是接触过几天吗?你上次还跟我说,篾篾成为了人皇,会有很多很多美人任他挑选,他喜欢上了别人。” “这个澹台素很美吗?在他们接触的那几天里,他喜欢上他了吗?” 魏枳目光躲闪,摇摇头,说道:“没有,你多想了。” “那就好……那就好……” 林憬微微一笑,似乎松了口气。 魏枳感到好奇,反问他:“你之前说过,将来会嫁给魏枳做妾,对吗?” “嗯嗯。” “既然做妾,那你应该对他娶妻的事早有准备,他总有一天会移情别恋的,为什么你还这么在意这个?他喜欢上谁,对你而言,不都是无所谓吗?” 林憬听了这话,把下巴轻轻靠在膝盖上,若有所思。 “有所谓啊,有所谓的……其实,我很喜欢篾篾,喜欢一个人,会想要独占他。” “……” 林憬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冒昧,苦涩地笑了笑。 “仙侍,你是我在仙界接触的第一个朋友,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嗯?嗯……你说。” “这世上,没有谁会想做自己心上人的妾室。可是,只有我不一样,因为我只能做他的妾室。只有做他的妾室,我才能留在他的身边。” “……” “你不知道的,他是个特别特别完美的人,出身好,天资高,又聪明,又勤奋,又勇敢。如果,没有被父皇和母后养大,我可能一辈子都没资格跟他认识。” “有时候我也会做梦,梦想着我要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贵族就好了。嗯……货真价实的贵族可能也不行,因为篾篾的修为也很强,如果我不够强大,篾篾可能也瞧不上我。” “……” “我天天做着美梦,希望自己又强大又富有又高贵,有资格跟他并肩而立。” “如果真有那一天,如果我真的能像我想的那样美好,他的兄弟们朋友们或许就不会嘲笑我了。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只不过是个连给他提鞋都不配的金盏奴,能给他做妾,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给他生儿育女,都嫌我太低贱,玷污他的血脉。” “仙侍……其实我很敏感的,他们每次当着篾篾的面那么说我,我都会特别难受。” “可是,我总不敢表达出来,因为我知道,篾篾也是那么看我的。 如果他不那么想,肯定会主动出头,替我反驳他的朋友们的,然而……从小到大,除非我被欺负哭了,他才会出言训斥他们,否则,大部分情况下,都是装聋作哑。 我知道,他其实打心眼里也看不起我。 在他面前,我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只有想办法柔顺一点,再柔顺一点儿,做他身边最得力的生活帮手,把他的生活照顾地丝丝入扣,让他离不开我。 这样,他就会觉得我好,不会轻易不要我了。” “……” “母后经常教导我,我跟其他金盏奴不一样,我是她精心养大的宝贝,是无价之宝。 但是,只有面对篾篾的时候,我才会清楚地意识到,我不是什么宝贝,我只是他首饰匣子里的一枚不起眼的玉饰,只不过因为从小佩戴在身上,才会对我与众不同。” “我其实……很害怕他娶妻。尤其害怕他娶到一个很凶的妻子,怕他的妻子虐待我,更怕他移情别恋,和别人一起来欺负我。” “母后和父皇从没打过我,骂过我,苛待过我,我真不敢想象,要是自己落在一个又凶又讨他欢心的大殿妃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每次,他多看那些温柔的候选人一眼,我就会替自己开心好几天,多看那些凶悍的候选人一眼,我就会伤心好几天。” “看他指着哪个人说很满意,我会紧张,怕他转瞬会爱上对方,立刻不喜欢我了。 看他指着哪个人说,这个不好,没有你漂亮,没有你温柔的时候,我会特别特别开心,觉得自己在他心里原来这么有分量。” “仙侍,其实,这才是我的真心话,你是不是会觉得我很痴心妄想?会不会觉得我善妒心机?” “……” “可是,这才是我真实的想法,我总是控制不住,患得患失。” 第19章 情敌篇:天帝的传唤 “千重跟我说过,他说,想要抓住一个男人,最可靠的办法,就是给他生好多好多孩子,他父王的小妾,就是那样做的。” “还没飞升前,他还说会带那个小妾的助孕安胎的药方给我,可是,还没等他拿来,我就上来了,再也没有机会去见他。” “不过,没关系,等我修炼好了,我就立刻下界去找篾篾和千重。” “哦,对了,说起来,我还跟母后去神灵台找国师算过一卦。” “我问他,以后我和篾篾会有几个孩子?他说,我会跟篾篾有两个孩子的。” “他卜卦一直很灵的,你看,我这不是还没跟篾篾生宝宝吗?我相信,我以后肯定会有机会回到下界,跟篾篾重新在一起的。” “两个孩子,起码也要两三年吧?我敢肯定,我们以后一定会再见面的。” 林憬边说,脸上边浮现出对未来的幻想。 然而,不同于他脸上浮现出的期待,魏枳的脸上却漂浮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仿佛乌云密布。 他看着眼前的林憬,那种哄弄的心思瞬间消失在九霄云外。 他无法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难过?伤怀?自责?还是后悔?亏欠? 或许都有。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去打碎林憬的期待,林憬的幻想。 他更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口吻,去告诉林憬,他们之间确实有过两个孩子。 但第一个孩子,死在他们成婚后不久,那时候他忙着给澹台素讨一个名分,根本不知道他刚承受了丧子之痛,产后的抑郁和感情的背叛让林憬一蹶不振。 而第二个孩子,死在他们逃亡人魔边境的那几百年里,那个孩子还不满三个月,就因为意外,胎死腹中,化作了一滩血水。 他没亲眼见过林憬失去第一个孩子时的样子,但他却清楚地记得,在失去第二个孩子时,林憬的情绪出乎意料的冷静,他不仅没有失望,痛苦的表情,甚至在处理好自己的身体之后,语气平淡地安慰魏枳: “殿下不必悲伤,孩子死了是好事,死了……就不用跟着我们受罪了。” 林憬的一生,从嫁给他之后,就从云端跌落谷底,一直在承受难以言喻的痛苦,他自然而然会感到人生没什么意思。 人生对他来说,不过只是一场煎熬,所以,他也渐渐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期待孩子的出生了。 他怕自己的孩子会继承他的痛苦,做被魏枳当做令他心烦的累赘,做眉心带着奴印的贵族,像他一样,日日夜夜忍受身边人的嘲弄和侮辱。 “仙侍,你?你怎么也要哭了?” “……” 林憬看魏枳的眼睛莫名其妙地有些泛红,一时间很是茫然。 魏枳清咳一声,掩饰自己的情绪:“没什么,被你的真心话给感动了。” “真的?” 林憬犹豫着问:“那,仙侍,你说,如果篾篾知道我的真心话,他会愿意听吗?他会嘲笑我吗?” “他会喜欢听的,下次见面,你就把你的心事告诉他,他一定很喜欢听。” 林憬听了他的话,雪白的面孔上浮现出不好意思的神色。 不过,他很快就从那种期待的情绪中清醒过来,回到现实。 他轻声感谢魏枳: “仙侍你真好,不过,我不敢跟他说这个的,我只敢跟你说。” “你也不要告诉孔是今好吗?我怕……他会告诉篾篾,他们会嘲笑我。” 魏枳闻言,郑重地点头道: “好。我会信守诺言的。” 两人说过这番真心话之后,便和好如初。 魏枳主动给林憬准备了热水和毛巾,林憬很是受用,对魏枳更为信任。 不过,他心里还是有个疑问,就是有关于魏枳使用“幻烟遁地”的问题。 他是怎么会使用这种邪术的呢? 难道他是魔界的人? 林憬真想问问他,可是又怕错怪了他,怕他因此生气,不跟自己做朋友了。 “对了,神庙的事如今告一段落,咱们也该好好休整一下了。” “嗯。”林憬竖起耳朵,边给自己和魏枳倒茶边认真吃着点心。 “我让小角,江宗主分别给你搭了桌子,塑立了神像和画像。” “你们神官之间,也是有级别区分的。你上面还有真君,仙君,神君,而这每一个神官的阶层中,都分为七个小阶段,你现在是一阶灵官,有了他们的香火供奉,很快你就可以进化到二阶了。” 林憬点点头道:“嗯嗯,我知道,不过,我要是进化到二阶灵君的话,我能拥有什么额外的法力呢?” “才二阶,没什么太大的用处,你起码要到四阶的时候,才会有明显的变化,比如说能够飞行之类的。” 林憬有点儿受到打击,但还是很乐观地笑了笑:“没关系,只要能进步就好了。” 林憬说完,再次认真地跟他道谢:“仙侍,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进步,都是因为你,我真的特别特别感谢你。” 魏枳挑眉,故意说道:“感谢?你就这么口头感谢我?我没感受到你的真心。” “可是……可是我没有太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感谢您。”林憬小心翼翼地问道,“不过,仙侍你要是想要什么的话,可以跟我说,我虽然现在实现不了,但以后我会想办法实现的。” 魏枳哼了一声,似笑非笑:“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的话,我眼下还真有个要求。” “仙侍请说。” 林憬满眼期待。 魏枳说道:“以后我会长期居住在茶团殿,而灵君你煮茶煮的不错,就请灵君以后每日为我煮茶吧。” “啊?” 林憬眨眨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魏枳反问道:“怎么?你不肯?” “不是不是。我当然很愿意为仙侍煮茶啦,我只是感觉这件事很小,没想到仙侍只要这个。” 林憬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打量魏枳的表情。 魏枳注意到他鬼鬼祟祟的,好奇地反问道:“看什么?” “仙侍……不过,我还有一件事,很想问你,希望你,别觉得我冒昧。” “问吧。” “你……为什么会幻烟遁地啊?我听说,那是魔界的人才会的法术。” “……” “而且,仙侍你法术这么强,为什么还只是一个仙侍?没做神官啊?” 魏枳闻言,淡淡哦了一声,其实他早有准备,防备着林憬问他这些问题:“我会幻烟遁地之术,是因为……我妻子,他会幻烟遁地之术,他教我的。” “啊?”林憬有些意外,他没想到魏枳娶过妻子。 “那,你的妻子呢?” 魏枳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片刻,又很是心虚地移开目光,“他不见了。” “不……不见了?” “嗯,是的,他是魔界的人,以前我没飞升的时候,曾跟他结为夫妻,但后来,因为不想拖累我,就跟我和离,让我飞升。” “而我飞升之后,仙界管理风纪考核的曦照神君很介意我曾跟魔界的人结为夫妻,所以故意刻薄我,只让我做一个小小的仙侍。” “咳,这就是我的故事。” 魏枳这个故事一编完,林憬感动地眼泪汪汪:“仙侍,你的经历真是太凄惨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曾经那么怀疑你……都是我不好……” “嗯……其实,你也不用这么心疼我,我……” “仙侍!请你千万不要这么说,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真该死!仙侍,以后别说是给你煮茶,其他的只要能照顾到你生活方面的事,我都会尽心尽力为你去做的。” “那……那随你。”魏枳说着,脸上也挂不住,“不过,你要心疼,就只心疼我一个人就行了,别人再跟你卖惨,你可不能信,说不定他们是骗你的,只有我,才不会骗你。” “嗯!” 林憬郑重点头,魏枳心虚地背地里直擦汗。 两人略作闲谈,林憬主动提出帮魏枳梳头,魏枳巴不得跟他有进一步接触,依言乖乖坐好,让林憬给他编辫子。 林憬从前经常帮他梳头,魏枳很是怀念,两人相处十分融洽。 林憬刚给他梳好头,茶团殿外却传来一阵铃响。 林憬有些惊讶,以为是传音铃响了。 魏枳安抚他,说是门铃,并且主动前去见来人。 茶团殿外,来的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小仙侍。 而他带来了一个让两人意外的消息——昊玄帝君提前从东海回来了,请林憬前去见面。 第20章 白鹿篇:林憬的酒 林憬十分紧张,他毕竟是刚刚飞升,对神仙有着本能的崇敬和畏惧。 即便他已经接触过像鸿禧这样性格比较温柔的神仙了。 魏枳本想陪同他一起前去昊玄的玉霄殿,但他怕昊玄在认出他之后,反而不自在,所以便开飞舟送林憬去了玉霄殿外,说会在门口等他出来。 林憬惴惴不安地进了殿中,殿中等候他的神官并不是很多,而他的老熟人鸿禧就在其中: “哎呀,小剑姿,可把你盼来了,快来,我带你认一认他们。” 鸿禧说着,先带他从这金碧辉煌,云海翻涌的大殿中打了一圈招呼: “这是管刑罚的曦照神君。” 林憬刚一进殿,就见到了这位传说中“针对魏枳”的神君,一时间很是局促。 或许是由于掌管刑罚的缘故,曦照神君的面相很是冷酷,眉眼锋利,一副高高在上,很难接触的样子。 林憬原本就有些怕他,一见面,就犹豫着要不要跟他打招呼。 但曦照的性格跟他的脸一样臭,他看都懒得看林憬,眼神轻蔑地移向别处,显然,他对关系户没什么好感,而这也避免了林憬跟他打招呼的麻烦。 “啊,这位叫玄都神君,是负责管理仙界文史和各类礼节的,也是昊玄帝君跟前最受信任的神君。” 鸿禧为了转移林憬的注意力,连忙介绍下一个神君。 玄都的面相就比曦照和蔼多了,而且,或许是常年浸淫书卷的缘故,他的眼前戴着一对银光闪闪的叆叇,看起来很是特殊。 他很官方地对林憬笑了笑,看起来人不错。 “这位,是掌管武神和天兵的灵钧神君,为人英武,气度不凡,像贞元将军,就是他的部下。” 灵钧算得上这其中唯一一位武神,他的身材魁梧,样貌英俊,看起来很是可靠。 “见过神君。” 林憬跟他打招呼,灵钧的态度平平淡淡,看不出任何的喜怒,但比起曦照,他还是要礼貌很多的。 “最后,就是昊玄帝君了,昊玄帝君与人界相交甚密,与人皇魏枳也是认识的,你不必怕他。” 鸿禧说着,领着林憬去看整个玉霄殿的正中央,在那高高的玉阶之上,赫然坐着一个身穿白袍的青年。 对方犹如一片冰雪,落在那晶莹壮观的王座之上,白发束起,头戴白玉冠冕,眼神平和。 林憬不敢直视上位者的面容,不等看清对方的五官,便连忙下拜。 而昊玄早就捕捉到了他的慌乱,及时打断了他的失礼。 “灵君不必多礼,鸿禧,扶他起身就好。” 昊玄的声音很是温柔,犹如璎珞敲冰,带有丝丝清凉的感觉,这让林憬对他很有好感,感觉他又神秘又美丽。 “灵君不必如此见外,我本不是凶悍之人,灵君大可抬头回话。” 昊玄盛情邀请,林憬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但其实眼睛只敢瞄到昊玄肩膀上的水晶坠饰,不敢多看。 “灵君飞升之际,我尚在东海,未能亲自前来接待,实在是失礼了。不知灵君在仙界可还习惯?” “回……回帝君的话,一切……下官一切都好,仙界的人也都很照顾下官,劳烦帝君挂念,失礼的应该是下官才对。” 林憬的回答很是礼貌,这让昊玄很是满意。 “灵君毕竟初来乍到,若有不解之处,或遇人刁难,可直接找我,或者找玄都和鸿禧求助。” “是。” “哦,对了,我方才听鸿禧说,你上任短短两日,就在下界解决了一桩麻烦事,这真是可喜可贺。” “我本想特意为你举办一场接风宴,或者一场庆功宴的,但考虑到你毕竟刚来,太过大张旗鼓,反而会令你局促,所以,我便决定给你一些赏赐,以示嘉奖吧。” 一开始,昊玄说要给他举办宴会,林憬确实吓了一跳,总觉得不必这般兴师动众,而后来,听见他说不给他办了,他反而松了一口气,觉得昊玄不仅长得好看,而且还很善解人意。 “鸿禧,你去支十万颗灵石,一会儿送到茶团殿里去。” “多……多少?十万?” 林憬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灵石可是很珍贵的! 他记得,当初魏枳进入大乘期的时候,父皇很高兴,才奖给他十万个灵石用来加强修炼,可如今,自己只不过水了次任务,就得到了十万颗灵石,这可真是太让他意外了! 看来,仙界就是不一样!就是财大气粗! 林憬张口结舌的样子,藏都藏不住,一旁的曦照瞥见了他的震惊,冷冷撇下一句: “他男人一年给他交一个亿的关系费,可帝君就拿十万打发他,真是拿龙袍当尿布——够大方。” “啧。” 曦照刚说完,一旁的玄都和灵钧连忙用胳膊肘痛击了他一下,而不远处的鸿禧显然也听见了,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让他不要拆台。 “对了,除了这些灵石,我还有一瓶好酒,是从东海带来的,名为‘醉桑子’。你放心,我早听说你并不会喝酒,所以给你带的是小甜酒,竹叶味道的,你拿回去冰镇喝,会更美味的。” “这酒有助眠的功效,而且可以助长修为,对你很有好处。” 昊玄说完,又让玉霄殿的仙侍捧来一壶酒。 那个小酒壶显得十分精致,林憬想了很久,也不知该如何拒绝对方,所以只好收下了这份意外的礼物。 走出玉霄殿之后,魏枳连忙迎过去问他:“怎么样?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林憬晃了晃手里的小酒杯,显得很开心。 “他们没说什么,昊玄帝君人很好,给了我一瓶酒,还问我在这里过得好不好……哦,对了!他还给了我十万颗灵石!有十万颗啊!” “……” 魏枳见他为了十万颗灵石这么兴奋,一时间脸色复杂。 他一年打发仙界和云雾秋一共一个亿,昊玄就拿十万给林憬,这真可谓九牛一毛了。 回去的路上,林憬认真地给魏枳说:“仙侍,这次我能赚到这么多灵石,都是因为你,我打算把其中九万颗都给你,你给我留一万颗灵石好吗?” “我不要你的灵石,你自己留着修炼用。” 魏枳边驾驶飞舟,边问他:“为什么要给我九万颗?自己留一颗?” “因为你出力多,而且……我想留下一点儿灵石,给篾篾存起来。” “……” “积攒灵石很辛苦的,我希望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帮助到他。” 魏枳猛地刹住飞舟,林憬没有防备,往前一闪,差点撞到自己。 “?” “到茶团殿了,下车。” “魏枳现在是人皇了,要多少灵石有多少灵石,你不要给他留了,过几天我找人用这十万灵石给你买成功德,你先照顾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林憬见他脸色有些严肃,不敢跟他多争执,怕再起冲突。 他小心地点点头,说:“好。” 两人回到茶团殿,林憬小心翼翼拿出那瓶酒,说今晚可以把它喝掉。 魏枳不太喜欢甜酒,但还是给林憬想办法弄了一些菜肴,又管孔是今要了一些烈酒,陪林憬用餐。 林憬很久没有吃过正经饭菜,加上得到了赏赐,心中很是高兴,菜肴和酒水都被他一扫而空。 昊玄送的小甜酒虽然喝起来甜,度数也低,但架不住林憬是个酒蒙子,一壶小酒下肚,林憬就有些醺醺然,坐在原地打瞌睡。 魏枳扶他洗了脸,换了衣服,哄他先睡。 而林憬也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魏枳看他睡熟了才松了口气,他细心给林憬盖好了被子,自己则坐在林憬身边,静静守在他的床前。 月光如练,仙界的月光更是冷艳动人。 林憬完全沉浸在睡梦之中,丝毫不知道自己正被魏枳注视着。 魏枳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鼻梁,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林憬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唇角勾起,像是被魏枳的吻逗笑了一样。 其实,不用仔细想,魏枳都能猜到,他应该是梦到了自己——不过那应该是小时候的自己。 起码在两人没成婚之前,魏枳在林憬心中的印象还是很好的。 他年轻而有为,高大而俊美,出身高贵而天资惊人,整个梁秋国中不知有多少少男少女是他的忠实拥趸。 然而,那时候,就是这样的他,却唯独允许林憬介入自己的私人生活。 外人看来,包括那时的他自己看来,这对当时与他有云泥之别的林憬而言,是何等的“恩赐”。 而林憬显然也被这种“恩赐”迷惑了眼睛,将他当作神灵赐予的良缘,将他当作自己的唯一。 他过于美化他的爱人,乃至神化他的爱人,为他付出过愿牺牲一切的勇气。 可惜,他的这份勇气和爱,却在魏枳的手里,被一次又一次碾碎过。 第1章 林憬和魏枳 有关于魏枳和林憬的故事,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要久到凤魂殿前的那棵数人合抱才能围起来的桂花树还是树苗的时候,久到那凤魂殿后的荷花刚被先帝和雪后栽种下,久到魏枳尚未出生,而林憬刚被先帝魏渊明抱回宫中抚养说起。 林憬出生在三界中最和平的那一年。 在他出生之际,以梁秋国为首的人界,魔皇御吾为首的魔界,帝君昊玄为首的仙界,正经历着长达千百年的相互厮杀,争相屠戮,三界之内,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为了保卫家园,曾经作为三界中最弱小的人族的人类不得不发展到一种全民皆兵的地步,国中民众想方设法研习修仙之术,只为获得法术,保卫自己的性命。 正因为这中在特殊时期的备战状态,以至于千百年后的今天,梁秋国中大部分居民几乎都能拥有不同属性的灵根,并且进行修仙。 而身为人界的统治者,必须要同时拥有最强悍的修为和最顶级的出身,才能成为力压国内众多修仙者的领袖。 在这一点上,先帝魏渊明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魏渊明虽为人族,但从出生起便出生在最纯血的皇室,而且修为惊人,年到二十五岁,便已经突破大乘。 修仙者有练气、筑基、结丹、金丹(长生)、元婴、大乘、飞升之分。 修仙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有的人可能穷尽一生,也达不到金丹期,因此,魏渊明的存在便具有极其重大乃至划时代的意义。 而魏渊明也不服所望,不仅修为极其强悍,而且深得民心,在二十六岁那年,更是联合仙界的昊玄帝君,在玉皇城外击退魔皇御吾,将御吾元神打伤,迫使御吾签订了对魔界来说丧权辱国的“三城盟约”,并遵照约定,退出所有有人族和仙族居住的地方,滚回魔族老家诡沧海退居一隅。 那一年,魏渊明被当作人族的大英雄,被塑立神像,建造活祠,并抱得美人归,顺利登基,成为人族至高无上的帝王。 彼时四海统一,万国来朝,连边境的蛮夷都自发前来归顺,一时间三界海晏河清,堪称太平盛世。 而林憬,据说是那一年,被魏渊明从那场命定之战中捡回来的一名孤儿。 虽然林憬的头上有金盏奴的奴印,证明着他身份的低贱,但魏渊明却说,正是因为捡到了林憬,所以他才会在第二日的大战中取胜,自此视他为祥瑞,还给他取了一个特别吉祥美好的名字,叫做林憬。 “憬彼淮夷,来献其琛”。 正是古书中形容天下太平,人心所向的诗句。 而林憬的字,则是由魏渊明的妻子,雪后雪中雒亲自起的。 “剑姿”。 一剑寒芒花簇影,潮回江上忆仙姿。 这首小诗,是雪中雒尚未出嫁时,世人给她的诗号。 她是将门出身,兼带有中洲第一美人之称,世人从不吝啬对她的赞誉。 可对她却将这美好的赞誉,当作林憬的名字,可见她对于林憬也是极为疼爱的。 当时,皇室的许多成员,包括魏渊明的父母兄弟和姐妹,都死在了他和魔皇御吾混战的那场战役中,宫殿也整个被摧毁,所有的礼法也好,宫规也罢,都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宫中百废待兴的同时,规矩也不那么严厉。 这对少年夫妻,在经历了最残酷的厮杀与战乱之后,终于能够静下心来,享受岁月静好,天伦之乐。 在魏枳尚未出生之前,林憬作为皇室中唯一一个婴儿,享尽了这对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的疼爱。 甚至毫不客气的说,即便在魏枳,还有魏枳的四个弟弟出生后,魏渊明和雪中雒对他的疼爱都丝毫未减。 魏渊明一生只与雪中雒生下过五个儿子,却没有女儿,在很多人看来,这个被收养的林憬似乎就填充了女儿这个角色。 他们让下人称呼林憬做“阿家”,这个称呼是专门用来称呼梁秋国中没有封号的公主和小皇子的。 而林憬从小也像是女孩子一样懂事。 他像是天生就知道,自己是被抱养的,他从不任意哭闹,即便是在襁褓之中的时候。 等他稍微大点了,他特别亲近魏渊明和雪中雒,乖巧又会撒娇,像是只天生就会露出肚皮来讨人欢心的小猫,夫妻两个很喜欢他,每每魏渊明夜宿凤魂殿,这对夫妻最先做的事情不是调情,而是先陪林憬玩一会儿,哄他入睡。 这样融洽的亲子关系别说是在任何一个皇室,就是在平民之家都是极其罕见的。 朝中对这对夫妻过于疼爱林憬的行为颇有微词。 这不仅是因为林憬的出身低贱,更因为他们对林憬实在是太好了,林憬从他们两个那里得到的爱,是他们亲生的五个孩子所不能相比的。 魏渊明和雪中雒都是从三界混战年代长大的,很具有忧患意识,对自己的五个孩子特别严厉,修行功课稍有懈怠,轻则出言辱骂,重则动手殴打,这五位皇子从小的日子就可谓苦不堪言。 而在这五个孩子中,被教训地最惨的,恐怕非大殿下魏枳莫属。 梁秋国的皇位有传长不传贤的传统。 如果不出意外,身为他们第一个孩子的魏枳,无疑将会成为下一位人皇。 何况,魏枳的天赋远比他的父亲魏渊明更强。 如果说魏渊明二十五岁入大乘,已经是千年难遇。 那么魏枳的天资,应该是万万年难遇。 不知是不是父母双方都很强的缘故,魏枳生而具备金丹期的修为,这在整个人族中简直是闻所未闻的。 他出生那日,因为胎相极其不稳,险些害雪中雒难产丧命。 魏渊明下令让御医台务必舍小保大,但两副致死的打胎药吃下去,也没把魏枳毒死。 或许是这次产伤带给了雪中雒极其强大的阴影,魏枳刚出生那几天,雪中雒就很抗拒哺喂这个孩子,更不愿意抱他,以至于魏枳从小既没吃过雪中雒的母乳,也不熟悉母亲的气息,乳母抱他的时候,他一声不吭,但只要一看见雪中雒,他就会放声啼哭,像是见到了什么陌生人。 母子两个长期相互抵触,弄得凤魂殿的气氛十分压抑。 最后,雪中雒实在受不了,哭着求自己的父亲,当时尚在人世的老侯爷雪奉楼将魏枳带到他戍守的边疆去,让她耳根清静清静。 雪奉楼苦劝无用,只得将尚在襁褓中的魏枳带去了人魔边境,沙泾州。 沙泾州本就是苦寒之地,加上曾常年遭受魔族入侵,赤地千里,民不聊生,魏枳在那儿没给冻死或者饿死也算是奇迹。 当时,雪奉楼与长子雪中岱一起戍守边境,雪中岱一家也住在沙泾州。 雪奉楼妻子早亡,雪中岱无正妻,父子两个的后宅没一个主心骨不说,却有一大堆姘头妾室,一群数也数不过来的女儿,以及一个一岁的男娃娃雪千重。 魏枳没来沙泾州的时候,这一大家子女眷都哄着雪千重一个小少爷玩,可当更年幼可爱的魏枳来了,雪千重的疼爱,瞬间就被魏枳给分走了。 雪千重跟林憬一样大,都比魏枳大一岁。 雪千重很不满魏枳跟他分享“女人的爱”,经常要跟魏枳打架。 可惜,他没魏枳那么强的天赋,每次挑战魏枳,都会被魏枳打哭。 在被打哭之后,他非但不知收敛,甚至还有点儿不讲武德,动不动就向祖父和父亲诬告魏枳,说魏枳故意逞凶,欺负于他。 对雪奉楼而言,一个是儿子的儿子,一个是女儿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但是,毫无修为的雪千重就好比他手心的肉,说到底要比手背的肉来的娇嫩,需要呵护。 何况雪中雒远在蕞都,而儿子雪中岱近在眼前,他当然每次都会偏向雪千重,拉偏架,斥责魏枳。 魏枳无人管教,彼时连被冤枉,委屈是什么情绪都不懂,他只是直白地感觉他的亲人似乎都不太喜欢他,而他也不太喜欢这种被讨厌的感觉。 他在沙泾州生活了五年,也憋屈了五年。 到后来,他大抵是被憋得有些走火入魔,遂决定孤立他们所有人,用同样令人讨厌的方式对待他们。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先是不断加强自己的修为,一看见雪千重就二话不说给他打出鼻血,直到把雪千重打得看见他就跑,然后还会用风干的臭虫扔雪中岱喜欢的零食盒里伪装成金丝枣,最后,他甚至连雪奉楼也没放过,用马尿掺酒骗雪奉楼说是老窖。 雪氏祖孙三个实在是招架不住他,赶忙趁回宫述职的时候,把魏枳给带了回去,理由是孩子大了,还是回宫学点儿规矩好。 第2章 鸠占鹊巢 魏枳离开蕞都的时候,只会吃奶,等回来的时候,一晃五年都过去了。 五年来,他的弟弟一个又一个出生,他的至亲父母丝毫没受他离开的影响,反而过得挺幸福的。 当魏枳穿着不合身的衣服,神色冷漠,手脚皲裂地出现在蕞都的玉皇城,看见他那些锦衣玉食的弟弟时,魏枳平生第一次对那个苦寒而辽阔的沙泾州产生了怀念,觉得还是那个地方比较适合自己。 隔着一道屏风,魏枳依稀可以听见外公雪奉楼与雪中雒讨价还价的声音,他的二弟魏桢和三弟魏柯则正像是看什么外国进贡的奇珍异兽一样,一个叠一个,从屏风后探出头来打量自己。 “雒儿,不是父亲不愿养他了,这……这实在是孩子大了,再扔在外头,就有些不像话了。” “……” 雪中雒一声不吭,坐在暖烘烘的软炕上,做着手里的针线活,而六岁的林憬正乖乖陪在她身边,帮她打缨络。 打缨络是件很费心的活,很多女孩子都做不好,但林憬却做得最让雪中雒称心如意。 雪中雒用余光看看一旁懂事乖巧的林憬,又想起屏风外乱糟糟的魏枳,心中更不愿面对这个亲生儿子了。 “雒儿,你倒是说话嘛!不吭声算是怎么回事?别人的孩子鸠占鹊巢被你养得这么大,自己的孩子却不管,你觉得这正常吗? 何况,我早就听说朝中因为这事,对你,对林憬都有了非议。 你就算再不喜欢篾篾,他也是陛下的长子,天资又罕见,不管你以后再生几个儿子,恐怕都比不上他,日后皇位若真落在他手里,而你又跟他不亲,岂不够你受的?” 雪奉楼说话的时候也不避讳林憬,林憬听到他在言语中贬低自己,也不敢吭声,只是把头垂地更低。 尽管他被魏渊明和雪中雒娇养着长大,但他已经渐渐懂事,知道自己眉心的那颗奴印是自己一辈子都抹不去的烙印,他不是一个真正的贵族,他现在所享受的所有的父爱和母爱都是从真正的“大殿下”魏枳手里“抢夺”来的。 因此,当他被真正的贵族讥讽的时候,当魏枳回来的时候,作为“利益既得者”的他只能避其锋芒,恭顺谦卑地低下头听训。 “雒儿,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是沙泾州……你弟弟一家,也不喜欢他呀,他把我那里弄得鸡飞狗跳,千重每天被他打得鼻青脸肿,躲都躲不及。” “天命台的巫师算过,说咱们雪氏自我这一代起,起码要三代单传,这每一代人之中,只能生一个儿子,你弟弟中岱是何等浪荡的一个畜生?这么多年了,只有千重一个宝贝。 要是你儿子把千重打死了,我估计中岱这辈子也没运气再生个儿子。那雪氏的香火岂不要断了?” “……” “我把这孩子带回来,你可以把他送去其他地方修行,也可以把他送到外地封王,能让你眼不见为净的法子多了去了,何苦让他再跟我回沙泾州呢?” 雪奉楼一席话说完,雪中雒终于无奈地放下了手中地针线,叹气说道:“阿爹,之前我同你讲过了,让你把他带到沙泾州去,等十八岁成年再回来,你答应地好好的,可如今却这么早让他回来,这不是出尔反尔吗?” 雪奉楼听她这样讲,很是恼火: “出尔反尔?我怎么就出尔反尔了?我好心帮你,反而帮错了是吗?” “……” “当初你又哭又闹,就是不肯再要这个孩子,是陛下从中周旋,这才选了个折中的法子,说让我先带走,最好能养到成人,实在不行再给送回来。” “此乃陛下金口玉言,做不得假,你要是不认,大可叫陛下来,让我与他当面对峙。” 雪中雒拧着眉头,还是不愿意认这笔旧账:“找他做什么?没来由的。” “只是,阿爹你带他回来的也太急了一些。陛下后宫没有其他妃嫔,你叫我一个人怎么料理的了四个孩子?” “你少跟我说胡话!宫里虽然百废待兴,但也比陛下当初刚登基的时候规矩体面,你凤魂殿里那么多乳母宫人难道都是瞎子不成?你那几个孩子有几个是你亲自经手抚育的?” “你就算再讨厌他,也没必要这么搪塞我。” “……” “雒儿,我实话告诉你,你就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雪奉楼说着,冷笑一声那股属于武将的拧劲儿又发作起来,连女儿的脸面也不顾。 “你要是非嫌四个孩子太多,那我不介意帮你带走几个。” 雪奉楼说着,忽然看向一旁的林憬,林憬被他盯得心惊肉跳,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我用魏枳来换林憬,把他留在凤魂殿,把他带去沙泾州,问题不就解决了?” “这样一来,你身边还是三个孩子。” “林憬是金盏奴,按道理,本就不该跟你住在一起,被那样养大。” “我看我再不把魏枳送回来,他都快成梁秋国的大殿下了!” “我带他去沙泾州,叫他学着历练历练,学着怎么伺候主人,等到了能婚配的年纪,给他找个人配了,生几窝小奴隶才是正经,也免得他在你身边久了,越发分不清自己是主子还是奴隶。” 雪奉楼说着,就要扯住了林憬的手腕,硬是把他拖下炕,雪中雒差点儿护不住他,两人一人一边拉着林憬的胳膊,闹得整个凤魂殿鸡犬不宁,四处充斥着这对父女相互叱骂以及孩子的哭声。 “我不许你动他,放手!我们养着多罗,是为了以后把他嫁给魏枳的,你凭什么做他的主?沙泾州是什么地方?若去了那里,还用得着等到多罗成年?凭中岱那个畜生,没几年就给他糟蹋了!反正我不要魏枳,但我也不叫他带走多罗!” 雪中雒和雪奉楼的吵闹,最终引起了勤政殿的注意,搞得魏渊明不得不提前结束政务,前来料理这桩家务事。 雪中雒尚未出阁时,虽然以貌美闻名天下,但她脾气火爆,跟父亲弟弟吵架是家常便饭。 而且,她跟雪千重简直是一脉相承的理不直气也壮,吵不过、打不过就哭,就闹,弄得人人脸上都不好看。 好在,魏渊明跟她是青梅竹马,倒是颇为体谅她,从小,他就在这对父女的屡次吵嚷中做端水大师。 “好了,我当是多大的事,何必吵得这样难看?雪侯都把他送回来了,你还能再撵他回去不成,大不了,我不让他住在你的凤魂殿,我命人把皇子所打扫出来,给他打发到远一点儿的皇子所住就是了。” “而且,神露台的云掌门之前还对魏枳的天资很感兴趣,每年都写信给我,劝我送他去神露台修行,回头,我给他写封信让他赶紧把魏枳领走就行了,保证让你见不着他几次,这样总行了吧?” 第3章 打妈妈的坏橘子 魏渊明来了以后,一面安抚了雪中雒和雪奉楼,一面又抱起受惊的林憬,帮林憬擦脸上的小珍珠,揉他手腕上攥出来的勒痕。 林憬像只受委屈的小猫,搂着魏渊明的脖子,小脸紧紧贴着他的脸。 有了魏渊明从中调解,雪奉楼和雪中雒总算偃旗息鼓,不再吵闹。 “唉,我就是这个意思,同样的道理,可她……她偏是不肯听我的,只听陛下的。再说了,他明明是你们的孩子,她又何必这样讨厌?难道就因为他害她难产了不成?依我说,就算当年给她留下了阴影,可这么多年过去,她也又生了其他孩子,那些事也早该忘了吧?” 雪奉楼一辈子跟雪中雒吵了那么多次,早已疲惫不堪,疲于应付。 “罢了,陛下都这般说了,我此行的目的也就达到了——魏枳,过来。” 雪奉楼终于解决了自己的麻烦,而身为麻烦本烦的魏枳早已站在凤魂殿里站了整整半天,漠然看着自己像是一样物品一般,被推来换去,无人肯要。 他机械地走到他们面前,看看自己陌生的父母,又看看把他甩下的雪奉楼。 雪奉楼看他双眸漆黑,眼神怔怔的,既不说话,也好像没有什么离别的悲伤。 一时间,雪奉楼心头掠过些许不忍,魏枳虽然跟他们关系不好,可他也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篾篾,过来,听外祖的话,你回来以后,就好生待在你母后的身边跟着他们享福吧。” “那沙泾州啊,本就是个苦去处,原本也不是该你待的。而今你回来了,是为你好,也免得那不相干的人平白无故享了你的福去。” 雪奉楼话还没说完,一直都保持沉默的魏枳忽然张开双臂,一下子抱住了雪奉楼的一条腿。 “啧,你看这……” 他不想离开雪奉楼,不想离开沙泾州。 如果回来,是让他换一个不喜欢他的环境生活,那他还不如继续留在沙泾州。 然而,是去是留,不是他这个五岁的孩子可以决定的。 当晚,雪奉楼还是走了,魏枳追他追到看不见他的背影为止,四面宫墙,围住了他前行的路,也让他忘了该怎么找回凤魂殿去。 初到蕞都的那个夜晚,他穿着并不合身的冬衣,凭借支离破碎的记忆,在宫里迷了路。 最后还是巡夜的禁卫军捡到了他,把他又送回了凤魂殿。 魏渊明打量着这个几乎可以说是陌生的长子,招呼他过来,给他拿点心充饥。 魏枳拿着那个精巧的点心,站在他面前,看着点心沉思,也不吃。 “不喜欢吃?” 魏渊明表情还比较和蔼,魏枳看了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个点心长得像小梅花,很精致,他有点儿舍不得吃。 反而是雪中雒看见他的样子,很不高兴地说道:“吃就是了,又没有毒。” “……” 魏枳听懂了她的话,也感受到了她的敌意。 他长年住在一个缺少母亲的环境里,雪家的那群姬妾倒是肯照顾他,但她们大多以奴婢自居,雪家的男子也并不尊重她们,如果有任何一个女人让他们不顺心,他们的做法大致是非打既骂。 魏枳对雪中雒的言辞感到很不舒服,想也没想,拿手里的点心砸向雪中雒的脸。 “魏枳!你做什么!” 魏渊明眼疾手快,挡住了那块点心,才没让点心砸到雪中雒。 不过,那块点心却砸到正在雪中雒怀里撒娇的二皇子魏桢头上,只有三岁的魏桢哇地一声就哭起来,刚学会说话没多久的小嘴巴撕心裂肺地喊着“母后母后”。 “陛下!你看他!”雪中雒原本就不喜欢魏枳,如今一见他这样,更是不满意,“我就说他不好!你还留他!” 魏渊明听见雪中雒又要吵,难受地直揉眉心。 不过,他明显要比雪中雒理智。 魏枳毕竟初来乍到,又在沙泾州住了那么多年,他不可能多有规矩。 小孩子的性格都被养野了,越是打骂,恐怕越不好改。 “好了,他刚回来,就别说他了,现在也很晚了,你也累了,还是先歇息吧。” 说起歇息,把魏枳安置到什么地方歇息又是个问题。 魏渊明是个长情之人,除了雪中雒之外,并没有别的后妃。 而不让他留在凤魂殿,似乎也说不过去。 毕竟魏枳担着一个嫡长子的名头,要是对他太过冷落,朝中难免又会对这一行为多嘴多舌。 魏渊明想着,将目光落在一旁的林憬身上。 林憬名义上是他们养大的儿媳,在凤魂殿有自己单独的房间和宫婢,住的也是梁秋国历任大殿下才会居住的房间。 若叫魏枳暂时住在他那里,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反正,皇子所明天就可以打扫出来,到时候再让他搬离林憬的住所就是了。 魏渊明打定主意要把魏枳暂且交给林憬,而林憬这么乖的宝宝当然不可能拒绝魏渊明,于是,魏枳就顺理成章地住进了林憬位于凤魂殿旁的一个长满荷花的小榭里。 当晚,魏枳住进了林憬的大屋子,睡上林憬的大房子,穿上了林憬的小睡衣,泡上了林憬让人给他打来的洗脚水。 魏枳不是没过过这样众星捧月的日子,不过,他倒是没被跟自己差不多大,而且长得这么精致的小人照顾过。 林憬是标准的金盏奴长相,漂亮精致,温柔可爱,加上被雪中雒培养多年,在妆容和衣着上更是精通,小小的他在魏枳看来就像块香香的,软软的小点心。 魏枳洗完脚,由林憬的奴婢给他擦干,然后把他塞进林憬已经帮他暖好的被窝。 房间里的地龙很暖,被窝也很软,黑暗中,林憬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魏枳向他凑近了一点儿,林憬好像有点儿怕他,往后缩了一下。 魏枳注意到他的行为,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警惕。 这种害怕和讨厌不同,魏枳分得清。 “你也是我的兄弟吗?” “……”林憬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主动跟他说话。 不过,他还是摇摇头,怯怯地说道:“回殿下的话,不是。” “那你是我的奴婢?” 魏枳在沙净洲也见过金盏奴,认识这种奴印。 林憬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他以后会嫁给他这事,只好先暂时承认自己地奴婢身份: “回殿下的话,今晚是,明晚就不一定了。” “你真的是奴婢?可你为什么可以住我的房子?我听外公说,你住的这个地方,原本就应该是我的。” 魏枳一阵见血,问道了林憬的痛处,林憬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只能含糊地说道:“殿下,时间很晚了,您先歇息吧,这件事,以后您可以问陛下和雪后,他们会给你解释清楚的。” “……” 魏枳听到这个回答,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他只感觉林憬的话很少,交流起来也没太有什么意思。 比起沙净洲那些风骚妖艳会来事的女子,林憬显得很稚嫩,很单纯,即便林憬比他还要大一岁。 他转过身,不再跟林憬说话,闭上眼睛,似乎很快就睡着了。 林憬心里其实一直记得他用点心砸雪中雒的场景,总怕他也砸自己,但好在,现在看来,他似乎并不想攻击自己。 林憬松了一口气,小心地放松身体,向靠近床里面的方向又缩了缩,找了个自认为安全的地方睡觉。 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很快就在房中响起。 尽管是第一天来蕞都,但由于舟车劳顿,魏枳很快就睡着了。 然而,直到半夜,魏枳忽然毫无预兆地感觉有些透不过气来,他疑惑地睁开眼睛,发现林憬居然凑到了他的身边,用张开的双臂搂住了自己的脖子。 魏枳挪动了一下身体,希望可以挣开林憬,但林憬虽然被他推开了,却很快就追着黏了过来,抱着魏枳的胳膊不撒手。 他甚至在梦中有些委屈地呢喃着父皇和母后,让他们不要离开自己,留自己一个人睡觉,他会很害怕的。 从小独立睡觉的魏枳很难理解林憬的行为,在沙净洲,别说是搂着人睡觉,就是搂个枕头他都嫌烦。 可林憬不一样,林憬从小都有人哄睡,以至于自己睡的时候往往没有安全感。 魏枳推了他几下,完全推不醒,魏枳叹了口气,强行扭过身,背对着林憬,这才勉强好受点儿,摆脱了那种窒息的感觉。 这是魏枳留在蕞都的第一个夜晚,他对这里的人的评价感是“差”。 居住感“差”。 雪中雒“极差”。 林憬“一般”,但由于睡觉不老实,改为“偏差”。 第4章 拖家带口的坏橘子 一整晚,魏枳睡得都很不安稳。 他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魏渊明说的,要给他打扫个什么所来住这件事。 他期盼着他们能快点儿把那里的房子收拾出来,让他远离这个凤魂殿。 然而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所谓人算不如天算。 翌日,就在奴婢们打扫皇子所时,一个近来经常失眠的奴婢因为精神恍惚,打翻了烛台,等奴官们发现的时候,整个皇子所已可谓是葬身火海。 “玉皇城几百年没有发生过火灾了,偏偏他一回来就发生了火灾,我就说他不好,你非不听!” 一见魏枳搬走无望,雪中雒又开始气恼。 “你看,你又来。这是奴婢们的过错,又何苦怨他呢?” 魏渊明一见她恼了,只得又费心哄她。 “多罗,你快把他领回广阳殿去,好好看住他,别让他乱跑,别叫母后看见他生气。” 多罗是林憬的小字。 而广阳殿正是林憬所住的那个小宫殿的名字。 林憬领着魏枳往回走,可走到半路,魏枳忽然站住不动了。 林憬很好奇地看着他:“怎么了?” “我不想跟你回去了。” “为什么呀?殿下。” “你睡相很差,而这里也没有人喜欢我。” “……” “我要回沙泾州去。” 林憬不知道沙泾州在哪儿,但他知道,魏渊明要他看好魏枳,那他就要把他牢牢地管在身边才行。 “不行不行,你不能走。” 林憬试探着抓住了魏枳的袖子,魏枳想也没想,反手把他推开。 林憬并没有修为,被他推翻在地,双手都擦破了。 林憬忍着委屈,说道:“你不要走,我以后睡觉一定会很乖的,如果你觉得这里没人喜欢你,那我可以喜欢你的。” “……” 魏枳听到这话,终于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看林憬。 “你怎么喜欢我?” 林憬想了想,低声下气地说道:“你想让我怎么喜欢你,我就怎么喜欢你。” 魏枳闻言,认真想了想,说道: “好,那我给你个机会,不过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林憬点点头说:“可以,但是……” “嗯?” “没……没什么,没但是,你说吧。” “第一,你什么都得听我的。” 林憬想了想,觉得自己是金盏奴,本来就要听主人的,所以便没有反驳,而是点点头。 魏枳看他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有点儿意外,于是他决定提个更过分的。 “第二,我要是跟别人发生冲突,无论对错,你都必须维护我。” 林憬想了想,又点点头,身为金盏奴,当然要维护主人。 “可以,那第三个呢?” “第三个嘛……我要是欺负你的话,你不可以告状,也不可以还手。” “嗯……也可以。” 林憬小心翼翼地说道:“殿下,这三个我都可以遵守的。” 可是魏枳还是不依不饶:“口说无凭。” “……那殿下想要如何?” “我得检测一下你的忠心程度,你现在立刻跪下来给我装狗叫。” 林憬愣了一下,觉得他有点儿过分。 尤其他们身边不远处还跟着一些宫婢。 魏枳看他不听话,立刻就不高兴。 “你骗人!” “没有!不是的!” 林憬怕他不听话,连忙拉着他小声哀求道:“殿下,我没有骗人,一会儿等她们走了我就依你,不然,她们肯定会跟雪后上报这事,到时候雪后一定会因此跟您生气的。” 魏枳挑眉,觉得林憬也说的有道理。 不过,他还是怕林憬耍赖,于是板着脸说道:“回去也行,但是,我怕你出尔反尔,这样吧,你先装狗叫,你先叫给我听听,我满意了就跟你回去。” 林憬心里觉得他可真不好哄,但没办法,只好忍气吞声地说道:“好……那我就……汪。” 林憬声音很轻,魏枳显然有些不满意,催促他说道:“这太小声了。” 林憬没办法,只好咬牙切齿地又汪汪了两声。 魏枳这才满意了,乖乖跟着林憬回房。 夜里,两人还是同眠于床上。 林憬怕自己又冒犯魏枳,所以主动拿了个小枕头抱在怀里。 有了小枕头之后,林憬一整晚都乖乖搂着枕头,魏枳果然没再被他弄醒。 魏枳在他床上睡了个好觉。 并对林憬的依从性非常满意。 从那之后,他又试探着指挥林憬亲自给他洗脏兮兮脚,帮他梳乱蓬蓬的头,或故意把房间弄得很乱,衣服蹭坏,让林憬收拾,甚至还会在他的点心里放小虫子,怀里放小蛇,放蟾蜍,把他吓得眼泪汪汪。 不过,面对这些刁难和考验,林憬展现出了很合格的金盏奴的职业操守——他不仅尽心尽力地帮魏枳收拾残局,甚至还会在受了欺负之后也不告状,忍着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帮魏枳实现各种愿望。 毕竟,谁让他现在是自己的主人,未来的丈夫,而且自己还有“鸠占鹊巢”的“罪名”在身上,这就令他更加谨小慎微。 有了林憬的照顾,魏枳很快就从一个乱糟糟的泥猴子变成了一个英俊整洁的小皇子,人也比刚来蕞都的时候神气活泼了很多。 他其实对“鸠占鹊巢”这件事没那么大的敌意。 毕竟他觉得雪中雒根本就不喜欢他,他要是生活在她手里,还不如去沙泾州呢。 经过几日的相处,魏枳对林憬开始产生了认可,对林憬的评价也从“偏差”变成了“较好”。 不过,魏枳忙着规训林憬的时候,雪中雒也没闲着。 雪中雒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让她受尽了生育之苦的儿子,在皇子所被大火烧光之后,她又催魏渊明打扫其他宫殿,总之务必要把魏枳给弄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去。 可邪门的是,自从魏枳回倒玉皇城,就像是命中注定要留在凤魂殿一样,无论他们想把他打发去哪个宫殿,那个宫殿就会出现问题,火灾、漏雨、地震、闹鬼……要多离谱有多离谱。 如是过了小半月,魏枳仍旧没顺利搬走。 雪中雒有些难挨,忍不住找魏渊明抱怨:“宫里放不下他,就不能送到神露台去?你给云掌门送信了吗?实在不行,先把他弄去神露台吧。” 这日早膳时间,魏渊明照常来看雪中雒,可雪中雒一见到他就只关心如何把魏枳弄走的事。 “别急,我已经给云掌门送信了,但是说来也奇怪,那云掌门的独生爱子阿秋忽然得了急病,把他给缠住了,一时之间也没法儿来接他。” “怎么回事?怎么去哪儿都不行?” 雪中雒明显有些不耐烦了。 魏渊明只好安慰道:“依我说,这事不能急,当初他刚生下来的时候,你就把他扔到了沙泾州,朝中对此多有非议,如今他好不容易回来,你又不要他,这未免就有些太过分了。” “……” “再等等吧,说不定……” “哎呀,我不管,我就是不想留下他。” 雪中雒无论如何都对这个让自己受尽生育之苦的儿子喜欢不起来。 魏枳本来正在他们旁边指挥林憬给他剥莲子吃,如今一听见雪中雒这么说,他也有些不太高兴,立刻站起来说道: “你不想留下我,我还不想跟着你呢。”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你要是个男子汉,那就说话算话,赶紧趁早收拾包袱滚出我的凤魂殿,反正我这儿可没给你留地方。” “阿雒,别跟孩子说这个。” 雪中雒斗嘴连小孩子都不放过,这让魏渊明有些无奈。 可更让他无奈的是,魏枳从小跟着雪氏祖孙耳濡目染,在争口舌之辩上丝毫不肯让步。 “走就走,谁稀罕你这个破地方!” “不过,我有言在先,要是走的话,我必须带走一样东西!” 雪中雒冷笑一声,起初并不以为意。 但下一秒,魏枳就扯住了林憬,强行把他拉起来,搂在怀里,说道:“我要把他带走!” 第5章 橘子破防 “!” 林憬冷不丁被人死死搂住,小脸一白,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好。 雪中雒见他搂住林憬不撒手,一时间有些恼火:“放开他!他可不是你想带就能带走的!” “我不管,他说了,他喜欢我,什么都听我的,我说让他走,他必须跟我走。” 雪中雒和魏渊明听他这么说,一时间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彼此,随后,他们像是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东西一样,忍俊不禁。 “你说什么?你说他喜欢你?多罗,他说你喜欢他,你快告诉他,你到底喜不喜欢他?实话告诉你,魏枳,你这么讨人嫌!鬼才会喜欢你!” 林憬有些尴尬地眨眨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雪中雒的问题。 魏枳见他犹豫,很不高兴:“你不说话什么意思?之前你怎么答应我的?” 林憬只好连忙说道:“回母后的话,殿下现在是我的主人,我当然会喜欢殿下,听殿下的。” 魏枳听他这么说,骄傲地看着雪中雒:“你看,我说吧。” “哦?那你愿意跟着他走吗?” 雪中雒弯腰逗他,说道:“多罗,你要是跟他走了,去了那个什么沙泾州,可就再也见不到母后了,到时候会有好多好多人欺负你,你还愿意去吗?” “……” 林憬连忙摇摇头。 雪中雒见他反悔,立刻就笑了起来。 魏枳在自己讨厌的雪中雒面前丢了面子,立刻就变得很不高兴,他先是撒开林憬,扬手就要打他。 一旁的魏渊明见状,连忙把林憬抢过来,高高抱在怀里,阻止魏枳:“不行,打人是不对的。” “可是他骗人!他明明说喜欢我的,说什么都听我的,现在这不是出尔反尔吗?” “魏枳,话不可以这样说,他说喜欢你,那是因为你是他的主人,他不得不听你的,这不叫喜欢。” “哼,一派胡言,外公喜欢千雪,就什么都听他的。舅舅的妾室喜欢他,也什么都听他的。” “那不是一种喜欢,魏枳。” 魏渊明叹了一口气,一边抱着林憬,一边捋捋魏枳的长发:“外公喜欢千雪,是因为他们是至亲的人,而你舅舅的妾室喜欢他,是因为她们爱他。” “林憬不是我的兄弟,那林憬爱我。” 魏枳以此类推。 魏渊明打断他的话:“不对,你们之间算不上爱,你现在是他的主人,他要照顾你,照顾你的生活,照顾你的起居,你们之间是主仆关系,不叫爱。” “……” “除非你们两个以后成亲了,你变成了他的丈夫,能够保护他,爱惜他,尊敬他,让他从心里觉得你很好,他才会爱你。” 魏枳虽然伶牙俐齿,但此刻毕竟年幼,想不出任何话来回敬魏渊明。 魏枳神色有些许低落:“所以说,他现在根本不喜欢我,他在跟我撒谎,他也不爱我。算啦,果然这个世界上没人爱我,无聊……那我自己回沙泾州去吧。” 魏枳说着,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要走。 可沙泾州距离蕞都那么远,魏渊明当然不能拿放走他。 “好啦,魏枳,我们跟你开玩笑的,谁真要赶你走了?” 魏枳道:“这里唯一喜欢我的人都不喜欢我了,我在这儿没意思。” 雪中雒冷笑道:“你回去也没人喜欢你,你去哪儿都没人喜欢你。” “……” 魏枳听了这话,不由得捏紧了拳头,看样子似乎又要跟她起冲突。 林憬见状,小声说道:“殿下,你不要生气,我……我还是喜欢你的,你不要跟母后生气好吗?只要你留下,我可以一直喜欢你的。” 魏枳听了林憬的话,瘪了瘪嘴:“我再也不相信你了,随便你喜欢谁吧。” 林憬被他这么指责,有些心虚地红了脸。 魏渊明看他们僵持不下,连忙笑着来打圆场:“好啦,这次我来给你们作证,我让林憬保证,以后会一直喜欢你。” “你要是还害怕,那我以后早点儿把林憬嫁给你,等你们两个从小做了夫妻,他就会永远喜欢你啦。” 不等魏枳和林憬反应过来,雪中雒先变了脸色,站起来说道:“不行!不能把林憬嫁给他!” “怎么了?你忘了你从前跟清璃的约定了?本来不就说好要把多罗嫁给……” “什么约定都不行,反正,我现在反悔了,我不想让林憬嫁给魏枳了。林憬嫁给他,肯定会被欺负的。” 他们口中的“清璃”似乎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以至于两人提起“她”的时候,表情都十分沉重。 现场的气氛显而易见的压抑起来,魏渊明见雪中雒有些抵触这个提议,也变得有些沉默。 “好了,我们暂时先不提这个,多罗,你先带魏枳回去,我跟你母后再说几句话。” 林憬跟他们相处的时间最长,知道他每逢这样说,就是准备要跟雪中雒好好谈一谈了。 在被放在地上之后,林憬恨听话地拉着魏枳的手,想带他出去。 但是魏枳似乎有点儿不太愿意相信林憬,故意不肯理他,自己抢先跑出凤魂殿。 可是,纵使他离开这里,能去的地方也只有林憬的房间。 林憬一直追他追到房间,还没等进门,就被魏枳甩手关在了门外。 “殿下……” “走开!这里是我的房间了,你不许进来住了!” “……” 林憬没想到魏枳这么生气,一时间很害怕地站在门外。 负责侍候林憬的宫婢们看到这一幕,连忙走来安慰林憬:“阿家,殿下不欢迎我们,我们还可以住别的地方,走吧,今晚我们去凤魂殿主殿睡。” 雪中雒对魏枳不上心,加上魏枳一来就住在林憬的住处,以至于服侍魏枳的人都是原本服侍林憬的人,她们自然对林憬更亲近一些。 林憬一时间也想不出太好的办法,稍作犹豫,想跟着她们走。 可待在房间里的魏枳早就听见了动静,他一见手下人不纵容他作威作福,立刻就从房间里跳出来,一把拉住了差点儿被宫人带走的林憬,把这个在凤魂殿唯一肯听他话的小笨蛋强行要回了身边。 回到房间里,魏枳就把房门锁上了,只剩下林憬孤零零一个人局促地站着。 魏枳围着他转了两三圈,最后把林憬睡觉用的抱枕扔给林憬,林憬被砸地一疼,没接住,枕头掉在了地上。 林憬很委屈很害怕地看着他。 魏枳凶神恶煞地拧了他肩膀一下,恶狠狠的说道: “你看什么看?鉴于你不够忠心,不够喜欢我,我现在要惩罚你。” “……” “今晚你不许上床睡觉,等我不生气了你才可以上床睡觉。” “……” 林憬揉着疼痛的肩膀,眼泪汪汪地看着魏枳。 他从小都没受过这种待遇,别说睡地上,就连硬一点儿的床褥都没睡过。 魏枳看他不说话,有些不高兴地问道:“说话!你怎么不说话?你在装高冷吗?想反抗我吗?” “……” 林憬很想拒绝魏枳,但是,他不敢跟魏枳起冲突,只好忍气吞声地先摇摇头,再点点头。 表示自己不是在装高冷,会好好听话。 魏枳看他回应地很犹豫,心里不太痛快,走过来又使劲儿揪了一下林憬的脸,林憬心情本来就不好,现在冷不丁被他用力一捏,心情更差,疼得直掉眼泪。 “你哭什么?” 魏枳没想到林憬被他“轻轻”一捏就会掉眼泪,而且林憬皮肤很白,给他这么一碰之后,半张小脸立刻就红了。 林憬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他渐渐长大,渐渐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贵族。 他明白,在陛下和雪后还在的时候,他尚且可以过得好一些,但等他们不在了,以后免不得要在自己未来的“主人”手下讨生活。 其实他很希望自己能够遇到一个温柔一点的主人的,但眼前的魏枳显然不属于“温柔”这个范畴,甚至脾气有点儿不好,动不动就喜欢欺负他。 这让林憬很担忧自己未来的处境。 魏枳等了半天,没等到他回话,一时间没了耐心,冷冰冰地说道:“不说话就算了,我也没心情听了,你就在这儿站着,不对,跪着,没我的允许,你不许起来。” 第6章 六叶橙花 魏枳转身就来到了林憬的床上,随意地躺着,然后拿起林憬积攒的话本和玩具开始玩。 林憬只能跪在原地,抱着自己的枕头,委屈地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都归魏枳所有。 沙泾州可没有这么多好玩的东西,魏枳看话本看得入神,在连看八九本之后,觉得很是困倦,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一睡,就从午后一直睡到晚饭的时候。 魏渊明留在雪中雒房中,不知用了多少口舌,这才劝动了雪中雒,让她勉强能够重新接受林憬和魏枳的婚约。 可是,等他们两个说完,想起到了晚饭时间,要去叫他们两个用膳的时候,前去传话的宫婢才发现,林憬已经抱着枕头在房间里跪了三个时辰了。 “阿家,你怎么跪在这里?在这儿跪多久了?快起来。” 林憬从小受尽疼爱,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别说是他自己难受,就算骤然来到这里的宫婢见了都吓了一跳。 她们连忙把林憬从地上抱了起来,魏枳被她们说话的声音吵醒,茫然地坐起来,看着眼前复杂的人群,她们有的在哄林憬,有得甚至还跑过来质问自己,怎么可以这么对待林憬。 其实,也难怪她们更喜欢林憬,除了她们从小就陪在林憬身边之外,更因为林憬特别乖,身为被服侍的对象,却跟她们相处很好,平时让他帮忙做个针线和脂粉,帮忙掩盖过错或者求情他都乐意帮忙。 而魏枳就不得了了,从来了凤魂殿,这里的宫婢全都被他折腾了个遍,也就林憬受得了他。 “大殿下,你睡阿家的床也就算了,叫他在这里跪着干什么?回头我们准得把这事告诉陛下和雪后,看他们怎么惩治你这个小坏蛋。” 魏枳一开始还没明白她们什么意思,直到听见最后一句的时候才完全反应过来。 他很想阻拦这一切,但那些宫婢显然不肯听他的狡辩,说着就要离开广阳殿往主殿的方向去。 魏枳眉头一皱,正不知道应该如何挽救一下局势,一旁的林憬却忍着眼泪,拉着她们,小声说道:“各位姐姐,别去了,刚刚是殿下跟我开玩笑的,你们误会了。” “求求你们,别跟母后说了,要是惹得母后恼了,又要骂人的。” 林憬诉求稍微缓和了局势,雪中雒一发起火来,难免殃及无辜,她们也都领教过。 如今被林憬一提醒,也纷纷反应过来。 “不过,阿家,这种玩笑可不好笑!” “这次我们就信你的,要是再叫我们看见下次,我们可就不依了。” “嗯……” “陛下和雪后正在主殿等你们,你们收拾一下,一会儿记得过去用膳。” 林憬点点头,这才将众人打发走。 她们前脚一走,林憬就难忍双膝的疼痛,立刻跌倒在地,疼得直掉眼泪。 魏枳连忙关上门,在确定她们都走了之后,他半生气半后怕地跑到林憬面前质问道: “你怎么这么蠢?我叫你跪着你就真跪着?” “……” 林憬想了想,诚恳地说道:“可是……殿下是我的主人,身为金盏奴,我不能拒绝殿下的命令的。” 魏枳来到他的身边,盘腿坐在林憬身边,挽起林憬的裤脚,发现他的双膝已跪得通红,双腿也很是麻木,动都不敢动。 魏枳主动帮他按揉膝盖,问他:“今天还能走路吗?” 林憬摇摇头。 “那我一会儿想个办法,说不去那边用膳了。” “嗯。” 林憬乖乖点点头,其实,他现在这个样子也不太适合见人。 最后,两人如愿在房中用膳。 魏枳把林憬抱回床上,让他卧在软被上,继续帮他揉腿。 林憬虽然很委屈魏枳惩罚自己,但他性格太软弱了,被人随便一哄就能很乖。 在心里的委屈渐渐消弭之后,他甚至小声说道:“殿下,不用揉了,我已经没那么难受了。” 魏枳听他这么说,轻轻冷笑了一下,说道:“我管你难受不难受?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发现我欺负你而已,不然,他们肯定要找我算账的。” “……” “不过,你刚才表现挺好的,我现在没那么讨厌你了。” 林憬听到这个回答,心情既无奈又安慰。 他把那些宫婢劝走,是怕把事情闹大,弄得人人脸上不好看。 等过了今晚,他就打算去找雪后,找个借口,央求她把自己留在主殿住,不要再跟这个坏脾气地魏枳住在一起了。 “谢谢殿下不讨厌我了。” “这有什么好谢谢的?你以后要继续听我的话,下次那个女人再离间我们,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你怎么回答?” 林憬一时无语,眨眨眼睛。 魏枳见他又犹豫,狠狠捏他的脚心,逼他回答:“说话!” “嗯!我说……我说……我,我愿意跟你走。” 林憬又疼又痒,一句不同意的话都不敢说,他只盼赶紧度过今晚,离开魏枳身边。 “口说无凭!” 又来。 林憬被他捉弄得很疲惫,只好主动说道:“这次我可以装狗叫。” “装狗叫不行!你上次装狗叫了,也没遵守诺言。” 林憬担忧地说道:“那你想怎么样?” 魏枳看了看他,想了想,却没想出太好的办法来。 “要不,等你能下地了,就去给他们两个说,说你不要跟他们住在一起了,就要跟我走。” 林憬小脸一白,小声说道:“我可以这么说……但咱们不能真走。” “我……我不想去沙泾州。” “为什么不去沙泾州?” “那天,我问过母后了,她说,沙泾州不是好地方,像我这样的金盏奴去了那里,是会被活活折磨死的。” “……” “殿下,我可以对你好,但前提是我得能好好活下来。” “要是跟着你回了沙泾州,那我可能根本活不了几年。” “在梁秋国,很多金盏奴是活不过二十岁的,因为他们很小的时候,就会受到很多虐待,最后,他们要么会被主人活活折磨死,要么就是死于多胎,死于难产。” “所以,我只想在父皇和母后还能照顾我的时候,让他们帮我找个好一点的主人。” 魏枳听到这儿,不高兴地打断他的话:“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不好?还想让他们再给你找个新主人?” “……” 林憬看他有些生气,但还是小心地点了点头。 魏枳很不满意:“我哪儿不好?我说了!你只要完全听我的话,我就会对你好的!” 林憬小心地看了看他,目光中流露着浓浓的质疑。 魏枳很生气,他冲过来捏住林憬的肩膀,强迫他看向自己:“我告诉你,你只能当我的金盏奴,不许想着认别人当主人。” 林憬被他捏得很疼,只好连忙点头道:“好,好!我听话!我会听话的。” “你把上衣脱了。” “啊?什么?” 林憬不明白他想干什么,可魏枳显得很是焦躁:“快点!” 林憬来不及自己解开衣领,魏枳已经抢先一步,撕开了他的领口,使用修为,在林憬的左肩上深深刻下一朵六叶橙花。 林憬想要挣扎,但是却不是魏枳的对手,魏枳很快就把他的左肩弄得鲜血淋漓,到这儿,林憬终于反应过来了,他这是要给自己打上独属于他的奴印。 在大陆上,金盏奴跟畜生没什么区别,很多金盏奴的所有者都会故意给金盏奴的身体上刻下独属于自己的标记,只要被打上某人的标记,那么就意味着这个金盏奴已经有了主人,不允许随意转卖或者奸污,除非主人许可。 这种看似具有占有欲的行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避免有主人的金盏奴被骚扰,但在另一种意义上,这些被打上烙印的金盏奴一但被主人丢弃,就会遭到更为残酷的对待。 毕竟,一个已经被他人使用过的金盏奴注定得不到下一个主人的善待,许多金盏奴在一生之中会被转卖很多次,身上会被刻满不同主人的烙印。 但好在,被这么多主人折磨过的金盏奴一般都很短命。 短命。 这种对正常人而言可怕的下场,对很多金盏奴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 魏枳的行为带给了林憬极大的刺激,林憬手足无措,他就这么被不明不白地标记了。 他没那么喜欢魏枳,甚至可以说得上害怕魏枳,一门心思想要逃离魏枳,但现在,这个奴印却认证了他只能属于魏枳自己。 不同于林憬的崩溃,魏枳看起来满意极了。 他甚至还很坏心眼地戳了戳林憬还在流血左肩,说道:“看来我的画功不错嘛,这个橙花很漂亮……” 林憬又疼又羞,他捂住血淋淋的左肩,下一秒,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 第7章 橘子卷铺盖 这一次,魏枳就没那么幸运了。 林憬的哭声很快就引来了魏渊明和雪中雒。 把林憬的肩膀拉开一看,雪中雒顿时火冒三丈,来不及使唤宫人,自己挽起袖子就上手,拧住魏枳的耳朵,报以老拳。 雪中雒修为虽不及魏渊明,但也是大乘期的高手,魏枳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上蹿下跳。 林憬被魏渊明抱在怀里,放声呜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要……我不要……呜呜呜……不要这个。” 魏渊明一边安慰林憬一边给他擦眼泪,林憬搂着他的脖子,说什么都要把奴印给撇干净。 “好了,不哭了不哭了,刚给你母后说了,以后要把你嫁给魏枳,你母后都同意了,他以后要是再敢欺负你,我和你母后就帮你教训他,好吗?” 魏渊明说着,亲亲林憬的泪珠。 林憬还是不愿意:“不要不要,我不要奴印,我不要……” 一旁的雪中雒实在听不下去,忍不住抱怨道:“我就说这小子不好,你还把多罗往火坑里推!” “赶紧把他的奴印给去了,你听见没有?” 雪中雒揪着魏枳的脸蛋,扼令他赶紧照办。 可雪中雒越是强逼,魏枳越不肯就范:“除非我死!” “你!” 雪中雒反手又是两个耳光,把魏枳打得头破血流。 魏枳恶狠狠地说道:“我知道,他的奴印只能由我去除,只要我不肯抹去,他就得带着这东西一辈子,他现在是我的了,我要他去什么地方,他就得去什么地方,你们有本事就尽管打死我,打死我他一辈子也就完了!没人有会善待被标记过的金盏奴的!” “你!你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歹毒!” 雪中雒被他气得浑身发抖,眼中燃烧着难以遏制的怒火。 但马上,她像是想到什么,冷笑一声,说道:“魏枳,你以为给他打上奴印,他就能完全属于你吗?哼,真是笑话,你未免也太自不量力了一些。” “他可不是普通的金盏奴!有我和陛下在,就算他身上有奴印,我们照样能再给他换个新主人。” “……” 雪中雒不是省油的灯,她见魏枳似乎吃瘪,便冷笑一声,有些卑劣地捉弄这个儿子: “我听说,你在沙泾州的时候,和千重的关系不是很好。” “凡是一样东西,你们两个总要争个头破血流。” “如今,你越是想要林憬,那我就越不给你!我决定了,明天我要立刻派人去沙泾州,把千重接回蕞都,你要知道,千重小时候可最听我的话了,我要是把林憬给他,他一定会听话好好照顾他的。” “……” 她明明知道魏枳讨厌雪千重,却非要把他想要的林憬给他,这对于魏枳而言,无疑是极具侮辱性的,何况林憬现在被他打上了标记,是他的人,这等同于抢他的东西给雪千重用。 “你……你随便,但我丑话说在前面,雪千重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才不会听你的!说不定,他还不如我呢!” “哈?好啊,那我们就等等看,看看到底是你更歹毒,还是千重更乖巧。” “现在就给我滚出广阳殿,滚出凤魂殿,你爱死哪儿去死哪儿去!” 雪中雒一声令下,魏枳顷刻之间被扫地出门。 这次,他终于离开了他讨厌的凤魂殿,而是被关了禁闭,被赶到距离冷宫很近的几个破旧殿宇之中去了。 冬日很冷,这些殿宇因为启用仓促,取暖设备也不是很到位,魏枳在里面住了两三天,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年纪虽然不大,但也知道父母一点儿也不喜欢他。 他们宁愿喜欢一个出身卑贱的小奴隶,也不肯喜欢他。 他虽然被教坏了,但内心深处,还是会渴望温暖,渴望被偏爱。 在沙泾州的时候,他其实很羡慕雪千重,因为外公和舅舅总会亲热地抱着他,哄他,就像魏渊明和雪中雒对林憬那样。 每次看到雪千重被哄,被疼爱,他会安慰自己,等他回到父母身边,或许就能享受这样的“殊荣”了。 甚至直到被领回蕞都之前,他都在心里一遍遍幻想父母疼爱他的场景——哪怕对他没那么好,起码问问他在沙泾州冷不冷,害不害怕,有没有受过委屈也行。 可遗憾的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如既往的驱逐和争吵。 魏枳越想越有些落寞,但是,从小备受冷落的内心,已经让他不再想哭泣、吵闹,或者是用任何一种吸引别人关注的方式来放大自己的伤感。 他一个人坐在床上,披着被子,试图温暖寒冷的躯体。 他修为不错,暖好身子,并不在话下。 可是不知为何,比起这个被自己暖热的被窝,他更怀念林憬的那张大床。 小小的林憬,又软又温暖,还会听他的话,陪他玩耍,任他取乐,这简直是他幼小的人生中遇到的最称心如意的一个人。 这几天,魏枳一直在想: 不知道林憬现在正在做什么? 自己如果去看他,他会高兴吗?雪中雒会阻拦他吗? 魏枳呆滞地瞪着眼睛,看向房梁,最后忽然起身,决定偷偷去看看林憬。 林憬因为奴印的事哭了好几天,经过雪中雒和魏渊明的不断安慰,他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并且试着顶着奴印进行正常生活,回到原本的生活轨迹上。 奴印只是一种标记,并不会对他的身体产生什么影响。 在远离魏枳,加上伤口不那么疼痛之后,他又开始在广阳殿学习功课,在几个成年的金盏奴的指导下学习缝纫和烹饪。 魏枳偷偷摸摸来到广阳殿的时候,林憬正在学着做茶馃子。 他在厨房的座位上乖乖坐着,认真拿模具按压馃子。 厨房里大概是很热,林憬脱了外袍,穿一件白色的薄衫工作。 透过那层薄薄的衣衫,魏枳依稀可以看见那薄衫下隐藏的鲜红色的奴印。 魏枳倒挂在房檐,头探进林憬紧挨的窗户,跟他吹口哨。 “林剑姿——” “啊!” 林憬吓得尖叫,魏枳连忙给他打手势,想让他闭嘴。 可他的叫声已经吸引了在场的很多宫婢,众人纷纷闻声赶来,见是魏枳,便立刻驱逐。 “大殿下!你再捉弄阿家,我们可就要找雪后来了!” “就是就是!快走开快走开!” 一群人像是赶小麻雀一样赶魏枳,这让魏枳很没面子,也很尴尬。 魏枳自讨没趣,灰溜溜地离开了广阳殿,回到了自己的破烂殿。 他一整天都防备着这群人找雪中雒告他的状。 但不知是他们没有告诉雪中雒,还是雪中雒不屑于找他算账,他等了一整天居然都没见人来找他麻烦。 如此,倒是安宁。 但,太过安宁,未免就要把他憋坏了。 “大殿下,要不,您去找雪后和阿家赔个不是?只要您肯把奴印给去了,想来雪后就能让阿家回到您身边了。” 给他出主意的是魏渊明给他选的一个小侍卫,但因为年纪太小,跟魏枳差不多大,他现在与其说是侍卫,不若说是个小玩伴。 而这个倒霉的、被选来伺候魏枳这个坏主子的小家伙不是别人,正是魏枳后来的近侍——那出身寒微、在很多很多年在后,才凭借从龙之功,加官进爵、飞升成仙的巨鹿真人张危。 “什么?要我服软?不可能!” 魏枳绝不肯服气。 “那……那殿下就跟我玩,咱们两个也可以一起玩得很开心的。” 张危有木灵根,适合修行,如今也已经进入练气七段,在同龄人中算得上佼佼者。 “你?” 魏枳生而金丹境,对张危的修为丝毫放不在眼里。 “你一边玩去。” “啊?殿下——” 张危被嫌弃,很是失落:“殿下,难道你只想跟阿家玩?阿家什么都不会。” “那不一样,我找他不是为了玩,我是不想让那个雪千重占了便宜。他们凭什么把我的人给雪千重?” 魏枳提起这件事来还是气呼呼的。 “而且,那个林憬也大惊小怪的!” “我一靠近他,他就大吼大叫,弄的得大家都来看,吵也吵死了。” 魏枳生气归生气,但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却又闷闷地说道:“不过,我还是得想个办法,把林憬弄回来。” “殿下,阿家从小备受宠爱,你用那么冒昧的方式去见他,只会吓到他的。” “……” “要不,你们还是找个机会,好好当面说。” “你说的容易,我怎么跟他当面说?” “殿下忘了?陛下之前说过,要为您的归来,专门为您举办一场接风宴,把您介绍给朝中的重臣与京中的贵族。到时候,陛下和雪后肯定忙着接见他们,您可以趁机去找阿家,您放心,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支开别人的。” 魏枳将信将疑,有点儿怀疑张危的能力。 不过,眼下,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第8章 橘子逞英雄 魏枳将信将疑,有点儿怀疑张危的能力。 不过,眼下,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其实,这场接风宴早就应该被举办了。 但因为雪中雒和魏枳不睦,魏渊明只得拖了又拖。 魏枳身为嫡长子,却在出生时被赶到沙泾州,当年便已经遭人非议。 如今回到蕞都,却迟迟不让他出来走动,不让他与其他贵族接触,未免有些过分。 魏枳的接风宴被安置在兰垂殿,宴会举办那日,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员,子爵以上的贵族及其家眷都受到了邀请。 连那个传说中因为“爱子”生病而没能来蕞都的云潮海云掌门也亲自来到了蕞都,并在魏渊明的指引下,见到了魏枳。 云潮海所在的神露台乃中洲第一宗门,而他本人的实力更是相当强悍,如今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 可就是这样的人物,对魏枳的资质也是赞赏有加,一个劲儿地跟魏渊明商议,什么时候择个吉日,让他把魏枳领到神露台去修行。 雪中雒一听他愿意带着魏枳离开,自然高兴,连忙拉着他商议日子。 一众人各忙各的,反倒是宴会的主角魏枳老早就不想再待在这个觥筹交错的地方了。 “殿下,我已经安排好了,我找人骗阿家说,雪后让他单独去万春亭,有要事找他,阿家信了,他这会儿应该已经从广阳殿出发,往这边走了。” 见张危办事还算牢靠,魏枳立刻就坐不住了,赶忙推辞说自己不舒服,提前离席。 张危熟知宫中的道路,很快就引着魏枳前往他安排好的地点。 可是,当他们赶到万春亭附近的时候,却并没见到林憬的身影。 “人呢?怎么不在?” 魏枳还以为自己被骗了,有些恼火。 张危十分迷茫:“不会啊,他现在应该来了才对。” “真是的,我就不该相信你,怎么连这点儿事都办不好?” 魏枳的话刚说完,两人就忽然听到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魏枳耳朵很灵,他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这个声音——这是林憬的哭声。 魏枳压低声音,让张危别出声,两人循着声音,躲到假山后面。 透过假山嶙峋的缝隙,魏枳隐隐约约看见了林憬的身影。 此刻的林憬正衣衫不整地坐在地上,鞋子也被脱了下来,扔到一旁,浑身湿漉漉地,抱着自己哭。 魏枳确定身边没有别人,连忙绕到假山后面,看向林憬:“你怎么了?怎么弄得浑身是水?” 天气特别冷,林憬被冻得浑身难受,口唇发紫,整个人轻轻打颤,话都说不清楚,只会抬起眼睛,无助地看着魏枳。 魏枳连忙脱下厚重的外袍,把他包住,同时,还不忘把林憬的脚也收进来。 “怎么回事?掉到水里去了?” 万春亭附近有活水,虽是冬天,但并未结冰。 林憬点点头,没说别的。 魏枳本就是来跟他谈和的,乐得抓住这个机会,出手帮助,便趁机说道:“笨死了,宫道这么宽阔,你怎么掉到水里去的?” “……” 林憬弱弱地说道:“脚滑,不小心。” “张灵角,你快去把他鞋子捡回来。” 灵角是张危的小字,魏枳偶尔会这么叫他。 张危连忙照办,但马上,张危却跑回来说道:“殿下,我只找到了一只鞋子。” “一只鞋子?另一只呢?” 魏枳问林憬,林憬的目光有些躲闪,小声说道:“可能……掉到水里了。” 魏枳起初并未怀疑他的话,拉着他的手说道:“没有鞋子我背你。” 林憬目光轻颤,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又或者说,有些受宠若惊。 “殿下?” “咳,你别多想,我就是路过……好了,别啰嗦了,快上来。” 魏枳怕冻着他,主动让他趴到自己背上,林憬被他背起来,很受感动,真诚地说道:“谢谢你,殿下。” 魏枳听他还算领情,嘟囔道:“谢谢管什么用?你以后要好好听话,我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 林憬没说话,魏枳猜他应该是不想回答自己,有些尴尬,他的目光看向地面,试图缓解尴尬。 但是,也就是这一眼,魏枳忽然发现雪地之上居然有很多杂乱的脚印。仿佛不久之前,这里来过很多人。 奇怪,林憬说自己是不小心跌下去的,但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脚印? 魏枳还注意到,那些脚印都不大,似乎都是孩子留下的。 “等会儿?这里怎么这么多脚印?” “……” “刚才是有很多人吗?你到底怎么弄湿的?” 魏枳回想起刚才的一切,怎么都觉得不太对劲,他放下林憬,林憬眼睛红红的,正在掉眼泪,显然,他大概是问到了林憬不愿意回答的东西。 “你是自己掉下去的吗?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魏枳不这么问还好,一问,林憬扁了扁嘴巴,终于忍不住自己几近崩溃的情绪,很委屈地哭出声来: “他们……他们骗我,说母后找我来,然后来了这里,他们就欺负我,抢我的鞋子,扔到水里……” “他们是谁?” 话到嘴边,林憬却又不吱声了,像是有些害怕,怕自己说出来会惹事。 “殿下,怕是宁侯和楚侯还有裴侯家的几位世子。” “这些人都是侯爵之上的人家,再老派不过的贵族世家。他们三家的领头人都是陛下打天下时的好兄弟,他们凭借陛下的宠爱,素来横行霸道,他们家的那几位小世子更是无法无天。” 张危在宫里待得时间长,立刻就推测出了是谁干的。 “真是他们干的?你惹着他们了?” “嗯……”林憬欲言又止,“从小……他们,就不喜欢我……喜欢为难我,我平时……都不敢跟他们说话。母后管过……可是他们不听。” 魏枳听他说完,脸色微变,骂道:“没用的东西!原来是被人家欺负了,你哭有什么用?走!我带你去打回来!” “啊?” 魏枳说完,拉着林憬就要走。 林憬和张危见状,连忙拖住魏枳。 张危劝道:“算了大殿下,犯不着,你本来就招陛下与雪后嫌恶,再惹事,会倒霉的。” 林憬也点点头,说道:“是的,他们会联合起来,反咬你一口的,我不疼,也不难受,以后我不会再上当了,你衣服也湿了,咱们去换衣服吧。” “我不冷,张灵角,你先送他回去。” “殿下?” “快滚,我不爱看窝囊废。” 魏枳嘴上不饶人,但心里却有点儿心虚。 他意识到,林憬应该是误会了。 张危派人把林憬勾出来,是为了给他们两个制造条件相见,不成想,林憬在来的路上遇见了那几个小世子,这才白白挨了一顿欺辱。 林憬傻乎乎的,还以为是那几个小世子找人编借口哄自己来万春亭,而魏枳则真的是路见不平。 “殿下,你……你不要去找他们,千万不要惹事。他们只是看不惯我是金盏奴而已,真犯不着。” 林憬顾不上没鞋子穿,扯着魏枳不肯撒手。 魏枳被他那忍气吞声的劲儿气得难受,替他窝囊: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奇怪,有人给你出气,你怎么还不让?你真是奇怪死了。” “……” “殿下,这不是一回事,求求你了,殿下,只要你别去,我……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魏枳挑眉:“真的?” “嗯……真的。” “那你能跟我去沙泾州?” “……”林憬轻咬下唇,说道,“可以。” “真的?” 林憬挣扎了一会儿,认命似的点点头,小声说道:“我可以跟你去,但是,如果去了哪儿,你能不能保证,别把我送给别人?” 魏枳闻言一哂:“想得美,别人要我还不给呢。” 第9章 橘子和好 魏枳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里舒畅了不少,不过,眼下,他才不想回沙泾州呢,他只想把林憬哄回来。 “行了,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你跟我回沙泾州的,我只对你有两个要求。” 林憬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魏枳,魏枳说道:“第一,如果雪千重回到蕞都,那女人要是把你送给他,你不许同意。” 魏枳对雪中雒印象不好,始终不肯称呼她为母后。 林憬根本就不认识雪千重是谁,他几乎没多想,就点了点头:“可以。” “第二,你得跟她说,回到我身边伺候我,跟我去咸宁宫住。” 咸宁宫就是魏枳现在住的那些破烂殿。 林憬从小没离开过凤魂殿,其实有点儿害怕去别的宫殿住,但是,去咸宁宫总比去沙泾州好多了。 “可以,我也听话的。” “这还差不多,走,现在就跟我回去。” 魏枳说完,也不着急找那几个小世子算账,重新背上林憬,直接把他带到了咸宁宫。 林憬在咸宁宫擦干了身体,换上了魏枳的衣服。 魏枳虽然比他小,但他的个头却比林憬高大,这或许与金盏奴生来便比较纤细有关。 宫中地龙不如凤魂殿,林憬缩在他的被窝里,还是感觉很冷。 魏枳见他坐卧难安,问他怎么了。 林憬冻得浑身哆嗦,说:“回殿下的话,我感觉很冷,可能受寒了,大概要生病的。” 魏枳让张危烧热炭盆,拿来暖身的汤婆子,自己也换上睡衣,来到被窝里,抱住林憬。 林憬还像之前一样,小小的,软软的,如今因为受了委屈的缘故,更显得十分可怜。 魏枳见他这么可怜,也不好意思再欺负他,而是拍拍他,说道:“睡觉吧,我让张危给你熬姜汤,喝了就不冷了。” 林憬很小心地缩在他的怀里,问他:“殿下,我可以抱着你吗?我没有带枕头来。” 魏枳闻言,难得冲他笑了笑,说道:“行,以后跟我在一起,都不必抱枕头了。” 林憬听到这个回答,心里一暖,使劲儿点点头。 魏枳身上很温暖,林憬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而在林憬睡着之后,魏枳也像是被他的安眠给传染了,觉得困倦,搂着林憬闭上了眼睛。 张危进门送姜汤的时候,两人已经相拥而眠。 他自知不好打扰,便帮他们轻轻掩门。 两人一直睡到半夜,宴会散了,雪中雒气势汹汹来找林憬,他们两个才被轰起来 林憬穿着魏枳的衣服,困得睁不开眼睛,被魏渊明抱在怀里。 魏枳已经尽力帮他去暖身体了,但他还是太冷了,说话的时候鼻音很重,已然是病了。 “怎么回事?怎么发热了。” 雪中雒伸手探了探林憬的额头,发现林憬额头一片滚烫。 “宁世子他们,欺负人……殿下救我回来。” 林憬像个滚烫的热水袋,小脸红扑扑的。 “又是宁织锦?都第几回了?除了他还有谁?” “还有裴嵬,楚穹苍……孔是今……” 林憬边说,边难受地哼哼着:“父皇,我今晚不要回凤魂殿了……我想留在殿下身边。” “……” 雪中雒看了看脸颊烧红的林憬,又看看趴在床上警惕地看着他们的魏枳。 她很不高兴地说道:“不行,你跟我回凤魂殿,这里不好。” “不行!他是我救下的,他只能留在我这儿!” 魏枳说着,扑上去抢人,雪中雒举起巴掌要打他,一旁的魏渊明说道:“诶!住手。算了,别跟孩子计较,他今天帮了多罗,多罗也愿意留在这儿,我看他们两个像是和好了,你就别掺和在里面分离他们了。” “啧,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怎么成了我分离他们,他们本来就……” 雪中雒还想再说两句,但魏渊明却用眼神示意,像是在告诉她,别忘了两个孩子之间的婚约似的。 雪中雒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罢了,你要是执意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但我就是觉得他不好,他根本就没把多罗当人看。” “于他而言,多罗只不过是一样物件罢了。” “哪就有你说的那么不好?我看就很好。”魏渊明显然极力想要促成这门婚事,“从今晚起,就把魏枳领凤魂殿去吧。就像你说的,咸宁宫不好,还是回到你身边住更好一些。” “何况我看他也不是毫无长进,现在都会帮助多罗了,以后他肯定能更好的。” 雪中雒皱眉头,没有搭话,纵使心里再不喜欢魏枳,但只要魏渊明坚持,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只是嘴上还是会嘀咕着说:“他要是能变好,那可就见了鬼了。” 任凭雪中雒如何不满,魏枳还是住回了凤魂殿中。 大抵是跟林憬的关系变好了的缘故,魏枳这一次来回,在凤魂殿的风评也变好了。 除此之外,云潮海主动要求留下来,想要看看魏枳的资质,时常会带他前去凤魂殿中私设的修炼场修炼。 魏枳此前在沙泾州的时候也进行过修行,但那里的老师是比不上云潮海的,而云潮海虽在神露台掌事,但却没见过资质这么好的弟子,两人相处不过半月,颇觉志趣相投,对彼此都十分满意。 云潮海修为很高,但却不是迂腐无趣之辈,尤其见魏枳值得雕琢,便对魏枳更亲昵,恨不得把他领回神露台去一对一精心教导。 可是,当他挫败的是,每次提起要去神露台的时候,魏枳却总是一脸抗拒:“我不去神露台。” “为何?” 云潮海听到这种拒绝,很是失望,追问于他。 “我不想去陌生的地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把林憬给我带去。” “林憬?那不行。” 云潮海一口否决了他的提议。 “为什么?” “林憬是金盏奴,金盏奴不可以修仙,甚至不可以进入任何一个宗门。” “为什么?” 他还是不懂。 云潮海耐心跟他解释:“在数千年前,仙界曾经遭受过一场极其严重的灾祸,在那个时候,整个仙界几乎毁于一旦,很多仙族人更是因此丧命。” “而这场灾祸的起因,就是因为仙族人种出现了一个勾结魔族的叛徒,而这个叛徒,就是金盏奴的先祖,为了惩罚他和他的族亲,天帝昊玄摧毁了他们的仙骨灵根,将他们赶到下界为奴。” “自此以后,金盏奴世世代代都受到奴役和压迫,不能进行修炼。” “很多仙门一则不会收录这些没有灵根的金盏奴,二则很忌讳这种人进入宗门后,会沟引门下弟子堕落。” “你不要老想着他嘛,我也有个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叫做阿秋,你去了哪儿,他会陪你玩的,很快你就能忘了林憬。” 云潮海想得很好,可魏枳却耸耸肩,说道:“我不要,我也不怕林憬沟引我,因为他们以后要把林憬许给我做妻子。” “做什么?” 云潮海以为自己听错了,好奇地挑了挑眉,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做妻子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一贯仙风道骨的云潮海险些笑弯了腰,等他笑得差不多了,才抬起头看向魏枳,拍拍他的肩膀,问道:“谁跟你说的这种话?” 第10章 橘子卷老婆 “陛下。”魏枳想了想,又想起雪中雒,“还有凤魂殿那个女的。” “哈哈哈哈,他们是不是跟你开玩笑?依我说,他们或许会把林憬许给你,但要是给你做妻子的话,那就太过分了。” 魏枳不解,云潮海带他来到训练场上,指着一块试验灵力和灵根的石头,说道:“你把手放上去。” 魏枳照做。 近乎洁白的岩石之上赫然出现了一道闪电的形状,四周风声凛冽,因他周身散发出的灵力而不停波动。 “你看,这是一块试炼石,只要把你的手放上去,就可以监测你的灵根属性,还有你灵力的高低。” “在大陆上,所有的修炼者中,有木、水、火、风、雷、剑等灵根属性之分,凡是拥有灵根的人,都可以进行修炼,并且根据自己修为的高低,来彰显或者增强自己的社会地位。” “你生而金丹境,在整个大陆上是万年难遇的天才,将来势必不可限量,只要稍加努力,他日成就必然超过我,飞升成仙也不在话下。” “何况,你还担着陛下嫡出长子的身份,将来梁秋国陛下之位非你莫属,你有这么尊贵的身份,这么厉害的修为和资质,天下间什么样的强者不会拜服在你的脚下?一个金盏奴出身的林憬于你而言不过是一粒尘埃,一介蝼蚁,一个玩物,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做你的妻子?” “……” 云潮海的话一说完,魏枳轻轻皱起眉头,不知应该怎么回答。 显然,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或者是将他捧到这样一个高度。 云潮海看他面露疑惑之色,便觉得有些好笑,他生出一些逗弄魏枳的心思,故意问他:“我的殿下,你难道没幻想过,以后应该找个什么样的人做你的妻子吗?你知道‘妻子’是一种什么样的身份吗?” 魏枳如实回答道:“妻子就是……我舅舅的妾室们争抢的一个位置,如果做了他的妻子,就可以管其他的妾室,拥有很多权力。” “我的话……我对那个没有想法,但我觉得,林憬就很好了。” 魏枳还太小,小到根本没有理解云潮海的问题。 云潮海笑着揉揉他的脑袋,说道:“殿下,你还小,自然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你舅舅小雪侯妾室太多,而你十之八九没有遇到过什么得体的人,所以才会给林憬那么高的评价。” “那你说什么人得体?” “啊……比如,你的母后,雪后年轻时可是中州大陆上第一美人,连魔皇御吾都曾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 魏枳听到这个回答,显而易见地翻了个白眼,在他眼里,雪中雒丝毫没有魅力。 “行了,你别说了。这件事我们回头再聊,反正现在让我去神露台是不可能的,除非你自己留下来教我。” 魏枳说完扫兴地挥挥手,打发云潮海离开。 可怜云潮海也算名震中洲的修仙大家,在魏枳面前遇冷之后,也只好无奈地告退。 不过,云潮海的话或多或少还是影响了魏枳。 从那之后,魏枳渐渐开始学着留意有关于修为,皇位,乃至于“妻子”这种相对敏感的话题。 修为他自己可以料理明白,皇位现在不适合提起,而“妻子”这个问题,倒是可以拿出来研究一下。 魏枳也曾试图注意一下除了林憬之外的人,可是,他平时光忙着修炼就已经很费时间了,压根没心情了解广阳殿之外的人。 算上整个凤魂殿,看来看去,只有林憬一个不让他讨厌的人。 魏枳持续观察林憬观察了有半个月。 可是林憬很笨,他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对方的观察对象。 他还是会像往常那样,每天料理魏枳的饮食和衣着,照顾他的方方面面,闲暇的时候会抽出时间来学习一些金盏奴的功课,比如烹饪针线书画歌舞一类的东西。 他眼中的林憬的生活,似乎跟雪中岱的一些妾室的生活没什么区别。 这自然会令魏枳感到一丝失望,让他感觉对方似乎真的不具备成为一个“众妾之首”的能力。 “你每天做这种事情不无聊吗?” 矛盾不记得是哪天爆发的。 当时林憬正在帮魏枳煮茶,茶刚煮好,魏枳就冷不丁地问出这句话。 彼时正是冬日地清晨,天还没蒙蒙亮,外面的整个世界都是阴郁的黑蓝色,北风呜咽。 林憬其实很少起这么早,但最近因为魏枳要早起修炼,他也不得不比魏枳早起一个时辰帮他收拾用物。 林憬困得头晕脑胀,忍着哈欠问道:“殿下在说什么?” “我说,你每天只干同样的事不无聊吗?做这些事有意思吗?你为什么不去修炼?” “啊?” 林憬眨了眨眼睛,才渐渐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说这样的话。 “殿下,我做这些事不无聊的,只要能让你一整天都舒心快乐,我做得这些事情就很有意义啊。” “而且……我不能修炼,金盏奴都不可以修炼。” “可我感觉你做这种事没意思。” “……” “那……那殿下觉得我做什么事有意思?我可以照殿下的意思去做。” 魏枳看了看他,又结合这几天的所想,脱口而出道:“我觉得你应该变得跟以前不一样。” “……” “怎么……不一样?” 林憬刚说完,就被魏枳拉起来,直接带到了凤魂殿的修炼场。 云潮海早就在此等候魏枳,而当他看见林憬也来了的时候十分惊讶,尤其当他看见林憬眉心的那颗金盏奴印的时候,轻轻皱起了眉头——他身为高高在上的修仙者,对这种出身低贱的小奴并没有什么好感。 而且他总觉得这小子有“勾.引”魏枳“堕落”的嫌疑。 “殿下,你为何把他带来?” 一见到两个小家伙,云潮海便走到他们面前。 林憬小声跟他问好,叫他云掌门,可云潮海并未理会他,而是蹲下来,笑着跟魏枳说话。 “我把他带来了,想让你教他修炼,等他跟凤魂殿那个女人一样强了,就可以做我的妻子了。” “……” 云潮海闻言,挑眉看着林憬,林憬很熟悉对方眼中的轻蔑,有些自卑地低下了头。 “他?你想让我怎么教他?” 言外之意,他根本不打算教他。 林憬羞得脸很红,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就像教我一样啊,先看看他是什么灵根,再根据他的灵根教他不同的功法。” “金盏奴没有灵根,他试了也是白费。” “……” “试试啊,不试怎么知道?” 魏枳不信,拉着林憬就往试炼石的方向走去。 “你让他试试。” 云潮海又挑了挑眉,显然不太想让林憬碰他那块试炼石。 这块试炼石可是他从神露台带来的,通身由昂贵的髓玉打造,精准度很高,比宫中的试炼石要好。 他当初能拿这么大一块石头来蕞都,全是因为魏枳的好天赋,想用来监测魏枳的进步,督促他上进。 他可不愿意接受这么好的东西被拿来给林憬用,说真的,连他碰一下,他都有点儿嫌晦气。 第11章 橘子伤人 林憬也看出了对方的犹豫,他本想找个借口开溜,但魏枳不依,硬拉着他上去试。 结果可想而知,试炼石毫无动静。 “……” “怎么回事?你真没有灵根啊?” 魏枳看起来很失望,林憬很抱歉地站在两人中间,小声说道:“对不起,抱歉。” “殿下,他没有灵根,没法儿修炼,你还是让他回去吧。” 云潮海客气地赶人。 可是魏枳还是不死心。 “不能修炼就教他点儿别的吧,教他别的还不行?医术,偃师,卜卦,还有巫术什么的,那不都是有用的东西吗?” “殿下……人界有规定,金盏奴也不可以学那些……” 林憬小声辩解,可魏枳却很不高兴地说道:“什么规定?规定就不能改吗?我这是想让你有用点儿,每天做那种事有什么出息可言啊?” “……” 林憬还没回话。 魏枳已经自作主张,跟云潮海说道:“就我刚才说的那几种职业中,你快找一个有攻击力的教教他,要不然,他什么都不会,以后嫁给我岂不是让我很丢人?” “……”云潮海努嘴,觉得这事很难办。 因为他觉得教一个金盏奴学这些职业不仅“违.法”,而且无用。 就算林憬学会了这些东西,也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下贱奴隶,根本没资格做他的妻子。 “好吧,殿下既然这么坚持,那我就按殿下所说的做。” 云潮海知道自己多说无益,只好假意顺从。 “在殿下所说的职业中,偃师是可以制作杀人机器的职业,最具有攻击力,我倒是可以教教阿家这个。不过……” “不过什么?” 云潮海似笑非笑地说道:“学做偃师可是很辛苦的,我就怕阿家吃不了那样的苦。” “你放心!再苦他都能坚持的!” 魏枳说着,使劲儿推了林憬一把,林憬局促地往前走了一步,不知所措而又有些惊喜地看着云潮海。 毕竟,此前他从没想过,自己居然能有机会接触这种东西。 他虽然血统低贱,但他也会本能地羡慕世间的强者。 虽然学了也未必会变强,但只要能学到一点儿东西,保护自己,他就很知足了。 “你快跟他说,你不怕辛苦,说啊,说了他就肯教你了。”魏枳想的很天真。 “……”而林憬显然也不知人心险恶,用单纯的目光看着云潮海,鼓起勇气说道,“云掌门,我……我不怕辛苦。”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倘若你中途退出,或者表现不好的话,我可就不再教你了。毕竟,我是看在殿下的面子上才教你的,你要是不知好歹,偷奸耍滑,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的。” 林憬心中雀跃,丝毫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将要面对怎样的刁难。 “殿下,你照旧去修炼,我和阿家着重讲讲偃师入门的知识。” “行。”魏枳准备离开,不过,在走之前,他着重跟林憬说道,“你好好学习,可不许给我丢人,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林憬乖乖点头。 魏枳前脚走了,后脚云潮海就板起脸,对林憬冷冰冰地说道: “阿家,学习偃师很难的,你就算想学也未必能够入门,不如学点儿伺候人的本事,讨好殿下。” “我……”林憬满怀的期待在听到这话以后有些退缩。 不过,想到魏枳的吩咐,他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可是……云掌门,学习偃师之术,是殿下希望看到的,我如果能学,殿下也会开心的。” “哼,狐媚妖冶,心思不正,巧舌如簧。” 云潮海有些过分地说出这样的话。 林憬听了很是难受,脸也一瞬间红了,站在原地,像是被当众泼了盆冷水。 他很不解,自己哪里就狐媚妖冶?哪里就心思不正?哪里就巧舌如簧? 刚才明明是云潮海主动说的要教自己,为什么现在又要怨到他的头上。 林憬觉得很委屈,可又不敢为自己辩驳。 “给你一把刀,一块木头,你去找个地方练习一下雕刻的技术。” “偃师最擅长木工制作,几乎人人都是能工巧匠,你资质这么差,我给你讲理论知识你也听不懂,就直接练习基本功吧。” “……” 林憬本来都对学习不抱希望了,没想到云潮海忽然又给了自己一把小刀,一块木料。 他还以为云潮海只是嘴硬心软,刚心情复杂地把东西接过来。 没想到云潮海压根就没想把东西“礼貌”地交给林憬,而是故意把小刀和那块木料给扔到了地上,让林憬自己去捡。 “……” “散学之前,雕出一个圆球来,要是做不到,就别来了。” “……” 林憬呆在原地,渐渐确认了,云潮海完全就是想要刁难他。 他倍感屈辱地弯腰捡起那把小刀,那块坑洼不平的木材,找个了地方,忍着眼泪,坐下来雕刻木头。 他从没接触过这种木匠活,很快就被锋利的小刀割伤了手。 鲜血滴落在木料上,从小很少受伤的林憬疼得轻唤一声,本就绷不住的眼泪更是随之坠落。 “你哭什么?我欺负你了吗?做不完就回去,别来这里碍眼,懂吗?” 云潮海无视林憬的窘迫,冷笑一声,言语中尽是嘲讽。 那一刻,林憬真想告诉他,请他不要用那么差劲的语气跟自己说话,否则他一定会向魏渊明告状的。 可是……他本性并不爱告状,他觉得那样太矫情了,本来自己被魏渊明收养已经很招人非议了,若再为给自己出气而惹火了神露台,那就太兴师动众了。 而且……自己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魏枳肯定也会很生气的。云潮海也只会更加鄙视他,肆无忌惮地羞辱他。 林憬想到这一切,只好忍着伤痛,继续雕琢木料。 云潮海和魏枳都有修为,一日之内,不必三餐皆食。 但林憬是肉体凡胎,为了尽快完成任务,他不敢吃饭也不敢喝水,最后,终于在夜幕降临时,把自己费劲雕琢的那个木球给交上了。 云潮海本以为林憬完不成这个任务,可当林憬把一个打磨光滑的木球交过来的时候,他明显愣住。 魏枳结束了一天的修炼,也跟过来看林憬的成果。 可是,当魏枳一来到他们面前,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你的球上怎么这么多血?真恶心。” “……” 林憬听到这个评价,委屈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为了雕刻这个木球,他割破了好几次手,从小到大加起来,他都没受过那么多伤。 “球倒是交上了,但就像殿下说的,你做得脏兮兮的,很恶心,很不成功。你没有通过入学的考验,下次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云潮海说完,又冷酷地追加了一句:“你也不用装模作样地哭鼻子,搞得我好像冤枉了你一样。像你这样没用的金盏奴,能做成这样,我一点儿都不意外,因为你们根本就做不好这些事,只会把所有的事情弄得一团糟,你们去哪儿都不会有人欢迎的。” 第12章 橘子骂老登 “……” “阿家,你在这件事上一点儿天赋都没有,教你真累,以后你都不要来了。” 云潮海说完,昧着良心把那个木球扔到林憬身上。 林憬被打中肩膀,光滑标准的木球落在地上,弹起又弹落,声音落在林憬耳朵里,让林憬觉得分外讽刺。 他已经尽力去做这件事了。 他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对方心中的成见。 对方的本意就是羞辱自己,驱逐自己,只因为自己是个金盏奴。 “什么啊,你怎么这么没用?第一天就被……喂,林憬!你跑什么?” 林憬实在不想再听两人对自己的评价,弯腰捡起自己的木球,擦着泪水,跑出训练场。 魏枳顾不上云潮海,连忙去追。 他修为高,很容易就追上了林憬。 “林憬!你又哭!自己没用!有什么好哭的!” 魏枳不这么说还好,一这么说,林憬再也受不了了,伸出自己的手,哭着说道: “我没有做不好……我没有做不好!呜呜是他不想教我,我努力去做了!哇——” 林憬说着,伸出自己的手,那双娇嫩的手,在一天之内布满了血污,伤口开绽,触目惊心。 “……” 魏枳被他的手吓了一跳,连忙握住他的手,仔细看了又看:“怎么搞的?” “他说要教我,我也好好学的,可是你们为什么都说我不行?我好疼,一整天下来,不敢吃东西也不敢喝水,我的木球就那么难看吗?” “……” “我不要再学了,我再也不要学了。”林憬哭着摇头,“而且我知道,我不会成为你的妻子的,我没有那么贪心,我知道我做不了,如果你不想要我了,可以把我送回母后那里,我再也不要学了……” 林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魏枳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唯一听明白的是那句——把他送回雪中雒那里。 他哪儿愿意把林憬给送回去? 于是连忙哄他:“好了好了,我不知道你今天这么辛苦,明天我们不学了,我们什么都不学了。” 林憬听见他这么说,哭得稍微弱了些。 魏枳绞尽脑汁想安抚他,他一面搂住林憬,哄他去上药,一面先带林憬去吃东西。 林憬哭着吃了一碗饭,可还是不能平复心情,只觉得窝囊,哽咽个不停。 可他只敢生窝囊气,不敢找云潮海算账,最后直到哭累了,这才抱着枕头睡着了。 魏枳眼看着他睡着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林憬双眼哭得红肿,像两个桃子,即便在梦中,都还不自觉地掉眼泪,细密的睫毛上布满了泪珠。 魏枳帮他擦擦眼泪,扭头又看向他带回来,扔在角落里的那个木球,一时间若有所思。 他拿起那个木球掂了掂,又看了看木球的光滑程度,当即有了一个主意。 他连夜托宫婢们找了几个熟悉偃师之术的羽林卫,又要了一些有关于偃师的入门书籍,将自己心中的疑惑都摸索一遍,直到完全弄懂,这才有了主意。 翌日,林憬顶着哭红的眼睛起床烧茶。 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却看见旁边本该属于魏枳的地方毫无褶皱,像是一夜未睡。 他正疑惑,只见魏枳端着一碗热乎乎的茶走过来说道:“你吃点东西继续睡,睡饱了,我带你去讨个说法。” 林憬表情很是茫然,他不明白他口中的“讨个说法”是指什么意思。 但他还是乖乖喝了茶,穿戴整齐,被魏枳领去了训练场。 一到训练场,云潮海照旧在那里等着他,而当他看见林憬也跟着过来时,他表情略显惊讶。 “殿下?” 话刚出口,魏枳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球,狠狠砸在云潮海身上。 “殿下!” 林憬被这个举动吓了一大跳,都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表情。 “这个球还给你,以后我会找别人教林憬,教我自己,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云潮海冷不丁被砸了一下,很是尴尬又有些恼火。 “殿下何意?我干什么了?殿下要这样对我!” “我已经找人问过了,你昨天根本就没好好教林憬,而且你很坏,故意说他没有天赋,做的不好,其实他已经做的很好了!” “我昨晚找精通偃师之术的人打听了,林憬第一天能做得这么好,已经很厉害了,你就是故意不想教他!” “我的话说完了,告辞,以后我们都不会来了。” 魏枳说完,拉上林憬,转身就走。 魏枳毫不费力地吐出这番话,丝毫不管那两人是什么样的表情。 如果这时候他肯回头看一下林憬的表情,那他将会注意到,林憬的表情像是见到了神仙! 从小到大,他从来都处于弱势地位,即便被欺负了,也不敢告诉魏渊明和雪中雒,唯恐给他们招惹麻烦。 而现在,魏枳居然会主动为他伸张,而且做法还这么利落干脆,这简直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那一刻,林憬第一次感觉,魏枳虽然喜欢欺负他,但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主人。 两人相伴走向门口,可就在这时,云潮海的声音忽然在他们身后响起。 他大概是从没被这么冷待过,一时间被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喝住两人: “站住!你们给我站住!” “……” 魏枳停住了脚步,但眼神却很是轻蔑地看着云潮海。 云潮海咬牙切齿地说道:“殿下!这番话是谁教你的!是不是这个金盏奴?” “你这是受了他的蒙蔽!在整个大陆上,除了我,没有人有本事教你!” “你可要想清楚了!就为了这么一个卑贱的奴隶,你要辞退我?” 魏枳不为所动,冷哼一声:“呸,少说那些没用的,世上的能人多的是,我总能找到比你更厉害,更诚实的师长,你不过是陛下聘来的一个神棍,还真拿自己当人物了?” “你!” 魏枳在沙泾州的时候,听惯了雪中川的那些妾室们吵嘴,有样学样,说话很是不饶人,三言两语就把云潮海气得七窍生烟。 “好!好!殿下说的是,我是妄自尊大了,但是,我觉得我并没有错!金盏奴是这个大陆上最低贱的种族,他们本就不配学习任何修为和法术,他们的先祖是背信弃义,出卖同盟的恶人,他们劣根难除,是天下最肮脏的存在,活该遭受三界的厌弃和羞辱!” “今日你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贱畜辱骂于我,他日必定会后悔的!” “……”魏枳听他说话不好听,扭头斥骂道,“少胡说!他是我未来的妻子,你不许骂他!” “我胡说?我怎么就胡说了?殿下你不会真把他当成一个宝贝吧?你是陛下的长子,梁秋国的储君,未来的陛下!你跟他简直是云泥之别!你如今之所以觉得他好,不过是因为井底之蛙,没见过更好的人,这种人连给你做姬妾都不配,你要是娶了他,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第13章 橘子疼老婆 云潮海恼羞成怒,说话的表情近乎扭曲,周身的灵气更是轻轻波动,像是要随时随刻进攻他们,发泄怒火。 魏枳见状,知道自己不敌,连忙再不敢多嘴,拉起林憬便跑出训练场。 “放肆!这个云潮海!他真是不想活了!他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让他滚!赶紧让他滚!” 回到凤魂殿,魏枳立刻带林憬去找了雪中雒和魏渊明。 雪中雒听了魏枳的叙述,气得浑身发抖,连忙拉过林憬,看他手上的伤口,心疼地帮他上药,问他还疼不疼。 魏渊明显然没想到林憬会受这样的委屈,不过,他毕竟是一国之主,在处理事情上,自然不会像雪中雒一样意气用事。 “这个云潮海的确过分,我还以为他身为中洲第一大门派的掌门,不会有这样的族种之见,没想到居然这样严重,我回头立刻给你找一个新的师尊。另外,你今天说的话,做的事都很对,不要听那个云潮海胡说,知道吗,魏枳?” 魏枳点点头,说道:“知道。” 从他回到蕞都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来自魏渊明的认可,心中有种欣喜,但也有点儿说不出的别扭。 “他做的事这么过分,你就把他赶走就算了?这未免也太便宜他了!” 雪中雒看林憬手上受了很多伤,越想越生气,说什么都要惩处云潮海。 魏渊明叹气道:“行了,将他赶走就够了,若是惩处了他,神露台那边肯定会不满意的。” “一则林憬虽然是我们养大的,但不少人都咬死了他金盏奴的身份,瞧不起他,欺负他,防不胜防,以前我们也不是没处置过那些人,但结果只有变本加厉,给林憬带来更多的非议,所以,我不主张将这件事闹大。” “可是……” “诶,我的话还没说完,我不惩处云潮海还有另一个原因,那神露台上去几百年,曾有个实力极其强悍的雷灵根弟子因为金盏奴之故抛妻弃子,自杀殉情,而这个弟子,正是云潮海的亲生父亲,想来,云潮海也是因此迁怒林憬。” “……” “个人有个人的缘由,我们自然心疼多罗,可是旁人未必,你我总不能将自己的标准强加到他人的身上。” “不过,你放心,他欺负多罗的事,我是一定会跟他当面对峙的。” 雪中雒听到这话,心中有些不满,但也知道自己劝说不了他,只好忍气吞声地抱着林憬,一言不发。 魏枳和林憬走出房间,一起向广阳殿地方向走去。 一路上,魏枳也一言不发,似乎沉浸在方才的事件之中。 而林憬看他神情似乎很是迷茫,像是在想什么东西。 “殿下,你怎么了?” 魏枳顿了顿,低头看向一旁的林憬。 林憬的双手被重新包扎,手上被雪中雒绑上了好看的蝴蝶结。 魏枳看着那个蝴蝶结,有些出神。 林憬愣住,抬起手看着魏枳。 “殿下在看这个?” “刚才他夸我了。” “?” 魏枳像是答非所问。 林憬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声说道:“殿下是说陛下吗?” “……嗯。” 魏枳停下脚步,两人刚好走在宫中的一处楼阁之上。 魏枳靠着栏杆,看向远方,忽然问道:“林憬,他们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嗯?” “你是他们之间谁的私生子吗?为什么他们对你比对我好那么多?” 其实这个问题,魏枳很早就想问了,但直到今天,当他被魏渊明赞赏之后,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声从未收到过的赞许,在林憬那里,却是很容易获取的东西。 甚至,不说是赞许,他即便什么都不做,都能受到雪中雒和魏渊明的偏爱。 “殿下误会了,我……我不是他们的私生子,我听母后说,当初他们收留我,是因为我的生母曾经救过他们的性命,而我的生母跟我一样,是个金盏奴。” “殿下,您不必忧虑,他们之所以对我比对您好,是因为我从小在他们身边长大,而殿下却没有,我相信,等殿下跟他们住的时间长了,他们也会同样对殿下好的。” 林憬说着,冲魏枳笑了笑。 林憬五官都很好看,也很可爱,笑起来甜甜的,很吸引人。 魏枳叹气道:“你说得好听,可我都来了几个月,他们见我都嫌烦,连抱都没有抱过我一次,怎么可能……” 魏枳话还没说完,林憬忽然凑近了他,张开双臂,圈住魏枳。 魏枳皱眉,但没推开他,问道:“你这是何意?” “殿下,他们刚抱过我了,现在我抱又了你,你可以……可以当作他们抱过你了。” “……” 魏枳顿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冒昧地轻嗤一声,说道:“这怎么能当作一样?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少糊弄我。” “那……那在他们没有抱你之前,我可以抱你的,随时都行……殿下,只要你不讨厌我。” 魏枳当然不会讨厌他,但是,从心底里,他也不会因为林憬的这个拥抱而感到释然。 林憬很诚恳地说道:“殿下,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相信他们都会喜欢上你的。” “希望如你所愿吧。”魏枳对这件事并不抱太大希望。 不过,林憬却因为他为他出头的事而对他生出很多好感,林憬可怜巴巴地看着魏枳,说道:“不过,殿下还没回答我,您究竟讨不讨厌我抱着您。” 林憬从小跟着雪中雒和魏渊明,最擅长撒娇。 而他或许也知道自己很擅长这种事,每当他瞪大无辜可爱的眼睛,用软软的身体抱住对方时,对方总是会被他攻陷地丢盔卸甲。 魏枳被他这样盯着,很不自在,他本想推开林憬,但又有些不忍心地多看了几眼。 “不太……不太讨厌吧……” “那我晚上可以抱着你睡吗?” “……” “我不想再抱着枕头了。上次缠着你,你烦了,又让我自己抱枕头了……已经很多天了……” 魏枳装模作样地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道:“看你表现。” “表现?” “看我心情也行。” “那你今天心情好些了吗?” 魏枳挑眉,刚才憋着的一股火其实早就被林憬哄得飞到九霄云外。 他看着林憬又白又细腻的小脸,使劲儿掐了一把,林憬疼得掉眼泪,连忙松开魏枳,以为他不高兴。 “殿下……” 魏枳看他很是委屈,笑了笑,主动拉过林憬的手,拉着他的手往广阳殿的方向走去。 彼时夕阳如血,残霞漫天,光线落在两人身上,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他们的身影交叠在一起共同漫步在朱红色色调的宫楼上,时光轻慢,两小无猜,林憬边擦着眼泪,边乖乖跟在魏枳身边。 对于那时候的林憬和魏枳而言,他们都对这个场景,并没有太深的印象。 或许是因为年纪太小,或许是因为后来他们总是会手拉着手携手并进,以至于他们在很多年之后,都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回忆,值得纪念的事情。 第14章 橘子打朋友 回到广阳殿之后,两人的关系明显比以前要好了。 林憬可以随意搂着魏枳睡觉,而魏枳也不用去云潮海那里修炼。 云潮海在事发三日之后,离开了蕞都。 在他走后,魏渊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找到合适的人来教魏枳,最后只得将教导他的工作交给了雪中雒。 雪中雒虽然已经多年不使用修为,但却是大乘期高手,教一个金丹境的魏枳还是绰绰有余。 魏枳早慧,天资聪颖,雪中雒辅导起他来,可以说是游刃有余。 不过,由于两个人都是臭脾气,偶尔遇到修炼中有歧义的地方,母子两个总能吵得不可开交。 在玉皇城,雪中雒只听魏渊明的,其他人都得听她的,如果不听,二话不说,上去就得是一巴掌,而像是魏枳这种本来就讨她嫌的坏小孩,上去更是两巴掌。 魏枳跟着她倒是学了不少东西,但巴掌也没少挨。 林憬每天都会满脸担忧地陪他来修炼,然后战战兢兢地看着他带着脸上的巴掌印往回走。 “殿下,回去我帮你上药。” 这日,魏枳和雪中雒仍旧是不欢而散,魏枳一气之下,夺门而出,离开了凤魂殿出门散心,而林憬则亦步亦趋,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经过万春亭附近时,林憬忍不住出言,说要为魏枳处理脸上的青紫。 可魏枳气不打一处来,根本没心情好好回答他: “上药上药!上什么药?你怎么那么爱上药!除了上药你还会什么?一天天的修为不见长,打倒是没少挨!说来说去!这都怪你!没用的东西!大笨蛋!你怎么不蠢死!你这个扫把星!要不是因为你赶走了云潮海,我至于受这种气吗?” “……” 林憬被他骂得十分委屈,可他也自知理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低三下四忍气吞声地跟他道歉。 “对不起……殿下,我……错了。” 可是,道歉并不能抵消魏枳的不满,魏枳恼火地推了他一把,说道: “走我后面,我今天不想看见你!一眼也不想!还不滚远点儿!” “……”林憬委屈地几乎要掉眼泪。 这几天魏枳脾气一直很差劲,但他不敢跟魏枳顶嘴,只能听话地快点儿跑到魏枳的身后稍远,但仍能看见魏枳背影的距离,小心翼翼跟着魏枳。 两人匆匆走在宫道之中,眼看魏枳走得越来越快,距离凤魂殿越来越远,林憬很是担忧,小声说道: “殿下,殿下……外面风大,而且好像快要下雨了,咱们要不先回去吧。” 此时已经是春天,但初春之际,多有雷雨狂风,两个人身上没带伞具,这样很容易被淋湿。 魏枳其实早就察觉到天气不好了,想回去,可路是他自己赌气走的,现在被林憬给劝回去,未免有些丢人。 他气愤地吼道: “谁让你说话啦?你怎么不是个哑巴?不说话能死吗?要你说?回去就回去!我又不是没长眼睛!” “……” 林憬咬住下唇,知道他在拿自己撒气,他再也不敢插一句嘴,好在魏枳终于肯回头,带他往凤魂殿的方向走。 魏枳其实不太认得宫里的路,他迷路了,两个人一直没找到正确的方向,以至于天空中出现闷雷的时候,他们仍旧距离凤魂殿有很远的距离。 魏枳知道自己迷路了,可当着林憬的面,他不肯认输,甚至一路上不停地辱骂林憬,林憬倒是认识路,可现在压根不敢说话,更不敢触他的霉头。 两人走来走去,最后还是没能逃脱大雨的冲击,两人被淋得像落汤鸡,为了躲雨,慌不择路,冲进了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亭子之中。 魏枳浑身湿透,想起一路的狼狈,对林憬更没好脸色。 林憬本来就被他骂得很伤心,结果刚一进亭子,才发现亭子里面居然还有其他人。 而那些人不是别人,正是宁氏,裴氏,楚氏等几个世家的世子们。 林憬平时远远地看见他们都腿软,怎敢跟他们共处一个屋檐下避雨。 宁织锦等人本来是跟随父母前往兰垂殿参加宴会的,可是宴会上的歌舞对这些孩子而言十分无趣,所以便聚众出来游玩。 谁承想会遇上大雨,甚至还遇上跟他们一样前来躲雨的魏枳和林憬。 林憬注意到,当自己出现的一瞬间,宁织锦等人的目光犹如恶狼看见了羔羊,吓得他轻轻扯住魏枳的衣角,恳求道:“殿下,咱们换个地方……” “换什么地方?你还想去哪儿?你那么想淋雨就自己去淋!别拽着我!” 魏枳根本不认识他们,回答的声音未免有些大,令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见。 林憬低下头,臊得满脸通红,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此刻,他能用余光看见宁织锦等人正懒懒散散地从亭中的靠椅上站起来,像是狼群一样逼近他们。 林憬顾不上魏枳,拔腿想跑,可魏枳却一把揪住林憬的胳膊,硬是把他留在身边。 “你真跑?去哪儿?跑什么?” 至此,魏枳也察觉到亭中的氛围不对,他回头看向亭中的那几个孩子,发现他们的目光都不怀好意。 魏枳本能地眯起眼睛,皱起眉头,呵斥住他们: “干什么?都站住,不许再往前走,你们都是些什么人?” “殿下不认得我们嘛?”为首的宁织锦身穿昂贵的青袍,簇拥着锦裘,颜色姣好,肌肤雪白,看起来很是温柔儒雅,但只有林憬知道,在这群人中,最擅长作恶的就是他了。 “殿下不认得我们,但我们却认得殿下。” “在下是抚远侯宁玄恺家的长子,宁织锦,这几位分别是崇海侯家的世子裴嵬,虎威侯家的楚穹苍世子,还有忠勇伯家的孔氏兄弟,名为孔是今和孔非夜。” 魏枳没听说过他们的名字,但却听过他们祖辈和父辈的名声,而这些人,都是之前张危曾经告诉他的,就连魏渊明也要礼敬三分的家伙们。 “哦?是你们?我知道你们,上次就是你们欺负林憬?” 魏枳脑子转得很快,立刻就反应过来,为何林憬这么害怕他们。 宁织锦听到这句话,唇角轻轻勾起,笑着说道: “殿下这说的是哪里的话?林憬是陛下和雪后养大的掌上明珠,我们不过是跟他玩闹罢了,怎么就成了欺负?对不对?林憬?”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瞄向林憬。 林憬紧张地后退一步,半个身子退到石阶边,随时准备拔腿就跑,根本不敢跟他们对视。 “哼!你不用跟我装腔作势。有没有欺负他,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以前的事我可以不管,但现在,林憬已经是我的人了,以后你们离他远点儿,不许再欺负他。” 魏枳素来将林憬当成自己的私有物,只允许自己欺负林憬,骂林憬,但却不允许别人染指。 对方人多势众,他也不想跟他们起冲突,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保护这个总招人欺负的小包子林憬赶紧离开这个豺狼窝。 “走。” 魏枳不想跟这些人多做交流,甚至连话都不想说。 可是,他的这种不愿多言,在宁织锦等人看来,却好像是怕了他们一样。 魏枳还没走出亭子,那群世家子弟却团团将他们围住,其中楚穹苍刚好站在林憬身后,趁魏枳不备,一把扯住了林憬的头饰,不顾林憬疼痛与否,语气顽劣地命令道: “过来吧你!” “不要!”林憬被他猛地一扯,头饰连着头发,被他狠狠揪下来几绺,疼得眼泪直流,像是抓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挽着魏枳的胳膊,恳求他出手相助。 “殿下救我……” “你干什么!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叫你别碰他!” 魏枳见状,分外恼火,他刚说了不要欺负林憬,但这些人却仿佛当他的话是笑话。 魏枳不管不顾,一把拽回林憬,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就扇在楚穹苍脸上。 他生而金丹境,修为远超在场的这些膏粱纨绔,这一巴掌打下去,当即把楚穹苍打得七窍流血,吭都没吭一声,便轰然歪倒在地上再没了声音。 众人虽然听说过魏枳天资很高,但没想到攻击性这么强,何况楚穹苍在他们这些人里,修为已经达到筑基期,是他们之中修为最高的!这一巴掌当即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打傻了! 距离楚穹苍最近的是裴嵬,裴嵬瞪着眼睛,上前试探对方的鼻息,但或许是因为手法不太对,没能成功探到他的鼻息,顿时把他吓得尖叫起来: “没……没气了,杀人了!他杀人了!魏枳杀人了!” “什么!” 众人哗然,但唯有魏枳表情十分冷静,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他的力气他自己了解,这一下顶多把人扇晕过去,却不至于致命。 他懒得跟他们解释,拉着林憬仍旧是想走,但偏偏是宁织锦恶狠狠地指着魏枳道:“魏枳!你杀了人,楚氏的人不会放过你的!” “你真有病,你才死了,你全家都死了。我就是杀了他又怎么样?你敢多嘴嚼舌我连你一起杀了!”魏枳边说,边推开拦路的宁织锦,“滚开!” 第15章 年幼款橘子发誓永远爱老婆 “你!” 宁织锦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样的屈辱,气得浑身发抖,他忍不住大声骂道:“魏枳,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话,就算是陛下,也没你这般轻狂傲慢,竟敢杀人而去!” 魏枳有点儿不耐烦了,故意堵他的嘴:“我杀了他又如何?我是陛下的长子,你们不过是我家的家奴的后辈,有本事你就告诉你们的家长,让他们来杀我。” “魏枳,你真可笑,你还真当自己是皇子王孙不成?我早就听我爹说了,你根本就不是陛下的亲生儿子,你是雪后被魔皇奸污之后留下的野种!你就是个鸠占鹊巢的赝品!也就是陛下能容忍,才把你这个小杂种收留在宫里,不然你以为雪后为什么那么讨厌你,刚把你生下来就把你赶走?” “你说什么?” 宁织锦的话不啻为一道惊雷,击中了魏枳的全身,直到这一刻,他的表情才从漠然换做惊诧,死死地盯着宁织锦。 宁织锦打是打不过他,但当他发现自己可以用言语刺激魏枳时,他未免有些得意忘形。 “我的话只说一遍!不信你可以问林憬,他在雪后身边那么久,难道一点儿蛛丝马迹没听到吗?” “你知道这事?” 魏枳转而瞪着林憬,可林憬脸上也一片茫然,他使劲儿摇摇头,不像是装的。 “哼,好一个不知道!我就不信他不知道!金盏奴都是些巧言令色,满口谎言的贱畜生!啊,对了,我还没说完呢,听说陛下似乎一直想把林憬嫁给你,你难道就没用你的脑子想一想,他为什么那么疼爱林憬,非要把一个低贱的金盏奴嫁给你吗?甚至为了他,不惜大费周章地改动律法,允许皇室娶金盏奴做正妻?” “……” “因为林憬才是他的儿子!林憬是陛下与金盏奴所生下的贱种,你们两个凑在一起,那可真是杂种配杂种,绝到家了。” “你他妈的再胡说八道?” 魏枳越听越窝火,拳头越攥越硬,林憬意识到他又想打人,顾不上此刻同样惊讶的心情,连忙抱住魏枳,恳求道:“殿下,他肯定是骗你的,你不要受他的挑拨,我……” 林憬话还没说完,魏枳挥手将他挡开,犹如一头豹子,冲上去跟他们打成一团。 万春亭外雨声激烈,亭内更是打得热火朝天——当然,这场打架斗殴的对于魏枳而言,简直是他单方面痛殴对面,这些世子无一例外都被他打得抱头鼠窜,叫苦不迭,头破血流,倒地不起。 他们的打架声很快就惊动了附近的侍卫,这些羽林卫赶紧将混乱的现场告知了正在兰垂殿主办宴会的掌事蔺貂寺。 蔺貂寺身为魏渊明身边最得力的宦官,手腕高明,可此刻也被这群小祖宗的行径吓得合不拢嘴,连忙将此事禀报给了魏渊明。 魏渊明原本心情还好,直到听到魏枳跟宁氏等世子打起来了,脸色顿时很难看。 他当即叫停了宴会,带人来到万春亭。 可等他带着那些气势汹汹的贵族们来到亭外的时候,魏枳早就把所有人都打得犹如一滩散沙。 “魏枳!住手!你这个畜生!你看看你在干什么!” 魏渊明人还没到魏枳面前,便厉声呵斥住魏枳不断挥舞的拳头,让两个元婴期以上的侍卫一左一右按住魏枳。 魏枳还没说话,那被家里的仆人扶持起来,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宁织锦倒是恶人先告状,指着魏枳大骂道: “陛下!他……他为了那个林憬殴打我们!请陛下严惩!他还打死了楚穹苍!” 魏渊明被这巨大的信息量惊了一下,还没说出话来,一旁早已打红了眼的魏枳怒骂道:“放他娘的屁!是他先说我是魔皇御吾的儿子,骂我是杂种的!你说!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其实林憬才是你的儿子!这是真的吗?” “住口!” 魏枳还没说完,魏渊明近乎暴怒,立刻呵断了他的话。 魏渊明样貌儒雅英俊,平时也喜欢以温柔的面目示人,而此刻,他的脸变得涨红,连额角的青筋都跳个不停,俨然是动了真怒。 “宁玄恺!你给我出来!这话是谁教给他的!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编排我,编排阿雒?来人,把他给我拖出去砍了!” 魏渊明当即就判断出,这话是谁传出来的。 他立刻狠狠地瞪了人群中的宁玄恺一眼,宁玄恺原本还理直气壮,认为是魏枳理亏,打了他的儿子,想要跟魏枳算账,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说出这么冒犯的话,这真是让他的脸不知道往哪儿搁。 “陛下……不是我说的……这不是我说的陛下!陛下——” 宁玄恺求饶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得到命令的羽林卫一左一右挟持住。 其余的几位家主都曾是跟魏渊明出生入死的兄弟,此刻见宁玄恺即将被问斩,连忙跪下来替宁玄恺求情。 “陛下!陛下何必如此动怒,这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玩笑罢了,阿恺哪儿有那么大的胆子编排陛下,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求陛下看在昔年的情分上,饶过阿恺吧。” “误会?就算是误会,也没道理拿这种事开玩笑,我看我平时就是对你们太过纵容了!我现在真想问问你们,你们之中究竟还有谁,曾经拿这种事跟孩子们开过‘玩笑’? 御吾狼子野心,是纠缠过阿雒,可阿雒是再冰清玉洁不过的女子,秉性刚烈,我决计不相信她会做出对不起我的事!魏枳就是我的亲生儿子!将来我甚至会立他为储君!谁要是再敢妄言帝后的清白!我即刻要你们满门抄斩!” 魏渊明的近乎声嘶力竭,言语之中,已经颇为失态。 众人屏气凝神,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魏渊明转头对一旁的宁玄恺说道:“宁玄恺,他们为你求情,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儿上,我可以不杀你,但是!你教子有失,不好好教训你,你是不知轻重的!” 宁玄恺早已经被吓得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魏渊明说道:“你和你儿子此番既是祸从口出,我就好好惩戒惩戒你这张嘴,来人!给我狠狠地赏他十个耳光,让他这个儿子,在场所有的侯爵都来听听,来看看,这就是他胆敢言语污蔑帝后的下场!” 魏渊明此言一出,宁玄恺的脸色瞬间十分难看。 士可杀不可辱,让他被当着众人的面掌掴,还不如杀了他来的痛快。宁织锦显然没想到自己的话能带来这么大的祸患,一时间急得为父亲叫屈,但早已无济于事。 魏渊明一面处置宁氏父子,一面让羽林卫放开魏枳,可就在放开魏枳的瞬间, 魏枳忽然冲到魏渊明面前,迎着倾盆大雨,狼狈地质问着魏渊明: “为什么不杀了他?” “你打他就能解气吗?他侮辱你的妻子和儿子!你就打发他几个耳光?这件事就这样算了?” “……” “我究竟是不是你的孩子?林憬又是谁的孩子?如果这事真的是谣言,他们又怎么敢说出来嘲讽我?” 魏枳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却没有得到魏渊明立刻的回答。 他执拗地站在雨水中,直到林憬悄悄扯住他的衣袖,小声哀求他: “殿下……回去了不要问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话音刚落,一旁的魏渊明终于开口:“魏枳,你听着,我只有一句话。如果你不是我的儿子,我不会让你母后生下你,还想把国家交给你,立你为储君。” “……” “你要是觉得自己是御吾的儿子,信了他们的鬼话,我也不阻拦你。因为我和你的母后以及多罗才是你最亲的人,如果你不相信我们的话,却信他们的,说明你本身就很愚蠢,愚蠢的人不配做我的儿子。” 魏渊明说完,行刑的羽林军也已经收手,完成了对宁玄恺的惩戒。 春日的暴雨渐渐收敛,可魏枳一生的阴霾,却在这一刻,刚刚酿就。 他一言不发地离开现场,冲进磅礴的雨雾之中,像是仍有怨言,埋怨魏渊明没有把这个造谣的恶棍给杀死一样。 林憬卯足了力气去追他,可是这一次,他却怎么也追不上魏枳。 魏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被雨水淋得像条蔫头蔫脑的流浪狗。 好在魏枳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在没跑了多久之后,便停在一个附近的回廊之中,沉默地背对着他。 “殿下……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林憬跑上去拍拍他,魏枳像是一只炸毛的猫,狠狠挥开林憬的手,气急败坏地辱骂道: “别碰我!你滚开!现在你满意了对吗!你可太高贵了!也用不着追着我哄我了!你才是陛下的孩子对不对?我是魔皇的私生子?所以他们才会那么喜欢你,却丝毫不喜欢我!他们永远都不会喜欢我!” 林憬被他狰狞的样子吓得轻颤,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魏枳,只能使劲儿摇摇头,说道:“不是的殿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已经了解过你和我的身份了,以你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做我的正妻,梁秋国的皇后,也不可能是一个出身卑贱的金盏奴,可他们却一直那样主张,说明你和我的身世肯定有鬼!” “殿下,你不要这么激动,我……我知道我不可能做你的正妻的,一定是他们在开玩笑。” “殿下,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你解释,但正如陛下所说,他以后会立您为储君的,如果您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御吾的私生子,他怎么可能会把自己打下的江山,全都送给你呢?” “……” 林憬的一句话,仿佛是提醒了魏枳,魏枳的表情在刹那间变得冷静。 诚然,他的话,让他回过一丝神来,是啊,江山社稷,不是玩笑,怎么能够轻易拱手让人呢? 可是……自己真的能当储君吗?魏渊明的话,似乎也没那么肯定。 林憬努力跟他解释:“殿下,您当初出生的时候,曾害得雪后产伤,她不喜欢你,也可以理解,您千万不要因为别人的话而怀疑自己的身份,他们只不过是因为您打了楚世子,才会口出恶言的。” “……” 魏枳的情绪稍微恢复,他的神色像是恢复了从前的冷漠,他强装镇定,小声说道: “你说的没错,一定是那样的,如果他肯立我为储君,那么就说明,我是他的亲生儿子。” 林憬看魏枳能够想开,心中稍作安慰。 但是,下一秒,魏枳的表情又显得有些落寞:“可是,他将来会把储君的位置留给我吗?他会不会只是说说而已?” 林憬冲他笑了笑,说道:“不会的,陛下从不骗人,而且,殿下这么厉害,他一定会很相信您,将来把储君的位置留给您的。” “那要是不留给我,我怎么办?” “这……” “如果他非要把你嫁给我,我又该怎么办?” “……”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不是他的儿子?” 魏枳的话很是沉重,这让林憬有些无奈。 林憬想了想,鼓起勇气说道:“殿下,如果,您不能成为储君,也并不能说明您不是他的儿子。或许,您的弟弟之中,有比您更厉害的人。或许,您在以后的生活中不够努力,以至于陛下对您不满,这……都是有可能的。” “不过,不管您能不能成为储君,我都会一直陪伴您的,即便……随您去沙泾州,或者是任何不好的地方。” “……” “此外,如果陛下他们坚持让我做您的妻子的话,我可以主动拒绝的。我也不是非要做您的妻子才行。” 林憬说到最后,像是有些认命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别说是妻子,其实,妾室也未必能配得上您,我只求殿下以后不要太欺辱我就好,我……” 林憬话还没说完,魏枳忽然走到他的面前,紧紧抱住了他。 两个湿透的躯体紧紧靠在一起,原本冰冷的彼此,竟也从对方的身上,汲取到了温暖。 “殿下?” 魏枳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过了有半晌,林憬忽然感觉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后背,那是魏枳因为感动而流下的泪水。 “林憬,谢谢你,对不起,我刚才对你很坏很坏,但我……我发誓,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如果我违背了自己的誓言。就让我人神共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殿下……”林憬听到这样的许诺,惊诧之余,还有些意外暖心。 他轻轻拍拍魏枳的后背,笑着说道:“殿下不必发誓,我相信,殿下一定不会食言的。” 魏枳闻言,也低头冲林憬笑了一下。 两个卷入流言的孩子,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依靠。 魏枳三番四次为自己出头,帮助自己,林憬没道理不相信他。 事实上,其实直到事后的很多年,他真的遭受到魏枳的虐待和毒打时,他还会傻傻地怀念那个雨天。 两个小小的人曾彼此相拥在一起,说要陪伴到永远。 他发了毒誓,他却舍不得让他遭受天谴。 即便拳脚加身的那天,还愚蠢地觉得,或许明天他就能想起这个雨天,不再那么对待自己。 第16章 橘子偷剪子 时光飞逝,转眼便已经到了天玺十八年四月廿六。 这对林憬而言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春日。 广阳殿外春光洋溢,窗外栽种的几株合欢花树与桃树,开得正烂漫无比,从高楼之上往下看去,仿佛一团团粉色的烟花。 殿外的荷塘之中,荷叶都褪去了冬日的枯黄萎靡,现在已经开始展露出嫩嫩的新绿,有些荷花花朵已经开始鼓包,它们纤细修长的根茎,随着春风轻轻荡漾,摇曳生姿。 岸边,几个新来到广阳殿当差的小侍女正簇拥着林憬,缠着他教她们如何把挑拣那些鲜嫩、完整、香味浓郁的桃花瓣,然后收集起来,制作成香囊,做成花朝节的礼物。 林憬性子很软,教人也很温柔,这些小侍女们都很喜欢他,而且他的绣工在广阳殿这里是最好的,等他教完花瓣的挑拣方法之后。她们还可以趁机请教一下针法,把香囊做得漂亮些。 林憬被她们围在中央,一时之间脱不开身,年少而雪白的脸孔上稍微出现了一点儿焦灼的情绪。 可是他又不忍心拂了大家的热情,只好一面教着她们,一面用眼角的余光,去扫视荷塘上停泊的一只楼船。 广阳殿内有个很大的荷塘与外界的水源相通,每到夏天,整个荷塘之上都会开满漂亮的荷花,若有幸坐在小船上游览荷塘风光,不失为一件美事。 很小的时候,魏渊明和雪中雒每到夏天就会拉上林憬一块做小船游玩,享受难得的亲子时光。 但林憬有点儿晕船,夏天又热,坐十次,他能吐七次,为了缓解他的不适,魏渊明先是让人加固了小船的稳定性,但后来又怕热着林憬,干脆让人改成二层的楼船,每次游玩的时候,就把林憬抱到凉爽的二楼观景。从那之后,林憬果然不再晕船。 一般来说,这楼船不到盛夏,是不会启用的。 但是,最近,这个小楼船却频频有人出现。 而那个总是会出现在楼船之上,且令林憬魂不守舍,魂牵梦萦的人,自然不是别人,正是梁秋国那位天纵奇才刚到十七岁就步入大乘期的大殿下魏枳。 这些年来,魏枳和林憬一直住在广阳殿,朝夕相处。 但他们的年纪毕竟越来越大,魏枳对林憬早就动了歪心思,时不时上下其手,惹得林憬总是脸红心跳。 在林憬十六岁生日的时候,因为魏枳偷带林憬去凤魂殿的偏殿亲嘴,被雪中雒和宫女们当场抓获,他就失去了跟林憬同床共枕的资格。 尽管魏渊明说好会把林憬许给魏枳,但雪中雒却很抵触未婚生子这件事,怕林憬尚未嫁给魏枳,便跟他珠胎暗结,未婚先孕,惹人笑话,故而严令两人分房睡。 然则,年轻人的干柴烈火,不是她几盆冷水能够浇灭的。 林憬倒是乖宝宝,肯听她的话,但魏枳不行,他嘴馋得厉害,每天守着肥羊吃不到嘴里,简直寝食难安。 两人分房睡了没两年,他就急不可耐地把林憬哄上了床。 广阳殿里人多眼杂,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林憬动手动脚,于是就把心思打在这个只有夏天才会启用的小楼船上。 每次他把林憬约上船,就会让张危在附近把风,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给他们发送讯号。 起初,魏枳只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约林憬,而张危还算尽责,兢兢业业地盯着四周。 但后来,伴随着林憬的毫无底线的顺从和纵容,魏枳越发过分,无论白天黑夜都不放过林憬。 张危干脆丧失了尽职尽忠的道德标准,成日在人来人往的荷塘附近没脸没皮地蹲点守候——他们“约会”(偷情)的频率太频繁,往来的人又多,渐渐地,张危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他相信林憬频繁往这个楼船上跑的事情,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大家发现,然后报告给雪中雒,到时候他跟魏枳两个人都得受罚受难。 今天,魏枳和张危早就来到楼船之上了,但却迟迟没等到林憬上船找他们。 魏枳躲在二楼的玉幕珠帘之后,透过床上的窗户,冷眼看着此时此刻,那些围绕着林憬的叽叽喳喳的侍女。 张危站在魏枳身后,也看向这一幕,心中多少有点儿同情林憬。 魏枳平时忙于修炼,是很忙的,今天好不容易抽出两个时辰来找林憬,想必心里积攒了不少欲*火。 可眼下,林憬迟迟不来,神游天外,一会儿魏枳肯定要跟他发很多脾气,让他遭很多罪。 “张灵角!你还在那儿干站在那儿?你等什么呢?还不快把他弄上来?” 等还不到半个时辰,魏枳就受不了了,他俊秀的脸孔上写满了烦躁,假使他身边有什么方便移动的东西,他肯定要抓起那个东西砸向那些女孩子了。 张危无辜被迁怒,也不敢还嘴,只好连忙下楼去,找了个背人的地方下船,快步跑向林憬的方向。 “长秋官,大殿下在房间等你呢,都好久了,快去吧。” 楼船停泊的位置,在魏枳房间的附近,众人看张危从那个方向来,也并未起疑。反倒是林憬听到这话之后,脸色一红,有点儿尴尬,又有些抱歉。 他已经有十八岁了,容貌和身条都长开了,像是抽根发芽长在春风里的玉兰花树,既清丽,又含苞待放。低头羞赧的时候,十分动人,也难怪魏枳对他食髓知味,饶是课业繁重,也舍不得把找他寻欢这事给戒掉。 “嗯……嗯……我马上就去。” 林憬顾不上解释,连忙将手中的花瓣随手塞给一个侍女,低头遮住烧红的脸颊,向着魏枳的房间方向跑去。 “长秋官……长秋官你还没说完呢。” 侍女们显然不愿意放林憬走的那么早,但张危连忙挺身而出,拦在她们面前,不让她们再跟上去找林憬。 “好了好了,长秋官要去找大殿下了,你们都散了吧。” 张危像是驱赶小麻雀一样驱赶她们,而这些小侍女们显然也很是失望,止不住地撒娇道:“张危大人!大家好不容易才拦住长秋官,正说到关键的地方呢。” “就是,最近大殿下找长秋官也太频繁了。” 张危闻言,翻了个白眼,说道:“人家长秋官本来就是要许给大殿下的,大殿下找他不也很正常吗?大殿下是他的正经主子,岂有撇下正经主子不管,先来哄你们的。” 张危说得也在理,不过,广阳殿的小侍女们都被林憬纵容地很是大胆,即便听了这话,也忍不住小声抱怨道: “话虽如此,但大殿下未免太缠着长秋官了,他们除了睡觉和修炼,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一起,今早长秋官刚伺候了大殿下洗漱饮食,送他外出修炼,走得时候大殿下非让他送出凤魂殿才舍得撒手。而且,就那么短短的一段路,我还偷瞧见殿下亲他好几次呢……” “我也看见过,只不过我是昨晚传膳的时候看见的。” “我也看见过,我是前天给长秋官送水的时候看见的,长秋官要沐浴,大殿下也不出去。后来我去收拾的时候,房间里到处都是水。” “唉呀,不出去就不出去喽,反正他们以后肯定是一家人,迟早要睡在一起,再说了,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还能避讳这个?走了走了。” 其中一个年纪稍微大点儿的侍女早已懒得评价魏枳色中饿鬼般的吃相,招呼其他姐妹们先走。 池塘边的小侍女们一哄而散,张危这才算松了一口气。 此时此刻,他倒是松气了,但轻车熟路偷溜上楼船的林憬的心可就提上了嗓子眼。 他一只脚刚迈进门,立刻就被急不可耐的魏枳拉进怀里。 身后的房门发出砰一声响,吓得林憬轻轻叫了一声:“人……声音太……嗯……” 他话还没说完,魏枳已经堵住了他的嘴,林憬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急切,他吻地太猛烈了,即便已经放过了他的唇齿,去亲吻他的眼睛和脸颊,但他仍旧被魏枳那种过于急切的汲取而窒息到说不出话来。 第17章 青奴 林憬道德感和羞耻感都比魏枳强。 即便两人已经很多次都是在白天私会,但他还是会对这种“白日宣*淫”的行径感到难为情,他总担心魏枳的动作太莽撞,让这只小小的楼船在水面上惹出一些令路人遐想的涟漪和晃动。 “殿下……等一下。” 林憬脸都红透了,挣扎着哀求他,真心希望他收敛点儿。 可在这种氛围下,林憬的话,以及他欲拒还迎的态度,在魏枳眼里,更像是一种调情的手段。 “你真贱,装什么?不是都很多次了吗。” “可是……这次很多人。” “那就让她们听。分开点儿,跟你说几回了?你再这样我走了。” “别,别……我听话……” 林憬又羞又怕,却只能照做。 魏枳正在兴头上,自己的话早就被当成了耳旁风,而且还会换来对方的言辞侮辱,他只能期待这种羞耻而疼痛的时刻快点儿过去。 然而,以魏枳的身体素质,这种时间跟“快”一点关系都没有。 好不容易熬到最后关头,早就没力气的林憬强撑着一丝理智,再次小声哀求:“别……别这样。会有宝宝的……” 可他还是没拦住魏枳。 结束后的林憬瘫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从自己散落一地的衣裤里找绢帕,魏枳则愉快地坐在一张椅子上休息,居高临下的看着林憬背对着他的身体,欣赏他身上的痕迹,以及他难为情地擦拭身体的样子。 或许是觉得他这种谨慎小心的样子很可爱,魏枳忍不住凑近林憬,坐在地上,从后面抱住他。 “擦什么?有了宝宝就生下来,我一定会对你们很好的。” 说完,魏枳温情地亲吻林憬的脸颊,心绪还沉浸在方才的快乐之中。 林憬轻轻躲避他的吻,侧头看他,大眼睛里湿漉漉的,带点儿羞愤的意味,小声抱怨说: “不可以……如果在你的正妻之前生下宝宝,是不合礼数的。” “什么礼数?不要管它。谁敢说你的不是,你就来告诉我。” 魏枳说着,用面颊去蹭林憬的面颊。 林憬听到这话,稍微有些安慰,他转身靠在魏枳的怀里,用手臂环住魏枳的脖子,仰头看着魏枳俊秀的面孔,越看,心跳越快。 尽管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魏枳这张脸,他早看了不知多少遍,但不知为何,他还是会为魏枳着迷,似乎不敢相信魏枳已经属于自己,或者说,自己已经属于魏枳。 魏枳注意到林憬的目光,低头看着他,两人目光交汇,看了彼此很久,缠绵的对视,仿佛又是一场活色生香。 “喜欢你。” 林憬忍不住脱口而出。 在林憬眼里,魏枳是完美至极的。 而在魏枳眼里,林憬是温柔、不可或缺,且独属于他一个人的。 只要一想到这个从小最爱自己,只会爱自己的林憬已经是他的,甚至还会为了他对雪中雒阳奉阴违,不顾一切地满足自己,他便有一种很得意很愉悦的感觉。 “下个月,听陛下和母后的意思,是打算派我去金鸣国附近征战,这一去,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回来,我还是第一次离开蕞都,说实话,很不想离开,我舍不得你。” 魏枳抱着林憬的手臂稍微用力了些,像是在传达自己的不舍。 林憬的眼眸中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失落和慌张:“为什么这么突然?我……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你自己去,会安全吗?” “……” 林憬说完,想了想,小声说道:“你虽然厉害,但是从来没有出征过,我很害怕,别离开我好吗?” 魏枳看着林憬担忧的眼神,笑着亲了亲他:“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金鸣国与梁秋国的交接处在望风谷,听说那里盛产漂亮的晶石,到时候我会给你带漂亮的晶石回来的。” “你乖乖等在宫里,等我回来,再说了,你就算跟过去,也帮不上我什么。” 林憬心中半是安慰半是委屈,他想了想,却又自嘲地叹了口气:“我确实帮不上你什么,张危也会照顾好你的。张危会跟着去吗?” “嗯。” “要是……”我也能够修炼就好了。 林憬想这么说,但又怕魏枳误会他搬弄是非亦或是吃醋,所以最后还是选择了避而不谈。 “我会在今年中秋之前回来,别忘了,按照原本的约定,等过了中秋,陛下就会做主,将你正式许给我,到时候,我们就不用这样偷偷摸摸的了。” 魏枳说完,又亲了林憬几下,最后依依不舍地松开他,说道:“我到时间了,先走了,明天我再来找你。” “嗯。” 林憬也很是不舍,目送着魏枳离开房间。 魏枳下船以后就去沐浴了,张危已经提前为他准备好了热水。 但林憬还不等从地上爬起来,就被贴身照顾他的一个侍女找上门。 “长秋官,你又不听话了。” 来的是青奴,他身边有两个得力的侍女,一个叫青奴,一个叫环玉。 青奴与张危是同乡,也是最早跟着林憬当差的侍女之一,她早就发现了林憬和魏枳这种你来我往的偷情行为。 她倒是有心劝说林憬不要在婚前跟魏枳逾矩,但是事情发展到现在,可以看得出来,她的劝阻根本无效。 反倒是张危借着跟她关系好,总是会在他们约会之后,提前通知青奴,让她帮林憬烧水。 林憬腰酸背痛,衣服都没穿好,就被找来船上的青奴抓了个现形,一时间很是尴尬。 “我……我……对不起。” 他也说不出更好的话来,只能理亏地低下头去。 青奴看他这个样子,也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走吧长秋官,别忘了,马上就到晚上了,你还要去找雪后请安呢。” “嗯?嗯……” 林憬在她的帮忙下穿好了衣服,被她扶着走下船去。 青奴很麻利地给他换了衣服,看他在乖乖擦洗身体,水雾萦绕,隔着模糊的屏风,她依稀可以看见对方修长的刚被人享用过的躯体。 她从小长在雪后身边,受雪后的近侍们教导,对雪后很是忠心,故而对魏枳,以及林憬之间这种阳奉阴违的行径感到可耻。 可是,林憬对她也特别好,这让她难免有些同情林憬,所以才会冒着风险,违背良心,替他们遮掩。 魏枳虽然不肯听话,但是却有一副好皮囊,好修为,这样英俊不凡的男子,任谁都会着迷。 何况目前为止,魏枳满眼里只有一个林憬,而林憬马上也要被许给魏枳,也难怪林憬总是一次一次拉低底线。 “长秋官,下次……您别再跟大殿下这般胡闹了,其实……我原本不该说的,但是……您若因此有了孩子,将来的大殿妃一定容不下您。” 服侍林憬穿新衣服的时候,青奴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而且,说得冒犯些,您太心急了些,大殿下只会因此觉得您很轻浮,很易得,不会尊重您的。” 第18章 魏桢 “……” “我……我知道……” 其实,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青奴这样说了。 但是,他知道,到现在为止,他已经无法阻挡事情的发生。 从第一次交付身体开始,他就不可避免地无法回头。 “算了,长秋官,咱们先走吧。” 青奴也知道不该这么“逼迫”他,所以抱歉地转移了话题。 两人走在前去凤魂殿主殿的路上,林憬一开始很是沉默,像是还沉浸在青奴的诘难之中。 “青奴……我觉得,殿下,应该不会那么想我的。” “……” 林憬犹豫了很久,鼓起勇气,重复了一遍。 “殿下跟我从小一起长大,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不会……轻视我,虐待我的。” 青奴听到了他的话,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显然,青奴似乎知道什么林憬所不知道的东西,但林憬回头回的太早了,没有看到青奴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憬被青奴送进了凤魂殿的主殿,青奴自始至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她其实也很想告诉林憬:魏枳固然有跟他一起长大的情分,会待他好些,但她不止一次从张危口中听说,魏枳身边的那些“朋友”经常用言语侮辱林憬,一次一次地强调他的低贱,更将他们这种婚前试爱的行径,判定为林憬个人的本性轻浮骚*浪。 明明诱骗林憬偷食禁果的人是魏枳,但在他们口中,仿佛一切都是林憬的错。他们围剿林憬,羞辱林憬,给林憬定罪,从不依据事实,而是依据身份的高贵与否。 林憬来到凤魂殿里,雪中雒正在等他。 “母后——” 虽然来的路上心事重重,但一到雪中雒面前,林憬的心情又变得很愉悦,宫人帮他脱下鞋子,林憬立刻像是归巢的小鸟,飞向雪中雒的身边。 “母后,我好想你。” “说什么傻话?今早还刚来请安过。” 因为修为很高,岁月并没有侵蚀雪中雒的容貌,她还是像年轻时一样美丽动人,在整个中洲的美人中独占魁首。 她搂住林憬,像小时候一样,任由林憬在她身边撒娇,不过,林憬毕竟长大了,他撒娇的方式也收敛了很多,很多时候只是很这位未来的婆母轻轻抱一下,然后像只黏人的小猫一样,窝在她身边,搀着她的胳膊,不肯撒手。 “可是我想你呀,看到母后我就想要留在母后身边。” “真的吗?那之前让你跟我搬到主殿住,你不还是因为魏枳冷落我这个母后?磨磨蹭蹭地不肯搬走,现在又在哄谁呢?” “我……我……” 林憬被她戳破心思,耳根都红了,他小声说道:“没有哄你,我也喜欢母后,也喜欢篾篾。” 林憬说着,轻轻靠在雪中雒的肩膀上,略带抱怨,略带求饶着说道:“母后,人家一奴难侍二主,别让多罗做选择好吗?母后……” “哼……” 雪中雒闻言,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捏了捏林憬的小脸,林憬顺势搂住雪中雒的脖子知道她放过自己了,更放肆地靠在她身上,雪中雒像安抚小猫一样,轻抚他顺滑的长发。 两人正处在母子连心的温情时刻之中,一个婢女忽然走上来说道:“禀雪后,二殿下来请安了。” “哦?是惠君来了,快让他进来,就说多罗刚好也在呢。” 他们口中的二殿下,就是雪中雒的第二个孩子,魏桢。 在魏枳被送到沙径洲的第二年,雪中雒很顺利地怀上了他,而且很顺利地分娩。 不同于大哥魏枳讨债鬼烦人精一样的性格,魏桢从小就特别省心,从不乱哭闹,待人接物也十分有礼有度。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比起修为更高更强的魏枳,雪中雒和魏渊明明显更喜欢他一些。 从他们的名字上,就可以看出这对父母的偏向。 枳是苦涩的橘子。 桢是承重的栋梁。 连他们的小字,“篾篾”和“惠君”都是破竹席和贤君子的区别。 “刚在殿外,就看见了多罗哥哥的鞋子,我就知道他在这儿了。” 魏桢人还没进来,声音却早就传来,殿外的珠帘被掀开,发出瑟瑟几响。 一个身材颀长,容貌儒雅,有八九分像魏渊明的,肌肤白皙的贵族少年在婢女宦官的簇拥下缓步走进殿内。 魏渊明皇族出身,魏氏皇族祖上是文官出身,姿容风流文雅,即便他曾获得过人族英雄的身份,但也总以儒将自居。 魏渊明有五个儿子,其中四个都长得很像他,除了长子魏枳。 魏枳的五官,大部分像武将出身的雪中雒。 雪氏一族都属于冷艳立体的长相,具有很强的攻击性,惊艳又耐看,便是雪奉楼雪中岱这两个姘头遍地,小妾成群的“老色胚”,年轻时也是名誉中洲的美男子。 “二殿下。” 看见魏桢,林憬连忙松开雪中雒,虽然没有起身行礼,但态度立刻规矩起来,乖乖坐直身体。 凤魂殿里的婢女趁魏桢请安的功夫,给魏桢换了他喜欢的茶水,清果,还有点心。 她们将魏桢的团座放在雪中雒的身边,魏桢坐下来,同雪中雒交谈了几句。 雪中雒看向这个儿子的时候,目光慈爱,满是温柔,语气也不像跟魏枳聊天的时候那样气急败坏,刻薄刁钻。 “之前你父皇派你去东海作战,可还顺利?你回来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来我这儿。” “最近跟着师尊修为可有长进?云台山的那些仙长们前来跟我问过好,提起你的时候都赞不绝口呢。” “还有裴氏的几个女孩子,趁新年的时候也托人来打听你,看来是很惦记你呢。” “母后,人家毕竟刚刚回来,除了见父皇,立刻就来见你和多罗哥哥了。” 魏桢虽然比魏枳小了两岁多点儿,修为也只有金丹期九阶,但魏渊明却有意培养他,无论是在对外征战,结交朝臣,接待使臣,都会先交给他去做。 “我去东海的时候一切顺利,师尊一直跟随,我已经很用功修炼了,可距离师哥和大哥乃至楚二哥,还是有很大的距离。” 魏桢虽然只有十六岁,但也知道父母其实更爱自己,更着重培养自己,故而总是不停地督促自己。 十六岁能摸到元婴期的门槛,已经很厉害了很罕见了。 但比起强如怪物十七岁踏入大乘的魏枳。 天赋异禀拿名贵灵草当饭吃灵石拼命砸出来的元婴期巅峰楚穹苍。 还有他师尊亲自调*教,卷到连觉都不睡的首席弟子李昙渭。 他仍旧有很大差距。 “无妨,母后知道,你已经很用功了,只是你父皇派给你的任务太多了,让你分了心,这次回蕞都,我会请平神仙亲自给你调理身体,一定会让你突飞猛进,一日千里的。” 不同于魏桢的自责和失落,雪中雒一直在耐心劝解他。 “哦,对了,我还有一件礼物要给你呢。多罗,你快去拿过来。” 雪中雒和林憬很有默契,她一开口,林憬连忙离开殿内,去取东西,没过多久,他就捧着一个匣子出来。 魏桢还没理解什么意思。 雪中雒笑着拿过匣子,给魏桢打开,匣子中是一颗五彩缤纷,闪烁璀璨的灵珠。 “这是金鸣国今年进贡的珍品,名为霜檀珠,配在身上,可以百毒不侵,提升修为,你父皇听说你东海大捷,特意让我留出来给你。” “这珠子你看看做成抹额也好,玉佩也好,手钏也好,项链也好。多罗的手艺好,看你喜欢什么,让他给你做。” 第19章 平江仙 “母后!真的吗?” 霜檀珠极为难得,价值连城,换算成灵石交易,更是一笔骇人的数字。 “真的。” “多谢父皇,多谢母后。”魏桢捧过珠子,兴奋地看了又看,最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把目光又落在他对面的林憬身上。 从魏桢进来,林憬就很少说话,而此刻,不同于魏桢兴奋的样子,林憬显然有点儿神游天外,心绪复杂。 一颗霜檀珠换算成灵石可值十几万颗灵石。 可当初魏枳步入大乘期的时候,父皇和母后只给了他一万颗灵石。 十七岁入大乘万年难见,这么厉害的成就,却比不上魏桢一场小战役的奖励…… 这要是让魏枳知道,他肯定会特别特别生气委屈的。 “多罗哥哥,刚才母后说要你帮我收拾这颗珠子,我想要把它做成抹额,只是,怕这样一来,怕是费时费力一些,多罗哥哥会介意吗?” “嗯?”林憬被他的声音唤回来,连忙打起精神,温柔地笑了笑,说道,“没关系,不碍事的。能为殿下做事,是多罗的福分。” “真的吗?那太好了,不过……这样一来,皇兄能同意你给我做吗?他会不会因此生你的气?毕竟他似乎……有些讨厌我。” “不不不,不会的二殿下,大殿下没有讨厌您。您这次大捷归来,他也很为您开心呢。” 林憬心虚地笑了笑,为这对关系很差劲的兄弟找补。 魏桢哦了一声,像是信了他的话,含笑将珠子递向林憬。 林憬伸手去接,两人的手指在瞬间有了轻微的接触,魏桢在感受到对方指腹柔软的同时,还嗅到了来自林憬身上的素馨花香。 雪中雒偏爱素馨花,殿中也会燃放素馨花味道的熏香。 林憬被她养大,扮演着最亲昵的,近乎“女儿”一般的身份,从头到脚都会被雪中雒涂满素馨花香膏的味道。 他身上的味道清新地跟殿内的味道几乎没什么区别。 但不知为何,魏桢从小就觉得林憬的味道最独特,最令他着迷。就像在所有金盏奴中,他觉得林憬是最可爱温柔漂亮的那一个一样。 对这个注定属于兄长的金盏奴,他承认对他有非分之想。 这种非分之想,不仅来源于对林憬躯体的渴望,更来源于他内心深处与兄长的争强斗狠。凡是魏枳独有的东西,他都会暗暗在意。 “对了,好久不曾听到皇兄的消息了,他最近在做什么?” 话是问林憬的。 林憬愣了一下,随即回答道:“回二殿下的话,大殿下最近忙于修炼,别的,倒也没什么特殊的。” “我听说,父皇近来想派皇兄去望风谷附近征战,多罗哥哥知道吗?” “嗯?嗯。知道。” “啊,那兄长走了,多罗哥哥一个人在广阳殿应该会很寂寞吧?不如趁机搬来我的昭阳殿居住吧。” “嗯?我……还是……我……” 林憬想要拒绝他,但又不敢开口,只好用求救的目光看向一旁的雪中雒。 雪中雒见状,微微一笑,说道:“好啦,你别招惹他了,离开魏枳一会儿功夫,能要他的命,你皇兄若知道你趁虚而入,回来肯定要跟你恼了,到时候他打你,我可拦不住。” 身为孩子的母亲,雪中雒其实早就察觉到魏桢对林憬的心思。 魏桢为人比魏枳来的温柔有礼貌,也更尊重林憬,私心里,她当然更愿意把林憬许给魏桢这样的人,但有魏渊明在,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哎,好吧,兄长总是这般小气,我可对多罗哥哥没有坏心思。” “不过,多罗哥哥也要提防着些,听说兄长近来跟宁侯,裴侯,楚侯家的世子们走的近。这些人小时候最爱欺负多罗哥哥了,真怕兄长跟他们学坏了,回来欺负你。” 林憬闻言,连忙轻咳一声,帮魏枳解释道:“不……不会的,大殿下对我很好的,他只是跟他们玩笑而已,他不会听他们的话。” 此刻,修炼场中,不同于凤魂殿中的温情,魏枳刚做完修炼的功课。 他天赋强如怪物的同时,也从不懈怠于督促自己努力,但凡有点儿精力,都用在修炼和林憬之上。 因为从小被人种下过“魔胎谣言”的种子,魏枳其实很在意自己的身世。 在魏渊明和雪中雒不知情的情况下,他曾经费力打探过那些闲言碎语的真相,但遗憾的是,他能力有限,根本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故而,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是魏渊明的亲生儿子,他只能将全部的赌注都押在成为储君这件事上。 魏渊明不会把自己的皇位拱手让人,交给一个拥有魔族血统的杂种。 这已经成为魏枳心中的一个执念。 他必须应用自己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去努力,他必须要成为魏渊明眼里,所有人眼里最毋庸置疑的储君人选。 尽管他看的出来,魏渊明更偏心魏桢一些,更培养魏桢一些,但魏渊明毕竟没有册立魏桢为储君,他还是有很大希望的。 他这些年发疯修炼的同时,也在费尽心思给自己争取外出征战,结交群臣的机会。 而这次能够征战望风谷,就是他争取的结果。 他修炼完今日的功课之后,仍旧没有离开。 而是让张危通知林憬,说今晚不回广阳殿了,并且让张危给他搬来很多兵书和地图,守在一张沙盘面前,恶补关于外出征战的知识,钻研金鸣国的兵力分派,望风谷的地形地势。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 魏枳仍旧在拿笔在勾勾画画。 平江仙从修炼场的一间内房中走出来,身上佩戴的珠玉随着他的走动,轻轻响动。 “夜已经深了,殿下应该回去了。” 来到魏枳用功的地方,他看见魏枳还在挑灯夜读,张危搬来的书籍和卷宗很多,有如小山,魏枳就坐在山脚下,抬起眼睛,看向平江仙。 在云潮海离开蕞都之后,平江仙便接管了魏枳的修炼事宜。 比起云潮海中洲第一仙门魁首的噱头,平江仙的名声实在是太低调了。 他是一个很少见的散修,不知师从何派,也没有任何响亮的外号,在做魏枳师长之前,他在梁秋国的天机台担任国师之职。 据传,他算无遗策,能视未来,改变过去,呼风唤雨,手段通天。在魏渊明决战御吾的那场战役之中,更扮演过军师的角色,在那场战役之中功不可没。 无人知道他修为的深浅,因为他性格很好,待人很是和气,会慢条斯理地拿着一把不离手的细长烟枪,笑眯眯地同人讲话,和谁都打不起来。 但能被魏渊明选中,做魏枳的师长,这本身就能说明,他的修为只在云潮海之上。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他有个师弟,名为谈夜生,此人乃是整个大陆上最精通神武铸造的奇人。可惜师兄弟两个早年间似乎起过什么龃龉,早就分道扬镳,他留在梁秋国,而谈夜生则选择侍奉金鸣国的国主。 “师尊。” 不同于对云潮海的骄横,平江仙是魏枳少见的能以礼相待的长辈之一。 他放下书,恭敬地垂首,向平江仙问好:“回师尊的话,我看完这些书就回去。” 平江仙眉眼弯弯,时常一副笑脸,但他的笑容并不虚伪或是做作,反而给人一种很和善温柔的感觉。 他看了看魏枳手中的书,和身后的沙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殿下放心回去就好,不必这么苦熬,我已为殿下卜算过了,殿下此去望风谷,必定旗开得胜,拔得头筹,有一番奇遇呢。” 听到平江仙这么说,魏枳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平江仙算无遗策,凡是他开口提及的好结果,无一例外都会如期而至。 魏枳本就想要大展拳脚,如今听到他这么说,心中更是激动。 “真的?那……那我就听师尊的话,这就回去。” 魏枳将书卷放在一旁,但又犹豫了一下,说道:“明日我再来看,师尊别让人给我收拾了。” 平江仙看他这般心急,无奈地笑笑,安慰他道:“殿下人中龙凤,还肯如此用功,他日必定能够问鼎三界,不必急在这一时一刻。以你的天资,其实不用在修炼与谋权之上费这么大的力气,有时间,还是要多陪陪身边人。” 他说着,话锋忽然一转,问道:“对了,近日总不听殿下提起多罗,那个小鬼头最近在做什么?他可是很不孝啊,一个月也不来看我几回,怕是教他的偃师功课都荒废了。” 第20章 霜檀珠 平江仙是卦师不出门,便知天下事。 从小,无论魏枳有什么心思,搞什么小动作,他都能看透。 魏枳总觉得自己在平江仙面前是透明的,所以也猜得到他肯定知道自己诱拐林憬偷尝禁果的荒谬行径。 “他……他最近没做什么,还是往凤魂殿跑。魏桢最近回来了,他忙着帮母后料理迎接他的事宜,其余时候,就留在广阳殿等我。” “今天回去,记得告诉他,他可是很久没来找我了。” “嗯。” “另外,平日里跟你那几个玩伴玩耍的时候,莫要提及你跟多罗在楼船上的事,会惹他们羞辱多罗的。” “……” 魏枳听到平江仙说得这么无所遮拦,一时间分外尴尬。 同时,也在心里暗地感慨,平江仙真的太神奇了,连他们私会的场地都算的出,他尴尬的要命,心里甚至有些怀疑,平江仙是否能看见他跟林憬寻欢作乐的热闹现场。 “我……我知道,我也没想跟他们说,都是酒后失言。” “师尊,我们这个年纪,谈这个还算正常吧,比起他们,我只有林憬而已。” 魏枳难得支支吾吾地为自己辩驳,但平江仙听了这话,却一言未发,只是笑着看了看他。 魏枳越发尴尬,最后清了清嗓子,说道:“师尊,不提这个了,我先回去了。” “嗯,好,夜深了,你快回去吧,免得多罗忧心。” 得到了平江仙的许可,魏枳急匆匆地想要离开。 可是还不等出门,平江仙又说道:“对了,外面下雨了,我让人给你准备了一把伞,你让张危给你拿着。” “是。” 魏枳和张危颇为感谢,一块出了门。 门外,有一个早就等着他们的金盏奴,那人体态潇洒,身姿挺拔高挑,身穿雪白的衣袍,手里拿着一把很大的油纸伞。 “殿下,张大人。” 说完,那个金盏奴将手里的伞交给张危。 魏枳来这里的次数多了,认得这个金盏奴,他嘴角微微一压,算是客气地笑了笑,说道:“劳烦十哥费心了。” 被称为“十哥”的这个金盏奴闻言,礼貌地抬起头,冲魏枳一笑:“殿下客气。” 抬头的瞬间,魏枳瞥见了对方的眼眸,是绿色的,像是琥珀一样的一对眼睛。 “哇,雨这么大!淋死算了!” 一路上电闪雷鸣,狂风骤雨,张危打着的伞,差点都被掀翻。 “可算到广阳殿了,先跑进去!快点!你到底会不会打伞?笨死算了!” 一路上,因为风雨太大,即便有雨伞,魏枳还是被路上的雨水弄湿了鞋子,他抱怨了张危一路。 张危任劳任怨,早习惯了魏枳那张破嘴。 两人来到魏枳的房间,早有宫人迎上来给魏枳换衣服,将淋湿的衣服退下来,换上更为干爽的。 魏枳房里肯定不止林憬一个人伺候,但比起旁人,他还是更适应林憬的照料。 比如今晚,他的鞋子湿了,他很讨厌脚部有寒冷的触感。 要是林憬在跟前服侍,一定会先帮他把湿漉漉的袜子退下来,用最快的速度把脚擦干捂热,同时让别人给他换衣服,而不是像这些人一样,让他用冷呼呼的脚站着,手忙脚乱地给他换那件没淋湿多少的外袍。 “都滚开!笨手笨脚的!看不见我脚湿透了?先换衣服做什么?你们长不长眼睛?会不会伺候?林憬呢?把林憬叫来伺候!他死哪儿去了?” 魏枳平时说话就很难听,今晚被雨水弄得心情不好,更加没了好脸色。 一个服侍他换衣服的小婢女随口解释道:“长秋官在房里做针线活,不知道您回来,方才刚让人去通传。” “针线活?这么晚了什么针线活?” “长秋官今天去凤魂殿,刚好二殿下来了,长秋官答应给他做……” “咳!咳咳!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张危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婢女一愣,脸色忽然就白了,看向魏枳的眼神也变得惊惧起来。 “殿……殿下……奴婢……奴婢失言了。” 那婢女话还没说完,魏枳脸色已经阴云密布,一言不发地踹开眼前的几个侍女,大踏步地往林憬的房间走去。 “你!你失心疯了?给他讲这个干什么?你不知道他最讨厌听见二殿下这三个字吗?你给长秋官惹大麻烦了!都不许跟过来!” 张危边追魏枳,边狠狠地瞪了那个小婢女一眼,生怕有人跟上来,看见魏枳发癫。 魏枳本来就很敏感父母偏心这件事,平日里更是和魏桢针锋相对。 对他而言,林憬是独属于他的,林憬怎么可以给自己的敌人制作贴身使用的用物? 林憬自从从凤魂殿回来,就忙着给魏桢做那个抹额。 他知道魏枳不喜欢魏桢,针对魏桢,但是,那毕竟是他们兄弟私下的龃龉,自己没有资格主动回绝,否则就挑明了两人的敌对。 他只祈祷自己能快点把这个抹额做完,别被魏枳发现,不然魏枳肯定会跟他找不痛快的。 本来,他听说魏枳今晚不回来,还想趁机把工作赶完,谁知刚做到一半,就听人说魏枳忽然改了主意,人已经进了广阳殿。 他赶紧收拾眼前的针线活,把抹额放在针线筐子里,又小心翼翼把霜檀珠放在匣子里,掖到一个摆设用的大花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想去迎接魏枳。 然而,他还不等出门,魏枳倒是先来了他房中。 魏枳趿拉着那双湿漉漉的靴子,一进门就看见林憬正慌张地收拾东西,放在他常用的那个针线箩筐里去。 看来,那个小宫女说的全是真的! 魏枳怒不可遏,一部分是因为讨厌林憬居然跟魏桢有接触,另一方面则是因此引申到自己跟二弟的内斗。 “殿下?你……你回来了?外面下雨,我正要去找你。” 林憬看魏枳脸色不好,但还不知道对方的心里正酝酿着狂风暴雨。 “殿下……我……” “啊~长,秋,官,这么晚了,还不睡觉,是在等我吗?” 魏枳冷笑一声,阴阳怪气。 “……” “啊呀,应该不是在等我吧?您是雪后和陛下身边的大红人,舔他们还来不及,哪儿顾得上我呀。” 说着,他走进林憬的房间,来到林憬做手工的案几前。 林憬一头雾水,正不明白他要干什么,魏枳忽然抓住了那个针线箩筐,狠狠掀在地上! 林憬被他吓了一大跳,整个人觳觫着,颤声问道:“殿下……怎么了……” “怎么了?我在外面累死了,被雨淋死了!你他*妈在这里干什么?躲起来给魏桢那个杂种绣花绣草!到底谁他*妈是你的主子!你他*妈当我死了!” 魏枳越说越生气,不止摔了林憬的箩筐,还把屋子里能看见的摆设都砸了个遍。 林憬的房间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瓷器碎裂声,地面上更是白花花一片,惨不忍睹。 “别摔了!别这样殿下……我……我不做了,他刚回来,母后让我帮他做针线,我想着也不好拒绝,你们还要做兄弟……” “草!我跟他做不做兄弟!关你屁事!你是什么东西?瞎了你的眼!敢来管我的事!我恨不得杀了那个畜生!” 魏枳说完,又拿起一个花瓶摔了,这一次,他摔得是那个被藏了霜檀珠的花瓶。 花瓶崩裂的瞬间,里面的匣子跟着弹了出来。 “……” 林憬看见那个匣子,瞬间白了脸,他顾不上满地的碎瓷片,跑过去拣。 可魏枳早看见那个陌生的匣子了,抢在林憬之前,拿到了手里。 “这什么?你什么时候藏的?” 第21章 橘子打老婆1 林憬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他该怎么说呢? 说这是雪后和陛下赏给魏桢的礼物? 魏桢一场小战役大捷,赏了一颗价值连城的珠宝。 而在不久之前,魏枳突破大乘,却只赏了一万颗灵石? 这种天差地别的偏待,若让魏枳知道,那后果…… “这……这是千重的,暂时放在我……我这里。” 话还没说完,魏枳已经打开了那个匣子。 他识货,认得这价值连城的霜檀珠。雪千重虽然身份尊贵,但却绝对没条件享用这么昂贵的修仙宝物,更遑论交给林憬保管。 “……” “林!剑!姿!” “你不想活了!” 魏枳气得浑身发抖,拿起匣子狠狠砸在林憬身上,林憬躲不及,被匣子狠狠砸在额头上,当场头破血流,疼得唔一声痛哭起来。 “长秋官!”被这场面吓得不敢上前的青奴见状,想要过去搀扶林憬,但张危却一把揪住了青奴,用眼神示意她千万别过去阻拦,万一被魏枳撒火撒到头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魏枳这些年来不是没拿林憬撒过火,但却很少会发这么大的火,当他意识到自己弄伤了林憬,他心中也很是抱歉。 但是,他真的很想知道答案,这霜檀珠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的林憬怎么拿到这么珍贵的东西的? “你哑巴了?说话!这哪儿来的?你就算去偷去抢了,你他妈说一句话能死吗?” 魏枳看林憬只顾着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扯下还没系好的腰带,假装要抽林憬两下。 林憬从小没遭过打,吓得得站都站不稳,跌坐在满是碎片的地上,碎片扎破了他的皮肉,更痛苦了。 “大殿下!大殿下你不能打他!你要是这样!我就告诉雪后了!” “这珠子是雪后赏给二殿下的,让长秋官给二殿下做抹额,不是长秋官偷来的。” 青奴何曾见过魏枳这么凶狠的样子,何曾见过林憬这么无助狼狈的样子,她不顾一切,冲上去挡住林憬,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可这个时候的林憬,脸上已经布满了血迹,像朵沾血的蔷薇,颤颤巍巍,脆弱不堪。 “母后赏这么贵的东西给魏桢?为什么?” “因为二殿下……” 青奴还没说完,林憬忽然握紧了她的手,不让她说下去。 但魏枳已经捕捉到那个小动作,立刻扑过去,揪住林憬的头发,硬是把他从青奴怀里揪了出来。 “说话!” “殿下……殿下……你别打他,有事好好说,是因为二殿下东海大捷,所以才……” 青奴的修为远远比不上魏枳,在他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也护不住林憬。 林憬听到她说到这个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这下子完了,她哪怕说这珠子是魏桢借给他玩的也行。 但若是赏给魏桢的,那麻烦就大了。 魏枳本来就介怀自己不得宠,眼下更是怒火中烧。 “瞒!瞒!你这个吃里爬外的贱畜生,我那般待你!你在这里给我欺上瞒下!” 魏枳已然怒发冲冠,愤怒地甩给林憬一个耳光。 林憬被他打在地上,当场连哼都哼不出来。 “老子他妈的进大乘期的时候,就打发老子一万颗灵石!他出去跟李昙渭混军功!他们上赶着给颗霜檀珠!他们明摆着拿我当乞丐打发!” “还有你!你更是贱!敢同他们骗我!” “老子他*妈养条狗,也会为了讨老子开心,看见仇人叫两声!你他妈装哑巴?啊?” 林憬没法儿回答他。 一部分是因为被那一个夹杂着修为的耳光打得神志不清,一部分是因为没想到魏枳能这样把自己往死里打,他想不清楚,魏枳哪儿来这么大的火气,他以为对方顶多骂几句就算了。 他现在挨打了? 为什么会被打? 他就这么生气?不怕打死自己? 林憬脑子浑浑噩噩,想不通,他用陌生而恐惧的眼神看着魏枳,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 尤其,今天上午,他们还曾那样恩爱,在那个楼船上。 他对他温声软语,哄他,他还赌咒发誓,他不会不尊重自己的,他跟别人不一样的,那现在是?是怎么了? 他只是不想让矛盾升级,为什么他反而越来越生气? 林憬过于呆滞且委屈的眼神,落在了魏枳的眼里。 魏枳被这眼神刺到,瞬间有些晃神。 他的怒火在发泄之后,渐渐消弭,注意力终于落在已经被他打得不成人形的林憬,以及满地的碎瓷上。 现实在赤裸裸的告诉他,他打了林憬。 他把所有的愤怒全都发泄在了林憬身上。 一旁的张危见状,也是被吓得不轻。 魏枳发火的时候,他以为他顶多抽那几下在身上也就完了,没想到他直接打到了林憬的脸上。 他都不敢想象,如果林憬顶着这几个五指印去见雪中雒,那会带来多可怕的后果! “殿下!殿下你疯了!你把他打成这样,陛下能高兴吗?快把长秋官扶起来,告到雪后那里,你可就完了。” 张危聪明,这些年在广阳殿里,他也帮魏枳培育了不少心腹和眼线,此刻,他已经及时传令,让他们看住广阳殿四面八方的门,不让人偷偷溜出去找雪中雒告密。 他低声的劝解,渐渐唤回了魏枳的理智,但魏枳并没有上前搀扶林憬,反而像是有些别扭,在盛怒之后,不愿低头承认自己错误的别扭。 张危看他不作为,只好自己走过去,把林憬扶起来。 林憬落在张危的怀抱里,呆呆看着魏枳,直到确定了魏枳不会再打自己,这才像是得到了些许安全,忽然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我要找母后……你打我……你打我……我要找父皇!母后!让他们做主!我不说,不就是怕你嫌他们偏心?他们偏心,你就找他们!你找魏桢!我对你好心好意,你打我干什么……我要找母后!放开我!呜呜呜放开我!!” 林憬边哭边嚷着要找魏渊明和雪中雒,脸上哭得又是血又是泪,很是狼狈。 张危见状,叹气道:“长秋官,你找他们做主,到时候衣服一脱,看见你身上那些青青紫紫的,你跟殿下的那点儿事还能瞒住?到时候青奴不也要受罚吗?” “……” “你们睡都睡了,以后你不嫁给殿下,还嫁给谁?闹大了谁脸上光彩?陛下恼火起来,把你许给别人,换个比殿下还难伺候的主子,你就高兴了?谁要被人*睡*过的金盏奴?你离了殿下还能找得到更好的?你就不为自己以后想想吗长秋官!” “……” 张危这一席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林憬听得很是难受,哭得更厉害了,可是,就拿现在的金盏奴的状况说事,离开了魏枳,林憬的确已然不洁,即便被做主给了别人,前途也很迷茫,他不敢轻易挑战。 张危说完,看林憬不再提找雪中雒的事,知道把他吓住了,连忙趁机把林憬塞给魏枳,大松一口气:“殿下,别再发疯了!你快哄他!你打他干什么?陛下疼他疼得跟身上的一块肉似的,回头让陛下知道你打他,只会骂你苛待长秋官,脾气暴躁,本来陛下就偏心二殿下!这下好了!” 魏枳也被张危唬住,一时间连忙把林憬接过来,林憬浑身是伤,疼得浑身发抖。 所幸魏枳在林憬房间里闹的时候,林憬没怎么大声叫喊过,在场的也只有张危和青奴,因此,张危没敢传太医,而是让青奴拿了麻药和镊子,还有伤药,新衣服,给林憬处理伤口。 第22章 哄骗 尽管涂了麻药,可当镊子在林憬的肉里翻找瓷片的时候,林憬还是会感到痛。 青奴给他擦干净血污,张危收拾了瓷片,魏枳别扭地给他上药。 “疼,好疼,疼……” 魏枳的手法已经很温柔了,但林憬还是好痛好痛,脸痛,身上也痛。 魏枳尽力给他找出所有的碎片,又给他上了药,而这个时候,张危和青奴都已经离开了。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黑暗,像是每个平常的夜晚一样。 只不过,因为分房的缘故,他们很久没有在晚上、在一张床上睡过了。 魏枳帮他包扎好之后,倒头就睡。 “行了,睡吧。” “……” 林憬很失望地看着魏枳的背影,心里很难过,边擦眼泪边问: “你不打算跟我道歉吗?” “……” 魏枳心虚,魏枳直接当自己聋了,装没听见,想要蒙混过关。 “你打我,你以后还会打我吗?” “……” “我听别人说过,假如你打过我一次,后面就会打我无数次。” “……” “要是跟着你要一直挨打,那不如……不如回母后身边,求她别再把我嫁出去。” 林憬说到这个份儿上,魏枳坐不住了。 “你消停一下行吗?还没闹够?” 林憬听他这不耐烦的语气,瞪大了眼睛。 “什么叫,我消停?你……” 魏枳没脸没皮地翻身坐起来,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试图给他洗脑。 “来,你坐过来,我问你,你说你今天为什么挨打?” “你……你坏!你看人下菜,你欺负人。” 林憬尚且还有理智,立刻看透问题的本质。 “错!是你先撒谎的!” “我,我撒谎还不是为你好?” “哼,撒谎就是撒谎,哪有好坏?你别在这儿强词夺理。” “你……你才强词夺理。” “你再顶嘴?” 魏枳虚张声势,伸手假装要打他,林憬果然被他吓出阴影来,连忙举起胳膊来挡。 魏枳看他害怕的样子,没继续打下去,但心里却暗暗想着,林憬其实很怕他打他,而且,正如张危刚才说的,林憬睡都跟他睡了,失去了贞洁,早已无处可去,自己就算打了林憬,林憬也没办法。 当然,前提是,打他不能被魏渊明和雪中雒知道。 …… 尤其,他觉得他今天是冲动,他没那么多劲儿去折磨林憬。 “行了,不跟你闹了,我错了,以后不打你了。” “那……你立字据。” “你又来?林剑姿!你蹬鼻子上脸了?” 魏枳听到这个就不乐意了。 林憬怕他再打,忍着委屈说道:“可是我害怕,你今天打了我,我以后会真的会很害怕的,还会做噩梦。总之,你不能打我的,你不应该打我的……” 魏枳不说一句话,翻身躺在床上,背对着林憬。 林憬哭了,轻轻推了他一下,说道:“你说话……” 魏枳嫌他不依不饶,掀开被子起来,冲林憬怒吼: “林剑姿!我问你最后一次!你睡不睡觉?再问我真打你了!快躺下!闭上嘴!” “我明明都跟你道歉了,你就不能当那件事没发生过吗?就像张危说的,离开我你还想去哪儿?谁还要你?你别拎不清轻重。” “我告诉你,也就是咱们一起长大,说难听,你只是个金盏奴,要是放在别人家,你早被打死了,还轮得到我给你道歉?” “你好好的听话,我保证以后都不打你,不然,你要是这么介意,那你干脆现在就去找母后他们说吧,大不了把我打一顿,我又不是非你不可!” “我丑话说在前头,但凡你敢把今天的事说出去,跨出这个门一步,我就再也不要你了!反正我也快要娶妻了,届时,我的妻子会自己带很多新的金盏奴来补你的空缺,至于你,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魏枳半是恐吓半是打赌,其实他不会不要林憬的,也舍不得林憬。 但是他也知道,林憬同样舍不得他,林憬爱他。而且,他敢打赌,如果失去了自己,林憬不可能再找到更好的主人。 “你还哭!还不听话是吧!那我走!你也走!你去找母后他们告状去,走啊!” 魏枳说着,拽着林憬的胳膊就要走,林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显然是被魏枳吓住了,他死死地扒住床框,拼命摇头: “不要,不要……我听话,你别走了好不好?我也不闹了,我不说了,我相信你,我什么都不说了,你别走……” “那你以后还提这事吗?” 林憬委屈又卑微地摇头:“不提,我不提了。可是……” 林憬边抹眼泪,边指着自己受伤的脸颊:“可是我这里怎么办?明天还要去母后那里问安,我这样子怎么去?” “……” 林憬脸都被打花了,这样肯定是不能去见雪中雒。 魏枳转了转眼珠子,心里早就有了主意。 第二日,魏枳就以平江仙想念林憬为由,一大早就给林憬带了张面纱,用车辇将林憬接到了平江仙的宅院之中。 平江仙的宅院就安置在蕞都最豪华的坊市之中,距离玉皇城很近。 雪中雒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林憬已经被魏枳抱下了车辇,来到平江仙的家里。 魏枳把林憬交给同来的青奴,又把礼品和打包的几样日常用物交给青奴,脸色尴尬地说道: “咳,青奴,你……你那个,你陪他进去,我就不进去了。” 青奴和林憬面面相觑。 一旁的张危翻了个白眼,知道他这是没脸见平江仙,毕竟平江仙昨天刚叮嘱了他,让他好好对待林憬。 谁知他隔天就把被打的鼻青脸肿的林憬领上门。 林憬还很执着地问他为什么不进去。 魏枳赶忙随口说道:“我有事,忙死了啦,哪儿像你这么闲?” “可是……什么事比去见平神仙还……” “哎呀你真烦,快进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咱们什么时候回宫?” “我今晚就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回宫过几天再说。” 魏枳随便哄了林憬几句,总算把这个黏人的小笨蛋给劝进了门。 “长秋官!你看,我之前都怎么跟你说的?你偏偏不信,现在被打了,你还当殿下是好人吗?” 青奴年纪大点儿,也立刻就反应过来,魏枳在做缩头乌龟。 她看着魏枳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林憬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顶着这张脸去见平江仙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 “昨晚……他已经跟我道歉了。” “……” 林憬被她这样问,心里其实特别难受,也觉得特别丢人。 可是,魏枳也恰恰赌对了,就算林憬再痛苦,再委屈,他也不敢去告状,他舍不得魏枳,他对魏枳拥有着上位者和初恋的滤镜,这是很难被打破的。 “道歉?道歉管什么用?他一年道的歉,比望风谷一年产出的晶石都多。他耍耍嘴皮子,比吃饭都简单!” “长秋官,你别进去了,你听我的,咱们趁大殿下不在,赶紧回凤魂殿去吧。” “去了凤魂殿,找到雪后,就说他打了你,你别再跟着他胡闹了,如果雪后发现了你们偷晴,你也别怕,反正这事知道的人很少,我不说,他不说,你就还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凭陛下和雪后的身份。照样给你找得到好人家。” 青奴苦头婆心地劝说林憬。 林憬心乱如麻,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长秋官!” 青奴见他一直不说话,就知道自己的话没起到太大的作用。 果然,林憬憋了半天,来了一句:“可是,那……不就是骗人吗?我已经是大殿下的人了,不能……骗别人。” “……” “而且,就像他们说的,我是金盏奴,注定是逃不脱这种命运的。就算离开了他,也会去另一个人的手里吃打吃骂……” “……” “昨天他真的已经保证过很多遍了……我,我想再看看,或许真的只有这一次。” 第23章 泥巴 青奴听他这么说,气得要死。 但这毕竟是主子们的事,她也不好多嘴多舌,免得被魏枳报复。 林憬纠结了很久,总算进了门。 正值平江仙休沐,林憬很顺利就见到了平江仙。 平江仙在庭院中陪几个奴婢拨琴唱曲,庭中歌曲婉转,景色如画,他点着香香细细的烟草,烟雾袅袅,散在风里,落在那些名贵的琴弦乐器上,给人一种恍如误入仙境的感觉。 “义父,长秋官来了。” “哦?” 平江仙未婚且无子,但却有很多养子,他一共有十个养子,这些养子个个都是天赋异禀的修仙奇才。 这些养子根骨之强,拿到整个修仙的年轻一届,都是非常惹眼的。 但这些被他收养的义子们在平江仙面前都分外恭敬谦卑,且总以奴婢自居。 “昨日才跟殿下提起多罗,可巧今天就来了,快让他进来。” 平江仙很是欢迎林憬。 但那个养子的脸色却有些尴尬:“义父,儿子请过长秋官,但长秋官想私下见您。我看……他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面纱,大殿下没跟着。” 平江仙闻言,挑挑眉,眉目展开之际,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像是算到了什么一般。 “平神仙。” 平江仙也不废话,立刻让人安排了客舍,让林憬去里面等自己。 林憬在里面等了一会儿,很快就等到平江仙。 一看见平江仙,他就低下头,局促地绞着手。 “好了,不用遮掩了,我猜到了,这是一样祛淤膏,你拿去用,先把这事遮掩过去吧。” 听到这句话,林憬先是羞愧,随后无声地抹起眼泪,用更小声的声音说道:“平神仙……我……我没想到,我……” 魏枳小时候犯错,平江仙经常帮忙遮掩,而这也是魏枳为何会把林憬丢到这儿的原因。 他知道,平江仙不会把这事告诉魏渊明和雪中雒的。 平江仙支开青奴,让她去庭院里,找人烧热水给林憬沐浴。 林憬看青奴走了,嘴巴一扁,无声的哭声瞬间变成了嚎啕。 平江仙无奈地看着他,也不劝他:“行了,哭吧,哭够了,伤好了,就回去吧,反正你又不敢告诉雪后和陛下。” 林憬哭了一阵儿,忽然抽抽噎噎地说道:“师尊,你不劝我吗?” 平江仙是魏枳的师长,按理,他不能再收其他弟子,别人也不可以称呼他为师尊,这样会辱没魏枳身份。 但林憬不一样,他是雪后和人皇养大的掌上明珠,这么叫他,是他们恩准的。 只不过,林憬在人前很少这么叫他,因为他们没有行过正式的拜师礼。 “劝什么?” “劝我和殿下分开,我怕……怕殿下再打我,可我又不敢……我怕失去殿下。” “……” “师尊,我到底应该怎么做?离开他,是好还是坏?我会遇到更好或者更坏的人吗?” 林憬把问题抛给平江仙,似乎在等着平江仙回答。 但马上,他又自言自语:“可是您之前也说过,我会和他有宝宝的,这样来看,我应该不会离开他吧。” “……”平江仙沉默了片刻,点了一下头,说道,“嗯。” 他只说了这个字。 林憬的表情依然痛苦,但又像是有些释然。 他很难描绘自己的心情。 这种两难而痛苦的感觉,就像是自己的身份一样。 金尊玉贵养大的“明珠”,底色并不高贵,相反,他只是个可以任人拿捏玩弄的泥巴团。 这么多年的养尊处优让他认识到自己与众不同,可最终,还是要让他接受被人踩到脚底蹂躏的痛苦。 他原以为自己能维持明珠的体面,被交到魏枳手里的。 可无论昨晚是冲动也好,故意也罢,都给他留下了太大的阴影和痛苦。 “你不要想那些太远的事,涂了这个药膏,很快就能好。你在这里好好玩几天,我让钟默陪你玩。” 他口中的钟默是他最小的养子,比林憬大一些,但也是一个金盏奴,名为林惋。 “你小时候最喜欢雕琢机关之术,他在我府上做那个做的最好,你好久不玩那个了,让他教教你。” “嗯。” 林憬没犹豫就答应了,寄情于别的事情上,会很快忘记悲伤。 平宅之外。 关墉台。 魏枳正在室内玩弓弩。 关墉台是蕞都近郊的一个私人狩猎场地,面积很广阔,每逢休沐日,很多显贵王孙都会来这里游玩。 说来也是离奇,魏枳和宁织锦等人年幼时关系不好,但长大之后却恨不得穿一条裤子。 魏枳身为皇长子,每月的份例十分可观,但魏渊明不允许他置办私产,这导致他的口袋压根没宁织锦几个充盈。 好在这并不影响魏枳在这群人中的地位,除去一个皇长子的名头不说,单是他修为极其强悍这一点,就已经足以让他们匍匐膜拜了。 何况,关墉台还是裴家的私产。 裴嵬作为这群膏粱纨绔中的仅次于宁织锦的核心人物,在巴结魏枳——这位“未来储君”这件事上不遗余力。 每次来关墉台,都会给魏枳留最好的围场,最好的酒色。 不过,对于他的巴结,魏枳多少有些敬谢不敏。 说真的,可能是受魏渊明的影响,他对感情上的事稍显“自律”。 除了林憬,他对任何接近他的活物都不太感兴趣。 林憬抛去身份不说,长相很符合魏枳的审美。 他不喜欢世人口中的那种明媚张扬如雪中雒的美人,他喜欢那种乖乖白白又温柔的少年,而林憬不仅年纪合适,长相合适,还很具有一种与年纪不符的人妻感,这让一贯沉迷修炼心无旁骛的魏枳感觉特别舒适。 有林憬在,他不需要耗费任何力气,就能享受到各种幸福的情绪乃至情*趣。 魏枳用完了一壶箭,心里还是为打了林憬的事苦恼。 其实当怒火发泄过后,他也明白了林憬的苦心,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 可是,他又不可能低头跟林憬认错,因此只好一味地玩弄弓弩。 他把面前的靶子射成一个刺猬的时候,裴嵬和宁织锦忽然出现在他身后的围栏边。 “哇,是我看错了吗?魏徽猷?你都多久没来关墉台了?我还以为你被平江仙那个老怪胎练死了。” 两人一个身穿青色劲装,一个身穿月白劲装,眉目如画,肌肤白皙,神气十足,看来是刚在其他围场玩着,听说魏枳来了,这才跑过来找他。 “枳哥,日前听我父亲说,陛下准你月底前去望风谷作战,照你的性子,不应该秉烛夜读,在家研究兵法吗?怎么有空来这儿?” 第24章 霞粉楼 魏枳其实挺忌讳自己和林憬发生矛盾的事,所以闭口不谈,而是直接白了两人一眼,说道: “闲事少管。” “哇,他不让我们管。” 裴嵬用夸张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一旁的宁织锦表情也很玩味,说道:“闲事?殿下的事对我们来说,怎么会是闲事?走?去外面坐?” 关墉台内,除了围场,还有各色五花八门的勾栏,其间纸醉金迷声色犬马,不消多说。 魏枳把弓弩交给张危,两人跟着裴嵬和宁织锦赶去提早准备好的厢房。 魏枳进了三楼的厢房,从窗边望下去,可以看见楼心的舞场,众舞姬露骨而风骚,魏枳只是瞥了一眼,就转回目光,关上了窗户。 可是,窗户外的莺莺燕燕是隔绝了,室内,还有裴嵬另外安排的美人。 裴嵬这次甚至投魏枳喜好,安排了一个白而纤细,眉眼有几分像林憬的少年,让他坐在魏枳身边。 魏枳看了看他,没有拒绝,他对这种长相的人都不太讨厌。 但他也仅仅是不讨厌,林憬他还没玩够。 “听说金鸣国早就得知了你要去望风谷的消息,还打算派他们的二皇子前来应敌呢。” “金鸣国的二皇子?那不就是……澹台……澹台什么来着?哦!澹台素!” 裴嵬想了一会儿,想到了对方的名字:“澹台素,这个人可很有意思。” “金鸣国的国主灵帝荒淫无度,皇长子兼皇储澹台浅也沉迷酒色,懦弱无能,但这个皇二子澹台素,却是个修为强悍,志在天下,而且机敏无双的妙人。” 裴嵬虽是纨绔,但是天赋也不错,加上家族督促,在这个年纪也已经接近元婴,在蕞都的年轻公子中算得上出色,平时他自视甚高,更别提会对一个敌国的同龄人做出这么高的评价。 “了解的这么清楚?”魏枳随口问了一句。 “是你太强了,瞧不起大乘期以下的人,但对我们来说,金鸣国这么个破烂小国能养出这么个金王八,可太稀奇了。” “他跟你,云雾秋,还有穹苍并称为人界的??伟四杰。” “什么杰?没听说过。” 魏枳从小被授予过各种头衔,对这些俗名从来不关注。 反而是裴嵬强调道:“??伟四杰啊,就是年轻一辈中的四个修为最高的人。” “……” “这个澹台素仅次于你。” “?” “我听穹苍说,他曾经跟他父亲在望风谷作战,与那个澹台素交过手,据他所言,这个澹台素虽然没到大乘,但也已经距离那个层级不远了。” “……” “不过枳哥,你别忘了,你可是生而金丹境,他却是从零开始。” 听到这些消息,魏枳皱了皱眉,虽没说话,但心中还是暗暗吃了一惊,想不到金鸣国里还有这么厉害的角色。 尽管平江仙说了自己会旗开得胜,但说到底,还是得小心一些。 “你少瞎操心了,殿下神武,天下无敌,区区一个小池塘爬出来的王八羔子,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殿下一定会旗开得胜的。” 宁织锦长袖善舞,会说好话,一时间,魏枳的脸色稍显缓和。 “对了,你是这个月廿七出发吗?出发前要不要去看看钰晴?” 他口中的“钰晴”是他的嫡亲妹子,抚远侯宁玄恺的独女,宁钰晴。 “听说,平神仙给你卜算过一卦,说你会找个身边人做妻子,说起来,从小跟你认识的女孩子里,就数钰晴姐姐跟你最熟了吧。” 当初平江仙的确为他卜卦,在算出枕边人是身边人的时候,那几位世家都蠢蠢欲动,有意培养大殿妃人选。 而宁钰晴则以颇有“雪后遗风”而成为大家眼中的最佳人选。 出身将门,高贵冷艳,她有这个资格。 可是…… 魏枳真的对她不太感冒。 而宁钰晴也显然不太喜欢魏枳,他们脾气都很冲,见了面经常吵架,而她也因此成为跟魏枳“接触最多”的女子。 “哼,也不一定,说不定是男孩呢。”宁织锦打趣了一句,“我看孔公家里的二公子非夜也很好,他倒是文静内敛些,殿下最喜欢这样的。” “诶,说到哪里去了?孔非夜是男子,到时枳哥继位,中宫娘娘总不能是个不能生养的男人。我看你妹妹的可能性最大。” 裴嵬不是傻子。 但魏枳却忽然开口:“钰晴郡主……似乎不太行。” “?” “?” 魏枳想说,是自己不喜欢。 但是,当着宁织锦的面,他不会给自己揽责任,而是改口道: “是母后说,她颇为强势,怕她嫁过来欺负林憬。” “……” “……” 宁织锦和裴嵬双双无语,但同时,宁织锦脸上浮现出冷笑,讽刺地说道:“哦?宫里选大殿妃还要替林憬考虑吗?他派头可真是好大。” “……” “我听说,陛下近来在朝堂上正推进一条律法的实施,但是遭到了很多大臣的敌对和阻拦。” “嗯?是什么?” 他说起这个的时候,魏枳一挑眉,已经想到了他要说什么。 但裴嵬还没反应过来。 “什么什么?什么律法?” “陛下想要改动金盏奴不得为正妻这条律例。” “……” “真不懂陛下在想什么,听说这条律例得到了一部分贪恋妾室美色的糊涂官员的拥护,但大部分都拒绝了,而且反应很激烈。” “你们说,陛下这是打算干什么呀?会不会……”宁织锦忽然看向魏枳,“是打算让你和林憬……” “这不可能。” 不等宁织锦说完,魏枳想也没想就回绝了这个想法: “无稽之谈。鸟雀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林憬就算了。” 这出自魏枳自己的嘴巴。 “何况,林憬有分寸,他不会争抢的。” “真的?” “他比你们可信得多。” 魏枳简直懒得强调,他说着,打算起身离开。 时候不早了,林憬这时候应该已经在等他回去了。 尽管他跟林憬发生了矛盾,但他还是迫不及待想要去林憬身边。 或许是身体的冲动作祟,一天不对林憬些什么,他总觉得少了很多趣味,这种趣味是他来关墉台射击发泄所不能得到的。 “喂,枳哥,两天后我师哥云雾秋要来蕞都,我在霞粉楼宴请他,你可一定要来,你都拒绝我们好几回了,而且这次可以一起叫着林憬。” 云潮海离开蕞都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但是他的儿子和师兄弟们却仍旧凭借神露台的口碑,成为蕞都王爵们的座上宾。 宁织锦后来拜了他们家的一个飞升期的高手为师,如此一来,也叫的上少掌门云雾秋一声师哥。 何况云雾秋小时候虽然病殃殃的,但长大后却是个花心纨绔,跟他们臭味相投,他们之间往来特别密切。 他会宴请云雾秋,魏枳并不意外,至于霞粉楼,那是蕞都里的一家比较私密的声色场所,里面有各种不堪入目的表演和**交易。 魏枳以往跟他们去那儿都觉得很吵闹无趣。 然而,即便他再不喜欢,他也不能总是拒绝他们,毕竟跟这些纨绔子弟友好交往,是他和群臣保持联系的微妙方式。 “霞粉楼里给你安排的那些玩意儿你都不喜欢,可不能总是不近人情地在那儿待着。你这次带着林憬嘛,反正他身份也没多高贵,去那儿也合适。” “……” 魏枳闻言,沉默片刻。 其实他不是很想让林憬去那儿。 因为林憬太单纯天真,去那儿会污了他的眼睛。 …… 然而,拒绝到了嘴边,他又反悔了,说道: “我尽量。” 说完,他便掀起珠帘,离开了房间。 魏枳离开后,裴嵬后知后觉,不可置信地看着宁织锦。 “不对?你疯了?你让林憬去那儿?陛下若知道……” 裴嵬话还没说完,宁织锦横了他一眼,让他闭上嘴巴。 “此事自然不能让陛下知道,你当魏枳是傻子吗?” “我这次让他带林憬来,自然另有安排。” “从小,陛下就想把林憬配给魏枳,一个金盏奴而已,配给他做妾做奴婢都无所谓。” “但陛下近来的很多举措,都在暗中托举林憬上位。魏枳装瞎不肯承认,局外人还看不出来吗?” “哼,我不管林憬究竟是谁的私生子,也不管陛下在盘算什么。但魏枳成为皇储的几率极大,我必须让宁氏想法子搭上魏枳的这条船。而且……我家已经选派了一个叔叔家嫡出的妹妹,进了昭阳殿伺候二殿下。” “宁氏不要豪赌,而要兜底,两个候选人都不能放过,都要押宝。而林憬,绝对不能成为这场筹划中的败笔,我不会让他霸占魏枳身边一直到永远的,他必须要腾出位置。” 魏枳下了楼,出了关墉台,就往平宅的方向走。 二者距离比较远,魏枳带着张危紧赶慢赶,还是在天黑之际才入城。 梁秋国没有宵禁,夜市繁华。 魏枳惦记着今早答应林憬的话,穿过夜市的时候,给林憬买了烟笋肉包,玫瑰油酥饼,几束牡丹蔷薇绣球,还买了时兴的饮品神仙露和烧肉丸子。 其实,他外出修炼的时候,经常会给林憬带小礼物,其中大部分都是宫里吃不到的小食和鲜花。 今天,他照旧做了这件事。 然而,有一点不一样的是,在经过一家金店的时候,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个店铺,并在张危吃惊的表情中走了进去。 “把这个金璎珞包起来。” 魏枳出手大方,没怎么认真看,就选了一个看起来很华丽的璎珞。 张危帮他付银票的时候,心疼地咋舌。 “殿下?你?买给谁?长秋官吗?” 林憬衣着素净,很少穿金戴玉,最昂贵且高贵的一套行头,是他的长秋官制服。 身穿血色红袍,外面罩有一层华丽的金纱,头戴黄金打造的花冠。 除此之外,都是简单的白玉或者明珠。 “当然了,不送给他送给谁?” “你送他?这么华丽的东西?他能喜欢这么浮夸的设计?” “……” “而且,你为什么突然送他?” 魏枳脸微微一黑,说道:“他在师尊府上,师尊肯定知道我打了他,心中难免对我有鄙夷。我多少要在师尊面前做做样子,表演一下,郑重地跟他道歉吧?” 张危哦了一声,听明白了。 当然,魏枳没说,他还有更坏的一个主意,那就是——他想哄林憬跟他去霞粉楼。 林憬收了他这么贵的礼物,肯定不好意思拒绝自己。 他们买了金饰,大包小包回了平宅,回去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平江仙推说早就歇息了,没见魏枳。 魏枳松了一口气,直接带着东西去找林憬。 他今晚除了送礼,还要求欢,一想到林憬正乖乖待在屋里等他扑倒宠幸,他的脚步就十分轻快,心情也很愉悦。 可惜,他愉悦的时间并没多久,就在他不断靠近林憬房间的时候。 紧闭的房门内,却隐隐传来矜持而崇拜的笑声。 笑声是林憬的。 魏枳愣在当地,确认了一下,林憬的确是在笑,不是在哭。 “十哥,你好厉害,这么简单就做好了。” 魏枳不在的时间里,林憬在林惋的陪同下,做了一下午机械手工。 林憬想做一条大船,林惋耐心给他打了样子,陪他收拾木料,等那条威风凛凛的远航船被打造出来的时候,只要放在水上,它就能自己向前游行。 “林憬?” 魏枳没敲门就进来,林憬笑容一僵,吓了一跳:“殿……殿下。” 林憬赶忙起身迎接,而那个绿眼睛的林惋则跟在林憬的身后起身,冲魏枳行了一礼。 “殿下,奴受义父相邀,陪长秋官解闷,做些小玩意儿。长秋官认真做了一整天,说是专门做来送给殿下的呢。” 林惋容貌俊秀温柔,气质闲雅,与人交谈时,总使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十哥,原来是你。” 林惋虽然是金盏奴,却是很罕见的,天生带有修炼灵根的金盏奴,在平江仙的养子中排名第十,但年龄比他大一些,且修为高于魏枳,魏枳看在入门早晚和修为的差距上尊敬他,叫一声十哥也无不可。 “殿下客气,不打扰殿下和长秋官了,在下告辞。” 林惋进退有度,很快就离开了。 魏枳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说真的,要是普通男人和林憬独处一室,他今晚肯定又要大闹特闹。 不过……林惋毕竟是金盏奴,虽说身形修长俊朗,修为高强,但在他看来也没什么威胁,他不会往坏处担忧林惋的企图。 “殿下买了好多东西,是……是给我的吗?” 林憬涂了平江仙的药膏,脸部消肿,淤青也散得无影无踪,脸蛋看上去跟平时一样可爱无瑕。 魏枳无暇再去追究林憬和林惋的事,说道:“嗯,都是你的,专门买给你的。” 第25章 烟花一瞬 林憬没想到,昨天刚跟自己发生过冲突的魏枳真的给自己买了东西。 “多谢殿下。” 林憬心里既安慰又开心,一整天的闷闷不乐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不断地劝说自己,魏枳还是爱着自己,惦记着自己的。 “哦对了,还有这个,送给你。” 魏枳把璎珞盒子递给他,林憬打开之后,眼睛都瞪圆了了。 “这是……” “这是给你的保证。” “……” “我以后保证,都不会再打你了,昨天是我不对,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林憬闻言,目光惊诧地看着手里的东西,仿佛在不停地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的唇角轻轻抖动,像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可是,即便他尽力去忍耐,他仍旧无法抑制心底深处的酸涩和委屈。 林憬的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掉下来,魏枳看见了,连忙搂住他,伸手帮他擦眼泪。 林憬轻轻抱怨道:“殿下,你……昨晚早这么说,我也不会那么难过了。” “……” 魏枳有些心虚,但还是问道:“那你……收下这份礼物之后,就不会再怨我了吧?你会原谅我的对吗?” “嗯。” 林憬乖乖点头,整个人都被魏枳哄得云里雾里,不知所谓。 “来,我帮你戴上。” 魏枳拿出璎珞,帮他戴到身上。 林憬其实不太喜欢这个样式,说真的,有点儿土。 按照他的审美,他看不上,而且很沉。 不过,他不会拂魏枳的意。 事实上,魏枳把那个璎珞拴在他脖子上之后,都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抱他去了床上。 林憬其实很抵触在别人家做这种事,但他误以为魏枳是想要跟他和好,所以只好硬着头皮配合魏枳。 …… 魏枳今晚还算温柔,事情做完之后,林憬靠在他的肩头,像只小猫一样,紧紧贴在主人身边。 或许是情动之后,会给人带来幸福,林憬很真诚地说道: “殿下,我喜欢你,好喜欢你,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 你以后一定要对我好好的,可以吗?不要再欺负我,可以吗? 嗯……欺负我也可以,但不要打我了,我真的好疼,做梦都是噩梦,特别特别害怕。 对了,殿下,我真希望中秋节快点到,那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你在一起了……” 后面的话,魏枳并没听见,因为他的心根本没在林憬身上,在意识到林憬已经被他哄得丢失了理智之后,魏枳已经在盘算怎么哄他去霞粉楼了。 “过几天,我带你出去玩好吗?” “嗯?” 林憬闻言,终于闭上了嘴巴,他茫然地看着魏枳,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从小长在宫中,雪中雒把他看得很严,不让他踏出宫门半步,除非有外出祭祀游行的活动,以及去平江仙雪千重的家,才会让他抛头露面。 “出去吗?可是母后不让我出门的……” “多罗,你说什么傻话呢?你现在已经在在宫外了,这不是出来了吗?” “那……那不一样,这是在平神仙家,不算外面。”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迂腐?师尊家就是外面,你出都出来了,还怕去更远的地方吗?” “可是……” “哎呀!没有可是,你好好跟着我,不会被人发现的,也不会出现任何意外。而且,你不想跟我一起出去玩吗?外面的世界可有意思多了,你整天闷在宫里,会闷出毛病来的。” “……” 林憬欲言又止,说真的,他其实挺想去外面玩的,但是他又怕被人发现,因为会被雪中雒抓起来打手心的—— 雪中雒其实从没真正打过他,偶尔说要打他,都是因为魏枳带着他胡闹,雪中雒才会警告似地挥舞两三下手板,让他别跟着魏枳学坏了。 “多罗……好多罗,跟我出去好不好?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你就不能珍惜一下这次机会吗?多罗?” “你想啊,我们可以像宫外的很多情侣一样,手牵着手去逛街、游玩、买各种你喜欢的东西,散散心,那样不好吗?还是说……” “还是说你不想跟我出去?讨厌我跟你出去?哼,既然如此,你就别怨我带别人出去!” 魏枳佯装生气,林憬连忙摇头,搂住他的脖子,不让他走:“我……我跟你去,但是……但是千万不能被人发现!不然母后和父皇不仅会惩罚我,还会惩罚你的。” 魏枳一看目的达成了,立刻喜笑颜开,也搂住林憬,对着他额头轻轻吻了一下,说道:“真的?那太好了!好多罗,我就知道你最好啦。” “我向母后告假了三天,如今已经过去了一天,剩下两天就听我安排。我早就计划好带你去哪儿了。” “殿下这么有心嘛?”林憬听着他的花言巧语,丝毫不起疑心,甚至天真地以为这次出宫游玩,是魏枳精心为自己设计的,只为哄自己开心。 可惜,年少的林憬只猜对了一半。 这场游玩的确是魏枳精心为他设计的。 但却不是为了哄他开心。 而是为了哄骗他跟自己出席那个肮脏混乱的花楼。 为了不让林憬起疑,魏枳特意安排了两天的游玩时间。 第一天,他使用了一些脂粉,把林憬眉心的奴印遮住,先带他去了关墉台玩射击,好让林憬放松警惕,以为出去玩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林憬也去过皇家的围场,但在那种场合下,他总是特别听雪中雒的话,循规蹈矩,不敢玩弄弓弩。 这一次,他和魏枳单独出来,终于有机会摸一摸弓弩。 魏枳很耐心地教他玩弓弩,尽管他力气不足,拉不开弓弦,但也玩得很开心。 他在这一整天的疲惫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他觉得自己呼吸到了自由的味道,爱情的味道。 他不再是战战兢兢走在空虚的云端之上的假贵族,而是一个跟情人热情玩闹的少年。 他的情人既英俊而强大,这个世上所有的少年都无法与之匹敌。 林憬觉得自己简直幸运死了,恨不得让时光完全停留在这一刻。 什么侍妾,侧妃,正妻,都距离他好遥远。 他的眼睛里只有魏枳,而魏枳的身边也只有自己。 魏枳这一天也很开心。 他本来带林憬来的时候,还怕林憬很拘谨,放不开,没想到林憬对射击很感兴趣,像只快乐的小鸟,在场地中飞来飞去。 爱人的笑容和真情对魏枳而言,是最好的催情剂。 他们玩到天黑,直接在关墉台的客房住下了。 这一夜,魏枳趁兴跟林憬**到很晚。 或许是魏枳太不知节制,林憬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刚一起床,就感到胃部一阵不适,鞋子都顾不上穿,跑到房间的痰盂边吐了很久,身上也热乎乎的,很是酸痛。 唉,都怪昨天玩得太忘我了,所以身体才会不舒服。 林憬不由得这么想。 他把自己收拾干净,又给魏枳烧了茶。 魏枳身体很好,没有任何不适,他甚至在吃完早饭之后,推门走出房间,没过多久,带着一身新衣服回来了。 林憬平时都是伺候完魏枳吃饭,自己才会吃饭。 他胃里没东西,饿得厉害,魏枳进来的时候,他吃得正投入,丝毫没发现魏枳看他的目光有些不同寻常: “吃饱了没有?一会儿把这个穿上,我今天带你去其他地方玩。” 第26章 烟花一瞬2 林憬噎住,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出去吗?今天也要出去?” “啧,你怎么回事?昨天不是跟你说了,要玩两天吗?” “唔。” 林憬这才想起来,他确实说过。 “对不起,我忘记了。” 林憬吃完魏枳的残羹剩饭,拿过魏枳给的衣服。 还没拆开,林憬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嗯?不对……你从哪儿弄来的新衣服?” “哦。”魏枳漫不经心地说道,“这里是裴氏的私产,我找裴嵬要的。” “……” 林憬听到裴嵬的名字,表情明显有了 变化。 他长大后,那些霸凌过他的贵族少爷已经不再欺负他了,但是,他对这些人还是本能地感到抵触。 “他……他知道咱们来这里?知道我在?” “嗯。”魏枳心里有鬼,轻咳一声,“不仅知道,今天咱们跟他一块出去玩。” “……” 林憬张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此时的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魏枳给他编织的陷阱,无法自拔。 “那……那……” “那裴嵬不会自己跟咱们玩吧?是不是还有别人?我们去哪儿玩?” “还有宁织锦,楚穹苍,云雾秋,孔是今,孔非夜他们。” “……” “我们去一个酒楼玩,那里……跟这里差不多的,很安全,你别怕,再说,有我呢,他们不敢欺负你。” 魏枳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他怕林憬反悔或者拒绝,先人一步,跪坐到林憬身边,抱住他,哄他。 “哎呀,多罗,你别婆婆妈妈的,我们不是都说好了?我也跟他们说好了,要带你去的,你总不能让我丢人吧?” “可是……” “好了,你听话好不好?昨天不是已经带你出来过了?昨天你玩得多开心呀?今天也会那么开心的,我保证。” “……” 林憬愁眉不展,他真的 不想跟那些人凑到一起。 但看到魏枳期待的眼神,他又觉得自己如果拒绝他,会令他很生气。 “好吧……但是,我不敢跟他们说话,你别让我跟他们说话行吗?可以吗?” 林憬小声恳求,魏枳满口答应:“好好好,我都听你的,肯定不会让你接触他们的。” “再说了,你是我的人,他们想跟你说话,我还不让呢。快穿上衣服吧,一会儿我们就出发。” 林憬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乖乖穿上了那件衣服。 不过,在看到那件衣服的全貌之后,林憬忽然有些脸红。 这件衣服并不那么正经,不仅材质很轻薄,很多关键的位置还缺少布料遮挡,他面红耳赤了很久,才把这件衣服穿上。 魏枳一开始也不知道这件衣服有多放荡,当林憬很难为情地走到他面前。 连魏枳都屏住呼吸,不太好意思多看林憬。 他找了一件宽大的斗篷包住林憬,低声咒骂裴嵬:“死混蛋!有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不晚上送来,青天白日的,万一被别人看见怎么办?” “要不我们不……” “不行,不能不去。” 魏枳掐灭了林憬的幻想,还把林憬左看右看了一番,最后给林憬又找了个面罩戴上,帽檐拉低,这才带他出门。 门外有裴嵬准备的马车,他们三人一同前去霞粉楼。 裴嵬等了他们好一阵儿,可等他看见魏枳和被包成粽子的林憬时,他先是呆愣,随即笑出声来: “不是吧枳哥?你这么玩不起?带他出来玩嘛,你这样也太保守了。” “少说话,我就是玩不起,也保守。” 魏枳冷冷瞪了裴嵬一眼,像是记恨他给林憬拿这种衣服穿这件事。 裴嵬本来想说,你婚前带着林憬胡搞到人尽皆知,还好意思说保守,真是能装。 但是,当他看见魏枳冰冷的眼神时,他又慑于对方的凶狠,讪讪一笑,讨好而抱歉地说了句:“玩笑嘛,别当真。” 马车很快就到了霞粉楼。 霞粉楼的位置不太好找,马车走了很多小路,才抵达了目的地。 下车后,魏枳和裴嵬轻车熟路,很快就找到了暗门,来到了宁织锦早就安排好的房间。 宁织锦和云雾秋早就到了,而楚穹苍正在跟孔非夜孔是今闲聊。 整个房间里光线昏暗,气氛旖旎,人手一个乃至几个美人作陪,房间中还有一个温泉水池,水中有一些舞姬,乐师在池边的轻纱帷幕之后,除了那几位货真价实的贵族少爷,所有人都几乎不着寸缕。 “……” 林憬刚进门,就从房中的曲调中捕捉到了一些隐晦的内涵,一时间羞红了脸,紧紧抓住了魏枳的手。 魏枳也捏紧他的手,让他别害怕。 “哇,魏枳,真罕见,你带谁来了?” 云雾秋早就下了水,上身赤果,长发披肩,神情散漫暧昧,冲着魏枳一笑,丝毫没有仙门弟子的样子。 他明知道对方是林憬,反而故意拿水撩向林憬的裙摆。 “……” 魏枳一句话没说,随手拿起一个浆果,对准云雾秋,直接击中他的嘴巴,软嫩的浆果在云雾秋嘴巴上炸开了花,池中响起云雾秋谩骂的声音。 魏枳带着林憬坐到距离孔非夜比较近的地方,孔非夜虽然常年跟他们玩在一起,但对林憬态度比较温柔,从不会欺负林憬。 林憬意识到身边的人是孔非夜之后,也稍微安心了一些。 孔非夜与孔是今是亲兄弟,但却比孔是今气质冷冽稳重,待人接物也比较有礼法。 “人都到齐了吧?” 是裴嵬的声音。 “到齐了。” 这是宁织锦的声音。 而林憬自始至终都没敢抬头,他就是再蠢,也意识到这里不是个好地方。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可能被骗了,他想向魏枳哀求,想要走,但下一秒,宁织锦却说道:“殿下,你来晚了,要自罚三杯哦。” 魏枳闻言,直接起身,大约是去拿酒。 林憬抓他抓空了,只能求救似地看着一旁的孔非夜。 裴嵬,楚穹苍和孔是今先后下水。 唯独性格文静的孔非夜和忙于饮酒应酬的魏枳没有。 孔非夜和林憬坐在角落,皱眉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出来的?” “我……” 林憬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他总不能说,自己被打的事。 “殿下说这里安全。” “安全?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一个酒楼。” 孔非夜对林憬的迟钝感到无力,他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这是花楼,是妓.院。” 听到这个解释,林憬的脑袋轰地一下炸开了。 “你出来的事,雪后不知道吧?” “……” “这地方混乱的很,雪千重那个风流鬼更是这里的常客。” “……” “雪千重跟魏枳从小针尖对麦芒,又是雪后的亲侄子,要是被他撞见你在这儿,你猜他会不会跟雪后说?” “我……” 林憬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也不知是冷还是热。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跑! 林憬已经顾不上魏枳回来,他也想不出更好的离开的办法。 说身体不舒服吗?想回家吗?还是想…… 他还没想完,整个房间的烛火忽然在瞬间被熄灭。 “怎么回事?怎么灭灯了?” “快去掌灯!” 黑暗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周围的环境忽然变得嘈杂,脚步也很是混乱。 林憬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殿下,而马上,立刻有一个人拉住了他的手。 林憬在感到掌心温度的瞬间,感到一丝恐惧,因为他熟悉魏枳的手,这不是魏枳的手。 “林憬?” 林憬失去平衡的前一秒,还听见魏枳在叫他。 他想要呼唤,但下一秒,他就被人用力推了一把,短暂的失重过后,一片温暖的水域包裹了他,他意识到,自己被人推下了那个温泉池。 更让他恶心的是,下一秒,有人迅速游到他的身边,尽情地抚摸他的躯体,用唇堵住了他的唇。 第27章 受罚 林憬浑身一震,心中警铃大作。 他了解魏枳的气息,而此刻,这个将他禁锢在怀中的男人显然不是魏枳! “……” 林憬想要大声呼唤,但是却已经不能张口。 烛火被重新点燃,林憬立刻被人推开,而推开的瞬间,他身上那为数不多的布料被恶意撕去了大块。 房中雾气杂乱,魏枳适应光线后,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林憬的身影。 可当他终于找到林憬的时候,林憬却固执地缩在水下,不肯起身。 “怎么了?” 魏枳觉得不对劲。 林憬刚才明明乖乖坐在座位上,如今却突然出现在水中,这本身就让他很是怀疑了。 加上林憬脸色血红,战战兢兢的样子,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喂?这是谁的半幅衣袖?怎么飘在水上了?” 池水中飘荡着一块雪白而轻薄的衣料,魏枳循声看过去,才发现那块衣袖是林憬的。 林憬身上的衣服本来就不多,刚才掉进这池水里之后,大概率是把衣服弄坏了,才会将那半幅衣袖遗失。 林憬现在肯定衣不蔽体,不敢见人。 魏枳皱起眉头,心中有些愤怒,他不好判断林憬是被人故意推下去的,还是他不小心掉下去的,总之他并不喜欢看见林憬以这样轻浮狼狈的样子跟这么多男人共处一个温泉之中。 “殿下……” “还待在下面干什么?还不快上来?” 魏枳找出自己的披风,披在林憬身上,把林憬从温泉池中抱了上来。 房中的烛火被徐徐点燃,光线越来越明亮,魏枳借着烛光仔细查看林憬的身体有没有受伤。 可不消多看,他就立刻发现林憬的下唇红肿,唇角都“磕”破了。 魏枳起初就怕林憬被人在水下非礼了,如今看到他的唇角,这么私密的地方都出现了伤痕,更是铁证如山! “怎么回事!你们几个谁弄得?” 魏枳不相信林憬会主动沟引别人,他没那个胆子。 但水下的几个贵族少爷就不一定了。 然而,看着魏枳惊怒的表情,宁织锦和云雾秋却一副十分无辜的样子:“殿下说什么呢?我们怎么可能敢非礼殿下的金盏奴?” “再说了,我和师兄几个都有自己的金盏奴,何必要碰林憬,惹得殿下不快呢?” “就是……何况水下这么多人,有男有女,说不定是林憬自己性急,跳下来沟引别人也不一定呀。” “是啊,谁不知道金盏奴本性淫贱,朝三暮四,殿下不至于为了这么一个做派轻浮的金盏奴,与我们反目成仇吧?” 魏枳手上并没有证据,但他不是偏听偏信的蠢货,他能意识到整个事情大概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林憬极有可能被人设计陷害。 林憬听他们如此颠倒黑白,急得连忙解释:“不是的殿下,我刚才被人推了下去,然后有人……” “够了!你还不闭嘴!还嫌不够丢人吗?” 不等林憬说完,魏枳忽然冷冷打断了他:“我就不该带你来这里,下次我再也不会带你出来了。还待在这儿干什么?走。” 林憬闻言,眼圈一红,咬住下唇,很是委屈。 可魏枳来不及给他任何解释,或是给予任何安慰。 他出征在即,日后还要靠这房里的诸位世子帮衬,在这个节骨眼上,没必要跟他们闹得太僵。 如今最好的办法,只有先带林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至于林憬受到的委屈,事情的真相,只能回去之后从长计议。 他打定主意,不顾在场之人的阻拦,想要拉着林憬离开。 但他刚领着林憬走出房间,还不等下完楼梯,却在一个拐角处,与一名拥着美人的少年擦肩而过。 那少年明明已经与他们错过身,却又突然站住了脚步,猛地大喊一声,强行把两人留在了当场: “等会儿!你们给我站住!站住!” “魏枳?” 这个少年其实第一眼看见的是魏枳,这个从小跟他打到大的死对头。 魏枳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就觉得十分不妙,他猛一回头,立刻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出现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一个身穿银色长袍,额上戴着的银饰铰链的少年! 此人眉目与雪中雒隐隐有几分相似,故而与魏枳也有三四分像。 在蕞都,能达到跟这对母子相似度这么高的人,也唯有雪侯家的世子雪千重了。 雪千重的祖父和父亲都是一屁股风流债的烂人,他也有样学样,拿着那身英俊冷冽的皮囊,高高在上的血脉不当东西,从小就流连于花丛,长大后更是一日不得安宁地往这种烟花柳巷跑。 他不重名节,道德感又低,从不觉得自己来这种地方有什么不合适,但是……魏枳这种“洁身自好”“爱惜名誉”的皇长子就不一样了。 雪千重迎面对上魏枳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他凝眉认了半晌,惊讶地说道:“你真是魏枳!你怎么会在这里?” 魏枳听他这么说,大为懊恼!当时他第一次听见他叫自己名字的时候,还以为雪千重已经认定了是他。 没想到那第一声“魏枳”不过是他的试探。 早知如此,他就装聋作哑,溜之大吉了!才不会傻到回头跟他对视! 雪千重很快发现了林憬,在看到林憬的瞬间,他的表情比看到魏枳惊讶一千倍!一万倍! 说是晴天霹雳也不为过! 雪千重冲上去一把攥住了林憬的手腕,大声质问道: “你?你怎么也在这里?怎么浑身湿漉漉的?姑母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我……” 林憬被雪千重抓住,吓得连字都说不清。 雪千重容不得他解释,气急败坏地扯着他就往外走:“好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你知不知道霞粉楼是什么地方?是不是魏枳哄你来的?你立刻跟我回宫,回凤魂殿!我倒要让你好好解释解释,你是怎么从宫里跑出来的!走!” “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说……” 林憬另一只胳膊被魏枳攥住,硬是不肯放他们走: “雪千重,你放开他,有话好好说!这里这么多人,你嚷嚷那么大声干什么?你就这么着去见母后,不怕她问你怎么会来霞粉楼吗?” 雪千重从小到大就没买过魏枳的账,如今,他一看到他这副威胁嘴脸,这副质问的口吻,就更来气! “怎么了?我的大殿下!你现在知道怕了?姑母要是问我为何会来霞粉楼,那我就说是来寻欢作乐!那又怎么了?反正我的名声在蕞都比我爹好不了多少!我还怕丢人吗?” “倒是你!姑母三令五申不让林憬离开宫里,你却私自把他带出宫,来这种地方厮混,等着吧!魏枳!你看我今天不闹翻天!你们都跟我走!” 雪千重没那么容易被吓住,硬是把林憬从魏枳手里抢了过去。 魏枳和雪千重从小不和睦,雪千重告他的状从不留情,这次去找雪中雒,更是只会添油加醋。 一场暴风雨俨然即将降临到他的头顶。 魏枳也犹豫过要不要阻拦他,或者用些暴力手段阻止他去告密。 但现场已经被他吸引了这么多人,即便他不去告,总有一天,这些风言风语也会传到魏渊明耳朵里去的。 该来的总是要来。 但退一万步讲,他没想到是以这么丢人的方式! —————— 雪千重的怒骂声不可避免的吸引了很多人,连本想作壁上观的宁织锦等人,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节外生枝。 他本想安排人在这场宴席上*辱林憬,令林憬的贞洁蒙羞,进而使魏枳厌弃他。 但计划真正实施的时候,安排好的“采花贼”却慑于魏枳的修为,提前放过了林憬,逃之夭夭。 另外,这个雪千重也是该死!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天来!而且一来就撞上了魏枳和林憬。 在场的人见状,都脸色各异。 这件事毕竟是宁织锦一手策划的,见事情败露,他连忙下场补救。 他匆匆来到魏枳面前,慌忙劝说道: “哎呀,这个雪千重也太无礼了,不过是出来玩嘛,反正林憬早晚是你的,他就算你带他出来又如何?” “殿下,我看你也不必忧心,一会儿回了凤魂殿,只说是林憬沟引你来的不就成了?反正他与你私相授受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不如趁机将所有的事都记在他的头上,也免得雪后总以为他冰清玉洁,不……” 宁织锦话还没说完,一直沉默的魏枳忽然反手一个嘴巴狠狠掴在宁织锦脸上。 宁织锦身上有些修为,当时还勉强稳住了身形。 可魏枳如何能解气,抬脚接二连三,顿时把宁织锦踹翻在地,口鼻流血,好不狼狈。 在场的人一拥而上,又是求饶又是劝说,才勉强拦住魏枳。 魏枳的神情像是要吃人,他指着宁织锦的鼻子大骂道:“*你*的宁织锦!你当我是傻子?你演给谁看?林憬下池子那件事,我回头找你算账!” “宁织锦!我不管你耍什么花招,等我料理了这件事,我第一个弄死你!我的事用不着**你管!更轮不到你来做跳梁小丑!” 魏枳说完,愤怒地转身离去,只留下满楼的看客嫖.客面面相觑。 凤魂殿里,林憬早被扒了个干净,给浑身上下做了检查。 雪千重无顾林憬一路上的苦苦哀求,将今日在霞粉楼的事情从头到尾都说了个仔细。 私逃出宫已经是重罪,而在接下来的检查中,御医又发现了林憬身上的*痕,这更是把二人偷*的事扒了个底朝天。 “打!给我狠狠地打这个小畜生!我平日里都是怎么教你的?” 凤魂殿里,传来竹木狠狠拍打皮肉的声音,林憬又羞又疼,却不敢叫出声来,只是一味地掉眼泪。 “你会不会打人,不轻不痒地!你给他刮痧呢!起开我打!” 雪中雒嫌宫人打林憬手心的力度太轻,一把夺过手板,拉过林憬早就被打地鲜血淋漓的手狠狠又拍了数十下。 她有大乘期的修为,加上正在盛怒之下,力度比刚才那个行刑的宫人大十倍不止。 林憬被打得失声惊呼,挣扎着要躲,结果被殿上的侍女团团摁住,动弹不得。 “不打了!不要打了!已经打完了母后……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呜……不要打了!不要打……打很多很多下了!” 林憬从小到大没挨过这么重的罚,一时间哭得肝肠寸断。 “你还哭!你还有脸哭!你等着,一会儿看产科的御医还要来!你要是敢在婚前弄出珠胎暗结的丑事!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雪中雒边打边骂,直到林憬两只纤细白嫩的手打得皮肉都翻出来,触目惊心。 “禀雪后,大殿下回来了,正在殿外等候。” 雪中雒一听魏枳来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大声叫道:“把那个小杂种给我撵走!回头让陛下来惩处他!把他下天牢!把他关起来!把他杀了!” “……” 众人被雪中雒的话吓得不敢言语,面面相觑,而就在这时,殿外的魏枳早就听见了林憬期期艾艾的哭声,知道林憬肯定挨打了,连忙不顾阻拦,冲进殿里,将林憬护在怀中。 “殿下……殿下救我,殿下救我……” 林憬一看到魏枳,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躲到魏枳怀里。 魏枳一看他双手被打成这个样子,心疼得要死,如果不是他非要带林憬去霞粉楼,他也不至于挨打。 “行了!够了!你要打就打我好了!是我哄他犯错,是我带他出宫,又骗他去霞粉楼!全部都不关他的事!冤有头债有主!都是我不好!” “小杂种!我当然要找你算账!我真恨不得打死你!当初我就不该把你生下来!容你在这世上作恶!” 魏枳既然愿意替林憬挨打,雪中雒也不客气,卯足了力气往魏枳头上一顿招呼。 可惜她力气太大,连手板都打碎了,一时间反而没了刑具。 “母后,母后……不要打殿下……不要打殿下了……” 看着魏枳被打得头破血流,林憬又不免心疼,只能跪地求饶。 雪中雒还想找别的东西打,谁知魏枳却冷冷说道:“让她打!干脆今天就打死我好了!反正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杂种!才不是她的宝贝儿子!” “林憬早晚是我的人!我就算碰了他又怎么了?他怀孕了又怎么了?别人家的世子与我一样大,做派比我更恶劣,人事比我经得更早!怎么他们就可以!我就不可以?” “往更近一点儿说,就连魏桢都同他的金盏奴**过!雪千重把自己家的侍女侍卫都*遍了!凭什么我和林憬就要偷偷摸摸的!说什么怕珠胎暗结有损声誉,我看全是屁话!就算林憬真有了,我还给魏氏一族添丁进口了!有什么可羞耻的!有什么可丢人的!我看你们就是偏心!就是故意刁难我!” “你!” 雪中雒万万没想到魏枳有这么多话可说,一时间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一个字来。 而也就是这时候,一个严厉的声音正从殿外传来:“放肆!你怎么跟你母后说话?魏枳,你太不像话!” 听到这个声音,殿中的人都悚然一惊,没想到是魏渊明闻讯来到了凤魂殿。 比起雪中雒,魏枳其实多少有些怕魏渊明,因此连忙收起那嚣张的嘴脸,老老实实跪在原地。 “陛下……” 看见魏渊明,雪中雒脸色也有些为难。 她深知魏渊明疼爱林憬,从小到大都舍不得打他一下,如今林憬被她打得这么惨,她心中自然是有些惭愧的。 “好了,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全然知晓,你不必解释了。” “是。” 魏渊明走到林憬和魏枳身边,扫了一眼这对苦命鸳鸯似的爱侣,摆摆手,说道:“先让御医给他们包扎起来。” “小孩子的事,何须闹得这样难看?” “魏枳,你跪端正了!我告诉你,你也不必不服气,林憬与其他金盏奴不同,你自然不可拿其他金盏奴跟他做比较,我和你母后待他如亲子,自然希望你好好尊重他,疼爱他,而不是用那样轻浮随意的态度对他。” “……” “还有你,林憬,你们母后三令五申让你们注重名节,爱惜身体,那是为了让你们,尤其是你,知道自己的尊贵,可你现在为了贪图一时欢愉,自降身价,还做出出宫寻欢的事来,让宁侯家的几个看了笑话,你觉得你这样做得好吗?” 林憬摇摇头,低声啜泣着。 “父皇,母后,多罗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即日我就搬离广阳殿,在婚前,再不跟殿下接触了。” 第28章 分离1 “你最好说到做到,来人,立刻将你们长秋官的东西都从广阳殿搬出来,即日起,让他住到凤魂殿主殿里来!婚前再发现他们两个见面,就按秽乱宫闱的罪过治他们两个的罪!” “是。” 魏渊明一声令下,即刻就有宫人起身,前去广阳殿搬林憬的东西。 林憬还以为魏渊明只是吓唬他们而已,没想到立刻就要他搬。 “父皇我……殿下……” 林憬说到底还是不舍,而魏枳更舍不得他。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长秋官搀扶起来?” “至于你,魏枳,你现在先给你母后道歉,然后给我滚回广阳殿思过!直到出征之前,不许跨出房门半步!也不许见任何人!听见了吗!” 魏枳闻言,心中愤懑,他想要争辩。 可是,一想到自己做出这样的事,结局只是罚他禁足,其实已经很温和了,故而他也没敢再说什么反驳的话。 魏枳和林憬被强行分离。 离开主殿,回广阳殿的时候,雪千重恨恨地骂了魏枳一句: “哼,依我看,陛下和母后还是罚你们罚轻了,只打了林憬却没打你!今天告你们两个的状,我一点儿都不后悔!若有下次,不必等陛下和姑母出手,我会立刻把你这个畜生打成残废!” 雪千重今天穿的那件银色的衣服上带有毛绒绒的白色滚边。 他个子比魏枳要矮些,冷冽之余,多了几分可爱,气急败坏骂人的样子很容易让魏枳联想到那种凶巴巴的小白狗。 “雪千重?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真的特别搞笑?” “?” “本来今天挺窝火的,真没想到还得靠你给我提供笑料。” “你什么意思?” “把我打成残废?亏你说的出来,你有那个修为,有那个本事吗?” “你……” “今天我看在人多眼杂的份儿上放过你,回头等我解了禁足,我第一个割掉你的舌头!” 魏枳说完,冲雪千重翻了个白眼,用臂膀撞开雪千重,很轻蔑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当然了,在我解开禁足之前,我希望你千万别因为纵欲过度,得了脏病而死。” “魏徽猷!你这个……” 雪千重气得跳脚,可魏枳连听都不听,转身离开,只留给他一个傲慢的背影。 “你就是……就是个畜生!” “林憬就是倒了八辈子霉才跟着你!” “你胆敢再对林憬不好,骗他干这干那!我……我杀不了你,我……我可以一天告十次状!我告死你!” 雪千重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不仅没伤害到魏枳,还把自己气了个够呛。 最后,他气呼呼地回头,跟自己的侍从吐槽道: “**的,老天爷真不长眼,他已经够畜生了,怎么还给他这么高的修为?” “但凡姑母的儿子里有一个比他修为高的,哪儿轮得到他在这里耀武扬威!真是没天理!” 雪千重说完,小声咒骂着,准备离开。 可是,就在他快要走到宫门的时候,一个行迹匆忙的侍女却追了上来,扬声说道: “雪世子……雪世子请留步,陛下找您回凤魂殿去,说有事与您单独交代,还请随奴婢回去一下吧。” “我?找我有事?” 雪千重感到很意外。 在整个蕞都的公子哥都忙于内卷修仙的背景下,他的整个形象不说是酒囊饭袋、废物一个,但论起“绣花枕头”这几个字,他多少能沾上点儿边。 在人家魏桢还为自己突破不了元婴而忧郁的时候,他还在为自己金丹七阶的成就耀武扬威。 雪氏多年来倦于作战,只想让他做个闲散而富贵的王爷,雪中雒对他也没有太高的要求。 因此,从小到大,他从没受到过来自魏渊明的“单独交代”。 “单独交代?我啊?陛下为什么找我?难道是嫌我告密吗?” 雪千重不明白,小声嘟囔着,快速跟她往主殿的方向去。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被通知返回凤魂殿之前,凤魂殿里,已经发生了一件十分棘手的事。 大约半炷香之前,凤魂殿里,魏渊明与雪中雒正在内室,陪伴着林憬。 一名专门负责产科的女医在宫人的引荐下,缓步进入内室,来替林憬把脉。 魏渊明一面让闲杂人等都退下,只留下自己、雪中雒和林憬,一面温柔地安抚林憬: “多罗,这是太医院里负责切脉的御医,来给你看看。” 提起切脉,林憬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方才雪中雒的确想找一个精通产科的御医来帮他看诊。 林憬惴惴不安地伸出手腕,去让御医切诊,不消片刻,那名女医脸色复杂,略显慌张地躬身说道:“禀陛下、雪后,长秋官……长秋官已有身孕了。” “什么?” 雪中雒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而林憬也像是不敢相信,脸色同样复杂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大约多久了?”魏渊明尚且还有些理智。 “回陛下的话,长秋官是刚刚有孕,胎儿如今尚不足十日大小,只有一点点。” 寻常人有孕,需要几个月之后才能从脉象上测出,但金盏奴不一样,自受孕那一日起,就会有明显的脉象。 “……” 听到这个结果,三人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静。 林憬心中第一反应是激动,有怀有心上人骨肉的激动! 但他也没忘了自己现在正在两位长辈的审视下,怕魏枳因此受罚,所以很快就压制下那种雀跃,不敢表现地很开心,甚至有些忧心忡忡的。 “孩子胎相如何?” “长秋官的胎相很稳,应该是位健壮的小世子。” 说完,魏渊明点点头,叮嘱女医不要将此事外传,将她打发走了。 女医走后,房中的三个人再次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憬心绪不宁,心乱如麻,十天大小的孩子,是什么时候形成的? 是那天在楼船上?还是在平江仙的家里? 只有那两次了。 林憬想起那些羞赧的画面,抬不起头来,一直不说话。 直到雪中雒看向他,回过神来一样,伸手虚晃,像是要打他: “小畜生!我怎么教你的!现在好了!” 雪中雒当然没打到林憬,魏渊明拦住了她:“行了,事已至此,还是先想想怎么办吧。”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出去厮混被那么多人看见,还是在霞粉楼那样的地方,名声都叫他自己搞坏了。咱们努力了那么久,给他铺的路,全叫他自己作弄坏了。” 第29章 分离2 雪中雒郁郁不乐,言语中对林憬颇为埋怨。 林憬也自觉理亏,红了眼睛,不敢说话。 魏渊明沉吟片刻,似是在想办法。 “对了,怀孕的事,此前你自己知道吗?魏枳发现过你的异常吗?” “没……没有,他的心思最近在功课上。”林憬仔细想了想,摇摇头,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 随后,他又求饶似地看向他们,“父皇,母后,对不起,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我……现在这个样子,你们怎么处置我都行,都是我不好,你们别……别责怪殿下。” “你把孩子怀在脑子里了?你在胡说什么?”雪中雒听了这话更是气恼,拿手指戳林憬的脑袋,“你自己能怀孕吗?死到临头还给他找借口,我真是把你教坏了!” “行了,别怨他了,这件事先不要往外说,让我想想办法。” “多罗,你已经有孕的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让你母后亲自照顾你,在此期间,你不要离开这个房间,除了我和你母后,不要跟任何人接触,知不知道?” 魏渊明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林憬连忙点头: “嗯……知道。” “阿雒,你在这里陪他,我晚上再来看你们。”魏渊明说着,轻轻拍了一下妻子的肩膀,安慰她,同时也安慰林憬,“不要再骂多罗了,我会把这件事解决好的。” 雪中雒感受到来自丈夫掌心的温度,心中得到一些力量,无奈而认命地点了点头。 魏渊明离开室内,雪千重已经在等他了。 “陛下。” 雪千重毕恭毕敬地行礼。 魏渊明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随即微微一笑:“不必多礼了,你与魏枳和多罗从小一起长大,我素来待你如己出,你只管放松就好。” “嗯……嗯嗯。” 话虽如此,但雪千重也不敢冒犯,乖乖站起来,等着魏渊明吩咐。 “你如今多大了?我记得你跟林憬同年,是十八岁了吧?” “回陛下的话,臣与长秋官是同月,今年十八岁了。” “如今修为到什么地步了?” “回陛下的话,臣愚钝,至今只有金丹七阶而已……” 雪千重本想自谦一下,可说完才想起来,魏桢也只有九阶而已。 他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幸而魏渊明没跟他计较这个。 “你也到了应该外出历练的年纪,这次魏枳前去望风谷,你就跟他同去吧。” “啊?我?” 雪千重下巴简直要掉下来,且不说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去打仗,单是让他跟魏枳朝夕相处几个月这件事,就够他想死的。 “怎么?你不愿意?” 魏渊明的笑容忽然收住,像是有些不悦。 雪千重哪儿敢说不愿意,连忙讨好的舔着:“没有没有,能去望风谷,是陛下对臣的恩赐,臣……臣一直想要建功立业……臣……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托。” 建功个屁啊?不负个屁啊? 让他和魏枳一起做一件事,别说到望风谷了,路上就能让魏枳给杀了。 对了,魏枳还说要找自己算账,割掉自己的舌头! 这下完了完了! 雪千重心里难受地要命,但也不敢表现出来。 “嗯……你乃雪氏所出,武将世家,我相信你这一次肯定会不负众望的。” “魏枳性子冲动,你可要替我照顾好他。” “是。” “对了,你和魏枳毕竟是第一次出征,毫无经验,我这里有三个锦囊,你拿回去,可以看一看,相信对你有所帮助。” “我?陛下……是只给我一个人的吗?” “嗯,只给你。”魏渊明不动声色,让跟在身边的蔺貂寺将早已准备好的三个锦囊捧过来,送到雪千重面前。 “魏枳性子冲动,加上现在又犯下这种大错,我自认他不够沉稳可靠,不若你谨慎聪慧,所以还是把这个给你比较保险一些。” 听魏渊明这么说,雪千重信以为真,不由得有些飘飘然。 他从小就喜欢跟魏枳争,眼下更是沾沾自喜:“陛下……陛下谬赞。” 雪千重接过锦囊,想收起来。 谁知魏渊明却道:“你可以现在打开。” “啊?” 雪千重腹诽,这种锦囊妙计不应该是关键时刻才可以打开吗? 现在打开会不会太早? 他不懂,但还是乖乖打开了。 “念。” “嗯?嗯……第一个锦囊是,夜入谷。” 指的是要趁夜幕时分入谷,这好理解。 “第二个是……东南隅。” 唔,意思是说,望风谷的东南方有奇遇。 “第三个是……” 雪千重边说,边打开锦囊,然而,这一次,入眼的三个字却令他瞠目结舌,怎么也念不出来了。 “继续念。” 魏渊明面色平静,逼迫雪千重继续念那三个字。 “杀……杀……魏枳?” “……” 雪千重读完,迅速扫了一眼魏渊明的脸色,看不出喜怒。 他弄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又求助一般看向一旁的蔺貂寺,可蔺貂寺眼观鼻鼻观心,对这场早就策划的阴谋保持沉默。 “陛下……这……这是何意?我……我……为什么?为什么要杀魏枳?我……我不懂。” “千重,你自小行走宫外,风言风语,听得比我还多。你应该早就听说过一个谣言,说魏枳不是我的亲生儿子吧?” “我……” 的确听说过。 但……但这……这又跟杀魏枳有什么关系,莫非…… “他的确不是我的亲生儿子,而是你姑母受御吾奸**淫之后,所生下的魔胎孽根。” “!” “你姑母在怀有他之后,曾设法打掉他,但却始终不能如意。” “为了你姑母的名声考虑,我只好认下他,将他留在身边,抚养长大。” “但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何况他天赋惊人,修为甚高。纸包不住火,他早晚有知道真相的一天。” “养虎为患,十七年来,他一直是我心中的一根刺,我绝不可能让梁秋国落入他的手中。” “所以,我便精心设计了这场望风谷战役,名为进攻金鸣国,实则是安排了金鸣国的杀手,在望风谷将他暗杀。而你此行的任务,就是把他引到刺客埋伏的地方。” 说到最后,魏渊明顿了顿,俯视着雪千重瞠目结舌的表情。 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只把这件事告诉你一个人。除了我,蔺貂寺,还有你姑母之外,世上再没第五个人知道。如果这事泄露出去,或者刺杀他不成功,我就杀了你。” 第30章 东南 雪千重此时此刻,只祈祷有一双没听过这些话的耳朵。 什么叫除了咱们四个,没有第五个人知道? 都有四个人知道了! 这还少吗? 而且自己只有金丹七阶,对方大乘。 自己哪儿有那个本事去完成这件事? 搞笑呢?他究竟是想让他和魏枳谁死? 雪千重几乎都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离开凤魂殿的。 一路上,他都浑浑噩噩,感觉这个世界很不真实。 他从小到大做过最恶毒的事情,也就是告别人的黑状。 除此之外,别说是杀人,就是动这样的心思都不曾有。 而且,最要命的是,对方还是魏枳。 如果自己真的杀了魏枳,那自己该怎么面对林憬呢? 如果自己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不小心被魏枳发现了呢?他会不会杀了自己? 雪千重一时间大伤脑筋,他觉得自己的灵魂现在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他耳边拼命劝他好好听话,如果魏枳不死,那么死得将会是他自己,另一半则在告诉他,魏枳虽然挺讨厌的,但也很可怜,不知道自己是野种也就算了,现在还要被悄无声息地抹除掉。 自己虽从小到大都讨厌他,但对方毕竟与自己有血缘关系。 雪氏子息单薄,就算他不是人皇的亲儿子,却还是雪中雒的亲生儿子,是自己的表弟。 雪千重自问狠不下这个心。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雪千重这几天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 他想过,要不要通过一种迂回的方式,提醒一下魏枳,或者暗中派人保护一下魏枳。 可是,魏渊明从来都不让魏枳跟朝中的势力接触,魏枳长这么大,说得上话,来往比较密切的,只有宁侯家,楚侯家的几个纨绔子弟。 且不说这些人有没有本事救魏枳,单是雪千重本身都不太敢相信他们。 酒肉朋友罢了,还不如他这个货真价实的亲戚靠谱,他敢说,他们要是知道魏枳失势,肯定跑得比兔子还快。 除了这些没什么用的世子们,魏枳唯一能依赖的或许就是平江仙。 平江仙诶。 对了,自己差点把他忘记了。 魏枳是他唯一的徒弟,他总不能袖手旁观。 雪千重大起胆子想要去找平江仙,但是,出发之前,他却又退缩了。 平江仙他是知道的,卦师不出门,便晓天下事,这个平江仙……会不会已经算到陛下打算在望风谷猎杀魏枳的事了? 聪明如他,会不会干脆将自己拒之门外,或者将自己上门求助的事反手告诉魏渊明? 雪千重不敢轻易去赌。 磨蹭来磨蹭去,他硬是拖到出征那天,都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而魏枳,他从霞粉楼事发之后,就在再也没出过广阳殿,没接触过任何人,消息完全是闭塞的,他甚至直到出征的前一天才得到消息,跟自己一起去望风谷的,居然是雪千重。 “只有我和雪千重?你确定?” 魏枳向前来传旨的蔺貂寺一再确认,以为自己听错了。 “除了雪世子之外,还有楚侯家的楚穹苍楚世子,剩下的就是雪氏的一些旧部。” “……” “殿下,雪世子虽然不经事,但是雪氏的旧部骁勇善战,且都很听他的话,有他在,也比较稳妥些。” “……” “出征之前,陛下已经叮嘱过雪世子了,让他万事听您的吩咐,您可以放心差遣雪世子。” “至于楚侯家的楚世子,这位世子常年征战沙场,经验丰富,是个可靠之人,您也可以放心使唤。” 听他这么说,魏枳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比起这些事,他还比较关心林憬的状况。 “对了,本宫还有一件小事,想劳烦大人帮忙解惑。” 魏枳很少会用这么恭敬的语气跟他说话,蔺貂寺有些意外,笑着问道:“殿下但说无妨。” “多……哦,长秋官他,现在怎么样?我已许久都不曾见过他了。他的一切可安好?手上的伤好了没有?有没有……有没有问起我?有没有什么话跟我说?我……我离开之前,可以去见见他吗。” “哦,殿下是说长秋官啊,长秋官一切都好,殿下不必记挂,长秋官的伤已经结痂,可以自己吃饭了,他很想念殿下,还盼望着殿下早日回到蕞都呢。” “是吗?”魏枳听到他这么说下,心中很是温暖,他就知道林憬惦记着他,他其实特别特别想他,但又不太敢在蔺貂寺面前暴露出来,惹他笑话。 “不过,您要是想跟他见面的话,可能还是有些困难。” “这样吗?” “嗯,雪后对霞粉楼之事极为恼火,至今还没原谅长秋官,自然是不愿意让你们两个相见。” “嗯……我知道了。”魏枳嘴上说着知道了,心里还是难免腹诽,这都过去半个月了,还不把林憬还给他,雪中雒这气性未免太大了些。 “那个,还请蔺貂寺帮忙,代我向凤魂殿那边传几句话。” “殿下但说无妨。” “嗯……我想先对林憬说,让他乖乖养伤,等我回来。我听师尊说,我这次出行一定会顺利的,我会尽快回到他身边,望他不要太过忧心。” “此外……就是对母后说的,还请她不要苛待林憬,当日之事,错都在我,待我回来之后,会再次向她请罪,希望她……能把林憬还给我。” “……” 蔺貂寺平日里受帝后二人的影响,对魏枳其实并不怎么喜欢。 在他眼中,魏枳不过是一个孽根祸胎,一个身世复杂的野种,加上魏枳平日里性子高傲,恃才傲物,对他并不很尊敬,他对于这次望风谷之行,其实充满了看戏的意味。 他私心里也想看看这个意气风发,壮志豪情的大殿下在望风谷受挫遇难的可怜模样, 可此刻,听着魏枳的最后两句话,他的心中却忽然有些莫名地可怜魏枳。 这位可怜的大殿下,鸠占鹊巢十几年的私生子,至死都不知,从这一刻起,命运已然将他送上了一条不归路。 无论这次出征成功与否,他都将会受到极其严重的打击,改变对这个世界的看法。 蔺貂寺不禁自嘲,自己竟会兔死狐悲起来。 “殿下放心,奴婢会把这些话转告凤魂殿那边的。殿下一路保重。” 魏枳点点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直至十年以后,蔺貂寺垂暮之年,再想起魏枳此时此刻的眼神时,他还是难免可怜于这个走上死路而不知,且不知林憬已然怀有他骨肉的大殿下。 如果那一刻,他没有遵从帝后的要求,告诉魏枳,林憬已然有了身孕,那么魏枳和林憬的结局,或许会与十年之后的结局迥然不同,两人更不会有那些纠缠千百年的恩怨,并最终两两相散在三界的玩笑与谈资之中。 一路上,雪千重果然安静如鸡,魏枳让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从不忤逆。 就好比家里养的一只小白狗,本来凶巴巴地,见了人就咬。 没想到忽然有一天,不仅转了性子,给什么吃什么,让坐就坐,让躺就躺,甚至有事没事还会给你摇摇尾巴,试图逗你开心。 “你给他下迷魂药了?” 就连跟他不怎么来往的楚穹苍都觉得离谱,趁吃饭的时候,凑近魏枳,跟他咬耳朵。 魏枳端着饭盆,一手托着腮,边嚼边皱眉,看着距离他们不远处吃完饭之后,乖乖听话去巡视军中纪律的雪千重。 “别闹,我哪儿有心情给他下药?” “那他……” 楚穹苍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评价雪千重的行为。 两人端着饭盆,盯着雪千重看了很久,直到雪千重发现这两个人正在明目张胆地偷看他。 雪千重先是被这两张呆滞的脸吓了一大跳,随后有些做贼心虚地大叫道:“看!看什么看?看我干什么!” “……” 魏枳和楚穹苍看了一眼彼此,都觉得更奇怪了。 “多心了,我们没别的意思。”楚穹苍先是解释。 “但你最近究竟怎么了?” 魏枳没那么委婉,还是问出口。 雪千重一个激灵,以为自己暴露了什么,涨红了脸,小声嘟囔道:“什么怎么了?” “你为什么最近这么听话?你以前不是很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因为你马上就要被我害死了,我怪不好意思的,心里有愧。 雪千重想要这么说,但这话当然没被他说出口。 “你有病吧?你犯什么贱?我对你好你还不满意?那我从今以后天天骂你行了吧?神经病!我都懒得跟你说话!” 雪千重说完,扭头就气呼呼地跑开了。 魏枳看了看他的背影,又茫然地跟楚穹苍对视了一眼,魏枳犹豫了一下,说道:“好像这样比较像他,但一般来说,他不可能骂的这么温柔。” “……” 楚穹苍叹息道:“我真不敢想象他以前骂你骂得多难听。” “算了,或许是陛下叮嘱了他,不要跟你起冲突,所以他才会这么听话。” “另外,我们今晚就要进入望风谷了,晚上会在望风谷附近安营扎寨,此处地形险峻,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深谷沟壑,你行军的时候务必小心。” 楚穹苍叮嘱魏枳。 魏枳冲他安慰地扯扯嘴角,说道:“谢谢,知道了。” 说完,两人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说话,直到楚穹苍又问道:“对了,张危……怎么没跟着来?” “哦,他犯了些错误,暂时羁押在天牢里,不过,他家里的父兄已经帮他疏通了关系,里面的狱卒也比较照顾他,并没受罪。” “嗯……他,是因为……” 楚穹苍想起霞粉楼的事,多少有些尴尬。 “好了,不说那个了。” 魏枳顿了顿,又想起那天杂乱的场面,一时间颇觉闹心。 “枳哥,咱们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但我知道,你跟宁织锦他们并不太一样。” “枳哥,你也别跟宁织锦一般见识,他做那些小动作,也是为了自己的家族势力。” “……” 在这些人中,楚穹苍是唯一一个在修为上足以与魏枳比肩的,故而对魏枳并没有那么谄媚。 “而且,你也不应该因为林憬而跟他起冲突,这对你不好。” “那天你弄得他很没面子。” “啧,你没完了是吧?”魏枳有些恼火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打都打了,就这样吧。” “再说了,林憬是我的人,他凭什么算计他?这件事不许再提。” 魏枳说完,不再想跟楚穹苍说话,起身出了营帐。 楚穹苍见劝他无效,也不好再自取其辱,将这事按下不提。 他们在夜晚时分,按计划在望风谷安营扎寨。 一夜倒是相安无事。 魏枳还有雪千重身份虽然尊贵,可毕竟没有作战经验,即便把兵书都读了个遍,但排兵布阵的时候,他们还是乖乖听几位有经验的老将军和楚穹苍做主。 “金鸣国在望风谷的兵力分布不匀,除了正规军之外,还夹杂有很多游骑兵,通常二十人为一个队伍,犹如土匪一般,神出鬼没,很是头疼。” “其中东南方向因为地形尤为险峻,更是游骑兵聚集之地。” 提到东南方,雪千重不可自制地打了个哆嗦,好在这个不正常的反应没被魏枳发现。 “不过,游骑兵虽然战斗力很强,对地形也比较熟悉,但却有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不受金鸣国正规军将领的直接管辖,每个队伍之间联系地不是很密切,而且他们还看不起装备老旧的正规军,跟他们的关系也不好。” “他们经常因为争夺此地的灵石而大打出手,相互仇雠。” “我的意见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先从东南方下手,夜袭游骑兵,将这些老鼠山匪一样的游骑兵重创,然后再慢慢跟他们的正规军周旋。” “嗯,我觉得可以。” 待一位雪氏出身的老将说完自己的想法之后,几个年轻将领也纷纷赞同。 可是,楚穹苍却道:“夜袭游骑兵吗?可是他们的数目众多,即便重创了东南方的游骑兵,也没法儿消耗其他地方的游骑兵。等跟正规军作战的时候,还是不免受他们骚扰。” “嗯……” “何况我听说,游骑兵的将领阮世恩可是个厉害角色。尽管他们之间并不团结,但我们若先因为偷袭惹恼了他,难保他不会放下仇恨,跟正规军联合起来进攻我们,到时候岂不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看,不如趁游骑兵没出手之前,直接进攻正规军聚集的西南与西北方向,打他们可比打游骑兵简单地多,加上游骑兵之间联系不够紧密,一时间反而不容易聚集起来找我们算账。” “……” 楚穹苍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一时间,整个营帐里都陷入了沉默,像是不知道怎么选择才好。 “楚世子和老将军的话都有道理,既然如此,那我们还是各自进行表决,或选择楚世子的方案,或选择老将军的方案,二选一,少数服从多数吧。” 这个选择方法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 众人纷纷写签,或写一个楚字,或写一个雪字,来表达自己的意见。 今日参加讨论的将领共有九人,其中四人选择了楚穹苍的方案,另外四人选择了那位雪氏老将军的方案。 “一二三四……七八。” “嗯?还少一人,是谁还没投?” 负责计数的一位年轻将领立刻察觉到了这个问题,皱起眉头,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众人面面相觑,都说自己已经交了,直到负责计数的将领将所有人的字迹一一对比,才发现,在场唯一没有表态的人居然是雪千重! 雪千重此刻正捏着一支笔,桌上摆着一根空空如也的竹签,上面一个字都未写。 他的眼神飘忽,显然神游天外,不知所谓。 魏枳见他发呆,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怎么了?快写啊,大家等你呢。” 雪千重犹豫,他没说话。 刚才他距离魏枳很近,早就看见了魏枳选择的是楚穹苍的方案。 西南方是活。 东南方是死。 魏枳自己选择了一条活路。 可是自己这关键性的一票,却要令他去死。 雪千重迟迟狠不下心,更提不起笔,他不想让魏枳死,他真的不忍心看魏枳白白去送死。 可是,如果魏枳不死,死的就只能是自己了。 雪氏一脉单传,自己死了,姑母和父亲祖父怎么办? 魏枳他是魔胎祸根啊,人人得而诛之,即便跟自己血脉相连,可终究……终究非我族类,不比自己,是雪氏的嫡出。 他的命怎么比得上自己的命贵重? 魏枳还要催他,但雪千重却在他开口之前,闷闷地吐出一句话: “我选东南方。” 第31章 何当击凡鸟 “早说能死?拖拖拉拉的。” 魏枳虽然吐槽了几句,但没再说别的。 “既然大家更愿意去东南方,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魏枳说完,又看了看雪千重:“这里面你的修为最低,你可以留在营帐内,我留一个人保护你。” “……” 听到这句话,雪千重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为他选择了一条死路,可魏枳却还惦记着他的安危。 “我……我没那么柔弱,我……” “修为烂成那个样子,还说自己不柔弱,真是见了鬼了。” 魏枳一句话又把雪千重惹恼了,气得雪千重大叫:“魏徽猷!你死了算了!你去死吧!” 魏枳白了他一眼,不管他的嘶吼,回头跟楚穹苍说道:“要不你留下来照顾他,我去打前锋。” 楚穹苍道:“我跟你一起去吧,那个阮世恩不是好对付的,他是大乘期高手,又通晓兵法,很棘手的。” “那就留下雪老将军保护他……” “我不要留在这儿,我跟你一起去。” 不等魏枳说完,雪千重很别扭地说出这句话。 魏枳一愣,瞪了他一眼:“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雪氏就剩你一个嫡系,你要是出了意外,外祖和舅舅岂不是要肝肠寸断?咱们两个闹归闹,但我可不想拿你的性命开玩笑。” “……” 魏枳说完这话,丝毫没注意到雪千重忽然变得通红的脸。 魏枳起身出门,打算整顿行囊和马匹。 将要入夜时分,魏枳和楚穹苍已经准备完毕,众将领出于保险起见,又派了三个经验老道的将军陪他们同去,剩下的四人留守原地。 魏枳是第一次行军作战,内心充满兴奋和激动,精力也十分充沛。 他和楚穹苍深入东南山谷,他们带领的队伍随他们埋伏在一处隐蔽的角落,他俯身观望山谷内的灯火,那些游骑兵在夜间还打着火把巡山。 那些炙热的火把犹如漫天星河,倾洒坠落于这块小小的山谷里面,星光点点,随着游骑兵的活动轻轻旋转,给人一种流动的美感。 魏枳第一次看见这么浩大的场面,一时间颇为惊叹。 可是惊叹之余,楚穹苍却提醒道:“弓弩准备好了之后,要瞬间点燃箭矢上绑着的火油,这些游骑兵的马都怕火,用火油箭对付他们最有效。” “一会儿等我一声令下,出手一定要迅速,不能有丝毫的迟疑。” 楚穹苍经验丰富,听他这么说,魏枳心中也感到一丝丝紧张,他认真地点点头:“好。” 楚穹苍说完,眼神一黯,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的手已经搭上了弓弦,弯弓拉满。 随着箭矢骤然划破长夜,尖锐的破空声穿透山野,顷刻之间,万箭齐发,近千只火油箭从四面八方锁定东南山谷,巨大的火光瞬间点燃山谷,那原本规律游动的星光瞬间被引燃成熊熊大火,一时间山谷中惨叫之声响彻云霄。 “有埋伏!有埋伏!” 山谷内响起游骑兵特有的号角声,悲切的号角声吹响丧钟,山谷中已经有很多游骑兵中箭,马匹受惊,很多人或丧命于火海或丧命于火油箭下,甚至有的直接死在马蹄之下,血肉横飞,身首异处。 楚穹苍发起进攻的号令,梁秋国的整个军队像是流进漏斗的液体,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渗入这个杀声震天的山谷。 魏枳虽然是第一次上阵杀敌,但丝毫没有新手的迟疑和对死亡的悲切,他早在平江仙那里拿到过“大捷”的保证,又急于表现,向魏渊明证明自己的实力,所以下手的时候毫不手软。连楚穹苍都暗暗惊叹魏枳的杀心和昂扬的斗志。 游骑兵虽然神武,但他们精心设计的偷袭的确令他们措手不及,战斗打响不过半个时辰,梁秋军所蹋之处皆化为焦土,血流成河。 “不要懈怠,放火烧山,只留一半人在这里搜寻残兵,剩下的人即刻跟我回本营,以免他们趁虚而入。” 楚穹苍思维敏捷犹如虎狼,深知兵贵神速、穷寇莫追的道理,眼看对方被杀得大败而归,却并不沾沾自喜,即刻喊住魏枳,拉着他就要离开这片山谷火海。 “枳哥,不要恋战,回去还有恶战。” “好!” 魏枳忍住杀意,同楚穹苍赶忙按照原路返回。 他们来的时候,带了一千精兵,方才战斗之中,只折损了不到一百人,剩下大约五百人留在山谷,剩下四百人跟随魏枳他们回大本营。 为了缩短回去的时间,他们在山谷附近提前准备了留守的马夫和一些士兵,替他们看守马匹和战车。 这些装备都被他们放置在一个比较隐蔽的小路上,以免被游山的游骑兵发现。 楚穹苍远远看见那些装备还在,心中暗喜,还以为游骑兵并没有发现他们。 “万幸!这些马车都在,赶紧上车!这里地势狭窄,虽然隐蔽,但也有被埋伏的风险,速速逃离!” 楚穹苍说着,拉魏枳登上战车。 可是,就在楚穹苍一只脚踏上战车的同时,魏枳忽然警惕地拉住了他的手,大喊一声: “且慢!不对!” 魏枳还没说哪里不对,他就看见楚穹苍的身后居然转瞬之间闪现出一点寒光,那点寒光迅速扩大,等魏枳逐渐看清的时候,才发现那点寒光居然是一把形如飞翔雄鹰的刀刃! 那把刀刃高速刺来,直击楚穹苍后颈! 魏枳手中的电刃顷刻之间出击,巨大的电刃凭空砍向那雄鹰般的刀刃,电光火石之间,兵刃相接,发出巨大的灵力波动。 楚穹苍虽然没受伤,但却被灵力掀翻,摔下战车。 “小心!”魏枳赶忙拉起他,楚穹苍心有余悸地爬起来,躲到魏枳身边,定睛一看。 那个原本攻击他的雄鹰刀刃在受到魏枳电刃的撞击之后,瞬间被打成两截,掉落在地,成为两截毫无生气的铁片。 “这是……” 楚穹苍惊出一身冷汗,大喊一声:“不好!这是阮世恩的‘何当鹰刀’!他来了!” 楚穹苍话一说完,魏枳也认了出来。 他虽然没见过阮世恩,却听过阮世恩的传奇。 阮世恩的名字跟他的家族联系非常紧密。 世恩,世受皇恩。 他们阮氏一直是金鸣国最耀眼最强悍的武将世家。 而阮世恩更是他们阮氏百年来难得的少年英雄,他跟梁秋国作战之时,虽不是百战百胜,但比起他们金鸣国其他望风而逃的酒囊饭袋似地将领,他阮世恩的确是强的没边,令每一个来自梁秋国的对手大伤脑筋。 用几个常跟梁秋国作战的将领的话来说,阮世恩有种“君子生小国,非君子之过”的遗憾。 谁也想不到,这个气数快要耗尽的金鸣国,这个烂泥塘,能爬出这样的金王八! 阮世恩是剑灵根,可以催动驾驭刀剑的灵根,这种灵根的攻击力仅次于雷灵根。 不过,阮世恩年纪比魏枳要大十岁,作战经验远比他丰富,这弥补了灵根的缺陷。 而且,阮世恩的剑灵根能催动两把毁天灭地的神武,一个就是这把“何当鹰刀”,还有一把名为“凡鸟剑”。 剑灵根修行者至高的本领就是人与神武合二为一,人与刀剑共存亡。 而阮世恩这个年纪,这个修为,肯定已经将这一步搞得得心应手。 故而,即便这把何当鹰刀断为两截,但只要阮世恩不死,这把刀刃还是会合二为一,毫发无伤。 果然,何当鹰刀落地的瞬间,立刻修复成完美的形状,在两人面前化为一只活生生的浑身燃烧着幽兰涩冷焰的雄鹰,飞向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个山岩上。 化为冷焰雄鹰形状的刀刃落在一个人的肩头,凭借火光,魏枳和楚穹苍看见了一个身形挺拔,身穿破旧但干净铠甲的青年人。 这人脚踏山岩,腰悬长剑,长发披肩,眉宇轩昂,英气勃勃,即便是在冷焰火的照耀下,仍旧正气凛然,一双漆黑的眼珠,迥然有神! 他的额头绑有一条红色的头巾,眼神中充满审视和居高临下的挑剔。 “你们两个谁是魏枳?” “……” 这是他跟他们说的第一句话,魏枳愣住,但还不等他说话,阮世恩忽然伸手指着魏枳:“你有雷灵根,你是魏枳。” “……” 魏枳没点头也没摇头,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一种被压迫的感觉。 这是由于对方身上滚滚的杀意导致的。 比如,像是平江仙、魏渊明等人,他们的修为虽然比他高,但绝不会对他形成这样的压迫感。 “我就是魏枳,你想怎样?” 魏枳按住蓄势待发的楚穹苍,站直身体,仰头瞪着这个无论是年纪上还是修为上都对他形成压迫的对手,毫无被狩猎的惊慌失措。 阮世恩看了看他,眼神很是平静,他的心里或许会感慨魏枳的勇敢,但是,即便他再勇敢,此时此刻,落在他的手里,过一会儿很快就会变成死人。 他虽然只有一个人,魏枳有四百多个人,可他并不觉得这些条件可以保护魏枳周全。 阮世恩一言不发,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凡鸟剑。 可就在这一瞬间,一个突兀的叫喊声忽然响彻山谷: “魏枳!别**傻了,他是来杀你的!跑!跑啊!” 声音熟悉,魏枳一愣,认出了那是雪千重的声音。 “?” 他怎么会在这儿? 雪千重当然是因为放心不下魏枳,才会偷偷跟过来。 但是,他跟过来的这个时机真的很有问题! 阮世恩立刻捕捉到他这一瞬间的错愕,手中刀剑齐出,迅猛攻向魏枳! “放箭!放箭!” 楚穹苍和周围的士兵早有准备,一时间四百人同时拉弓射击,箭雨漫天,飞向阮世恩。 可是,箭雨。 于阮世恩而言,不过是一场润物细无声的绵绵“春雨”。 阮世恩手中的凡鸟剑顷刻之间幻化出千万把一模一样的形象,刺向在场的百余名士兵。 很多士兵应声倒地,血流成河,惨不忍睹!可阮世恩却仿佛进入无人之境,那些箭矢落在他身边,就失去了力量,纷纷落在他的身边。 魏枳驾驭雷电,想要迎难而上。 可楚穹苍却摁住他:“跑!快跑!他是大乘期接近飞升期的高手,跟你天差地别,你不跑必死无疑!” 两人虽然都是大乘期,可大乘一阶的少年,与大乘九阶的强者还是有很大差距,起码魏枳可不敢孤注一掷,冲进这么骇然的箭雨之中。 “魏枳,往这里来!” 雪千重的声音再次响起,魏枳虽然不想这么做缩头乌龟,可他也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 他一咬牙,一跺脚,连忙循着雪千重的声音的方向跑去。 雪千重是木灵根,手中化出藤蔓,钩住魏枳和楚穹苍的腰肢,用力将他们拉到自己身边。 “你**的,你怎么在这里?” 魏枳聪明地像鬼,立刻就察觉到雪千重来的时机太过巧妙:“你**一直跟着我们?你怎么知道他要杀我?” “我……我担心你,然后……然后他都叫你的名字了,他不杀你杀谁?” “你**的肯定不对劲!顾不上了,快**跑!” 魏枳来不及跟他算帐,幸而雪千重来的时候,另带了一万兵马,做足了准备。 楚穹苍是火灵根,他使用法力,往阮世恩的方向砸了几个火球,试图挡住阮世恩的追击,可是阮世恩身影犹如鬼魅,手中凡鸟剑转瞬间化为万条长剑。 看到这一幕,魏枳气得骂道:“他讲不讲武德?他能化出这么多剑?还**打什么?” “他最高超的招数就是万剑归宗,这是他幻化剑术的极……” 极限两个字还没说完,楚穹苍忽然闭上嘴巴,眼睁睁看着他那把何当鹰刀飞速飞向他们。 “快点跑!来不及给你吹了。” 楚穹苍跨上骏马,拉着他们在山谷中疾驰。 魏枳其实很郁闷,他边逃命边觉得有些窝囊,说真的,他挺想跟阮世恩这种高手过招的,但是楚穹苍他们一直劝他跑,这就让他有些心痒难耐。 他回头想要恨恨地看一眼,结果不看不要紧,原本跟他们一起离开的雪千重居然因为修为太差,被他们甩下一大截! “*!这个讨命鬼!” 魏枳暗骂不好,何当鹰刀已经在雪千重头顶盘旋,生死攸关之际,魏枳第一反应是调转马头,飞身奔向雪千重的方向。 巨大的刀刃凌厉而强悍地旋转在雪千重的身后,雪千重能感受到对方澎湃的杀意。 完了,这下不用执行完任务,自己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雪千重来不及细想,就在他准备引颈受戮的时候,一道电刃来袭,硬是把那把刀刃再次打落在地。 魏枳已经下马,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挡在他的身后,帮他挡住了阮世恩的追击。 雪千重眼中有难掩的惊讶和愧疚,可身下马匹的速度太快,魏枳来不及看清他的表情,就与他错身而过。 魏枳眼看雪千重与他拉开距离,却没再跟上去逃命,而是站在原地,冷眼看向如影随形的阮世恩。 阮世恩找到他要猎杀的目标,不再追逐,停在距离魏枳不足百米远的地方。 夜月入钩,风声猎猎,两名大乘期的高手,在这片山谷的一个平地之上面对面地看着彼此。 魏枳抱着必死的决心,手中电流转动。 阮世恩眯起眼睛,看向魏枳,何当鹰刀修复如初,悬在阮世恩身边,只等主人吩咐,就要跟魏枳一决雌雄。 魏枳很紧张,他暗中攥紧了拳头,准备迎接这场恶战。 然而,就在这一刻,一阵清凉的夜风再次吹过,魏枳忽然在这血腥的原野上,嗅到一丝梅花的清香,是从阮世恩的身后袭来的。 此刻,阮世恩似乎也感到了异常,侧身一看,只见身后多了个额上饰有铰链,鬓边编着细辫子,身形修长,眼神冷静的白衣少年。 他们两个丝毫没注意到,这少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此时此刻,他们只听到那少年这样说道: “阮兄,请将此人留给我。好吗?” 第32章 七日 对方头戴铰链,十分青春年少,看起来跟阮世恩不是一个年纪,反而更像是跟自己一般大。 而且,铰链是一种在人界较为新潮的发饰,很多注重外表的少年都很喜欢这个饰品,比方说,雪千重就有一个,还常常戴着。 “二殿下也对我的猎物感兴趣了吗?” “二殿下”这三个字一出口,魏枳一惊没显然是反应过来,他的眼神飘到那白衣少年身上,口唇轻轻张开,判断出此人的真实身份。 ——在这个两国交界的战壕之中,能够被阮世恩敬称一声二殿下的,也就只有金鸣国的那位澹台素了。 所以,自己现在是?一对二的局势吗? 魏枳有些警惕,但同时,更多的是不解。 因为他隐隐约约能够从这两人的话中判断出,他们的关系似乎不是很好,而且对自己的“归属”存在矛盾。 此时此刻,梁秋国的营帐外刚刚结束几场鏖战。 东南方的战役打响之后,引起了山谷中很多金鸣军队的注意,由于常年驻扎在此,了解地形,他们很快就摸索到了梁秋国驻扎的营地。 好在他们早有准备,在接下来几场零碎的战役之中,纷纷大获全胜,伤亡很少。 不过,虽然是战胜方,梁秋军队的脸上却丝毫不见喜色,反而看起来有些忧郁。 因为,比起战争的胜利,他们更在意的一点是,他们的大殿下魏枳不见了。 雪千重坐在主帅的营帐之中,心绪混乱,一言不发,楚穹苍焦灼地走来走去,令原本就十分沉默的场景更显严肃。 “报——属下已经搜查过世子来时的路,一路上并未发现大殿下的身影,只有……只有这个……” 前去搜查魏枳下落的士兵匆忙赶回,手中捧着一样鲜血淋漓的饰物,楚穹苍和雪千重远远地看见血糊糊的一片,都吓了一大跳,连忙站起身来,争相去看。 好在,那东西只是一匹骏马之上的饰物,不是魏枳的“某块身体碎片”。 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同时,又都皱起眉头,只因他们都发现了,这是魏枳的马。 就在不久之前,魏枳还奋力驱策马匹,与他们一同疾驰在山谷之中,而现在,这匹骏马已经凶多吉少,而魏枳更是不知所踪。 “继续去找!继续去搜!找不到大殿下,我们就不回去!” 本次战役的主帅是雪氏的那位老将军,他与雪奉楼是同辈,是雪氏旁支所出,名为雪奉山。 他一声令下,那名前来通传的士兵立刻称是,转身离开房内。 雪奉山见营帐之中的气氛十分压抑,不由得主动站了出来,说道:“夜色已深, 将士们也十分辛苦,不如只留下我与世子守夜,其余的人暂且休息去吧。” 他跟雪千重是一家人,口中的“世子”当然是指雪千重。 众人也的确是困倦了,有加上他的吩咐,一时间都纷纷站起来,想要离开。 可偏偏是楚穹苍动也不动,愤恨地瞪了这些人一眼:“休息?你们还休息的下?我真是佩服死你们了!” “……” “大殿下如今生死不明,你们就这么心安理得的散了?他要是出了意外,他要是死了呢?我们怎么跟陛下与雪后交代?” 楚穹苍言辞激烈,一副要吃人的架势,大家都不敢跟他正面对视。 尤其是雪千重,他一听见楚穹苍发飙,立刻就变得十分心虚紧张,憋红了脸,大气不敢出,唯恐自己暴露,被楚穹苍生吞活剥。 “雪千重!” 雪千重越是遮遮掩掩,越是容易露出马脚,楚穹苍立刻调转注意力,攻击雪千重。 “干……干什么?” 雪千重强装镇定,但心里怕得要死,连声音里都透露着一股虚弱的劲儿。 雪奉山不知道雪千重的心思,还以为他是被楚穹苍吓坏了,连忙站出来替自家世子说话:“楚世子!楚世子何须动怒,我们世子年轻不懂事,不知哪里冲撞楚世子,还请楚世子……” “少**跟我装蒜!**!雪千重!你肯定有鬼!魏枳让你好好在这里待着,你带人跟踪我们干什么? 你出现地为什么那么及时?你怎么知道阮世恩要杀他?” “哎呀楚世子……” “脏手拿开!少**碰我!” 楚穹苍犹如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冲动地想要扑到雪千重面前。 雪千重强忍恐惧,大声说道:“我……我关心你们还不行?我救你们还有罪了?要不是我带人及时出现,你和魏枳早死了!” “放屁!那你怎么解释阮世恩要杀魏枳这件事?” “阮世恩自己说的嘛!” “胡说!他当时只是叫出了魏枳的名字,却没说要杀他!” “我猜……我猜的还不行?别问了!别问了行不行?” 楚穹苍听他这么说更来气,他冲上去抓住雪千重的领口,挥起拳头就要打他,可这里是雪氏的地盘,哪儿容得下他发疯,几个雪氏的武将一拥而上,将楚穹苍死死抱住,令楚穹苍动弹不得。 楚穹苍既窝囊又恼火,不由得大骂这群人无耻:“***!我告诉你们,魏枳没事也就算了,要是有事!我**告到人皇面前,让他们把你们全杀了!” “尤其是你!雪千重!别等我回到蕞都,等我回到蕞都,我一定想法子活剐了你!魏枳是为了救你才失踪的!你就**这么对他!雪氏有你这样的孬种,还不如断子绝……呜呜呜呜……” 楚穹苍越骂越难听,众人连忙强行捂住了他的嘴巴,将他强行拖了出去。 楚穹苍一离开营帐,帐中只剩下雪千重和雪奉山,雪奉山大致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也觉得疑点重重,加上雪千重此时此刻的表情十分古怪,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到:“世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雪千重本来就怕得要命,如今楚穹苍一离开,他情绪松懈,哭着大声嚷道:“他都走了,怎么你又来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那我又能怎么办啊!我当然比任何人都希望他活着,可是……可是算了,说了你们也不信,这事我管不了,你们修书给玉皇城吧,让人皇来定夺这件事,我一刻也不想管了!!!” 在魏枳失踪这件事上,雪千重既想赎罪,既感觉内疚,又颇感无能为力。 接下来的三天之内,他们又搜寻过魏枳的下落,但是却一无所获。 无论是魏枳,还是阮世恩,都像是山谷中的一缕风,从那夜之后,就莫名其妙地消失的无影无踪。 魏枳失踪的事,很快被上报给玉皇城。 加急文书传进凤魂殿之前,魏渊明正在凤魂殿内陪伴林憬。 林憬有孕之后,便一直住在凤魂殿,由雪中雒亲自照顾。 从霞粉楼事件至今,已经有三个月的时间了,而在这两个月之中,除了魏渊明夫妇两个,蔺貂寺,保胎女医,还有林憬本人之外,再也没人知道他有孕的事。 雪中雒对外声称,林憬因为私自出宫而被关了禁闭,不许出门。 而大家也信以为真,丝毫不知道林憬的肚子已经一天天大起来。 林憬孕吐的症状并不严重,这让魏渊明和雪中雒十分安心。 但或许是有孕的缘故,林憬食欲不振,吃不下任何东西,只是看一眼,就可以饱了。 “我又为长秋官开了几张方子,希望长秋官吃了药之后,能够缓解一些。” 女医今日也来看林憬,经过三个月的食欲不振,林憬比起当初还瘦了不少,人也恹恹的,很没精神。 “长秋官孕期厌食,或许继承自他的母亲,他母亲怀有他的时候,想必也有这样一个阶段。” “在民间,有很多这样的情况,往往女儿怀孕时的症状,跟母亲怀孕时的症状几乎一模一样。” “嗯,是这样,我记得清璃怀有多罗的时候,也不爱吃东西,甚至还很挑食,总要去蕞都的一个菩萨庙里讨甜菓子吃。” 女医的话勾起了魏渊明的一些回忆,他笑着摸摸林憬垂头丧气的小脑袋,说道:“你知道吗?那个菩萨庙里供奉的就是多罗菩萨,那个甜菓子是那里的女尼们做的,起了个名字,叫做多罗菓子,所以你娘才会给你起名字叫多罗。” 魏渊明说完,轻轻刮了一下林憬的鼻子。 林憬靠在雪中雒温暖的怀抱里,撑着赖床不起的身体,软绵绵地哼了一声,说道:“那我现在喜欢吃葡萄,我的宝宝可以叫葡萄吗?” 不说葡萄还好,一说葡萄,雪中雒就板起脸教训他,叮嘱他:“等会儿,话说回来,你不能再吃葡萄了,上次都吃得胃酸了,还敢吃?” “嗯……” 林憬有些心虚地低下头,说道:“我听话,那我不吃了。” 林憬这样说完,又小声嘟囔了一句:“但是我觉得葡萄真的很可爱,我希望篾篾也能够喜欢,对了,父皇、母后,篾篾什么时候能够回来?我真的很想他。” “上次……蔺貂寺传信说,他也很想我,但他还不知道我怀孕的事。” “我可以写信给他吗?求求你们了,我就写一封信。” 林憬伸出一根手指,频频哀求。 自从霞粉楼之事过去几个月,两人对他的态度逐渐好转,林憬又恢复了那副撒娇求饶的本性,也不再遮掩自己对魏枳的想念。 魏渊明和雪中雒对视了一眼,随后异口同声地说道:“不行!” 林憬十分失望,眼神更加哀怨了。 魏渊明本想哄哄他,安慰他几句,但恰逢这时,蔺貂寺缓步进入室内,语气略显焦灼地说道:“陛下,奴有要事需禀报。” 魏渊明闻言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随即站起身,跟他走出内室。 林憬看他们神神秘秘的,忍不住问雪中雒:“父皇他们要说什么呀?怎么神神秘秘的?” 雪中雒拧起眉头,也在仔细思索,显然,她也很好奇。 而她很快也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压抑下唇角的情绪,安慰林憬道:“母后也不知道呢,母后出去瞧一瞧,你在这里听话。” 雪中雒这样说完之后,赶忙走出内室。 然而,刚离开林憬的房间,她就迎头看到脸色复杂的魏渊明和蔺貂寺。 看到他们的表情,她心中暗暗吃惊,询问道:“怎么样?是望风谷那边来消息了吗?” 显然,她也知道望风谷那边的那场刺杀。 “他……他结局如何?是……是死了吗?” 很难想象,一个母亲,会对自己的孩子,报以那么大的仇恨与敌意。 这个因奸.辱而出生的儿子,令她近二十年来坐卧难安,羞愤难当,如坐针毡。 她几乎无时无刻不希望他彻底消失。 “望风谷那边传来消息,只说他失踪了。” “……” “至于是死是活,暂时还没有定论。你……” 魏渊明话还没说完,雪中雒眼中的泪水早已摇摇欲坠,她不等魏渊明说完,便绝望地摇了摇头:“不会了,不会成功了……从小到大那么多次都被他躲了过去。而且平神仙说了,他这次一定会大捷的……他会活着回来的。” 说话间她眼中的泪水悄然而落,难以言喻的痛苦,令她美丽的容颜增添了几丝破碎,看上去更加惹人怜惜。 “可是我不甘心!我真的很讨厌他!我就不信他能是不死之身!每次只要一看见他,我就会想起……想起那个人……” “没关系,阿雒,没关系的,你忘了,我们原本就做了两手准备的。你放心,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好吗?” 魏渊明扶住轻轻颤抖的雪中雒,纵使雪中雒此刻沉浸在悲伤而屈辱的往事之中,却也被他所给予的力量安抚地平静下来。 雪中雒随后在侍女的陪伴下离开,前去整理仪容,以免被林憬发现端倪。 魏渊明看她走远了,才转身看向蔺貂寺:“从事发至今已经找了几天了?” “回陛下的话,已经找了半个月了。” “找半个月都没能找到他,又何况是在阮世恩的手下,就算不死,恐怕也已经重伤。” 魏渊明略做沉吟,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你即刻传我的旨意回望风谷,说再给他们七日的时间,七日之后如果仍旧找不到魏枳,就全当他为国捐躯,死在望风谷之中了。” “……是。” “你记得找几个暗卫,四下散布魏枳失踪的消息,说的越严重越好,让大家误以为他死了更好。” “是。” 魏渊明说完眼神幽暗地看向前方。 “我们的计划能不能顺利实施,就全看这七日了,如果七日之内无法找到他,那么我会在朝廷之上,宣布他的死讯,同时正式宣布皇储的人选,册封魏桢为太子。” 第33章 箴言 蔺貂寺闻言连忙点头称是。 可是,他未免又想到了林憬,犹豫再三,还是询问道:“陛下……长秋官那边……” 魏渊明垂眸,神色平静地说道:“我会安排人告诉他的。” 七日之后,魏枳依然没有被找回,梁秋国驻扎在望风谷的军队只得按照魏渊明的旨意返程。 从望风谷到蕞都有一个月的路程,在此期间,林憬仍然不知魏枳失踪这件事。 腹中的孩子越来越大,林憬的小腹已经被顶出一个明显的弧度。 林憬手上的伤已经全好了,他现在一有时间,就会拿起自己的针线筐,为自己的宝宝缝制新衣。 其实,这种小事,内务府的人也会帮他操办。 可是,只要一想到他和魏枳的宝宝能够穿上自己亲手做的衣服,他整个人都会感到特别幸福,特别满足。 “小葡萄,我要给你的衣服上绣很多很多小葡萄。” 雪中雒经常不在凤魂殿,很多时候都是林憬跟自己肚子里的宝宝自说自话。 这一日,林憬照旧在起床后,为孩子缝制衣服,打发时间。 一个久违的声音却忽然从内室的门框边传来: “长秋官!” 声音清脆而急切,但林憬不必抬头,就立刻认出了那个声音! “青奴?” 林憬先是惊讶,随后便惊喜地起身,看向青奴。 多日不见得青奴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区别,在霞粉楼事件之后,她因为包庇二人偷情,而被罚去冷宫值守。 林憬一直心存愧疚,不止一次恳求雪中雒放过她,但雪中雒一直对这事保持沉默,故而林憬也不知道她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怎么样?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在冷宫有没有受苦?有没有欺负你?” 听林憬这般关心自己,青奴很是感动,主仆相见,分外感慨。 “长秋官,我在冷宫没有受苦,雪后一早就关照了那边的姑姑,没有让我做粗活,而是找了个小房将我软禁了起来,吃喝都没有克扣。说是惩罚,其实反倒是比当差还轻松,只是不得见人罢了。” “不信你看我的脸,这几日都吃胖了。” 青奴说起自己的冷宫之行,眼中毫无惧色,甚至还有心情调笑,这让林憬放心了很多。 然而,就在青奴说完这话没多久,青奴的笑容忽然凝固,眼睛落在林憬的小腹上。 “长秋官……你……你的肚子是?” 林憬稍微有些尴尬,但马上,他就清了清嗓子,红着脸说道:“是……是从霞粉楼回来那天被查出来的,孩子现在已经有……四个多月了……” “……” 青奴的心中其实早就有了答案,但是,当她真的听到林憬这么回答,她还是难免吃了一惊,一双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林憬看不太懂的心疼与惋惜。 “长秋官……” 林憬看她表情沉重,还以为她是生气自己最终还是走上了未婚先孕的路,他小声辩解道:“没事的青奴,父皇母后他们已经知道我怀孕的事了,而且中秋节马上就要到了,到时候篾篾也就会回来,我们到时候就……” “长秋官,你……不知道吗……”青奴开了口,却又觉得有些冒犯。 而林憬听到这句话,也疑惑地闭上了嘴巴,看着青奴,问道:“怎么了?” “你……不知道大殿下他……他回不来了吗?你全然不知吗?” 青奴的话犹如当头棒喝,林憬大脑一片空白,瞬间觉得自己像是听不懂别人说话一样,眨着眼睛,只看见青奴的嘴巴张开又闭上,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 “大殿下在望风谷的时候,遭到了金鸣国将领阮世恩的截杀,至今不知所终,已经一个多月了,只怕凶多吉少,你……” 青奴话还没说完,林憬的眼神已经全然空洞,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此时已经是盛夏,但这个内室却冬暖夏凉,即便是这样热的天,他也会感觉很凉爽,但偏偏是这一刻,室中那似有若无的凉风却令他觉得刺骨! “长秋官?长秋官!” 林憬无法接受这个消息,蓦然跌坐在床边,随后,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珠帘,怎么都止不住。 他深知青奴不会拿魏枳的生死跟他开玩笑,但他仍是宁愿相信,一切都是假的。 “我不信……我不信……我要见父皇和母后……不可能的……他不会出事的……” “他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的,连师尊也说了,他会大捷归来,还有千重,千重不是也去了吗?雪氏的将领跟他都相熟,怎么可能会见死不救?千重呢?千重回来了吗?我要去见他!” 林憬像溺水的人一般,死死抓住青奴的双臂,怎么也不肯接受这个真相。 青奴看他失魂落魄,心中也很是难受,她忍不住说道:“长秋官,都已经一个月了,这世上没那么多奇迹,而且……雪世子,早就回来了。昨天,去望风谷的人都已经回来了,他们不会再去找大殿下了,大殿下他……他现在,在陛下与雪后的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 “昨日……上朝,陛下封赏了从望风谷回来的将士,然后……公布了大殿下的死讯。” “……” “陛下昨日还说,大殿下之死,令他甚为伤怀,如今已经不能上朝,暂时将朝中事务交给二殿下处置,让二殿下代为监国。” “……” “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此举,是打算立二殿下为储君。” 本来听青奴说起魏枳失踪的时候,林憬还只是悲痛欲绝。 但随后,当听她说起人皇雪后公布死讯,册立储君开始,林憬的脸色上却多了几丝警惕与迷茫。 “你说什么?” “?” “殿下只是失踪,又怎么可以将他当作死人来看待?难道不是应该继续去找他吗?” “另外,父皇为何非要这个节骨眼上册立储君?殿下为金鸣国所害,难道不应该调转精力,找金鸣国报仇雪恨吗?” 林憬在感情上虽然糊涂,但在政治嗅觉却比青奴灵敏。 青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而就在她沉默之际,一旁的林憬忽然抓住了箩筐中的剪刀,用它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长秋官!你……你做什么?快放下!” 青奴被他的举动吓地脸色苍白,手足无措。 林憬第一做这种以死相逼的事,他其实比青奴还要慌张,整个人都颤抖不止。 但是,为了探寻答案的真相,他还是咬牙维持镇定:“去……去给我找父皇和母后,你就告诉他们,倘若殿下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长秋官,你别这样,我……我马上就去找他们。” 青奴不敢怠慢,拔腿就去喊人,很快,魏渊明和雪中雒便迅速来到了林憬的房间。 看见林憬眼含泪水,轻轻颤抖,强装镇定的样子,本来焦急无比的魏渊明反而忽然放下心来,放缓脚步,慢慢逼近林憬。 林憬其实很害怕,他已经露怯,魏渊明当然看得出来。 林憬随着他的步步紧逼而寸寸后退,最后,他几乎是求饶般地威胁道:“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我就自杀。” “陛下……”雪中雒眼看林憬已经被剪刀戳伤,颈间已有鲜血流出,心中不忍,连忙轻声呼唤魏渊明,让他别再逼迫林憬。 “你要自杀?” 魏渊明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憬,十几年来,他一直扮演着慈父的形象,温文儒雅,直到今日,才正式向林憬展露出一颗凶猛的野兽獠牙。 “你要是想死,我不拦你,但你要是死了,你腹中的孩子也要跟着去死。” “……” “多可怜啊?他还没来到这个世上看一眼,就被你剥夺了生命,跟他的父亲一样,化为一抔黄土……” 魏渊明贵为人界之首,绝非温声软语的好好先生,两句话,就拿捏住了林憬的要害。 林憬本来就很害怕,如今,又记起腹中的骨肉,一颗勉强坚定的心,更是被魏渊明恐吓到摇摇欲坠。 “他没死,殿下没有死……求求你们,再去找找他……” “他不会死的。” “我不想用我的性命来要挟什么,或者,你们不去找他,让我去也行。” “我现在已经是他的人了,我不能看他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好不好。” 林憬哭出声,紧握剪刀的手更是缓缓失去力量,跟着他一起颤抖。 “你们先出去。” 魏渊明没有同意林憬的请求,反而让雪中雒和青奴先行出去。 雪中雒很担忧地看向林憬,最后,她选择留在此地,并对青奴说道:“你出去吧,仔细看着附近,不要让人接近这里。” 青奴屏气凝神,连忙撤退。 而等青奴走后,魏渊明则冷笑一声,将故作坚强的林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找了个距离林憬很近的位置坐下,然后伸出手,对林憬说道: “拿来。” 是问他要剪刀。 林憬哭着摇头。 魏渊明失去耐心:“我有一百种方法夺下你的剪刀,你乖乖给我。” “给我!” 魏渊明加重语气,不等林憬松手,一旁的雪中雒快步走过来,一把夺下了林憬的剪刀,远远丢在地上。 “多罗!你这是做什么?你去找他有意义吗?你觉得你能找到他吗?” “他在望风谷,被金鸣国的高手所害,整个军队几乎倾巢出动都没能找到他的尸骨,你一个毫无修为的人,去了又能有什么用?” “可是……可是我不相信他会死。他不能死……他死了我怎么办?”林憬泣不成声,边哭边摇头。 一旁的雪中雒连忙把他搂在怀里安慰,可另一旁,始终默然看着这一幕的魏渊明却冷声说道:“他死了又如何?他死了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又有什么可哭的?他的命是他的命,你的命是你的命,他死了你还有我们,还有孩子,你照样得活下去。” “陛下……”虽然雪中雒也不希望魏枳能活下来,可这么刺耳的话,她却不想让林憬听见,这对从小受她娇养长大的林憬而言,太过残酷了。 “多罗,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魏枳刚来到蕞都时,宁织锦他们对你们说过的话?” 原本还在哭泣的林憬,听到这话,显然怔了一下,随后摇摇头。 他不记得了。 宁织锦对他们说过很多话,有好有坏,他都没有放在心上。 “那时候,宁织锦曾经说过这样一个谣言,他说,魏枳并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你才是。” “?”林憬茫然地睁开泪眼,望着魏渊明。 “现在,我告诉你,他说的都是真的。” “!”林憬错愕,他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犹如五雷轰顶一样,全然僵在原地。 “你的母亲名叫清璃,曾是御吾身边的一个金盏奴,在三界大战之前,我偶然与她相识,并跟她暗生情愫,珠胎暗结,才令她怀有了你。而御吾为了报复我,便掳走了我的未婚妻,也就是你的母后,他对她施加淫.辱,这才令她怀有了魏枳。” “我实话告诉你,如果你的母亲不是金盏奴,你生下来的时候没有奴印,我一定会将你堂堂正正带回蕞都,让你做我的皇长子,而不是认下魏枳这个魔胎,让他鸠占鹊巢,替你享受十几年的荣华富贵!” “我养你到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给他洗手作羹汤,让你做围在他身边嘤嘤啼哭的鸟雀的!” “我为你,向群臣做了那么多周旋,改了那么多律法,为你的将来和婚事费尽心思筹谋,是为了让你有朝一日堂堂正正地尊贵地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魏渊明说着,大约有些气愤于林憬的执拗,他站起身,不甘地说道:“当初之所以给你和魏枳订下婚约,为的就是你二人都不算是名正言顺的皇族。” “我原想着,孩子的性格总是会变的,我觉得只要把他留在身边精心教养,他总会变得跟魏家的孩子一样温和谦逊,温柔有礼,谁知他还是死性不改!不仅像小时候一样刁蛮莽撞,意气用事,对你更是不加尊重,挥之即来,呼之即去!” “我养你到这么大不求别的,但求你好好尊重自己,保护自己,你到好,为了他要死要活,现在连孩子都有了!” “我不妨告诉你,去望风谷这件事,全然是我安排的,阮世恩也是我安排的,为的就是杀了这个孽障!这个孽障一日存在,一日就会对储君的位置垂涎,一日就对你存在隐患!” “我绝不会将魏氏的江山托付给他,更不可能把你交给他糟蹋!你现在就好好给我待在宫里,把孩子生下来,我会在宣布他的死讯之后,给他设立一个衣冠冢,然后封他一个‘哀太子’的谥号!” “至于你,我会给你一个‘太子妃’的名分,让你为他守寡。到时候,你孩子也有了,名分也有了,地位也有了,还要他干什么?他死不死活不活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魏渊明这一席话可谓肺腑之言,他很少会跟林憬说这么多话,可是现在的林憬真的一点儿也听不进去,他的思维全然只停留在那一句,“那些谣言都是真的”那里。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轰地一声,像是崩塌的雪山,往昔十八年的一切,在这一刻犹如纷飞的雪片,片片向他来袭,让他痛不欲生。 他尖叫一声,捂住耳朵,大声说道:“听不懂!我听不懂!我只要殿下!我不做什么太子妃!他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好!是你们给他希望,让他去争夺储君的位置的!” 他只是大声了一会儿,复又小声地哀求着:“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大声,我也知道,那不是你们的错。但我求求你们……不要再伤害他了,就算你们不想给他那个位置,也别杀了他……而且,我从小也只知道要嫁给他,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求求你,父皇,父皇……你派人去找他好不好,我不跟他胡闹了,他是个好人,他没有诱骗我,是我主动勾引他的,错全都在我。你找人去救救他,你救救他……起码让他活着行不行,我不嫁给他了,我可以乖乖把孩子生下来,好好保护自己……求求你,求求你……” 林憬说着,轻轻挪下床,去拽魏渊明的袖子。 他不那么说还好,一那么说,魏渊明越发光火:“你听听你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不知所谓!放开我!” 他说着,想要挣开林憬,林憬毫无防备,被他稍微用力,顿时跌坐在地,疼得脸色苍白。 雪中雒连忙走上去将他搀扶起来,可起身之际,她却看见林憬的衣裳下摆,涌现出殷红的鲜血。 第34章 素素登场葡萄消失—有公告在作者有话说,涉及时间段修改 魏渊明也没想到自己的力气这样大,竟将林憬掀翻在地。 好在林憬的胎相此前都很平安,即便见红,也并未危及胎儿的性命。 “救救他……救救他……” 林憬始终紧握雪中雒的臂膀,直至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魏渊明对林憬执迷不悟的态度尤为生气,离开内室之后,他几乎咬牙切齿地说道:“他已经疯了!他没救了!” 雪中雒:“……” “我绝不允许他再接触魏枳,哪怕有朝一日魏枳能活着回来。” 魏渊明说完,传令给蔺貂寺:“你去传一道旨意,让羽林卫将魏枳的画像张贴在城门,严密盘查近来的出入人口,凡是有貌似魏枳,或者自称皇长子逃生归来的人,全部押入天牢,仔细盘问,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蔺貂寺闻言,心中一凛,有些犹豫地看了看一旁的雪中雒,雪中雒面色无悲无喜,显然也默认了自己这个儿子的结局。 蔺貂寺心中同情更甚,可本性的忠诚,令他选择无条件遵从帝后的命令。 短短一个月内,魏渊明先后正式册立了储君,又赐予了林憬位份。 前者尚且还好些,后者却引发轩然大波。 林憬毕竟是个金盏奴,在绝大多数人看来,就算魏枳死了,但他仍有皇长子的身份在,林憬还是配不上他。 许多朝臣纷纷向魏渊明上书,但得到的回复却是,如果还有哪位大臣为一个死去的皇子鸣不平,他不介意恩赐他们的子女去给魏枳殉葬,让他们在地底下做一对门当户对的鸳鸯。 魏渊明借用这种手段,终于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加上魏桢被册立为储君,众位大臣多数趋炎附势,忙于巴结这位刚刚上位的太子,因此没过多久,魏枳的事,就渐渐被按了下去。 除了有几个貌似魏枳的倒霉蛋被下了天牢,接受了很多盘问之外,其中唯一受到切实性伤害的,好像只有林憬。 在这种悲喜交加的局势之中,林憬厌食的症状越发严重。 起初,他还会苦苦哀求魏渊明和雪中雒,但后来可能是觉得他这样太烦,所以他们便拜托女医在他常吃的药里增添了一些安神散,林憬每次吃完药,都昏昏欲睡,长此以往,躯体和精神都受到影响。 即便天天被锁在凤魂殿不得见人,不得活动,但体重不增反减,连胎儿都跟着受累,原本稳妥的胎相也出现了问题,三天两日见红。 其实,除了林憬对魏枳的“死”感到痛苦之外,其实还有一个人,迟迟放不下这件事。 这个人自然就是雪千重。 只要一想到自己帮助魏渊明骗过魏枳,而魏枳又因为救自己而死,他就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个东西。 他们雪氏也有在羽林卫中当差的高官,他经过打听,很快就得知了魏渊明的那条暗令。 一想到有很多与魏枳貌似的人跟着受罪,雪千重就越发哀怨于魏渊明的冷血无情,父子一场,即便没有亲缘关系,即便厌恶于他,也不至于……不至于这么赶尽杀绝吧? 雪千重不知道魏渊明做了这样的事能不能睡得着,反正他是不能,他甚至无法原谅自己,连往常出门寻欢作乐的兴致都没有了。 他向魏渊明告假,说自己身体不适,前往距离蕞都很近的一个名为密城的地方休养。 雪氏在密城有私宅,雪千重住在那里三四天后,又觉得放心不下魏枳,暗中托人前去望风谷一带探索魏枳的踪迹。 他原本对魏枳的生死是不抱期望的,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暗中派去的密探在一个月之后,竟带回了好消息! 说在望风谷附近的一个城堡之中,遇见了自称魏枳,且向他求助的人,只不过,那时候的魏枳似乎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与另一个年轻人同行。 雪千重得到这个消息后大喜过望,他也顾不上魏枳究竟是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总之,只要魏枳能活着,他就已经很开心了。 雪千重花了重金,托人接魏枳回家,同时,他怕魏枳被羽林卫的人发现,特意嘱托密探,让两人稍作易容,先到密城落脚,再从长计议。 魏枳从失踪到现在,过去已经有五个月,将近半年的时间,正常人都不会觉得他还能活着回来,但事实上,他不仅回来了,而且还带着一个跟他一样大的少年共同回到了蕞都。 魏枳秘密返回密城的这一日是一个秋夜,夜风习习,寒凉入骨,这导致魏枳不得不披了一件很宽大的斗篷用来抵御风寒。 魏枳一进门,褪去易容,一张令人讨厌而英俊的面孔看起来有些消瘦,但好在还是活生生的。 雪千重差点儿就喜极而泣,冲上去拥抱魏枳了,直到魏枳看见他之后,立刻掐住了他的脖子,骂出的第一句话就是: “雪千重!我***!老子差点死在外面!” “……” 算了,没死就行,也不必抱了。 雪千重好不容易挣开魏枳,再三确认魏枳没事,这才向他询问,这些日子都去做什么。 “还说呢!那个阮世恩跟有病一样,当时你逃走之后,我本想跟他决一死战,谁知忽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魏枳坐在雪千重身边,一边喝茶,一边用脚尖点了点那个少年的方向。 雪千重的注意力这才被魏枳带来的那个人所吸引。 对方从进门之后,就脱去了长袍,端端正正坐在一旁饮茶。 “他是?” 雪千重不解,迷茫地看向魏枳。 魏枳提起对方的时候,表情稍显得意:“战利品。俘虏。” “?” 雪千重听到这个解释,更茫然,不过……很快,他的目光就落在少年的衣服上。 今夜很凉,但对比起魏枳衣着的单薄,少年身上的衣服又多又厚,同样是夹袄,少年身上有两件,魏枳却一件都没有,看来是魏枳把自己的衣服让给了他。 雪千重跟魏枳认识多年,深知他不是个温柔体贴的人。 即便是林憬,可能也很少能感受到他的特意照顾,而眼前这个人…… 雪千重再次将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生出一股莫名的敌意:“他谁啊?还战利品?你给我解释清楚,你少带呜呜呜呜呜……” “走走走,我先带你去其他地方说。”不等雪千重说完,魏枳已经勾住了他的脖子,鬼鬼祟祟地把他带到比较隐蔽的地方,压低声音说道,“你小声些,说出来吓死你,他就是澹台素,金鸣国的那个二殿下。” “什么?” 雪千重险些咬着自己的舌头,魏枳连忙堵住他的嘴巴,说道:“小声点儿,怎么这么莽撞?那天我跟你们分开之后,幸得他相救,不过,我们两个随后都受到了阮世恩的追杀,我们为了逃命,离开了望风谷,被那个变态追到了很远的地方,所以才跟你们失去了联系。” “啊?什么?他不是金鸣国的人吗?阮世恩杀他干什么?” “嗯……我听他说,是因为他兄长的缘故。他的兄长澹台浅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嫉贤妒能,心眼只有这么大一点儿,他一直很嫉妒阿商的能力,而阮世恩又是澹台浅的亲信。” “阿商这次前来望风谷,名为作战,其实是被澹台浅精心做局,想让阮世恩趁机把他给杀了……” 听着这个熟悉的剧本,雪千重脸色一白,有点儿心虚。 不对啊,这个阮世恩未免有些离谱,合着这一次望风谷之行,他一个人接了两份订单?杀魏枳也杀澹台素这两个倒霉蛋? 雪千重来不及琢磨这个,他的注意力倒是被对方的那一声“阿商”给吸引了。 “等会儿,你管他叫什么?” “阿商啊,这是他的小名,跟多罗一样。你知道他为什么叫阿商吗?我告诉你是因为……” 雪千重才懒得听他解释他为什么叫阿商,他翻了个白眼,说道:“我不感兴趣,你先闭嘴,你扯的太远了。所以我总结一下,你们两个就是为了躲避阮世恩的追杀,所以跟我们失去了联系?你们一下子就跟我们失去了五个月的联系?这五个月你们一直在逃亡?没干别的?” “喂!阮世恩很强的好吗?我们也是在逃亡的过程中迷了路,经历了很多困难和挑战,要不是我们两个一路上相互扶持,相互照顾,我们两个早就完蛋了。” “那现在呢?你回来了,他又是怎么回事?他不应该回金鸣国去吗?为什么反而跟着你回来了?” “这个……”魏枳难得在雪千重面前表现出遮掩的情绪,这令雪千重警铃大作。 “我刚才也说了,在过去的五个月里,我们相互照顾嘛……而他在金鸣国又受兄长排挤……我们两个觉得有些同病相怜,家世嘛也还相当,所以我们就在一起了。” “什么?\"雪千重一声怪叫,表情都扭曲了。” “这次回蕞都,我想带他找父皇和母后赐婚。” “你跟他逼婚?那多罗呢?” “多罗就还是多罗啊,你激动什么?多罗又不是我的妻子,而且他早就做好准备,知道我们之间会有这么一个人的。” “……” “唉,你真是大惊小怪,何况我已经跟阿商说过多罗的事了,阿商说了,他可以接受多罗,你一个外人少操心这个。” 魏枳丝毫不把林憬当回事。 雪千重在最初的恼火过后,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样,咬牙切齿地问道:“魏枳,你在过去的五个月里,就什么消息都没听见吗?” “?”魏枳面露疑惑之色,“消息?什么消息?” “你……你这个蠢货!” 雪千重看他丝毫不知情的样子,大为震撼,同时,又有些内疚。 “我告诉你,你别再做娶别人为妻的美梦!” “在你消失的几个月里,陛下已经正式宣布了你的死讯,册立了魏桢为太子,还把多罗许给你做妻子,为你守寡。” “你现在自己都百口莫辩,混乱成一团,怎么还敢沾染澹台素这个麻烦?” “你说什么?”魏枳几乎听不懂他所说的一切,这些天他一直游荡在外,有家难回,却不知家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哎!我没法儿跟你解释了,你快把他打发走,想想怎么回去面对你自己的事。你那儿来那么多同病相怜?哪儿来那么多赐婚赐爱?多罗现在才是你的正经妻子,快叫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雪千重话刚说完,轮到魏枳气急败坏:“怎么能这样?我是失踪了不是死了!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册立储君?为什么要把林憬塞给我?这一切都是误会!我现在就赶紧回玉皇城!我要去找父皇和母后,把这些事全都说清楚!” 魏枳说着,转身就要走。 雪千重听他这么说,急得跳脚,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拉住魏枳,苦苦同他哀求道:“够了!够了!我的祖宗!你现在万万不可贸然回玉皇城!别说是玉皇城!就是蕞都也不行!” “我自己的家为什么不能回?”魏枳反问,反而把雪千重难住。 他当然不方便把魏渊明的那条暗令告诉魏枳,不然魏枳肯定是要跟魏渊明翻脸。 “我……我不方便给你解释,反正你,你现在是个死人的身份,你回蕞都,万一他们认为你是假冒的呢?” “笑死了,我就是我,怎么假冒?就算守卫不认识我,父皇和母后还不认识我吗?林憬还不认识我吗?” “你……哎!不是!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雪千重急得跳脚,有种有苦说不出的窒息。 “哎!算了,谁让我之前对不起你,是你救了我!” “这样吧,我给你想办法,让你能顺利回宫。” “不过我有言在先!见到他们之后,先别提澹台素的事,林憬现在才是你的妻子,你少给我弄出停妻另娶的丑事!” 是夜,凤魂殿。 以往安静凤魂殿今夜格外嘈杂,已经被禁闭了足足有八个月之久的林憬因为频繁见红,而诱发早产,仅仅让一名女医前来接产显然是不够。 雪中雒连忙传唤了几个稳妥的产婆来帮忙,但当几个时辰之后,孩子被战战兢兢的产婆抱出来时,雪中雒还是倒吸一口凉气,屏住呼吸,往后退了一步。 “雪后……这……奴婢们已经尽力了,小世子他……他刚生下来,就断了气。我们……我们……” “林憬呢?他怎么样?知不知道这件事?” 魏渊明此刻尚在勤政殿有要事商议,故而现场只有雪中雒陪伴林憬。 “长秋官……长秋官已经知道了,孩子一生下来,他就知道了。” 雪中雒听到这话,心中仅存的侥幸也荡然无存。 她连忙快步走进内室,而此刻的林憬正表情呆滞地躺在产床上,汗水打乱了他的发丝,让他看起来分外憔悴。 “多罗……”看到林憬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雪中雒赶忙握住他的手。 八个月大的孩子已经成型,体重也不轻,生育之苦,林憬一点儿也没少受,但生下来的,却只剩一团没有气息的肉块。 “葡萄也没有了。” 林憬的手上既有汗水也有血水,红彤彤的,都是用力过后,指甲划破手心留下的血痕。 林憬想放声大哭,但仅仅是生下那个孩子,就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连嚎啕地为自己哭一场,都做不到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 “篾篾不见了,我不能去找他。” “现在宝宝也没有了,我也留不住他。” 说到这里,林憬忽然狼狈地皱起五官,眼泪汹涌地掉下来: “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他还会回来吗?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要是他在就好了……我不要做什么大殿妃了,我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第35章 回宫 林憬的孩子来的悄无声息,去的也悄无声息。 凤魂殿外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凉,林憬产后的病也一日比一日重。 “长秋官长期被拘禁在内室,不得出门,心情原本就不好,加上孩子夭折,心情更加郁结,陛下与雪后不妨放他出去走动一下,再这样下去,他的身体只会越来越糟糕的。” 从孩子夭折之后,林憬的话越来越少,时常喜欢坐在床边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魏渊明和雪中雒试着跟他交谈,可林憬偶尔只是动动睫毛,或者抬抬头,此外,再也不给他们任何回应。 “出去也好,反正孩子都没有了,也不必遮遮掩掩的了。”魏渊明半是屈服半是无奈,“你素日无事,就陪多罗外出走走,不过,不要离开凤魂殿。” 这话是对雪中雒说的。 雪中雒这段时间也顾不上其他的,只是一门心思照顾林憬:“放心吧,我会带他散心的。” 魏渊明听她这样说,心中稍显安慰,随即说道:“我也会早些下朝,过来陪伴多罗的。” 林憬的病,说到底与魏渊明派人截杀魏枳有关。 魏渊明也没想到林憬对魏枳能在意到这种地步:“唉,是我教坏了他,早知如此,我就该听你的,不要把他许给魏枳。” 魏渊明想起他们小时候的过往,尤为遗憾,当初林憬曾哭着要求离开魏枳,雪中雒也恳请过取消他们的婚约,但那时候的魏渊明对魏枳仍心存一丝怜悯与期望,故而还是心软,以至于十几年后,遗祸于林憬。 “这件事不能全怪你,我也有不好的地方,你只说让他放下魏枳,岂不知他从小就被我当作魏枳的妻子来培养,所学之事,不是针线女红,就是烹茶煮饭,琴棋书画。他的眼里只有魏枳,从小只会围着他打转,如今忽然告诉他,他做这些都没有意义,一时半刻,他肯定是难以接受的。” “渊哥,我知道你爱屋及乌,因为清璃而偏疼于多罗,希望他不要重走清璃的路,可是……你未免有些心急了,魏枳失踪,对他的打击已经很大了,加上你又那么着急地跟他说了身世的事,拘禁他,他只怕更加崩溃。” 雪中雒想了又想,还是把自己这几天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魏渊明听到这话,略作沉吟,似乎也觉得自己操之过急。 “你说的没错,我亦是关心则乱。” “……” “可是他毕竟年轻,魏枳在他心里虽然有重要的位置,但我不信他忘不掉。蕞都中不知有多少英俊儿郎,风光美景,荣华富贵……我要让他明白,凡此种种,于他而言,都比一个死人要有趣的多。” “我会尽快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魏渊明说完这话没多久,隔日便真的派蔺貂寺为林憬寻找一些有趣的事物。 起初,蔺貂寺为林憬寻找了很多奇珍异宝,但林憬兴致缺缺。 后来他又设法给林憬带来一些小宠物,比如猫儿兔子以及小型的动物。 这些小宠物比那些珠宝更吸引林憬,林憬的注意力终于有所偏移。 蔺貂寺给林憬找来一只滚白的狮子猫,一只长耳兔子,一对西施犬,其中大多数都是刚刚足月,很需要人来照顾。 林憬失去孩子后,尤为伤怀,便将精力都放在了照顾这些小动物身上,整个人不再像从前那样颓废,眼神中也渐渐有了一些光彩,只是还不怎么爱说话。 雪中雒暗地观察着林憬的状态,并暗暗为林憬的改变而感到开心。她私下又托蔺貂寺帮林憬找几个熟悉宠物饲养的人来陪伴林憬,诱导林憬社交,主动跟别人说话。 而蔺貂寺动作也很快,三日后的一个清晨,当林憬晨起,准备去花园看望宠物时,却意外在魏渊明专门为他搭建的“兽房”中,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秋日的清晨布满薄雾,林憬踏过石子路上潮湿萎顿的落叶,披着一件宽大的披帛,来到兽房门前,不料还不等踏入兽房,就隐隐约约看见那房门的大门是被打开的。 林憬惦记着房中的宠物,怕它们受寒,连忙快步跑过去,想要关门。 可是,当他来到房门前的时候,却看见室内多了一个身穿白衣,长发束起的少年。 说是少年,可这人的眉宇中又带有一种与少年截然不同的稳重与温柔。 像是一堆闪耀的钻石之中,忽然混进了一块碧色剔透的玉,既与那璀璨的东西相得益彰,又因其独特的温柔夺人眼目,令人觉得深邃迷人。 “长秋官?” 对方的声音低沉且温柔,一双碧色的眼眸中浅含笑意:“还记得我吗?” 林憬先是一怔,下意识地吐出一个称呼:“十哥?” 是林惋。 他曾在平宅见过几次,在被魏枳欺辱过的第二天,他曾与他度过过一段快乐的时光,做了一艘小船。 “长秋官好记性。义父听说长秋官近来喜欢饲养宠物,便派我来帮助长秋官侍弄兽房,我方才正在帮忙加固兽笼,不成想惊扰到长秋官了。” “不曾……不曾惊扰,我以为是风把房门吹开了。” 林惋说话的时候,会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渐渐清寒的秋天,似乎也被对方这关切又得体的交流方式给温暖了起来。 林憬最近几天,已经很久都不曾说话了,可不知为何,面对林惋的时候,他总能被对方诱导着倾诉起来。 “十哥……还懂得侍弄宠物吗?” “会一些,但不及机关之术精通,说起来长秋官也已经很久没去过义父那里学习机关之术了。” “长秋官无聊的时候,尽可来找我,哦对了……我还有给长秋官带来的礼物。” 林憬听到这话,又是一怔:“礼物?” 他与林惋算不上相熟,他觉得自己好像够不到足以被对方送见面礼的资格。 但林惋却从随身的一个工具盒子里拿出了一只四四方方的木盒,随着林憬将那个木盒放在地上,这只四四方方的木盒忽然发生了变化,在落地的瞬间,变成了一个身形窈窕,栩栩如生的木头美人。 那美人身穿宽大的舞服,裙摆飘逸,发髻高束,身缀珠宝璎珞,锦带环绕,怀抱琵琶。 巧妙的是,这个木头美人,竟会使用她灵巧的手指,弹奏琵琶。 “嘉景,向少年彼此,争不雨沾云惹。奈傅粉英俊,梦兰品雅。金丝帐暖银屏亚。并粲枕、轻偎轻倚,绿娇红姹。算一笑,百绯明珠非价。” 美人且唱且跳,声音婉转娇媚,令人听了之后,无一个毛孔不觉得舒畅。 “是《洞仙歌》?” 林憬觉得有趣,且辨认出了歌曲的名字。 《洞仙歌》是蕞都中最风靡的乐曲,也是林憬很喜欢的一首曲子,这首歌曲的大意是描绘了一对年轻恋人共处一张床榻,相互依偎倾诉心事的画面。 很容易让林憬想起自己和魏枳缠绵榻上,耳鬓厮磨,细说心事的过往。 可如今……魏枳已经不知身在何方。而且…… 林憬正要伤感,林惋修长的手指忽然扣住了美人的头颅,眼前的木头人忽然发生了变化,在一阵细微的咯吱咯吱声之后,这个美人忽然化为一只矫健有力的凤凰,傲然展翅,飞上半空,盘旋在兽房的上空。 林憬从没见过这么精巧精彩的机关设计,一时间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那只凤凰的精细程度不亚于那个美人,甚至这个凤凰还是彩色的,上面镶嵌了金玉,毛色描绘鲜艳,如梦似幻,在晨光熹微穿透薄雾之际,随着斑驳的光影在室内飞来飞去。 凤凰的灵动吸引了兽房中小动物的注意力,无论是狮子猫还是西施犬都被凤凰的身影和声音吸引,变得尤为兴奋,雀跃不止,以往冷清的兽房立刻变得热闹起来。 林憬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东西吸引,兴奋地问林惋:“十哥!这是什么?你做的吗?好厉害。” “是我做得,但这算不上厉害,只要将机括组装起来,很容易达到这个效果。” 林惋说着,显然捕捉到林憬情绪的变化,他不动声色地问道:“长秋官有兴趣组装的话,我可以送长秋官一套。” “可以?送我一套吗?”林憬显然是感兴趣的,但又怕自己做不好,“可是,我……我很笨的。” “无妨,长秋官可以再考虑一下,反正这个现成的玩意儿已经是长秋官的了。” 林惋说完,轻轻拍手,那只凤凰落在林憬的手心,林憬近距离看清了凤凰的构造,一时间被这个小玩意的精致程度惊地咂舌。 林惋一上午在兽房忙碌了很多工作,除了帮林憬加固了兽笼之外,还教林憬辨认了一下兔草的种植跟收割。 林惋比他年长,性格也稳重,林憬自然而然对他生出敬佩之意,林惋临走之前,他主动鼓起勇气说道:“十哥,你再送我一套吧,我想试试,组装一下。” 林惋哦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林憬会这样说,他笑着看向林憬,眼中没有任何嘲讽或者质疑,他不像那些人一样,认为林憬是金盏奴,做不好这一切。 毕竟他自己也是金盏奴,眉心也带有那种形似鹿角的印记。 “长秋官喜欢,我就明日给你带来。” “嗯!” 林憬使劲儿点点头。 林惋隔天果然给林憬带来了一套机括零件,林憬手很巧,林惋看得出来,并没加以指导,只是任由林憬自由发挥,这种放任的态度,令林憬感到很自由,他费了两天时间,总算组装起一个完整的木盒,那个木盒可以化成美人,也可以化成凤凰。 林憬很开心,从那之后,每天他都会将两只木盒化成凤凰的样子,放飞到天空之上。 自己则跟着那两只凤凰,慢慢地走,轻轻地追。 此时距离他丧子刚满一个月多点儿,他已经可以下地自由活动,甚至轻轻跑动。 而魏枳在此期间,仍是没能回到玉皇城,问起雪千重,雪千重也只是推说,让他再等等,再等等! 魏枳一面忧心自己的储君之位,一面又担忧澹台素的去留,一天几乎要骚扰雪千重十几次。 雪千重不胜其烦,最后只得铤而走险,跟魏枳说道:“别吵我了!我眼下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你乔装打扮成我的侍从,随我去凤魂殿请安,趁我请安之际,你速速前往广阳殿找林憬,只要找到林憬,林憬自然会认出你,抓着你不撒手,到时候他们就没法子把你打发走了。” 这个主意虽然很烂,但的确是个可行方案。 “我与蕞都的羽林卫那边相熟,他们应该不会盘查我的人,你一路上给我老实些,见了林憬也别大吼大叫吓着他,知不知道?” “还有!不许给他提那个什么澹台素!” 雪千重一路上千叮咛万嘱咐,魏枳被迫换上仆役地衣服,低眉耷眼地点头。 他换上了仆役的衣服,跟身穿朝服高冠的雪千重站在一起。 雪千重身高稍微矮一些,但戴上高冠之后,显然拉长了比例,看着比低眉顺眼的魏枳体面一些。 “啧,你穿这身下人衣服也蛮合适。” 雪千重忽然想起了魏枳的身世,意味不明地讽刺了一声。 魏枳闻言,冷冷睨了雪千重一眼,挺直脊背,露出冷峻的眉峰和冰冷的眼神,居高临下地冲雪千重耳畔说了一句:“自然,咱们两个谁是贵族谁是奴隶,旁人一眼就可以分辨地出。” “滚!不许站这么高!弯下腰!低下头!”跟站直身体的魏枳一比,雪千重那种出众的气质立刻大打折扣,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狗。 雪千重骂归骂,但还是提心吊胆,任劳任怨地将魏枳带进了宫。 所幸一路上的羽林卫看到雪氏的马车后,都纷纷避让,这让雪千重松了一口气。 到凤魂殿之后,雪千重使了个眼色,让魏枳赶紧去找林憬。 魏枳抓紧机会,赶忙找了个地方,将早就准备好的宫人服饰套在身上,往自己的广阳殿溜。 可惜,他离开玉皇城太久,早就不知道那本属于他的广阳殿已经归魏桢所有,而林憬更是被迫移居,被软禁在主殿之中。 魏枳绕了几个来回,都没找到林憬的下落, “奇怪,林憬到底去哪儿了?” 魏枳不得其法,有些焦灼。 眼看雪千重请安的时间都快要到了,他只能咬咬牙,先往主殿的方向去。 可是,就在离开广阳殿,准备往主殿走的小路上。 一阵刺耳的喧闹声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好一个你的宫殿,如今谁人不知,二殿下才是广阳殿的主人,大殿下已经死了,你一个贱奴出身的摆设似的玩意儿,还真当自己是大殿妃了不成?” 提起大殿妃这三个字,魏枳忽然站住了脚,循声看过去。 第36章 尊严与羞耻 林憬一个人站在那儿,垂着头,穿着雪白的丧服,戴着孝,远远看过去,人比以前更瘦了。 他的对面站着一对主仆,都是女孩子,其中一个身穿华丽的裙装的女孩子,看起来应该是主人,头上别着一支流苏步摇,气急败坏的样子,正在对林憬发脾气。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我道歉!” 林憬今天也在追着凤凰散步,不留神,就离开了主殿,来到了广阳殿附近。 他想在自己住过的地方看一看,所以在这里站着的时间比较久。 他忘记了操纵那两只凤凰,结果其中一只不小心撞到了这个女孩子的发簪,以至于惹得对方大怒。 林憬第一时间已经道歉了,可对方似乎在认出他是林憬之后,而显得尤为盛气凌人。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可以赔给你。” 其实发簪并没有坏,只是撞得歪斜了一些,扶正就好了。 “赔?你赔得起吗?这是二殿下送给我的新婚礼物,天上地下只有一只,你拿什么赔?” 对方不是别人,正是此前被宁织锦家送到魏桢身边的那个旁支所出的嫡女,名为宁雅慈。 随着魏桢成为储君,她的位分也趁势得以擢升,被封为良娣。 “……” “再说了,你一个金盏奴碰过的东西不知道有多脏多晦气,白给我我也不要。” 林憬被她说得脸色苍白,其实他想争辩一句,你们现在住的广阳殿还是我住过的,可你们还不是照样在住? 可是他没有说,一方面他确实冲撞了对方,一方面他根本没有精力跟她吵嘴,也没有胆量跟这位货真价实的贵族少女起冲突。 宁雅慈骂了半天,见林憬始终怯怯地,不敢说话,一时间觉得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很是无趣。 她举起手想要打林憬两下出气,可身边的侍女连忙拉住她,说道:“主子,别跟他一般见识,陛下和雪后都疼他,把他打坏了,只会给咱们惹麻烦!” “哼!” 骂也没反应,打也打不了,宁雅慈的脸上阴云密布,但也只能恨恨作罢。 “晦气的东西,权当是我倒霉,我告诉你,以后不许来这附近,听见没有?” “……” “说话!” “听见了。” “真讨厌,明知道自己是个扫把星,还到处乱逛,我看魏枳就是被你给克死的!一天到晚不得安生,谁挨着你都没好结果。” 宁雅慈说完,撞开林憬,趾高气扬地带着侍女离开了现场。 她们走的时候,随手打开了其中一只凤凰,木头做的小玩意儿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 林憬等她们走远了,才敢把碎片捡起来。 这只凤凰是他自己组装的那只,他辛苦组装了两天,玩了不到三四天就什么都没有了。 剩下林惋做得那只木头凤凰还在他身边盘旋,跟他一样,形单影只地游荡在这深宫之中。 他把碎片收在一个手帕里,想要带走,可起身之前,又想起少女说过的话。 她说,魏枳就是被他给克死的。 所以,在大家心里,就是这么看自己的吗? 是了,她说得也没有错,娘是因为生他而死的,魏枳爱过他随后消失地无影无踪,就连辛苦孕育孩子也死了。 对啊,自己怎么没有考虑过是自己的问题? 可是,自己真的这么不祥吗?父皇收养他的那年,还打过胜仗,说他是福星,给他起名叫林憬,这么美好的名字。 为什么呢?为什么现在就成了这样? 林憬想不通,又觉得很是内疚,他无法起身,蹲在地上呜咽着哭起来。 耳畔有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可林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全然没注意到这件事。 “多罗。” 魏枳叹了一口气,弯腰蹲在林憬身边。 距离近了,他甚至可以看见林憬单薄脊背上清瘦的肩胛骨,这些日子,他的头发也没有好好修剪,显得又厚又干枯,像他的精神一样萎顿。 林憬捕捉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可他一开始,并没认出魏枳的声音。 直到他抬起因为恸哭而变得艳红的五官,隔着朦胧的泪水,模模糊糊看见魏枳的时候,他仍旧没有看清楚他是魏枳。 魏枳本来酝酿了很多话要跟林憬说,无论是逃亡的过往,还是澹台素,他曾想全部告诉林憬的。 可真当他看清林憬的悲切时,那种呼之欲出的坦白,却在这一刻变得哑然,他的眼里只剩下一个脆弱的林憬,多可怜呀,自己不在的时候他一定受过很多委屈吧? 魏枳想着,伸手擦了擦他的眼泪,忽然展开双臂,将林憬抱住。 林憬骤然落在这个怀抱里,先是惊悚,他挣着想要逃。 可魏枳却把他勒紧了,时隔将近一年的时间,他又拥住了自己曾经的爱人:“别跑,是我……是我回来了。” 林憬整个人僵持,他不可置信地扬起脸,看着眼前易容的魏枳。 魏枳看他有些怔愣,连忙卸去面具,看着林憬,轻轻亲了他一下:“是我!你以为是谁?” 林憬像只不肯变得柔软的猫,直挺挺地僵立在魏枳的怀里,像是在辨认眼前的一切是不是一场梦。 直到魏枳亲在他脸上的湿润,那些想念,渐渐渗透他的皮肉。 林憬这才如梦初醒,忽然埋下头,什么都没说,圈住了魏枳的脖颈,闷闷地哭了起来。 他哭得没有声音,但魏枳胸襟前地一片很快就被打湿了。 他的嘴巴张开又闭上,想说些什么,他最想说的当然是宝宝的事,在他离开蕞都的这段时间里,他的身心险些追随魏枳和宝宝去死,他难捱地等候他,自责地指责自己,没有保护好宝宝。 他想把这一切都告诉魏枳,他想要魏枳安慰他,抱抱他,跟他说这不是你的错,我已经回来了,你没有克死我,宝宝可以再有的,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为我争取过,努力过…… 他想听见魏枳说很多很多话给他。 可魏枳还不等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向他们来袭,一队羽林卫悄无声息地将他们包围,魏枳警惕的皱起眉头,抱紧了林憬。 然而,当他抬眼一看,却在那些羽林卫簇拥的中央,看见了魏渊明和雪中雒严肃而阴沉的目光。 凤魂殿里,还燃放着素馨花香,殿中景致如旧,但魏枳这一次,却以被押解的情形按在殿下,而殿上则是并排坐着的魏渊明和雪中雒。 “不要杀他……不要……” 林憬抱着魏枳的胳膊,死守着失而复得的恋人,弱小的他在那些羽林卫面前头一次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任凭他们怎么拽都不肯松手。 魏渊明寒着脸看着殿下的乱象,最后把目光落在心虚的雪千重身上。 “你私自掉包了自己的侍从,把他带进来的?” “……” 雪千重觉得自己呜呼哀哉,委屈地哀嚎:“姑母救我!” “杖责八十,拖下去!” 羽林卫立刻挟持住雪千重,雪千重哭着骂魏枳,蹬魏枳:“老子倒**血霉了!你这个讨命鬼!八十杖能给我打断气!” “别!别打那么多……” 雪中雒很是尴尬,她知道魏渊明很生气,可也不能看雪千重被活活打死。 魏渊明恨恨地看着她,雪中雒哑口无言,但又挣扎:“二十杖行不行?” “四十!你坐下!” “……” 雪中雒乖乖坐下,不再讨价还价。 雪千重痛苦哀嚎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雪中雒在心里把雪氏的祖宗问候了个遍,希望他们保佑雪千重能挺下这些杖责。 料理了外人,魏渊明终于把目光落在魏枳身上。 等魏枳如实将自己如何失踪,乃至遇到澹台素的事说完。 魏渊明基本可以判断,魏枳尚且不知道自己派阮世恩截杀他的事,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你的话说完了?” “是。” 魏枳点头,等着魏渊明说下一句话。 可是魏渊明却始终没再开口,这让所有的人都感到很窒息。 魏枳想了又想,膝行向前,以一种恳求的姿态,微声说道:“父皇……我知道,我这次作战失利,失踪在外,丢了脸面,可是我……我终究还是回来了。” “我知道储君之位已经定下,但是……但是那是在我不在的情况下……” 魏枳想提起重选储君之事,可当他迎上魏渊明不容置疑的目光,他清楚地意识到,如果自己再说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他从小就很在意魏渊明的态度,一直很执着于储君之位,这次失踪,实在是大意失荆州,令他措手不及,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失去储君之位。 “父皇……我……我自知已经错失机会,但是……但是儿臣在外流落之时,全靠澹台素与我相互扶持,方能活命。” “眼下,他已经随我回到梁秋,儿臣希望能够册立他为大殿妃,给他一个名分。” “……” 说这话的时候,他忽然感到胳膊一紧,是林憬攥疼了他。 他回身看了林憬一眼,林憬表情漠然,眼神空洞,像是受了些刺激,不知所措。 魏枳有刹那的抱歉,他流落在外那么久,林憬肯定很记挂他,为他不知道受了多少苦,如今他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别的人取代他,他心里肯定会很难受。 但是,眼下他已经失去了储君之位,只能从长计议。 澹台素在金鸣国尚有势力,有一支军队,有地位和权势,如果自己跟他结合,完全还有力量与魏桢抗衡,即便魏桢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可要等魏渊明死还有很长时间,他未必能够笑到最后。 何况平江仙曾经说过,自己他日会问鼎三界,成为霸主,他不信自己会就此落败,无法翻身。 自己一定要抓住任何机会,如果自己真的选了林憬,认下自己跟林憬的婚事,那他将失去一个强有力的助力。 他还没等到魏渊明说话,一旁的雪中雒率先坐不住了,她起身,愤怒地指责魏枳:“不行!要什么名分?什么澹台素?你现在已经有大殿妃了!那就是多罗!” “我不管他是什么皇子,世子,公主,郡主!反正有我在一天,他就别想做这个大殿妃!” “……” 雪中雒的恼火在魏枳的预料之中,魏枳不甘地看向一旁的魏渊明:“父皇……” 魏渊明眼神阴暗,神情看不出喜怒。 一个魔胎孽根,自己出于怜悯才瞒天过海、委屈自己的亲生儿子才收留下的孽种,现在正在自己的面前大言不惭地要退婚,娶别的人,来顶替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一刻,魏渊明真想把他活活掐死,片片剐了。 “林憬。”魏渊明没直接表态,而是看向林憬,“你什么想法?你愿意跟魏枳退婚,让澹台素来做这个大殿妃吗?” 林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从小到大,他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之际,他却忽然觉得有些恶心,连空空荡荡的小腹,都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与酸涩。 他有口难开,可魏枳却容不得他犹豫。 “多罗……你说话!” “……” “多罗,你放心,阿商知道你的存在,他保证会好好对待你的,他在金鸣国的素华娘娘面前发过誓,绝不会薄待你。” 素华教是金鸣国的国教,其中素华仙子则是金鸣国至高无上的神只。 凡是在素华娘娘面前发过的誓,必须遵从,否则天打雷劈,粉身碎骨,无一例外。 “多罗,你说话啊,你放心,他是如假包换的男子,不会生养,到时候,你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 “……” 可是我的孩子刚刚没有了。 林憬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窒息过,那种好不容易被按下去的丧子之痛忽然被提及,再次戳穿了他的心。 “回父皇母后的话……我愿意,只要……殿下能够开心。” 林憬说完,忽然垂下头,像是失去了全部的力气,那一刻,魏枳的胳膊似乎不再能给他任何力量,他有些消极地放开了他。 但魏枳却因为喜悦,兴奋地拥住了林憬。 “放肆!你这个混账东西!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有没有尊严!知不知道羞耻!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位置你拱手相让!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魏渊明怒喝一声,前所未有的暴怒。 他起身的时候掀翻了殿上的桌台,台上的清茶飞扬,溅到林憬面前,像是当众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骂他没有底线,毫无尊严。 魏枳被魏渊明骤然卷来的怒火吓了一瞬,脸上的喜悦也僵持住,眼睛先是看向魏渊明,又打转回来看林憬。 林憬脸颊烧红,憋了半天,才有些冒犯地扬起头,向着魏渊明,露出他额头的奴印,以及垂泪的面孔,恨然说道: “可我哪里有尊严?哪里还有羞耻?” “……” “莫为金丝雀,便做捧盏奴。金盏奴哪个不是这样?金盏奴有什么尊严?有什么羞耻?” “……” “如果我有尊严,有羞耻,我应该能堂堂正正地做人,骑着骏马,乘坐车辇,光明正大地从蕞都的京畿大道风光走过……可是这一切,我都没有……你自己……不是也很清楚吗?” 第37章 唇枪 一席话,正中魏渊明的眉心,殿上殿外,都气氛诡异,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的清。 “多罗!你说什么浑话!快给你……” 雪中雒来不及让林憬道歉,魏渊明的怒火已经冲冠,爆裂的气息澎湃而来,殿中剑光骇然,六柄长剑骤然凌空而出,凤魂殿上凡是接近魏渊明的摆设皆被这澎湃的剑气所伤,顷刻间化为齑粉。 魏渊明是剑灵根。 而且是现存皇族中仅存的剑灵根。 他五个亲生儿子之中,除了林憬没有灵根之外,余下的四个都是木灵根。 这件事一直是魏渊明的憾事。 遥想当年,他正是凭借剑灵根与那一身通天的修为,在玉皇城外力压神权,击败御吾,扬名天下,成为三界瞩目的无上人皇。 从林憬出生的那一刻,魏渊明就发誓要好好对待这个与心上人结合才的来的宝贝,可他没想到,十几年后,这个宝贝却自轻自贱,要将自己所得之物,拱手让人。 “所以你这是在怪我?” “怪我没有给你体面的身份?怪我教坏了你?怪我薄待了你?委屈了你?” 魏渊明怒不可遏地质问林憬。 “谁说你没有尊严?你跟魏桢他们一样,被我和你母后娇养着长大,我亏欠你了吗?你说出这样的话来气我!” 林憬被他澎湃的怒火灼伤,讷讷地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你想也别想!我就是把澹台素杀了,把他碎尸万段了,我把魏枳杀了!也不会让他取代你的位置!” “还有你,魏枳!金鸣国的国都在江渺,距离蕞都不过三千里远,你再敢提这件事,我可以立刻让羽林卫把那里踏平!这世上既有金盏奴,也不缺一群亡国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着什么主意!你想借澹台素的势,你想篡位!我告诉你,你死了那条心!我就算死,也不会把皇位传给你!你这个畜生!林憬为你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你倒好,拍拍屁股出去玩了一圈,带个不知狗头猪脸的皇子来充正房!我告诉你!你打错了主意!” “我给你三个时辰的时间,去把那个澹台素打发了,你不打发他,我叫人打发他!” “你敢!”魏渊明过于直白的话撕下了他的善,也刺伤了魏枳的自尊,魏枳几乎是泄愤般地大吼一声,但随即他就注意到自己的这句“你敢”太过放肆了。 魏渊明果然更怒:“你问我敢不敢?你现在就想篡位不成!我现在就杀了你!” 魏渊明说话间,六把飞剑立时破空而出,直刺魏枳,魏枳自然不能束手待毙,顷刻间引动天雷,殿上一时间白光炽烈,雷声电光剑气交织,矗立百年的宫殿摇摇欲坠,发出痛苦的呻吟。 “住手!快住手!” 雪中雒无法阻止这场骇然的作战,连忙来到林憬身边,保护住林憬。 “都够了!不要再打了!” 雪中雒很难描绘自己的心情,一面是自己依赖如血亲的丈夫,一面是自己厌恶的亲生儿子,她私心里其实是希望丈夫可以全然取胜的,但当魏枳真的处于下风,被魏渊明恐怖的飞升期修为死死压制,六剑高悬于顶,生死旦夕之际。 她听见魏枳吐出鲜血,不甘地质问:“凭什么!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 “从小到大!你们喜欢魏桢,偏心魏桢!只因他比我更内敛谦和。你们不愿意让我继承皇位,我可以接受!但我只有一句!我这些年来就当真那么不如他吗?除了他更温和讨你们欢心,他哪里比得过我!你们做事未免太过分了!” “我究竟是不是你们的儿子?你们凭什么偏心到这种地步?连我要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都叫做篡位?你既然那么担心我,不如就此杀了我!也免得长夜漫漫,记起还有我这么个逆子!” 魏枳此刻既有被羞辱的恼火,又有一种被恐怖力量压制的绝望。 他忽然松手收回法力,六把飞剑顷刻间刺向魏枳。 危急关头,雪中雒手中的离愁草忽然迅猛攀援而出,钩住了魏枳的身躯,将他从剑下拽离。 “?”魏渊明猛地看向雪中雒,眼中饱含难以置信的神色。 而魏枳死里逃生,也极为恍惚,似乎不敢相信,是母亲救了自己。 一瞬间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雪中雒身上。 雪中雒神色赧然,怀抱林憬,一股钻心的耻辱像是穿过十几年的岁月,又钻回她的记忆之中。 强迫,羞辱,绝望,自卑……各种难堪的情绪犹如细针,根根将她扎得遍体鳞伤。 “不要打了……不要杀他,是我……不该把你带到这个世上。” 魏枳:“……” “母后……” 林憬看到雪中雒垂泪,伸手帮她擦拭,雪中雒按住林憬的胳膊,看着林憬,这个并非她亲生,却与她极其亲密的孩子:“魏枳,你走吧……” “!” “若你认为,我们薄待了你,你就离开蕞都吧。” “我们不强留你,也不强迫你娶林憬了,你愿意去那里就去那里,带着那个澹台素,你们一起走。” “如果你无处可去,就去沙泾州吧,你外祖和舅舅会照顾你的。” 雪中雒说完,想起自己方才的心软,却又难受万分,恨自己的心软和那突如其来的母性:“走……” “……” “走啊!快走开!” 雪中雒不愿再看魏枳,魏枳在原地沉默片刻,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看着魏枳离去,林憬眼中饱含泪水,他想去追,但雪中雒却拉住他:“不要去,陪着我,不要再去找他。” 林憬在两人之间略作抉择,最终选择留到雪中雒身边。 密城的雪宅中,一个安静的厢房中,一个少年,一盏灯火,构成一个还算温暖的画面。 澹台素吃过晚饭后,就收到了来自宫中的信儿,让他尽快搬出雪宅,不然羽林卫会亲自上门,“请”他离开。 “魏枳呢?” 面对宫中派来的信使,澹台素显得很有耐心,并不因为这个消息太坏而展现出一丝一毫的气馁。 他甚至还有心情逗弄房中的一对小兔子,那两个小兔子只有拇指大小,是产自金鸣国有名的珍珠兔,特别可爱,也养不太大,吃饱之后,圆鼓鼓的,很是可爱。 “殿下自进宫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 “看来,是人皇与雪后不甚喜欢我。” 澹台素修长干净的双手挑逗着兔子的下巴,喂它们好吃的干草。 “你回去告诉雪千重,或者是宫里的人,就说我要见魏枳最后一面,才肯离开梁秋。只一面,三个时辰,应该足以办到。” 澹台素说完,转身看着来使,表情没有丝毫的恳求,也不像一个落败者,他的表情始终保持清冷,仿佛像他理智的思绪一样。 “劳烦信使为我转达,好吗?” 澹台素说着,转身又去看自己的兔子,好整以暇的姿态,一点儿也不像一个介入别人婚姻不成的第三者。 信使略显为难,但也没有做太久的逗留,很快就回去复命。 “哼,这个澹台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你去回话,就说魏枳不见他。” 消息传到魏渊明面前,魏渊明尤为气恼,恨不得立刻将这个逼宫的第三者就地处决。 “且慢,依我说,这个澹台素在这种情况下还想见魏枳,只怕还对魏枳犹有幻想。” 一旁的雪中雒倒是有不同的看法,她回头跟那名信使说道:“你去跟那个澹台素说,说我们同意让他们两个见面,请他入宫来吧。” “阿雒……” 魏渊明很是担心,雪中雒却对他安慰一笑:“无妨,这种后宅之事,我比你料理地清楚。” 雪中雒说完,垂头看向跪坐在地毯之上,仰头看着她的林憬。 “你留在这儿,看我怎么跟他说,这件事,毕竟是你们三个之间的事。” 林憬有些犹豫,也很紧张,显然他并不敢跟那个传说中的澹台素相见。 他在魏枳的口中那么好,那么优秀,出身那么高贵,自己怎么敢跟他站在一起,任魏枳比较。 魏枳在凤魂殿跟魏渊明大战一场之后,心气折损,又无处可去,只能暂住偏殿,陪被揍地骂天骂地,骂爹骂娘的雪千重看病。 雪千重被打得血肉模糊,对魏枳比中指:“我恨你。” 魏枳没搭理他,整个人显得十分落寞,十分沉重,也不像来时那么轻松愉悦。 雪千重看他心情不好,骂他也没意思,反而有些同情地叹了一口气,安慰他:“跟你开玩笑的,我不恨你,你高兴点儿。” 他怎么高兴地起来? 就在魏枳沉默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说道:“大殿下,那位澹台皇子来凤魂殿了,雪后请您过去。” 魏枳闻言,嚯地起身,不可置信:“谁?” 因为没给澹台素要到名分,他甚至不敢去见澹台素,没想到他自己却来了。 “澹台皇子想要见您最后一面,雪后也应允了。” 最后一面,看来他知道了。 魏枳忍不住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但马上,却又觉得像是丢人,又坐回了原处。 他现在不想见澹台素。 他清楚地明白,如果自己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出现在澹台素面前,那么将来,这一幕,将会永远地刺痛着他,刺痛他落魄狼狈的心,而这与他天生的强悍与自视甚高的尊严全然是违背的。 所幸偏殿与主殿之间,只有一墙之隔,他大致可以听见主殿的声音。 澹台素身穿白衣,带一个精巧的木笼来到风魂殿。 他在人界颇有薄名,魏渊明和雪中雒也是听说过的。 尤其是魏渊明,他曾以为自己和澹台素会以一种觐见的方式相见,却没想到以这么尴尬的情景相见。 殿下的澹台素风致楚楚,静静伫立在他面前时,犹如一支带有暗香的寒梅,一双寒潭似地眼睛中,饱含着一种介乎于温柔与冷漠两种极致情绪之间微妙平衡。 尽管他这一刻看起来还算乖顺,但魏渊明可以看得出,这并不是他的本性。 澹台素的目光毫无怯意,他的目光在殿上的人中挨个看过,人皇、雪后这都是魏枳跟他提过的。 至于……当他把目光锁定在雪中雒身边的那个人身上时,他的眉头不动声色地微微闪现出一根竖纹。 魏枳也跟他提起过林憬,他提起过他的温柔小意,也不避讳自己对他的依赖。 澹台素心中曾经无数次描摹过林憬的容貌,但真当他看清林憬的容貌时,却有点儿惊诧于林憬的脆弱。 林憬匆匆地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瞬,他又很快低下头,像是不敢跟他对视,手指交叉,很自卑的样子,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澹台素读出了他眼眸中的无助和难过。 澹台素在那一瞬间多少有点儿嘲讽自己,竟要从这么可怜的家伙身上夺取为数不多的爱情。 “衔月君,我认得你的母亲。” 在行礼之后,魏渊明还没说话,雪中雒倒是先开了口。 “往昔先皇还在的时候,我曾去金鸣国,那时候你的生母曾给我做过牵马的宫婢。不曾想一别十数年,你已经出落成大人了。” 雪中雒开口就不是很客气,以一种十足的上位者的姿态开了腔。 澹台素的生母地位不显,的确是一个硬伤。 魏枳在偏殿听到这句话,有些忧心地站起身,唯恐澹台素觉得冒犯。 雪千重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这个动作,心中暗暗为林憬抱屈,别人骂林憬的时候,也不见他挺身而出。 好在澹台素听了这话,仍是不卑不亢,甚至还有心情微笑道:“雪后还能记起我的母亲,看来我母亲侍奉地不错。” 他过于从容的态度,令雪中雒稍显意外,不过,在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给对方形成压力之后,她加紧了攻势: “你的生母的确很有分寸,但我看你可就未必了。” “如你所见,你想要见魏枳一面,可魏枳却不肯出现,这足以说明,你在他心中算不得什么重要之人。” “我要是你,从进入这个宫殿开始,就会离开。” “哦?仅仅是因为事不遂愿,就立即溃逃,这样看来,雪后您的一生,还是顺遂之事太多了。” “大殿下爱惜面子,故而不愿让我看见他狼狈的样子罢了。依我说,这不是大殿下薄情,反倒是陛下与雪后太过强人所难。何况,就算是从小一起长大,也不见得在他心里有多重要。” “你……” 澹台素语气淡淡的,却一招制敌,令雪中雒气结,全然怔住。 “陛下,雪后,你们既不愿接纳于我,我也不强求,今日前来见大殿下,也并不是抱着抵死纠缠之心,二位尽可放心。” 澹台素说着将手中的笼子轻轻放在地上,缓缓说道:“这是我与大殿下饲养的一对宠物,我拿来还他,他既不肯相见,还劳烦帝后转交。” 澹台素说完,脸色一寒,转身要走。 “阿商!” 眼看澹台素转身要走,魏枳终于忍不住,追出偏殿,呼唤澹台素的名字,雪千重拦都拦不住。 澹台素总算回眸看了他一眼,但还不及出声,身后的雪中雒站起来,冷笑一声:“欲擒故纵,我看得出来,衔月君也不必与我耍这样的花招。” “……” “衔月君,我知道你也是好脸面之人,你天赋不弱于魏枳,若非想要从这段感情中牟利,何必委曲求全。” 雪中雒冷笑一声,从席面上拿起一盏茶,走到澹台素面前,微笑着看他,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看似宠辱不惊,事不关己,但其实只怕一想到自己被我们拒绝,就会难受地夜不能寐吧?” “母后!别说了……” 魏枳嫌她的话刺耳,可雪中雒冷然怒视着他,斥责道:“我说两句又如何?他在金鸣国为兄长不容,便把主意打到你的身上,妄图等你继位之后帮他一把,为此不惜委身给你,做小伏低,为自己的未来蓄力。” 雪中雒睨过魏枳之后,又冷眼看向澹台素: “哼,我今天就告诉你,你不必打魏枳的主意,我和陛下,绝不会将皇位传给魏枳!我原以为你有这样的天资,这样的修为,理应自立自强,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还要从林憬这样手无寸铁的人手里抢夺名分。” “……” “你装出一副清高淡雅的样子骗得了魏枳,骗不了我,更骗不了你自己,午夜梦回,你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难道不遗恨吗?你委身给魏枳,将来不怕金鸣国的人嘲讽于你吗?” 雪中雒说完,澹台素的脸上终于有了裂痕。 她看得出这个少年脸上隐匿的不甘,这样孤傲的人,绝不是贪图一时情爱,而意乱情迷之人。 他的道德感也不会低,自尊更不会低,故而很容易很容易被她这样的质问给束缚住。 “呵。你难受了,你生气了,没关系,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落难了,想要重新站起来,这不丢人。相反你还很聪明,知道运用各种资源,让自己重新站起来。” “哼,看在你这么坚强,这么令人敬佩的份儿上,我可以给你个机会。” “……” 雪中雒说着,拿出那杯早就准备好的茶,递到澹台素面前,笑着说道:“你想要名分,我给你,不过正妃是不行的,侧妃倒可以。只要你将这杯妾室茶奉给林憬,认他做正室,你做侧室,我不仅即刻认可你的身份,还会给你资助,让你返回金鸣国报仇雪恨。” “……” “多简单呀?只是轻轻一跪,就什么都有了,我能给你的,比魏枳能给你的还要多得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 第38章 折磨(部分情节已删除) 雪中雒这一席话说完,已经可谓是赤裸裸的羞辱。 澹台素眉目之中尽显愠怒,还不待发作,一旁的魏枳忽然夺过那杯茶水,狠狠砸在地上。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那杯茶水砸在林憬的脚边。 林憬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都够了!羞辱我一个人就够了!不必牵扯不相干的人!说这些话,做这样的事,就能显得你们高贵吗?就能显得你们体面吗?你们真令人恶心!手段真够下作!” 魏枳说完,拉起澹台素的手,转身大步离开了主殿。 林憬失魂落魄,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丧失了,茶水蔓延到他所在的地毯下,弄湿了他的衣摆。 他的眼泪掉下来,肩膀轻轻抖动,看来是伤心地很厉害。 雪中雒断言道:“他还会回来的。” “澹台素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不会委曲求全,你等着吧。” 林憬的眼中闪现着懵懂的神色,他模模糊糊能够感觉到雪中雒的意思。 魏枳之所以中意澹台素,澹台素之所以中意魏枳,除了曾共患难过之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能够从彼此的身上各取所需。 澹台素有地位,有军队,魏枳有未来,有皇位。 他们两个可谓强强联合。 但如今,雪中雒直白地告诉了澹台素,魏枳绝无继位的可能,而且还侮辱他,让他做侧妃,这对于澹台素而言,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们的这段爱情,在患难中滋生,却注定要在利益崩裂中结束。 可是,天真的林憬其实并不会想得这么深入。 他只纠结于两人流浪在外的时候,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澹台素也会像自己一样照顾过魏枳吗?魏枳是否吃过他烹煮过的茶水?是否喜欢他?是否曾像与自己亲昵一般,跟澹台素亲昵过? 林憬脑海中一直闪现着魏枳带走澹台素的画面,心中有种名为“嫉妒”名为“崩溃”的情绪在悄悄滋生。 为什么上天要让他在知道自己的身世后,目睹这样残忍的画面? 眉心的奴印令他痛失皇长子之位已经够让他忧郁,如今再想到魏枳抛弃自己、背叛自己,也全然是因为自己身份低微,这就更令他肝肠寸断。 他多想一鼓作气,冲出去告诉魏枳,把他们两个的真实身世全说出来。 可是一想到自己的身体里还有一半的卑贱血统,他却又自甘下贱地将自己归属到金盏奴地范畴,这种骨子里的自卑真的让他有口难开,令他不敢自取其辱。 何况,退一万步讲,雪中雒肯定也不希望那些疼痛的伤疤再次被揭开。 他做不出伤害雪中雒的事。 魏枳送澹台素出宫,直至次日凌晨方才归来。 他的确是回来了。 像雪中雒说的那样。 回来的时候,魏枳像是失了魂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眼睛中也布满了血丝。 看来,分离之苦的确带给了他极其沉重的打击。 林憬从没见过他如此哀怨的神情,这个在他眼中犹如太阳犹如神明一样的少年,竟也会因为一个人而坠下云端。 林憬替他哀伤的同时,又很折磨很痛苦地强迫自己接受一个事实——令魏枳这么肝肠寸断的人,不是自己。 他爱上了别人,他全身心地为澹台素的离去而方寸大乱,了无生趣。 “殿下,广阳殿如今已经归二殿下住了,咱们从今天开始,住昭阳殿。” 昭阳殿也在凤魂殿中,那是魏桢曾经的住所。 住进这里,象征着他在储君之位的争斗中彻底落败。 敌人占领了他的据点,而他只能灰溜溜地滚到敌人住过的旧巢苟活。 魏枳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他生性骄傲自负,目空一切,为了达成目标,不惜拼尽全力,他对自己的未来曾抱有多大的希望啊! 可到如今,看看这可悲的现实,除了连自己喜欢的人都留不下,安身之处更是显得那么可笑。 张危在魏枳回宫之后,又被调回了魏枳身边。 对于魏枳的落败,他感到惋惜。 但比起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他更安慰在魏枳能活着回来。 “殿下,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在我心里,殿下永远是最好的。何况……咱们也不是一无所有。” “……” “我听青奴说,长秋官自请跟您到昭阳殿来住。而陛下和雪后也应允了。” 魏枳公然带着第三者来找林憬逼宫,对林憬过去十个月的一切不闻不问,这在外人看来,已经是很过分了! 但林憬却依然不死心地要追随魏枳,这让魏渊明和雪中雒都觉得他无可救药,索性不再制止他,而是任由事态发展。 显然,他们相信,林憬在这种情况下还不懂得自尊自爱,最终只会招致魏枳的鄙视和薄待。 果然,魏枳在听到这话之后,冷冷地吐出一句:“我不要他,别让他来。” 他对林憬虽然有很深的感情,很爱过林憬,也很想念他。 可事到如今,他对林憬的感情早已不像从前那样纯粹。他觉得自己可以玩弄林憬的身体,让他帮自己繁育子嗣,但绝不愿被强迫着娶他为妻。 一个奴官出身的妻子,像这座失败者才会居住的昭阳殿一样,充满了羞辱意味。 他都不愿意想起澹台素离开玉皇城时那幽怨而决绝的目光,他觉得,心上人遗恨离场,都是因为林憬占据了原本属于他的位置。 “可是……咱们这里也缺个能主持内务的人。殿下,长秋官虽然身份低贱了些,但他毕竟讨陛下和雪后喜欢,以后保不准还要靠他走动您和帝后的关系,您就留下他吧。” “再者,长秋官伺候您也尽心尽力,这段时间,就让他好好陪陪您吧,不然一时半刻,也找不到那么合心意的人。” 张危循循善诱,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昭阳殿面前。 林憬局促地站在殿门外,小心翼翼地等着魏枳地到来。 在看到魏枳的那一瞬间,林憬漂亮的眸子亮了亮,但随即就卑弱而谨慎地低下头,用眼睛盯着魏枳的鞋子,不敢说话,像是在等着魏枳吩咐他的去留。 魏枳远远地看着林憬,这个从小到大一直对他很好很好的林憬。 他心里其实明白,林憬什么错都没有。 被推到那个位置,或许并非他的本意,他也曾委屈地表明,愿意让出那个位置给澹台素,不同意的其实是父皇和母后。 然而,话又说回来,他怎么敢找魏渊明和雪中雒理论呢? 从那对偏心的父母身上,他永远得不到认同,也得不到任何道歉。 但林憬就不一样了。 在看着他的短短几秒之内,魏枳不可抑制地将自己最近所受到的全部屈辱都想了一遍。 最终,他选择了一种最恶毒的,最下作的,最惯用的伎俩——像以前很多次一样,将自己的怒火全发泄到林憬身上。 “哼。” 魏枳冷笑一声,为自己心里想出的几个泄火的方式而感到一丝轻快—— 一想到接下来在林憬身上施加的羞辱和惩罚会减轻他此刻所遭受的痛苦,他就必须得承认自己着实有些下流变态。 他没赶走林憬,林憬就意识到,他这是被留下了。 林憬心中的纠结稍微缓解了一下,误以为魏枳是接受了他“妻子”的身份,把他留下了。 他赶忙追随魏枳进了房间,刚一进门,魏枳停在门口,点了点脚。 林憬立刻认识到,这是让他给他脱鞋子。 林憬连忙跪下身,给魏枳脱鞋,他动作很轻柔,也很迅速。 澹台素走了,他的身边又只剩下他了,他天真地想要好好表现,和魏枳和好,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很以前一样。 他觉得自己做的很好,可他不知道的是,在魏枳看来,没有那个大殿妃会做这么低贱的脱鞋子的活。 魏枳脱了鞋子,换上轻便的睡衣,躺在房中的摇椅上闭目养神。 林憬给他放好的鞋子,熏香,又挂好了衣服,才犹犹豫豫来到魏枳面前。 魏枳其实已经感觉到他来到了自己的面前,可他就是没睁开眼,假装自己睡着了,任由林憬在那儿尴尬的罚站。 “过来给我捏脚。” 魏枳忽然开口,呼唤林憬。 林憬连忙跪下,帮他捏。 魏枳眯起眼睛,脚故意抵在他前xiong,在那里ceng。 ******** 入住昭阳殿的第一天,林憬就只剩下两个想法。 一个是想逃。 另一个是想死。 从第一天遭到侵犯之后,林憬的脸上,身上都落下了很瞩目的青紫,顶着这样一副尊容,他没脸去见人,更别提去给魏渊明和雪中雒请安。 魏枳一面热衷于享受他的身体,毕竟澹台素为人矜持冷傲,不会允许婚前跟他发生任何行为,一面热衷于使用各种侮辱性的词汇去刺痛林憬。 “怎么不去请安?父皇母后那么疼你,看见你被打成这个样子,肯定要心疼死了,你去告诉他们呀,让他们来打我,给你出气。” 他还有心情玩弄林憬早就千疮百孔的心。 可真当林憬负气要离开昭阳殿,冲出去找魏渊明和雪中雒告状的时候,魏枳却又会像是玩弄老鼠的猫,狠狠把距离殿外只有一步之遥的林憬抓回来,然后把他关在房中**取乐。 看着林憬既羞耻又痛苦的表情,魏枳承认自己解气了很多。 仿佛林憬每痛苦一分,他的痛苦也好,澹台素的痛苦也好,都会跟着减少一分。 魏枳撤掉了林憬身边所有的侍从,包括青奴在内,林憬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段时间,接触不到任何人,每天活在惊惶和担忧之中。 不过,这一次的伤痛比起上一次还要严重一些,因为在这两次折磨之间,还夹杂着一次产伤,他很抗拒和魏枳接触,但却无力反抗。 最终,他找到了一个杀敌一千但自损八百的办法,那就是沉默。 无论魏枳随后如何拘禁他,折磨他,他都选择不再开口说话,或者给魏枳任何反应。 他知道,他痛苦的表情也好,呻吟也好,都会刺激到魏枳的报复心。 他们这样的关系持续了两个月,两个月之中,魏枳以林憬生病为由,替他免除了晨昏定省,掐断了林憬跟魏渊明雪中雒交流的途径。 雪中雒不放心林憬,曾不止一次派人来看林憬,可每次有人上门,魏枳都会故意找借口阻拦,要么就以暴力恐吓,他会假装很贴心地陪伴林憬,喂林憬吃药,要挟他配合,但等使者一走,他就会暴露本性,对林憬各种折磨。 林憬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沉默之中患病,他像是化成了一尊木偶,也不愿吃饭,也不愿洗漱,整个人都死气沉沉,时常坐在床边发呆,像刚失去**那段时间一样。 等魏枳发现林憬有些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那天大约是年后的春天,花朝节附近,整个凤魂殿,包括昭阳殿里都扎满了鲜花,充满了女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连因为前段时间失去储君之位的魏枳都显得心情愉悦,或许是在林憬身上发泄掉了太多负面情绪,魏枳对可怜的林憬稍微好了那么一点儿。 四月廿五这天,魏枳跟他欢好,结束之后,他像这两个月的每晚一样,卷走被子,沉沉睡去。丝毫没注意到林憬衣不蔽体地像块破布一样,躺在他的身边,久久没有闭上眼睛。 他保持着魏枳离开时的姿势,像是僵持住了,眼泪从眼角滑落,掉进枕头里,直到第二天清晨。 第二天下大雨。雷声大作,魏枳从睡梦中醒来,发现林憬居然不在了。 魏枳打了个激灵,以为林憬趁机溜走了,他怕林憬去找魏渊明添油加醋地告状,却不知道现在的林憬早就说不出一个字。 好在他在卧房隔开的一个碧纱橱里找到了林憬。 那时候林憬卷着被子,一个人睡在上面,抱着一个枕头,蜷缩着安睡。 魏枳松了一口气,拍拍他,想抽走他的枕头。 林憬被他弄醒了,却不肯放开枕头,较劲似地拽着枕头,不愿意离开枕头。 “发神经。”林憬当然抢不过魏枳,眼睁睁看着枕头被抢走,还被魏枳骂了一句。 林憬失魂落魄地看着自己的枕头被抢走,可魏枳却既没发现他的不安和紧张,也没想起从两人睡在一起后,他已经很久不借助枕头入眠,甚至也没发现那个枕头上还有林憬遗留下的近乎滚烫的体温。 林憬发了高烧,没人发现,直到廿六晚上,魏枳又要跟他欢好的时候,才发现他精神萎靡,整个人都烫得不像话,伴随呕吐。 “你病了?”魏枳把他抱在怀里,林憬头昏脑涨,看人都带重影。 “什么时候病的?” 林憬不答,魏枳赶忙让张危请了御医。 因为林憬呕吐,魏枳还误以为林憬又**了。 但直到看诊结束,才被告知,林憬只是发热。 御医开了几副草药,让张危煎煮,可当药汁被端过来,林憬却怎么也不肯喝。 魏枳威逼无效,只好又让御医给林憬施针发汗。 林憬不想治病,但耐不住几个男人将他团团摁住,只能任由他们摆弄。 自始至终,从开始施针到结束,林憬都没有吭声,仿佛被施针的人不是自己。 折腾到大半夜,魏枳也没心情再欺负林憬,给他盖好被子,陪他睡觉。 然而睡到半夜,魏枳翻了个身,又发现身边没有了林憬。 魏枳觉得奇怪,整个宫殿黑黢黢的,也没点灯,为了方便欺负林憬,他也没在房间里设置奴婢,此刻,他面对整个空荡荡的宫殿,第一次感觉有些孤冷可怕。 “林憬?” 魏枳喊他名字,没人回应,直到在那个碧纱橱里又发现了抱着枕头的林憬。 林憬被吵醒,像只躲在暗处偷窥被发现的猫,直勾勾阴森森地看着魏枳。 魏枳觉得这种眼神很不舒服,于是嘴里辱骂了几句,把林憬强行拖拽起来,又让人把碧纱橱锁死,枕头没收,只剩下他们睡觉用的那两个。 隔天又是廿七,林憬又从床上跑了,这次他躲到一张小小的美人榻上,像小猫一样缩成一团,搂着一个小圆枕。 魏枳就算再蠢,也发现林憬有点儿奇怪,尤其仔细想想,林憬好像很久很久没跟自己说过话了。 他落在他手里的两个月,像只被迫流浪的猫,从原本的光鲜亮丽,变得毛发干枯,精神恹恹。 他不再会娇娇地叫唤,引人注意地翻肚皮,供他取乐。 “起来!你给我起来!” 魏枳看不得他这样,拖他起床洗漱,给他梳头发,可当他费尽力气打理林憬的时候,林憬仍然沉默地不像话,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任由魏枳揉圆搓扁。 “林憬!”魏枳用力拧林憬的腿,林憬疼得掉眼泪,但就是不吭声。 “……” 第38章 审核已通过!先看38!先看38! (第38章审核刚刚通过!先看它!先看它!先看它!) 魏枳思来想去,决定带他去看看大夫。 可他不敢找宫里的大夫给林憬看病,以免惊动雪中雒和魏渊明。 他帮自己和林憬乔装打扮,经张危带领,去了一个很小的,专门给金盏奴看病的医馆。 在那个隐蔽简陋的医馆里,在魏枳半威胁半强制下,他被抱上检查的床铺,解开衣带, “您的金盏奴应该是受过产*,导致心气郁结,无人倾诉,一直没有走出来,所以才会导致暂时性地失语。” “一般这种失语,也就几日而已,如今一个月都过去了,他还不肯开口说话,不肯吃东西,只怕已经病得很严重了。” “……” “我这里有一些药方,可以帮助忘忧,疏解心情,鼓励他说话,但具体的方法,还是需要你们多多体贴,多多关怀,千万不要再刺激他。” 每年因为*后抑郁而被主人带来看病的金盏奴并不是很多,很多有人权的妻子都未必能被带来看这种病。 对于今天上门的林憬,大夫心中多少认为,他是幸运的。 大夫说完,将药方和草药交给了他们。 魏枳帮忙给林憬穿好衣裳,穿好衣服的林憬还是像一只任人摆弄的布娃娃,眼神淡漠地看向他。 魏枳被这种眼神刺痛,不愿意跟他对视,扶他起床,带他出门。 街上人来人往,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没乘坐宫车。 此时已是廿九,路上行人很多,魏枳拉着林憬的手走在街道上。 上次出宫给林憬带来了很大的阴影,如今看到这么多人,他未免有些应激,怕被人认出来,回去受罚,一路上吓得瑟瑟发抖。 魏枳见他害怕,愧疚地把他搂在怀里。 怀里的林憬身体比以前更瘦弱了,面颊凹陷,体态僵直,不愿意依靠在他的怀里。 魏枳只得拖拽他,让他跟自己前行。 他对林憬抱有歉意,林憬变成这个样子完全是因为自己。 他知道自己折磨错了人,但他如今能欺辱的,也只剩下林憬。 “你别弄出这个样子来气我,赶紧好起来!回去我们好好说话,咱们还像从前一样。” 从前那样?像从前那样做他的出气筒吗? 林憬觉得这荒唐透顶,也很糟糕。 回去的路上,为了哄他开心,魏枳给他包了一份油酥糕,他把点心掰下来一块,给林憬吃。 林憬看着油酥糕也没胃口,他往后缩,别扭地看向别处,直到他的目光被某一处吸引,神情忽然变得慌张起来,连忙扑到魏枳怀里,像是见到猛禽的家雀,动都不敢动。。 魏枳诧异于他的慌乱,循着他的目光去看。 结果就看到了几个“熟人”正大声吵嚷着往他们这边走来。 “这个魏桢真是一朝龙在天,凡尘脚下泥,我们好心好意去向他道喜,他倒好,连见都不见我们,他还真当自己是下一个人皇了不成?” “就是!看他那得意的样子,知道的是拿下了储君之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登基了!” “也就是魏枳不在,要不然这储君之……” “咳咳!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其中一个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提醒他们不要再说下去。 说话的人戛然而止,抬起头,就看见了魏枳。 此刻,那几个经常和魏枳往来,聚在一起玩乐的世家子弟与魏枳茫然对视。 魏枳显然听见了他们的话,并且看见了宁织锦、裴嵬、楚穹苍、孔是今等人。 而他们几个也看见魏枳——正一手拿着油酥糕,一边哄林憬吃东西的魏枳。 “枳哥!” 魏枳回来的事已经被人皇公布,但自此之后,魏枳再也没在人前露过面。 楚穹苍最先冲上去,想跟魏枳说话,可魏枳像是故意避嫌,一声不吭地搂着林憬,不急不徐地带他离开了这尴尬的处境。 回到昭阳殿,魏枳让人给林憬煮了几天药吃,又耐心哄他,逗他说话,可林憬对他很警惕,也不买账,气得魏枳每天跟他又吵又闹,拽着他的头发给他灌药。 此时距离出宫看病已经过去三日,魏枳一门心思想把林憬的病治好,怕这事被雪中雒魏渊明发现,早就忘了曾经在街上碰见过宁织锦等人的事。 直到这天,张危来传话,说:“殿下,楚侯家的世子来了。” 魏枳当时正在陪吃完药的林憬午憩,林憬闭着眼睛,抱着枕头,缩在床上,魏枳刚换了睡衣,坐在床沿拍他的背,哄他睡觉。 “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他哄了林憬半天,林憬谁没睡着他不知道,反正他自己快挺不住了。 他穿着睡衣去见客,随意的样子像是刚做完那种事,甚至还敞着怀。 楚穹苍等了他一会儿,看他不修边幅地出来,都吃了一惊。 “枳哥?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 魏枳只想睡觉,懒得给他解释:“这种事儿不用你管,有话快说。” “枳哥,你回来之后为什么不去找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你。” “担心我?”魏枳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哦,我想起来了,你们前几天不是还忙着去给魏桢道喜?” “怎么?你们是在他那里受挫了?才想起关心我吧?” “枳哥!你说这种赌气的话做什么?如今他成为了储君,这事板上钉钉,我们各家不去跟他示好,难道要直接跟他拧着来吗?” “……” “枳哥,其实在我们心里,只有你才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 楚穹苍着急表态。 魏枳赶忙避嫌:“别……别,算我求你。出门不送。” 楚穹苍:“……” 他知道魏枳在说气话,魏枳不愿意多留他,冷声冷气问道:“话说完了吗?话说完了就赶紧走。” 屏风后传出一声响动,林憬听见声音醒了,想要下床,结果因为体力不支绊了一跤。 魏枳见他醒了,赶忙起身,去找他。 “怎么醒了?会不会说话?说一声能怎么样?” 林憬有些抗拒跟他接触,两人一个扯,一个躲,显得很别扭。 楚穹苍跟进来看见这一幕,想起魏枳以前意气风发,志在天下的样子,心中很替他难过。 他忍不住说道:“枳哥,你围着他打转有什么用?他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金盏奴!死不足惜!你难道甘心就这样一辈子跟他在一起吗?” 第40章 戍边 魏枳冷笑一声:“笑话,我不守着他守着谁?守着你们吗?说的不好听些,如今除了他和张危,谁还拿我当人看?” “枳哥!你真是……我真是看错你了,想不到你还有如此英雄气短的时候!”楚穹苍说着,忽然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你先看看这个再说话!” 魏枳疑惑,但马上,他就认出,这封信上的笔迹是澹台素的笔迹。 魏枳连忙惊醒,拿过信件,打开看了又看,一双沉寂已久的眼眸中忽然散发出灼灼亮光。 “枳哥,我虽然不认识澹台素,但是澹台素似乎知道我与你交好,所以便将这封信辗转寄给我,让我转交给你。” “澹台素在金鸣国的时候,负责统领金鸣国的金吾卫,当时他去望风谷的时候,乃是因为他兄长澹台浅想要夺取他的兵权,派阮世恩在望风谷谋杀他。” “如今他安全返回江渺之后,那些金吾卫都对此事愤慨不平,纷纷追随澹台素揭竿而起,与阮世恩的游骑兵对抗。” “他们国中的正规军本就跟游骑兵有恩怨,如今正乐得作壁上观,添油加醋,针对那些游骑兵。” “阮世恩的游骑兵在重重压力下被驱逐到沙径洲附近,而澹台素也带兵驻守在沙径洲附近。” “枳哥,反正你在蕞都也不好施展拳脚,何不趁机去沙径洲,这样一来……不仅可以建功立业,抗击魔族,寻找机会,还可以……见到澹台素。” “……” “等去了沙径洲,那里天高皇帝远,谁管得上你跟他恩爱?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人皇和雪后再不同意也没法子了。” 他的话重新给了魏枳一丝期望。 对呀,自己现在虽然落魄了,可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他还记得平江仙说过,自己他日可以问鼎天下,成为三界之主。 自己怎么可以因为一时的消沉而忘记了这个远大的目标呢? 现在的蕞都明显已经不适合自己发展了,自己应该走出去。 去走到更广阔的天地里,或许就能有更好的成就。 他不相信自己的未来,必须要从帝后两人的手中乞讨。 至于……跟澹台素重归于好…… 这个倒是可以考虑,但眼下,林憬在这方面也是个大问题。 他为他受了很大的刺激,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魏枳再精致利己,也还稍微有点儿良心,舍不得彻底抛弃林憬。 再者,如果把他留在蕞都,他的病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的。 魏枳搪塞了楚穹苍几句,说先想想,然后送走了楚穹苍。 林憬一直是醒着的,无论是他打算去沙径洲,还是澹台素来信,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现在已经被折磨地太累了,跟魏枳较劲也很累,他已经不像前两个月一样,去暗暗计较他会选择他们之间的哪一个。 “多罗,跟我去沙径洲吧。” “……” 夜里,魏枳让人给他沐浴,换上浆洗地柔软馨香的睡衣,把他抱在怀中。 林憬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好闻的素馨花香,这让魏枳嗅起来觉得很安心。 他已经很久没叫过他多罗了,此前为了折磨他,他会直接叫他林剑姿,或者*货。 林憬在黑暗中跟他对视,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拒绝他。 魏枳有些恼火,愤怒地告诉他:“现在你是我的妻子,我让你干什么你就要干什么!离开我没有人会管你!也没有人会要你!” 如果以前听到这种言论,林憬会很害怕。 但现在,林憬只感觉死了也比跟着魏枳好。 两个月的虐待让他生不如死。 林憬很想拒绝他,但无济于事,魏枳过了几天,向魏渊明那边递交了自请戍边的请求。 而在那封请求书的最后,他加了一条,说要带林憬一起去沙径洲。 “带多罗去沙径洲?这怎么能行?沙径洲苦寒,多罗怎么受得了?” 雪中雒对这个提议最先提出反对。 “前些年我还去那边见过父兄,那里的条件虽然好了些,道路也比从前整齐了,但是那些瓦舍大院破破烂烂的,冬冷夏热,饮水困难,食物匮乏,时不时还有魔族进犯。” “魏枳和张危加上青奴只怕都照顾不好多罗,别让多罗跟着去了。” 雪中雒对林憬的未来很是忧心。 魏渊明因此驳回了魏枳的这一请求,在收到驳回的消息之后,魏枳并未气馁,而是拿来纸笔给林憬,逼林憬写信。 林憬:“……” “写字。我念你写。” 林憬起初不想写,但魏枳恼火起来,对他连吵带闹,一日没写出写封信,就不许他睡觉,令他不得安宁。 “你就说是你甘愿跟我去沙径洲,想跟我重修于好,想跟我日日夜夜在一起。写!” “……” 林憬遭受了这种折磨,不写也不行,他认命般地写下那些言不由衷的话。第一次写那封信的时候,那封信还被他的眼泪弄脏,魏枳强迫他写了第二遍。 当魏枳满意地将纸笔收走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林憬的脸色已经到达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 如今在玉皇城中,天子脚下,他都对自己拳脚相加,他简直无法想象如果去了沙径洲,将会面对多么残酷的结局。 魏枳一门心思想要去沙径洲,因为那里有让他重新开始的契机,还有他日思夜想的澹台素。 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可耻的存在,像这所冰冷的宫殿一样,赤裸裸的向众人展示他的耻辱。 他之所以会带着自己,不过是不想让魏渊明和雪中雒发现自己得了病。 这一刻,林憬忽然又感觉到一种灭顶的窒息来袭。 活着好像的确没有什么意思,反正已经被掐断了所有与外界沟通的途径,他根本逃不出去。 去沙径洲,自己可能会死,但去*死,岂不比在这里受罪要强太多? 当*亡这个主意逐渐冒出头绪,他就开始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一丝可怕的信心。 他早就听说那个地方很冷,很苦,靠近魔族,几百年都不见阳光。 可要是冻死或者是饿死在那里,总比死在“心上人~的拳脚下要好太多。 林憬从小到大都觉得自己特别懦弱,怕冷,怕痛,怕没人爱,却没想到在这一刻感到了一丝丝勇敢。 一种向死的勇敢,真是可悲。 而更可悲的是当这封信送给魏渊明之后,他们似乎丝毫没有起疑。 毕竟林憬已经很久没有跟他们联系过了,他们或许以为他已经完全痴迷魏枳,丢掉了自己的神智和主见。 魏枳顺利拿到了前去沙径洲的旨意,而沙径洲那边的雪氏父子也回信,说已经准备好最好的房屋与条件,请这位离开多年的大殿下魏枳“荣归故里”。 魏枳很快就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又让张危给林憬收拾了行李,用一辆沉重而富丽的宽大马车,把自己脆弱的妻子塞了进去。 雪中雒在他们临行前还是想再看看林憬,带雪千重亲自前来送行,可魏枳仍以林憬怕羞,怕哭为由,拒绝了跟她见面。 林憬跟雪中雒只有一墙之隔,可失语的病痛已经令他无法发出任何求救的信号,何况身边还有张危虎视眈眈。 当大军开拔之后,雪中雒望着他们的背影,有些失望,跟雪千重暗暗抱怨:“这孩子真是鬼迷心窍了,这么长时间不见我们也就算了,都要分离了,还这么固执。” 雪千重其实总觉得这事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是哪里古怪。 按说林憬此前特别黏着帝后两个,就算不黏他们,也会时不时让人送信,请自己来跟他说说话,可这段日子一直没有。 “姑母,我总觉得……这件事怪怪的,你说,多罗会不会被篾篾威胁了?多罗没有修为,身边又没有得力的人照顾,我很怕他会受欺负。” 雪中雒闻言,轻轻一笑,安慰他道:“你呀,跟我担心的一样,我也觉得这件事有点儿奇怪,所以出行之前,我特意去了平神仙那儿,问他要了个得力的奴婢,去照顾多罗。” “哦,说起来你还认识呢。就是他的第十个弟子,名叫林惋。” 第1章 圆枕葡萄 他们的车队三个月后来到了沙径洲。 沙径洲位于人魔两界的交界处,距离魔界的老巢诡沧海只有几百里的距离,受魔界的影响,他们这里终年不见日光,农作物也好,花草也好,一概无法生长,连这里的用水,都是取自附近冰山上的冰水。 每年死在沙泾州的战士中,七成是因为战死,三成是因为冻饿。 条件艰苦,令人难以想象。 如此恶劣的条件,对于一个刚才从蕞都来的皇子而言,可谓糟糕透顶。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这个皇子是魏枳的话,那就有点儿宾至如归的味道了。 雪奉楼和雪中岱虽然一想到他就会头痛,但魏枳毕竟是他们从一点点大,抚养到能说话,能懂事的孩子,加上多年不见,他们对魏枳的到来还是充满了欣慰和期待。 雪奉楼和雪中岱专门为魏枳在当地的雪宅打扫了一个院落,这院落是典型的沙泾州风格,建筑外观简陋朴素,墙体厚重,窗户窄小,虽说保暖,但比起凤魂殿的精巧绝伦实在无法相提并论。 雪奉楼早就为魏枳置办了接风宴,要把魏枳介绍给沙泾州本地的将士与豪强。 至于林憬,他则特意吩咐魏枳,不要带他出席。 在他看来,这么隆重的场合,带个奴妻出席,实在有点儿不太像话,容易惹在座的宾客笑话。 而这种想法跟魏枳不谋而合,毕竟他也不太想让人发现林憬患了哑疾。 林憬被安排住进魏枳的院子里,接待他的是雪氏父子的姬妾们。 雪千重虽然跟他很好,但他的祖父和父亲却并不喜欢自己。 这一点林憬很清楚。 即便雪千重已经写信给他们,让他们照顾林憬,但林憬还是准备好接受他们的冷待。 他原以为自己不声不响,逆来顺受也就算了,没想到来的第一天就让他遇上一件很尴尬的事。 沙泾州气候恶劣,即便是盛夏,也冰天雪地。他从蕞都带来的最厚重的衣服都无法抵御这里的严寒。 雪氏姬妾们为他准备的衣服大多是二手货,不是由于怠慢,而是由于没有阳光,除了贴身的衣物是新的,很多衣服上还有明显的脏污,或散发着陌生的廉价的胭脂香水味,显然没被认真清洗过。 林憬最近虽然情绪低沉,倦于打理自己,可他最糟糕的时候,也每天有人帮他更换整洁的衣物,他对这些没洗干净的衣服具有本能的抵触和厌恶。 他被包围在那些姬妾中间,本来安排过来接待他的只有十个人,可因为她们都很好奇这位金盏奴出身的“大殿妃”的尊容,所以房间里实际上来了三十个人还要多,林憬可怜巴巴地被她们围在中央,听着她们七嘴八舌地劝他,性格泼辣的甚至上手拽他的衣服,推搡他别扭扭捏捏的,赶紧快换。 “你快换上这些衣服,快点呀!” “就是!别装了,光凭你身上这几块破布,能给你冻死。” “就是,你是嫌脏还是怎么着?告诉你,这里可不比蕞都,没那么多讲究。” “你讲究什么呀?你不也就是个金盏奴吗?你知不知道?这里的金盏奴可没资格住院子,都是赏给下等士兵玩的b子。” “就是,你动作快点,不然,可别嫌我们不怜香惜玉。” “你怎么不说话啊?点头摇头也行!真是闷死了,你故意不跟我们说话是不是?” 说话间,已经有人扯住了林憬怀里的一个紫色的小圆枕。 从离开蕞都之后,林憬越发没有安全感,即便是白天,也要抱着一个枕头,其中,这个紫色的小圆枕是他最“钟爱”的,一天到晚都不肯撒手。 枕头被抢走的时候,林憬本能地想要挣扎,哀求地看着她们,想要抢回来,可他刚挪动了一步,就被其他姬妾按住。 林憬觉得自己像是被叼走雏鸟的家雀,绝望地不知所措。 正当场面极其混乱的时候,所有人都没发现,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个身姿修长高大的青年缓步走入室内。 沙泾州的衣服都十分厚重,颜色花哨,一则可以御寒,二则容易让人在雪地中分辨。 加上人皇对沙泾州的补贴很足,每年都有大量的黄金被送到沙泾州,雪奉楼无处花钱,就将这些黄金都打赏给将士和姬妾,即便是最低等的士兵和姬妾,手上都有三四斤黄金傍身,而金饰在这里更是风靡。 花哨厚重的外袍,琳琅满目的黄金,让这里的每一个人的造型都有些艳俗,但是唯独这个青年在这身打扮下,却仍旧显出一种犹如青松般的出众淡雅。 这或许与他那碧色的眼眸有关,亦或许与他一贯沉静的神色有关。 “诸位娘子……” 青年一开口,很是尊敬,并且带着温柔的笑。 他的声音很好听,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在场三十多个姬妾都被这个清雅出众的青年吸引,对方身上有一种不同于雪氏父子的礼貌感,这让她们觉得很新鲜。 更新鲜的是……她们很快又发现,对方的眉间居然有一个金盏奴印。 怪事,看着很出色的一位玉竹般的俊美郎君,居然也是那种低贱脆弱的金盏奴吗? “诸位娘子,我家大殿妃胆小怕生,平日里除了殿下和我,不敢跟旁人说话,不是有意抗拒于诸位娘子。” “方才劳烦诸位娘子照顾我家大殿妃,接下来就由我来服侍大殿妃更衣吧。”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不过,在场的大多数都是女子,来看林憬,多数是因为好奇,并不是真的想要欺负他,加上这位青年说话既真挚又和善,所以她们一时间也不好再围着林憬说三道四,纷纷让出一条路,离开了室内。 见众人没有继续为难林憬,林惋松了一口气,他缓步走到林憬附近,从地上捡起那个紫色的小圆枕,递给林憬。 林憬这一路上都是受他照顾,但由于哑疾,由于不愿让这种熟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导致他不仅没对林惋说任何谢谢的话,还迅速抢过那个枕头,紧紧抱在怀里,后退到房间的一面墙壁边,绷紧身子站着。 相处多日,林惋早就习惯了他病态的沉默和过分的警惕。 他对此并不见怪,反而耐心拿起衣服,劝说林憬:“长秋官,这件衣服虽然脏旧了一些,但是可以御寒。” “我看她们还给你准备了一套备用的,一会儿我拿去仔细清洗一下,我有办法让它们快速变干,你先委屈穿一下这件,好吗?” 听见有干净的衣服穿,林憬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一下,室内虽然也有温暖的炭火,但他还是感觉有些冷。 林惋捕捉到林憬的犹豫,继续又说:“长秋官,先穿上吧,不然葡萄也会冷的。” 说起“葡萄”两个字,林憬抱紧了怀里的枕头。 林惋早就发现,那个小圆枕上被偷偷绣上了一个金盏奴奴印,还有一小串紫色的葡萄。由于都是紫色的,很少有人会注意到。 林憬其实很思念葡萄,如果他好好降临在这世界上,他也会经常这么抱着他,不肯撒手的。 可现在,他只剩下这个跟他一样,不会说话的枕头。 第2章 示威 林惋很会劝人,林憬听信了他的话,乖乖穿上了那些脏衣服。 或许是长期处于奔波疲劳的状态下,在感受到衣服的温暖之后,林憬睡着了。 他模模糊糊睡到半夜,也没见魏枳回来。 林惋说,他吃酒吃醉了,雪奉楼已经安排他在其他房间入睡。 林憬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非但没觉得难过,反而觉得魏枳不回来挺好的。 他最近很不愿意看见魏枳,魏枳总象征着暴力和烦恼。 他甚至有些激进地幻想,说不定雪奉楼会给他安排一些姬妾,让别人去侍奉魏枳,魏枳尝到了他们的甜头,可能就对自己不感兴趣了。 可惜,他这个想法并没实现。 眼下并没有战事,雪奉楼带着魏枳尽情宴饮玩乐,魏枳跟他们胡闹了五六天不止,鬼混回来的时候,满口酒气,故意往林憬脸上吹。 林憬觉得恶心,差点吐了,但想到林惋给他洗衣服很麻烦,强忍着没吐出来。 “这个给你。” 魏枳烂醉了好几天,精神放松了很多,不像在蕞都的时候那么消沉,从怀里翻出一个小包裹,拍到林憬面前。 林憬不解,林惋过来帮他打开,他们看见里面包着的是几样软点心,一些茶饼。 林憬稍微有些意外,沙泾州食物匮乏,日常的饮食很单调,要么是不知名的野味,要么是从蕞都运来的干粮。 前者具有一种很难闻的气味,令林憬食不下咽,后者干涩难嚼,又冷又硬,纵使林惋变着花样给他泡软炒香,林憬都吃得牙疼。 林憬看着那几块点心,犹豫着看魏枳,像是在问他从那儿弄来的。 魏枳醉醺醺的,半开玩笑跟他说:“打猎打来的。” “……” 林憬没心情跟他调笑,林惋赶忙给他泡了茶,又热了点心。 林憬饿了很久了,想了想,还是拿了一块软酪吃。 魏枳看他吃了几口,才如实说道:“是阿商带来的。” “……” 林憬又觉得想吐,如鲠在喉。所以这些天他是去见澹台素了,见就见吧,反正他这次来,就是为了见他。 虽然林憬现在很讨厌魏枳,也没心情跟澹台素计较,但一想到自己之前因为澹台素挨了那么多打,被迫背井离乡,来这么个鬼地方,他就觉得心情很糟糕。 “他的军队驻扎在沙泾州距离关内更近的地方,方便置换可口的食物,所以托我给你带来一些。” 示威。 林憬忽然觉得自己饿死也没关系。 他早就没那么糊涂,加上跟着雪中雒那么久,多多少少能猜到澹台素的小心思。 魏枳看他脸色不好,神情变幻,立刻也猜透了他的心思:“怎么?觉得吃不下去了?” “哼。”魏枳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拿起桌上的点心,当着林憬的面一口接一口吃着,最后只留下一个团子,捏在手里。 “……” “好吃,可惜啊,有些人假清高,拿腔拿调的,活该饿肚子。” “林剑姿,我告诉你,这里是沙泾州,没人哄着你,我给你什么,你就吃什么!” 魏枳说完,一把揪住林憬的衣襟,就要把那个团子塞进林憬的嘴巴里。 林憬被他骤然扯住,拼命反抗,魏枳刚把团子堵在林憬嘴里,一道巨大的力气忽然强行介入两人之间,硬是抓住魏枳强行喂食的手,将那只手死死地桎梏在距离林憬只有纤毫只差的地方。 魏枳诧异,侧身看见了林惋毫无表情的脸。 趁魏枳分神,林憬连忙魏枳的手,从自己嘴里掏出那个团子,狠狠砸在魏枳脸上。 “林剑姿!” 魏枳挣开林惋,举手要打他,林憬飞快躲到林惋身后。 林惋的身高不及魏枳,但比起林憬却是要高一些的,加上身材比林憬结实,刚好可以挡住林憬。 林憬看魏枳凶神恶煞的样子,怕得要命,下意识攥紧了林惋的衣服。 林惋推了魏枳一把,很轻,但对于一个金盏奴而言,也足够冒犯了。 “林钟默!” 一路上,林惋给林憬打掩护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林憬才敢这么嚣张,跟自己还手。 他对林惋早就不及从前那么尊敬了。 “殿下,大殿妃不愿意吃这个,不要强迫他。” “他是我的人,我想让他吃什么就让他吃什么。” “他不愿意。” 林惋回绝魏枳的方式特别直白,连弯弯绕绕都懒得打,直接重复强调。 魏枳不止一次想杀了他,这个出身乃至身高都不如自己的金盏奴,偏偏总会给他一种极其不适的压迫感。 毕竟对方的真实水准不在阮世恩之下。 除此之外,他的灵根也特别奇怪。 不同于大陆上任何一种现存的灵根,他的灵根叫做“异灵根”。 既绝非雷、剑、火、风、木、水的任何一种,但却有能够“弱化”对方灵根属性的能力。 就好比说,如果跟林惋作战的是自己,那么林惋就可以瞬间让他的雷灵根威力大打折扣。 这种“弱化”属性的灵根拥有会持续到作战完毕。 这是很让人头疼的。 林惋是大乘九阶,假设他跟自己作战,无论是实力上,还是作战灵根上,都讨不到任何便宜,他引以为豪的雷灵根会被对方弱化成笑话。 当然,话又说回来,林惋身为金盏奴能有这样的灵根,无外乎是祖上不断进行“杂交”的后果。 很多金盏奴因为身不由己的缘故,祖祖辈辈可能会被不同灵根,不同种族的人占有,以至于生下的后代中,总有一个“漏网之鱼”,出现变异,拥有灵根,或是很多异常的灵根。 而他也正是因此才被喜欢猎奇的平江仙收养。 “狗杂种。” 魏枳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声,说完,扬长而去。 他虽然很生气,但没必要为了林憬跟一个比自己强悍那么多的人起冲突。 对付林憬,折磨林憬,他有的是办法,林惋总有不在的时候。 林憬躲过一劫,松了好大一口气,但是他没办法跟林惋道谢,只能眼泪汪汪地看着林惋,跟他比划着大概的意思。 林惋冲他安慰地扯了扯嘴角,说道:“无妨,长秋官,你自己要小心,我总不能时时刻刻跟着你。” “……” 林惋耐心跟他讲:“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如果被欺负了,要怎么样?” 林憬张了张嘴巴,想要喊出声,表示遇到了欺负要大叫。 可是他叫不出来,急得掉眼泪。 林惋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先放开自己的衣服,帮他整理心情。 林憬这几天一直有在尝试练习发声,可是任凭他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 他的心情有些难过,每天都显得很忧郁。 但更让他忧郁的还在后面,从魏枳带糕点回来后第三天,澹台素忽然来了。 他不仅仅是来了沙泾州的雪宅,而是直接到了他们院子做客。 林憬已经很避嫌的缩在自己的卧室了,但魏枳和澹台素故意把会客的地方设置在他的卧房附近。 他们聚在一起饮酒,嬉笑,谈天说地,玩弄乐器,好一番热闹景象。 吵得林憬坐卧难安。 他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衣柜里,不想听那些声音。 可是,偏偏那个澹台素是那样的恶劣,同魏枳玩闹了一会儿,忽然故意扬声说道:“对了,你的那个金盏奴呢?怎么不见他?他是不是不愿意见我?不喜欢我?所以才故意不出来?给我难看?” 第3章 恨意 魏枳笑了笑,立刻安抚情人的情绪。 “他怕羞而已,我这就喊他。” “林憬!林憬——” 魏枳边大声喊他,边走向他的房间,林憬躲在柜子里,被抓出来的时候,想死的心都有了。 林惋不在,魏枳就是特意找这个时间让澹台素来的。 林憬无助地摇头,表达抗拒,但换不来任何怜悯。 魏枳憋着一股火,自从林惋成了林憬的保镖,林憬胆子越来越大,不仅不给他碰,还动不动就跟自己发生肢体冲突。 他早就想好好教训一下林憬了。 澹台素坐在会客的榻上,斜斜倚靠在一个软软的靠枕上,而在他旁边,还有一个紧挨着的靠枕,有明显被用过的痕迹,不用动脑子想,也知道是魏枳的。 刚才他们就是在这里,依偎着度过了一段愉悦的恋爱时光。 澹台素今天也穿着很厚重的衣袍,戴着比上次在蕞都更昂贵的明珠冠,额上的铰链也缀上了珍珠,看起来比从前美丽得更多。 林憬只是瞄了他一眼,就不敢看他,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自惭形秽。 心想幸亏被拖出来之前把“葡萄”藏好了。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这两个人就要肆意侮辱他了。 在澹台素的眼里,眼前的林憬其实挺让他意外的,因为林憬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还要憔悴。 他特别瘦,两颊凹陷,喉结突出,眼睛里写满畏惧和不安,整个人甚至在轻轻颤抖。 沙泾洲苦寒不见阳光,可林憬身上干干净净的,散发着好闻的素馨花香。 他身上那件鲜艳的衣服那样明媚,头上的黄金那么显眼。 可这一切的一切却一点儿没增加他的贵气,反而看起来很累赘。 像个被用心打扮过的小病猫,虽然看得出被精心对待过,但本质却是很不健康的。 “大殿妃,我们又见面了。” 澹台素那一刻失去了与林憬较劲的心情,因为眼前的林憬太不堪一击了,他甚至都可以想象,林憬过得是什么日子,总之不会比他哥哥的那些玩够了的玩物强太多。 “……” “去,给二殿下奉茶。” 澹台素自己都不想计较雪中雒为难他的事了,没想到魏枳还记得。 林憬迟疑了一下,并不想帮澹台素倒茶。 可魏枳容不得他犹豫半分,抬脚踹在林憬的后背。 林憬以一种十分狼狈的姿势扑到澹台素脚边,头磕在榻沿上,弄得鲜血淋漓。 澹台素顶多想羞辱贬低一下林憬,但却没想过让林憬见血。 他跟魏枳认识一年多点儿,还从没见过魏枳这么暴戾的一面。 尤其他生母也做过奴婢,虽然比金盏奴高贵些,但也会动辄遭受王后责罚鞭笞,心中对林憬这种出身低贱的嫔妃很是同情。 “行了,魏枳,我不渴。别折腾他。” 他不知道林憬已经不能说话了,还以为林憬摔懵了: “你摔疼了吧?赶紧回房包扎一下吧。” 他的语气很是关心。 但林憬早已无暇分辨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他感觉自己后颈被人拎起,魏枳拽着他往房中盥洗双手的铜盆里按。 “魏枳!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澹台素见他不肯听自己的话,一时间很担心林憬的处境。 魏枳一贯跟他表现地很友好,对于林憬,偶尔提及也似乎只是反感他鸠占鹊巢。 他倒是真没想到魏枳的脾气这样差劲,简直跟自己那个荒淫的兄长不遑多让。 “魏枳!” 铜盆里的水被林憬染红,澹台素有点儿恼火,上去一脚踹飞了铜盆。 “他是你的金盏奴,就算你不喜欢他,拿他当小猫小狗待,也不能这么祸害他。” “哼,我帮他洗洗伤口而已。”魏枳对林憬的痛苦视若无睹,甚至还有些不解气,“他就是贱骨头,几天不管教就无法无天。” “……” “他跟外人合起伙来跟我作对,我早就想收拾他了!” 魏枳想起林惋,还想再打,澹台素下意识地环住林憬,像保护自己还在世的生母一样,避免他遭受进一步的打骂。而林憬在恐慌之下,慌不择路地抱紧了澹台素。 澹台素看他这么狼狈,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想象不出林憬有多绝望,才会选择向自己的情敌寻求依靠。 “你放开他!” “你差不多行了,再打人我就走了!” 魏枳和澹台素虽然相恋,但澹台素自我意识很强,生气起来跟魏枳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服软。 “澹台衔月,你没必要这么装吧?刚才出主意捉弄他的不是你吗?” 魏枳毫不留情。 澹台素脸色尴尬,争辩道:“你少管,现在我不想捉弄他了,他一点儿修为都没有,你这么做会害死他的!” “哼,你怎么变得这么多嘴多舌,刚走了一个林惋,又来一个你?” 魏枳骂起人来,也不给澹台素一点儿面子。 “行,你不让我打他是吧?我还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魏枳说完,转身进了林憬的卧房,林憬看到他这个动作,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瞬间想要起身阻拦,可头部的眩晕让他无法站立。 魏枳进屋去,把屋里所有的大大小小的枕头都翻了出来。 他好像注意过林憬最喜欢哪一个。 他连那个紫色的小圆枕都没放过,直到把它也翻出来才停止了搜索。 他拿着一把剪刀,眼含怒火,心中怀着这段日子对林惋的不满,对林憬的不满: “我让你看看你吃里扒外的下场!让你看看你不听话的下场!” 说着,在林憬惊惧的眼神中,魏枳拿起剪刀,将那些枕头一个一个地剪开分*尸,林憬无声地尖叫,爬上去拽他的衣摆。 澹台素怕他被踹伤,赶忙阻止他:“别去!会受伤的!” 他不知道林憬想做什么,他只看见魏枳拿起其中一个紫色的枕头,愤怒地将它剪成一段又一段:“你最喜欢这一个是不是?我现在就给你全部剪烂!” 魏枳边撕边剪,林憬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剧烈挣开澹台素,像是护食的猛兽,一鼓作气冲向魏枳。 “你这个疯子!你干什么?” “不……不……” 林憬拼命抓住那个紫色的圆枕,他站不直身体,下半身甚至维持着下跪的姿态,像是在求他。 已经很久没有发出过音符的声带轻轻颤动,吐出细碎的文字。 “求……不……我……不……” 林憬说不出来,急得掉眼泪,刚才魏枳当着澹台素的面那么折磨他,他都没有掉一滴泪。 可此刻,他像是攥住了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苦苦哀求着魏枳,为了抢那个枕头,双手握紧剪刀的刀锋,不让魏枳剪下去。 魏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更不明白这个枕头对林憬而言有多大的意义。 林憬哽咽着说着什么,但魏枳听不清,林憬毫无修为,他所作的最尽力的反抗,也敌不过魏枳恼火地一推。 魏枳一剪接着一剪,可马上,他的表情稍微有点儿奇怪,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个圆枕里面填充的并不是棉花、羽绒或者是什么草药,而是一卷卷的小衣。 那些布料上绣满了可爱的孩童,葡萄,莲花,鸟雀,小鹿……种种可爱的图案,一看就是精心为小孩子准备的。 那些被剪碎的布料飘落在地上,林憬不顾满手的血,疯狂地去捡。 “葡萄……是葡萄的衣服……上面有很多很多……小葡萄……” “……” 林憬抓了好几块布料,直到发现这些为孩子精心准备的,却没用上的衣服,全都化为了乌有,化为了垃圾。 林憬近乎怨毒,又近乎仇恨地抬起眼睛,看向魏枳,他就这么跪着,看着这个一直将他视为上位者的,过去的爱人。 “为什么?这样对他?这样对我!” 他曾经抱着小小的愿望……说,那我现在喜欢吃葡萄,我的宝宝可以叫葡萄吗? “因为他是,我的……吗?” 可是我觉得葡萄真的很可爱,我希望殿下能够喜欢。 “我只是……想抱抱他,我都没抱过他……他就变成,盒子,埋起来,母后……不许我碰。” 殿下为什么还不回来?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求求你们去找找他。 我不要做大殿妃,我要殿下,我只要殿下。 林憬无力地垂下头,除了感觉自己自作自受,忽然前所未有地感到一种滔天的恨意。 在所有人,在父母都对他倒戈相向的情况下,他曾那么坚持地站在他的身边,一次又一次。 可结果,他为了他的新欢,一次又一次枉顾他的痛苦,玩弄他的自尊。 让他输得那么狼狈,那么可笑,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他重新看向魏枳,诅咒一般吐出一句话: “我恨你!” “……” “我会永远永远恨你!为什么你没死在望风谷?为什么要活着回来?为什么要剪碎他!你把他的命还给我!不然你就杀了我!你杀了我!” 林憬说完,疯了一样去抢魏枳手里的剪刀,魏枳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什么祸。 澹台素拼命禁锢住林憬,他甚至第一次感觉,那点儿元婴九阶的修为根本挡不住林憬的悲伤。 林憬的哭闹在林惋回来之前结束了。 林惋拿着费力给林憬弄干的衣服,进门的时候毫不知情,甚至还是温和地笑着的。 直到进了门,他才发现,房间内的局势已经不是他能阻止的。 剪碎的衣服像是一记强有力的解药,给林憬解开了哑疾。 但当林惋来清理衣服碎片的时候,林憬忽然沉声开口: “我要休书。” 甚至懒得和离或是调解。 “你再说一遍?!!” 魏枳忽然调高了声音,感到难以置信。 不成想林憬还有更干脆的说法:“我要回蕞都!现在就走!就算是死!我也要跟你分开!” 林憬情绪非常激动,跟一开始那个逆来顺受的奴妻全然不同。 听着这刺耳的呐喊,一向以利益为先的澹台素忽然有些耻于跟魏枳为伍。 一想到自己刚才跟魏枳待在同一个屋子里,还是他把林憬喊出来的,他脸上就烧得厉害。 林惋一面安抚林憬,一面想要质问这两位金尊玉贵的皇子,究竟怎么惹怒了林憬。 可魏枳的不要脸程度还是超乎他们的想象: “林剑姿!这世上只有我不要你的份儿!容不得你撒野!我告诉你!你最好有本事把这门婚事退了!” 说完,他在澹台素和林惋瞠目结舌的表情中摔门而去。 显然,他还没判断清楚局势,以为林憬在发牢骚。 毕竟在他看来,那可是大殿妃,对于一个金盏奴而言,这是一个何其尊贵的位置。 魏枳前脚走了,后脚林憬和林惋的目光都落在澹台素身上。 一向能言善辩的澹台素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想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应该快点跑。 “他……你们尽管和离,我,我不跟他成亲,你们……随意。” “……” 澹台素见了魏枳这副疯狂的尊容,哪儿还敢跟他成亲?转身溜之大吉,离开雪宅的时候都没给魏枳打招呼。 “长秋官。” 林惋很担忧地看着林憬。 林憬的脸上有一种淡淡的迷茫——一种冲动散去,意识到自己给自己的人生做了重大决策的迷茫。 从小,他的生活轨迹都是帝后两人为他安排的。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一直教育他,要以魏枳为天,想方设法讨好自己的夫君,这样一来,对方才能呵护他。 然而,长大后,他们却又换了说法,说不要沉溺于对魏枳的情爱,强迫他去改。 他很难适应这种改变。 因为他从小就是被那样教大的,在受到魏枳磋磨后,他一度抑郁,仿佛囚禁在笼中的玩意儿,除了温饱淫欲,什么都不会想。 而直到今天,他忽然奋力鸣叫,宣布自己要挣脱这个牢笼。 这一刻,他的确有些解气,可对于未来,他仍心存疑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将面对什么,路又要如何走下去。 “长秋官,这些布料……” 林憬看向那些被收集起来的布片,略做沉默:“扔掉吧。” “长秋官日后……不会想念葡萄吗?” 林憬呆滞地坐在原地,思索了一下,眼圈很红,但忍着没掉眼泪,他或许也意识到了,遇到问题,只会掉眼泪,是一件很没用的事。 “不用了。他……不会需要我这种人去想他。” “……” “他肯定,也不想降生之后……发现生下他的人是个金盏奴。” “长秋官。” 听他讨论到这么敏*感的话题,同样身为金盏奴的林惋也替他难过。 他心中有很多很多大道理想跟林憬说,但眼下的林憬已经很疲惫了,他不忍心再去打扰他。 林惋私下曾擅作主张地想过,要不要给林憬规划一下下一步要怎样做。 沙径洲距离蕞都太远,想回去必须经过雪氏同意,并派人护送,不然根本无法平安离开沙径洲。 因为这附近的魔族守卫很多,稍有不慎就会被他们偷袭。 魏枳未必能放他走,这样一来,只能偷逃。 偷逃…… 如果仅有自己一个人的话,偷逃不是问题。 但如果再带上林憬,恐怕会比较麻烦。 外面这么冷,他没有修为御寒,根本挺不了多久。 他为此略为伤神,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几天,事情的发展与他设想的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偏离。 就在两人吵架的下午,魔族忽然进犯,来势凶猛。 雪氏父子和魏枳忙于作战,反而顾不上林憬。 魔族的战士比起金鸣国的军队更为强悍,其中有很多失去理智的魔修前锋,他们像是畜类一样,受魔族人驱使,见人就疯狂撕咬,不死不休。 魏枳本就好斗,杀心大起,追随雪氏父子作战,倒顾不上去想林憬的事。 为了保护家眷,雪奉楼命人将雪宅四周层层把守,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飞不出去。 前线战事吃紧。 别看雪氏父子平日里不太着调,但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真到了这个时候,反而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骁勇。 魔族再奸诈凶猛,一时间都没能从人族手中占到太大的便宜。 雪奉楼一生经历过太多恶战,对于此次战役,他更是保持乐观态度。 可就在他信心满满的时候,一个措手不及的消息忽然从前线传来——魏枳在做前锋与魔族激战之际,被暗箭所伤,流了很多很多血,所幸没伤及性命,如今已经被替换回军营暂时疗伤。 第4章 射击 雪奉楼大为惊诧,连忙让雪中岱前去探望魏枳。 他自己则仍留在前线作战。 雪中岱前往魏枳的营帐,看见了正在疗伤的魏枳。 那支来自魔族的箭矢刺穿了他的左肩,令他左肩暂时无法活动,军中的医师正在帮他料理伤口。 “怎么搞的,你一贯都很小心啊!” 雪中岱虽然年近四十,久经风霜,生出细纹,但五官还是一如年少时俊朗风流,比起雪千重还要英俊几倍。 “别说了,我也没料到。” 魏枳说的是实话,以他的实力,加上高强度的战役,他的经验在短时间内得到了飞速的提升。 “你现在肯定没办法战斗了,先休息几天,我找个人来照顾你。” 雪中岱当机立断:“对了,你不是带着一个金盏奴来了?你让他先来照顾你几天。” 魏枳想起林憬就烦:“他死了。” 雪中岱:“?” 魏枳愤愤不平地将那天的事重新说了一遍。 薄情风流如雪中岱,在听完林憬的故事后,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可真窝囊。” 魏枳有些愤怒,有些不解。 回想起自己对林憬所做的一切,他觉得自己有些禽兽,但却不至于窝囊。 “少胡说八道,谁窝囊了?你才窝囊!连带着你儿子也窝囊!” “啧,看你说的,我和我儿子就算再窝囊,也没被金盏奴退过婚吧?” “……” 魏枳听到这话,别开脸,认下这个窝囊的罪名,闷闷不乐。 “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魏枳反问:“什么怎么办?” “你真打算给他休书?” 魏枳冷笑:“他是父皇母后给我的,我把他休了,他们能把我宰了!” 雪中岱心里没有一个好主意,全是馊的。 “我的好外甥,你没听懂我的意思。” “?” “他一个金盏奴而已,你给他什么休书?你还当真了?他虽然占着你老婆的名分,可这桩婚事是你不在的时候结下的,姐姐姐夫一则没给你们婚书,二则没给你们办婚礼。说白了,他有名无实。” “你就拿他当个玩意儿就是了,他不想跟你过了,他忤逆你,你就把他送人呗,这种不懂事的b子,往大街上一推,有的是人帮你教训他。” 雪中岱的意思魏枳听懂了。 这是让他把林憬转送给别人。 一个金盏奴而已,他不听话,大可将他一脚踹开。反正人皇雪后不在跟前,就算真把他发卖了,他也没处说理,到时候随便编一个他死了,跟人私奔的借口,也就掩饰过去了。 沙泾州苦寒,离开了魏枳,林憬根本活不了多久,在下一任主人那里,恐怕也得不到任何善待,就算人皇雪后回头来找,也只能找到他的尸骸而已。 这个主意虽然很馊,很恶毒,但的确很解气。 可是,魏枳听完这个之后,似乎变得更为恼火:“你不会出主意就别出了,他是我的人,我欺负他归欺负他,但没想过把他送人!这么多年,他对我够好了,他就算死,也要死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喜欢戴绿帽子,我可不喜欢!” 雪中岱听到这个回答,忍不住失笑,像是看小蠢货一样看着魏枳,眼神挺复杂: “真不得了,魏枳,你是情种吗?他都这样忤逆你了,你还惯着他?我看姐夫真是把你教坏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什么戴绿帽子?他就是你用过的一张纸,没了他,你还有大把干净的纸用。” “再说了,金盏奴这种东西没有老实货色,*溅得很。你觉得你把他放在军营里就放心了?冷落他几天他就懂事了?说不定他现在正趁你不在,跟其他男人偷情呢!” “你少放屁,林憬不是那种人!” “哼,他是不是我不知道,可他却有条件出轨,一则你不在,二则身边还有个大乘期的林惋。你倒是会心疼他,在这儿受了伤还舍不得用他,说不定呀,那个林惋早就趁虚而入,跟他好在一块,颠*倒凤了呢。” “喂!林惋是金盏奴!”魏枳强调。 雪中岱嗤笑:“可他也是男人。” “……” “那些纯种的金盏奴怎么来的?不就是金盏奴跟金盏奴一起……” 雪中岱后面说的什么,魏枳没听清楚。 魏枳只感觉特别烦躁,他不顾肩膀的伤,随手拿起一件衣服,披上就走。 雪中岱问他去哪里,魏枳不吭声,只管往林憬的院子去。 此刻,林憬正在温暖的室内,看着书。 房中的烛火很亮,映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 他看书写字都很认真,全然沉浸在书本的知识里,连林惋来了,都没发现。 “长秋官?” 直到林惋喊他,林憬才惊讶地抬起头,同时迅速收起自己的书,像是不敢被对方发现自己在看什么。 “十……十哥。” 林憬最近一直在偷偷摸摸看什么,林惋早就发现了,但他并未戳破,而是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笑着说道:“长秋官,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林惋最近经常给林憬带一些可爱的小东西,逗他开心。 林憬也习惯了对方背着手,把礼物藏在背后,让他猜的行为。 林憬不自觉地笑了笑,没有人会拒绝这种惊喜,尤其这种惊喜每天都不一样。 “我猜是花?” 林惋真的给他送过花,沙泾州苦寒,也难为他能找到那么多鲜花逗他开心。 “不是。鲜花已经送过了,再送就没有新意了。” “是玩具?” “是水果?” 林憬猜了很久,大概猜到食物方面,林惋适时地揭晓谜底,拿出一盒新鲜的杨桃。 “这是少将军的姬妾送的,她们特别厉害,有自己进货的渠道,总能搞到新鲜东西。” 林憬很久没吃过水果了,眼睛亮晶晶的:“现在能有杨桃吗?” “现在是夏天。” 林惋纠正他,把杨桃递给他。 两人对坐,林惋看着他乖乖地坐在自己面前,慢慢去吃这来之不易的食物。 林憬吃了一块水果,抬头看着林惋还在注视自己。 他还注意到林惋还有一只手藏在身后。 “还有礼物?” 林惋有时候会给他带三四样礼物,这并不稀奇。 “猜猜。” 林憬猜不出来,林惋把手伸出来,林憬轻轻张大了嘴巴,他带来的是一个布娃娃,有嘴巴和眼睛,还梳着双髻。 最重要的是,娃娃身上还穿着一件白底夏衫,上面绣有紫色的葡萄。 “长秋官,抱歉,那天我把那些布料拿了回去,从里面挑出一些还算完整的,请少将军和老将军的姬妾们,为你缝制了一个娃娃,修复了一件完整的夏衫,还有一套冬衣。冬衣她们正在做,夏衫已经给宝宝穿上了。” “长秋官,我不是故意惹你伤心,只是……我知道,你其实很想念他。” 林憬拿过那个娃娃,娃娃的布料是用接近肤色的颜色制作的,触感柔软,里面填充了很多柔软的棉花,显得肉嘟嘟的,此刻,它正用一双呆呆的,无辜的眼睛看着林憬。 林憬感觉“它”的目光像是有什么力量,看向它的时候,就像是轻轻被它推了一把,一下子就将他推到林惋那浩瀚汪洋的善意之中。 这令许久没被这样珍视过的林憬,感到自己快被这样的呵护溺毙了。 林憬不自觉地眼眶酸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听见自己说道:“你费心了……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你,你……你想要什么吗?我一定要感谢你的。” “不用的,长秋官。刚来的时候,她们常央求我帮她们修缮房屋,修缮物品之类的,她们都认识我,这次找她们帮忙,她们很乐意。” “长秋官,你不用感谢我,如果要感谢,就感谢她们吧。啊,对了,你可以给她们送些可爱的小东西,比如手工做一个饰品之类的,跟她们多走动走动,这样你就可以有朋友了,我看她们之中,有些跟你年纪相仿的,也有很多姐姐性格很好,你都可以……” 林惋话还没说完,两人身边的房门忽然哐当一声,被粗暴地踹开。 魏枳阴狠扭曲的表情出现在他们头顶,林憬抬起头,看见是他,原本差点掉出来的眼泪,瞬间憋了回去,扭头把娃娃塞到了桌子底下,连看都不想看他。 魏枳不顾伤痛,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突袭,看看他们之间有没有私情。 其实他很相信林憬,认定林憬不会背叛他。 林憬对他的爱近乎痴迷,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做,这是他的底气。 在来到他们门外,他听到两人在正常交流时,他心里其实很满意。 他甚至得意地看着跟过来地雪中岱,意思是,看吧,我就说他们两个没什么。 但是马上,等那个娃娃一出手,他就听见林憬说什么蠢话,说要感谢他,说给他什么都行,而那个不要脸的金盏奴还假惺惺的,说什么都不要,又教唆他跟别人做朋友。 *的,在他眼里,一个人为另一个人费这么多心思,不外乎是有好感,因为爱。 还什么都愿意给他,是不是要把自己也给他才算完? 而且林憬不需要朋友!他有自己就够了!! “你想怎么感谢他?继续说!说啊!”魏枳阴恻恻地看着林憬。 林憬像是又哑巴了,甚至闭上了眼睛。 “殿下,刚才我……” “滚出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魏枳大声驱赶林惋,林惋刚想反驳,忽然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大乘一阶的雪中岱。 雪中岱面无表情,像是个看客,但林惋知道,真要是发生冲突,他不会袖手旁观的。 到时候如果跟他们打成一团,肯定很难看。 “殿下,请您不要误会,我可以出去,但不会走太远,请您不要刺激长秋官。” 林惋说这一席话的时候,不卑不亢,起身出门,站在雪中岱身边,与他并肩,担忧地看着这对马上就要吵架的夫妻。 两人面前的房门被很快关上。 剩林惋和雪中岱沉默相对。 “不愧是金盏奴啊,真会献殷勤。”雪中岱先打破了沉默。 林惋看都没看他:“多谢少将军夸奖,这是在下的分内之事。” 雪中岱侧目,不无威胁地说道:“我可以找我姐姐,告你勾引大殿妃。” 林惋淡淡一笑,说道:“但在诬告我之前,少将军一定可以先尝到灵根被削的滋味。” 林惋虽然在平宅只是个养子,但由于是三界中罕见的有灵根的金盏奴,在修真界特别有名。 即便是遥远在沙泾洲,雪中岱也听说过他的名声。 林惋是大乘九阶,不仅实力强悍,他的修炼速度更堪称恐怖,从七岁才开始修炼,但等到踏破大乘的时候,只有不到二十岁,这种恐怖的程度,俨然强压过魏枳,毕竟魏枳生来就是金丹境。 什么儁伟四杰?这种虚名,还没林惋一个拳头硬。 据说他进入大乘之后,长达九年的时间,都没有任何进步,也没有突破飞升期。 但是,这种原地踏步,并不意味着他止步不前,而是因为大乘一阶与九阶之间的阻隔犹如浩瀚的宇宙,林惋在这个九阶待得时间越长,就意味着他越逼近飞升期。 加上他那诡异的灵根,任何旗鼓相当的对手,都会被他削弱一半,而这,也是魏枳从不愿跟他正面冲突的原因。 雪中岱更不用提,雷灵根办不了的事,他一个木灵根更不会以卵击石。 雪中岱恨恨地骂了一句脏话,但林惋只当自己没听见。 他凝神听着房间里的动静,唯恐林憬被打。 没过多久,房间里果然传出辱骂和厮打的声音,林惋刚想推门而入,但房门却忽然从里面被撞开,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狼狈的魏枳。 魏枳左肩本来就受伤了,现在,那伤口之上又多了一根箭矢,那杯小小的箭矢比不上魔族的凶狠,但也正中他的伤口中心,弄得他鲜血喷涌,痛不可当。 “林剑姿!!!你谋杀|亲|夫?” 魏枳捂住伤口,不敢置信地又拔腿冲过去,要找林憬理论,林憬手里握着一把机械弓弩,警惕地后退。 趁魏枳再次反扑的功夫,林憬没手软,对准了魏枳的伤口,弹出第二箭。 魏枳这次有了准备,避开箭矢,冲过去夺下林憬的弓弩,捏起拳头要打他,可林憬还有武器,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魏枳刚拉近他,林憬狠狠一刀扎在他腹部上。 魏枳立刻甩开他,林憬撞在衣柜上,有些狼狈,但丝毫没有惧意,只是剧烈地呼吸着,疏解紧张。 如果他有后悔,一定是后悔自己不够强,没一刀捅^死对方。 “怎么回事?你胆子也太大了,他是你的主人!在蕞都,你要被凌迟处死!” 雪中岱眼看魏枳吃亏,也要来打林憬。 林惋横在他们之间,挡住雪中岱面前:“出去!” “你**才出去!” 不同于林惋的强硬,魏枳一把推开雪中岱,扑上去掐住林惋的脖子,跟林惋打成一团: “你欺负人欺负到家了!就是你把他教坏了!” 第5章 交易 在三界中,无论是在哪个种族里,跟金盏奴起冲突,打成一团,都挺丢人的。 更丢人的是,单凭魏枳自己,打不过林惋。 雪中岱顾不上脸面,也冲上去帮魏枳。 三人打成一团,一开始还以修为与灵根抗衡,但魏枳简直不要命,打到最后,三人变成了肉搏。 魏枳除了肩膀受伤,腹部受伤,脸也被抓花了,雪中岱被打破了脑袋,林惋头发被抓下来一大绺,被随后而来的雪奉楼压制,扣押起来,几个大乘期的将士把他锁住。 三个人各自包扎各自的,然后一起听雪奉楼大发牢骚。 “大敌当前!” “大敌当前!” “你们在干什么?为了一个金盏奴!不对,是为了两个金盏奴!你们打成这个样子,一对二,还被打成这样,你们怎么不去抹了脖子算了?” 雪奉楼有飞升期的修为,有他在,三个刚打完架的人都老实了很多。 一旁的魏枳正在医师的帮助下疗伤,但当他一抬头,看见林憬正亲自帮林惋梳理头发,他不由得大怒,说: “还打个屁!我要回蕞都!我要找父皇母后要个说法!” “你要什么说法?” “他们给了我一个什么人?他偷我老婆!” 林惋纳闷:“我没有!” 雪奉楼冷冷扫了一下林惋,林惋噤声,他又扫魏枳,魏枳气得浑身发抖:“就偷了!他作证!” 他指着雪中岱,雪中岱给他做伪证:“他偷了!” “怎么偷?你们捉奸了?看见他们脱裤*子了?还是看见他们亲嘴了?” “他送他东西!他教唆他不听话!还打我!” “放屁!送东西就算偷情,那蕞都发配到沙泾州的奸夫,能达到我现在兵力的十倍!蕞都关淫妇的地牢应该一直扩建到金鸣国!” “妈的,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偷了,你把他们全交给我,我把他们都撵到前线做肉盾,也比你们在这里胡闹来地像样!” 雪奉楼越说越生气,转身跟几个士兵说道:“把这个林钟默给我抓起来,明天送他去前线做诱饵,我正愁没人打前锋呢!” “不要!”林憬连忙要阻止。 雪奉楼狠狠瞪了林憬一眼:“闭上你的嘴,你跟你娘长得一个娇弱狐狸样,看见你我就心烦,这些破事都是你惹出来的!来人,给我把他绑回魏枳屋里去,你敢出来半步,我叫人lj了你!” 说着林憬就被左右的人拿住,给人扭送回房间。 雪奉楼发落完林憬和林惋,扭头又看向儿子和外孙。 雪中岱和魏枳都包扎好了。 雪奉楼看见儿子犯蠢就难受:“你滚。” 雪中岱立刻起身,说滚就滚。 他又看魏枳,魏枳表情很别扭。 “我有话跟你说。” “?” 魏枳皱眉。 “我告诉你,无论你多讨厌那个金盏奴,你都不能跟他分开,听清楚了吗?” “为什么?” 魏枳质问。 雪奉楼被他一问,反而有些恼火:“管那么多干什么?让你怎样你就怎样!每天稀里糊涂的,要这个要那个,连自己老婆都处置不明白,还儁伟四杰,阳*还差不多。” 雪奉楼说到底是个粗人,说话要多粗俗有多粗俗。 魏枳被他骂得摸不着头脑,又看周围的将士都在憋笑,像是在笑话他。 他不知道应该如何辩解他不*痿这件事,只得气呼呼地一脚踹开身边的一个凳子,满腹牢骚。 因为林惋被调走,林憬哭了一天。 魏枳本来就因为“捉假奸”而心烦,如今又看林憬抱着假孩子哭哭啼啼的,心里更气得要命。 “别哭了!别哭了!你吵不吵?” “我死了你再哭行不行?” “你……你死了我……我才不哭。” “你!” 魏枳觉得伤口涌出血来,他耐着性子,坐到林憬面前,把林憬拽起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林剑姿,我们现在谈谈。” “我……不想跟你……谈。” “林剑姿,我承认我最近对你不好,但你没必要这么羞辱我吧?咱们两个好了这么多年,他给你一点儿小恩小惠,你就冲他摇尾巴?” 林憬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都找别人了,也有脸问我?” “你!”魏枳举起手要打。 林憬梗着脖子,说道:“你有本事就打死我!不然你就是孬种!今天打不死我,只要我有一口气,我就去偷!” 魏枳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你别这样行吗?算我怕了你,咱们还跟以前一样,我不找澹台素了。” “你说话……”林憬哽咽。 魏枳发誓说:“我说话算话。” “像放屁。我要再信你一次,我不得好死!” 魏枳:“……” “那你想怎样?休书是吧!你越想要我越不给!你偷我也偷!” 魏枳骂完,又觉得这样不是个办法,只好忍着脾气继续说:“林剑姿,我们扯远了,话说回来,你好好听话。” “我们谈条件好吗?” “我告诉你,我巴不得休了你,但是有多年情分在,我承认离不开你,也舍不得你,而且父皇母后不会同意这件事。” “你别跟我这么拧着来,我可以补偿你,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都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不要你道歉。” “林剑姿,你别不懂事!给你谈条件的机会,可不多得!” “我要修炼。” “什么?” 林憬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要修炼!” “你就是被那个林钟默教坏了!” 魏枳用脚趾头也想的出来,林憬为什么这么说。 他每天守着一个实力强悍的同为金盏奴的人,当然会容易幻想。 “金盏奴不能修仙,你跟他也不一样,没有灵根,没法儿跟他一样!小时候不是都测过了吗?” “我就要那个。”林憬很固执。 “学机关行不行?” “我就要那个!” 魏枳扶额,他妥协了,反正只要能稳住林憬,让他干什么都行,反正他也修炼不了,权当哄哄他了。 雪奉楼给了他三天养伤时间,魏枳就哄着林憬讲基础知识。 他虽然不是个东西,但在修仙方面,的确有些钻研,也很会教人。 但是那些知识对林憬而言很晦涩,林憬时常感到茫然,一看他听不懂那样儿,又想起自己因他受着窝囊气,魏枳就气得拍他脑袋。拍完了他又怕林憬跟他吵,心虚地关注林憬的表情。 好在林憬没很在意这事,这让他放心了不少。 两人过了两天相对安宁的日子,林憬也让他上床睡觉了。 魏枳很期待跟林憬恩爱,证明自己并不阳*,但林憬却说自己很累,一味拒绝,这让魏枳很泄气。 第6章 鸯鸯 两天过后,他给林憬讲有关于灵根的知识,讲到人如果没有灵根,灵气将无法注入的时候。 林憬忽然沉默,随即问道:“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没有。” “或许……小时候测得不对。”林憬说得很小声。 “不对什么呀?那可是从神露台拿来的试炼石,它不对,这世上没有对的。” “或许是云掌门做了手脚,我们再测一次好吗?” 林憬表情很受伤,魏枳没办法,只好同意了,为此还去找了雪中岱,问他有没有试炼石。 雪中岱忙里偷闲,刚从某个军妓的被窝里爬出来,睡眼惺忪:“嗯?还真有,但你要那个干什么?” “快说!别管!” “北郊的训练场有一块,用来检测新兵的灵根属性,但最近有一年多没用了。” “你很急吗?现在战事吃紧,四处都是魔修,而且那地方距离总营挺远,去那里有点危险。” 魏枳懒得跟他废话,说:“给我一辆车。” “车?”这里没人会用到车,除非是那个毫无修为的金盏奴林憬。 “哦!你带那个金盏奴去!” “……” “窝囊东西!你果然服软了!雪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 魏枳气得怒骂:“爱给给,不给滚,你少管!” “啊哈哈哈啊哈……”雪中岱被他憋气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好了好了,不笑你了,我让鸯鸯陪你们去。” 他说的鸯鸯,是这里很少见的一个女将,而且也是他的姬妾之一,有大乘期修为,并且是雪千重生母的亲妹妹。 雪千重有跟林憬提起过她,说来了沙泾洲可以找她。对方人很好,不会介意他金盏奴的身份。 “你们好啊,哇,篾篾,你比小时候英俊多了。” 鸯鸯姨出现的时候身骑骏马,穿戴鲜艳,头上戴着漂亮的金饰,泼辣美丽,模样还跟少女时一样明艳动人。 “鸯鸯姨。”魏枳那么叫她,又给她介绍林憬,“这是……这是林憬。” 林憬其实有些紧张,因为雪千重也给雪氏父子写过信,但雪氏父子对自己并不友好。 “嗯,我知道他,千重给我写信了。”鸯鸯笑起来很甜,跟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格格不入,“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当时我去蕞都找阿雒玩,我记得阿雒可疼你了。” “我带你们去找车。”鸯鸯说着,给他们找出一辆很厚实的马车,这里的马都是相当耐寒的骏马,是与当地雪兽杂交的品种,体态也很高壮,不然也耐不住这冰天雪地。 “你受伤了,去里面陪他,我驾车。”鸯鸯做事非常利落,在安置了林憬之后,当着他的面说道,“明天还要上场作战,你去那么远的地方,费这么多的波折,肯定很辛苦的。” 这些话都是给魏枳说的,但也是说给林憬听的。 她性格虽然很好,也不介意林憬的身份,可她毕竟跟魏枳关系更好,言语之间还是回护魏枳更多一些。 她在暗示林憬,魏枳为他这趟出行付出了很多。 林憬披着厚重的衣服,漠然不语,他懂得人情世故,明白鸯鸯的意思,但一想到事关魏枳,却又选择了装聋作哑。 说到底,他还是恨着魏枳。 马车很快潜入风雪之中,车子的噪音很小,鸯鸯行驶地也很平稳。 但随着深入沙泾的腹地,气温越来越低,即便披着厚重的衣服,守着炭火,林憬也感到越来越冷。 魏枳看他发抖,连忙抱住他,林憬下意识要推,可魏枳抱得更紧,不容他拒绝。 林憬没办法,而且魏枳身上的确散发着特别温暖的热度,他只好暂时放弃抵抗,借他的怀抱取暖。 隔了一个时辰,马车缓缓停在一个背风的山坡后,鸯鸯招呼他们下车,车子停在一个用铁栅栏围住的场地外,鸯鸯跳下车,拿着钥匙去开门。 每年有新的士兵来到这里,都会被带到此处拉练一个月,杀杀性子,这里是沙泾州最冷,条件最恶劣的地方,很多有修为的人来了这里,也被折磨地没有脾气。 林憬一脚深一脚浅走进那个训练场,找到了位于室外已经被风雪完全冻住的试炼石前。 “?” 三人看着这块试炼石,面面相觑,魏枳伸手去试了试,试炼石毫无反应。 “……” “不太妙,是不是坏了。” “这玩意儿不会坏的,我敢说,比云潮海的那块性能都强,只是冻住了而已。” “化开?怎么化?” 魏枳一个雷灵根,鸯鸯一个风灵根,此刻都看着这块试炼石沉默。 两人犹豫片刻,还在想解决办法的时候,林憬牙齿打颤,哆哆嗦嗦说道:“要不……改天……我不能为了这个……冻死。” “那快走!” 鸯鸯和魏枳都松了口气,赶忙带着林憬要走。 他们想以最快的速度爬上车,可是他们人还没走出训练场,鸯鸯忽然迟疑地皱了一下眉头,看向阴暗的天空。 “怎么了?” 鸯鸯是风灵根,对风声尤为敏感,她低声嘘了一下:“先送他上车。” 魏枳赶忙把林憬塞进车里取暖,下车后,他匆忙去找鸯鸯,鸯鸯让他掐一个隐身诀,跟她一起缩到一个角落,指了指头上的天。 魏枳一抬头,赫然在他们隐藏的角落,仰头看见了一抹显眼的蓝色焰火。 “何当……” 魏枳差点儿叫出来,被那破刀追了好几个月,他简直条件反射就要逃。 “嘘!别被听见!” “我知道,可是这里不是我们的地盘吗?阮世恩的东西怎么在这儿?” “我也不知道,不过,看那个意思,它好像在巡视,阮世恩可能藏身在里面。” “有病,他的军队有自己的地盘,为什么会来这里,不会是来杀我的吧?” “不像,他要是来杀你的,刚才林憬在的时候就应该动手。” “走,过去看看。” 反正两人也有隐身诀,他们猫着腰,收敛灵根气息,缓缓逼近何当鹰刀的所看守的地盘。 两人走近了,隐隐约约可以听见有两个男人在交谈:“这东西真的有效?你保证能弄死他?” 是阮世恩的声音,他像是在跟什么人进行交易。 与他交易的应该是个年轻人,说话声音很清泠动听:“你放心,自然是有的,服用之后,肯定会让他修为尽毁,生不如死。” 第7章 琴昂 听起来,阮世恩像是在跟什么人交易,买一些害人的药物。 “他想害谁?会不会是阿商?” 虽说在目睹林憬被魏枳折磨后,澹台素已经很久没跟魏枳联系过了。 魏枳忙于征战,也懒得出面挽回这段关系。 两人现在其实是处于一种分手冷战状态。 但两人毕竟交往过一段时间,魏枳多少还比较在意对方的生死。 “嘘,再听听看。” “说说你的价码吧。” 两人听见阮世恩继续说下去。 对方回答道:“咱们也算是老交情了,给你个友情价,四十万灵石,怎么样?” 阮世恩掏钱的意思明显迟疑了一下:“多少?” “四十万啊,本来要四十四万的,我已经给你打折扣了。” “太贵,不要,便宜点。” 阮世恩居然还会讲价。 “不是吧,阮将军你为你们储君做事,你们储君不会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吧?” “这不一样,现在军费吃紧,灵石都供应到前线打仗了。” 阮世恩说道:“黄金行不行?黄金可以从我家的钱庄支。” “得了吧,黄金哪有灵石金贵?再说了,这冰天雪地的,给我黄金我都没法子花。” “三十万,不能再多了。” “三十万这生意我也不做了,就四十,我们魔族也需要这笔灵石打仗的。” “魔族?!!”魏枳和鸯鸯躲在暗处,听到这句话,都吃了一惊,大眼瞪小眼。 阮世恩居然跟魔族的人有往来!听他们的对话,他们接触了还不止一次! “你这样的话,我们就没法儿谈这笔生意了。回见。” 阮世恩说着,扭头就走。 对方在原地仔细思索了一下,又喊住他:“行吧,三十五万。” “三十五应该足够魔族打完这场仗。你们金鸣国跟梁秋国也算世仇,我们对付梁秋国,正是帮你们呢。” “三十三,我给你开一张单据。” 阮世恩一再压价,但好歹是又愿意做这笔交易。 鸯鸯扭头跟魏枳说道:“他们快搞完了,走,别忘了,林憬还在车里。” 他们的隐身诀不会维持太长时间,何况一旦被发现,林憬必死无疑。 魏枳不敢再听,正打算跟鸯鸯离开,可就在他们准备走的时候,只听那个魔族的少年忽然冷笑一声,说道:“我说阮将军,你们这主子,脑袋真的有些问题。” “三十三万的灵石,够你们打一场硬仗了,他倒好,拿来打水漂,买澹台素的一条命。” “谁?澹台素?” 魏枳听到这个名字,吃了一大惊!他们果然要杀澹台素! “你小声点儿,不要命了!” 魏枳说话的声音没控制住,何当鹰刀和阮世恩几乎是同时警惕地看向他们的方向。 “谁!” “跑,快!” 鸯鸯连忙拉上魏枳,两人极速奔向院外,去找林憬的马车。 他们飞速冲上马车的瞬间,阮世恩和那个魔族少年已经夺门而出。 他们的速度极快,魏枳和鸯鸯拼命鞭打马匹,迅速逃离。 “发生什么事了?” 林憬一直躲在车内,听见外面马匹嘶吼,风声凛冽,立刻就意识到出了差错。 魏枳顾不上回答他,而是跟鸯鸯说道:“那个少年跟阮世恩的速度不相上下,只怕修为也有大乘期,咱们两个硬刚肯定不行,这附近有没有哨所之类的地方?先去躲一躲。” 鸯鸯想了想,马上说道:“有!最近的军营距离这里只有三里地,军队有三两万人,很快就能到,那里还有炮楼,威力不小。” 也算是天无绝人之路,魏枳一听有这样的配置,顿时放下心来。 雪中岱提议带着鸯鸯,简直是他这一辈子给魏枳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鸯鸯擅长驾驭车马,二马三人一顿疾驰,总算跑进一座石头堡中。 那里看守的军官都认识鸯鸯,立刻放行,在他们进来以后,又立刻关闭城门。 魏枳长出了一口气,他顾不上下马,先开门去看林憬。 林憬被晃地头晕眼花,下车就开始吐。 嘴唇也冻得乌紫。 魏枳埋怨了他一会儿,说道:“都怪你要来!现在好了!” 林憬没敢反驳。 一旁的鸯鸯厉声道:“还好意思怨他,谁叫你那么大声!” “老娘真是差点被你们两个害死!” 鸯鸯骂了他们一会儿,怒气冲冲地掉头走了。 阮世恩名震三界,饶是鸯鸯也因他提心吊胆。 鸯鸯离开之后,立刻让石堡中的士兵燃放了狼烟,有了狼烟的求救,相信雪中岱会立刻派人来。 石堡外,阮世恩看见里面已经燃放了狼烟,知道自己再留下去只会招来麻烦。 他在门外想了又想,最后伸出一只手,跟那个魔族少年道:“还我。” “还什么?” “灵石单子。” “……” “都被梁秋国的人发现了,这毒不下也罢。我不花冤枉钱。” 阮世恩说着,将手里的毒药抛给对方。 对方失望地叹了口气,说道:“好吧。你们金鸣国也是一年不如一年,做生意越发小气了。” 他还挺讲诚信,把开好的单子又给了阮世恩。 “诚信做人,诚信买卖,下次还要记得找我哦,阮将军。” 少年说话十分顽皮,但阮世恩却一直闷闷的,因为他的差事没做好。 阮世恩没心情跟他说话,掉头离开了。 反倒是那少年仍旧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座石头堡,喃喃自语:“哼,我倒要看看刚才是什么人听见了我们说话。” 话音刚落,那少年一转身,口中轻念咒语,旋即化作一缕黑烟,悄无声息的隐入地面之中。 石头堡里。 魏枳在鸯鸯的安排下,先带林憬找了个安全的小间入住。 石头堡条件比起沙泾洲大本营的条件还艰苦。 这个房间全是石头打造的,墙体更厚,窗户更小,而且为了抵御风寒,那里还被堵死了,只剩下丝丝缕缕的缝隙来透气。 一进门,林憬就被里面陈腐的霉味儿呛到了。 送他们上来的士兵必须要打着一盏灯才能照亮里面的一切。 房间里面除了一张床和一套简陋的桌椅,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憬好不容易适应了这股味道,士兵又给他端来一个火盆。 这火盆里的炭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做的,散发着一股恶臭的味道。 林憬闻到那个味道以后简直想夺门而出。 可是,只要一想到,他们会遇到危险都是因为他要来测灵根,他就不敢多说一句话。 魏枳注意到他很难受,脱下衣服丢给他,让士兵把那个火盆端出去。 魏枳的外袍上有他的体温,包在林憬身上很温暖。魏枳指挥他坐到床上去,床上有很厚的绒毛床单和被子,林憬钻进去裹成一个粽子,只露出两个眼睛,无辜地看着魏枳。 魏枳没好气地骂他:“多事精,有了这次,我以后再也不带你出来了。” “……” 林憬想起大家都很紧张的样子,很愧疚地问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是不是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 魏枳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事或许不能全怪林憬,毕竟惊动他们的人是自己。 “你少管闲事,在这儿待着。” “……” “这里距离大本营只有一个多时辰的距离,舅舅的援兵很快就会到,我先下去看一看。” 魏枳临走又说了一句:“不许乱跑,我让人给你送点吃的,来暖和一下。” 第8章 灵根 很快就有士兵给林憬送来了一些吃的。 石头堡的伙食倒是跟大本营一样,一个兽肉与干粮捣制成的硬饭团,一碗飘着零星蔬菜的热汤。 饭团里面肉特别多,虽然那些肉都很难吃,但吃了可以果腹。 至于蔬菜汤,则因为蔬菜的量很少,而显得只有暖身,补充水分的作用。 林憬跟着颠簸了一天,早就饿了,尽管他不爱吃这些东西,可他已经不想再给大家造成麻烦。 他卖力地咀嚼那个饭团,心里全是对自己无能的厌烦,以及给大家造成负担的内疚。 同时,他也在暗暗思忖,如果今天跟他一起来的是林惋,林惋可能不会这么凶他。 饭团把他的牙硌的很疼,他勉强喝完了那一碗汤,身体暖和了很多。 门外一直静悄悄的,也不知道大家都怎么样了。 林憬等着等着,觉得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身边似乎出现了一个高挑的人影。 那个人影很模糊,但从身高和体型来看,有点儿像魏枳。 林憬对“危险”没有很大的想象力。 何况他已经习惯了生存在强者的羽翼之下,下意识认为对方不可能是坏人。 “殿下?” 他轻轻喊了对方一声,对方并未做出口头应答。 但却走上前来,跪坐到他的床边,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能对他做出这样亲昵举动的人,在这里应该只有魏枳了。 “有点冷。” 林憬睁开眼睛,看见对方有一张跟魏枳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房间里的灯光非常昏暗,一些细节,他看不太清。 但凭借直觉,他又总感觉眼前的这个魏枳,似乎跟自己认识的不太一样。 他对他说冷,对方很爽快地脱下外袍,穿着单衣,钻进被窝,抱住了林憬。 可是就在两人相拥的刹那,林憬忽然瞪大了眼睛,想要推开对方。 “你……你不是……” 他太了解魏枳的身体,对方虽然跟魏枳长得很像,但体态却比魏枳纤弱一些,身上的那种气息犹如幽兰,散发着一种很使人宁静的芬芳。 这种宁静的感觉还跟林惋的感觉不同。 林憬能清晰地感觉到,林惋整个人是温暖的,善意的,但对方却只是看似宁静,实则内核是冷酷的。 对方任凭他爬起来,黑暗之中他用笑吟吟的表情看着他。 “你好啊,我们又见面了。你还跟以前一样,美丽动人啊。” “?” 林憬还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这样说,张开嘴就要叫。 可这时候他已经被对方使用了静音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林憬很焦急地看着他,他根本就不认识他,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见过他。 “啊?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吗?” 说话间,他应该又掐了一个不知道什么诀,周围的灯光忽然变得越来越亮。 林憬这一次终于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对方五官单个拿出来其实并不是很像魏枳。 然而,不知为何,他身上却有一种与魏枳拟态而非求真的相似。 明明不是那个人,却无端端让人感觉,两人在某个瞬间几乎是完全一样的。 不知过了多久,林憬忽然感觉自己能说话了。 但当他能说话的时候,对方已经轻轻扼住了自己的咽喉,以示威胁。 “你是谁?你说话为什么这么奇怪?我真的不认识你。” “我叫……”少年轻轻笑了笑,凑近林憬的耳边,丝丝缕缕的热*气从少年的薄*唇中吐出,弄得林憬浑^身一阵*栗。 “琴昂。” “我是魔尊御吾的儿子。” “??” 林憬这一次,忽然感觉自己动也不会动了,不仅是身体,还有他的脑子。 “你应该已经知道你和魏枳的身世了吧?” “你怎么……知道?” “啊?你知道了啊?我只是随便问问,没想到你居然真的知道。” “……” 林憬忽然有种被人玩弄的感觉,对方的年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一点,但却很擅长捉弄人。 他脸上的笑意中包含着一种很显而易见的残忍。 仿佛他能从自己的错愕中感受到一丝快乐。 “如果你不知道真相的话,我想告诉你呢。” “既然你知道,那我也就不废话了。” “其实我从小就知道我有个哥哥流落在外。” “毕竟那颗种子是我父尊种下的。从小到大,他不止一次跟我提起过,他和雪中雒在一起渡过的美好的夜晚。” “受他的影响,我一直对你们很好奇,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观察你们的生活呢。” “好嫂嫂。” “……” 林憬在这么危急的关头还能仔细品味他的话,也算是冷静了。 对方用一种很调笑的方式,来诉说雪中雒受过的奸污,乃至魏枳的身世。 虽然都是实话,但话未免说的有些太*骨,仿佛在形容某种畜生的*配一样。 他热切地称呼自己为嫂嫂,但行为却并不尊重。 而且只要一想到自己和魏枳居然长期活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他就感到一种毛骨悚然。 对方其实应该是个变态。 林憬这么想。 “你来究竟是想做什么……” “嗯?怎么啦?人家来这里本来是想看看是谁打扰了我做生意。没想到就遇到了你们呢。我的好哥哥没有告诉你吗?刚才我约了一位客人在那个训练场进行交易。” “可他却带着一个不知名的女人,打断了我的交易。” “真遗憾呀!本来我想趁机捞一笔军饷,跟你们作战呢。” “唉,你知道的。那种不被父亲喜欢的滋味。” “……” “人家出来打仗,父尊大人都没有给够我军饷,搞得我只好敲别人竹杠。” “……” 琴昂在林憬的面前碎碎念了一会儿,仿佛一个真的在嫂嫂面前抱怨的弟弟。 可林憬对他一点儿好感都没有,楼下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距离房间越来越近。 “是殿下回来了。” 林憬认出了他的声音,威胁琴昂: “你赶紧走,不要在这里!不然他会杀了你的!” “啊?真可惜,刚见到嫂嫂呢。” 琴昂装出一副失望透顶的样子,使劲儿凑近林憬,几乎跟他脸贴脸。 林憬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唯恐自己的呼吸喷在对方脸上,再刺激到对方,使他做出什么可怕的举动。 他刚被魏枳捉了一次“奸”,可不敢再被误会。 “哼,看你这么害怕,我就不逗你啦。” 琴昂最后还是放过了他,并笑着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根项链。 亮给林憬。 “好嫂嫂,多年未见,就让我送你一个见面礼吧。” “……” 林憬感觉对方说话有些颠三倒四。 刚才他明明跟他说一直在监视他们。 可现在又跟他说多年未见。 他现在感觉对方不仅有点儿变态,甚至还有点儿记忆混乱,有点故作高深,说话也没头没尾的。 “这个项链是用试炼石做的,上面被我镶嵌了七颗宝石,代表着七个灵根。” “只要你把精血滴到里面去,哪一个宝石发亮就证明你是什么灵根。” “好嫂嫂,人家真的很期待你测试灵根的结果呢?”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测试灵根的?” 林憬刚问出这个问题,还没等到回话,琴昂整个人忽然化作一缕黑烟,悄无声息地钻入地下,消失不见。 第9章 检测结果 “我怎么听见里面有声音?” 魏枳进来的时候,琴昂已经消失不见了。 林憬在选择告诉他真相与隐瞒之间略作犹豫。 最后选择了隐瞒,并不动声色的将那个项链藏了起来。 “我刚才睡着了,在说梦话。” “是吗?听着好像不止你自己的声音。” 魏枳有些疑神疑鬼,但他想着林惋早就不在了,也就没把这事往心里去,以为自己太过敏感了。 “舅舅的军队已经到了,刚才出去探查了一下,已经找不到阮世恩的踪迹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嗯。” 林憬脸色稍微有些苍白,但还能勉强维持镇定。 “对了,测灵根的事……” “改天吧……今天已经给你们增添了很多麻烦……” 林憬内心其实还是很挣扎。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一种情况。 他本能地想要向魏枳寻求帮助,但又害怕身世的事被对方发现。 他找不到任何办法来疏解自己心中的谜团,最终只能求助林惋来解决这个问题。 好在雪奉楼只是息事宁人,没把抓奸的事当真,魏枳顶替前锋之后,林惋仍旧回来当差,照顾林憬。 林憬编了一个谎话,说这个项链是他在训练营捡到的,不知道这是什么。 林惋见多识广,把项链拿起来看了看。 那是一块由白玉片打造的项链,简单的一个贝壳形状,上面分布着七个颜色的钻石。 要多俗气有多俗气。 这个钻石的中央有一个凹点,看来是放置精血的地方。 “这是……魔界的试炼石项链?” “?” “那个训练营不是雪氏的地盘吗?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林憬摇头,想不出应该怎么回答他。 好在林惋一直比较照顾他的情绪,即便看出他有点儿欲言又止,也没有强迫他。 “这个是魔界的试炼石打造的项链,用来检测灵根的,没什么危险。” “那……那如果我用它来测灵根的话,可以吗?会出现误差吗?” 林惋想了想,摇摇头:“不会出现任何误差。试炼石的原料基本上都是由魔界出产的,一般意义上来说,魔界的试炼石比人界的更强。” 林憬蠢蠢欲动:“我……我可以试一试吗?” 林惋皱眉,随后看向他。 “当然可以试,但是在用这个东西之前,你真的不能把这东西的来历告诉我吗?” 林憬想了想,坚决地摇摇头。 “十哥,并非是我不信任你……” “罢了,其实我还是有点儿不信任你的。” “这东西其实是魔界的一个人给我的,但是……与那人的关系,我现在不方便说。” “什么?” 林惋觉得这是今天听过最离谱的事。 他警惕地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问林憬:“长秋官你……你怎么跟那些人搭上关系的?你……你不要被人骗了。” “我……” 林憬其实也很怕被骗,但或许是心中的奇怪的渴求力量的愿望在作祟。 林憬忍不住说道:“求求你了,十哥,我真的很想试一下。你别管这东西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你帮帮我好吗?” “……” “十哥,我保证我就试一下!而且我小时候没有测出过灵根,说不定……这一次也没用。” “唉,长秋官,我不是故意要阻拦你。” “唉,好吧,我确实有点在阻拦你。” “你听我的话,魔族给你的任何东西都不能轻易相信。他们很有可能会诱使你走上魔修的道路。” “那我们检测完之后就把这个东西丢掉,好不好?我发誓,不会再跟他接触了。” “十哥!” 林憬苦苦哀求,林惋见自己根本劝不了他,只能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好吧,那你听我的话。检测完之后,这个东西由我给你处理掉。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允许再见那个人。或者,如果你再见到他,也一定要告诉我。” “嗯嗯!” 林憬赶紧点头,并在林惋的帮助下,割开了指尖。 林惋已经排除过附近的人,确定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林憬看着自己的血滴在试炼石的凹点里,心情特别激动,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用林惋给他的手帕不停地擦拭自己的双手。 可手上的汗水越擦越多,很快连他的额头上也渗出了很多汗水。 鲜红色的血液滴注在玉片的瞬间,融入到玉片深处,消失不见。 林憬看到那个玉片整个儿在颤抖,摇摆着,如鸣蝉翕动。 片刻,那玉片忽然停下,林憬林惋同时凑上去,看见七颗宝石一颗接一颗地亮起。 “……” 两人神色迥异。 林憬脸上更多的是不解,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而林惋脸上更多的是震惊,像是不明白怎么还能这样! “十哥,这是什么意思?” 林惋皱起眉头,没有立刻回答,他犹豫了一下,从自己的怀里掏出另一个项链。 “?” 看到那个项链,林憬一怔:“你怎么……也有一个?” 林惋手里的项链跟林憬的一模一样,都是贝壳形状的试炼石。 “这是义父给我的,人界的试炼石不能测出异灵根,多数都要从魔界购买这种项链。” “当初义父就是用这个测出我的异灵根。我后来时常带在身边,以作纪念。” “你把你的手再给我一次。” 林惋说着,让林憬伸出手来,又扎出一滴血。 林憬的血落在他的试炼石项链上,这根项链跟之前那个项链一样发出阵阵翕动,随后上面的七枚宝石依次亮开。 “这种试炼石做的项链可以反复使用。此外,这种项链的准确度特别高,绝对绝对不可能有任何差错,而我之所以给你测两次,则是因为……你的灵根真的相当……” 林惋犹豫了一会儿,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 “古怪。” 这不是一个好词。 但现在的林憬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词的含义,他的关注点全在“你的灵根”这四个字上。 他简直有些欣喜若狂! 自己居然是有灵根的! 小时候果然被测错了! 林憬正无比兴奋,但林惋接下来的话,却犹如一盆冷水,渐渐熄灭了他那高涨的情绪。 “对于一个没有灵根的人而言,他的血滴在这上面,血被吸收之后,这七个宝石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对于一个异灵根的人来说,他的血滴在这上面,试炼石将不会吸收它。” “但对于有灵根的人来说,血滴在这个凹槽里面,他们对应的灵根属性宝石会亮起。” “而你……既不是没灵根,也不是异灵根……你是属于有正常灵根的那种,但是……” “但是,怪就怪在,你同时拥有七根灵根。” “?” 林憬一怔,笑容僵持在脸上。 “一根灵根就很厉害了,那我有七根灵根的话是不是就更厉害?” 林憬从他的脸色上意识到问题没那么简单。 林惋略微有些为难地冲他苦笑了一下,说道:“不是的,恰恰相反。” “按照现在的修仙原理,人的灵根就好比一个容器,人需要不断吸收灵气,填充这个容器,人的修仙等级才能提升。” “但是,七灵根的话,代表你身体里有七个容器。” “拿一个寻常人来说,他只要填满一个容器就可以满级了。但你需要把七个容器都填满才能满级。” “……” 林惋说到这儿,还怕林憬听不明白:“我给你说的简单一点,好比说,一个普通人,从练气到筑基,平均需要七年时间,但如果放在你身上的话需要七七四十九年,才能从练气达到筑基的水平。” “同级别的进步,你必须要付出七倍的努力。” “……” “长秋官,你有七根零根,并不代表着你会更强,而是代表着你的的确确不适合修仙。就算你穷尽一生恐怕也难以达到别人几十年的努力。” 第10章 烈酒 “我说的话,还算明白吗?” “……” 明白,林憬完全听明白了。 在没测灵根之前,他以为自己是个没有灵根的废物。 现在测出来之后,他意识到自己简直是废物中的废物。 林憬忧郁地点了点头,眼睛一酸,还是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对不起……我还以为……我能像你一样的……” “没关系的,长秋官,人各有命,不适合修仙,恰恰说明了你不用吃这份苦。” 林惋看他特别伤心,手忙脚乱地安慰他。 “而且,您的身边有很多人可以保护您。” “无论是我,殿下,陛下,还是雪后。” “他们都可以……” 他不说殿下这两个字还好,一说出来,林憬的表情近乎绝望。 那委屈的表情像是在说,他能保护我什么呀? “对不起……长秋官我,我说错话了。” 林惋后知后觉。 但林憬已经无力辩驳了。 “十哥,谢谢你帮我。” “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静一静。” 跟过于废物的自己和解。 虽然一时半会儿的,他可能和解不了太多,甚至还要为此难过好几个月。 林惋很想帮他,但事到如今只好先离开。 林憬趁他走了,偷偷哭了好几个时辰,心中难免自怨自艾,不停地抱怨自己。 本来出身不好就已经令他很难过了,现在加上灵根的残疾,更让他觉得像是针扎一样疼。 怪不得父皇不愿意认下自己。 幸亏父皇没认下自己。 要不然他不仅每天要为自己的奴印发愁,而且还要为自己那糟糕的灵根汗颜。 人怎么可以没用成这个样子呢? 林憬擦干了眼泪,又哭。 他现在觉得自己除了做这种很没用的行为之外,一无是处。 这么一想,他更难过了。 而不同于他难过的是。 或许是由于魔族的军饷的确不足。 前线这几天一直传来好消息。 魏枳在前线攻城掠地,势如破竹,魔族节节败退,仓皇溃逃。 魏枳在三日之后就取得了战役的胜利。 尽管没有活捉对方的将领,但这次战役打的的确颇为艰辛。 对方来势汹汹,魏枳负伤出战,却仍然得到了胜利,这让魏枳的名声在军中一炮而红,消息传回蕞都,人皇和雪后也为他特意送来赏赐。 不知是不是看在林憬的面子上,人皇这一次赏赐非常丰厚,除了给魏枳单独送来十万颗灵石,还给这边送来了很多水果和新鲜蔬菜肉类。 沙泾洲的伙夫和负责膳食的姬妾远离蕞都多年,不善于烹调这些食物。 最后这些东西的烹饪都落在了林憬身上。 他们从蕞都来的时候,带了一些厨师和奴婢,林憬又教了一些伙夫和姬妾料理食材,但即便如此,也只能满足下级士兵的口粮。 想要做出可口又精致的宴席,还是要林憬亲自操刀。 上次测灵根的事给了林憬很沉重的打击,这段时间他一直沉浸在自己“很没用”的伤感之中。 现在忽然之间能找到一些事情做,他变得格外认真,能干,投入。 魏枳趁着这股兴奋劲儿,说要大办十日。 林憬也不反对,他近乎不眠不休地操持宴会的各种事宜,仿佛如果将这些事情一一做好,他就不至于感觉自己很没用一样。 沙泾洲里很多人在此之前其实都不认识林憬,但也是在这次操办宴会之时,他们才慢慢发现,这位来自蕞都的大殿妃做事真是拼命。 上到宴会布置,菜色摆放,人员调度,下到食材新鲜,烹饪细节,他都一一不肯放过,尽心尽力地亲自查看。 在他的精心付出下,宴会果然被办理地很成功,而且他所做出的美食也都受到了雪氏一族的认可。 连雪中岱对林憬也多了几分认同,不似从前那般讨厌诋毁。 可是,林憬毕竟不是机器。 在这样高强度的运转之下,林憬很快就因为心力交瘁而生了病。 不记得是第七日还是第八日的一件事。 林惋只记得,那天有个小奴因为送错了菜品,而遭到了后厨一位娘子的斥骂。 那位娘子言辞比较粗俗过分,训得那小奴连声痛哭。 林憬看不下去,本想阻拦,但却在动身的时候,一阵恍惚,眼前一黑,栽在了地上。 林惋赶忙把他抱到了房中,请大夫来看诊。 “大殿妃近来操劳过甚,忧思伤神,难以入睡,困倦不堪,所以才会突然发了瞌睡,跌倒在地。” “看来必须要让他好好休息几天,多睡几觉也就好了。” 林惋送走了大夫,给还在安睡的林憬盖好了被子。 可他盖被子的动作惊动了林憬,林憬警惕地睁开眼睛,哑声问道:“什么时间了,宴会到什么地步了?” 他还在记挂着宴会的事。 林惋安慰他道:“长秋官,别管那个了,好好休息。” “不行……” 林憬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想起床。 林惋其实明白他的意思。 自从在灵根上受到打击后,林憬一直很想证明自己还是有些用的,所以才会在自己擅长的事情上这么卖力。 可是,他忘了,即便有那么大的决心和毅力,可他也没有那么强壮的身体。 “长秋官,你别心急,有什么事情你吩咐我,我也可以给你做的。” “你又不会……” 林憬这么说着,又犹豫了一下,反问林惋:“你这么聪明其实也会一些,对吗?” “不像我,什么都做不好,又不会修炼,所以殿下才会那样对我。” 林惋确实会一些,但肯定没有林憬做得好。 “长秋官,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地方而已,在这几天里你做的很好很好,我也非常佩服你。” “谢谢你,十哥。” 林憬苦笑了一下:“你总是那么会安慰我。” “我……” “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一道甜品没有做完,陪我去冰库找一些干净的冰块吧。” 林憬还是很执着,林惋不放心地追在身后,陪他去冰库。 沙泾洲的食用冰库很冷,林憬这几天操劳过度,已经有些受寒的迹象,可是他还是强撑着,用小冰镐来敲碎冰。 “长秋官,别逞强了,我来吧。” 林惋看不下去,想要帮他。 可林憬却护着自己的工具,就是不肯给他: “别管我,我自己能做好。” 林憬勉强敲碎出小半碗,体温越来越高,脑袋也越来越昏。 他感觉自己的脚步虚浮,整个人想要往后跌,林惋看见了,连忙冲上一步,抱住了他。 “长秋官,长秋官!” 林憬浑身滚烫,失去了神智。 林憬这一病,高烧不退,口齿难开,医师给他下的药也咽不下去。 林惋没办法,想了个土办法,让人给他打来一盆烈酒,给林憬擦身体。 林憬很久没跟魏枳恩*过,身上的很多青*痕迹都已经消退,整个身*都洁白如雪,触手柔滑。 林惋虽然也是金盏奴,但他毕竟是个成年男子,在面对这样一具身体的时候,咽喉间竟也会产生一些难言的干*,喉*也跟着滚动。 他反复擦拭着每一个角落,直到林憬浑身都发汗了,他都没注意到。 “冷……冷……” 林憬退烧出汗,冻得瑟瑟发抖。 林惋第一反应是贴近林憬,像从前那样把林憬抱住。 而林憬慢慢睁开眼睛,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林惋,又看了看——近乎不着寸^,浑身*冷的自己。 或许是被烈酒熏醉了,林憬的眼中多了一丝平常不会有的媚^态。 林惋被他眼中的神采吸引,无法自拔,正犹豫要不要松开林憬。 但在这个想法冒出来之后,他忽然又意识到,对方好像没有推开自己的意思。 第11章 越界 “好冷,被子。” 林憬的媚^态只出现了一瞬间,便收敛起来。 但即便是须臾,也足以让林惋面红耳赤。 他赶忙给林憬盖好被子。 心里一直在反复想着: 我刚才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会注意到我的轻浮吗? 刚才那个动作的确有点儿冒昧了。 …… 林惋心烦意乱地烧了很多水。 直到注满浴桶,他才反应过来,林憬刚刚退烧,这个时候洗澡肯定会受凉的。 他犹豫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林憬,可林憬却说道:“还是洗洗吧,殿下今晚还要回来呢,我不想熏着他。” “……” 听到这番话,林惋轻轻嗯了一声,心中的感觉却有些五味杂陈。 他觉得自己有一种极其强烈的罪恶感。 林憬是魏枳的妻^子。 即便两人不睦,也不是自己该肖想的。 自己怎么能……怎么能…… 林惋不敢去想刚才那些画面,赶紧帮林憬沐浴。 房间里水汽氤氲,温度很高,暧^昧chao湿。 林憬洗干净身体,有些虚弱,林惋抱他出来的时候,稍微一低头,就可以看见林憬的眼睛。 林憬正注视着他,那种感觉很微妙,像一簇火光,灼痛了他。 两人贴得很近,林憬可以看到林惋烧^红的脸。 或许是这段时间太过劳累,压力也太大了。 林憬觉得他的表情很有趣,主动凑近了林惋,说道:“你怎么了?” “……”林惋摇摇头,努力稳定情绪,“无事,我……可能也受凉了。” “大乘期的高手也会受凉吗?” “……” “殿下就从不会生这种小病。” “……” 林憬可能是被那种烈酒给弄得晕乎乎的,说话也比从前轻^浮随意了些。 “十哥,如果你是殿下就好了。” “!?” 林惋怔住,一瞬间被这句话引发了很多很多幻想。 可更天崩地裂的还在下一秒,有些熏熏然的林憬忽然凑得更近,用柔软的唇轻轻吻了一下林惋的脸颊。 林惋浑身无力,头皮发麻。 他听见林憬说:“十哥,你对我真好。如果你是我的丈夫就好了。在这里真的好累,好辛苦。十哥,你带我走吧,我们去一个没有别人的地方。” 林惋心中有种信念在摇摇欲坠。 两人在浴室瞪了彼此半天,直到林憬的神智稍微清楚了些,林惋脸上的烧^红褪去了一些。 他没回应林憬,林憬有些失落。 但林惋却也没有斥责林憬的行为,在帮他擦干身体后,将他放回了卧室的床上。 魏枳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他玩得挺开心的,回来的时候,显得分享欲特别强,一直在说今天宴会上的见闻。 谁又夸奖林憬啦,谁又夸奖自己神武啦,军中的小道消息啦,隔壁金鸣国军队的一些内斗啦…… 他都讲的津津有味。 他丝毫没发现—— 那在一旁正静静听着他讲话的林憬,脸上正挂着一种古怪的假笑,面向他。 倘若他肯留心一下一旁正帮他们点灯的林惋,他也会发现林惋的脸上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心虚。 可惜,这些,他都没注意。 “哈哈哈哈,你们知道吗?我后来让人去给阿商传信,说阮世恩要杀他,他还不信呢,现在好,他们又打起来了。” “哈哈哈哈喂,你今天怎么一直不说话?” 魏枳自己笑了一会儿,这才注意到林憬的奇怪。 林憬平静地看着他,带着笑意的眼睛像是一泓春水,温柔又动人,像是在看一个无知的孩子。 “殿下,我一直在笑啊。” “喂,我还听舅舅说这附近其实有一个温泉。下次我带你去,好不好?” “嗯,好啊,不过我今天有些受寒,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跟你一起出去了。” “你生病了吗?还难受吗?” 林憬摇摇头,他早已不难受了,魏枳从没在他最难受的时候出现过。 “多罗,等办完宴会,你也好些,我再和鸯鸯姨带你去测灵根。” “哦,那到时候再说。” 林憬顿了顿,回头跟林惋说道:“你出去吧十哥,我和殿下要歇息了。” “嗯?嗯……” 林惋反应过来,连忙逃也似地溜走。 他心里的感觉其实很复杂。 这个在不久之前刚刚亲吻自己的人,现在又把自己的归属权交给了自己的丈夫。 那刚才算什么呢? 林惋大乘期九阶高深的修为,解不开这个七灵根林憬给他设下的、充满诱^惑意味的谜题。 房间里熄了灯,没过多久,就传出了欢声笑语。 欢声笑语啊…… 他还从没在林憬和魏枳独处的时候听见过。 刚来他们身边当差的时候,林憬怕魏枳怕得要命,魏枳更是恨不得每天都把林憬折磨地生不如死。 他们不是在打架,就是在你追我逃,何曾想过也有这么美妙的一晚。 那些欢声笑语被暧昧的低吟代替,而驻足门外的林惋,一颗心却觉得很酸涩疼痛。 真是的,没来由的,人家夫妻两个或许正在在耳鬓厮磨,他为什么要关心牵挂,自虐般地难受? 林惋不敢再听下去,拔腿就跑。 次日,他应该还要帮两人烧擦洗身体的热水。 小别胜新婚。 虽说两人之间并没有分别太久,但林憬很久不曾这么主动地跟他亲近。 尽管顾及着林憬的身体,他们没发生关系,但这一夜的^昵,也足以让魏枳把以前的那些龃龉,不愉快,都抛诸脑后。 晨起的时候,他甚至赖床,一直抱着林憬,不肯起身。 林惋进来送水,林憬跟他说道:“殿下,快起床吧。一会儿还要去赴宴呢。” 魏枳唉声叹气了一会儿,抱着他亲了又亲,说今晚一定会早点回来。 而林憬在昨晚应该也很开心,不仅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疲劳,而且还神采奕奕的,有力气去置办菜肴。 林惋默然跟在他身后,像个不会说话的小尾巴。 林憬偶尔开口,他都会很紧张,怕林憬提起昨天的事。 但林憬像是完全忘了那些事,只跟他谈公事。 这种日子持续了有三天。 转眼就到了宴会结束的那一天。 在上完最后一道菜肴之后,金鸣国的使者忽然来到了大本营,并打断了宴会的进行,说是有要事相商。 使者不知道带来了什么消息,但他待的时间却很长。 林憬见是金鸣国的人,便没什么好心情,在布置好收拾宴会残局的任务后,他就独自一人走向自己的卧房。 林惋亦步亦趋,和他走在这巨大但寥廓的院落之中。 不知走了多久,林憬忽然停住脚步,看向漆黑阴郁的天空,叹了一口气。 “……” “十哥,我好害怕。” “……” 林憬说完,忽然以手掩面,轻轻地哭了起来。 “长秋官……” 林惋摸不透他在害怕什么,只听他继续说道:“你说他们来是想做什么?我真害怕他们又是来为澹台素和殿下牵线。” “他们两个肯定又要联合起来欺负我了。” 他越说越伤心,看得林惋很是心疼。 林惋走到他面前,刚想要说话,林憬忽然扑到他怀里,哀声哭道:“十哥,这种被人欺辱的日子我真是一天都不想过了,带我走吧。” 第12章 撞破 “……” 林憬哭得那么难过,如果这个时候推开他,倒显得自己有些不解风情了。 林憬抱着他,仰起头,看着林惋,他的眼睛,鼻尖,唇,都哭成那种惹人怜惜的红色。 林惋不自觉拥住他,他跟着平江仙,见过形形色色的美人,也见过各式各样的金盏奴。 可不知为何,怀中的林憬,却是其中最惹他注意的一个。 其实从很早很早之前,他就注意到林憬了。 这个被国中最尊贵的夫妻抚养长大的金盏奴,身上兼备着贵族公子的温柔矜贵与卑微奴隶的可怜弱小。 他受人供养,受人呵护,又招人爱怜。 林惋不可能不注意他。 他见过他高高在上,不染纤尘的样子。 无数次,他曾与他的宫车擦肩而过。 犹如雷霆般的车轮声里面,他穿着单薄简陋的行装,低头向那被雪后打扮成红装金冠的长秋官行礼,那时候的他,曾对他生出羡慕之意。 他也见过他被人折辱,无能为力的样子。 看到曾经高高在上的玉瓶掉落泥淖,每天活在暴力和惶恐之中,那时候的他又对他立刻生出怜惜。 他很难描绘自己对林憬的感觉,爱吗?喜欢吗? 他不说不清,但他真的会想要时时刻刻地在意他,想要贴近他,拥抱他,保护他。 何况,眼下,美人在怀,他只会更加方寸大乱,难以割舍。 “十哥,你……爱我好吗?” 林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左右无人,都去宴会上帮忙了,偌大的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忽然,他用力拥住了林憬,比林憬抱住他的时候还用力十倍。 他只会那种很传统的亲吻,他吻住了对方的唇。 林憬从他的主动中得到了一丝鼓励,他比林惋会亲吻别人,他热烈地回应。 两人拥抱在一起,久久无法分离。 他带着他往卧室里面去,倒在魏枳和他的床上。 床上还残留着魏枳身上常用的青柑香,这种香味与林憬身上的素馨花香交缠,暗示着他们两个人曾在这里相拥而眠过。 林惋被这种味道刺激到了,翻*压*了林憬。 林憬一贯逆来顺受的眼眸中写满yu望,拿他的手搭在自己腰肢的丝绦上。 宴会外,魏枳提前离场。 他倒不是因为惦记林憬,而是因为被金鸣国的使者弄得心烦。 半月之前,他派人传信给澹台素,说阮世恩蓄意毒杀他。 澹台素起初还不相信。 但后来,他应该是质问了阮世恩,阮世恩供认不讳,两人当场大打出手。 澹台素不敌阮世恩,重伤。 而金吾卫和游骑兵也发生了火拼。 所谓擒贼先擒王,澹台素受伤的事,在两方军中传开。 两军作战的时候,游骑兵铆足了劲追击澹台素,以至于澹台素在战斗中再次受伤,命在旦夕,金吾卫群龙无首。 更雪上加霜的是,此前在跟梁秋作战而落败的魔族士兵也落井下石。 他们非但没有退回诡沧海,反而与游骑兵狼狈为奸,围剿金吾卫。 澹台素在下属的誓死守卫下逃出生天,不知去向。 剩下的几万金吾卫节节败退,全被游骑兵和魔族战士困在一个名叫引魂渡的地方,断水断粮。 今天来的金鸣国使臣,是澹台素的亲信。 其实澹台素并没失踪,而是被亲信护送到了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 那地方距离梁丘的大本营很近,澹台素在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魏枳身上,希望魏枳可以出兵帮助。 帮助他的金吾卫冲出包围。 毕竟,他在金鸣国最得力的力量就是这批金吾卫兄弟。 魏枳其实很理解他。 如果沙径洲这里的军队都是他自己的,那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挥师北上,去帮助澹台素。 但偏偏,这里的军队全听雪奉楼调遣。 雪奉楼是一个老狐狸。 魏枳会为了儿女情长,冲冠一怒为红颜,可他不会。 金鸣国不过蕞尔小国,不仅要依附梁秋生活,甚至还经常没有眼力劲儿的跟他们挑衅。 雪奉楼素来对他们爱搭不理,更别提要自己手下的弟兄去拼命,收拾他们的那点儿烂摊子。 看在魏枳的面子上,雪奉楼表示可以接纳受伤的澹台素,但绝不会出兵救金吾卫。 使者见苦求无效,可怜巴巴地拽着魏枳的袖子,说起他和澹台素的感情。 从流亡在外,相互扶持,再到一起前往玉皇城受辱,他都说了个遍。 魏枳倒是念情,可问题在于,他说了根本就不算! 没办法,他只好趁宴会还没结束的时候,速速逃离。 他带着张危,逃的要多快有多快。 “真是烦死了!那个阮世恩怎么跟疯子一样,这个时候内斗有什么意思?” “还有那个使者也是,我能是故意不管澹台素吗?他看不出来我根本没有决定权吗?” 魏枳边说,边觉得很泄气。 他虽然年轻有为,可也切实的感受到了没有实权的滋味。 “你让外公他们赶紧派人去接澹台素,来了之后务必好生照料。” 魏枳提起自己无能之处,捶胸顿足。 好在有张危妙语解颐,一直安慰他。 魏枳心里稍微好受了点儿,只想赶紧回卧房找林憬,疏解一下心中的苦闷。 他和林憬的小院近在眼前。 当他一脚踹开卧房大门的时候,远远地他就看见床上之后有两具交缠的身体。 魏枳表情一凝,浑身上下的血管仿佛在这一刻全部爆开了。 张危也看见了那一幕,当场脸色就白了。 床帐之后的两个人迅速分开,可他们的速度到底比不上魏枳雷霆似的愤怒! 魏枳几乎是箭一样刺出去,一步两步就冲到了床前,一把撕下了床帐。 床帐内,是衣衫不整的林惋和林憬。 林惋尚且穿戴还算整齐,可林憬却完全躲在被子里,面色红润,目光挑衅地看着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魏枳看到这一幕,怪叫起来!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张危看到这一幕简直面无人色,都忘了要上去堵住自己主子那绝望的悲鸣。 魏枳扑上去,掐住林惋的脖子,大声吼叫个不停! “上次我就说你们两个人有问题,你还说没有!现在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话!说话!” “……” 林惋一句话都说不来,他是真理亏,思来想去半天,他吐出这样一句话: “抱歉,殿下……但这不关长秋官的事。是我……” “狗*的!事到如今你还叫他长秋官!他是大殿妃!大殿妃你懂不懂!你这么叫过他吗?你拿他当我的人吗?什么叫不关他的事?偷情还分彼此吗?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 第13章 橘子被绿记 不同于魏枳的愤怒。 林惋的羞耻。 林憬静得出奇,说道:“要杀就杀,要剐就剐。是我勾引他的,你要是有本事就快点儿动手,别啰啰嗦嗦的。” “林剑姿!林剑姿!林剑姿!” 魏枳被气的不知道先打哪一个好,他冲上去抓开被子,结果一掀开被子,他就看见林憬身上什么都没有。 “林剑姿!你怎么这么歹毒?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难道这两天你跟我都是假的?” “哼。假的,骗你的,都是他不同意跟我好,没答应我,所以我才跟你好,你听明白了吗?” “你……你……你犯jian!” “对,我犯*,刚好,你不是一直管我叫*货吗?” 魏枳暴跳如雷,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恐怖的不停波动的雷霆之力。 林憬从床上拿起一件衣服,穿好:“事情就像你看到的那个样子,我们两个人亲了,也做了,你要是难受,就立刻动手!反正你早就找澹台素了,不是吗?” “现在我给你们两个人腾地方,你应该感谢我。” “你!我!我!我跟澹台素只牵过手!” “无所谓,你要是觉得心里不平衡的话就跟他去睡觉,你跟他干什么都行,都不关我的事。” 林憬说完,魏枳气得一拳打在他身边的床架上,整个床架全部坍塌。 林憬从床上站起来,抓起房中的一个陶土摆件,狠狠砸在地上。 碎陶的声音,在地面上显得尤为清晰。 “砸!给我狠狠地砸!你不是喜欢砸吗?今天就砸个够!” 当一个长期遭受暴力的人不愿意再忍耐的时候,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制衡在这一刻也土崩瓦解。 两人的吵闹声很快就引起了外人的注意。 由于是家务事,其他人反而不方便进院子。 进来的只有雪奉楼和雪中岱。 魏枳刚跟林憬吵了一架,没吵过。 跟林惋打了一架,打过了,但那是林惋让着他。 魏枳简直委屈坏了。 他想趴在床上哭,可床也没了。 他只好又趴在房间的榻上哭,那种捉奸在床又无能为力的感觉别提多窝囊了。 “没出息的东西!臭小子!我早就跟你说了,让你把他送人,你偏偏不听,现在好了,这绿帽子可算是戴稳当了!” 雪中岱骂完奸夫淫夫,又骂外甥不争气。 “闭上你的嘴,你怎么那么爱说话?” 雪奉楼一个头比两个大,让儿子闭嘴。 林憬昂起头,眉眼和气态都很刚烈,仿佛出轨的不是他,理直气壮地离谱。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雪奉楼质问林憬: “什么时候跟他好上的?多久了?为什么?到什么程度了?一一给我说出来!” “刚好上,没多久,不为什么,刚上完chuang。” “如果非要问为什么,答案无非就是我跟他过够了,反正他也不喜欢我了,不想再跟他做夫妻。我现在喜欢林惋!” “林剑姿!你敢再说一遍!” 魏枳哭得眼睛通红,跳起来大骂。 “我说我喜欢他!” “放屁。你只喜欢我!你只能喜欢我!” 林憬冷笑了一声,扭头不看他。 他一个字都没说,却又像是做出了回答,让魏枳既难受又生气。 “哼,喜欢?喜欢算什么东西?只有你们这种不懂事的蠢货才会谈论喜欢。”雪奉楼对这场实锤的捉*只感觉荒谬。 “来人,把这个对奸夫*夫各自扣押起来,不许他们再见面。” “谁敢!” 林憬来了脾气,不知是倚仗着自己的身世,还是倚仗着林惋的修为,亦或是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对魏枳麻木透顶的心。 林憬迎着几人略显惊愕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回蕞都!我要见人皇!我要跟他退婚。” “这几天我也想清楚了,我跟魏枳没有举办过婚礼,只有口头的宣封。” “我们名不副实,就不需要休书,你们也没理由说我通奸。” “……” “我现在要跟魏枳退婚,带林惋去蕞都请婚。” 这话一说完,魏枳又冲动地怪叫起来:“林剑姿!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管我叫什么?谁允许你直呼我名字的!谁允许你提退婚的,你有什么资格……” “我知道我是谁!我是一个金盏奴,一个卑贱的金盏奴。金盏奴就要配金盏奴,皇子才应该去配皇子。这不是你一直期望的吗?” “你就是因为澹台素那点儿破事跟我过不去对吧?我跟你成婚都已经这么久了,别人劝我换掉你,可我迟迟没有那样做,这简直相当于承认你大殿妃的身份,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你还欠我一条命!”林憬愤恨的瞪着魏枳,那直截了当的森寒,能让人看到他心底的失望。 “所有人都离开你,背叛你的时候,我在玉皇城苦苦地等你!我受人拘禁,不见天日,被喂了多少迷药,遭了多少白眼!我的**死了!他尸骨未寒!你却带着澹台素回来了!” “葡萄的事我根本不知情!可等我不是你情愿的吗?你不是喜欢我才会那样做吗?”魏枳还在避重就轻地质问。 林憬听他说到这句话,忽然没那么气愤了,整个人的气态也逐渐放缓,像是不愿意再跟蠢货争执: “哼,是,那时候,是我情愿的,不是你的错,全都不是你的错。这一切都是我我咎由自取!” “现在好了,我不喜欢你了,我找到别的爱人了。我觉得为你那么做很丢人,很羞耻,很掉价,所以我才会斤斤计较。” “……” “魏徽猷,你能够修炼,一辈子不知道能活几百几千岁,可我只不过是肉体凡胎,青春弹指即逝,生命更是脆弱,你不爱我了,我可以找别人爱我。” “可你也不能找他!我找澹台素,只因他偶尔有些侧影似你,你与他相比,只是身份低微了些,他不过是你的替身,我说到底还是更爱你!可林钟默算什么!他一个金盏奴,怎么能沾污你?怎么配抢我的东西!” 魏枳越说越生气,冲上来拽林憬的领口,林憬被他抓住,奋力挣扎。 魏枳的力气很大,林憬在他手里像是一根荏弱的草,被他拽地站不直身体。 雪奉楼距离他们最近,想扯开两人,而林憬则在雪奉楼出手之前,怨恨地啐了一口口水,吐在魏枳叫嚣着爱他的嘴脸上。 “魏徽猷,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杂种!” “我已经哄够你了!自此以后!你找别人哄你去吧!” 第14章 橘子的身世之谜 魏枳视线不清,立刻松开林憬,去擦脸上的口水。 林憬被摔在地上,略显狼狈,林惋去扶他。 可就在两人即将起身之前,雪奉楼高大的身影,却投射在两人身上。 林惋下意识挡住林憬,两人用警惕的目光看着这个飞升期的雪奉楼。 可雪奉楼低垂的目光只落在林憬身上。 “人皇对你说过什么?” “……” “他是不是对你说过什么!” “……” “是谁!准许你这么骂他!你敢把这话说给阿雒听吗?畜生!” 雪奉楼看起来特别气愤,显然,他似乎对魏枳的身世也有所了解。 可魏枳尚且不知其意,脸色迷茫地看着这一幕。 尽管和女儿吵架更多,可他在这种关乎女儿名节的问题上,他还是显得十分敏感。 “我会向母后请罪。”林憬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我要回蕞都退婚。” “就因为他打过你,辜负过你,你就要离他而去,连从小长大的情分也不顾了?你感念面前这个男人曾为你挺身而出,但魏枳就没有过吗?” “他对我做过的那些恶事还不够吗?” “要杀要刮,悉听尊便,我要退婚,我只要退婚!”林憬只是一味重申自己的诉求,即便跟魏枳有过多年情分,可在林憬看来,长达十几年的爱意,比不上他和澹台素朝夕相处的数月。 那个澹台素不也趾高气昂地来到凤魂殿说过这句话吗? 当时的林憬便觉得刺耳,而今想来,更觉得厌恶。 “退婚就退婚!林剑姿!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就算你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反悔的!” 沙泾州悄无声息地驶出一辆马车。 向着南方的蕞都而去。 本来雪中岱是想安排两辆马车的,但魏枳坚持要跟林憬林惋一辆,而雪奉楼不放心魏枳跟林惋独处,所以也只好跟他们一辆。 四个成年人坐一辆宽大的马车,虽然不拥挤,但气氛却很压抑。 “殿下,我听沙泾州那边来信,说澹台皇子被找到了,接回来之后,一直想要见您,可您已经离开沙泾州了。” “我猜他找您,还是为了金吾卫的事。” “……” 下车透气的时候,张危小跑过来服侍魏枳。 魏枳心思全在林憬和林惋身上,哪儿还顾得上澹台素。 他看见林憬和林惋凑在一起分食粮饼,就气得表情扭曲,愤怒不已:“什么金吾卫,谁还顾得上金吾卫?我老婆都被人偷跑了。” 张危有些为难地小声嘀咕:“殿下,实在不行,你就去救救金吾卫,跟澹台皇子好了算了,大殿妃爱跟谁好就跟谁好,反正他对您将来也毫无助益。” 张危话还没说完,魏枳忽然呸了一声,把手里的粮饼砸在张危身上:“什么破饭,硬得要死,不吃了!” 他修行过辟谷之术,不吃也无所谓。 张危只好捡起粮饼,追在他身后,等他吩咐其他的工作。 魏枳扔了干粮,抬头又看看林憬的方向,他看见林惋正小块小块地给林憬掰饼,给他倒水喝,林憬抱着那个假葡萄,依偎在他身边,小声说着话,不知道在聊什么。 魏枳看不得这么恩爱的画面,抬脚要去打断。 雪奉楼却忽然喊住他:“篾篾!过来!” “……” 魏枳收敛了怒火,转身往雪奉楼的方向走去。 他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对于雪奉楼的召唤也没太有耐心。 “我有话单独跟你说,跟我来。” 雪奉楼单独将他喊过来还不算完,又带他去了一个很隐蔽的角落。 魏枳被他的所作所为弄得摸不着头脑,警惕地问道:“怎么了?什么事?” 雪奉楼扭头看着他,一双锐利的目光看起来比寻常更为刺目。他仔细地巡查周围的动静,在确定的确没有人跟过来之后才开口说道: “在跟你说这番话之前,我有三个问题,必须问清。” “……”魏枳心中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你说。” “第一个问题,你认为,人族好,还是魔族好?” “……” 魏枳脸上迷茫之色更重,但还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自然是人族好,魔族狡诈阴暗,犹如野兽,人族虽也有蝇营狗苟,但至少还有底线。” “好,那我再问你第二个问题,你觉得人皇和御吾谁更好?你觉得你母后又是一个怎样的人?” “父皇……父皇虽然偏心,但却是难得的明君贤君,人心所向,梁秋国在他的治理下四海臣服,海晏河清。御吾则是三界臭名昭彰的小人。” “至于……母后,母后偏心比父皇更重,也从未善待于我,我心中其实有些恨她,但……若从林憬、魏桢他们几个的角度来看,她一定是个特别好的母亲。” “不过,她……算了,其实我也没那么恨她。”魏枳说起雪中雒,心情十分复杂,想起当日凤魂殿上,将他救下的那一幕,“我到底是她的儿子,她对我也有几分恻隐之心,她也不坏。” “好。” 雪奉楼看起来对这个些回答还算满意,他目光一沉,严肃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那我问你,假设有一天,有人告诉你,人皇并非你的生身父亲,御吾才是你的生身父亲,你待如何?” “!” 雪奉楼的这一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彻底把魏枳劈烂了。 魏枳豁然瞪大了眼睛,耳膜、额角的青筋都突突跳个不停,他长久地看着雪奉楼,像是一个等待行刑十几年的人,绝望地看着头顶高悬的砍头刀终于挥向自己的脖颈,瞬间的窒息,痛楚,给他一种濒死的错觉。 “……” “哼,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肯定听过那些谣言了。” “我不妨告诉你,那些都是真的。” “这件事一直被你父皇母后瞒得很严,连我这个做国丈的都不知道。我也是经过多年的调查求证,才了解到事实真相。” “那是大约二十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候人魔两族混战,你父皇受命来沙泾州作战,就在一次追逐败兵的过程中,偶遇了一个来自魔族的柔弱美丽的女子。” “他对其一见钟情,而那名女子也被他少年英雄的气概折服,为此不惜随你父亲私奔,与他偷食禁果,珠胎暗结。” “那时候你父皇跟你母后已有婚约,但阿雒并不喜欢你父皇,加上各地混战,先皇和各位勋贵都自顾不暇,她便想趁机提出退婚。” “谁知,还不等她提起这事,她就在一次战斗中,被亲征的魔皇御吾掳掠。直至那时,大家才知道,那朵被你父皇采摘回家的野花,竟是魔皇御吾的侍女,二人青梅竹马,御吾更是一向视她为妻。” “你父皇拐跑了他的未婚妻,他当然恼火至极,以至于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将你母后奸污,令她怀有了孩子。” “你父皇跟那个女子结合生下的野种,就是林憬。” “而你,正是你母后受人奸污所得来的产物!” 第15章 橘子自闭了 “现在你明白你父皇和母后为什么偏心了吧?” “你并非你父皇的亲生子,生下你也并非你母后所愿,他们肯让你活着长大,已经对你是莫大的恩赐!储君之位,你更是连想都不要想!那是魏桢的!” “……” “你以为林憬是为你选的大殿妃吗?” “错!与其说他是为你精心安排的妻子,倒不如说你才是那个被精心安排给他的丈夫。” “你和他的婚姻续存期间,你就是皇长子的丈夫,你享受着他的地位、享受着他的荣耀,因为有他在,你才能被你父皇留在蕞都,做那个什么大殿下。” “你父皇牺牲了林憬,让你顶替他的位置,是为了给你母后体面,给你体面,也给自己体面!” “我跟你说这些不为别的,我只有一个意思,就是无论如何都要劝住林憬,不要让他跟你退婚!” 雪奉楼说了很多很多,抬头一看,发现魏枳的表情近乎呆滞。 “我跟你说话你都听清楚了吗?”雪奉楼十分焦急,毕竟距离蕞都只剩十日的路程,他也是纠结了很久很久,才想要和盘托出。 “这些事……林憬……他知道吗?” “……” “我不清楚,但他跟你父皇和母后关系很好,说不定他先于你知道。” 魏枳沉默良久,也不知在顾及什么。 这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混沌向他来袭,魏枳有些恍惚,精神不佳,他想了又想,但发现大脑一片空白。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马车旁边的,林惋和林憬休息完毕,一起回到马车上,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们有说有笑,丝毫没注意到魏枳复杂沉重的表情。 林憬身上的素馨花香从他鼻尖掠过,犹如轻纱拂面,丝丝缕缕的感觉,令他微微感到一些刺痛。 或许是早就预料到自己回到蕞都会不得善终,林惋这几天对林憬远比当日好十倍不止。 以前的林惋在魏枳面前尚且隐忍克制,心虚回避,但现在,魏枳只要轻轻一扫,就能轻而易举看见对方眼中那几乎要将人溺死的温柔。 林憬在林惋的贴心照顾下,整个人显得活泼快乐了很多,远比两人在昭阳殿时轻松愉快。 他们几个都有修为,不需要休息太久,马车昼夜兼程,距离蕞都一日比一日近。 林憬很期待回京,除了必要的下车透风之外,他吃睡都在车里解决,只为节省时间,去蕞都退婚。 累了时候,他会当着雪奉楼和魏枳的面,缩在林惋身边,而林惋就脱下外袍,盖在他身上,哄他入睡。 魏枳死死盯着这一幕,不,或许说,他这几天一直在持续盯着这对“奸夫淫夫”的每一幕。 吃饭也好,睡觉也好,林惋总能感受到来自魏枳方向的目光,那么的刺眼,那么的执拗,几乎动也不动的姿势,魏枳能坚持几个时辰。 起初,林惋对于他发疯似的盯梢感到理解,因为他申请跟他们一辆马车,就是怕两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干柴烈火大干一场。 他能理解一个丈夫的自尊心。 可是,随着时间长了,林惋渐渐感觉不对劲,因为魏枳的眼中似乎不仅仅只有监视和怨恨,还像有一种奇怪的迷惑和忧郁,那种过分深邃复杂的目光,令林惋感觉很奇怪。 而且,最最令他奇怪的,是魏枳的沉默。 不同于以往看见他们两个贴近就大吼大叫的癫狂。 这几天的魏枳像是哑巴了,骂也不骂,叫也不叫,林惋都怕自己把他刺激出哑疾来了。 “距离蕞都还有三日路程,你跟他谈过了吗?” 雪奉楼再次找上魏枳。 魏枳这几天魂不守舍,反应都迟钝了不少,人也浑浑噩噩的,像被什么衰神夺舍了一样,从前的那种精气神荡然无存, “没有……” “啧,那你还想什么时候说?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我害怕……” “你害怕什么?” “林憬……本来就想跟我退婚,如果他知道我占了他的位置,会不会很生气……更不想跟我在一起。” 魏枳踌躇很久,磨磨蹭蹭说出了自己地心里话。 “嗐!你怎么到关键时候就婆婆妈妈的?说不定他早知道这件事了。” “算了吧,他又不是傻子。”魏枳自己代入角色,心情很是糟糕,“他肯定不知道。换成我……我必然闹得天翻地覆,怎么可能放着皇长子的位置不要。” 魏枳以利益至上,自然想象不到,林憬早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已然知道了身世真相。 他更不知,即便是在那种情境下,他曾仍旧那么坚定地站在他身边。 他不知,他全然不知。 他多么的自私,多么的狭隘,多么的固步自封,胆小懦弱,不知林憬曾用多么用力的方式多么大的勇气爱过他。 “算了!等你张嘴说话的时候,只怕什么都晚了。” 雪奉楼气急败坏:“我早就防着你犯蠢,早在跟你说完身世之后,我的飞书已经先于我们前往玉皇城,我在书中言明了林憬和林惋的事,你父皇母后也已经全然知晓。” “什么?你……” 魏枳这几日太迟钝了,竟没注意到雪奉楼这几日的行动。 “你说这个干什么?这事就不能从长计议吗?” “从长计议?你还要多长?你还真想把那个林钟默带回蕞都,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被一个金盏奴带了绿帽子?” “……”魏枳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他沉默片刻,回答道,“知道就知道,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这么多年,我只在意自己是不是他们的孩子,现在我已经有了答案。” “他们那么疼爱多罗,在知道我那样对待过他之后,肯定容不下我。” “容不下你?你什么意思?” 魏枳烦恼地叹了一口气:“我想走。” “走哪去?”雪奉楼回过味来,大骂道,“怎么?你想去魔族不成?臭小子!人族白养你了!你要是胆敢叛逃到魔族去!我就……” “唉呀!不是我没说去魔族!”魏枳意识到他会错了意,连忙打断他,“我只想离开蕞都,什么荣誉地位,我统统不要了,我可以四处流浪,不必非要留在蕞都。” 魏枳顿了顿,喉结滚动,闷声说道:“这些天我已经想清楚了……我喜欢多罗,现在还喜欢,但我对不起他……” “之前那么对他,只因嫌他出身卑贱。” “我没什么能补偿他的,欠他的恩情也好,感情也好,我统统还不上。” “我决定了,我要走,我要离开这里,把一切都还给他,他才是皇长子,应该找一个合适的爱人,我……” 魏枳话还没说完,远处马车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炸声,雪奉楼和魏枳扭头看向那边,只见原本停驻马车的地方已经被火光包围,骏马嘶吼,士兵慌乱,一时间人仰马翻,火光冲天。 “有刺客!有刺客!” 求援的号角忽然在他们驻扎的山谷响起,声音悲切急促,穿透四野。 “多罗还在那儿……”魏枳想起林憬应该在附近休息,生怕他受伤,想要去救他。 可是雪奉楼却忽然抓住他,大声斥骂道:“蠢货!别过去!这是人皇安排的。” “谁?” 魏枳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 雪奉楼拧眉说道:“我修书给人皇之后,他立刻给我回信了。” “他说,务必让那个林惋死在路上,不许他踏入蕞都半步!” “他的长子林憬是金盏奴、与你婚前搞坏了名声就已经够惹人指摘的了,他绝不允许林憬再传出婚内出轨的丑事! 哪怕林憬再喜欢他,他也绝不允许林憬另嫁给一个无权无势的下贱奴隶!” “魏枳你听着!哪怕你是你母后与魔族所生的私生子,但你也比金盏奴来的高贵、来的体面! 这也是为何当初他宁愿认下你,也不敢认林憬的原因!金盏奴是畜生一样的物种! 如果不是人皇深爱那个女人,林憬是他的亲生儿子,你以为他还会为那些贱奴们争取那么多利益,修改那么多律法吗?” “他的儿子需要一个体面的贵族成婚,才能高人一等! 你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才能留在人界! 这就是你们结合的原因! 你们谁都不能离开谁!哪怕不为你自己想想,也请为你的母亲想一想!难道你真要让天下人耻笑她曾受过那样的凌辱吗?” 第16章 橘子老婆搞黑化 “可是林憬还在……” “林憬不在那里,我已经派人支开了他。” “可是……” “没有可是!人皇不仅一名父亲!他还是陛下!” “不管林憬多爱他!他要他跟谁在一起,他就必须跟谁在一起!” “何况他们两个才交往了多久!死就死了!” “人皇说了,与其让林憬嫁给一个卑贱的奴隶,他宁愿让他跟你维持有名无实的婚姻!只要他死了,他可以不让你们分开!你照样可以做他的皇长子,他做你的大殿妃!” “就算他是大乘期的修为又怎么样?是千年来难得的金盏奴又怎样?是他儿子的爱人又怎样?管你是黑是白,是人是魔,一旦触碰到权力的禁区,顷刻之间就要化为齑粉!” 雪奉楼说着,狠狠推了魏枳一把,像是把魏枳推醒了。 远处,传来林憬绝望的悲鸣声,那声音似乎很远,却又似乎很近。 每个字都令魏枳听起来那么刺耳。 “十哥……十哥——” 林憬许也没有想到,就在片刻之前,刚有人来告诉他,说他们驻扎的山谷附近有一片很漂亮的星空。 林憬特别高兴。 尽管在沙泾洲的时候经常目睹黑夜,他也很讨厌那永夜的时光。 但如果天上有星星就不一样了。 如果身边有彼此相爱的人就不一样了。 他想要兴高采烈地带林惋去看看,可又想带给他的爱人一个惊喜。 于是先离开马车附近,去看那片璀璨绚丽的星空。 然而等他回来的时候,他所想要邀请的那个人却早已在一声巨响的爆炸中消失地无影无踪。 熊熊火光映在他的脸上,让刚流出的泪也熏干了。 “十哥……十哥呢!十哥在哪儿?他在里面吗?” 林憬惊惶地想要靠近那堆熊熊燃烧的尸骸以及马车碎片。 雪奉楼面无表情地行至他的身后,冷声说道:“来人,把大殿妃带走,送他上一辆新的马车。” 玉皇城里,凤魂殿内。 人皇再此留宿于中宫殿内。 雪中雒的美名远扬,在整个三界都是知名的。 即便已经年过三十,人近中年,但仍具有毋庸置疑的宠冠六宫的地位。 三界之内的所有生灵也对这位人族皇后致以极大的钦佩和羡慕。 以一己之力独占魏渊明所有的恩宠,使其后宫中仅得她一人,这种传奇,这种成就,足以让天界、魔界的任何一位后妃嫉妒到银牙咬碎。 此刻,她正陪着魏渊明在殿中聆听宫中乐坊的奏曲。 阵阵丝竹,清雅悦耳。 翩翩美人,裙摆旋转,犹如绽放的昙花。 殿中灯火璀璨,香风阵阵,不知是裙摆起舞时搅动了空中的素馨花香,还是那些舞女身上本身就散发着令人着迷的气息。 殿外,一队步履紧张的宦官正迅速逼近。 领头的依然是蔺貂寺,在宫中行走多年,他已经是宦官之中最最领头之人。 按理绝不会有这样失态慌张的形式。 但近年来他却频频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还记得上次这样慌乱,还魏枳的死讯传来。 “禀陛下,老雪侯来信,说林惋已然尸骨无存了。” “……” 歌舞已经撤去,留下魏渊明,雪中雒,蔺貂寺三人面对着面。 魏渊明仍旧闭着眼睛,像是还回味着曲调的余韵,甚至还会轻轻的哼着一些歌词语调。 反而是雪中雒有些焦急,问道:“那多罗呢?他怎样?” “回雪后的话,长秋官虽有哭闹,但已经被老雪侯制服了,现在正在回京的路上。” “好,做的很好。”魏渊明终于睁开眼睛,看向自己的妻子还有忠仆。 “看不出来,平神仙竟如此舍得割爱,在得知义子与大殿妃的丑事之后,当机立断,连精心培育的义子也可以顷刻间抹杀。” “还多亏了他送来的那颗火油弹,否则那些刺客怎么有办法将一个大乘期九阶的高手一击毙命?” 魏渊明说完,挥手告诉蔺貂寺:“你现在就去他家传信,说他出力有功,我不会因为林惋追究他的责任。甚至我还要赏他。” “是。” 蔺貂寺连忙退下去。 等他走后,雪中雒眉目之中仍旧有担忧之色。 “可是,这样一来……多罗会不会很难过。” 魏渊明挑眉,闭上眼睛,像是在宁静心绪。 “长痛不如短痛。” “他年纪太轻尚不知那些流言蜚语的厉害。” “你我为他筹谋这么久,怎可前功尽弃,让一个出身卑贱的金盏奴将他骗走?” “……” “你不必为此忧心,到时候我会亲自跟交涉,相信他经历了跟魏枳的婚姻,脑袋早没有从前那样愚蠢柔弱了。” 雪中雒面有为难之色,可多年的婚姻,以及对丈夫本能的信任,已经令她习惯性地不再深入思考这些问题。 两日之后,来自沙泾洲的马车停在玉皇城之外。 来时,林憬尚且带着为爱挣脱牢笼的决心,可当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林憬感觉自己的心大抵是死了。 林惋在那场爆炸之后,尸骨无存,只剩下半枚试炼石玉片,除此之外,还有托他照顾的“葡萄”,也化为了灰烬,只剩下他装饰在“葡萄”头上的一个金饰。 往来的宫婢接他下车,送他上御舆,和魏枳先去昭阳殿沐浴更衣,再去凤魂殿面见帝后。 魏枳注意力全在林憬身上,他用很担忧的眼神看着他,唯恐他做出任何过激的行为。 好在,在经历了巨大的打击之后,林憬展示出的是很冗长的沉默,没有任何情绪爆发的迹象。 但是,依据他对他的了解,他的心中应该正在酝酿着一场飓风暴雨,看他不断摩挲林惋遗物的样子,魏枳竟丝毫没感受到心中的醋意,反而有些可怜林憬,可怜林惋。 “今日乃是家宴,大家随意即可。” 进了凤魂殿,拜见过魏渊明和雪中雒,魏枳和林憬就被安排入席。 席上除了帝后二人,三皇子魏柯、四皇子魏林、五皇子魏柯之外。 还有魏桢和他新娶的一位侧妃,而不是之前那个宁氏出身的宁雅慈。 这位侧妃姓容,名叫月歌。来自一个并不是很知名的宗族,看来魏桢有意跟朝中气焰熏天的功臣勋贵避嫌。 魏枳今天听了蔺貂寺的吩咐,特意穿了比较简便的衣服,他本身身段极佳,即便穿最简单的黑衣,也气宇轩昂,眉目深邃,英气逼人,刚入殿的时候,简直要把那位新上位的储君魏桢活生生比下去。 至于林憬,他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 示威也好,哀悼也罢,他穿着一身白衣,像是在为某人戴孝,戴给在座的诸位看。 第17章 恨侣 少年夫妻。 貌合神离。 这两位的脸上淋漓尽致。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二位的仪容出众,般配至极。 以前在座的诸位一致认为,魏枳的长相要优于林憬。 但现在,他们眼前的林憬像是在婚姻、沙泾洲受过磨砺的一颗钻石,在饱经风霜之后,愈发展现出一种清越的美丽。 他又像一弯冷冰冰挂在夜幕上的娥眉月。 冰冷地隐匿在黑暗之中,用散发出的皎洁的光冷冰冰地看着这个世界。 人皇与雪后并肩坐在长桌的主位,左侧靠近人皇的位置,留给魏桢夫妇。 右侧靠近雪后的位置,留给林憬和魏枳。 魏枳很自觉,把首位让给林憬,林憬也没有推让,就那么坐下了。 雪中雒已有快一年多未见林憬,她见林憬眼神冷漠,体态消瘦,心中犹如刀割般难受: “多罗,你怎么清减了这么多?” 她像往常一样去抚摸林憬的头发,林憬动也不动,也不会讨巧而撒娇地冲她笑。 “沙泾洲苦寒,去了那里,都这样。” “……” 他在回应雪中雒的话,但眼睛却直勾勾地看向前方,他的对面是魏桢,但魏桢能感觉到,他并不是在看他,只是刻意地不想跟在座所有人对视罢了。 “大哥远去沙泾洲数月,听说一去就打了胜仗,消息传回蕞都,真是让人羡慕。” 魏桢主动跟魏枳打招呼。 此时的魏枳大抵已经全然失去了对储君的争夺之欲,在面对这个劲敌的时候,展现出了前所有的柔软和谦让。 “太子殿下谬赞了。论军功战绩,我自是比不得殿下。” “……” 魏桢得到这样一个回答,立刻轻轻挑眉,感到相当意外。 其实不只是他。 除去林憬之外,在座的每一位,都对魏枳表现出来的退让深感惊诧。 “看来,让你去沙泾洲历练,倒是件好事。” 魏渊明不加掩饰地吐露心声:“而今看你,倒比从前稳重礼貌了许多。” 魏枳别扭地嗯了一声,向魏渊明谢恩,感谢他的夸赞。 然而在这之后,席面上却忽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没有人再主动说话。 或许是氛围太过压抑,魏桢身边的那位容侧妃主动妙语解颐: “大殿下天资过人,妾在闺中时,便常听说大殿下的美名。而今有幸见到,又见殿下温和谦逊,真是令人钦佩。” 这位容侧妃说话温温柔柔,语气动人,玲珑八面,可比那个宁雅慈聪明的多。 难怪老二宁愿带她出来,也不带先进门的宁雅慈。 “诶,你不要这么夸他,他听了又要骄傲自满了。” 魏渊明微微一笑,顺着容月歌的话说下去。 那容月歌也是个人精,溜须拍马的本事不弱于魏桢。 “陛下又在玩笑妾了。妾还听太子殿下说过,说他们兄弟,虽托生在天家,但关系甚为和睦,想来都是因为帝后教导有方,才会如此。” “陛下与母后,于外泽披四海,名震八方,于内管束有方,殿下们兄友弟恭,真不知这世上还有什么是陛下和母后不会的。” “呵……你这张巧嘴,难怪惠君那般疼你。来人,重重看赏。” 魏渊明身居至尊之位,其实早已听惯了奉承,但他还是对容月歌的话十分满意。 魏渊明赐给容月歌很多金饰宝玉,不消多说。 在赏赐完容月歌之后,魏渊明眯起眼睛,睨着一旁沉默的大殿下与大殿妃两个。 林憬从进门起就不吃不喝,活似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菩萨。 魏枳倒是勉强吃了几口,但他注意力全在林憬身上,见林憬不吃,他也有点儿不太好意思吃。 “想来是你在沙泾洲待的时间长了,习惯了那边的饮食,怎么?眼前的这些饭菜都不合胃口吗?多罗?” 其实不只是魏渊明,所有人都观察到了林憬的异常。 温驯的林憬,弱小的林憬,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展现过这么冷漠倔强的一面。 “林惋怎么死的?” “咳咳咳……” 他就这么直接问了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既不避讳自己的情史,也不在乎丈夫的颜面。 魏枳本来在饮酒,这一刻差点被酒水呛死。 “多罗哥哥?林惋是谁?” 在座有很多都不认识林惋的,都茫然无措地看向林憬。 魏渊明和雪中雒神色各异,雪中雒怕他当众说出什么丢人的话,赶忙给他夹了一颗甜梅子:“多罗,吃这……” “回答我!他怎么死的!” 不等雪中雒的梅子夹到他用餐的食碟里,林憬脸色一变,夺起食碟,抡起胳膊,突然把那个食碟砸碎在席面上! 食碟顷刻间四分五裂,在偌大的厅房里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桌旁的很多人都被波及,尖叫之声骤起,此起彼伏。 魏枳倒是没叫,还算体面地坐在原地。 但此刻的他也已经瞪大了眼睛,脑海中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他简直不敢想象,林憬居然还会当众撕破脸皮。 他也不敢想象接下来的魏渊明要怎么应对这件事。 反正他自己是不敢硬刚魏渊明的,因为他打不过他。 他目前只反复盘算着,如何尽快把林憬带走,以免林憬挨打。 毕竟林憬一点儿修为都没有,魏渊明真要发火,他真怕魏渊明给林憬弄死。 “多罗,走吧……” 魏枳站起来,伸手去拉林憬。 林憬厌恶地甩开他:“别碰我!” “多罗……” 林憬站起来,仍旧逼问着魏渊明:“又是你们动了手脚,对不对?” “多罗!回家!” “你少说话!”林憬再次甩开魏枳伸来的手。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不是我跟谁在一起你们都要阻拦?在你们心里我到底是什么东西?和魏枳分开不是你们所愿意看到的吗?为什么你们又要变卦?难道我就不值得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吗?我没有选择自己爱人的权利,对不对?” 面对林憬的质问,魏渊明脸色逐渐阴沉,最后,他嗓音沉沉地开口:“出去。” 他说的不是林憬,而是周围的看客们。 见他们没反应过来,魏渊明冷眼怒视魏桢等人:“让你们出去!还在这儿站着干什么?” 魏桢脸色微变,连忙带容月歌和弟弟们离开。 魏枳想带林憬走,林憬不走。 魏渊明也没想让他们两个走:“魏枳留下,林憬留下。” 魏枳浑身上下犹如针刺,不停地冒汗。 他知道雪奉楼已经把身世的事情告诉了魏渊明,此刻,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以一个私生子的身份,一个“郎婿”的身份,面对着这对夫妻。 魏渊明保持坐着的姿势,仰头看着林憬,他的唇边甚至带着一丝冷笑。 他无情地回答道:“对,就是我做的,全都是我做的。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是我的儿子,是我的所有物,我想让你怎样就怎样。” “何况就算我这样对你了,你除了哭,除了闹,除了在这里放下尊严放下体面地叫大吼大叫,什么都做不了。” “你无耻!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哼,不让我如愿?你还能怎么做?他人都已经死了!反正平神仙已经给你看过了,说你和魏枳还会有孩^子的,反正他现在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你们现在就好好在一起把孩^子生下来,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对谁都好。” 林憬目光决绝,回答道:“我会去殉情,我要给他陪葬。” “哼,死?你有那个胆量去死吗?魏枳失踪八个月,你要是能死早死了。跟他去昭阳殿,跟他去沙泾洲,苦头也没少吃吧?你要是真想死,也早就死了。别以为桩桩件件我都不知道!” 这话一出口,魏枳脸色苍白,而林憬脸色也十分微妙。 “所以你一直以来都知道,你一直在监视我们?他打我的时候,欺负我的时候,你都看得见?你就那么默然地看着?” “对,我看得见,我全都看得见。” “那你就一点都不想出手来阻止吗?” “我阻止什么?就是要你挨打,让你长记性,你才能明白自己的地位,自己需要什么!”魏渊明说着,忽然狠狠瞪了魏枳一眼,“打他的事,我回头找你算账,我轻饶不了你!” “……” 魏渊明说完,又看向林憬:“还有你!你刚才问我在我心里你是什么东西,对吗?” “我现在不妨告诉你!你是我和心上人结合得来的宝贝!我想用我一生一世所有的权力去照顾你,呵护你。” “我让你嫁给魏枳,是为了让你获取地位,不是给他当狗!” “我让林惋保护你,是为了你不受打骂!不是让你把他当英雄!当救世主!我不妨告诉你,你们的一举一动他都曾写信给我,他就是个探子!一个低贱的奴隶!卧底在你们身边的一个奸细!你对他产生感情纯属有病!” “我原以为经过这一年你能长进很多,没想到你还是那么的幼稚无知!什么是情?什么是爱?难道你的这一辈子就没有其他东西可以考虑了吗?荣誉,地位,力量远比它们保值。” “就算你不稀罕这些东西,你起码也应该能看见你手中的权力。” “魏枳天资卓绝如何?林惋惊世骇俗又如何?他们有这些通天的修为,却都配不上你!你睁开眼睛看看清楚!你的背后只需要有我!就足以过好这一生!何须从他们的手里讨得情爱过活?” 第18章 自戕 然而听完了他的话。 林憬反而冷笑出声。 魏渊明感觉受到了冒犯:“你笑什么?” “笑你一派胡言!” “……” “你的所作所为,跟你说的完全不一样!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自己拿到的东西才是真正有用的。” “无论是你给我安排的人,还是你自己,这些东西你统统都可以收回。” 林憬强忍心中的痛苦,看向魏渊明:“你说的没错,我只是一个废物,一只离开了你就没有办法生活的寄生虫。就算你全都收回,我也无力抵抗!” “如果没有你,我现在或许早就已经死了,也绝不可能拥有现在的生活。” “面对你,我已无话可说了……” 林憬说完,眼神忽然一寒,像是下定了决心,抓住藏在袖中的匕首,对准自己的心窝,狠狠刺了下去! 他做这件事情的时候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打一个招呼。 上一秒甚至还在平静的说着那番话。 而这一秒,这种决然赴死的行为已经让在座的各位方寸大乱。 “多罗!” 魏枳距离他最近,可当他抓住匕首的时候,匕首已经深深刺入林憬的心脉。 喷涌的鲜血令在场的每一个人勃然变色,魏渊明厉声呼唤侍从:“传御医!快去传御医!” “这样的日子,我已经受够了……”林憬的生命随着鲜血的流失,渐渐消散。 雪中雒落下眼泪,用离愁草捂住他的心窝,阻止他出血。 我是无力反抗……但我可以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不想……再陷入你们的陷阱。在被你们控制的日子里,我已经不能再承受任何失去。 “多罗……多罗……”雪中雒慌乱地安抚他的情绪,心中的悲伤难以抑制。 “母后……原谅我。”林憬意识昏迷之前,最后看向这个与自己并无血缘关系,但却尽力把自己抚育长大的女子。 “我已经,在你们给我安排的路上,尽力了……” “多罗!” 林憬说完这句话,彻底闭上了眼睛,伸出去抚摸养母的手垂落下来。 林憬的自杀全然出乎魏渊明的意料,他原以为林憬狠不下心。 但却不知,他第二次的出手,已经使林憬攒够了全部的失望。 他在他心里是什么呢? 他是他跟心上人结合得来的孩子,但在利益权衡之后,却轻易剥夺了他身为长子的地位,宁愿让别人来顶替他。 他教导他要以温柔的面目,卑弱的身份示人,他也那么做了。 他遵从他的教条生活了十八年,在他给予的那个“身份”——大殿下的金盏奴这个身份里,他自认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某一天,他告诉他,这个身份不可以再用了,大殿下死掉了,他往昔十八年的恪守,全是愚蠢。 甚至为了让他知道自己有多愚蠢,他无视于他的痛苦和遭受的家^暴,就那么以旁观者的姿态看着。 他实在想不出这能算什么爱?他又珍视他在什么地方? 他曾为此挣扎,也试着咽下痛苦,去重新开始。 他苦熬了好久好久,终于决定放弃魏枳,与林惋重新开始。 在归途中,他曾多么期待回到蕞都的这一天。 甚至卧在林惋肩头的每一天,他都会幻想着:等回到了蕞都,父皇和母后一定会很祝福他们吧? 他们曾经那么希望他跟魏枳分开,让他做一个无忧无虑的贵族。 如今他不仅可以做一个贵族了,还有一个很喜欢的人陪在他的身边。 他都感觉老天爷对自己好得过分,他甚至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搂着“葡萄”,偷偷分享自己的窃喜。 “等回到蕞都,带你见到祖父祖母,咱们就可以跟十哥一起生活了。” “咱们在蕞都有好大好大的房子,每天还可以看见太阳,你这么小,还没见过太阳吧?” “那里一点都不冷,可以天天沐浴,天天换新衣服,也没有坏人欺负我们,祖父祖母都会很喜欢你的,葡萄……” “你父亲……不好,我们不要他了,你不要怪我。”他抱着“宝宝”,想起跟魏枳的过去,也会觉得荒唐,想要流泪,“但十哥会对我们很好很好的……我相信……总会有人喜欢我们的……就算我们是金盏奴。” 他怀抱着巨大的期待,怀抱着切实的幸福,坐在那辆回蕞都的马车上。 那辆后来毁于一旦,炸成碎片的马车。 爆炸声落幕,林憬的期待和幸福也结束了。 他第二段感情,帮他奋力走出黑暗的力量,顷刻间消散,他永远留在了永夜之中。 转年春天,又是四月,大雨滂沱。 蕞都的春天多雨,幸而魏渊明很注意于排水的修缮,不然每年的蕞都非要大发洪水不可。 昭阳殿外,花朵竞相绽放,即便是在急骤的雨幕之中,也显得那么娇艳旺盛。 这是林憬被禁足的第七个月,昭阳殿内唯一能跟外界走动的,只有张危。 从沙泾洲回来之后,林憬自^杀未遂之后,魏枳和林憬等同于被魏渊明禁足,被软禁在昭阳殿。 魏枳也不必争权夺势亦或是表现自己,甚至连修炼也不那么用力了,毕竟太高的修为,只会令魏渊明猜忌。 他现在最要紧的工作,就是看好林憬,别让他再次自^杀。 张危每天的工作有两个,安排传膳,然后向帝后两个通传二人的需求。 魏枳什么都不需要。 在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之后,他心情一度沉寂,迷茫,不知所措,他不仅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更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 但林憬就不一样了。 他每天都很“忙”,他要酒、要烟丝烟枪、要歌舞、要丝竹、要美人……什么过分要什么。 他整个人性情大变,既不爱跟人说话,也不再去见帝后两人。 魏渊明起初还派人训斥林憬,嫌他堕落,可林憬不但不听,反而当着钦差的面哭闹着自杀,弄得整个昭阳殿鸡飞狗跳。 最后魏渊明也是听烦了昭阳殿的乱象,干脆听之任之,随便林憬去作践自己。 昭阳殿里时常烟熏雾缭,酒气熏天,丝竹阵阵,美人如云。 魏枳每次去找林憬,都能被呛得皱眉——他本人既不嗜酒,也不嗜烟,更不嗜色。 其实魏枳找林憬也没什么别的意图,就是看看自己那可怜的妻子是否还活着,可每次,当他看见林憬纵情声色,麻痹自己的样子,他又觉得难受。 “你别这样了行吗?” 以前魏枳还能忍,直到最近,他发现林憬跟一个生有绿色眼睛的乐师往来甚密。 只要一看见那绿色的眼睛,他就能立刻想起林惋。 林憬甚至会单独召见他,两人在室内独处的时间长达几天几夜,房中经常传来两人玩笑嬉戏的声音。 魏枳突袭查岗的时候,正巧看见林憬衣衫不整地卧在对方膝头,指挥对方给自己喂茶水吃。 “殿下……” 见魏枳这个“正宫”来了,那乐师脸色一红,赶忙起身,躬身退到一旁。 林憬茶水吃了一半,见是魏枳来了,甚为扫兴。 “林剑姿,我们好好谈谈,你别这么过分行吗?” “大殿下若闲来无事,也点几个歌姬快活一下吧。你我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林憬扯了扯衣服,卧在床榻上,拿起烟枪,又开始吞吐。 “你就为了那个林钟默堕^落成这样?” “不然呢?难道我还要像你失踪的时候那样,惶惶不可终日,肝肠寸断吗?” 林憬仍旧背对着他,说起自己的伤心事,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殿下当年失踪不见,陛下就是这般劝我纵情享乐的,他让我别为了你一个魔胎孽根寻死觅活,可惜啊,我那时不懂,若早知这事这么快活,你带一百个澹台素回来,都不关我的事。” 魏枳听到这句话,不可抑制地拧起眉头: “你……你从那时就知道我是……那,那你为何还要追随我来昭阳殿?对我还……” “哈哈哈哈哈……”林憬不等他说完,忽然展眉一笑,喉咙里发出欢快的笑声,“大殿下说笑啦,谁叫那时我喜欢你呢……为了你呀,我粉身碎骨都无所谓。” “当然啦,话又说回来,殿下应该感谢我醒悟的那么晚。 现在想来,假设当初你回宫的时候,我若假装不认识你,说你是个混进宫的刺客,根本不是什么大殿下,把你交给人皇——说不定人皇会直接将你碎尸万段,一片一片地剐了,也免得我后来跟你吃了那么多苦。” 第19章 雨露 “……” 魏枳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他曾从林憬的言语中推测出,他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世。 但具体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不清楚,也不敢问。 可他万万没想到,林憬是在自己失踪的那段时间里得知彼此的身世的。 在得知自己被鸠占鹊巢,替换人生的情况下,他仍旧坚持站在自己这边,想要跟自己在一起。魏枳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脏中了一击,难言的闷痛和愧疚令他说不出一个字。 “看你那震惊的表情,真无趣。” 林憬扭过身体,面对着魏枳,他用完了手头的烟丝,又换了新的。 “我不妨再告诉你,当时你被截杀,也是人皇的功劳。” “你说什么?” 林憬看他震惊的样子,又忍不住发笑,他笑了好一阵,直到肚子有些痛了,才忍住笑意:“我说,你跟十哥一样,都被人皇设计了。你不会以为自己真比十哥高贵很多吧?” “……” 魏枳难以置信,他踏上一步,追问林憬:“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林憬挑眉:“说?说什么?说我为你付出了什么?还是陛下的阴谋?” “都有……这些你为什么从没跟我说起过?” 林憬诧异地看着他:“当然是顾及你的颜面,顾及母后的颜面了。哼……说来那时候也是我蠢。这样吧,以后我一定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好吗?大殿下?” “……” 魏枳憋了一口气,堵在咽喉里,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 这段时间,他一直沉浸在一个被背叛者,一个卑鄙的利益既得者的身份之中,却不曾想眼前的林憬付出的代价和真心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很多。 魏枳看着眼前的林憬,他新拆开的烟丝很快被他吸光,他又要开第三袋,魏枳冲过去一把夺过林憬的细烟杆,狠狠摔在地上。 “你干什么?” “干什么?我让你清醒一点!” “……” “你有这些话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不说!如果你跟我说了的话!当初在昭阳殿我又怎么可能……” 林憬冷笑一声,抬眸看他: “说了能怎样?如果这些话我一开始就说了,你会听吗?你会听一个金盏奴为你付出了多少吗?” “你现在不用装出一副可怜我的样子,你觉得你很深情吗?你只有站在一个私生子的立场上时,才能感到我的痛苦,不是吗?” 林憬一针见血,说出来的话,让魏枳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多罗……我……我承认之前囿于身份之别,对你不好,可现在我们也算是天涯沦落人,彼此各退一步不好吗?” “你找过林惋,我找过澹台素,我们各不相欠,重新开始。” “哼,笑话,你区区一句‘身份之别’就把我打发了?照你这么说,我就应该以‘身份之别’对你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林憬愤怒地甩开他的手,可魏枳却黏上来,将他紧紧圈住,任凭林憬怎么挣扎都不肯松手。 “放开我!” 林憬刺耳的话语还在持续输出:“魏枳,你要是嫌深宫寂寞,想找个人*睡^觉,你就去找张危要人,我可没你那么强的**,你爱找谁找谁。” “不行!我不要别人!”魏枳近乎固执地控制着林憬,林憬反抗无效,冷冷看着魏枳。 他们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林憬若有所思,随即脸上挂起一丝轻浮而卑鄙的笑。 “怎么?大殿下这是一定要跟我*欢了?” “哼,好啊,左右我也寂寞多时了,我不介意跟大殿下欢好一场。” 林憬的态度忽然转变,这让魏枳有些措手不及。 林憬口中说得暧昧,眼神却仍旧冷冽:“松手!你到底想不想*?” 魏枳迟疑着松手,林憬果然开始宽衣解带。 其实他一开始并不是想要这个,但是他也的确很久没跟林憬亲昵了。 当林憬全然*光,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却不由自主的被对方吸引,可耻的起**应。 他们自然而然地像很久以前那样接*,拥抱,林憬这一次甚至对他带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主动,这让魏枳大为惊喜。 他以为是分别太久,林憬也很想念他的缘故,他抱紧了林憬,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讨好一切歉意都倾注在他的身上。 …… 直到快乐攀*缘至巅峰的那一刻。 紧紧抱着他的林憬,贴在他的耳边,轻轻呢^喃一个名字…… “枳哥……枳哥……” 魏枳还处在忘情的快乐中,以至于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比他大一岁的林憬要那么喊他。 然而当*情渐渐退散,魏枳眼神忽然一凛,猛地把林憬从自己怀里拽出来。 他们尚且**在一起,可林憬的眼睛看向他时,是那样的空洞,仿佛对他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他听清楚了,回味过来了。 他叫的不是“枳哥”而是“十哥”。 自己对于林憬究竟算什么? 打火的火石吗? 不对,林惋才是打火的火石。 自己只是一个**的工具。 “林剑姿!你非要羞辱我至此吗?” 林憬被识破了心思,冷冷笑着。 没错,他就是故意羞辱魏枳的。 他施舍给他快乐,却又要在他兴奋到极致的那一刻,再泼他一盆冷水。 林憬的冷笑渐渐扩大,变得越发得逞,越发得意。 可他没能笑太久,接下来,他就被怒火冲天的魏枳再次扑倒。 窗外雨声很急,雨滴落在床沿,噼啪作响。 一场雨下了一整天。 淋淋漓漓,把昭阳殿几乎泡个湿透。 与此同时,抚远侯府内,一名女子正哀声啼哭着。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嫁给魏桢的侧妃宁雅慈。 她身着华服,容颜姣好,但却垂泪不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叔叔伯伯不知……不知我在那广阳殿里受了何等委屈……” “自那容月歌进门以来,殿下就再也没碰过我,平日里有什么应酬交际,也一概不肯带我。我日日独守空房也就罢了……谁承想……谁承想这一次,他好过分,那日竟当着我的面提出,要立那个姓容的小贱人为正妃!” “那容氏算什么东西?一介穷酸文官出身的小门小户,只凭着巧言令色,谄媚妖冶获宠。” “我知道我不若她温柔可人,殿下不喜欢我,我也认了。” “可殿下……殿下不该拿正妃的事玩笑,若让那个小贱人爬到我头上!这岂不是拿我们抚远侯府不当东西?一个区区四品文官,怎能踩到我们侯府头上!” 第20章 楝花行宫 “哼!这个魏桢!当真是过分!” 听完了宁雅慈的话,宁氏的家主宁玄恺已经怒不可遏! “哼,就是!这个魏桢已经不是第一次针对我们宁氏了!上次去给他道贺,他便十分怠慢。” 宁氏的一位长老提起魏桢也颇为不满。 “是啊,当初要不是枳哥落难,怎么轮得到那个废物当储君!”宁织锦也忍不住站出来辱骂。 宁氏上下都极为愤慨。 大家议论到最后,都面有愠色,并将目光投在家主宁玄恺身上。 “大哥!陛下自从重建蕞都以来,虽然收回了我们的虎符,改组了军队,但却仍旧保留了我们与各方军队交流走动的权力,朝中要紧的军政部门,仍旧由我们宁氏的子弟和门生担任。” “我看陛下自己并无削权之意,全是那个魏桢自己上蹿下跳,手里有些权力,都不知怎么用好了!” “就是!他现在尚且是储君都这般嚣张,他日若荣登大宝,岂不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是啊,我还听裴家和楚家的一些长老说,那魏桢也同样怠慢过他们。” “哼,看来这个魏桢是真的要跟我们这些功臣拧着来了?他真是看不清自己的斤两!依我说,陛下当初就不该选他做储君!修为修为不行,手段手段幼稚!皇长子魏枳岂不比他强上百倍?” “哼,若是魏枳当储君,他肯定不能这般对我们!” “就是!就是……” 提起魏枳,大家一片应和。 然而,宁玄恺却冷哼一声,说道:“你们想的倒好,如今尘埃已定,那魏枳只怕无论如何都成不了储君了。” “……” “可我们就这么看着那魏桢兴风作浪吗?” 宁玄恺沉吟片刻,并未做出任何回应。 然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宁氏自以为这场会谈密不透风,殊不知,这一席话在不久之后,便由宁雅慈的贴身侍女偷偷禀报给了容氏。 这侍女虽是宁雅慈从宁氏带来的,但因为宁雅慈为人甚为刁蛮,动辄打骂奴婢,以至于她不堪受辱,怀恨在心,暗地已经成为容月歌的探子。 容月歌得知这事以后,吃了一惊,大觉非同小可,连忙又将此事告知了魏桢。 “父皇!母后!宁氏的人未免也太过分了!竟敢妄议储君!若任由他们发展下去,岂不是……” “住口!你这个蠢货,我一早跟你说了,现在不是削权的好时机,可你偏偏自作聪明!” “……” 凤魂殿里,心情焦灼的魏桢急不可待地要求面见魏渊明与雪中雒,没成想,刚说完这件事,他就遭到了魏渊明的当头痛骂。 “眼下重新建都不过二十年,宁氏、楚氏、裴氏的人深深扎根在各个要紧的职位之上,不可轻易撼动。” “我知道那些文臣平素与你交好,你有心倚重他们,可我告诉你,魔族虽然被我们击退,但魔皇御吾这些年来却蠢蠢欲动,你要长治久安,就必须依靠他们打仗的本事!” “另外,关于你册立正妃的事,谁允许你当着那个宁氏的面胡言乱语的?” “我……”魏桢支支吾吾地回答道,“那宁氏素来刁蛮,我不过是想要敲打她……” “你这个糊涂的东西,你用那种话敲打她做什么?你对她有什么不满,可以告诉我,让我这个做母后的替你去管教她。你如今已经是储君了,是陛下最信任最偏爱的太子,你的一言一行都与陛下息息相关。” “不管你那话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说出口,肯定要引起宁氏全族的猜忌,让他们以为这一切都是你父皇的主意。” 雪中雒虽然偏疼魏桢,但这一刻也为魏桢的行为感到荒唐。 魏渊明闻言,冷冷哼了一声:“你这个蠢货!也就是你那几个弟弟还小,你大哥浮躁不堪,否则怎么轮得到你做这个储君?你有那些心思就该用在修行上,你有什么资格和本事敲打别人?替我做主?魏枳跟你一样大的时候,已经是大乘期修为了,现在更是进入大乘三阶。” “我给你砸了多少灵石?多少钱财?找了多少灵药?寻求名师,可你现在还只有元婴五阶,连那个吊儿郎当的雪千重都要比过你了!” 魏渊明越说越生气,魏桢被他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忙跪地求饶:“父皇……我……我并无此意,我不是想要替您做主,借我一万个胆子我也……” “立刻给我滚!你给我滚回去反省!这件事我会替你料理,下次你再敢做这种小动作,你这个储君也不必做了!” “是……是……” 魏桢不敢回嘴,几乎连滚带爬离开凤魂殿。 魏渊明等他走了以后好一会儿才平息了怒火,愤愤地吸了一口气,说道:“不堪用的东西,真是气也被他气死了。” 雪中雒一面安慰他,一面询问道:“那这样一来,你打算怎么办?” “一则立刻安抚宁氏,立那个宁雅慈为正妃。那宁雅慈固然没有母仪天下的风范,但以后可以把她废掉或者换掉。总之先把宁氏给安抚住。” “第二……有魏枳这么强劲的对手在,只怕……魏桢日后还要受他威胁。” 魏渊明话已至此,雪中雒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从沙泾洲回来,魏枳已经足不出户将近一年,但在这一年里,众位贵族对魏枳地呼声不仅没有下降,反而随着魏桢的不断”作妖“而越发高涨。 魏渊明即便再顾念养育之情,只怕也留不得他了。 雪中雒的母性作祟,说到底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但面对丈夫,面对魏桢日后的立场,以及魏氏的血脉考虑。 这一次,她必须让步了。 “你要是杀他的话……那多罗怎么办?” 谈起林憬,魏渊明的脸上浮现出另一种复杂的忧郁之色。 “他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唉……算了,我不会真的不管他。过几天,是我们前去楝(lian)花行宫【一种紫色的花朵,开在春末夏初】避暑的日子,届时……我会邀请他们两个。” “到时候,你把林憬叫到你身边作陪,把他们两个分开……至于魏枳,我会暗中把他杀掉的。” 昭阳殿内,丝毫不知情的魏枳接到了来自凤魂殿的旨意。 他对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感到疑惑,倒不是探查到了其中的杀机,而是单纯地意外。 “父皇和母后?邀请我们两个伴驾,前往楝花行宫?” 楝花行宫是位于玉皇城南方的一个避暑行宫,每天春尽夏来之际,那里的蔷薇谢了,楝花就会次第盛开,整个山庄都被那浪漫迷离的紫色花朵包绕,若有幸遇到一场雨水,宫中青阶潮湿,古色生香,更是美不胜收,令人见之忘忧,心情安宁。 “是啊,这旨意给我的时候,我也没想到。” 旨意是张危送来的,魏枳把书信看了又看,确定自己没认错字。 “难道?是他们想多罗了?不对……那就没必要叫我去啊。” 第21章 六花岛 魏枳总觉得这事很是奇怪。 他本想跟林憬商议一下,到底怎么处置这事。 彼时,日上三竿。 可当他推门进屋,却看见林憬还卧在榻上补觉的时候,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没好意思打扰他。 自从上次因为“十哥”“枳哥”的问题爆发过争吵后,魏枳下床就把林憬屋里的酒水烟丝烟枪全砸了个稀巴烂,美人乐师统统撵走,只剩下几样丝竹乐器。 林憬虽然不忿,可一时半会儿打不过魏枳,自杀也不成,因此只好故技重施,诱骗他恩*爱,再想办法恶心他。 不得不说,魏枳的心智和毅力绝对超乎常人。 在林憬这么挑衅的敌对下,他竟然一天没落地爬\/床,任凭林憬怎么恶心他,他照睡不误。 林憬盘算了好几天,在发现这样做还是自己吃亏后,他身上那股拧劲儿也使得没意思。 何况烟酒美人都不让接触了,他现在唯一能消遣的途径就是和魏枳睡觉。 他其实很烦很烦魏枳,但以他现在这个情况,只能拿他当林惋的替身,反正他又不介意被侮辱。 而魏枳在得到了一个跟他冷脸冷心但起码没冷被窝的林憬之后,干脆当自己是聋子,反正“十哥”和“枳哥”叫出来差不太多,糊弄一下自己,也就过去了。 这几天两人除了吃饭就是睡觉,也不想其他的事。 魏枳给林憬要了很多奶糖和零食,放在林憬的床头,代替烟酒。 林憬时常犯瘾,犯完就吃,吃完又跟魏枳睡觉。 在这种状态下,他甚至涨了斤两,不像从前那么消瘦,面色也比从前看着滋润了。 “大殿妃的气色看起来比从前好了很多呢?看来他们小夫妻两个还是恩爱有加,当真让人羡慕呢。” 楝花行宫内,一众女眷正陪着雪中雒游湖。 画舫之上,那个容月歌距离雪中雒最近,其次是宁雅慈,而从小被雪中雒养大的林憬反而坐在一个角落,呆呆看着远处的山景。 雪中雒一路上都在留心林憬的心情,好在,虽然多月不见,但林憬看起来还挺正常,不像从前那么憔悴。 “唉,这两个冤家能好好的,我就是吃斋念佛也甘愿。”雪中雒想起他们两个的情债就觉得头疼。 那画舫之上除了这几位贵族女眷、随身侍女、守卫之外,还带有厨娘。 几人在楼船上赏景,楼下很快就做了消暑的汤饮送上来。 雪中雒招呼距离稍远的林憬来吃糖水:“多罗,过来。” 林憬收回目光,低眉顺眼地走到她们身边,乖乖入座。 期间,容月歌一直在跟雪中雒说话,她生性活泼,长袖善舞,很快就把雪中雒哄得眉开眼笑,两人甚至在吃完糖水之后,一起去看湖面上的飞鸟。 “狐媚妖冶,巧言令色。” 宁雅慈很不屑地瞥了容月歌一眼,尽管最近雪中雒曾找过她,说已经确定让她做太子正妃,但她还是对这个很玲珑八面的对手极为厌恶。 “等我成为了太子妃,我一定把她做成人zhi,泡在酒里,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在她愤恨地诅咒容月歌的时候,画舫忽然停止了划行。 雪中雒的一名心腹侍女走上来说道:“禀雪后,湖中的六花岛到了。” 六花岛取义六瓣雪花之意,而这个小岛的整体形状,也恰似一朵漂浮在湖面上的雪花。这小岛完全位于湖心正中,四面环水,出入只能凭借船只,否则根本无法离开。 这小岛的面积不很大,能看到的土地几乎全被开发,建造成精巧的楼阁亭台,与美丽的湖面交相辉映,十步一景,百步一亭,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不一样的美景,使人颇感妙趣横生。 “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想不到现在已经这般漂亮了。” 雪中雒站在船上,望着那葱葱郁郁的荫凉,一股新鲜的荷花香扑面而来,令人十分惬意。 容月歌主动道:“儿臣陪母后下船观景吧。” 雪中雒微微一笑,意外拒绝了她的邀请:“不了,这次先让多罗陪我去。” 林憬抬起头,眉眼中有不解之色,但他只是犹豫了一会儿,便起身跟着雪中雒下楼。 在跟随雪中雒踏上六花岛的一瞬间,他们身后的画舫忽然轻轻划动,林憬猛地反应过来,看向画舫,转而又看向雪中雒。 雪中雒与他面对面站在这寂静安宁的小岛上,望着他,抱歉地笑了笑。 “对不起,多罗。母后……这次也要骗你了。” 林憬下意识后退,他略懂水性,转身就可以跳水。 但雪中雒已经识破了他的想法:“多罗,我在岛上设下了结界,你这一次是逃不走的。” “……” “为什么?”林憬在时隔数月之后,再次跟雪中雒说话。 而这,也是他今天第一次开口跟人讲话。 “你父皇已经容不下魏枳了,这次,他在楝花行宫设下鸿门宴,就是为了杀掉他。而你……你父皇还是舍不得你的,所以想让我把你带到这个小岛上来,以免被误伤。” “……” “多罗,对不起……”这是雪中雒第二次跟他说对不起,“如果魏枳是我和你父皇的孩子,那我……” “那我们就不会在一起,这世上没那么多如果。”林憬不等她说完,看着她近乎垂泪的眼睛,沉闷地说出了这句话。 “多罗……” 或许是难以适应林憬这么冷漠的口吻,雪中雒心里更加难受。 “母后,你不必跟我说对不起。这其中诸多事情的开端,还在父皇身上,如果没有他,我母亲或许已经嫁给御吾,我也不会出生,你也不用受恶人的折磨,生下魏枳。” “……” 林憬说完,垂眸轻轻道:“既然你们执意要支配我,我随便你们支配,你们愿意怎么样我就怎么样我。你可以走了。” “多罗,那……你……你丝毫不关心魏枳的……生死吗?” “不关心,就算是我自己的生死,我也都不关心了,何况是他的?” 惊愕于林憬的淡漠,雪中雒反而有些手足无措,她不知道对方是真相通了还是怎样,但……一个毫无修为的金盏奴,想必是无法离开这里的。 “不,多罗,这几天我会跟你一起住在这里。” “……” “魏枳是我的孩子,他要死了,我也会难以面对的。” 雪中雒提起魏枳,眼神中还是有片刻的伤怀:“我会跟你住在这里,大约三天时间。等他的死讯传来,我们再离开。” “……” 林憬听她这般说,不置可否。 他不会死的。 在随雪中雒住下的当晚,林憬心中,其实一直怀揣着这样一个强烈的念头。 跟魏枳*好数月,他一直没有感受到*孕的迹象。 想起平江仙曾跟他提起过的孩子的事,他就总觉得这次刺杀大概没有魏渊明他们想象的那样顺利。 夜凉如水,六花岛的临近水域,夜里更是潮湿。 林憬一直睡不太安稳。 他模模糊糊做了很多梦,惊醒很多次,耳朵一直无法休息,只为听周围的动静。 他其实也会有些害怕,害怕骤然间收到魏枳死去的消息。 那毕竟是跟自己同床共枕过的人,就在今天上午,他还那么鲜活地跟他说话,趁上画舫的时候,给自己塞了很多零食。 他现在,已经落入魏渊明的圈套了吗…… 林憬还没来得及深入幻想,他的床旁忽然悄无声息地走来一个身影。 林憬睡得虽浅,却也没察觉到对方轻如鸿毛的行动,直到对方用手捂住了他的口鼻,林憬才警觉有人控制住了自己。 林憬想要拍打床铺,引来侍卫,但对方却冷冷地轻斥道:“不许动,我带你去见魏枳。” 第22章 橘子的弟弟 林憬觉得那个人的声音特别耳熟。 可遗憾的是,他暂时判断不出对方究竟是谁。 不过,仅凭对方可以绕过羽林卫的守备,深入六花岛挟持他。 他就可以推断出,对方的修为应该很高,起码比雪千重这种元婴期要高的多。 他都已经捂住了他的口鼻,林憬当然说不出一个不字。 而对方也不打算接受否定答案,他使用了一个安睡诀,将林憬迷晕,林憬昏迷前最后的意识,是被对方抱起。 夏夜晚风,无数生灵尚未安睡。 河畔的森林之中,不时传出蝉鸣和蟋蟀跳动的声音,青草摩挲着过客的衣摆,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林憬再次醒来的时候,朦胧的视线里最先出现的是一束暖黄色的火光。 空气中有潮湿腐臭的味道,这不是楝花行宫应有的气息。 他费力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荒废的茅庐。 这茅庐的房顶都已经呈现出破败的架势,很多茅草从屋顶的漏洞吹落下来,泥土地面上也生满了杂草。 很多长着飞翅的小飞虫在那些杂草中飞来飞去,像是一团团尘埃。 他对面的方向,有人点着一束火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林憬猜想,这是刚才挟持自己的人。 “你是谁?” 林憬感觉到自己能说话,小心谨慎地问出声。 对方身穿黑衣,戴着覆面,只有一双沉默的眼睛对着林憬。 “多罗?” 一个虚弱且惊讶的声音从附近的草堆中响起,林憬悚然一惊,认出那是魏枳的声音。 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泥地里卧着一个人,那人浑身鲜血,狼狈不堪,脸上布满血污。 如果不是太熟悉他呼喊自己名字的语调,林憬敢说自己根本认不出他。 “殿下……” 林憬方才太紧张了,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身边躺着一个血淋淋的人。 魏枳从未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出现在他的面前,而林憬从他身上的伤痕可以判断出,魏枳在楝花行宫恐怕经历了一场恶战。 林憬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料理魏枳的伤痛。 就在这时,那个挟持他的男子走近他们,说道:“不要碰他,他中了人皇的‘熔炼毒’,现在他的灵根正一点一点被腐蚀,痛不欲生,你碰他会让他很难受的。” “……” 林憬还不等问他,熔炼毒是什么,对方忽然摘下了自己的覆面,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是……是澹台素! 他已经有将近一年没见澹台素了,几乎都忘记了澹台素长得什么样子。 他记忆中的澹台素是个青春洋溢,颇为骄傲自满的少年,他的额上喜欢缀饰漂亮的铰链,鬓角留金鸣国人喜欢的细辫,穿雪白的不染纤尘的衣衫。 可现在,那些吸引人眼球的特征全部荡然无存。 他整个人气态疲惫,额头上的铰链,鬓角的细辫,通通不见了。 他脸色雪白,立体的五官在暖光下,仍显得有些落寞冰冷。他将长发随意挽在脑后,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 “是……你?衔月君?” 林憬不太确定,直到澹台素冷冷哼了一声,答道:“是我,怎么?我这副容貌,令你认不出来了吗?” “……”林憬想回答是,但当他瞥见澹台素眼中不加掩饰的自嘲和失望时,他又没把这话说出口。 他不知道,在过去的一年里澹台素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救了殿下?你怎么救出他的?你怎么知道……” 澹台素话还没说完,茅庐之外,风声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在那呜咽的夜风里,脆弱的茅庐摇摇欲坠,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林憬很担心这个危房会不会被吹个稀巴烂。 但也就在这时,房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缓慢的抚掌声。 “他能来的这么及时,当然归功于我啦。” 房门忽地大开,一个身穿黑衣,身形高挑的少年出现于夜色之中。 他的样貌初看与魏枳极为相似,但细细观摩之后,却又感觉比魏枳少些果毅深邃,多了几分柔和阴沉。 他的嘴角噙着笑意,看向已经呆滞的林憬,还有卧地不起的魏枳。 “好哥哥,好嫂嫂。咱们又相见啦。” 琴昂出现在这个茅庐里,令本就不宽敞的茅庐更加逼仄。 “……” 林憬见到他的时候,略显心虚,但马上,他想起魏枳已经受伤,估计没空跟他计较自己私会琴昂的事,因此他讷讷地开了口:“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啧,看你说的,难道嫂嫂不想要见到我吗?” 不想。 林憬及时捂住嘴巴,这才没把心里话吐出来。 他一则不喜欢看见琴昂,二则能够预料到,琴昂出现在这里,绝不是什么好事。 “少尊。” 琴昂缓缓走到澹台素的身畔,澹台素恭敬地向琴昂行礼,用尊称称呼他。 “澹台素?你疯了?你投靠魔族?” 魏枳虽然重伤,但还有一口气,他勉强支撑起身体,靠在墙壁上,并招呼林憬凑过来,想要保护他。 林憬对这局势很迷茫,他自然而然地会听魏枳的话,躲到魏枳身后——即便魏枳重伤,在这里,能够给予他安全感的也只有自己的丈夫。 “哼?干什么呀?我的好哥哥,你看不出来,你的老情人已经归入我的麾下了吗?现在衔月君已经是我的下属了。” “多亏我时时刻刻监视你们,截获了人皇要刺杀你的消息,还派我这位……二嫂嫂去救你,否则你哪儿还有命跟我说话。” 魏枳听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二嫂嫂…… 他不知道澹台素听着这个称呼什么感觉,他可是掉了一身鸡皮疙瘩。 林憬还怕魏枳不了解对方的身份,忍不住提醒道:“殿下……他是……” “我认识他,之前作战我见过他。” 魏枳打断了他的话,扭头又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你又是怎么认得他的?” “我……” 林憬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一旁的琴昂解释道:“就在你们去石堡躲避阮世恩的那天,我曾经跟嫂嫂暗中幽会过……” 林憬闻言,脸色尴尬:“你别胡说!什么幽会?” “什么?原来那天跟阮世恩交易的人是你?”魏枳本来就疼得要命,听到这话简直没背过气去:“林剑姿?我请问你到偷过多少人?” “我没有!你听他胡说!” 魏枳忍着剧痛,没空跟林憬争执,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毒像有腐蚀性,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灵根,他身体中的灵气也因此逐渐外泄。 照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太久,可能就会灵力散尽,成为废人。 他自己还好说,大不了一死,可林憬是个金盏奴,若落在琴昂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琴昂,我已知我的身世,而你之所以一直监视我,还那么称呼我,只怕比我更早知道内情。” “你救我到底想干什么?现在赶紧说!” “啊?”听到魏枳凶巴巴的话,琴昂装模作样地捂住心口,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一样可怜,“哥哥好凶啊……弄得人家不敢说话呢。” 琴昂这么矫揉造作地说完,又顽皮地冲魏枳笑了笑:“哥哥,我要是说,我救你是因为想接你回魔界,与我,与父尊团聚,从此以后我们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你信吗?” “……”魏枳能信就有鬼了。 “嗯?不回答人家?看来哥哥是不信啦?” “哎,没关系,反正哥哥也没跟我一起生活过,从小也只把人家和父尊大人当做敌人,不相信人家也属于正常。” “既然咱们没有对彼此的信任,那人家也不用跟哥哥隐瞒啦。” 琴昂无奈地摇摇头,笑吟吟说下去:“哥哥,你在人界的父亲一直很讨厌你,可你不知道,我们的父尊,咱们的亲生父亲却一直很想念你呢。” “虽然从你出生起,他就没见过你,但对他对你的爱却远远超过我。” “他一直持续关注你的进步,你的修为。你那么强,弄得人家无论怎么努力都赶不上。父尊大人为此一直讥讽我,打压我,瞧不起我,日日夜夜盼你能回到魔族,跟他做一对真正的父子。” “人家每次想起你,都气得要死,睡都睡不好。不过,好在现在你终于要变成废物啦,我费尽心机把你弄到我的手心里,就是想好好羞辱羞辱你。” 第23章 为众人抱薪者 魏枳从知道自己身世起,就预料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魏渊明绝不会容下他,杀他是迟早的事。 他也想过自救,但这么多年来,魏渊明一直想方设法掐断他与外界的沟通,严厉禁止他跟群臣结交,以至于在楝花行宫的那场刺杀中,他只能独自应对。 面对皇权,他唯一可以依仗的只有自己的修为。 然而,魏渊明的修为俨然强压过他,即便他天赋惊人,但在飞升期的强者面前还是落败。 魏渊明在剑上涂抹了剧毒,魏枳中剑之后立刻感到力竭,若不是澹台素和琴昂暗中出手相助,他现在应该已经被魏渊明砍成了肉酱。 他不是魏渊明的亲生儿子,魏渊明这么对他,他无话可说。 掌权者高高在上,视众生为蝼蚁,即便是林憬这个亲生儿子,也没从魏渊明手里讨到太多好处,他不信自己能例外。 但是……生性冷漠且自私的魏枳即便再落魄、再深陷险境,也不会轻易相信琴昂的话。 ——那魔皇御吾可不是魏渊明这样的钟情之人,他的风流债遍布三界,私生子数不胜数,他才不会相信,那样一个薄情寡义的人,会对自己这个“报复”心理下孕育的孩子有任何惦念或是期盼。 琴昂这个夹着嗓子扭扭捏捏的二皮脸完全不值得相信。 他能找到自己面前,恐怕绝不是因为“嫉妒”自己这么简单。 魏枳看出了他的意图,干脆没搭理他,他能感觉自己的修为还有一些,实在不行,他可以积攒力气,给自己和林憬致命一击。 在这种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死了肯定比活着受折磨好…… 只是可怜了林憬,他是被无辜掳掠来的。 见魏枳长时间不回答他,琴昂有些不耐烦了,问:“哥哥怎么不说话了?是害怕了吗?” “你不打算问问我,想怎么折磨你吗?” 琴昂的修为已经达到摄魂的级别,这个级别一般而言是对等魏枳的大乘期。如果放在以前,魏枳全然跟他旗鼓相当,甚至要压过他。 但现在…… “折磨我没关系,反正我现在已经是一条丧家之犬。” “但是,我身边的这位大殿妃,还请你不要擅动。” 魏枳抬起眼睛,以往细密的睫毛上布满了凝结的血块,他说话也渐渐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没有力气。 “哦?” “他是人皇的儿子,你要是杀了他,人皇不会放过你的。” “啊呀!是啊!我差点忘记了!”琴昂夸张地叫了一声,饶有兴趣地看着林憬,“我都忘了,哥哥你很在意这个嫂嫂呢。” “行吧,既然是哥哥所求,我就乖乖听话,不跟这个嫂嫂为难了。” 琴昂耸耸肩,片刻,他又暧昧的笑了笑,说道:“可是,我今天杀意正浓,只杀一个人,肯定不能尽兴……如果,这个嫂嫂不能碰的话,那……” 琴昂又看向一旁的澹台素:“我就把这个嫂嫂杀了,让他跟你去陪葬,好吗?”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明显表情错愕,连带着澹台素在内,也十分不解。 魏枳觉得他很无理取闹:“你有病吧?首先,我跟他早就分手了,其次,他是你的下属,你疯起来没必要这么敌我不分吧?” “下属?可是我有很多很多下属啊!不缺他这一个。” “我知道他在你们人界算得上青年才俊,可在我们魔界,他不过是一个任我使唤的奴婢,你知道的,因为我少尊的身份,很多临魔期的高手,都要对我俯首帖耳,何况是这个国破家亡的只有大乘期修为的倒霉蛋呢?” “什么?”魏枳和林憬旋即用惊诧的表情看着澹台素,澹台素默然不语,暗中攥紧了拳头,不吭一声。 “金鸣国……金鸣国怎么了?” 他们在昭阳殿与世隔绝了很久,竟不知金鸣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澹台素兀自强撑了片刻,冷笑一声,看向魏枳:“灭国了,金鸣国没有了。” “?!” “当初在沙泾洲你也看出来了,金鸣国内斗不止,大敌当前,那个阮世恩还在听凭我哥哥胡闹,对我赶尽杀绝。” “六万金吾卫,被阮世恩联合魔族杀得只剩下两万,剩下地全部被困在引魂渡。” “当时我对你苦苦哀求,对你的舅舅苦苦哀求,可你们就是见死不救!最后我当然只能向琴昂求和,这才让阮世恩撤兵,解决燃眉之急。” “你……可我并不是见死不救,雪氏的军队终究只会听雪氏的调遣,如果那些军队全听我的,我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魏枳强调自己的处境和立场,然而,在说完这话之后,魏枳犹豫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迟疑地看着澹台素:“等一下,你说你救出了那些金吾卫对吗?那……那后来呢?你在江渺不是还有三万兵马?这样凑起来也有五万人,你有这些依仗,为什么还会亡国?为什么还要投靠琴昂?” “魏枳!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欠债!是要还的!” 澹台素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咬牙切齿,努力平静下来的情绪,也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你是我曾经的恋人,咱们的关系也算是亲密了,在我们逃亡期间,你也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没有人会随随便便帮助一个落魄的穷光蛋!仅凭可怜,仅凭哀求,能换来的只有叹息和微不足道的同情!” “我找琴昂,那不仅仅是求和,那甚至还是求饶!” “琴昂要我写下一份求饶投降书才肯撤兵,可当我写下那封信没多久,他就将这封信誊抄万份,洒在金鸣国的国都江渺。” “等我费尽心思,带金吾卫返回江渺的时候,我早已被国中百姓视为乱臣贼子!” “那些我为之付出名誉与尊严救出来的金吾卫亦无法理解于我,对我刀剑相向!将我驱逐出境!魏枳!早在金鸣国被攻破之前,我就已经是无家可回的野犬!” “我无处可去,天地之大却没有我的立锥之地!我到最后,只能投靠琴昂!投靠魔界!我很恨!你明白吗?” “我恨金鸣国所有的人!我恨父皇奸污我的母亲又抛弃冷落她!以至于有我出生!我恨我的兄长妒贤嫉能!恨他对我赶尽杀绝!我还恨城中百姓对我倒戈相向!恨金吾卫无法理解我的苦衷!” “金鸣国被破之日,我设法营救国中百姓,可他们……”澹台素说到这里,忽然抿紧了唇,像是提及了他记忆深处的伤痕。 即便他没再说下去,可魏枳和林憬也能感受到来自他身上的那种浓烈的悲伤。 这个为了家国赌上一切,付诸一切的少年,终究为家国所负。 他费力给一个烂山洞里的人抱柴取暖,那么骄傲的他,甚至为他们动过委身给他人做妻,cifu在另一个男子身下的心思,可他到底忘了,这破烂山洞的门户空空荡荡,无论他给予那些人多少温暖,搬回多少柴火,都抵不住洞外凛冽的寒风,将洞内的火堆熄灭。 琴昂拍手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说真的,在这样一个严肃的时刻,他还在拍掌,这实在有些过分了。 “可怜啊……真可怜啊……” “……” “本来还想把你杀掉呢,这样一看,感觉你也很不容易,倒让我舍不得杀你了。” 琴昂看看林憬,又看看澹台素,嘴里喃喃自语:“啊呀,两个嫂嫂呢,先杀哪一个好呢?” “啊!要不,我不杀你们两个了。我想,我其实可以当着我哥哥的面,亲一亲你们,*一*你们呀!这样也很刺激呀!” “这样一来,既能羞辱哥哥,又能保住你们的性命,你们说好吗?” 琴昂看起来很兴奋,看似美丽的面孔,闪烁着寻求刺激、变态似的光芒。 “啊!或者,我给你打个折,我只**一个也行,人家把选择权交给哥哥,让哥哥来说,愿意让那个嫂嫂陪我?” 琴昂这话刚说完,魏枳忍不住冷哼了一声,说出这样一句话: “神经病,你干脆来*我算了。” 第24章 橘子的师尊 这话一出口,澹台素表情明显有些松动,显然,他以为魏枳会把他推出去,却没想到他会那样回答。 不论魏枳是抖机灵也好,敷衍他也罢,这个回答都令澹台素感到一丝莫名其妙的安慰。 “我重申一遍,收起你那变态又龌龊的心思,我不做任何选择!你什么东西?还威胁起我来了?” “另外,你怎么三句话不离那点儿破事?**有那么旺盛吗?” “你对别人的老婆怎么那么感兴趣?你自己没老婆吗?” “……” 魏枳强撑一口气,说了点儿相对“文明”的“问候”还不够,支起身子继续骂:“我说,你小时候见过高粱地吗?” “见过……怎么?” 琴昂尚且不明白他的意思。 “见过?我告诉你,你就像高粱地里结出的黄豆,纯杂种!” “都**进棺材了还忙着擦粉,装你*的!” 澹台素:“……” 林憬:“……呵。” 林憬实在没绷住,忍到最后,连忙捂住嘴,却仍露出一点儿笑音。 琴昂直到发现林憬在憋笑,那被骂得蒙住的脑筋才重新活动起来,气急败坏地指着魏枳和林憬怪叫:“不许笑!魏枳!魏枳!你这个畜生!你才装!你才杂种!你闭嘴!” 魏枳这个混蛋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三言两语便已经撩拨起了琴昂的怒火! 琴昂原本只想要刺激一下他,羞辱一下他,却没想到这小子死到临头,不仅不接招,还当着别人的面,把自己一通臭骂。 这种“冒昧”的回应,让琴昂暴跳如雷,深觉在林憬和澹台素面前丢了面子。 琴昂的周身凝聚恐怖的黑气,一瞬间,整个茅庐摇摇欲坠,几乎要被掀翻。 湿冷的寒风骤然灌入茅庐,林憬收敛笑意,紧紧抱住魏枳。 魏枳身在血污和泥泞之中,却仍旧泰然自若,扭头对林憬报以安慰的笑: “害怕吗?” 他激怒琴昂,就是为了让琴昂恼火,对他下死手。 林憬与他从小一起长大,还是比较容易窥探到对方真实想法的,他明白魏枳为什么要在那个紧要关头跟琴昂胡言乱语。 林憬被琴昂凶悍的魔气压制,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能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和死亡的味道,他知道,他和魏枳这么紧挨着,一会儿肯定会被一起击杀。 林憬努力看向魏枳,难得跟他平心静气地对视了一眼,摇摇头。 他已经自裁过了,当然不怕死。 而魏枳在死前,对待琴昂的那种泰然的、维持着那种上位者的姿态,还是令他稍微有些折服。 琴昂的魔气凝集完毕,以极其迅猛的速度击向两人。 魏枳在生死关头,对林憬说道:“对不起,没好好对你。” 他张了张嘴巴,想说,下辈子再好好对他。 可是,他本身是个只顾眼前利益的俗人,既不会去缅怀以前,也不会去假设以后。 何况,他觉得,如果有下辈子,林憬也未必愿意再爱他。 林憬靠在魏枳的肩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湿润了眼眶。 他想说很多很多,有很多埋怨,很多遗憾,想说给魏枳听。 可是,他们面前的杀机已经容不得他们再纠缠不休。 黑日笼罩两人的瞬间,一阵巨大的爆裂声,在两人的耳畔炸开。 魏枳感到整个地面都剧烈的晃动,那种爆炸的声音直达心底,令他的心脏都颤了几下。 “?” 尽管魏枳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可下一秒他却发现自己仍旧能够睁开眼睛。 就在他暗暗惊讶,琴昂是否使用全力的时候,已经被炸成碎片的茅庐——又或者说,在这片茂密的深林空地上,赫然出现了第五个人。 此人手持烟枪,身穿一件水粉色的红袍,于月夜之下,眯着眼睛,笑盈盈地看向被他的灵力给击退数十米外,略显狼狈的琴昂。 “师……师尊!”魏枳愕然惊呼。 平江仙未及回答他,眼神忽然一凛,笑意收回。 只见周遭的树木忽然剧烈地扭曲,在那一瞬间像是化作了能够移动的虎狼龙蛇,纷纷围猎琴昂。 琴昂霍然变色,也顾不上再说俏皮话,亦或是再跟魏枳他们纠缠,他应该已经意识到对方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现在必须要快跑! 琴昂拔足狂奔,可那些树木摇摇晃晃地追逐着琴昂,月夜之下,那些森然的树木像是一个一个不会说话的妖精,阴魂不散地迅速靠拢琴昂。 在距离琴昂越来越近的时候,那些树木的身体忽然开始暴长,树干仿佛化作柔软的藤蔓,侵袭向琴昂的方向,琴昂速度再快,也还是被那树木钩住脚踝,一瞬间,那些树木犹如毒蛇,纷纷咬住琴昂的四肢和脖颈。 琴昂怒喝一声,奋力挣扎。 平江仙冷冷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眼中饱含着一丝威胁与警告。 琴昂差点儿被活活勒死,不过,好在平江仙并不愿杀死这位来自魔界的少尊,扩大矛盾。 在对琴昂施加了这番小小的惩戒之后,平江仙撤回了那些树木。 琴昂这才喘了一口气,趁机逃之夭夭。 众人目送琴昂远走,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平江仙回头看向几个小辈,表情又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温柔。 “多罗,把这个药给他服下。” 他招呼林憬,林憬在他的帮助下死里逃生,焉能不信他的指挥,他连忙走过来,从平江仙的手里拿过药丸,给魏枳服下。 魏枳勉强咽下去,立刻感觉身上不那么痛了。 可是,他还有些欲言又止。 平江仙看着他,像是知道他打算说什么:“你想问我为什么会出现?” “哼。”平江仙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论起‘监视’,无论是人皇还是琴昂,恐怕都比不上我这种神算子吧?” “……” 魏枳最近听多了监视这个词,其实有点儿抵触,但想起平江仙并无恶意,心中还是感到一丝温暖。 “可是……师尊,为什么我……我还是感觉,身上的力量在流失?” 这种失去力量的恐惧还在魏枳的心头,掠之不去。 “熔炼毒是无解的,你的灵根和修为会在三天之内全部被消耗殆尽。看来,人皇是真的想要对你痛下杀手。” “魏枳,人界只怕容不下你了。” “……”听到这话,魏枳那面对琴昂时还故作随意的表情在这一刻出现了松动,他天赋惊人,万年难遇,而他也因此自视甚高,焉能接受这样一个结果? “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魏枳不甘心,当着林憬的面,他不至于哭,但此时此刻,这种打击也够致命了。 “天无绝人之路,还是有办法的。”平江仙语气轻松,冲他微微一笑,像是在安慰他,“你天赋惊人,毅力也惊人,若让你从练气期开始,从头再来,想来你也是愿意。”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你身上的雷灵根已经被毁了,这样一来是无法修炼的。” “想要重新修炼,就必须找人给你移植一根灵根,哪怕是水灵根、风灵根这样的平庸灵根也行……可是,这世上只怕很少有人舍得挖出自己的灵根给你用。” “这样吧,反正你也没有地方可以去,我有一位故友,在人、神、魔交接的三不管地带,那里有三座城池,薰风、巫泽、烈光,容纳这世上无处可去的穷凶极恶之徒,其间藏污纳垢,很是混乱。” “不过,我这位朋友,乃是薰风城的城主,她名叫息云樱,医术精湛,精通灵根移植之术,我想,她那里或许有门路,能给你找来一些可以用的灵根。” “我已经给你们准备了一些路费、护身法器、还有介绍信,看在我的面子上,她一定会善待你们的。” 第25章 橘子变小猫 儿行千里母担忧。 这句话,魏枳没从雪中雒身上感受到。 但这一刻,他真的打心眼里被平江仙面面俱到的安排与帮助给感动了。 魏枳眼眶酸涩,强忍泪水,他怕自己落下的眼泪会被人误认为心存懦弱。 “师尊……谢谢你。我……若我能……” 魏枳犹豫了一下,想说出一些,如果能够从头来过,一定要好好报答平江仙的话,可很快,他又意识到,自己现在命悬一线,想要平安到达薰风城都很困难,更遑论找一条新灵根从头来过。 他的目光看向林憬,林憬也在看着他。 魏枳觉得自己没理由让林憬陪自己去薰风城,他本来就是无辜的,只要平江仙把他再带回楝花行宫,他又能过以前那种养尊处优,潇洒恣意地生活。 “你……跟师尊回去吧。” “可是……你一个人要怎么去薰风城?” 林憬脱口而出,片刻,或许是觉得这样太过暧昧,像是同情魏枳,像是原谅了他此前的所作所为。 林憬只说完这句话,便别扭地不再说话。 说到底,他不愿意那么轻易地原谅他。 平江仙看见这一幕,忽然幽幽开口道:“多罗,其实……有个秘密我没告诉你。” “?” “林惋没有死。” “!” “那场爆炸用的是我的弹药,他早就辨别出来,趁爆炸之前就逃走了。后来,我把他暗中送去了薰风城。” 林憬听到这话,惊愕的程度,无以复加。 “什么意思?也就是说,十哥……他没有死,那他……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 林憬情绪有些激动,但平江仙却暗自一笑,说道:“你可以自己去薰风城找他问问。” 林憬一怔,意识到平江仙这是在给他去薰风城的借口和台阶。 他早已不想再过那种被控制的人生,前去薰风城虽然道路艰险,但总好过一辈子被困锁深宫,不得透气,像是傀儡一样,任人摆弄。 看林憬不语,平江仙知道,他十有八九是打算妥协。 他将自己的目光又落在澹台素的身上,澹台素并没有随着琴昂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看着这一幕。 “我知道你,你是阿生的弟子。” “国破之后,你失踪不见,阿生一直在找你。为此,还舍下脸面,来找我这个跟他有矛盾的师兄,求我帮他找你。” “……” “阿生说,金鸣国虽然已经灭国,但他已经将为数不多的遗民,都带到了烈光城,如果你不想继续堕落下去,可以去找阿生,阿生他还很牵挂你,怕你流落在外受苦。” 平江仙没说“他还会接纳你”“原谅你”这种话,这让澹台素近几个月来快被折磨疯的心悄悄感到一丝温暖,但表面上,他抿紧了唇,没做任何回答。 其实,他多少也能明白平江仙的苦心,烈光城距离薰风城很近,自己如果去烈光城的话,刚好可以跟魏枳同路,保护他们。 平江仙离开之前,大抵最放心不下的还是林憬。 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把信件和收纳法器的纳戒【注:类似百宝囊的一个戒指,打开戒指上的假宝石壳,可以进入一个藏宝空间】都交给林憬:“这里面就你还需要吃饭饮水,好好照顾自己,要给自己买熟食热水喝,照顾好自己,快快长大。” 林憬掉下眼泪来,但当着平江仙的面,他坚强地擦干了眼泪,使劲儿点点头。 平江仙在日出之前离开。 此时,天穹边界已经露出鱼肚白,三个无家可归的年轻人站在面目全非的旷野上,各怀心事,望着初生的骄阳,陷入迷茫。 最后,还是澹台素先开了口:“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人皇肯定会四处搜查你和魏枳的下落,琴昂也有可能会反击,这一片我比较熟悉,我先带你们找个山洞休息。” 澹台素这样说,其实已经等同于答应陪他们去薰风城。 林憬连忙站起来,想把魏枳拖起来。 可是他力气太小,根本拉不动魏枳。 澹台素脱下外袍,让林憬抱着,自己俯身把魏枳背了起来。 魏枳经过一晚的奔波和对抗,现在已经很累很累,在落到澹台素背上没多久,他就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昏睡。 其实,在林憬的印象里,他一直以为澹台素比魏枳要矮,要纤弱,要娇气,毕竟澹台素在他们的关系中,属于柔弱的那一方。 但直到今天,他才发现,澹台素其实跟魏枳一样高,背起他更是轻轻松松。 澹台素带两人找了一个隐蔽的山洞,安置了魏枳,又给林憬找了一些山泉和野果做食物。 他在山洞周围设下结界,收敛气息,以免被人发现。 山洞外,由于魏枳窜逃,林憬失踪,魏渊明发动了整个羽林卫去搜寻他们的下落,对楝花行宫附近的山峦启动详详细细地搜索,就算是一片草都被翻找了三四遍。 可是,令他们意外的是,他们却怎么都没找到林憬和魏枳的身影。 他们不知道,澹台素为他们设置藏身的地点早就远离了他们探查的范围。 魏渊明不解气,向人界发布了魏枳“谋反”失败,“挟持”林憬私逃的消息,并重金悬赏,说若见到魏枳,可以格杀勿论,但若遇上林憬,必须活捉。 他们三个在山洞里躲了半个月,除了吃喝,就是睡觉休息,休养生息。 当然,主要负责吃喝睡觉的是林憬,魏枳和澹台素不太需要。 澹台素一天到晚都守在山洞门口盯梢,魏枳缩在山洞深处养伤,林憬负责照顾他,帮他们两个设法烧煮山泉,在安全的情况下,尽可能浆洗衣物,擦洗身体。 澹台素偶尔也会感觉累,来山洞深处休息,林憬夜里怕冷,盖着澹台素的外袍也受不了,因此只好硬着头皮,央求这位“前情敌”睡觉的时候跟自己挨得近一些。 澹台素心里的事情很多,早就对魏枳没兴趣了,更对林憬没敌意,三人经常凑在一起取暖,魏枳睡最里面,林憬睡中间,澹台素睡外面。 三人都受过贵族教育,睡相很规矩,这么挤在一起,也还算安宁。 如果其中非要评选出一个睡相最不好的,那肯定是林憬。 他怕冷,没安全感,睡觉的时候很自然的会贴近那个最让他认为安全的人。 而这个人,已经不是魏枳了,是澹台素。 澹台素偶尔打个瞌睡,都能被不自觉凑过来的林憬勒醒。 他推了几次都没成功,也不好意思吵醒他,或者跟他反应这件事,因为离开他,林憬可能会冻死。 每次,被林憬不自觉地缠住,他都只能幽怨地望着洞顶,等待漫漫长夜过去。 他们就这么维持了一段时间,过了一段与世隔绝的平静日子。 直到某天早上,林憬睡醒准备找食物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身边的魏枳不见了! 林憬吃了一惊,赶忙翻找被窝,结果却在魏枳睡觉的地方,找到了一只陌生的,银灰色的外表如小型猞猁,有小狮子狗那么大小的大猫。 “?!” 林憬找来澹台素,指着这个小畜生不明所以。 可澹台素却很冷静,在看见那个小小的正在安睡的小畜生之后,他哦了一声,说道:“这大概是魏枳的兽体。” “?!” 林憬不解,什么是兽体。 “魔族血统的人,都会有隐藏的兽体状态,除非是威胁性命的紧急情况,或是想要启动最低标准的生活状态维持生命,否则无法激发、变幻出来。” “我曾听说,魔皇御吾的兽体,是一只獍兽,獍兽长得就是这个样子,像大猫,魏枳大抵遗传自他,而且处于幼体状态,体型比真正的獍兽小很多。” 林憬看了看这个小畜生,犹豫了一下,又问:“那琴昂也是吗?他也是獍兽兽体吗?” “琴昂不是,琴昂是讹兽,那东西很像小兔子。” 第26章 橘子被查 林憬大抵是觉得这种形态很有趣,对这个小畜生颇为喜欢,试着摸了摸它的脑袋。 而兽体的魏枳被他弄醒,这才发现自己变成了猫一样的小动物,立刻就炸了毛,他感觉这样很丢人,所以嗷嗷地哀嚎了半天。 直到澹台素被他吵得没法儿思考问题,大声斥责他,让他不要说话,不然引来追兵,他就把他杀了。 魏枳这才别扭又委屈地卷着尾巴,缩在原地。 这副形象虽然不体面,但胜在小巧,而且很讨林憬喜欢。 林憬经常把他抱在怀里,拽一根狗尾草,把他当小动物逗。 魏枳的兽体大概是带点儿兽性,他一面骂着可恶,一面又很轻易地被林憬的狗尾巴草吸引,被他玩得上蹿下跳,气喘吁吁。 “他化为兽体,意味着他的性命堪忧,你一会儿别给他玩死了,我看我们不能继续在这里呆下去了,想办法离开这里,去薰风城吧。” 林憬对外出流浪没什么概念,更不知道薰风城有多远,他现在只会听澹台素的话。 平江仙给的纳戒里面有易容丹,澹台素给自己和林憬简单易了容,但是,由于林憬的奴印作祟,即便是易容丹,也无法掩盖这个标记。 好在梁秋国有不少金盏奴,而林憬五官已经做了修整,看起来跟以前一点儿也不像。 澹台素带路,林憬带着一个小包袱,抱着魏枳,两人一兽从白天下山,一直走了三天,才走到蕞都的城门口。 其实,从离开山洞的第一天起,林憬那双不常走路的脚都磨出了水泡,*腿之*的肌肤也被磨坏了,但他不敢告诉澹台素,只能忍着痛,拼命快走。 直到三日后的这一天,一个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抱着孩子的大婶才夸张地叫着: “哎呀!这年轻人,你怎么不回头看看你金盏奴的鞋子,都烂到底了,还流血了呢。” “就是啊,没钱还养什么金盏奴?总不能一双鞋子都舍不得换吧?” 金盏奴虽然血统低贱,可价格却很昂贵,普通人家根本养不起,这种美丽娇俏的奢侈物是富贵人家的标配。 澹台素本人从没豢养过金盏奴,被她们那么指责的时候,他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回过头,看身后的林憬,才发现林憬的后脚跟都磨烂了,血正从磨破的血泡里流出来,心疼地魏枳嗷嗷叫。 “你怎么不跟我说?” “……” 澹台素当机立断,领林憬去买新了新鞋子,又给他买了药水涂脚。 林憬疼得往后躲闪,被澹台素握住脚踝,又给扯了回来:“别躲,别那么娇气,涂完了我们继续走。” 林憬含泪点点头,说道:“我下次会记得的,我一开始,怕你发现我这样,会嫌我耽误时间。” “隐瞒不报,等你的脚都走废了,那才叫耽误时间。其实,我可以……御剑,只是蕞都里面不许修仙者御剑飞行,等离开了蕞都,我带你飞行。” 他说完这话,一旁的魏枳忽然疑惑地竖了竖耳朵,好奇地看向澹台素。 因为魏枳记得,澹台素虽然是剑灵根,但他的法器并不是剑。 “好了,你还能走路吗?我背着你。”他们在一个便宜的茶棚落脚擦药,擦好之后,澹台素给林憬打了一大壶热茶水,背在胸前,又打算用后背背着林憬。 林憬试着踩了踩脚,说道:“我应该可以走,这里距离城门不远,如果你背着一个金盏奴,反而会受到盘问的。” 的确,在人界,如果有人对金盏奴太好,的确会让人觉得奇怪。 他们一起排队,混在人群中,等待守卫的盘查。 那些羽林卫盘查地十分仔细,连祖上三代都要登记。 看来魏渊明还是笃定他们没逃出蕞都。 林憬很紧张,左顾右盼,然而,更让他紧张的是,他在那些羽林卫中看到了一个熟人! 宁织锦! “那个……是阿观……” 阿观是宁织锦的小字,澹台素不认得这个名字,却大致可以从林憬的语气中,猜到对方很有可能认出他们。 澹台素不说话,私下却不动声色地搂住了林憬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两人以一种比较亲密的姿势来到城门口,接受盘问。 “姓名?” “我姓秋,秋仙贞。” “啊?怎么这么女气?家住何方?祖上操持何业?” “我是金鸣国人,在此旅居,祖上在金鸣国经商,我来梁秋国修炼,现在是打算回去奔丧,找寻家人的尸体。” “嗯……”每年有不少来自金鸣国的富家子弟来梁秋国学艺修行,这并不稀奇。 “他呢?” “这是我的金盏奴,我的奴妾。” 富家子弟养一个金盏奴也不算奇事。 “叫什么?” “他叫兰儿。” 十个金盏奴里八个叫兰儿,十个小倌里九个叫清风,一点儿新意都没有。 “他怀里抱着什么?” “猫。我的灵兽。” 可能是魏枳的兽体太奇怪,宁织锦也被吸引了目光,慢慢走过来。 “叫什么名字?” 两人一怔,没想到连猫的名字都要问。 林憬急中生智,快速回答:“叫橘子。” “?”宁织锦刚好走到他们面前,看清魏枳的毛色之后,无力吐槽道:“这颜色能叫橘子吗?” 林憬\/澹台素\/魏枳:“……” 魏枳以一种,你小子要是敢查住我,我就跟你拼了的表情瞪着宁织锦。 宁织锦抓住魏枳的后颈皮,把他拎了起来,仔细打量了打量。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神色,随后,他又警惕地看了林憬一眼。 林憬很害怕他,吓得躲到澹台素身后,澹台素连忙说道:“这位长官,他很胆小。” 宁织锦没回答澹台素,而是低头凑近林憬,冲他那个方向仔细闻了闻。 片刻,他应该是什么都没闻到。 随手把魏枳扔给了澹台素:“这猫犟种毛很多,聪明毛一根没有,真是少见,拿远点,快滚吧。” 宁织锦发了话,自然就没人再为难两人,林憬和澹台素如释重负,撒腿就跑。 两人一口气疾跑出三里地,才气喘吁吁停下来。 林憬比较了解宁织锦,他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一幕,又仔细嗅嗅自己的身上的味道: “奇怪,他好像有点儿认出我。” 他喃喃自语,也不敢确认,总之他能确定自己身上没有任何跟玉皇城有关的味道。 “不管他了,我御剑带你,速度可能有点儿快,跟上来。” 澹台素没空跟林憬计较刚才那一幕,从识海中驱动出一口宝剑,用衣服做了一个简单的猫包,给林憬挂在胸膛前,让林憬站在自己身后。 林憬此前从没有御剑飞行的经历,当踏上剑身的刹那,他看着悬空的地面,就觉得一阵眩晕。 而等澹台素真正驱动剑身的那一刻,林憬感觉自己差点被甩下去,吓得啊一声,扑上去紧紧抱住澹台素。 可怜魏枳夹在两人中间,他俩前胸贴后背倒是安全了,魏枳嗷地一声惨叫,差点当场被挤成橘子饼。 第30章 人夫感超强的素素 澹台素灵力很强,他御剑飞行的时间也很长。 林憬紧紧抱着他,任凭他在低空中横冲直撞。 他们白天赶路,晚上休息,风餐露宿。 平江仙给了林憬很多钱,但林憬还是用得很节省,他怕去薰风城给魏枳换灵根要花很多钱或者灵石。 其实,他从小都对钱和灵石没有概念,也不知道一个铜板,一块灵石可以换来多少东西。 他想着,既然要节省,就要狠狠节省,他日常只敢花两个铜板,买四个馒头,一壶茶水。 他吃过馒头,尚能下咽,茶水虽然粗劣,但也能解渴。 这样可以支撑一天不令他饥渴。 不过,自从上次磨破脚的事出现过之后,澹台素暗中会留意林憬的所作所为,在意识到这位从小养尊处优的长秋官一直在过茶水就馍的苦日子之后,他主动让林憬拿出一部分钱给他管。 林憬很信任他,把身上的现金都给了澹台素。 澹台素虽然是皇子,但意外很有居家人夫的魅力,同样是两个铜板,却能给林憬换到很实惠的肉干和菜包,偶尔还会给他找来野果解渴。 这种实用的能力让林憬对他有所改观,以往在他眼里茶里茶气的情敌,如今简直可靠地像一尊天神。 三个月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梁秋国的边境。 梁秋国位于大陆中央偏南的位置,整个疆域的形态像是一把长勺子,往西北紧靠着的是金鸣国等数十个人族小国,之前魏枳去的沙泾洲位于梁秋国的东北方,也就是长勺的勺柄地带。 而魔族所占据的地域,则像是一把弯月亮,最北边那个月亮角可以跟金鸣等国接壤,最南边那个月亮角可以跟梁秋国接壤,偏西北方向大片领域,是跟沙泾洲接壤的,那里也人族最靠近是魔族圣都诡沧海的地方。 沙泾洲带水,诡沧海临海,他们之间也的确有一个巨大的内陆海。 在内陆海中,坐落有直达仙界的天柱桥,而薰风城、烈光城、巫泽城也处于这一片内陆海中。 他们三座城池,各自占据一片巨大的岛屿。 三名城主都是狠辣角色,他们达成了共识,在内陆海上设置了各种关卡和伏兵海怪,专门用来对抗仙、人、魔三界的进攻。 而这也是他们三族无法攻克此地的原因,且不说那些关卡如何可怖,单是那些古老强悍的海妖海怪,就足以让各种天兵神将和魔尊大伤脑筋。 想要穿过内陆海,抵达这三座城池,必须要向沿内陆海的掮客购买通向三座城池的通行证。 那些掮客往往不会以真面目示人,多数都隐藏在人界和魔界的黑市之中。 而想要向他们换取通行证,也不需要钱财或者灵石。 他们有一套自己的鉴定手段,传言他们隐身营业的店铺中会设计一种奇怪的阵法,凡是踏入阵法的人,都能瞬间被他们鉴定出灵根属性和既往做过的恶事。 只要的确够恶,的确走投无路,的确愿意被查个底朝天,这些掮客就可以让他们入境。 走沙泾洲是可以抵达内陆海的,而且距离更近,但林憬毫无修为,澹台素当然不能让他冻死在路上。 因此,他们只能从梁秋的南方去,梁秋的南方,偏东南一带,全是沙漠,其中暗部流沙,稍有不慎就会被沙海吞噬,缺少水源。 林憬准备了好多干粮和水源藏在纳戒里,又在平江仙给的纳戒中,找到了一个名为逍遥踏的滑沙板,这才敢上路。 他一手抱着魏枳,一手拉着澹台素,像个跟城里表哥进城玩的乡下小孩,一路上好奇地看来看去。 沙漠的穿行很苦,苦到林憬难以想象,他带去的干粮第一天就变干变硬,咬都咬不动,水源也在几天后告急,自己也因为高温,中暑生病。 澹台素想办法给他找植物,教林憬嚼来解渴。 他背着林憬,提溜着魏枳,用絮絮叨叨的话不停地提醒林憬,让他清醒一些,千万别睡着。 “再坚持一下,等到了薰风城,找到那个什么林钟默,日子就好起来了。” 魏枳:“嗷?” 他是兽化了,不是死了。 “想象一下,他说不定在薰风城混得不错。听说薰风城的息云樱是个年老寡居的女子,说不定,林钟默已经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如今正在她的昼梦殿洗汤浴。” 林憬:“……” “再想象一下,息云樱那么有钱,说不定还给了他一栋大房子,他服侍完息云樱,还能……回家,养几个美人作伴,左边抱一个,右边抱一个……你去了,他看在你们是老情人的份上,也会给你很好的优待,说不定还能……娶了你,然后继续mai身养你。” 沙漠急行,对澹台素也是不小的考验,何况他还一拖二,精神紧张,不敢休息。 “衔月君,你也病了吗?你说起胡话了。” 林憬很难想象这些话是澹台素说出来的。 在他心里,澹台素是个高冷能干的人,他不能像魏枳一样,说这种不着边的话。 可林憬不知道的是…… 澹台素简直没心情维持自己高冷的人设,只能高冷地当着骡子,默默干着活。 累死了…… 他们在沙漠耗时了半个月,终于找到了一名掮客。 在沙漠的尽头,靠近海域的地方有一座小城,他们在一家茶店里找到了那个藏在……藏在当地义庄的老者。 义庄是当地的停尸处,破落的院子里横七竖八放着很多很多棺材,空气中散发着恶劣的尸臭味。 那老者大概要有几百岁了,身上长满了老年斑和褶皱,腰弯地根本无法挺直,拄着拐杖走一步,喘三口。 “你们是想要去哪个城?一一亮明身份吧。” 他的声音苍老嘶哑,像是老旧的门板发出的吱呀吱呀声。 义庄内藏着一个地下室,老者带领他们来到那里,开门见山,请他们依次走进地下室的阵法之中去。 澹台素作为三人的领头羊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看,只见里面是一个空荡的场地,场地中心的地面上横七竖八画着诡异的符咒。 场地周围点有七根蜡烛。 看来是用来检测灵根的。 此外,在地下室的半空之中还飘浮着一支笔,一张纸,看来是用作诊断的。 澹台素看到这一幕,回头又看看林憬。 仿佛不愿第一个上前。 林憬倒是想上前,可是他心存怀疑。 “我……能通过检验吗?我怎么感觉我好像不够坏?不够走投无路……” 的确,三人之中唯独他不算走投无路。 最后他们将目光全都集中到魏枳身上。 魏枳嗷了一声,还没发表意见,就被澹台素抢过来扔到阵法里。 在落入阵法的瞬间,那七根蜡烛丝毫没有反应,看来他的灵根已经彻底被毁掉了。 但是半空中的纸和笔却飞速的舞动起来。 最后在纸上写下了这么几个字。 “薰风城”、“叛国”、“私生”、“打*老婆”、“出&轨”。 林憬\/澹台素\/魏枳:…… 魏枳嗷呜一声,有种底裤都被人ba干净的感觉,垂头丧气地被林憬抱回了怀里。 澹台素还在犹豫,林憬只好自己先走进阵法。 而就在他走入阵法之后,七根蜡烛居然在同一时刻呼地一下全亮了起来。 这一刻,无论是那名老者,还是魏枳与澹台素,都同时大为惊愕! 他们大抵是都没有想到他居然是七灵根。 林憬硬着头皮接受他们的审视,同时他也发现那半空中的纸笔丝毫没有动作,在半晌之后才慢吞吞的写出了五个字。 “薰风城” “出&轨” “出&轨……够坏了吧?我应该可以去薰风城吧?” “……” 另外三人面色各有各的尴尬,最后还是那个老者说道:“你去薰风城的话,是可以的。” 林憬红着脸,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逃也似地溜出了门。 第31章 杀六万人 “那么接下来就到你了。” 老者看向澹台素。 澹台素还在踟蹰,像是忌惮着什么。 不过在经过一番内心挣扎后,他像是放弃了抵抗,硬着头皮走进了那间地下室。 在进入那间地下室之后,房间里的七根蜡烛居然一根都没有亮起! 魏枳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中忽然有了一个答案,他好奇地看向澹台素,像是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对方不再使用之前的法器。 在过去的一年里,他的剑灵根应该是受到了损害,已经不能用了。 而他现在之所以还有这么强悍的力量,只怕是跟琴昂或者魔族产生了什么牵扯,或者交易,否则他不会在灵根消失之后获得这么强悍的修为。 与此同时,他们还看见半空中的纸和笔在飞速的运转。 它们写了很长很长一段话,魏枳和林憬甚至都有点儿感觉吃惊。 显然他们都没想到,看似温和无害的澹台素能有这么多罄竹难书的罪名。 “薰风城” “叛国” “杀*兄” “弑*君” “通敌” “杀六万人” …… 在它们所描绘的各种罪行里面,其中最最吸引人眼球的,还是那个“杀六万人”。 魏枳用一种看怪物的目光看着澹台素,他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感觉也就是魔皇御吾和那个变态琴昂,能达到他这个杀人战绩。 一开始他只听他说被家国所害。 但那时他还以为只是澹台素单方面受害,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残害过同类?!! 迎着三人略显惊愕的目光,澹台素脸色特别难看,他一声不吭,僵硬地走出大门。 问道:“我们三个都能去吧?” “……” 那老者对待澹台素的态度明显比刚接待他们的时候温柔地多。 看来他也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很文静严肃的年轻人能干出这么惊世骇俗的恶事儿。 “能!能!快走吧!” 那架势,仿佛生怕晚一秒放澹台素走,澹台素就要顺手把他杀了。 三人很快就乘坐上了那名老者专门准备的船只。 有了这艘小船,路上的海妖和海怪以及各种机关就不会针对他们。 澹台素站在最前面划船。 林憬抱着魏枳坐在船尾。 三人长时间没有说过一句话。 其实,澹台素很敏感,从自己的秘密被发现之后,他就很害怕两人询问他。 但好在林憬很为人着想,一路上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们在海上漂泊了三天三夜,终于抵达了传说中的薰风城。 薰风城位于三座岛屿的最东边,也是三座岛屿最先能够看见太阳的地方。 薰风城四面环海,硕大的太阳在海平面上升起时,灼灼红光,洒射在大海和行人的身上,给这一片区域的人和景物都笼罩上一层圣洁的光辉。 船停泊在港口。 港口有很多像是码头苦工的人在作业,替往来的一些客船搬运东西。 这些商客都来自周围人界魔界,而且都不是泛泛之辈。 毕竟正常人也不会大胆到跟这三座城池的人合作。 薰风城的地势较为平坦,适宜种植水稻棉花,盛产鱼类,喜食飞鸟。又因为沿海,四季温暖,空气清新,这里的人大多穿棉质衣衫,常年衣着单薄。 无论是比起魔界,还是沙泾洲,这里都已经很宜居了。 三人甚至都没想到,这里看起来风气还挺好,丝毫不像个恶人聚集地。 毕竟在来之前他们都做好被暴打或被欺负的准备了。 “此地乃是恶人聚集之所,那息云樱却能把这里管理地井井有条,非铁腕与恐怖手段,无法达到。” 魏枳心中默默想着,一眼就看出了这片祥和土地背后的秘密。 薰风城坐落的岛屿纵向有二万里,横向有三万里,在大陆上算是比较大的岛屿了,但是这里面的道路与阡陌却修缮地特别规整,条条大路笔直宽阔。 其中岛上最为标志的建筑物,除了城主宫,就是港口的一座骷髅海神像,以及岛屿正中央的一座羊头神女像。 其中“羊头神女像”的形象几乎被刻画在家家户户的门口,或融入各种生活痕迹之中。 羊头在三界往往象征着女子,而岛上的这一风俗,恰恰印证了息云樱身为女子至高无上的统治权。 从登陆的港口,找港口的“接风使”后,凭着平江仙的书信,他们顺利地被人带向正北方向——一直往薰风城的城主宫昼梦殿走去。 期间,他们依次经过低矮的棚户区,再经过一段林立的商户区,然后才是薰风城岛上的一些强者与幕僚的高大宅邸。 而他们的终点,也是岛上最高大最雄伟的建筑,则正是息云樱的城主宫昼梦殿,城主宫坐落于岛上的高山上,羊头神女像旁边。 城主宫整体构造跟其他建筑一样,都是木头打造的,但造型却比其他建筑来的更为灵巧精致,屋顶也不是其他人家惯用的平顶,而是高耸的歇山顶。 与岛上整体建筑略显格格不入的同时,也格外凸显了城主本人的尊贵。 岛上有几处矮山,都是长眠状态的火山,但也因火山影响,本地的汤沐业极为发达,他们来的一路上,遇见过不少揽客的“汤女”。 林憬虽然很爱干净,但此时此刻也没心情洗澡,尤其…… 当他看见这些汤女的时候,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林惋…… 小脑袋里忍不住想着,嗯……十哥会不会也已经变成息云樱府宫殿里的一名汤男了…… 他脑袋里冒出林惋身穿轻薄纱衣,低垂着那碧绿的眼睛,温柔地笑着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魏枳感受到他身体的抖动,但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疑惑地嗷了一声。 平江仙的逍遥踏也可以平地运行,速度也很快,而薰风城是不禁止使用法器飞行的,所以他们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来到了城主宫昼梦殿之外。 “城主已从掮客处得知三位即将前来,恭候多时,请诸位随我来。” 一道昼梦殿外,已经有一位打扮利落,长相秀美的侍女等待着他们,他们跟随侍女进入宫殿。 刚一进门,他们首先经过的是一片巨大的祭祀场地,场地中有很多白袍巫师和巫女正忙于修褉,心无旁骛地低吟咒语,不知在为谁祈福。 过了祭祀场地,是一整片巨大的池塘,上面修建了木头回廊,蜿蜒曲折,仿佛迷宫,时不时有一队侍女或者侍卫与他们擦肩而过,他们全部屏气凝神,小心谨慎,往来的数量虽多,但却不闻一丝脚步和私语声。 走过这段迷宫,就是一段段穿堂宫殿,殿门两侧设有侍女跪在门两侧负责推拉开门,故而这段路虽然很长,但他们所行的速度却不慢,每到一扇门前,都会被侍女自动打开,一路畅通无阻。 待进入主殿,此处更为宽阔,室内空间流动,有障子隔开,殿内摆设也淡雅简约,与殿中端坐着的那名身穿青衣粉袴的女子的气质颇为契合。 眼前人就是当地的城主息云樱了,息云樱在传言中,已经是个百岁不止的老女人了,但如今,在他们眼中看到的,却是一个面庞雪白,不过三十岁的女子。 她头戴华胜,修着短促的蛾眉,眉心两靥贴有花钿,美艳动人,见人未语、笑口先开。 她挡住身畔正服侍她用烟的侍女,看向三人:“你们的来意我已经知晓了。” “平仙师近来可真忙啊,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往我这里塞。” 她指挥他们入座,又让人来送茶。 她送来的是当地的玉色绿茶,茶汤香味绵长,却无苦涩,林憬很久没喝过这么爽口的茶了,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你们里面谁是那个七灵根?” 第32章 多罗菩萨 “咳咳咳……” 林憬差点儿被呛死。 他赶忙站出来说道:“回禀城主,我是。” “哦?” 息云樱把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笑了笑: “生得很乖巧啊。” “……” 她只客气了这一句,随即便开门见山的说道: “平仙师有没有跟你们说起过我的难处?” “难处?” 三人脸上都浮现出迷茫之色。 “啊,看来他还没有跟你们说起过。” “是这样的,我虽然贵为城主,但是膝下却只有一女,而且这孩子生来就没有灵根。” “你们也知道的,这座城市虽然看起来安静祥和,但里面大多数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 “待我死后,偌大的家业倘若轻易交给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势必无法掌控。” “所以我就想给她寻找一个极为强悍的灵根进行移植,帮助她修炼。” “世上的灵根分为七种,雷,剑,火,木,风,水, 土。” “其中尤以雷灵根最强,但是你也知道……这么强的灵根是没有人愿意捐赠的。” “我想同你商议一下,你可不可以把自己的雷灵根捐出来?给我的女儿用。” “……” 息云樱快人快语,说话丝毫不拖泥带水。 三人在听到这番话之后明显迟钝了一下。 最后,大家都把目光投射到林憬身上。 息云樱看他脸色很是迷茫,于是说道:“当然了,捐献灵根是一件很大的事,我不会逼你现在做出选择。” “你们一路走来,舟车劳顿,想必十分辛苦。” “我为你们安置了一个院落,你们可以先仔细想几天,再来跟我回话。” “当然了,如果你能同意的话,你这两位朋友身上的灵根我都可以帮他们移植。” “我的库中有几个闲置的灵根,虽都不是很强,可是聊胜于无。” “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吧。” 说完,息云樱便让人把他们三个带去了一个独立的院落。 这个院落也是木质的院落,里面种植有很多的香草矮树,环境幽静,可以听到很轻慢的鸟叫声。 三人走在回廊和树荫交织的阴影里。 一个侍女把他们带到一个房门前。 “这院子里面共有三个卧室,一间大,两间小。三位贵客可以自己选择。” 她刚说完,澹台素头也不回地往其中一个小房间走去。 “衔月君……” 林憬看他要走,连忙出言阻止。 “怎么?” 澹台素一怔,脸色不太好看,像是防备着他要问什么冒昧的问题。 林憬瑟缩了一下,鼓起勇气说道:“衔月君,我们一起住这个大房子吧。离开你……我们不是很安心。” “……” 澹台素听了这话,意味不明的冷笑了一声。 “怎么?还敢跟我住在一起吗?” “……” 林憬敏锐的感受到了他心中的隔阂,他略做沉默,真心实意地说道: “衔月君,我不管纸笔如何宣判你的罪行,外人又如何不解你的付出。” “我只知道,您这次肯陪我们来薰风城,完全是出于善意。” “刚才纸笔检测的时候,不也显示您根本就没有想去烈光城吗?” 这话一出口,澹台素神色躲闪。 的确,他名义上是跟他们结伴来内陆海投奔师尊,但事实上,他根本没有勇气去烈光城见谈夜生。 他原以为这点儿小心思这种小细节不会被发现。 没想到,林憬的细腻还是超乎他的想象。 “衔月君,您能不顾生命的危险帮助我们,说明您心地十分善良。” “我相信能做出这种事的您,本身一定不是坏人。” “请您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也不要对自己形成偏见。如果别人无法理解您,说明他不值得跟您做朋友,也不值得您继续付出。” “……” 澹台素默默听完这话,胸中的情绪翻滚,久久无法平静。 在最近的几个月里,这段话算得上他唯一爱听的话。 林憬说到他心里去了。 他第一次开始对这个柔弱的金盏奴有所改观。 当然了,他心中还有一丝丝唏嘘,他为之付出一切的臣民并未理解他,反而是这个被他顺手帮助的金盏奴,说出了令他宽慰的话。 “你太幼稚了……” 澹台素先是自嘲,但脚步却已经犹豫。 “看在你们两个都没有灵力的份上,我就先跟你们住在一起吧。” 魏枳听了这话,嗷了一声,摇摇尾巴,看了看自己老婆,又看了看自己前任,莫名感到了一种家庭大和谐的错觉。 三人一起住进了室内,薰风城没有床榻,大家都睡地板上的叠席。 他们在室外用餐,回到叠席上饮茶歇息。 三人舟车劳顿,没一会儿功夫就困了。 侍女给他们铺了软卧,三人还是以魏枳睡外面,林憬睡中间,澹台素睡外面的方式睡着。 门外下起潺潺的雨,很吵。 魏枳体弱有伤,抵抗不住疲倦之意,沉沉进入冥想状态。林憬横竖睡不着,他面向澹台素,忍不住问道: “衔月君,移植灵根到底是什么?会很痛苦吗?” “……” 房间里光线很暗,门窗都被婢女关紧,澹台素只能看见林憬朦胧的五官。 “我在书上看到过,据说,会很痛。” “而且人的灵根是跟人的手指相连的。” “如果从你身上取掉一根灵根,就必须要斫掉你的一根手指。” “……”林憬听到这个说法脸色一变。 他生活在很天真的世界里,对这些事情的恐怖程度一无所知。 “怪不得啊……” “做这种事情没有麻药吗?” “应该是没有的,据说如果捐献者越愿意做这件事情,挖出的灵根就越完整,有麻药的话反而会让效果大打折扣。” “这样啊……” 林憬眨眨眼睛,小声说道:“我还以为会有麻药之类的,或者并没有那么痛。” “怎么?你想捐献灵根给那个息云樱?” 林憬想了想,如实说道:“我不是想要给她,而是想给殿下和您。” “?!” 听到这个回答,澹台素十分意外。 可能是没想到,居然还有自己的份儿。 “你真蠢,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 魏枳那样对过你,而你跟我非亲非故,把这么珍贵的东西给我们做什么?” 林憬很直白的回答道:“因为我要那些东西没用。” “你们现在没有灵根,当然会觉得灵根很珍贵。” “可是对于我而言,这么多灵根只会让我变成一个废物。” “在这些灵根之中,我最想获得的只有木灵根……” “木灵根跟我母后的灵根属性一样,家里的兄弟们,也都是木灵根。” “所以我只想保留这一个灵根,其他的再多再强我也不想有。” “……” 林憬说着傻话,说完他可能觉得自己的确挺天真的,反问澹台素:“二殿下,你是不是觉得我蠢到家了?” 的确是蠢到家了。 但澹台素没有说出口。 片刻之后,林憬忽然回头,看了看正在安睡的魏枳,在确定他听不见之后,转身又跟澹台素说道: “他过去对我很不好,最近他好像急于表现,我们的关系缓和了一些。” “按我原本的计划,我应该落井下石,趁他失去修为这段时间狠狠地欺负他。” “可是你应该也看得出来,我本质上是一个很优柔寡断的人。” “从我不忍心抛下他,跟他来这里开始,我就意识到我对他做不出落井下石的事,也做不到那么绝情的事。”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反复想我们的关系,我对他的情爱其实已经少了很多,毕竟他带给我的伤痛太实际了。” “但是平心而论,如今能够称得上亲人,而且对我还算关怀在意的,也只剩下他了。” “他是个没人要的私生子,我是一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子……我们的父母,其实……对我们有不同的偏见……在知道彼此的身世、选择逃出蕞都的那一刹那,我就意识到,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只能跟他绑定在一起,相互扶持。” “他是一个很骄傲也很有能力的人,我不想看他就这样堕落下去。” 澹台素听完了他的话,黑暗中,他的目光如炬。 “多罗……” 林憬一愣,茫然地看向他,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用一种比较亲昵的方式称呼自己。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又蠢又有趣,你只是叫多罗而已,别真把自己当菩萨。”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值得你那样付出。听我一句劝,别救他,也别救我。回蕞都去,人皇还会愿意保护你一辈子的。” 第33章 楚楚大小姐 “可是……我已经不想回去了。” 尽管逃亡的日子很苦,危险重重,但一想到要再回到魏渊明的管控中,他就觉得很窒息。 澹台素童年不怎么幸福,在他眼中,林憬能够感受到来自父母的爱,很应当知足才对。 林憬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他解释自己的难处。 “衔月君,比起回父皇身边,我更愿意跟魏枳流浪,如今,在我的心里,有魏枳在的地方就算是我的家了。” “另外,我之所以愿意捐出灵根给您,是因为想要报答您。” “您是个很好的人,您跟魏枳一样厉害,我觉得您也不能就那样放弃自己。” 澹台素不甚了解他的内心。 但当他听到对方还是这样固执的时候,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道:“金盏奴都这么固执吗?” “……” 三人休整了三日。 三日中,林憬想办法找息云樱打听了一下林惋的事。 结果被告知,林惋的确在薰风城定居,但最近却被息云樱派去巫泽城做事,至少三个月都不能回来。 林憬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非常郁闷,但同时,他的心中也稍觉安慰——能被息云樱派出去做事,说明林惋在这儿的确混得不赖,没受虐待。 到第三天夜晚,息云樱在昼梦殿宴请三人。 林憬和澹台素都换上了当地的衣服,连魏枳也被套上了一身小猫衣,被林憬抱着入座。 席面上的食物都是当地特色与人界菜的融合。 除去待客的八珍海味之外,还有用稻米做的花糕,风腌海味,活鱼片,生牛肉,梅子酒,玉露茶、腌果脯,炙烤鸟肉和糖渍甜点。 林憬小时候就不太喜欢吃海味,这些食物虽然瞧着新奇,但他却没怎么动筷。 反倒是魏枳,可能保留了某些兽性,见到海味就两眼放光。 席间,息云樱始终并未言及灵根的事,只是安排了歌舞给他们表演。 然而表演到一半的时候,一名婢女款款地从外面走来,对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行了一礼。 “城主,小姐醒了,哭闹不止,嚷着要寻您呢。” 三人听到这话都是一愣,毕竟息云樱成名已久,他们还以为她女儿很大了。 没想到还处在睡醒了就哭的岁数。 “让三位见笑了。”息云樱冲三人笑了笑,便命婢女和乳母抱了一个两岁多点儿,左右各梳了两个小辫,身穿豆沙红色短襦和袴裤的小姑娘来。 小姑娘生得玉雪可爱,粉嘟嘟的脸,眼角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 “这是楚楚。” 尚在母亲怀中的息楚楚好奇地看着三位来客,她虽然只有一点儿大,但却是这薰风城未来的主人。 “你要来抱抱这个孩子吗?” 息云樱忽然对林憬发出了邀请。 其实从息楚楚进门开始,林憬目光就一直落在这个小孩子身上。 他触景生情了。 “我……” 如果葡萄活了下来,应该能有两岁了吧? “我……” 林憬还在犹豫,可是乳母已经在息云樱的示意下,将息楚楚抱到了林憬面前。 林憬怀里还抱着魏枳,魏枳眼神有些阴鸷,他盯着这个小姑娘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正坐在主位上的息云樱。 息云樱不是简单的货色,她这么疼爱自己的女儿,怎么可能会让没见过几次面的林憬来抱她? 她这么做,这么向林憬“示好”,目的只有一个——她算准了林憬失去过一个孩*子,在抱过跟葡萄差不多大的息楚楚后,肯定会对这个孩*子产生不一样的感情。进而诱惑他,把灵根挖给她用。 同样是孕育过生命的人,当然懂那种痛失亲子的痛苦。 “……” 魏枳龇牙咧嘴地冲息楚楚哈气,尽管他知道林憬可以给他带来雷灵根,但他也知道挖灵根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如果自己的重生势必要建立在林憬的痛苦之上,他觉得自己无法接受。 即便已然是英雄末路,他也不想继续亏欠林憬。 息楚楚突然间看到这么凶的小怪物,整个人给吓得呜呜哭起来,说什么都不愿意往林憬怀里去。 “抱……抱歉……” 林憬很尴尬,轻轻拍了一下魏枳的脑袋,让他不要作乱。 息云樱身处高位,看似并没有生气,只是笑眯眯地面向这边。 然而这女人越是不说话,林憬就越觉得可怕,他不知为何,总能从这个女人身上感受到一种类似魏渊明的压迫感。 “灵根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她不再跟他们兜圈子,招待他们已经有三天了,对于她而言,对这几条“流浪狗”已经够礼貌了。 “我……” 林憬犹豫了一下,说道:“雷灵根、剑灵根、木灵根我不想捐掉。” “其他的都可以。” “嗷?”魏枳从听到他要捐开始,整个身体变得极其紧绷,他跳到桌子上,头发都紧张地竖起,冲林憬摇头。 大家都能看懂他的意思,但这里是恶人聚集的薰风城,不是蕞都。 “木灵根火灵根勉强像样,但在所有的修仙者中也并不出类拔萃。至于风灵根、水灵根、土灵根这样的灵根,你不觉得有些拿不出手吗?” “……” “我这里最多的灵根就是水灵根和土灵根。” “这些没什么用的灵根,如果能给我的女儿用,我早就给她用了。” “……” 见交易并不是很顺利,息云樱露出了一点儿不太友好的獠牙。 “再说了,你一个金盏奴留这么多灵根做什么?” “我……我想留给我的这两位朋友和我自己用。” “哦?” 息云樱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冷哼。 这种略显轻慢的态度,让底气本就不足的林憬感到局促和尴尬。 “剑灵根我不要。” 一旁的澹台素突然开口,看向主位上的息云樱。 息云樱目光掠过去,看向澹台素。 澹台素比林憬来的圆滑事故:“我的这位金盏奴朋友有些幼稚,想法也很是天真,希望城主不要计较。” “呵……是吗?” “剑灵根我一点都不需要,但我觉得,如果给令千金的话,倒是适合。” “但我若执意要雷灵根呢?” 息云樱不肯让步,目光威胁地落在一旁的魏枳身上:“我知道你们想把雷灵根留给谁用,但我想,比起留在人族继续修炼,这位大殿下更适合回到魔界,成为一名魔修。” “……” 这位城主看来也是消息灵通之人。 息云樱抿了一口茶,收起那种之前常见的笑容。 “既然今天不太能谈妥,你们就先回去吧。” “你们再好好考虑一下,改日我们再重新商议。” 说完,这女人便让侍女将他们带了出去。 回到他们的庭院,澹台素设下结界,隔绝室内的声音,回头看向两人,目光严肃: “这女人不是善茬,她已经认准了你的雷灵根,这样一来,无论是你还是魏枳都会有危险。” “危险?什么……危险?” 澹台素目光深邃,面露复杂之色:“她已经听明白了,你不愿意捐出雷灵根是因为魏枳。” “既然如此,事情就好办。只要解决掉魏枳,你的雷灵根不就可以挖出来给她女儿了?” 话音刚落,他们房中的门窗忽然发出咯吱一声响,有人在瞬间使用法术将他们的房门全部封死。 片刻之后,房中的烛火同样被熄灭。 林憬神情紧张,连忙靠近澹台素,澹台素将他和魏枳挡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第34章 剪子站出来 “来了!” 澹台素原以为他只要设下结界,外面的人应该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没想到息云樱的神通还是超乎他的想象。 息云樱虽是人族,但却有飞升期的修为。 而且最主要的是,她也是雷灵根。 这世上的雷灵根可不多。 一般拥有强悍灵根的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子女可以继承自己的灵根。 也难怪她那么执着。 就像是魏渊明,如果他早知道林憬有剑灵根,他说什么都要带林憬去挖除其他灵根,将他栽培成人。 可是挖出一根灵根就足以让人疼得要死,林惋当时在传递消息的时候,也是想到了这一节,所以故意隐瞒了林憬有七灵根的秘密。 但是,没承想,他没在魏渊明这个老爹那里受苦,却落在了息云樱这个女魔头手里。 室内的环境十分压抑,不仅密不透风,还充斥着黑暗。 在这种环境下,即便外面的人什么都不做,室内的人都会十分紧张,深受心理折磨。 “我只有大乘……不对,是摄魂期的修为。想要带走你们,无异于天方夜谭。” “那怎么办?” “有两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是重新跟她商议,但是这样一来存在其他的风险。” “有……有什么风险?” “卸磨杀驴。” 澹台素十分冷酷,直接说出了最黑暗的想法。 “我觉得她有可能会挖走你的所有灵根以后,然后把你杀了,把魏枳也杀了。” “她……她……会吗?” “会,别忘了这里可是三不管的地界,就算把你和他都杀了,你父皇和他父尊也都没有办法报仇。” “那……那第二个办法呢?” 澹台素略做沉默,他的行为在暗示他们,他其实不太建议这第二个办法。 “第二个办法就是,找琴昂。” “!” 澹台素说完,抬头看着他们:“这个办法还不如第一个办法。” “我不想劝别人堕魔。” “第二个办法可以让你们短期之内获得力量,让你们冲出这个城池,但自此以后,你们就会变成魔界的傀儡。” 两个办法都很垃圾。 但是眼下他们的处境也只有垃圾可挑了。 林憬低头看向怀里的魏枳,魏枳忽然从他怀里跳出来,在黑暗中用力比划,紧张地竖起尾巴,嗷叫起来。 他大概是做了一个弹琴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呜呜了两声。 “你是想说什么?你想投奔琴昂?你自己投奔他?” 嗯嗯。 魏枳使劲儿点头。 他的小爪子指了指东南西北各个方向,又指了指自己,无奈地挥挥手。 他的意思是反正也没有人愿意要他。 或许他早就应该滚回魔界去。 最后他又指了指林憬,不舍地蹭了蹭他。 还在他的手里画了一朵雪花。 让他回家。 澹台素说道:“这个方法可行。” “如果他自己投奔琴昂的话,受罪的只有他自己。” “琴昂在交易上还是很诚实本分的,如果他以送你回家为条件堕魔,琴昂会想办法把你送回蕞都的。” “……” 林憬看向魏枳,魏枳在黑暗中望着他,眼神十分不舍。 他曾经那么的想要出人头地,证明自己比任何人都适合成为人界之主。 在只有靠自己一个人努力的情况下,他牺牲了自己所能够牺牲的一切。 其中甚至包括喜欢的林憬。 但是现在,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志得意满的少年。 他是一个累赘。 是一个拖油瓶。 英雄末路,沦为废物。 一个即便只是存在在身边,就会给林憬带来危险的麻烦。 他其实没有想到,林憬居然还愿意捐出一根灵根给自己。 他对林憬的伤害太大,早在离开蕞都开始,他就不敢再赌,自己的妻子能够陪自己走到什么地步。 现在他唯一能够为他做的,就是设法送他离开。 在做出投奔魔界的这个决定之后,魏枳忽然感觉自己的心里卸下一大口气。 先是那种对林憬的亏欠减少了。 同时他又后悔。 如果早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早点让他认识到自己和林憬才是私生子同盟,他或许不会苦心钻研那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五岁时在万春亭外的那场雨,把他所有的志气和心绪都锁在了那一天。 他太想证明自己是那个可以承担人皇之位的皇子了,他想被认可,在魏渊明提供的沃土上,长成比魏渊明更高大的树。 林憬垂头看了他很久,他的心情想必也是十分混乱的。 此时此刻,面对两人,在这样一个危急的情况。 林憬何去何从,决定了他们三个人的命运。 “好了,你们两个不要再说了,我决定选第一个办法。” “?!” 魏枳和澹台素一阵错愕,澹台素再次确认:“你想跟那个息云樱再谈交易?” “嗯……” “你们不要再劝阻了,我这么做,其实是为了我自己。” “……” “在外流浪这么长时间,我已经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 “我想成为一个可以保护自己的人,我不想再被命运推来推去。” “如果衔月君你不想要剑灵根,那我就把剑灵根给那位楚楚小姐。” “但我的底线是,雷灵根必须留给魏枳,木灵根留给我” “既然我有灵根,那我就要修炼。挖除灵根的痛,我迟早都要受的。既然都要受,我就要让这件事情有意义些。” “可是,那样会让你失去手指的。” 林憬沉默片刻,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多久之前,这双手还曾在玉皇城内颇为知名。 多么灵巧的手,雪中雒为他找过很多名师教导,他的茶道针线与家务都是很拿得出手的。 但是,此刻…… 林憬只是怔了一瞬间,便打败了过去的付出与成就。 “如果能选,我不喜欢学那种伺候人的活。” “我愿意从头来过,哪怕承受残缺之苦。” “如果她不愿意接受我的底线,我可以今晚就自杀,我宁愿让我的灵根烂在我的尸体里。但凡我有一点儿不愿意,她都别想得到完整的灵根。” 话音刚落,室内所有的门窗忽然被再次打开。 灯火通明。 而澹台素的结界也在瞬间瓦解。 房间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息云樱身穿碧色长袍,内穿粉色短襦,下着棕袴,出现在他们面前。 三人在看见他出现之后神色有些紧张。 澹台素更是如临大敌,作为现场唯一一位有实力战斗的人,保护林憬和魏枳,他责无旁贷。 息云樱漫不经心地看着澹台素紧张的样子,神色又恢复了从前的温柔。 对着他们展颜一笑,最后将目光落在那个看似柔弱的金盏奴林憬身上:“你可真是刚烈啊,对自己能够痛下狠手,你这一点到底是像谁呢?” “魏渊明精于算计,城府深沉,林清璃懵懂天真,只懂情爱……哼,我知道了,以你的性格,还是更像雪中雒一些吧。” 第35章 剪子想家 她年纪比魏渊明等人要大很多,但在当初的三界混战中,与这几位也是相熟的。 “雪中雒当初也跟你一样,像匹不管不顾的小烈马,可惜,后来,大抵是被人皇驯化了的缘故,脾气爪牙都收敛了。生的那几个姓魏孩子都没有你这样强硬的。” 息云樱想起从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吧,剑灵根就剑灵根,不过……” “不过什么?” “你的想法我虽然可以接受,但这毕竟与我一开始想的有所出入。” “我说了得到雷灵根我才可以给你你同伴免费移植其他灵根。如今你只给我剑灵根,那我可就要让你多付出一些代价。” “……” “代价就是,我要把你的其他灵根都收走,包括木灵根。” “?!” 林憬动了动嘴巴,想要说话。 可息云樱却道:“毕竟木灵根也是不错的灵根,我库中还有几根闲置的土灵根,我可以把那个移植给你。” “……” “反正你也不想回家了,没必要跟魏家的兄弟一模一样。” “……” “土灵根虽然平庸,但是在其他灵根中却是最容易满级的。” “……” 林憬犹豫了一下,这个要求跟他一开始的要求相差甚远。 然而就在他还沉默的时候,一旁的澹台素忽然道:“木灵根收走就收走吧,不要跟她计较这个。” “林憬,只要能修炼,没必要非执着于木灵根。你说是不是?” 澹台素态度转化地有些奇怪,林憬不解,但当他看到对方暗含隐喻的目光时,他又意识到澹台素可能想到了什么奇怪的应对招数,来应对息云樱的霸道要求。 “不过,我们要先等你将雷灵根移植给魏枳,并且把其他灵根都挖除了,才能给你剑灵根,毕竟我们属于弱势,万一你取走了剑灵根就过河拆桥。我们岂不是倒了大霉?” “……”息云樱闻言,皱起眉头,看了看澹台素,“衔月君,我就说你怎么会投靠琴昂,原来你讨价还价的本事跟他几乎有异曲同工之妙。” 澹台素:“……” “好吧,我同意你们的说法,这件事情成交。” “不过为了防止你们反悔,我需要你们给我一个人质,当做抵押。” 三人闻言,面面相觑。 息云樱指了一下魏枳:“就你吧。” 魏枳:“嗷?” “你留在这儿没什么用,回头他挖完了灵根还需要个人照顾。” “嗷!” 魏枳不满,但也只能妥协。 林憬害怕魏枳会被暗害,很是担忧。 息云樱保证道:“我会把他关押在一个距离你们较近的地方,你可以让衔月君常去看他,确定他的生死。” 这样倒也行。 魏枳不在身边,能给林憬出主意的,只剩下澹台素。 移植灵根的事推进地很快,澹台素跟息云樱商讨了移植灵根的步骤,其中最在意的,还是挖除灵根的办法和麻药的问题。 息云樱的昼梦殿中有一个石窟,专门用来珍藏灵根,进行灵根移植。 灵根供体在被引入石窟之后,就要被脱去*衣,蒙上双眼,进入一个特定的石瓮里面,在巫师巫女的唱诵与注视之中,由承受剥皮抽髓般的痛苦。 在进入石瓮之后,整个仪式的操刀者——息云樱会用一把烈火焚烧过的刀刺进石瓮的一个特制的裂缝里,而那道裂缝进去之后正对着的就是供体的心脏。 心*被刺穿之后,供体会感受到切实的痛苦,那种濒死的、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既跳动着又**着*血的样子,光是想一想都会觉得很恐怖。 然而这一切只不过是这场仪式的开始。 这把被火焚烧过的刀刃被称为定魂刀,只是为了控制住供体,不让供体逃跑罢了。 随后等息云樱一声令下,整个石瓮会在巫师和巫女的诵声中逐渐烧灼滚烫,令供体犹如承受*烙之刑。 但,假使这个时候想要逃跑,已经是绝无可能的事了。 …… 林憬的记忆最终停留在瓮中温度将他烧灼到几乎融化的那一刻,再往后经历的一切,他都失去了切实的印象,但是模糊的记忆中仿佛还残存着****的可怕情节。 第一次挖除的是雷灵根,林憬从瓮中被拖出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口已经都瞬间愈合了,连被砍掉手指的残端,也已经迅速长出了新的皮肤。 息云樱让人用冷水泼醒他,林憬的记忆,还沉浸在炙热的环境,如今忽然被冷水泼醒,那一种肌肤炸裂的感觉,让林憬不寒而栗。 他伸出手来看自己消失的手指,随后又看清了整个祭台上的样子。 还没有完全石瓮像是恶魔的眼睛,散发出血红的光芒,而在石瓮周边,是排山倒海般的白衣巫师和巫女,他们唱着跳着,石窟的四面八方,雕刻着羊头的形状。 而那些羊头的眼睛,或许是用感应温度的灵石制作的,在感受到空气中的炙热之后也变成血红色。 林憬浑身刺痛,方才受到的痛苦还历历在目,如今当他看到这种恐怖的景况之后,他感觉自己像掉入了地狱,周围那些山羊的眼睛,像是活人的眼睛,正幽幽地审视着他此刻的狼狈。 直到这一刻,林憬喉中压抑下的惨叫才像刚刚苏醒似的,一点点从他的口中*泄出来。 澹台素来接林憬的时候,拿到了息云樱给的止痛药。 尽管实施仪式的时候不能用麻药,事后却可以服用。 可林憬看起来不止需要止痛药,还需要安神水。 约定挖除灵根的间隔是五天,这五天留给林憬休养,五天后他要被拉去挖下一根灵根。 事实上这五天的时间根本不够缓解林憬的心理阴影。 薰风城下雨的日子很多,雷电交加更是常态。 在挖完第二道灵根的那天,林憬在安睡中,被雷电刺激到,电光照亮整个清远的瞬间,林憬披头散发,表情怪异,眼底猩红,暴发出剧烈的尖叫。 “多罗?!” 澹台素守在他身旁的软卧上,赶忙起床查看他的情况。 “疼……好疼!不要!不要念!不要念!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林憬紧紧闭着眼睛,已经残缺掉两根手指的双手,紧捧着自己的心。 像是想要阻挡利刃穿透。 澹台素上前抓住他的双肩,大声呼唤他的神智: “林剑姿!林剑姿!已经结束了,今天的仪式已经结束了!你睁开眼睛看着我!” 澹台素声音很大,呵斥住了林憬,林憬缓缓睁开眼睛,直到确认了周围的环境都很安全,整个人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 然而他也只是放松了这一瞬间,又立刻像是被针扎到了一样,忽然迅速挪动起来,躲到澹台素的身后,像是某种警惕捕猎者出现的小动物,脑袋晃来晃去,一直在搜索着四周的危险。 “多罗,没有眼睛,没人在念咒语,你别害怕。” 澹台素温柔地伸出手,去揩林憬脸上的泪。 林憬坠落的泪没有了,心中压抑的情绪却又爆发出来了。 “什么时候可以结束?我不想再挖了……” “回家好吗?我们回家……我要回家……” 林憬哭起来。 他总是这样,在发现眼前的痛苦简直难以承受的时候,他会慌不择路地退身投靠到比这稍微没那么痛苦的环境里去。 一如当初在沙泾洲被魏枳打骂的时候,他躲到“情敌”澹台素怀中那样。 “多罗,回不去了,已经没有家了,不是吗?” “……” “雷灵根已经给魏枳移植好了,现在,你也要还债的,你走不了了。” 第36章 夜逃 这些话说来无情。 但却是事实。 林憬绝望地闭上眼睛,累了,后悔了,他弯下身,悲恸地哭起来。 澹台素见他太可怜了,犹豫片刻,还是把林憬拉到怀中,给他一些依靠。 林憬此时此刻已经没有心情再想抱着自己的人是谁。 他现在后悔多过勇气。 然而却又没有退路,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他的情况越来越糟糕。 到挖出第四根灵根的时候,林憬突发了高烧,从石窟离开的时候,已经无法站立行走。 澹台素来接他的时候,看见他浑身湿淋淋的,眼睛红红的,身上也没有衣服,像是刚生下来的那种不会站立的羔羊。 “多罗……怎么不给他披一件衣服?” 澹台素赶忙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林憬穿上,息云樱高高在上,看见这一幕,不以为意。 “给他穿了,是他自己撕下来的,说热。” 澹台素用额头贴林憬的额头,试探他的温度,结果对方额头温度烫地吓人。 他生病了。 不知是因为受寒还是受惊,三天后,他的烧都没降。 息云樱派人来看林憬,见他仍是病殃殃的,心生不满: “他这样子还能坚持到剑灵根挖出来吗?若在那之前死了,魏枳的雷灵根,我们城主可就要讨回来了。” “就是,五天后,下一根灵根要照常挖的,去不了可要算你们赖账了。” 息云樱使者的话很难听,面对他们的诘难,澹台素当即翻个白眼,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色,骂得他们不欢而散。 可当这些人走了,林憬又虚弱地睁开眼睛,问: “十哥呢……十哥怎么样?他好吗?十哥什么时候回来?刚才来的人是他吗?” 他说话不是很清楚,而澹台素并没有听清,以为他在喊魏枳。 他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惦记着那个拖油瓶。 澹台素心疼之余,略感恼火:“别管他,他没死。” “十哥……十哥,我病得很严重,为什么……这次连你也不在。” 林憬烧得厉害,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疼,很冷……” “十哥……为什么活着,却不来找我。如果找我,我或许,就……” 就怎样呢? 就可以被他保护一辈子,被他爱护一辈子吗? 可是在这次病痛中,他认定的救世主也没有出现。他只能像以前一样,靠自己苦苦地熬。 澹台素听到他说冷,知道他的体温应该还在上升,在这种情况下,他拿出自己的被子来给他捂住。 林憬浑身打颤,望向他的时候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十哥?是你吗?” 澹台素说:“我不是魏枳。” 林憬模模糊糊的,听成了“我是魏枳”。 魏枳……魏枳也行。 “抱抱我。” 澹台素:“?” 澹台素犹豫了一下,还没出手。 林憬却觉得“他”似乎比从前怠慢了些,不由得质问道: “你怎么不抱我?” 林憬想起自己现在有多疼,就气得哭起来:“呜呜呜魏徽猷,我把灵根都给你了,你现在是打算不管我了吗?” 澹台素:“……” 他放弃了争辩自己不是魏枳这件事,连忙把他抱住。 林憬窝在他怀里,先是哭了一会儿,然后张口轻轻咬住了澹台素的胳膊,像是惩罚“他”一样。 澹台素:“……” 咬完了以后,林憬看起来哭得没那么厉害了。 澹台素猜测自己的胳膊上应该留下了一小排牙印,但无伤大雅。 他给林憬煮了一些退烧药,趁林憬安静的时候,给他喂了下去。 林憬喝了药以后,开始发汗,人也渐渐陷入了昏睡。 澹台素轻轻躺在林憬身边,以半搂着他的姿势,拍着他的后背,哄他睡觉。 林憬抓着他的胸前的衣襟,好像要拴住“他”,不让他乱跑。 澹台素拍背的手法逐渐放缓,林憬也完全睡着了。 月光照耀在林憬安宁的面孔上,连睫毛都发出清冷脆弱的光彩。 澹台素借着月光仔细观察了一下林憬的五官,片刻,他发现,其实他前任的这个金盏奴的长相的确很讨人喜欢。 他就那么蜷缩成一团,乖乖地不动,在他手下毫无防备地安睡,像只守在主人身边甜甜睡着的小猫。 “你也活该,都跟你说了不要逞强。” 澹台素趁他睡着了,才敢凑近他,毒舌地在他耳边骂了一句。 林憬什么都听不见,睡梦中睫毛轻轻颤动,耳朵也动了动,像是在躲避澹台素呵出来的热气。 他耳朵的部位有些敏*,这种隐秘的小事,只有魏枳知道。 澹台素大抵是发现了这个秘密,觉得有趣,故意逗了他的耳朵两下,直到林憬咕哝了一声,还以为是魏枳在逗他,随后便卷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澹台素睡。 再过了两日,林憬的烧已经退了。 但迎接他的却是下一次的灵根挖除。 这一次要挖除的是木灵根,在挖完这一根灵根后,他身上就只剩下剑灵根了。 林憬从头天晚上开始就感到很紧张,很害怕,澹台素劝了他半天都没用,最后只好把他扛起来,半强迫地把他送进石窟。 当石窟的大门缓缓闭合,澹台素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去。 一旁陪侍他的侍女十分惊讶,毕竟以往澹台素都会在原地坚守到林憬出来。 “衔月君要离开吗?” “嗯,有事,我先去看看魏枳,等他出来的时候我就能回来了。” 澹台素说着,径直走向软禁魏枳的院子。 魏枳在移植了雷灵根之后,精神和体力有所好转,已经可以从兽体变化为人形。 但是,遗憾的是,他体内的修为却几乎已经散尽,现在顶多还有炼气七阶的修为。 炼气七阶…… *的,从他出生起就没这么垃圾过。 澹台素来找魏枳已经是轻车熟路,负责看管魏枳的侍卫也已经懒得盘查他。 澹台素很轻易地就进入了魏枳的房间,而魏枳正在抓紧每一分每一秒修炼。 见到他,魏枳略显惊讶地抬起头——一般情况下,澹台素都喜欢清晨和傍晚来,今天还是第一次在上午来。 “给你送点儿点心吃。” 澹台素丢给他一块包好的甜菓子,魏枳疑惑地打开,结果发现包装纸里居然写有十分细小的字迹: “趁挖除灵根这段时日,我已设法联系烈光城师尊,今夜子时,他会来接应我们,带我们逃出薰风城。此信阅后即焚,逃亡不容有失。澹台衔月敬上。” 第1章 时间线回到飞升之后 可是,这场赌上性命和前程的逃亡真的能够顺利吗? 魏枳心存忧虑,毕竟那时候的他只是个炼气七阶的废人。 如果只有他自己,他未必肯去赌。 然而当他目睹到林憬已然缺失六根手指的惨状时,魏枳却又当场下定决心,即便是死,也要将林憬带出这个魔窟。 ……【时间线回到飞升期林憬醉酒,开始回忆那一晚】 夜色寒凉,魏枳已经很久没有入睡过。 然而在仙界的这晚,或许是因为酒的缘故,他却陷入了前尘的那场梦。 从尚在襁褓时所在的沙泾洲,五岁时初入玉皇城,十几岁作战、逃亡、和林憬反目、再到知道身世,两人一块流落到薰风城。 往昔种种,历历在目,深入脑海。 甚至在醒来的瞬间,看着清冷的室内,他还以为自己还被软禁在薰风城的那个冷冰冰的房间里。 一梦终醒,魏枳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去摸身边的床榻。 万幸,喝醉的林憬还躺在床榻上。 他的记忆只停留在飞升之前,他记忆里的苦难很少。 因此,他连做梦的时候,都面带微笑。 不像后来,他的脸上永远都带有挥之不去的阴郁和警惕。 魏枳心有余悸地摸了摸林憬的手,确定那缺失的手指已经被云雾秋用法术掩盖地很完美——在外人看来,如今的林憬,是一个十指都在的健全人。 可是,想起他曾残缺的指端…… 魏枳的眼眶又忍不住湿润。 他以一种跪地且虔诚的方式,亲吻他的手背 他真挚的眼泪滴在林憬虚假的手指上,又掉进厚重的地毯上,消失不见。 少年时的他追逐名利,以致永失所爱,这种遗憾和锥心的悔意,像一把刀,一片一片凌迟他的心。 林憬在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 起床的林憬先是发了一会儿呆,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以前,小的时候,他刚一起床,也会这样呆呆的。 不过,很快他就能想起来,自己还要给魏枳烧茶。 他会忍着困意,打着哈欠起床,然后拍拍魏枳,喊他准备起床去修炼。 可是,现在不用了,他连“魏枳”的面都见不上了。 “仙侍!” 林憬一转头,就发现“拂霜”不见了,他赶忙跳下床去找“拂霜”,直到在后院的仓库里,找到了正在忙碌的“拂霜”。 魏枳起床之后,也没闲着。 他不仅主动烧了茶,收拾了房间。 如今更是埋头在茶团殿的库房里捯饬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醒了?”魏枳背对着他,背影维持着“拂霜”的那种少年体态,劲瘦的腰肢,结实的薄肌,修长的腿干,披肩的长发,看起来青春扑面,又充满力量感。 很像魏枳…… 林憬看着这个背影,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某人。 “你在做什么?” 林憬跑过去,正想帮忙,但魏枳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东西——一个水晶瓮,有汤盆大小。 林憬:“?” “鱼缸。”魏枳解释。 “!” 林憬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魏枳带他来到了池边,林憬就看见了那条经常光顾茶团殿的七彩小锦鲤被兜在了栏杆边的一个网兜里—— 它正噼里啪啦地扭动肥胖的身躯,试图挣脱那个网兜。 林憬:“……” 他看见小锦鲤的鱼鳃气鼓鼓的,鱼眼瞪地露出凶光。 如果它会说话,此刻不出意外,应该已经问候到魏枳的母亲那里去好几次了。 “你之前老说这里有鱼,可我一直没见过。” “刚好我今天起的早,于是就想试试,是不是只有你在的时候,它才会出现。” “……” “我故意幻化成你的样子,假装你的声音,在这片水域撒了点儿鱼食。” “你猜怎么着?没多久,这条胖头鱼就游过来了。” 小锦鲤听到“胖头鱼”这几个字,挣扎地更猛烈了。 林憬看那条鱼被挂在半空,几乎快渴死了。 他很尴尬且抱歉地冲小锦鲤笑了笑,想让魏枳把它放回池子里。 但魏枳不等他说话,就把那条小锦鲤扔到了装满水的水晶鱼缸里,用一个结界和特定封印,把小锦鲤锁在了里面。 小锦鲤:“……” 它急得咚咚撞鱼缸。 但魏枳是最顶级的飞升期实力,他的结界,即便是昊玄和琴昂两个加起来,都要费点功夫才能解开,至于这条胖头鱼,连想都不用想。 魏枳把他放在内室,当作观赏的小吉祥物,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小锦鲤说道:“乖乖待着哦,不然给你做成大酱鱼。” 大酱鱼是梁秋国的一道特色菜,烹煮的时候,必须活鱼现捞,扒**脏,迅速下沸水去腥,热油炸酥,再用特制的香酱料调配,届时做出的鱼肉鲜嫩酥软,滋味妙不可言。 这一套流程的要义只有一个字,那就是快!很多鱼直到下油*的时候,还存有意识,可谓极其残忍。 魏枳笑完,转身带林憬去吃早饭。 林憬有些忧虑地为小鱼求情:“仙侍,其实,他是我的朋友……而且我看他不太喜欢住在鱼缸里,要不……” 朋友? 林憬丝毫没发现,自己已经踩到了魏枳的雷区。 魏枳用三分温柔七分幽怨的目光看着他: “灵君,在抓这条小鱼之前,我已经找鸿禧调查过这仙界的水域了,调查发现,没有任何记录可以证明,这是产自仙界的鱼。” “而且,它专门挑你孤身一人的时候出现,这就更可疑了。说不定,他是人界或者魔界故意安插来的眼线呢。小心驶得万年船,灵君不可不防。” “唔……” 林憬听他这么说,只好点点头。 魏枳安抚完林憬,扭头到林憬看不见的方向,瞬间垮下脸,心想明天就把这头诡计多端的胖头鱼炖了! 同时,林憬也在他看不见的方向,很同情地看了看那条欲哭无泪的小鱼,心想,明天趁这位仙侍不在的时候,一定要把它放了。 两人坐在室内用餐,林憬也没什么可以对他说的,两人沉默地吃到快结束时,屋檐下的铃铛忽然再次响起。 “是有人来了。” 魏枳先站起来,出门迎客。 一开门,门外乌乌泱泱一大堆人。 “枳哥!\/枳哥!\/枳……仙侍……\/枳哥。\/陛下……” 魏枳:…… 他啪地一声关紧了门,把如今已经贵为神官的这群老兄弟拒之门外。 宁织锦\/裴嵬\/孔是今\/孔非夜\/张危:“……” 趁关门之后,魏枳飞速留心了一下林憬那边的反应,好在林憬距离大门很远,根本没听见他们的声音。 魏枳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打开门,趁自己还没掉马之前,咬牙切齿地叮嘱了三个字:“管!好!嘴!” 说完,才允许他们入内。 五人在魏枳的引领下进了茶团殿,一看见是他们来了,林憬的表情比今早那绿茶汤的颜色还难看。 这些人里面,除了孔非夜还比较好,其余的实在一言难尽。 林憬很局促地挪动脚步,靠近魏枳,并小心地扯扯他的袖子,很低声地问道: “仙侍,我想咨询一下……就是,那个……如果我在仙界被霸凌?鸿禧能管吗?” 第2章 楚穹苍触怒鬼哭神 魏枳:“……” 五人:“……” 最终,林憬和他们还是一起坐下了。 几个人面对着面,林憬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合适。 魏枳给他们几个泡了茶,拿了点心。 宁织锦等人一想到有朝一日还吃得上魏枳泡的茶,就觉得十分诡异,也不知道该不该碰,都大眼瞪小眼地干坐着。 几个人就这么瞪了半天,这可把林憬煎熬坏了,他还以为他们是找到了什么“凝视霸凌”的新办法来折腾他。 “你们……差不多……可以说说是来干什么的。” 林憬鼓起勇气,想说你们差不多得了,但话到嘴边又变了样。 他为自己的胆小而难过,无能地叹了口气。 “没什么,我们就是过来看看你,毕竟大家也算同乡。” “对对对,同乡。” 孔非夜率先打破僵局,其他人纷纷附和。 但说完这话之后,大家又不说话了。 虽说他乡遇故知乃人生一大幸事,但如果遇上的是他们,林憬还是宁愿自己单过。 “对了,长秋官,我听大孔将军说,您似乎在修炼,您修炼还算顺利吗?” 张危比较懂得人情世故,没话找话说。 “嗯……一般……” “他还好,你们要是有适合修仙的书籍,就都送过来。”说话间,魏枳又拿了切好的瓜果过来,那模样活似一个贤惠的家庭煮夫,正帮妻子招待上门的客人。 然而,只要一想到魏枳平时跟他们冷声冷气那死样子,他们就总感到一种剧烈的不适。 “好……”几个人稀稀疏疏地答应了一番。 最后,他们又跟林憬勉强聊了几句,但都话不投机。 他们本来就是魏枳的朋友,这次来也是为了看魏枳,跟林憬说不到一起去也很正常。 “对了,怎么不见楚世子?” 林憬忽然发现楚穹苍没来,这倒是挺稀奇,一般情况下,楚穹苍跟宁织锦等人几乎形影不离。 “哦,他最近去烈光城了。” “烈光城?” “嗯,他去那里找神武。” “神武?他不是有吗?” 林憬虽然跟他们关系不好,但也知道楚穹苍的火云箭十分有名。 “嗯,他是有,这次他是去给他侄子……” “咳!” 魏枳忽然皱眉咳嗽了一声,在林憬的记忆中,楚穹苍还是个少年人,他哥哥也还没议亲,哪儿来的大侄子? “啊?楚大公子上个月不是还尚未议亲……” “嗯……表的,表哥家的侄子。” “哦……” 那就不太清楚了,但说不定楚穹苍真的有表哥之类的,是林憬不知道的。 “不过,话说回来,长秋官你既然开始修炼,那也应该有个趁手的法器才行。” “嗯,是啊,对了,你不是没有灵根吗?没灵根应该怎么选择法器?” 这些人对林憬的过往并不太熟悉,也不知道七灵根的事。 “这个不用太费心考虑,诶,你们还记得那个澹台素吗?” 林憬\/魏枳:“……” “哇!他太牛了好吗?当年国破家亡,落魄成那样,被逐出师门,百姓背弃,以身饲魔,居然还能杀出一条血路,找到一条新的剑灵根,逆风翻盘,成为把守三界神武库的烈光城城主!” “嗯!太牛了!我觉得这世上没有比他更会逆风翻盘的,现在全三界的能人异士,都要去他们烈光城寻求神武,那小子现在已经是神武方面的大拇指,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发大财了!嗯……当然了,他再厉害,再富有,也没比得上枳哥。” “嗯,同意。” “同意。” “枳哥比他还强。” 林憬小小的脑袋上挂满了问号:“???” 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魏枳拼命咳嗽,快咳出血来了。 林憬很谨慎地插了一嘴:“你们都认识澹台素啊?” “昂,认识啊。” “咳咳咳咳咳!!!!” 魏枳现在想引来天雷,把他们全部炸死。 五人:“……” “那澹台素怎么样啊?他好看吗?为人好吗?” 五人噤若寒蝉,都看魏枳。 魏枳觉得他们蠢到家了,这个时候看他,只会惹起林憬的怀疑。 “那个人,一般般。”又是孔非夜站出来收拾残局,他不太爱说话,但总能说到点子上,“此人口蜜腹剑巧舌如簧工于心计狡猾多端出尔反尔心狠手辣无恶不作……” 魏枳默默汗颜,心想倒也……不至于如此。 但下一秒孔非夜又说道:“但你不能否认,此人也有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侠骨柔情知恩图报为国为民肝胆相照智勇无双的一面。” 林憬听他说话都不带喘气,一时间更是好奇:“这……一个人能有这么多面吗?” 裴嵬想了想:“嗯……虽然说的很复杂,可如果是澹台素的话,还挺贴切的。” “……哦,原来是这样。” 林憬点了点头,在他的小脑袋里,澹台素此刻已然是个三头六臂的形象了。 魏枳嫌他们不会说话,很快就把他们都轰走了。 然而等他们走了以后,林憬神神秘秘地问道:“仙侍,那个法器……嗯,也就是神武。” “?” “你觉得,我需要吗?我是不是也应该去烈光城搞一件用啊?” 林憬满眼星星,说是要神武,但魏枳用脚指头就能想到——他是想趁机去看看澹台素长什么样子。 “不用,你修为尚浅,不需要神武。” “……”林憬闻言,很是失望,“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有神武?我就不能先要一把吗?有了它,我肯定会更加督促自己的,仙侍……我们去要一把好吗?仙侍……” 林憬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大眼睛里闪烁着恳求的泪光。 魏枳看着他这样儿,心中很过意不去。 他转开脑袋,企图隔绝来自林憬的这种可爱攻击。 “不行!必须要修炼到四阶!” 魏枳拼尽全力,终于抵抗住了来自林憬的苦苦哀求。 然而,就在他以为,只要用这种话就可以阻挡住林憬前去烈光城的决心时。 次日,一封突如其来的密信,却打破了魏枳所有的计划。 这日清晨,魏枳照常起床,侍弄院中的花草,烧水煮茶。 不料一只火红色的飞鸟竟缓缓落在他泡茶的窗前,魏枳抬眼一瞥,发现是只“眼熟”的鸟。 楚氏世代以火灵根为主,而他们的家徽和豢养的灵兽,都跟火有关。 眼前这只火鸷鸟正是楚氏特有的传信灵兽。 魏枳发现火鸷鸟的腿上绑走信件。 他取下来,打开,入眼是熟悉的字迹。 “月前,灵珂真君楚穹苍前往烈光城求取神武,然,近日,因触怒本地‘鬼哭神’,惹恼当地信徒,被烈光城‘旧民’所俘,性命危在旦夕,恳请陛下前来搭救,协助真君,逃出生天。” 末尾,仍是六个字。 澹台衔月敬上。 魏枳皱起眉头,总觉得不大对劲。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澹台衔月像一只无形的手,不把自己和林憬弄到那三不管的地方,是不能罢休的。 第3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看着这封信,魏枳陷入了沉默。 看来,他势必要去烈光城走一遭了。 至于林憬…… “仙侍,你真的!要带我去烈光城了吗!!” 魏枳思来想去,还是打算把林憬带在身边。 自从林憬飞升,怪事频发,还是把他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安全。 至于澹台素,他要是敢搞一点儿小动作,他发誓要挥兵东往,把那个烈光城夷为平地。 林憬起初还以为是魏枳想通了,激动地问了魏枳好多遍。 魏枳强调:“当然,但你要记住,我们这次,是受仙界所托,去烈光城救人,是公干,你一定要好好听话,不要擅作主张,不要总想着看这个看那个。” “嗯?嗯嗯嗯!我会听话的!” 林憬一想到可以离开仙界,出去透透风,就觉得十分开心。 就算见不到魏枳,但说不定能见见那个澹台素呢。 又或者,这次去救楚穹苍,见了他,又可以问问魏枳的近况。 反正昨天问那五个人的时候,他们都顾左右而言他,令林憬很失望。 “对了,按照仙界的要求,我们去烈光城的话,应该直接走天柱桥。” 魏枳收拾好行李以后,先把林憬抱上飞舟,然后打开地图,计划出行路线。 “但是,因为之前跟流云宗的江掌门有过交涉,江抚仙很想跟我们结伴去找澹台素算账,故而我们可以跟他结伴。” “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你说呢?” 魏枳之所以在这个时候叫上江抚仙,可不只是为了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而是想借用江抚仙的力量,跟他澹台素抗衡。 一旦澹台素敢跟林憬胡言乱语些什么,他一定会跟江抚仙一起出手,把那个澹台素揍成八瓣。 毕竟江抚仙现在可跟澹台素有些恩怨。 “嗯……可以,我都听你的,不过……” 林憬眨眨眼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感觉江仙长好像不是很喜欢我,只要他不嫌弃与我同行,我都没意见。” “那不会。” 有我在,他不敢对你有意见…… 嗯……起码有也不敢明说。 魏枳发动引擎,笃定地回答了林憬。 飞舟在瞬间弹射而出,没有丝毫凝滞,迅速在仙界划出一道巨长的气浪,一骑绝尘。 轰鸣声吵得三十六天又是一阵嫉妒羡慕。 飞舟的速度相当快,两人从正午出发,大约傍晚就到了下界的十万大山。 江抚仙听说魏枳来了,连忙出门迎接。 他带着楚敏月一起出现,魏枳发现他们身上都穿着雪白的丧服,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还请两位仙长见谅,这几日乃是我师尊的忌日,所以流云宗上下的弟子都穿着丧服。” 江抚仙这么一说,魏枳想起来了,当时他们的确在筹办一个姓林的人的祭礼。 “两位仙长肯同在下前去烈光城,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不过,此时天色已晚,两位就先在流云宗歇息下,明日午时再行出发吧。” 江抚仙说完,将他们两个直接带到了客舍那边。 魏枳犹豫了一下,觉得毕竟到了流云宗,就想顺路参拜一下那位林痕雪师尊。 然而江抚仙有些为难地说道:“我师尊死于暴毙,是枉死之人,怨气深重,只怕冲撞了客人,就不请两位祭拜了。” 见他这么说,魏枳也不好再强行要求。 江抚仙再三抱歉,说晚一个时辰,就来陪他们用饭,然后匆匆告辞,继续主持祭拜事宜。 “这位江仙长看起来凶巴巴的,但对师尊却很好呢。” 林憬由衷地感慨着。 魏枳也点点头:“嗯,的确,想来是他跟他师尊感情很深的缘故,据说,在遇到他师尊之前,他曾是一个漂泊江湖的乐师,露宿风餐,日子很是辛苦。” “他遇到他师尊的时候,都已经十九岁了。” “那他师尊可真好,江仙长也是个很用功的人。” 两人闲谈了几句,流云宗的弟子很快就给他们打扫好了客舍,并且置办了席面。 十万大山一带潮湿,流云宗虽然算是仙山福地,但气候也相对湿润,这里的房间都是竹木加工榫接而成,四四方方,虽然布局简约,但处处又种植了茶花和香草,清风吹过,与房间里的竹香应和,混杂成一股独特的清新的气味。 因为在祭拜的缘故,他们的晚餐并没有肉类,但考虑到客人毕竟是远道而来,江抚仙还是挖空心思,给他们供应了一些特产的酸汤、稻谷饭、香草薯饼、山果、熟茶和米酒。 这桌菜色算得上简陋,但口感独具风味,林憬从没吃过这些食物,反而食指大动,吃了不少。 魏枳在席间说起要带林憬一块去烈光城的事。 没想到江抚仙不仅没拒绝,反而顺势说道:“拂霜兄在意关心林兄,此乃人之常情。” 话到这里,魏枳颇为意外,没想到江抚仙这样大度。 魏枳放心地喝了一口茶,没想到江抚仙接下来又说道:“不过,说来也巧,我也有一事相求,万望拂霜兄可以应允。” 魏枳皱眉,忽然感觉不大对劲。 江抚仙清清嗓子,斜眼看着一旁略显紧张的楚敏月:“这个要求就是,我想带敏月一起前往烈光城。” 魏枳:“咳咳咳……” 江抚仙还怕魏枳不同意,继续解释道:“毕竟灵珂真君乃是他的亲叔叔,如今灵珂真君受难,他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再者……您都带上林兄了,也就不差敏月了。” “敏月如今修为精进,已经有元婴二阶了,很是了不起。” 说起他的成就,楚敏月紧张之余,还有点儿小骄傲,不由自主地挺胸抬头。 魏枳:“……” 他江抚仙就差来一句,你带你的拖油瓶,我带我的拖油瓶,你也别有脸管我,你那拖油瓶还没我这个像样呢。 魏枳都没好意思来一句,在当年,十七岁只有元婴四阶的魏桢简直能被魏渊明骂个狗血淋头,百无一用,他江抚仙还好意思夸上了? “行……吧。” 魏枳回答地很勉强,不过,想起还要跟江抚仙搞好关系,让他顺便保护林憬,他还是忍气吞声地说道:“那就有劳江掌门了,我这位朋友比较胆小柔弱,还请您和楚公子一路上多多照顾。” 江抚仙见他说话还算客气,欣然应允。 次日,江抚仙和楚敏月收拾了行李,跟着魏枳出了山门。 当魏枳的飞舟一亮相,楚敏月的眼睛倏地一下瞪大了。 他虽然生在蕞都,见惯了那边的繁华富贵,但像是这么豪华帅气的飞舟,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这你们的?” 楚敏月在两人肯定的目光中,重新审视着他们的形象。 可恶,看他们穿得简单,没想到比他还有钱,草率了。 第4章 烈光城主澹台素 林憬想了想,说道:“嗯,我的。” 说完,就在楚敏月瞠目结舌的表情中跟着魏枳坐进了副驾驶的座位。 魏枳负责操纵飞舟,江抚仙师徒落座在后面。 一路上都比较顺利,而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是天柱桥。 天柱桥说是“桥”,其实是内陆海中一个独属于仙界的岛屿,这里也仙界与外界直通的通天柱通天府的修建处。 外人进仙界需要与通天官进行交涉,获得批准方可进入通天府。但各位神官想要下界,则仅仅需要跟鸿禧告假并通过,就可以随意出入通天府了。 而且,对神官和获得特批的人来说,从这里不用经过掮客,就可以直达那三座岛屿。 它与薰风、巫泽、烈光呈三角分布,是大陆上距离这三个地方最近的岛屿。 而它敢跟他们并肩而立于三不管之地,不仅归因于那倒霉的地理位置,更因为它们的抗压能力跟战斗力都极其强悍。 天柱桥上除了有专门掌管通天柱的机构通天府之外,还有几个知名的修仙宗门坐落于此。 “哎呀!君仙长!雪仙长!江仙长!你们几位能够光临我们神露台真是令我们神露台蓬荜生辉,叫我这个做掌门的更是荣于华衮呐,请进请进……” 林憬茫然地下了飞舟,又茫然地看着早已等候他们多时,欢天喜地来迎接他们的……云雾秋。 “……” 他完全不知道,原来修仙大陆上排名第一的宗门——神露台也坐落于此。 云雾秋老早就收到了魏枳的信,对本门派最大的金主“魏枳”简直恨不得五体投地来迎接。 魏枳老早就在信中交代,此次出行,他和林憬会使用化名。 他化名叫君缃叶,林憬化名叫雪司兰,出行前,他还给林憬准备了一个额饰很大的铰链,用来遮盖眉心的奴印。 他们神露台虽然远居海岛,但因为底蕴雄厚,驰名已久,千年不倒,家底肯定比流云宗来的富裕。 他家的整个神露宫都是比照蕞都的玉皇城乃至仙都的风格设计的,华丽庞大,亭台楼阁,无一不缺,奇葩珍宝随意种植在廊下,各种罕见的祥瑞灵兽更是在他们脚边自由自在地跑来跑去。 林憬还没进门的时候,就被他家群山环伺、云海吞吐、红日初升中那金碧辉煌的神宫吓得张大了嘴巴。 等进了门,再看这座神宫时,只见飞鸟与山间的飞瀑交映成趣,往来的男女弟子更是个个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姿容绝世。 “这个……建造的这么豪华……会不会有些僭越?” 林憬想起仙都,又想起蕞都,感觉都没他们这边浮夸。 “仙都穷,蕞都低调,谁跟他们一样,有几个钱就往房子上造?”魏枳说的倒也不是酸话,早年云潮海在的时候,这里的建筑还都比较低调朴素,典型的优雅世家风范。 但偏偏到了云雾秋这里,却变了样子。 他是个成堆的金山灵石砸起来的二世祖,什么都要最好的,在他上位后,可谓大兴土木,没几年就把神露台的家底造去了一半,以至于这些年的日常经营,少不得要找魏枳借贷或者拨款。 云雾秋在他待客的饭厅款待诸位。 这饭厅通体装饰黄金、珍珠和蓝色水晶,前来侍奉饭局的男女弟子更是穿着跟这个饭厅颜色相得益彰的衣衫,款款走来,捧着金盏金碟金碗筷,巧笑倩兮,低眉顺眼地跪在他们脚边伺候。 “哈哈哈,山野疏食,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啊!” 他这样说着,江抚仙和楚敏月低头看着长桌的凤髓龙胆、灵参仙酿、鹿茸燕窝……一时间陷入沉思。 这叫山野疏食,他们流云宗的饭?是?狗饭吗? 他俩请问呢? 江抚仙一面深感挫败,一面轻轻踹了徒弟一脚,让他快吃。 他敢说,像这么高调的宗门,就算是普通膳食,也肯定用最好的食材,吃了之后能够迅速驱寒恢复体力,助长修为。 江抚仙跟云雾秋虽然都名列修仙者的前茅,容貌也都保持年轻模样,但说到底,他跟云雾秋不能算是同一代人,两人相差起码八百岁。 云雾秋一贯对小门小户的人不怎么尊重,但唯独这个出身不显,修为却强于他的江抚仙不一样。 修仙界论实力说话,他江抚仙一人之力带领整个宗门名列前茅,这是很值得人尊敬的。 酒过三巡,几人也渐渐说到了烈光城和楚穹苍。 “这个澹台衔月真是过分,楚穹苍跟他也算是旧识,他作为烈光城城主,一统烈光城神权人权地权,就算是天大的错,他自己出面调停一下不就结了?还需要让您几位前去吗?” 云雾秋听完了几人的来历之后,甚为不解。 别说他,魏枳和江抚仙其实也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澹台素在捣鬼。 林憬悄悄跟魏枳咬耳朵:“仙侍,他说的地神权人权和地权是什么意思?” 魏枳耐心给他解释了一下,这要从烈光城历代积攒下的恩怨情仇讲起。 这烈光城虽然跟薰风、巫泽并列,但却是其中生存条件最恶劣的地方。 来到这岛上的人都是亡命之徒,加上本地资源缺乏,当然也更难管理。 烈光是三座岛屿上唯一一个有巨大山脉的岛屿。 其中,岛屿正中央的残香山脉犹如一把自天穹砍下来的巨刃,将烈光城分为东境和西境。 东境面朝梁秋国沙泾洲方向,受恶劣气候影响,东境终年极夜且严寒。 而西境面朝大海和巫泽城,气候跟东境截然相反,常年温暖湿润,被称为海风地带。但古怪的一点是,这里不知为何,是终年极昼。 无论是极昼还是极夜,都不适宜人长期生活,这是毋庸置疑的。 而这岛上,唯有残香山之上,是昼夜分明,气候宜人的。 为了抢夺残香山居住权,以东境为首的旧民和以西境为首的新民常年战斗不休。 小规模火拼和大规模进犯是家常便饭,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失败者沦为胜利者的奴隶,被k杀、被k头、被b皮示众,更是不足为奇。 而且,岛上因为人员成分复杂,宗教更是五花八门,各个教派之间派系林立,纷扰不断,一言不合就起冲突,杀人祭天屡见不鲜。 东境人大多是烈光城原着居民,是魔族和人族的混血种,信仰旧魔神和鬼哭神,而西境则是逃亡而来的人族,信仰新神素华娘娘和海神之子。 四个宗教之间相互仇雠,并不因两家同属于西境或者东境而和睦相处。 总之,各方各面的恩怨情仇,比雪氏父子家的风流债还难理清。 魏枳就是讲三天三夜也讲不完,索性不讲了。 “那……在这种情况下,那位澹台皇子还能一统烈光城,真的很厉害了。” “嗯……是挺不容易,在澹台素之前,烈光城主一直由东西境的联盟宗教会议选举产生。” “选举出来的人,被称为烈光人皇。” “但由于这个‘人皇’并不被三界承认,所以大家都管这个选出来的人叫伪皇。” “伪皇一般都是东西境两家的傀儡,唯有澹台素上位之后,才将权力收归中央,不仅取消了‘烈光人皇’的称呼,还将东西境的元老们当狗使唤着玩。” 林憬说:“那……也挺好,烈光人皇一听就是假冒伪劣的,听起来很尴尬。对了……那现在他的名字叫什么?就叫烈光城主了?” 魏枳嘴角抽搐,忍着尴尬,继续说道:“嗯?没有,他起了两个更尴尬的名字。” 林憬礼貌询问:“?” “他自封为永夜帝王、傲世神皇了。” 第5章 时间线切回前尘,结尾含三攻修罗场 “我跟烈光城有生意往来,届时可以直接带你们去面见澹台素,不必打招呼。” 云雾秋是烈光城神武的大客户,尊享特权,可以直面这位永夜帝王、傲天神皇…… 林憬琢磨了半天,一想起这两个封号,还是尴尬地脚趾扣地。 不过,他也没替对方尴尬太久,很快他们就踏上了前往烈光城的路。 他们乘坐海船而去,将于日暮时分抵达烈光城的西海岸。 林憬没有乘船游海的记忆,一路上都特别兴奋,云雾秋给他准备了海鸥饲料,林憬在魏枳的带领下,去楼船的甲板上喂海鸥。 日头西偏,霞光烂漫,林憬跟雪白的海鸥打成一片,开心地跑来跑去,从重生之后,他就没这样轻松快乐过。 魏枳靠在船舷边,看着林憬无忧无虑的样子,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仙侍!海上真好玩!等从烈光城回来的时候,我们再一起喂海鸥,好吗?” 日落的阴影中,林憬玩得气喘吁吁,疲惫,但难掩兴奋。 他喂完海鸥,跑到魏枳身边,跟他并肩靠在船舷边,轻轻叹了一口气,吹着海风,向往地说道:“海上真有意思,要是我们能在这里玩一个月就好了。” “……” 听他这么说着,魏枳的表情很不自在。 倒不是遗憾于没机会跟林憬这样旅行,而是因为想起了一些往事。 ……【时间线切回前尘】 几百年前,在薰风城的最后一个夜晚,也是他们逃亡烈光城的那个夜晚。 那天子时之前,大雨磅礴,惊雷阵阵,炸裂的电光划破天穹,像是随时要曝光这几条丧家犬背叛盟约,私下逃亡的丑事。 纳戒无法容纳活物。 因此,澹台素事先给挖到只剩下剑灵根的林憬服用了足量的镇痛剂和催眠药,然后把他塞进一个装衣服的竹筪,先收敛他的气息,再把他藏进纳戒。 随后,他去“探望”了魏枳,用同样的方式把魏枳藏进纳戒带走。 他假扮成薰风城的侍从,疾步逃亡向海边。 脚下是浑浊的水洼,头顶是倾盆的雨水,他没顾得上穿蓑衣,跑了没多久,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夜晚御剑太明显,他也不敢御剑,好在薰风城的道路并不复杂,他很容易把握方向。 澹台素跑得很快,他时不时回头凝望那越来越遥远的昼梦殿,以确定他们有没有亮起狼烟,提醒有叛徒逃亡,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和谈夜生约定在城中一个私密的汤沐店相见。 从昼梦殿跑到那个汤沐店平均需要一个时辰,但活人在纳戒中能够吸取的氧气只够维持半个时辰多一点儿。 澹台素拼尽全力,咬紧牙关,使出吃奶的劲儿,总算在半个时辰左右,溜进了那个约定好的汤沐店。 这地方之所以私密,正是因为这汤沐店其实是一个套牌的暗*馆,它外表看起来跟其他汤沐店没说什么区别,其实里面暗藏玄机,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小路。 澹台素浑身湿透,气喘吁吁,一路上引来了很多目光,他为此很是紧张。 但一想到马上就能看见师尊,离开此地,他立刻释然了不少。 来到约定的房间,澹台素拉开房门,愕然看见房间中居然烟熏雾缭。 有两个青年男子正对坐饮茶,其中一个白衣白发,神色冰冷,是他的师尊谈夜生。 而谈夜生对面那个笑眯眯的、手里拿些烟枪的狐狸眼,则正是之前诱导他们来薰风城的平江仙! “你?” 澹台素骤然见到他,不由得警铃大作! 其实,他对平江仙的印象相当差劲! 第一次见的时候这个人的时候,他以为他很善解人意,对林憬也十分关心。 但事实上,仔细想想,他其实早就知道息云樱的“难处”,他诱导他们来薰风城,只怕不排除让林憬白白送灵根给息云樱的嫌疑。 “你为什么在这儿?你一直监视我们?” 澹台素关紧房门,皱起眉头,很不信任他。 “阿商,不得无礼!这是我的师哥,也就是你的师伯。” 谈夜生赶忙站起身,呵斥住澹台素:“我想你们之间肯定有些误会,如果没有他暗中操作,你以为你的书信能那么顺利地送出薰风城吗?” “……” 澹台素略作沉吟,他和谈夜生之间有特定的联系方式。 他们联系办法是通过一片特制的“枫叶”,只要在枫叶上写上要说的话,然后催动法术,转瞬间,这片枫叶就能消失,传递到对方的面前。 但,这种传递方式的前提是,两人所在的环境是绝对安全的,绝不可以受统治者的阻碍与盘查,一旦所在地统治者设下结界,不允许任何通信方式,他们的枫叶将毫无用处。 澹台素稍显柔和了些,但还是不太相信他。 平江仙笑着拿出另一个纳戒,说道:“回头我再跟你解释,你还不快把他们两个放出来?再晚点儿,他们可就要被憋死了。” 话已至此,澹台素如梦初醒,赶忙将那两个竹筪放了出来。 魏枳憋气已经到达极限,被放出来的瞬间,他像是终于返回水中的鱼,奋力挣扎了一下,立刻就从竹筪中略显狼狈地爬出来。 他出来后,还不等稳定呼吸,就立刻去看林憬。 林憬被澹台素拖出来,口唇都已经青紫,了无生气。 “多罗!” 澹台素正自然而然地给林憬掐人中。 跟林憬单独相处这么久,他早就习惯于照顾这个病弱的金盏奴了。 但直到被魏枳推开的那一刻,澹台素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回味过来—— 这些天他精心照料的人,是别人的妻子。 魏枳看见林憬十根手指已经残缺了六根,双手完全不成样子,如遭雷击,他抱住林憬越发瘦削的身体,哭着亲吻他,给他渡气,生怕他死了。 “多罗……多罗……你不要有事……多罗……” 林憬的呼吸很微弱,脸上沾满了魏枳的眼泪。 而澹台素漠然站在一旁,居高临下,脸色稍微有点儿难看。 他看向魏枳的眼神十分幽怨,十分古怪,像是认为魏枳抢走了自己的劳动成果一样。 冒昧的家伙!还不如把这个没用的拖油瓶当人质扔在薰风城自生自灭! 不过,在节骨眼上,也没人顾得上问他为什么脸色难看了。 “好了,别哭坟了,他没断气,回头我会给他弄一套机械手指按上,趁现在赶紧走。” 平江仙安排的计划很紧密,一环扣一环,容不得浪费时间在这些儿女情长上。 “那我们一会儿怎么去烈光城?” 平江仙道:“我和薰风城现在的布船司相熟,布船司里面管理夜航船的长官,为人非常可靠,他可以帮我们运送你们。” 他话音刚落,他们旁边的推拉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穿雪白官服,高挑修长的男子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魏枳不抬头则已,一抬头,竟瞬间与对方那双碧绿色的眼眸和眉心的奴印相对。 “你?是……你?” 魏枳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居然会在这里!这个时刻!遇到!最不想遇到的那个人! 林惋林钟默! 魏枳愕然,张大了嘴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而林惋也认出了他们,一时间眸光躲闪,警惕地看向魏枳怀中的林憬,像是怕他发现自己一样。 “殿下……澹台皇子,我……就是此地管理夜航船的长官,你们可以放心跟我走。” 话说到这里,空气忽然变得安静。 澹台素聪明,他凝神观察每个人的表情,尤其是魏枳的。 身为他的前任,他太熟悉魏枳看情敌的目光是什么样子的。 片刻,澹台素渐渐回过味来,无人在意的角落,他大致判断出了这三人的感情纠葛。 他唇角轻轻翘起,方才那种被抢夺“功劳”的失落感,瞬间被一种可笑的嘲讽代替。 片刻,澹台素忽然蹲下身,用手拍拍魏枳的肩膀,又挑眉看向林惋,口吻是十足的阴阳怪气: “啊~魏徽猷?看来你的敌人还真是不少啊?” 第6章 逃亡海上 船在夜晚启航,澹台素、魏枳、林憬,加上谈夜生和平江仙,被安排进一个安全隐蔽,但位处低等船舱的狭小舱房里。 船在大海上颠簸,房间里只有两张床。 林憬睡一张,澹台素和魏枳坐在他的床边,对面是谈夜生和平江仙并肩坐在另一张床上。 他们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点着一根幽暗的蜡烛。 他们身高都很高,桌下面腿碰着腿,连呼吸都显得拥挤不堪。 “师尊!那个林钟默是怎么回事!我们就非要坐他的船吗?” 魏枳想起这事就愤愤不平,说什么都安静不下来。 平江仙还没说话,一旁的澹台素幽幽道:“平师伯,还请您顺便解释一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林憬有七灵根?为什么你明知那个息云樱的女儿需要雷灵根,却依旧让我们来?你为什么一直监视我们?你到底想干什么?” 平江仙面对这两个年轻人棘手的问题,尴尬地笑了笑,一个一个解释道: “十郎本就是我留在薰风城的后手,而且十郎是自己人,就算你们之间发生过龃龉,那也比用别人可靠。” 平江仙看空间狭小,忍着没有碰烟枪,继续说道: “此外,你这个小阿商还挺聪明的。” “没错,我早就知道他有七灵根,这世上什么事我都能知道。” 说到这儿,澹台素正要反唇相讥,平江仙随口堵了回去: “就连你心里对多罗和篾篾分别打的什么主意,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 澹台素先是错愕,随即有些恼羞成怒。 “你少胡说八道,我能有什么主意?” “我跟他们都是朋友,是相互扶持的关系,我对他们能有什么主意?” “阿商!” 看澹台素难得脸色涨红,谈夜生和魏枳一个劝一个拉。 “不可理喻!” 最后,他好歹是坐了下来,但仍是愤愤不平,仿佛被这么猜测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魏徽猷!你说!我能有什么企图!你们那时候那么狼狈!我还能有什么企图?!!” “哎呀!行了!我知道你没企图,你什么企图都没有!你闭上嘴先上一边。” 魏枳一颗心全在林憬身上,哪儿看得出他有什么企图? 魏枳一门心思找平江仙问个明白,他随口糊弄了澹台素几句。 “师尊,你先说说你的事,少管他。” 平江仙对澹台素报以安抚性的微笑,然后继续说道: “多罗有七灵根的事,我从他出生时便已经知晓,因为他的生母就是罕见的七灵根。” “那……你还让他去……” “有灵根不见得是好事,一则无法修炼,二则容易受到魔族的觊觎。” “我刚才说了,他的生母就是七灵根。魔皇御吾阴险狡诈,唯利是图,却为何单单选中了他的母亲作为自己的未婚妻呢?原因就是七灵根本身有利可图。” “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仙界的很多古神,都是七灵根,因为他们那时候的修炼十分迅猛,即便是七灵根也能全部修炼满级,相反,那些单灵根会被视为残疾。” “可是,自从那场天灾之后,那些七灵根古神纷纷陨落,单灵根反而成为了主流。” “那……那这跟魔族有什么关系?” “魔族大多数信奉旧魔神,旧魔神的前身也曾是仙界的古神,只因在那场天灾中陨落,肉身被毁,神形受损,所以才会堕魔,成为旧魔神。” “千年以来,旧魔神作为魔界的守护神,只能与历代魔尊心灵互通,并且赋予魔尊力量。” “当然,这种力量的赋予是需要交换条件的,旧魔神向历任魔尊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寻找一个七灵根的肉身容器,助他重得肉身。” “所以,历代魔尊都费尽心机搜罗拥有七灵根的人,以完成旧魔神的心愿。” 平江仙说到这儿,稍作犹豫,又像是有些嘲弄:“可惜……不知是不是命运捉弄,千百年过去了,他们的计划一直没有成功过。” “前几任魔尊都是因为找不到七灵根的人而作罢,唯有魔皇御吾有些本事,居然找到了林清璃这个绝佳容器,可惜啊……他还不等拿她去献祭魔神,就被人皇捷足先登。” “御吾是个风流浪子,儿子不计其数,但如今唯一被他承认的,唯有琴昂一个。” “少尊琴昂,那是板上钉钉的下任魔皇。” “他肯定要继承父辈的心愿,继续寻找七灵根容器,而林憬,就是这个人选。” 说到这里,大家大致明白了一些。 “与其让多罗日后被琴昂俘去,成为旧魔神的死而复生的容器,还不如让他提早挖出灵根,断绝了琴昂的念想。” “这样一来,无论对谁都好。” “那旧魔神,乃是当年天灾的罪魁祸首之一,一旦让他重新降世,三界势必大乱。” “挖去灵根锥心刺骨,的确对多罗是一种损伤,但于多罗本人而言,也恰似涅盘重生,获得了修炼的资质。” 平江仙这一席话,无情无奈之中带着些许客观,他的确是从大局出发的,但唯一在这场大局中受苦受难的,只有林憬。 魏枳心中很是不爽,总觉得林憬吃了大亏。 可如今这喜忧参半的结果已成定局,他们也只能接受。 海船在海上漂泊了三天三夜。 期间,息云樱自然已经得知了三人逃走的消息。 大怒之下,息云樱不仅发动追兵前去追捕,更向骷髅海神请愿,催动海妖海怪追捕三人。 这样大费周章的追捕,令他们的逃亡变得艰难。 好在有平江仙坐镇,即便是心思缜密、消息灵通如息云樱,也没能探查到他们究竟是如何逃走,又是被何人搭救,去往何方。 林憬是在第五天醒来的,澹台素给他服药太多,导致他一路上都浑浑噩噩的。 “救命……救命!救命!” 林憬的梦里,还是恐怖的灵根挖除景象,他悚然惊醒,失声尖叫。 “多罗!” 四人在狭小的室内活动,将林憬围住,魏枳距离他最近,赶忙抱住了他。 林憬落入他的怀抱,嗅到熟悉的气息,渐渐安静下来,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向魏枳。 这次,他神智清楚了很多,也认出了魏枳。 即便眼前人曾经跟他产生过极大的矛盾,给他带来身心上的痛苦,但此刻,没有谁比魏枳这个枕边人更值得信赖。 “殿下……殿下!” 林憬扑到他肩头,闷声抽泣着,像是要把自己受过的所有委屈都哭给魏枳听。 他们的房间里设有隔音结界,即便林憬怎么哭,都不会传到外面去。 但是他过于破碎的哭声,还是令在场的人听得锥心刺骨,于心不忍。 林憬哭得哽咽,眼睛红红的,尽管勉力去忍,但仍旧难以压制情绪:“殿下,回家……回家好吗?我不要在这里……我不要在这里!我不要在这里了!” 他情绪十分激动,难以自制,根本分不清自己现在正在什么地方。 魏枳控制住他,轻声说道:“多罗,你别害怕,我们已经出来了,我们不在薰风城了,你看看我们是谁?是我,是澹台素,是师尊!还有谈师叔!” 林憬听到这话,渐渐安静了一会儿,他抬起眼,警惕地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不敢置信。 “逃?我们怎么逃出来的?这是哪儿?谁救了我们?我们在哪儿?在哪儿?” 第7章 剪子割席(上) “多罗,是师尊救了我们。多罗,这是一个船舱,我们现在正乘船去烈光城。” “一切都过去了,以后我们都会保护你的。” 魏枳边说,边轻抚林憬的后背。 林憬的神智稍微安定了一会儿,他紧张地缩在魏枳怀里,啜泣了一会儿,像是在适应这里的环境。 同时,他也看了很多次自己的手,像是在说服自己,接纳自己的残缺。 平江仙安慰他道:“好多罗,别害怕,我会给你做更漂亮实用的机械手指,会跟你以前的一模一样,相信师尊,好吗?” 林憬听见熟悉的声音,渐渐认出了对方,他像是如梦初醒,忽然手脚并用着爬向他: “师尊!师尊!” 平江仙一怔,就看见林憬已经跪到自己面前:“为什么?你不是说十哥在这里吗?他究竟在做什么?我为什么没有见过他?他现在在哪儿?”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他不知道我要来吗?离开了薰风城,我是不是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这一席话说完,现场的每一个人表情都很尴尬。 可怜的林憬压根不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心上人的船上,而心上人此刻却避嫌一般,不敢来探望他。 “多罗,这件事情等以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逃命。” 魏枳心情相当复杂,但此刻,他只能用劝慰的方式来断绝妻子对另一个男人的思念。 “不!不能等以后再说!不能等!”林憬无法接受一等再等的敷衍。 “我好痛,痛的快要死了……这些天,这些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以前我痛苦难过的时候,他总会出现,为什么他现在明明活着?却置我的痛苦于不顾?” “因为他不在薰风城,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吗?” 魏枳有些恼火,但还是耐着性子劝他。 但这句话似乎是提醒了林憬,电光石火之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忽然叫道:“对!对!我想起来了!他不在这儿了!他去了烈光城。” “我们现在不正是要去烈光城吗?” “等到了那儿我是不是能马上见到他了?” “是这样吗?是这样,对吧?” “……” 众人沉默,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回答林憬。 就在林憬稍显绝望之际,四人中唯有澹台素忽然一声不吭地掉头,像是准备离开。 “阿商?你去干什么?” 澹台素头也没回,也不管别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破门而出,一直从最低等的船舱一路往上,直至林惋的舱房。 林惋正在自己的房间翻阅一些书籍,骤然被澹台素打扰,他略显惊讶。 澹台素看见他,先是冷哼一声,第一句话就是:“你打算当缩头乌龟到什么时候呢?” “为什么不敢去见他?” “是另结新欢了?” “还是因为现在身份对调,突然觉得自己有脸面了?不敢承认跟他好过?” “……” 魏枳紧随其后,想拉住澹台素,他并不希望把自己脆弱的妻子,推到他情人面前去寻求安慰。 澹台素被他一碰就恼火:“别碰我!你这个拖油瓶!窝囊废!” “你在害怕什么?你看不出一路走来他都很犹豫吗?他根本就没那么爱他!” 魏枳不同意这个说法,而且他显然更了解林憬:“不行!就算他不爱他又怎么样?现在你不能跟他说这种事!会把他气死的!” “哼,气死也比在那里哭哭啼啼地强!长痛不如短痛!现在就让他跟林憬说清楚!他对他到底是存了什么心!为什么要躲着他?装作不认识他?走!” 澹台素说完,冲过去揪起林惋的领口,强行拖着他往下等船舱走去。 或许是澹台素的话触动了林惋,让林惋意识到应该跟林憬做个交代,一路上他竟没有反抗,直到被拖到林憬的门前。 房门被澹台素一脚踢开,林憬错愕地抬起头,看向他们。 “十哥?” 林憬揉了揉眼睛,唯恐看错了人。 可千真万确,此刻这个身穿雪白的官服,眼睛碧绿,神态清俊的男子,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十哥!”林憬很开心,他挣扎着想要起身。 可平江仙却摁住他,转身对林惋说道: “你们两个人单独说,仔细跟他说清楚,连带你之前跟他在沙泾洲的事,都解释明白。” 平江仙的话略显奇怪,在场的每个人都觉得不太对劲。 大家面面相觑,但还是都离开了。 房间里面只剩下林憬和林惋,林憬还处在惊讶之中,他看着像是从天而降的林惋,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林惋想了想,坐在林憬对面,说道:“长秋官,这是我的船。” “……” 林憬表情迷惑:“什么叫你的船?你一直都在吗?” “……嗯。” 林惋点点头。 “那你知道我……” 林憬想说,你知道我一直在找你吗?你知道我最近受到了什么样的伤害吗?甚至说的更远些,你知道我曾为你做出过什么样的抗争吗? 所有的一切他都想跟他说。 然而这许许多多的话却终结在他的那一句。 “我……知道。” “?” 听到这三个字,林憬忽然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说点儿什么。 林惋沉默片刻,抬起头看向林憬: “长秋官……我,其实一直有话想要跟你说。” “其实我一直没有离开薰风城,你在的这些天,我也在。” “……” 林憬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要说自己离开了薰风城?” “因为……我不敢面对你。” “我?我有什么不可面对的吗?”林憬误以为是魏枳的缘故,“十哥,如果你是因为殿下的缘故,我可以给你解释,虽然我跟他一起来了这里,但是我,我曾经去找父皇和母后要求和离,现在我还留在他身边,是因为他落难了,我不可以离开他。我……” “不,不是因为殿下。” 林憬听到这里,稍显失望,他可能又误会了他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难道是因为……我不再是长秋官了吗?” “难道说你喜欢的只是那一个身份?” 林憬说到最后,语气越来越微弱,像是怕再说下去会招致对方的嘲讽。 “不是这样的。” 他一再解释,最后站起来,低头看着林憬。 “长秋官,你和我虽然都是金盏奴,但我们从小到大的生活轨迹并不是一样的。” “在沙泾洲,我之所以会对你犯下那样的错,是因为我确实是喜欢你。” “但是……我又……不可以喜欢你。” “?” “长秋官,你从来没有听我讲起过我小时候的故事。其实我并非梁秋国本地的人。” “我是……烈光城的旧民,我的母亲是金盏奴,父亲……不知道是谁,但应该是一个魔界来的男人。” “我的母亲孤身一人抚养我,十分艰辛,在遇到义父之前,我五岁的时候,她就已经被当地的旧民……活活*虐*死了。” “东境是个很冷的地方,我根本无处可去,也不敢被他们抓住。” “像我那么小的金盏奴,一旦落在他们的手里,肯定会被发卖,会重复像我母亲一样的人生。” “为了活下去,我拼命逃到了残香山脚下,找到了一个很隐蔽的山洞,像是野兽一样,努力地生活着。” “那个山洞,就在鬼哭神的神像庙旁,我必须要靠偷取鬼哭神的祭品吃,喝雪水,才能活下去。”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每一天,我都暗暗向鬼哭神发誓,假设神明可以让我活到成年,赐予我力量,我一定要带领全部的金盏奴,摆脱被奴役的命运。” “为此,愿意去偷,去抢,去做任何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 “我的心我的力量只会为这一件事情而付诸全力,如果我一天做不到这件事,我愿意永远孤身一人,绝不动任何一份春心,为任何一人停留、动摇。” 第8章 剪子割席(下) 林憬听完了这话,感觉有些荒谬。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永远孤身一人?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动摇?” “照你这么说的话,我是怎么回事儿?我算什么?” 林憬尤为不解。 林惋鼓起勇气,目光中有因为做出巨大决定而闪烁的激动的泪花。 “长秋官,我对你是真心的,但那个愿望,是我很早以前就拥有的。” “在立下那样的誓言之前,我也我也没想到会遇到你。我当时真的是对你动情,并非与你逢场作戏,但是我要承认……我不能违背我对鬼哭神的誓言……” “长秋官。我……我知道我这么做很对不起你。” “你在我心里……” “别说了。” 林憬忽然感觉厌烦,一个字都不想再听下去。 他皱起眉头,很久都没跟他说一句话。 片刻,他终于回过神,略带嘲弄地看向林惋:“在你的心里,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寂寞难耐的b子,对吗?” “不是的长秋官!” 林惋试图解释:“长秋官,我要承认,在对你的感情里面,我掺杂了一些可怜的成分,像对每一个可怜的金盏奴一样。但你又是不同的,我从未对哪一个……” “我只要你一句话。” 林憬已经听多了男人辩白,无论是来自父亲,还是来自丈夫。 “……” “我们两个是不是完了?你现在不愿意面对我,代表你根本不想跟我在一起。是这样对吗?” 林惋沉默,他有一瞬间的犹豫。 不对,是很长时间的犹豫。 从小他见惯了同族的所有苦难,救他们于水火是他毕生的愿望。 曾经的他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强大到不为任何人逗留,可是,在沙泾洲,陪伴于林憬身畔的日日夜夜,却像是唤醒了他血脉的渴求,一直令他踏出致命的一步。 “发了愿又怎么样?这世上的神都没有了。现在天上的神,都是人变的。就算不遵守他们的愿望又能怎么样?” “你是打算用这种方式来搪塞我,对吗?” 林憬实在难以接受这种说法,他和对方在幽谷深渊中坦诚心扉,对方施舍来的爱意像是一束光,撑着他,走了这么久,但现在,他已经坠入了一个比之前更深的山谷之中。 而这束他所期盼的光却吝啬的收回了自己的光芒。 “鬼哭神是旧神,不是人变的,他……他赐予了我力量和食物,我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长秋官,你现在已经是有剑灵根的人了,您现在终于可以像你希望的那样,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去修炼,去变得强大。您很聪明,终有一天您可以保护自己的。” “等你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你的心会投向你更弱小的人,而不是拘泥于追求比你更强的人的保护和爱护。” “长秋官, 如果你对我的离去而感到痛苦,像是被殿下抛弃时那样痛苦,那么这种习惯性的痛苦将会一直伴随着您,无论你把谁当做爱人。” “长秋官,你试想一下,等你有一天获得了至高无上的力量,你置身于大陆的强者之中,那时候你再来看看我,看看殿下,你只不过会觉得,我们像是一些再平庸用不过的小角色。” “长秋官,不要再把救自己的幻想寄托在别人身上,用爱来粉饰你的脆弱和无助,你要自己站起来,你……” “你出去好吗?” 林惋话还没说完,林憬已经下了逐客令。 他现在很疼。 原本只是伤口疼,心里疼,而这个朝思暮想的人像是一只刺猬,不由分说地扎进自己已经没有防御的血肉。 “林钟默,你的大道理为什么这么多?我是有过修炼的想法,但我现在很疼,我现在要解决这个问题!我需要人来安慰我!” 他第一次这样称呼他,这令林惋有些手足无措。 “我是一个很脆弱的人,现在更是脆弱的要命。我需要你用这么崇高的理想来唤醒我吗?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坚强,我的坚强全都用来挖灵根了!” “我现在脆弱到必须要从外界来寻求保护才能活下去!林钟默!你现在来跟我讲这种东西!那些那么遥远的东西!你是想要我去死!” “你就永远只能接受强大的我吗?如果我自己挺不过来,我就是个只会对人摇尾乞怜的懦夫对吗?你容不下我此刻的脆弱对吗? 可是我最后告诉你一遍!我就是个懦夫!现在的我需要你的安慰!需要你的可怜,需要你的照顾,我不需要你的理想和空话!” 林憬说完,愤怒地别开脸,眼神阴郁。 刚才那种,因为见到心上人而雀跃的心情。 在此刻化为灰烬。 “我成全你。” “我成全你林钟默,你出去。” “自今日起,你喜欢向谁还愿就向谁还愿。” “你说的对,我现在已经有灵根了,我还有了重新爱我的丈夫,他也并不向从前那样反感我了。我可以继续再跟他往下走,甚至要跟他生儿育女,快快乐乐的幸福到白头,我不需要你了,你放心了吗?行吗?” “长秋……” “滚!我叫你滚!我叫你快滚!”林憬的情绪积攒到最后,勃然大怒,将桌上的茶盏蜡烛,床上的枕头杯子,全部扫向林惋。 巨大的声响吸引来了门外的看客,魏枳一只脚踏进房门,林憬瞥见他的脸,原本崩溃的情绪更加难忍: “不许进来!你也滚!带着你找来的那个澹台素滚!” “你说什么疯话!”魏枳被他骂的狗血淋头,但还是继续走了进来。 “我不要你来可怜我!你们谁我都不要!” 林憬说到这儿,或许是觉得在魏枳面前很狼狈,难过得嚎啕大哭起来。 澹台素脸色一白,站在门外,显然没想到这事对林憬的刺激这么强。 魏枳从地上捡起枕头和被子,扭头跟林惋说道:“离开这儿,把门关上。” 林惋如梦初醒,目光担忧地看着林憬,半晌之后,才慢慢挪动脚步,踩着一地的狼藉,走出房门,将里面的乱象交给魏枳收拾。 林憬埋头在枕头里哭,他也顾不上魏枳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我想死……我想死,我不活了,你高兴了,你满意了……你现在可以看……看我的笑话了……” 魏枳既没笑,也没嘲讽他。 他帮他盖好了被子,并坐在他的身边,把手放在他柔软的肩头。 “行了,哭吧,我没笑话你。” 刹那,林憬的哭声微弱地停了一下,魏枳从怀里拿出一瓶药水,留给林憬:“这是我向师尊要的止痛水,你哭完把这个喝了就不痛了。” 林憬背对着他,伸手要过药水,攥在手里,继续哭起来。 魏枳在他身边哄了他好久,直到林憬哭累了,慢慢陷入了昏睡。 被林憬这么一闹,大家再挤在这个小房子里,都会感觉很不自在。 最后,平江仙主动提出,要跟谈夜生师徒搬到其他的船舱住,魏枳留下陪着林憬。 魏枳原以为林憬会为此别扭很多天,没想到他只是闹了那一场,就再也没发过火,或者是掉过眼泪。 仿佛跟林惋割席之后,他就再也不惦记林惋这个人了。 船在十天后抵达烈光城的东境,林惋已经给他们打点了御寒的行李和温暖隐蔽的住所。 澹台素和魏枳被暂时支开,一块去搬下海的行李。 由于林憬这几天表现地都很安静,大家都以为林憬已经接受了现状,认为他不会再做出任何过激的行为。 不料,就在魏枳搬完最后一趟行李,准备去叫林憬起床的时候,他发现那个舱房里已经空无一人。 林憬居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第9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林憬这一天其实醒的很早。 从魏枳离开舱房搬运行李开始,他就醒了。 在没有窗户的舱房里待了太久,他心情很压抑,很想离开房间,去外面转转。 大家各忙各的,没人发现林憬已经披了一件外衣,走出了舱房。 他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更不知道什么烈光城的极昼极夜。 他只知道,一路顺着有火把的路走,向能打开房门的地方走去。 他一路走来,都还算顺利,直到推开了最后一扇通往外界的门。 刺骨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林憬开门的刹那,被那种可怕的寒意冻结了身躯。 他缩成一团,畏惧地看向门缝外的世界—— 因无月而漆黑的天, 因极夜而漆黑的海, 它们共同拼接成一团令人恐惧,看不到希望的永夜画面。 他所在的夜航船,是这个黑暗世界唯一的光亮。 林憬面对着这盛大的黑暗,心生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哀。 “林剑姿?林剑姿!林剑姿!” 魏枳的声音,从他来时的方向传来,他已经发现他不在了。 林憬刚要关上门,准备离开,一只手却忽然搭上了门外的把手,以一股巨大的力量,强行把林憬面前的门全部打开,林憬被刺骨的冷风吹得凉透,浑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而下一秒,他就看清了那个人,那个站在门外,故意拉开船门,让他直面寒冷和黑暗的“人”! “琴……琴昂?” 尽管已经见过他多次了,但每次见到他,林憬还是会被对方那五官迷惑,需要辨认一会儿,才认出他不是魏枳。 琴昂在黑暗中冲他微笑,天气这么冷,他说话也不带热气。 他尖锐的指甲立刻指了一下林憬的咽喉,林憬立刻发现自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无法动弹。 “好嫂嫂,跟了你们这么久,终于等到你落单啦……” 琴昂痴痴一笑,抓住林憬的手腕,将他拽出船舱。门,就在林憬离开的瞬间,悄无声息地关紧了。 关门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船舱内寻找林憬的人压根没发现这扇门曾被打开过。 林憬置身冷风中,站都站不稳,琴昂见状,脱下自己的毛氅,给他披上。 琴昂的毛氅很轻薄,很宽大,林憬穿上之后,衣摆都曳地。 但他这个毛氅应该不是用人界的材料制作的,虽只有薄薄一层,但暖得出乎意料,仿佛能隔绝这世上所有的刺骨风霜。 “真可怜啊嫂嫂。” 琴昂拉起林憬的手,在寒风黑夜中轻抚林憬仅剩的四根手指。 “他们都牺牲你,伤害你,你不该跟他们过那种生活的,嫂嫂。” 他说着,轻吻了一下林憬的手指残端,他的唇居然是温热的!林憬还以为魔界来的恶魔,都是没有体温的。 “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儿上,就送你几根手指吧。” 话音刚落,琴昂唇下的残掌忽然发生了奇迹,六根手指从断掌的残端渐渐生长出来,无论是长短还是肤色,都与从前全然一致。 林憬惊愕地看着这一幕,他稍作冷静之后,发现自己身上的痛楚也渐渐消散,琴昂像是给他施加了什么法术,这一刻,因他的魔力,百病消除。 “嫂嫂,你与我……同归魔界,好吗?” 琴昂说着,已经凑近了林憬的唇,林憬根本不能动,任凭琴昂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 浮生看破,愿坠冥罗 乾坤幽尽,永为疯魔 骑鲸沧海,梦断南柯 为君夙愿,挣断金锁 …… 琴昂在林憬的耳边轻轻细语,呢喃的语气,暧昧的咒语,与他耳鬓厮磨。 随着他的咒语,林憬感觉自己身体轻盈,再也没有了一丝痛苦。 琴昂抱住他的腰肢,骤然带他从甲板上一跃而下。 林憬感觉自己像一块陨石,飞速从星河脱落,降入无边的夜幕。 巨大的破水声自黑暗中传来,林憬的五感都被剥夺,下一秒,他的口唇被琴昂包裹,他紧紧抱住他,不许他挣扎,将一种浩瀚的力量,赐予到林憬的体内。 虽然已经失去了七灵根,不能再做魔神的容器。 但此刻,这个承受了巨大的痛苦,被抛弃的悲伤的林憬,已经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魔修之体。 只要自己赐给他力量,林憬的痛苦会助长这份魔力的发展,让他在短时间内成为一个强悍的魔修。 比起什么苦兮兮的修炼,这种一日千里的成就感,难道不是更美妙吗? 他没有问过林憬的意愿。 事实上,此刻的林憬早已无法思考,他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些呼唤他名字的声音,随着他的坠落而消失。 “有人坠海了!快来人!快来人啊!” 空空荡荡的识海中,一些并不存在的记忆,正飞速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一个身着白衣的男神官,站在一个春日的青葱草地上,手里拿着一些散碎的白花,正在喂食一头幼鹿。 他身上缀有很多漂亮的金玉,头顶亮晶晶的水晶神冠,身形修长纤细,且行且歌: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他的嗓音清冽,每一个歌词的末尾,都带有一种青春活力,他无忧无虑的样子,天真快乐的步态,像是从没受过任何波折和痛苦一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记忆中的画面渐渐消散。 林憬感觉自己呼吸到一口冰冷的海水,立刻呛得剧烈挣扎。 他的意识半昏半醒,绝望之余,心里还念叨着,这般坠入海里是不是要抵达魔界去? 他像是一条鱼一样,不安地扭动,而下一秒,他忽然睁开眼睛,发现身上的琴昂不见了,冰冷的海水也不见了。 此刻的他正躺在一个陌生的雪地里,浑身湿透,周围围着的是魏枳、澹台素和平江仙师兄弟。 “!” 林憬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明所以。 他不确定,刚才跟琴昂的见面,是不是自己的一场梦。 “多罗!你去哪儿了!我们找了你三天三夜!你知不知道我都快急死了!” 面前的魏枳神色激动,脸色通红,像是把脸都冻坏了,耳朵和手指上也布满了冻疮。 澹台素赶忙说道:“是啊!你那天怎么忽然从船上消失?我们四处找你,后来听见落水声,我们猜测你应该是坠海了,以为你必死无疑!” “魏枳为了找你,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他没有什么修为,都冻伤了。” “已经……过去三天了?” 林憬惊愕于自己须臾的开溜,居然历经了三天的时间。 这三天他都做了什么? 一直在海里吗? “那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我们找人打捞你,但找不到你,所以就在海岸线附近等,看海水会不会把你的尸体卷上来。这里就是海岸线附近,你大概就是被海水冲上来的,万幸你还没断气。” 第10章 落魄三人组入住石窑 “何止是没断气,我看,他还神采奕奕。” 平江仙睁开眼睛,略显严肃地打量着林憬身上的毛氅。 “你为什么会失踪?这衣服是谁的?琴昂?你是在船上遇到他了吗?” 林憬知道瞒不过平江仙,便将自己遇到琴昂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我本想散心,结果就遇到他,他控制了我,然后带我跳海,还赐予了我一些力量。我感觉,跟他相处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没想到再见到你们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嗯……”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谈夜生皱眉问道:“他给你力量,你没拒绝?没反抗?” “没……因为我当时已经不能说话,不能动了。” “……” 平江仙略显严肃地问道:“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没有?” “什么其他的?” “比如,他有没有给你注入什么奇怪的记忆?” 林憬心中狐疑,这倒是有,但他不明白平江仙为什么会特别在意这个。 “有。” “什么记忆?” “一个神仙在唱歌。” “唱什么?”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林憬的记忆不是很全了,只记得琐碎的信息,至于那神官是男是女,牵着羊还是马还是鹿还是狗,他都记不清了。 “他堕魔了。” 平江仙叹了一口气,终于做出了这个诊断。 “堕魔?你跟他交换条件了?” 澹台素略显惊愕,因为这种事他做过。 林憬摇了摇头:“没有交换条件……哦对!有这个!” 林憬伸出手,所有人都看见了完好无缺的十指。 看到这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十分复杂。 平江仙最后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就怕你堕魔,为此不惜百般防范,亲自来烈光城走一遭,没想到,还是被这个琴昂捷足先登。” “……” “事已至此,大抵也只能接受,毕竟堕魔这件事,除非琴昂主动收回你的力量,否则你将无法摆脱魔修的身份。” 平江仙说完,按下烦恼,先带着他们几个前往林惋为他们安排的住处。 林惋曾经说,他小时候住着的地方在鬼哭神神像附近,而那个地方,则正是东境臭名昭着的千窟鬼城。 这里是烈光岛最最脏乱差的地界,聚集在这里的人不是恶到走投无路,就是一些残废年老,无依无靠的魔修人修。 这里受鬼哭神祠的神职人员管理,靠各位善心大发的善信捐助。 而其中,有幸离开这个鬼地方并且发迹的林惋,就是这里的大善人之一。 林惋给这里出过不少钱,用来修缮房屋,但那些钱大部分都被中饱私囊,只余下少少的钱,把城中大量的石头山打造成了鳞次栉比的石窑,供给城中的可怜鬼们居住。 林憬他们三个来到他们要住的石窑时,发现里面只有一张刚够三个人躺的石炕,石炕右侧连着石头灶台,一张石桌,一盏人鱼膏蜡烛,一堆永明柴火。 “蜡烛随便用,一千年也烧不尽,永明柴火可以时时刻刻烧着,且不会起烟雾,纳戒里我给你们放下了一些草药水源和生活用品,够你们维持一年。” “这一年你们先在这儿躲躲风头,剩下的交给我和阿生,还有十郎,过了这一年,我们再过来看你们的。” “这边的神职人员已经收了好处,会保护你们,我也在这里设下了结界,这一年,你们不要踏出这一道门。” “即便是琴昂,御吾,人皇,都查不到你们的气息。” 平江仙把事事安排好了,才敢放心让几个小鬼留在这儿生活。 “我不能离开蕞都太久,必须回去。阿生回西境也有事做,你们自己照顾好自己。” “嗯。”三个人稀稀疏疏答应了。 平江仙临走还是不放心,又给了魏枳一个纳戒:“现在你最柔弱,里面有三个应急弹,如果遇到危险情况,就摔在地上,无论多远我都会来救你的。” “……好。” 魏枳尴尬地点头,以弱者的身份收下了这份“特殊照顾”。 平江仙和谈夜生走后,整个房间恢复安静,幽暗的烛光下,林憬魏枳和澹台素呆坐在炕上,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直到魏枳阿嚏了几声,他们才慢慢发现,魏枳居然受寒生病了。 澹台素和林憬终于有事做,一个去烧火煮粥,一个找出冻伤膏给他抹药。 澹台素从纳戒里找出三个软枕,褥子,毛毯铺上,又找出几床厚被子。 琴昂的那件毛氅干得很快,林憬也拿来给魏枳裹上。 他现在有了修为,大概是勾魄期的水平,足以御寒,但魏枳还没能筑基,当然容易受冷。 澹台湖的药粥有驱寒增添修为的功效,魏枳喝了以后,好了很多。 三人并排躺下,魏枳睡在靠灶台最近的那边,那里最暖和,林憬还是睡中间,澹台素睡他旁边。 三人最近遭遇了很多事,现在终于能静下来,轻松之余,稍显茫然。 魏枳提议休息一会儿,吹灭了蜡烛,房间陷入黑暗,四周隐隐能听见石窑外凄惨的哭声,不知是附近的哪个住户受了欺负,或者是在承受疾病的痛苦。 “这里很挤,像咱们三个的棺材。” 魏枳很少说丧气话,但时至今日,他也有些累坏了。 “少说话,死不了。” 澹台素闭着眼睛,但意识还很清醒。 “我们下一步应该干什么?” 林憬对这件事最迷茫。 “先休息,别死了。” 澹台素的回答还是那么简单。 林憬想了想,说道:“魔修很可怕吗?我会疯掉吗?会走火入魔吗?” “会。” “怎样才会走火入魔?” “看你个人毅力,能否平安度过每一个关卡,同时,也要看你的力量赐予者琴昂的个人意愿。” “如果他想收回你的神智,你就会变成供他驱使的怪物。除非……你的修为比他强很多,他就没法儿这样强行操作了” “这样啊……”林憬听到这个消息,五味杂陈。 “趁这段时间,我们三个人先休息一个月,再各自修炼,求人不如求己,琴昂和息云樱虎视眈眈,我们一刻也不能松懈。” “嗯……”林憬有一搭没一搭地答应着,身旁的魏枳已经因为疲惫,陷入了冥想状态,一声不吭。 林憬回头看了看他,帮他掖了掖被角,贴着他身边睡。 澹台素一个人留在最旁边,略显孤独。 在住进这个房间的那种安全感被压下去之后。 他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自己要跟这对夫妻合住起码一年左右,而且还要跟他们睡一张床! 他先是觉得有些冒昧,但随即,又劝自己想开些,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暂且忍过这一年,也就差不多了。 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平江仙等人这一去可不止一年没回来,而是足足五年没来! 第11章 和情侣合租的日子 五年的时间飞逝而过。 三人从最初的坐吃山空,慢慢转化为轮流外出觅食。 在这五年中,三人一直都在努力修炼。 其中,修炼进步最快的,当然就是魏枳,毕竟他的起点最低。 林憬的修炼速度最让人意外,他此前虽然毫无根基,但因为走了旁门左道的缘故,进步亦是突飞猛进。 其中,唯一一个修炼不那么顺利的,就是澹台素。 从跟琴昂分开之后,他像是失去了向上修炼的斗志,每天不是发呆,就是做做家务,偶尔指点一下林憬和魏枳的修炼。 以前那个随时随刻准备冲上云霄,志在天下的少年仿佛悄悄地死掉了一般,取而代之的只剩一个行尸走肉一样的空壳。 纳戒中的水源日渐枯竭,食物和灵草也快要见底,三人从住在这儿的第二年起,就开始自力更生了。 由于外界环境比较复杂,一开始,只有澹台素敢出门寻找水源和草药食物。 后来,随着林憬以及魏枳慢慢能够单独行动,澹台素留在家里的日子多了很多。 不过…… 最令澹台素尴尬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魏枳和林憬因为力量不足,往往选择结伴出行。 近年来,澹台素发现,凡是两人出门的行动都会特别磨蹭。 一般出门只要四五个时辰就能回来,可他们两个总需要七八个时辰。 起初澹台素还天真地以为两人是因为实力不足,在外面觅食艰难,或者是被人欺负。 他主动提出,不行就让他分别陪他们出去打猎。 但两人却一反常态地支支吾吾,扭扭捏捏的样子,活像出去偷吃过什么好东西一样。 澹台素不是傻子,慢慢也就明白了,他们两个之所以回来太晚,不是因为外部的原因,而是单纯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恩爱。 一但想通了这一点,澹台素就莫名其妙地气不打一处来! 从他的角度来说,魏枳伤害过林憬,林憬要是有半点儿脑子,都不该再跟他这么黏黏糊糊的恩爱,此外,魏枳算得上他的前任,而林憬……林憬跟他共患难过,薰风城中,他更是曾与林憬“肌肤相亲”、“同床共枕”……虽然没有实质性的关系发生,但那种朝夕相处过的感情也十分微妙。 他总觉得自己跟这两个人都“够熟”,可没想到两人居然背着他做这样的事。 即便两人是夫妻,做这种事天经地义,可澹台素还是总感觉到一种被背叛的滋味。 这日,又轮到魏枳和林憬出门觅食,林憬已经敏锐地发现了澹台素的“别扭”,临行前,他主动找到澹台素,说自己最近找到了一个可以交换物资的集市,他打算和魏枳去那里置办一些东西,问澹台素是否需要带点儿东西。 澹台素一听他们要去很远的地方,误以为他们是在搪塞自己,想要在外面逗留地更晚一些,为此,他没有任何好脸色,说自己什么都不要,只要他们快滚。 林憬有些尴尬,他只好抱歉地一笑,坚持说,如果看见合适的东西,会给澹台素带来回来。 他安抚完澹台素,就喊上魏枳出门。 空空荡荡的石窑里面只剩下了澹台素自己。 澹台素找了一个竹垫,席地而坐,拿一个小刮刀,开始修理这几天他们从残香山附近采摘来的“鲜红参”。 鲜红参是独产于残香山一带的灵草,隐藏在残香山的最高峰,修为低于大乘期,或者是低于摄魂期的修行者,很难能够爬上悬崖峭壁,采摘这种药材。 他们三个每天除了寻找水源和食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找这种鲜红参。 把鲜红参采摘回家,然后出卖给当地的神职人员,可以换到一些灵石和鹿头钱币,在当地进行货币交易。 每一个红参外表都裹有厚厚的外壳,必须要用刮刀简单处理一下,才能拿去交易。 澹台素心情很差,埋头干了一会儿,很快就把纳戒里存着的像是小山一样的红参都刮完了。 做完这些事之后,澹台素也没闲着,身为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一份子,他还打扫了地面,收拾了房间,烧了水,直到把一切都打理地井井有条,才算歇下来。 “神经病!你们真恶心!把我扔在家里看门,自己出去快活。” 一闲下来,他就甩下抹布,跳脚骂人。 可这次刚骂完,他就听见门外有敲门声响起。 澹台素错愕,以为两人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硬着头皮去开门,结果来的人并不是澹台素,而是……足足有五年没见过面的林惋。 他的官服看起来比从前更华丽了些,身上和头发上也多了很多金玉之物,整个人看起来也气态闲雅,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你一个人在?” 这是明知故问,整个房间就这么小,一眼就看得穿。 澹台素对他印象一般,但还是把他让进门,拿出林憬珍藏的荷叶花茶,给他泡了一杯。 这种荷叶花茶是从隔壁巫泽城进口的,因为巫泽城气候湿润温暖,每年都有大量的残荷堆积,这种荷叶花茶在当地只有穷人才喝,但出口到烈光城,再翻山卖到东境,价格高了足足十倍不止。 “你来干什么?” 澹台素弄了茶,又偷偷摸了林憬的细烟杆吸。 “当初是我安排你们来这里住的,想起已经很久没见过你们了,所以顺路过来……” “顺路?”澹台素吞云吐雾,靠在炕边坐,觉得这话很虚伪。 “那你顺路地可太巧了,足足五年没来,一来就挑中了他俩不在的好时候?” 林惋闻言,不动声色地低头看了看杯中的茶,热气腾腾的茶汤,映出他似有若无的自嘲。 “多年不见,衔月君还是那般聪明,口才更是令人害怕。” “没错,我其实早就来这边了,只不过……等了几天,等确定他们今天不在,才敢登门。” 话说到这里,也不必再遮掩,林惋略作停顿,飞快说道:“之前我一直没来,是因为薰风城那边事务繁忙。自你们离开后,城主将小姐交予我教导照顾,我行走宫闱,不似当初在布船司行动方便。” “此外,我以为这期间,义父会来看你们,但没想到,这五年期间,蕞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义父现在已经被人控制起来了。” 第12章 蕞都事变 “你说什么?” 这个消息令澹台素一阵错愕,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平江仙的实力强悍,手段通天,在澹台素见过的所有强者之中,他可谓是第一。 这样的人也会被“控制”起来吗? “蕞都怎么了?” “长秋官和殿下离开蕞都之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未来的下一任人皇之位再无疑虑,必然是太子殿下魏桢的囊中之物了。” “这对太子殿下来说,本是一件好事,但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太子殿下的为人……被朝中的元老勋贵所不喜。” “他们纷纷上书,中伤诽谤于太子殿下,请求更换储君人选。人皇大怒,以至于频频与朝臣起纷争。” “朝堂之上,情况严峻,而后宫内闱,更是暗潮涌动。” “宁氏出身的太子妃宁雅慈虽然是正室,但却备受太子殿下轻视。这位太子妃时常与太子的宠妃容侧妃争执,一次酒后,更是对容氏口出不逊。” “太子殿下气不过,便出手责打了太子妃,这位宁氏不堪受辱,于当夜自缢而死。这下可惹恼了宁氏一族。” “宁氏一族乃是陛下当年出生入死的旧部,宁氏的家主更与殿下情同手足,他家家主宁玄恺大怒,找到陛下面前,要个说法。” “陛下有心包庇太子,但这等祸事传将出来,到底惹得朝野上下震惊,有损太子名誉,所以……陛下暂且将太子禁足于广阳殿,并将容氏杖毙,这才平息了众怒。” 说起魏桢的两位妃子,林惋稍有不忍。 他心地善良,想到两个无辜的女孩子,在最好的青春年华,就这样做了权力的牺牲品,心中便很是可惜。 “期初,陛下也只是想做做样子,并没想关押太子太久,但宁氏和其他勋贵不依不饶,不断上书寻找太子的新过错,这导致太子迟迟没有被放出来。陛下也因此对太子多有怨言,加之三殿下魏柯修为日渐精进,陛下甚至传出想要另立三殿下为储君的说法。” “大约一年以后,也就是你们刚到烈光城没多久,这位太子殿下在陛下的拘禁和对地位的恐惧中,心智大乱,最终堕魔,成为少尊琴昂的傀儡。” “……”听到这里,饶是澹台素,也觉得甚为荒谬。 他忍不住大骂魏桢:“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才一年而已,这就受不了了?” “人皇和雪后对他何等厚待?他连这点儿毅力都没有?” 澹台素沉默片刻,做出一句评价:“魏枳真的强过他百倍,虽然他不是人皇的亲子……但也比那几个弟弟强太多。” 说完这话,澹台素继续问道:“后来呢?” “太子堕魔这件事,起初并无人知晓,琴昂趁机发力,暗中操作,助他解除了禁足。” “而出来之后,作为回报,他给魔界的人……也就是魔皇御吾,送上了一份厚礼。” “什么厚礼?”听到这里,澹台素额头青筋跳个不停。 “沙泾洲的守备地图。” “!” “沙泾洲之中全是雪原,雪氏一族正是利用这一点,在雪原中设置下无数陷阱,致使魔族的大军迟迟不敢大规模进攻沙泾洲。” “……” “有了这个地图之后,御吾的大军长驱直入,沙泾洲顷刻间一片尸山血海……老雪侯父子,双双殉国,他们留在沙泾洲的姬妾女儿们,也都被杀死了。” “!” 纵使跟雪奉楼雪中岱交情不深,但这两位也算是在他受难时接济过他,想起这里,澹台素心中未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情。 “魔界的大军打开沙泾洲的大门之后,势如破竹,几乎转瞬就抵达蕞都脚下,虽说人皇和宁氏等家族拼死抵抗,总算把他们赶出沙泾洲,但整个梁秋国大受打击。” “人皇在这一期间重伤,连义父也因为对敌而受伤,那魏桢趁机把持朝政,软禁人皇与雪后,施下阵法,控制了包括义父在内的很多重臣,把持军队,屠杀兄弟。” “他还屠杀兄弟?这个畜生!”骂这话的时候,澹台素丝毫没记起自己也干过这种事。 “人皇一共五个孩子,除了长秋官和殿下逃亡在外,五殿下魏楷被雪世子拼死救出蕞都之外,三殿下和四殿下都惨遭毒手,曝尸野外。” “……” “现在,雪世子带着五殿下四处逃亡,不知去向,宁氏楚氏裴氏等一些勋贵揭竿而起,一面寻找雪世子和五殿下的下落,一面讨伐太子,清理君侧。” “整个梁秋,整个人界,都已经乱的不能再乱。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雪后病重……她……始终惦记着长秋官尚且流落在外,临死之前,还想再看一看长秋官。” “……” “义父想方设法,将这件事传递给谈师伯,但谈师伯却没有直接来找你,而是绕弯子找了我,让我来跟你们说。”林惋略作犹豫,还是鼓起勇气问道,“谈师伯是你的师尊,他为何不亲自前来找你?莫非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吗?” 提到这个澹台素眼神躲闪,不愿回话。 其实在过去的五年中,谈夜生来找过他几次,也给他送过物资,但澹台素始终不太愿意见他,或者要他的东西。 因为他从西境来,西境有很多金鸣国遗民,如果他们知道谈夜生拿他们的物资去救济这个“叛徒”澹台素,一定会因此仇视谈夜生,辱骂谈夜生,他不想让谈夜生难做。 在拒绝了他几次之后,谈夜生也意识到了澹台素的心思,知情知趣地不再来见他,怕惹他伤心。 “事情大致就是这样,我不在这里久留了,不然别人会起疑的。” “雪后和梁秋国的事,你要记得告诉他们两个,毕竟他们母子一场。” “此外,息城主还没有完全放过你们,视你们为仇敌,你们如果要出行,一定要万分小心。” 澹台素闻言,点点头:“这事我会告诉他们的。” 林惋走后,澹台素收拾了桌子,把林惋用过的茶杯洗干净,顺便把林惋留下来的纳戒物资收纳到别的纳戒里。 现在家里的财政都归他打理,就算多了些什么,魏枳他们两个也不知道。 两人今天回来的比较早,可能是感受到澹台素的不高兴,他们没有在外面野太久,回来的时候不仅给澹台素带了烟草酒水和点心卤肉,甚至给他带来的一对珍珠兔。 林憬提着那个小小的小兔子竹笼,快乐地奔向澹台素,丝毫不知道蕞都现在发生了什么: “素素!素素!我们回来啦!” 第13章 大橘兴,魏枳王 “你说什么?蕞都出事了?” 在听完澹台素的转述之后,原本沉浸在快乐之中的一对情人瞬间如遭雷击。 尤其是林憬,他大抵是迟迟没有反应过来,张了张嘴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母后她……应该不会有事吧……” “事情怎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他喃喃自语,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个变故。 “看来,必须要回一趟蕞都了。”魏枳说出自己的想法,“不过,眼下梁秋一片混乱,要回去,必须做好谋算,不可贸然行事。” “你跟我们同去吗?”魏枳想了想,问向澹台素。 澹台素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做,自然说道:“去。” “但是,你们想好要怎么去了吗?” 三人面面相觑。 说要做好规划,但规划却恰恰是最难的。 林惋走的时候倒是给他们留了船票,但澹台素没敢告诉他们林惋来过,而是假托为谈夜生送来的信。 “我这里倒是有‘师尊’临走前留下的船票,可以直达沙泾洲附近的一个港口,但是沙泾洲现在也混乱无比,我们必须做好防范。” “……” 提起沙泾洲,魏枳表情不是太好看,毕竟那里是雪氏父子的葬身之地。 “无妨,如果遇到魔族的人,我们就设法抵抗,我现在快能抵达摄魂期的修为,殿下也在元婴,我们三个加起来,应该足以自保。” “而且,千重现在不知去向,说不定他也逃到了那边找父亲和外祖的尸首。” “他素来娇生惯养,没吃过苦,我很怕他出事。” 林憬想起雪千重也十分担心。 “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去沙泾洲,至于你们两个,现在还是被通缉被悬赏的身份,我建议我们还是易容前行。” 林憬和魏枳纷纷同意这个说法,很快,他们就收拾了用物,带上两只小兔,把小家锁好,一起前往烈光城的港口。 这三座城池从来都是难进难出,但好在林惋的人际关系遍布三座城池,给他们搞到了出行的证明,三人搭上一条运送兵器的货船,开始向沙泾洲的方向出发。 因为身份特殊,林惋没敢给他们买正常价位的船票,回梁秋他们还是乘坐最低等的船舱。 这次的条件还不如上次,上次起码是客船,这次是货船。 他们的房间比上次小一半不说,连张凳子都没有,三人坐在货物上,透过窗户,看着一望无际的黑色海域,飘摇着向人界的方向而去。 他们离开时甚为狼狈,回来的时候更谈不上体面。 船停靠在沙泾洲附近的港口,三个人相互扶持着下了船,整个沙泾洲一片死相,千里冰封,除了呜咽的风声,和刺骨的寒凉,连一星半点的活物都没有。 几人还是共乘澹台素的飞剑,在雪原中行走。 两只小兔冻得瑟瑟发抖,都躲在林憬的怀里里取暖。 “前面是引魂渡,我知道那里有一些金鸣国剩下的石堡,我们可以在那里栖身。”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他们就在引魂渡这个地方暂住。 引魂渡之前死过很多金鸣国士兵,地方偏僻,这地方早在上次琴昂围攻的时候,就被洗劫一空了。 因此,这次御吾来犯,压根没人来这里扫荡。 澹台素带他们住进石堡之后,关紧了门,变戏法一样给他们找出了隐藏的燃料和炊具,烧起热水,煮了灵草。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边,两只小兔子紧紧依偎在一起取暖。 “此去蕞都还需要三月路程,最最快也要一个半月,而且,由于魔界进犯的缘故,这一路上关卡重重,可不像今天这么容易找到安身之处。” “我们现在必须想个办法,顺利抵达蕞都。” 林憬想了想,开口道:“我有个主意……” 魏枳和澹台素都看向他。 林憬说道:“要不,我直接亮明身份,就说我是林憬,是失踪已久的长秋官。反正我的悬赏令还在,守城的军官为了银两,会很乐意送我回家的。” 魏枳不赞成这个说法:“不行,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是父皇当家,他们当然欢迎你回去,但现在玉皇城归老二说了算,你要是回去,再给你杀了怎么办?” 澹台素点点头,也不同意林憬去涉险:“魏枳说的有道理,而且你一个人的力量有限,我们还是并肩同行来的安全。” “可这样的话,我们怎么才能去蕞都呢?” 三人愁眉不展。 即便是聪明如澹台素,也想不出太刁钻精妙的计谋。 “尤其,还有一个麻烦事。”澹台素犹豫着开口。 “我们三个虽然易容,但我和林憬都成了魔修,气息难以收敛,蕞都之外都是勤王的勋贵,经过魏桢和御吾勾结的事之后,肯定会严防跟魔界有关的人靠近蕞都,而我们两个肯定一查一个准。别到时候娘见不着,咱们两个再给守城的军官给宰了。” 三人之间的气氛更加沉默。 魏枳凝眉半天,忽然开口道:“我有个想法,但……有些许……嗯……不妥。” “?!” 林憬和澹台素都捕捉到了他奇怪的形容词。 魏枳清清喉咙,慢慢说道:“就是说……就是说……现在老二不是被各位勋贵嫌弃,并且堕魔了吗?” “然后老三和老四死了,老五失踪,这样一来……父皇膝下活着的,且有名分的孩子中,唯一能继位的,剩下了谁?” 林憬和澹台素茫然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巴。 魏枳一拍他们两个的肩膀,假装深沉地说道:“当然是我啊!” “……” 澹台素闻言,嫌弃地扫开他的手:“你失心疯了?你是亲儿子吗?他能把皇位给你?” 澹台素刚骂完,忽然灵机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珠灵活地转了转。 “等会儿!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 “虽然你不是亲的,但除了我们几个,大家都不知道你的身世!” “梁秋的贵族们一向看好你,如果你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振臂高呼,说活着回到人界,要以领袖的身份举兵进攻蕞都,解救人皇雪后,那么其他地方军队肯定会响应你,拥立你的!” 魏枳一听澹台素能理解自己的意思,一时间也自信地挺起胸膛,说道:“对啊,先别管能不能真的继承皇位,总之这样一来,我可就不是逃窜的反贼了!我是名正言顺的勤王领袖!何况宁氏等家族一向同我交好,且如今师出无名,群龙无首,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很欢迎我回去的。” 第14章 兔宝素素贴贴剪子 林憬顿了顿,说道:“这能行吗?当初他们拥立你,是因为你修为强悍,现在你只有元婴,甚至比不上魏桢,你确定他们能信服于你?” “这……” 澹台素道:“以我的切身经历来看,他们之所以拥立魏枳,必定是由多方面的因素决定的,不仅仅是因为修为。” “在承受压力,处理勋贵利益等方面,魏枳都比魏桢强。” “听说,宁氏和楚氏等家族的家主都被控制在了蕞都,许多世子都逃出了蕞都的控制,在他们师尊的带领下外起兵勤王,魏枳跟他们一向交好,找他们或许会比想象的顺利。” 听澹台素这么说,林憬放心了很多。 但是,想到两人已经是魔修身份,不方便出现,所以他们决定暗中协助魏枳。 “这样,我们先想办法查找一下宁氏、楚氏、裴氏的驻兵地点,然后把你送去。” “送过去之后,我们务必保持联系,一但他们不能接受你,我和林憬就带你快跑。” “如果他们可以接受你,那你就可以起兵,到时候名声打出去,蕞都那边肯定会有反应。” “你可以趁机派使者前往蕞都,跟他们游说,讲条件,说林憬正在你的手里,借此试探一下他们的口风,看他们愿不愿意接纳林憬。” “我说的够明白吗?” 魏枳点点头:“明白,先去找他们,看能不能合作,能合作就设法送林憬回蕞都,不能合作就跑。” “可是,如果他们肯跟我合作,你们两个要躲在什么地方?我怎么联系你们才方便?” 澹台素略作沉吟,严肃地说道:“这个我会想办法。” 他说会想办法,但没说是什么办法。 魏枳也没好意思问。 很快,澹台素就帮魏枳查找到了附近勋贵的驻扎地点,距离沙泾洲最近的一个大城市名为幽靖,楚穹苍的军队就驻扎在那儿。 “素素……我们……真的要这样吗?” 在把魏枳送走去楚穹苍的营帐之后。 澹台素教林憬使用了一种魔界特有的“附身诀”,他们先把自己的肉身隐藏在引魂渡的私密地下室里,然后引出魂魄出窍,附着在那两只小小的珍珠兔上。 澹台素带他偷偷跳到一个运送军用物资的马车上,跟他躲在厚重的毡布里说悄悄话: “严肃点儿!我们在执行任务,只要能够保护魏枳,些许外形,不要在意。而且没人会怀疑一对珍珠兔上有什么魔气的。” 林憬无辜地看着澹台素说话时一动一动的兔子耳朵,还有小巧玲珑圆滚滚的身体,想笑又不敢笑。 “可是……我们两个这样真的……很像……像两颗剥了壳的鹑鸟蛋。” “……” “他们会不会把我们抓去烤了加餐?或者不小心掉下去,被车轱辘压扁?” “别说话,魏枳进营帐了,我们赶紧溜进去。” 澹台素赶紧打断了林憬的碎碎念,带他跳下马车。 他体积太小了,而且不太适应这具身体,跳跃不灵活,跳下去的时候吧唧一下砸在地上,摔得身上都是泥巴。 林憬:“……” 林憬没办法,跟着跳下去,也摔得浑身泥巴,硬着头皮跟他溜进营帐里。 营帐之内,他们躲在一个隐蔽的角落,看见楚穹苍身穿戎装,快步跑去迎接魏枳。 “枳哥!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多年不见楚穹苍,他看起来比当初更挺拔成熟了,身上的戎装令他的身姿也越显魁梧。 “不是我还能是谁?” 魏枳赶紧亮明身份,同他聊起小时候的几件私密事,楚穹苍将他仔细看了又看,在确定是魏枳之后,忍不住热泪盈眶。 “太好了枳哥!我就知道你没死!” “你不知道,现在梁秋乱成什么样了,我父亲和兄长都被困在蕞都,还有宁织锦、裴嵬的父亲也是。” “当初说来也巧,在宫变之前,幸亏我们几个都因为新年的缘故,回各家的宗门找师尊拜年,这才幸免于难。 在宫变之事传出来之后,宁织锦的神露台,我家的行云宗,裴嵬的青皋山,这几家的掌门都迅速做出反应,第一时间站出来帮助我们组织军队,整个宗门上下甚至倾巢出动,在抗击御吾和对抗魏桢这个蠢货中,出了大力。” “其中尤其是裴嵬的青皋山,他的掌门师尊南丽卿还是魏桢的师尊呢,可在这个紧要关头,当机立断,跟魏桢割席,带着她的首席弟子李昙渭下山,跟我们共同讨伐魏桢。” 楚穹苍在那些世子中是最能干的一个,说话办事也最妥帖。 他一面请魏枳入席,一面吩咐别人快快写信,将魏枳回来的情报告知他们所能联系到的同盟。 “枳哥,你这段日子都去什么地方了?你还好吗?大家都知道你是被冤枉的,都很期待你能回来。” 魏枳哦了一声,说道:“我在楝花行宫受到伏击之后,就损伤了灵根,灵力尽失,后来因为机缘巧合,逃到了海外,去薰风城修复了灵根,现在我修为不比从前,只有元婴期七阶而已。” “无妨,枳哥,只要你能回来就好,你在外漂泊六七年,却能重返元婴,足以见你的修为还是很强悍。” “枳哥,我们从小就最佩服你了,当初要是人皇立你为储君,人界也不至于落得今天这个地步。” 楚穹苍说了很多真心话,魏枳见他没有防备的意思,也慢慢放下心来。 楚穹苍在帐中设宴款待魏枳,席间楚穹苍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把话题牵扯到了林憬的身上。 “对了枳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魏枳挑眉,说道:“你问。” “你在楝花行宫失踪的那天,林憬也不见了,大家都传言是你带走了他,这是真的吗?” “……” 魏枳不动声色,按照澹台素事先安排好的剧本,给他打太极:“哪儿来的话?” “是宁织锦说的!” “噗——” “他很肯定!他说他在蕞都的城楼门口还见过你们,他一直笃定你们没死!他说他还放了你们呢!” “咳咳咳咳……” 澹台素\/林憬:“……” 魏枳擦了擦嘴巴,装作镇定的样子:“关于林憬的事,我回头再跟你说,现在不提这个,等他们几个都回了信再说吧。” “你素来与我交好,自然可以接纳我,但他们就不一定了,何况,我小时候还跟云潮海云掌门起过冲突,我怕他因此厌恶我,撵我走。” 第15章 橘子发言 听魏枳这么说,楚穹苍不以为意:“没关系的枳哥,那时候你小,不懂事,云掌门不会记着那种事的,你放心好了。” 说完,楚穹苍便给魏枳安排了住处。 楚家有钱,给魏枳安排的营帐又温暖又宽阔,营帐是八角形的,八个面上都设有一个小布窗,阳光透进来,空气清新,视野开阔,拉开门帘,更是能看见晴天绿地,牛羊和士兵往来期间,一派豪迈景象。 魏枳当了好久的过街老鼠,如今终于能够沐浴阳光,呼吸新鲜空气,大为欣慰。 “还是当人好啊!” 他发出这个感慨,放下门帘,遣散了服侍他的军姬和侍从,招呼澹台素和林憬出来。 澹台素和林憬先用茶水洗了澡,把绒毛晾干,这才感到了一丝惬意。 林憬想了又想,说道:“素素,我们不变回人形吗?” 澹台素好像装兔子装上瘾了,他板起脸说道:“我们的肉身还在沙泾洲,这一段时间只能以兔子的形象示人,你先不要急,等魏枳谈好条件再说。” “嗯……嗯……好吧。” 夫妻两个现在都对澹台素唯命是从,澹台素也不谦让,训斥完了林憬之后,又给魏枳出主意: “你现在已经完成了第一步,只要云潮海那几个老家伙不是蠢货,肯定都会支持你的。” “我听楚穹苍说,后天他们就可以抵达幽靖,到时候你就可以把林憬陪你出逃,陪你返回人界的事说出来。” “但你不可以把林憬堕魔的事告诉他们,明白吗?” “明白。”魏枳想了想,说道,“可是,这两天我该做什么?” 澹台素说道:“修炼,你继续抓紧时间修炼,你才元婴七阶而已,要想办法快点恢复到大乘期,你个人力量变强,对大家都有好处。” “现在他们起兵,就差一个奉天承运的领头人,不然他们就成了师出无名的乱臣贼子,而你,恰好可以扮演这个角色。” “嗯……好,我明白。” 澹台素打发他去修炼,然后又指挥林憬跟他去看门。 林憬挪动四个小爪子,跟他一块守在门帘旁边,屏气凝神地守着。 他丝毫没注意到,在守门的期间,澹台素一直紧紧挨着他,即便这里已经不像沙泾洲和烈光城那么冷了。 他常年睡在澹台素身边,并未对他的行为起疑。 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澹台素的四个爪子都开心地开花了。 真好,这次终于把魏枳赶走,轮到自己跟林憬独处了。 还是跟林憬独处好玩,林憬乖乖的,安安静静的,变成小兔子也那么可爱,他偶尔会逗逗林憬的兔子耳朵,而他的兔子耳朵也特别灵敏,一碰就晃来晃去,惹得澹台素更喜欢了。 两天的时间弹指就过,魏枳回到人界的消息,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之后,响彻了整个梁秋。 莫说是接到楚穹苍信件的勋贵和宗门,就算是没收到的,也有自发前来追随的,一时间幽靖这个地方相当热闹。 对于这个灵根被毁,却仍旧有本事冲上云霄,仅用几年时间就要重回大乘的皇长子,他们简直佩服地五体投地。 现在是元婴期没关系,他有这样的号召力,有这样的修炼速度,他日必定能够一飞冲天,成为下一届无上人皇。 “枳哥!枳哥!我就知道你没死!那个林憬呢?他真是笨死了!易容都不知道换换声音,我一听就认出了他!抱个破猫还叫橘子,那猫明明是银灰色的!幸好那天是我值守,不然你们两个肯定完蛋了。” 魏枳:“……” 宁织锦在确认魏枳没死之后,十分开心,同时也没忘了骂林憬几句,骂得角落里的林憬一阵郁闷。 几个宗门的领袖,像是云潮海、南丽卿、顾怜歌等人,都对魏枳表现出极大的欢迎。 其中,尤数云潮海看向魏枳的表情最为欣慰:“殿下还小的时候,我就断言殿下必定能够成一番气候,如今大难不死,更暗示着殿下必定大有作为。” “是啊,大殿下从小修为强悍,文韬武略,本就强过那魏桢反贼百倍,依我说,当年若选了大殿下为储君,天下岂会大乱呢?” 宁织锦的师尊云潮笛提起这事,也忍不住拍大腿。 他贬低魏桢的时候,青皋山那边的人脸色都稍微有些不好看,但这逆徒毕竟是他家教导出来的,此刻落得个讨嫌的地步,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忍气吞声听着。 席间酒过三巡,大家都兴致昂扬。 这些讨伐魏桢的同盟中的盟主正是云潮海,他看气氛已经差不多了,便清了清嗓子,说道:“诸位,如今,人界之所有造此大难,皆因人皇与雪后识人不明,心存偏向,竟欲将这偌大的江山,托付给那心狠手辣、猪狗不如的小人。” “好在老天有眼,让大殿下得以恢复修为,返回人界,这实乃我人界之幸!梁秋之幸!” “待大殿下重整旗鼓,带我们会师南下,必定要手擒那囚父害母,杀兄m国的小人!取下他的首级,将他碎尸万段!” 云潮海说完,满座喝彩。 只有无人在意的角落,澹台素拽了两根青草,跟林憬一人一根,边嚼边吐槽: “不是?他怎么有那么多废话可说?” 林憬想了想,说道:“没事,正常的,我小时候他就那样。” 众人听不见两个小兔子咬耳朵的声音,纷纷举起酒杯起哄,让魏枳喝酒。 魏枳虽然不嗜酒,但酒量不错,他赶忙站起来,连干了几碗,现场的气氛越发热烈。 魏枳看氛围也快到了,忍不住说道:“诸位稍安,魏枳如今能够平安归来,且受到诸位爱戴,真是上天保佑,荣幸至极,诸位看重于魏枳,魏枳必定全力以赴,不负众望,解救父皇母后,将乱臣贼子砍于刀下,替雪氏一族报仇雪恨!” “不过……” 魏枳话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不过,这次我之所以大难不死,还能顺利修复灵根,返回蕞都,皆归功于我的结发爱妻林憬。” “当日我在楝花行宫落难,是他拼死救我,陪我流浪海外,这份恩情,我无论如何都是要报答的。” 第16章 回到蕞都 他这么一说,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觑。 在这样一个正式的场合,谁都没有想到,一个金盏奴可以成为他们谈论的焦点。 云潮海对金盏奴的厌恶程度众所皆知。 他一听到魏枳给林憬开脱,心中就十分不满,很多人都注意到他面带愠色,仿佛下一秒就要发疯发怒。 “这位大殿妃虽然出身卑贱,但在困境之中,仍对大殿下不离不弃,看来,他倒是个可亲可敬之人。” 不等云潮海发作,一旁的南丽卿忽然开了口,打破了这个僵局。 “你……”云潮海见是南丽卿,心中很是不屑,他刚要借机讥讽她,质问她教出魏桢那样的乱臣贼子竟也有脸插话? 一旁的顾怜歌却先于他附和道:“南掌门所言极是。” “自古以来,金盏奴多是谄媚懦弱之辈,但这个林憬却能对大殿下尽忠尽心,真是罕见至极。” “此外,不只是这个林憬品质可贵。我看大殿下也对林憬的所作所为心怀感激,意图报答,从这足以看得出,我们大殿下真乃有情有义之人。” “……” 此言一出,大家纷纷附和。 虽然金盏奴的身份非常低贱,常有人将其类比为畜*,但即便是如畜*般低贱,人们也会为其“护主”“尽忠”的品质而感到赞叹。 “有情有义,的确有情有义……” “是啊,想不到这个林憬居然还有这样的骨气。” “想来是人皇与雪后教导有方,这才能令他做出此举。” “这个林憬虽然低贱,但与大殿下也算是同甘共苦,出生入死,而大殿下也感念他的恩惠,想要报答于他,这恰恰说明了殿下很有良心,比那个魏桢强过百倍。” “是啊是啊——” “不过,他既然跟殿下出生入死,回到人界,但他现在为什么不在呢?他去哪儿了?你们见过他吗?” “没有啊!我们都没看到他……” 大家一时间议论纷纷,在座的很多人都很同意这个说法。 魏枳见舆论氛围比自己想象的更好,赶忙站起来感谢道:“诸位——诸位肯同情魏枳,理解魏枳,乃是魏枳之荣幸。我知道在座的诸位对林憬多有非议,很多人更是厌恶金盏奴。” “因此,在来幽靖之前,我特意将他安置在了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 “而他自己也很懂事,唯恐随我亮相后,会惹得大家不快,进而连累到我的名声,自愿留在那里,等我回去。” “在临行前,他特意三番四次地叮嘱我,说,这次来幽靖,只为号召大家齐心协力,攻进蕞都,拿下反贼,切勿因他与大家冲突。” “他还说,他陪我历经艰险,吃尽苦头,不求报答,只为能够返回玉皇城,再见父皇母后一眼。” “抚养之恩,岂能忘怀?自听闻母后病重,父皇受辱,人界受难,他日日夜不能寐、想起从前陪伴在父母膝下的时光便丸澜泣下,悲不自禁。恨不得立刻飞到玉皇城,替父皇母后受苦。” 魏枳这一席文绉绉,哭唧唧的话,都是澹台素教的。 澹台素口才和思维向来都很敏捷,说话也很有分寸,句句直击人心,说完之后,大家果然都十分感慨,更加同情林憬。 见大家都这么个态度,原本还想发火的云潮海一时间分外尴尬。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吐不出。 魏枳也没忘了照顾他的心情,待重新落座,大家又沉浸在宴会的热闹中,他特意举杯向他赔罪:“师尊,我知道您和林憬有过龃龉,但那时候都是我和他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万望您不要与我们一般见识。” 一声师尊,仿佛是有魔力,立刻让云潮海心中的不快消散了大半。 他先是冷冷哼了一声,随后假装板着脸,怪声怪气地说道:“好一个林憬,倒是我小瞧他了。” “也罢,看在他还算有孝心,懂忠心的份儿上,我就暂且原谅他吧。” 说完,云潮海便将面前的酒水一饮而尽。 许多过去的仇怨,许多过去的不满,都在他们的推杯换盏之中烟消云散。 而林憬想要回玉皇城的愿望也趁机提上了日程。 在与各方会晤之后的第二天,魏枳便整装出发,前往兵力最强的宁织锦处,在云潮海的帮助下,向着南方的蕞都进攻。 云潮海所率领的仙门弟子中有不少是曾参加过三界混战的老人,这些人承平已久,早就心痒难耐,看见有机会杀敌,都勇往直前。 而那些年轻的世子、没经历过战争的士兵、年轻修士也都斗志昂扬。 魏枳现在的修为虽然不是很高,但他本人很有号召力,驭下有术,赏罚分明,以至于他在军中的威望很高。 各家门派为了表示衷心,也纷纷献来奇珍异宝,帮助魏枳修炼。 在各方大力的支持下,魏枳的修为突飞猛进,不仅以恐怖的速度再次步入大乘,作战更是节节胜利,势如破竹,很快就打到了距离蕞都最近的“春珅城”内。 春珅城距离蕞都很近很近,站在春珅城内的最高峰上,魏枳甚至远远可以看到蕞都方向蜿蜒雄壮的龙脉走势,和落日洒在玉皇城瓦顶的余晖。 林憬和澹台素还保持着珍珠兔的姿态,并肩蹲在魏枳的右肩,他俩圆滚滚的身子紧靠着,看着眼前的河山。 “时间过得好快,我以为要打很久,原来不到一个月就……” 林憬看向自己长大的地方,想起从前流浪的种种,心中很是感慨。 “魏桢那边节节败退,而魔族这次没有给他增援,如今他已经是强弩之末,总算派人前来求和。” “我已经将你要见母后的条件告诉了使者,但考虑到玉皇城内危机重重,我不敢放你前去涉险,因此……我就让蕞都的使者回去复命,说……可以安排你和母后在春珅城和蕞都之间的一个文神庙相见。” “他们怎么说?” “今天来了消息,母后同意了,她说,她会立刻动身,今晚就可以到文神庙。” “……” “母后虽然病重,但还没到气息奄奄的地步,听说你没事,她精神好了很多。” 林憬的小兔耳朵耷拉下来,眼睛红红的,想起雪中雒,他既思念又愧疚。 澹台素安慰他:“没事,我已经让魏枳把咱们的肉身搞来了,你今晚就可以恢复人形,去见你母后了。” 林憬向他们两个点点头,既是安慰他们,也是安慰自己。 很快,就到了晚上该见面的时辰,林憬恢复人形之后,精心收拾了一番,穿上体面的衣服和鞋子,唯恐被雪中雒发现自己这段时间过得很苦。 澹台素从纳戒里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隐藏魔气的符箓,让林憬戴在身上:“这个符箓可以维持一炷香的时间,只要她不像守城的军官细细盘查你,她压根看不出你身上的魔气。” “嗯……嗯!” 林憬乖乖点点头,被在魏枳的带领下,乘车前往城外的文神庙。 雪中雒早就在文神庙的客舍中等待林憬,小小的房间里面点燃了很多蜡烛,让里面看起来亮堂堂的。 雪中雒因为虚弱,不得不倚靠在房间的软榻上。 先进来的是魏枳,雪中雒见到他,面上浮现出一丝动容,一丝愧疚,这毕竟是她的亲生儿子,而且是一个被她狠心抛*的儿子。 她张了张嘴巴,似乎想说什么,但下一秒,林憬就出现在了门前。 雪中雒略显僵硬的口型,在看见林憬的瞬间变得柔软下来:“多罗……” 第17章 潇洒天地一儒生 “母后!” 林憬一看到雪中雒,瞬间湿了眼眶。 相别不过五六年的时间,这个女人的容颜虽然像从前那样美丽,但眉目之中却已经有了抹不去的忧愁。 短时间之内,她经历了丧父,丧弟,丧子,病痛…… 而这一切的苦难都是她所最信任、最委以重任的那个孩子给她带来。 他们两个在见到之后,情难自抑地拥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多罗……多罗……你去了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你离开之后,我很久都没有离开六花岛,我总期盼着你只是闹了脾气,悄悄躲了起来,等你不生气了,你就会重新出现。” “母后……” 林憬靠在她的怀抱之中,想要说些什么,但却被自己的哽咽打断。 其实他有很多很多话想跟雪中雒说,想跟她说自己漂泊海外的时候生活有多艰苦,遇到了多少坏人,受了多少伤。他被人骗过,被人害过,被人当做过乞丐过,他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露宿风餐,受尽白眼…… 他也想说,其实自己也变得坚强了很多…… 在逃亡的过程中,他和魏枳关系变好了,还和澹台素成为了好朋友。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他都不敢说出口。 雪中雒轻轻抚摸林憬的轮廓,说道:“你怎么比跟着母后的时候,还结实了一些?你在外面是不是过得很辛苦?是不是受过很多委屈?我听过他们传来的话,说你去过海外,去过薰风城……” 即便林憬已经把外表矫饰地非常完美,但是雪中雒还是一眼判断出华服之下掩藏的苦难。 “你们在薰风城都是怎么过来的?告诉我好吗?告诉我……” 雪中雒不停地追问林憬,可林憬有口难开。 雪中雒近来已经受到了太多的打击,他不忍心再把自己的苦难告诉她,让她为自己煎熬,为自己心疼。 “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那个隐藏魔气的符箓明明有一炷香的时间。 但临行前,澹台素还是特意叮嘱了两人,必须要在半炷香的时间内结束见面。 一则,是为了防止发生意外,两军之间毕竟还是敌对状态,难保对方不会做了伏击,多说下去,反而会给他们留下偷袭的时间。 二则,如果待得时间太长,耽误离开,暴露魔气,也会让雪中雒难过的。 她已经失去了那么多的孩子,怎么能再接受林憬堕魔的事实? “多罗!” 雪中雒眼看着林憬被魏枳抓住,强行带出门外。 “你不要走……你不要走……母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求求你留下来,留在母后身边……” 听到这句话,林憬的眼泪越发抑制不住,是啊,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需要自己陪伴在她的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永远地依赖着她,冲她撒娇,向她寻求呵护。 高傲清冷如她,在这一刻,也像是一个弱者一样,摇尾乞怜了吗? “我想……留下来……可以吗?” 林憬可怜地看着魏枳,魏枳其实也于心不忍,纵然被母亲抛弃过,但在知道身世后,他内心早就没有那么怨恨母亲。 可是,魏枳也是理智的,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感情用事。 他还是强迫两人分离,雪中雒的哭声因为他们走远了而渐渐消弭。 回到早就准备好的马车上,澹台素已经在等了。 他看见林憬已经哭成了泪人,预料之余,还是很心疼。 他把位置让出来,给林憬坐,林憬扑在马车的软枕上,这才敢放声痛哭。 澹台素想要劝劝他,但一贯口齿伶俐的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片刻,他还是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你们去见面的时候,魏桢那边送来了新的信件,你看。” 魏枳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随即惊讶地抬起头,问道:“求和?这么快?” “嗯。我也觉得奇怪,我还以为他会负隅顽抗一下……毕竟,他做的这些事,肯定会令他不得好死。” “如果换做我,我可不敢想象,一旦大军入城,我会被怎么对待,只怕千刀万剐都是轻的。” “会不会有诈?” 魏枳这一路走来,受过太多欺骗和挫折,对任何人都带有本能的防备。 “或许,不如,我们还是先回营地,找云掌门他们商议一下。” “嗯。” 魏枳也赞同这个说法。 在见过雪中雒之后,澹台素和林憬已经拥有了人形,不用再假装兔子。 春珅城里面有开业的客栈,那老板修为不高,而且见他们两个是守城的军官带来入住的,丝毫没有质疑他们的身份,连忙给他们打扫了一间客房。 因为林憬是金盏奴,按律法,不可以单独出行或者住店,所以两人今晚还是要睡同一张床。 林憬很难过,一直在哭。 澹台素也不敢安慰他,只敢默默陪伴他。 另一面,魏枳已经把信件拿给了云潮海等人,大家在商议之后,一致决定,派一名使者前去会谈。 而这个使者的人选,自然就落在青皋山的身上。 这是一个很冒险的角色,毕竟谁也不知道,这次谈和是真的求饶,还是魏桢早就预谋好的垂死挣扎。 南丽卿虽然知道前途危险重重,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下来。 而她的首席弟子李昙渭则主动要求陪同。 师徒两个就这样结伴启程,前往会谈的地点。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尽管暂时不知道会谈的结果如何,但看着师徒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大家都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这场人魔之间的混战、这场给世间带来巨大灾难,致使百姓流离失所、骨肉分离的战争,终于要画上句点。 客栈内,林憬已经哭完了,隔了一夜,再多的遗憾也会被暂时搁浅。 客栈在战后渐渐恢复了营业,楼下的早餐会售卖很多新鲜的当地糕饼。 澹台素主动提出,要去给林憬拿一些来吃,希望林憬可以开心一些。 林憬很感激地点点头,乖乖留在房间里等他。 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澹台素这一去,就去了很久,林憬有些担心他,小心翼翼地拉开门,想要看看外面的情况。 熟料刚开门,就迎面遇上一个身穿白衣,气度翩翩,外貌潇洒的年轻书生。 那书生大抵是个腐儒,酸的不得了,背上背着一把琴,手中还拿着一卷书,边走边摇头晃脑地念着什么,林憬一听,发现他说的都是些诗云子曰的话。 林憬其实有些尴尬,他现在是魔修,很怕遇到陌生人,怕被人发现。 但对方已经看见了他,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对方居然冲他笑了笑,看起来很温柔、很平易近人的样子。 第18章 魔界欢迎您 第18章 魔界欢迎您 澹台素在半炷香之后回来,一回来,林憬就问道:“怎么这样慢?是遇到什么人了吗?” 澹台素很不好意思地说道:“没什么,我下楼的时候,听他们说这附近有一种好喝的荔荷饮,我就绕路去买来尝尝。” “绕路?那很远吧?而且现在很危险的,万一你出去被抓住怎么办?” 林憬很担心澹台素,但澹台素却笑了笑,不以为意地说道:“我见你有些难过,所以想买一些甜的,让你开心一下。” “魏枳现在忙于军务,关心不到你,而我作为你最好的朋友,当然要以你为主了。” 林憬闻言,心中一暖,冲澹台素笑了笑:“好,谢谢你。” 林憬喝了一口荔荷饮,果然尝到一种新鲜爽口的滋味,心中的不快也消减了大半。 “素素,我有话要告诉你,你千万别生气……其实,你不能算我最最好的朋友,嗯……你只能算我第二好的朋友……嗯……因为,我在蕞都还有一个特别要好的朋友,就是千重。” “……” “你以前是不是在他家住过一段时间?他人可好了,像你一样好。” “……” “等我找到他,一定把你重新介绍给他认识。” “……”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澹台素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微妙。 不算最好的朋友……只能排第二……像他一样好…… *的,这世上还有跟他一样,对林憬这么好的人? 他还以为自己的对手只有魏枳一个。 澹台素心里老大不痛快,但当着林憬的面,没好意思说出口,只在心里愤愤地想,那雪千重算什么东西,怎么能跟他相提并论。 林憬吃了一会儿早餐,丝毫没注意到澹台素已经在一旁阴暗爬行。 “对了,刚才,我好像见到咱们旁边的住户了。” “嗯……” 澹台素对别人不是很上心。 “好奇怪,他好像是个书生,我从没见过长得那样潇洒的读书人,我还以为读书人都很严肃刻板,像我父皇的那些大臣,魏枳的教书师长一样呢。” “他还背着一把琴,走起路来摇头晃脑的,哦,他好像很和善,还对我笑呢。或许是个进京赶考的举子。” “?” 澹台素感到不可置信,他就离开一会儿功夫,居然就有人跟林憬搭讪。 “读书人?不应该啊……自从蕞都事变之后,朝中的科举选官已经停了四五年了,怎么可能还有上京赶考读书人?” 澹台素觉得这事疑点重重:“这人只怕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我们出门在外,万事小心,千万别跟陌生人接触。” 林憬点点头,说道:“知道了素素。” 说着,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澹台殿下,大殿下那边来信了。” 听到这句话,两人精神为之一振,澹台素连忙起身,让林憬先等在房里在,自己去开门。 开门之后,外面站着一个身穿戎装的小兵,他恭恭敬敬地捧上一封信,说道:“和谈之事已经谈成了,那乱臣贼子魏桢已经自尽而死,真是便宜他了,现在大殿下正率军前去蕞都,让我来接二位。” “什么?这么顺利!” 澹台素心中一喜,但也觉得这事儿顺利地近乎离谱。 他仔细把那小兵的话考虑了一番,觉得没什么漏洞,又暗暗探查了对方身上的打扮和气息,确定是人界来的,而不是魏桢派来的刺客或者魔族的奸细,这才敢招呼林憬,把这事说给他。 “太好了,终于可以回蕞都,回到母后身边了。” 林憬又喜又忧,他开心于终于可以去见雪中雒了,但同时,他也很害怕去见魏渊明,并且把自己堕魔的事告诉他们。 澹台素打包了行李,带上两只一直陪伴着他们的小兔子,拉着林憬从后院上了一辆马车,在那个小兵的驾车下,前往魏枳的营地。 一路上,澹台素一直保持警惕,时不时看看外面的情况,以确定有没有被带去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一路走来都十分小心,小心到林憬都觉得他有些过分了。 “素素,我觉得,你好像有些太警惕了。” 林憬偶尔也会看看外面的风景,他看见路上已经多了很多行人,一路上的守备也松懈了不少,所见之处,都是和睦顺遂的景象,仿佛战争的确结束了。 “嗯……但是,还是要小心一些,以我的经验来看,一旦跟魔界的人扯上关系,任何离谱的事都会……” 澹台素话还没说完,整个马车忽然在瞬间急速刹车,两人没有坐稳,险些从座位上摔下去。 “!怎么回事!” 澹台素惊诧至极,赶忙就要拉开窗户,询问那个小兵。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原本很轻易就可以拉开的窗户,在这一刻却变得坚硬如铁,纹丝不动。 驾驶位那边的车门更是无法撼动。 “怎么回事!外面的人呢?说话!” 澹台素砸着门,大声叫喊那名小兵。 但是,他最不愿意看见的事还是发生了。 对方并没有回应,一股不祥的预感,从两人的内心深处油然而生。 马车外的天气似乎变得越来越阴沉黑暗,空气中充满压抑的氛围,气温也越来越冷,林憬怀中的两个小兔子仿佛发现了危险的降临,瞬间变得瑟瑟发抖。 “不好,我们被骗了!” 澹台素大为懊恼,他已经很小心了,没想到还是遭遇了变故。 马车在停下大约一刻钟之后,再次出发,这一次,他们能明显感觉到,驾驶这辆马车的人大概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个小兵,马车的速度特别特别快,他们甚至在那样快速的速度中,感受到一种腾空的感觉。 这辆马车像是长出了翅膀,正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在向前飞速翱翔。 林憬对外界充满了恐惧,但他还是强装镇定,怕惹得澹台素也跟着方寸大乱。 他们两个紧紧靠在一起坐着,全神贯注地听着周围的声音,紧张地无法动弹。 马车在急速前进了一个时辰之后,忽然迅速坠落。 强烈的失重感令两人感觉眩晕,心脏都要漏拍了。 林憬再也忍不住,和澹台素紧紧抱在一起,真怕他们下一秒就要摔成肉泥。 然而,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就在马车落地之前,他们感到马车下降的速度似乎变得缓和起来。 最终,他们的马车稳稳落在地上,一阵强烈的劲风吹过,原本纹丝不动的马车窗户和大门都被打开,四面八方的冷风灌进来,他们被骤然变冷的空气弄起一身鸡皮疙瘩。 澹台素紧张地看向四面八方,发现他们停落在一个广阔且黑暗的旷野之上,这里目之所及,都是雪原和冰川……这里倒像是……沙泾洲与魔界的交界处! 澹台素和林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被谁劫持。 而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发现马车一沉,原本应该坐驾驶人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书生! 那个住在他们隔壁的白衣书生! 那书生还是背着琴,头戴儒巾,摇头晃脑地在读书。 那种享受而沉醉于阅读的姿态,令澹台素感觉毛骨悚然。 这里漆黑一片,绝对不是什么文弱读书人该来的地方,更别提读书了。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他念的是上古歌谣中的一段诗词,名为《绿衣》,形容的是一个男子在思念亡妻的场景。 “心之忧矣!” “心之忧矣!” “候人兮漪——” 他装模作样地看着书,口中念念有词,等到念够了,才迤迤然起身,嘴角挂着微笑,看向近乎惊愕的两人。 他长相潇洒俊美,即便是在这样危险的情况下,他们都不得不感慨他的出众与美丽。 他以一种前倾的姿势,把头探进马车,目光在两人身上看了又看,最后把目光落在林憬身上—— “好一个金盏奴,真是同你娘年少时一样动人呐。” 他说着,略显调皮地逗了逗他们,冲他们又笑了一下,说道: “魔界可是好久没来新的年轻人了,本尊很欢迎你们——到魔界来玩。” 第19章 王者重临 第19章 王者重临 本尊这两个字一说出口,两人的头皮瞬间发麻。 在魔界,敢自称本尊的,也就只有御吾本人了。 他们呆呆看着御吾,也不说话,只是震惊。 不知是震惊于自己的倒霉,还是震惊于对方的长相。 御吾看了他们一会儿,对他们的反应略显不满。 “怎么这样看我呀?难道你们不喜欢跟成熟的男人交流吗?” “……” 他自诩为成熟的男人,但说话的腔调简直跟琴昂如出一辙。 “唉,好吧好吧,既然你们这么讨厌我,那我就找一个年轻人跟你们聊天。” 御吾说完,站直身体,让出视线——他们在茫茫的雪原里,看见了……琴昂。 “好久不见啦?” 他笑起来跟御吾一样讨厌,热情之余,饱含一种高高在上,玩弄众生的可怕腔调。 “……” 澹台素和林憬哭都哭不出来,这父子两个像是捉老鼠的猫,一人一个,将两人从车厢里揪了出来。 澹台素挣扎地最为猛烈:“你们不要轻举妄动,不然魏枳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话音刚落,琴昂很不满意地皱了皱眉头,劈手给他一个耳光,打得澹台素颇为狼狈,口唇流血。 “别……别打他!” 林憬被御吾抓在手里,看见澹台素被打,很是焦急。 琴昂似乎很不满意林憬的求饶,他说道:“你干什么呀?人家只是教训自己的下属,别忘了,你们两个的力量还是我赐予的呢,你们不给我干活也就算了,还在背后诋毁我,辱骂我,我真该好好教训你们。” 林憬听到这话,略显愤怒:“我让你给我了吗?!” “啊?”琴昂听到这话也有点儿生气,“你别胡说八道,你没受益吗?反过来怨我,你真无耻!” 林憬:“……” 他说的好像挺有道理,他虽然没主动跟琴昂交易,但他现在能拥有这样的力量,全靠琴昂。 御吾嫌他们小孩子脾气,不满地说道:“不要废话了,该动手教训他们就快点动手。” 琴昂很不满的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澹台素:“抱歉啦,人家现在还不想教训那个嫂嫂,只能先教训你啦!” “你要带他去哪儿?” 林憬看见琴昂扯着澹台素要走,而澹台素一个魔修,在强大的纯种魔族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琴昂带着澹台素走了几步,他们才愕然发现,马车停泊的不远处,居然有一个巨大的深渊。 那深渊像是怪物的巨口,散发出恶臭,深不见底的黑暗,迫不及待吞噬每一条鲜活的生命。 “……” “这里是魔界的秃山孤境,专门用来修理那些不听话的魔修,还有那些没用的疯魔修的。” “只要掉进这里,你身上的力量都会被炼化,最后被里面的瘴气催化成一滩血水。” “哎呀!刚好你不喜欢做魔修,那我给你机会,让你去做人咯。” 琴昂说完,收起微笑,用力一推,将澹台素整个推下深渊。 “不要!” 林憬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御吾,想要跟着澹台素一起跳下深渊,但琴昂却拦住了他,将他猛地推回御吾的怀中。 林憬被御吾重新控制住,拼命挣扎:“放开我!要么就杀了我!” “杀了你?不不不,我们好不容易抓到你,怎么能放过你?我们还要拿着你的命,跟人皇,跟我的好大儿做交易呢。” 御吾说话间低笑起来,他细细摩挲林憬的脸,半真半假地说道:“真是跟你娘长得一模一样,你父皇早年间夺我所爱,如今把他儿子抵给我做赔偿,也不是不行。” “可惜你已经嫁给我儿子了,这样一来,真不知魏枳再见你,该叫娘子,还是后母了。” “神经病!” 林憬觉得他们父子两个都病得不轻,狠狠啐了御吾一口。 然而,御吾的不要脸程度比魏枳还严重,这口啐在御吾脸上的口水非但没激怒御吾反而令他更加兴奋:“你好会挣扎,比你娘还有趣地多……” “好了,这里幕天席地,父尊大人不会真的要在这里享用他吧?” 御吾正要一吻芳泽,一旁的琴昂忽然打断了他,像是看什么*情的畜*一样看着他。 “嗯?” 御吾看起来有些不爽,但这里的确挺冷,不适合做那种风花雪月的事。 “我会立刻飞书给魏枳,说他老婆落在我们手里。” “为了避免把人族惹恼,我劝你暂时先别对他动手动脚,免得他们大举北上,再把咱们的老巢给端了。” “我先声明,我讨厌幻烟遁地这种逃命的法术,你管不住下半身,导致自己丢盔弃甲,一败涂地,别连累地我也受苦,好吗?” 御吾:“……” 林憬在一旁听得真切,他大概能够理解为什么御吾不太喜欢琴昂了,有这么个说话不礼貌的儿子,任谁都不会喜欢的。 不过,好在御吾的确放过了他。 而在琴昂的飞书到达魏枳手中之前,魏枳已经结束了和谈事宜,准备去接客栈里的林憬和澹台素。 和魏桢的和谈的确还算顺利。 但整个过程也比较意外。 因为,当南丽卿带着李昙渭深入蕞都的时候,在玉皇城中迎接等待他们的,并非魏桢,而是那传言中“被囚禁起来”的人皇魏渊明。 魏渊明看起来比从前阴沉了不少,此前那种雄姿英发的儒将气质荡然无存,他现在的眼神,更像是一只涅盘而生的老鹰,猛禽一般的眼神在他额前的冕旒之后若隐若现。 他坐在会客的宫殿的主位之上,席地而坐,低矮的桌几上,摆放着茶饮,和次子魏桢的头颅。 饶是南丽卿和李昙渭身经百战,但当他们目睹到魏渊明在历经风波,痛失权力,还能涅盘重生,手刃骨肉,泰然与他们相见的姿态后,还是感到不寒而栗。 南丽卿其实一直对魏桢“控制”人皇这件事心存疑虑,毕竟魏渊明是现存世上很罕见的顶级飞升期,就算魏桢再通敌,只怕也没有那种强悍的修为“控制”魏渊明。 南丽卿这一瞬间无法判断,之前那种一直流传的,魏桢通敌引发叛乱,囚禁魏渊明,究竟是魏渊明一手策划,还是早在暗中被魏渊明力挽狂澜。 君王的心思难猜,何况对方的实力和权力完全碾压自己,南丽卿自问没有质问的底气,当即带着弟子恭敬地下跪,五体投地。 “罪臣救驾来迟,万望陛下恕罪,唯望陛下平安长乐,万寿无极。” 第20章 关押昭阳殿 第20章 关押昭阳殿 “真是慢死了。等你们来救我,我早死了。” 魏渊明在看见他们后,表情无悲无喜。 但其实,当初因为轻视魏桢,而落入他陷阱,被暂时囚禁的事,一直令魏渊明耿耿于怀。 尽管魏渊明早在魏枳起兵勤王的时候,就已经暗中冲破囚禁,逆转局势,将魏桢抓了起来。 但当时整个人界已经混乱不堪,而他也因为中了魔界的剧毒而自顾不暇,对魏枳高歌猛进地勇猛战况疲于关注。 魏渊明今年不过五十二岁,尽管一生历经无数战争,但每一场战争,打得都很漂亮,人生算得上顺遂,他的修为在整个人族的修仙界更是最顶尖的存在。 可是…… 就是这样完美的履历,却栽在了魏桢那个蠢货身上。 他被暗害,被囚禁,被威胁,被人任意议论,最后还要一个被他抛弃过的弃子来拯救他—— 这种种落差,都令这个自视甚高的男人感到难以忍受,也令他的心境发生变化,敏感十足。 “你们要谈和对吗?” “那就叫魏枳来见我,带上林憬。” 南丽卿闻言,虽然替魏枳感到害怕,但也不敢多嘴,连忙带着李昙渭离开了现场。 “什么?父皇指名要见我?” 魏枳在得到这个消息后,非常惊讶,同时也感到恐慌。 虽然曾经跟这个父亲刀剑相向,但他毕竟对自己有养育之恩,他对他的感情非常复杂。 “那我叫人去接林憬。” 魏枳迅速做出判断,他和魏渊明之间总要见面的。 魏枳赶紧派人前去客栈接应林憬,但很快,前去接林憬的人就飞速回到营帐,神色慌张地说道: “不好了殿下!不好了!客栈之中,已经人去楼空,大殿妃已经不知去向!” “什么?!” 魏枳心里猛地一沉,林憬有澹台素陪伴,不会不告而别的。 “另外,客栈中还留下了一封信,这封信应该是魔界的人留下的,上面还沾染了魔气!” “?” 魏枳赶忙拆开信件,将里面的内容大致浏览了一下。 随后,他整个人犹如石化。 琴昂已经趁他不在的时候带走了林憬和澹台素! 玉皇城内,凤魂殿中。 魏枳曾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回不到这里了。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终有一天,他不仅回来了,而且还是以唯一的皇子的身份回来。 尽管这个皇子的身份也是假的,但当他的双手触摸到凤魂殿里铺设的锦绣地毯时,他还是会回想起当年,他和澹台素林憬蜗居在小小的石窑里度日的辛苦岁月。 雪中雒已经得知了林憬被魔界俘虏,原本便不好的身体,现在更是大受打击,短短一个上午已经昏厥了数次。 魏枳面对着过于平静的魏渊明,一次又一次叩首哀求: “请陛下出兵,进攻魔界,或与魔界和谈,救出林憬。” 魏渊明不语,仍是平静坐在那儿,仿佛魏枳口中的林憬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魏枳甚至怀疑自己的声音太小,又说了第五遍: “请陛下出兵,进攻魔界,或与魔界和谈!救出林憬!” 他现在拥兵自重,看似有实力能够挥师北上,但是,那些人未必肯追随他前去魔界,解救一个在他们看来无足轻重的金盏奴。 “陛下……陛下!林憬他不仅是我的妻子,还是您的孩子!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 魏枳话还没说完,魏渊明忽然打断了他,说道:“我可以给娶你一个新的妻子,她的身份会比林憬尊贵,身上会带有我们魏氏的血脉。你可以跟她成婚,生下孩子,然后把魏氏的血脉延续下去。” “……” 魏枳听了这话,简直犹如当头棒喝,他想都没想就反问道:“你说什么?” 魏渊明又恢复了装死的状态,一言不发。 魏枳感到有些崩溃,他大声说道:“林憬是你的儿子!” “我不需要那么多没用的儿子!” 魏枳反复强调的“儿子”这两个字显然触怒了魏渊明。 魏渊明近乎暴怒地打断了他的话:“另外,你看不见御吾的信上说,还要我把沙泾洲割让出来给他吗?” “林憬值这么一大块土地吗?我告诉你,没有哪个儿子,可以值这么多土地!我可以再有别的儿子!我修为通天,足以千秋万代!你现在让我拿着自己的土地,去向那个御吾示好,向他哀求吗?” “做梦!” 魏渊明说话间,略显愤恨,看得出魏桢的反叛的确给他带来了很严重的打击。 可是,魏枳对他的敏感、对他的后怕并不关心。 他只看到了对方的无情无义! “那林憬怎么办?就这样算了?” “你装什么?你不是早就想甩掉他吗?你不是早就想成为我的接班人吗?” “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让你诞下带有魏氏血统的继承人,待我死后,你或许可以登基,或许可以摄政,这不都是你想要的吗?” “放屁!你拿我当三岁孩子耍?你怎么可能允许一个带有魔界血统的人玷污你的血脉?从你打算让我和林憬在一起开始,无论是我,还是林憬,都被挤排除在继承人之外!以前如此,以后也会如此!你别想糊弄我!” 魏枳一针见血,才不是容易上当受骗的少年。 “此外,我只要林憬!他就值这个数!你要是不肯发兵!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发兵!” 魏枳说着,猛地站起身,以一种威逼的气息,压迫着魏渊明。 他不过是大乘一阶,与魏渊明的顶级飞升期而言,不过是个小丑角色。 但魏渊明还是被他的那种攻击性却惊扰:“孽障!你想干什么!” 魏枳恶狠狠地瞪着魏渊明,这一刻,仿佛他体内的魔兽属性在渐渐复苏:“魏桢是你的亲儿子都敢逼宫,我连儿子都不是!杀你又怎样!我当然跟你一样,不愿意割&土地!但我要你出兵跟魔界作战!你要是不出兵去救林憬!我现在就让你殡天!” “你敢!”被一个比自己弱小很多的年轻人威胁,魏渊明感到十分荒谬。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杀了!” 魏渊明说话间,气息轻轻颤动,像是随时准备亮出飞剑! 魏枳丝毫不肯退让! “你纵然修为高强,但也做过落水狗不是吗?魏桢当初的号召力还不如我!都能把你弄得捉襟见肘!我比他强上百倍,更不是你想杀就能杀的!何况你偏心偏向,惹得大家不满,现在朝廷勋贵,仙家百门都听命于我!只要我一声令下!立刻就能让你退位!换我做人皇!” “你大胆!” “我就是大胆!要怪!就怪你教子无方!识人不明!自食恶果!” 魏枳一席话把魏渊明气得浑身发抖。 其实,魏枳并没有像他所说的那种底气。 仙家百门固然听命于他,但这都是建立在“勤王”和“他是大殿下”的基础上,在他们心里,只有魏渊明,才是他们所承认的人皇,只有魏渊明,才是凌驾于他们之上的实力最强之人! 他只敢凭借自己现在的功绩,跟魏渊明嘴硬。 但如果真的由他号召,去进攻魏渊明,而魏渊明再把他私生子的身份抖搂出来,仙家百门和朝廷勋贵肯定会对他倒戈相向,把他当成魏桢那样的反贼! 而魏渊明,也深深明白这个“儿子”的色厉内荏。 “你敢威胁我?哼!我可不是任你拿捏的软蛋!他们之所以信服你,追随你,不过是建立在你是我儿子的基础上!我完全可以把你的身世公之于众!这样一来,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杂种!你的处境只会比魏桢更惨!” “你给我滚到昭阳殿思过!禁足!你给我禁足!来人!给我找重兵看守!任何人不得放这个逆子出门半步!” 魏渊明说完,已经提高了声音,准备招呼侍从,将魏枳拿下。 但魏枳愤怒地瞪向匆匆赶来的侍从,凶相毕露:“我看谁敢!” “滚下去!” 魏枳丝毫不听命于魏渊明,更直接对打算出手的羽林卫恶言相向。 在他们眼中,这个皇族出身的大殿下,新晋的少年英雄,极有可能就是下一任的人皇,老人皇的命令他们不敢违抗,但新人皇的命令,他们也不敢不听。 就在羽林卫左右为难的时候,魏枳一言不发,掉头离开凤魂殿,竟是连一声告辞都,没留给这位当今的人皇。 魏渊明被他气得几乎暴毙,厉声质问在场的几个羽林卫:“都站着干什么!把他给我关到昭阳殿去!” “是……是!” 第21章 小琴群殴遇上橘子单挑 第21章 小琴群殴遇上橘子单挑 从魏枳跟魏渊明撕破脸这天开始。 关于魏枳居功自傲,触怒人皇的消息,便四下传开。 一部分人认为魏枳不守孝道,被林憬那个妖孽所迷惑,自认为可以取代人皇,对他多加批判,口碑逆转。 但还有一部分人,认为魏枳至情至性,是个如假包换的痴情种子,为了林憬冲冠一怒为红颜,乃是不惧魔界与皇权的血性男儿。 一时间,坊中流传起各种关于魏枳和林憬爱情的故事。 而也不知是哪个知情人士,流传出这位大殿下曾有jia暴行为,这导致魏枳的名誉受损,大家对林憬的同情反而多了起来。 “殿下……殿下……几位世子前来求见……殿下……” 昭阳殿外,终于回到魏枳身边当差的张危拼命追着自家主子,但已经被下旨“软禁”的魏枳丝毫不给他颜面,在可允许的范围内活动了一圈之后,他一点儿好脸色都没给张危,走进自己的卧房,啪地一下把门关死了。 “殿下还是不愿意见人……几位世子还是回去吧。” 张危很为难地回到宁织锦等人面前,将魏枳的反应都说给他们听。 “……” “真是!枳哥真是昏了头!那个林憬算什么东西!他好不容易才熬出头,竟因为那个林憬,放弃了兵权,忤逆陛下!” 走出昭阳殿,宁织锦百思不得其解。 裴嵬也老大不高兴:“就是……说的过分些,我要是枳哥,早就拥兵自重,扯旗造反唔唔唔唔……” 他话还没说完,楚穹苍赶忙捂住他的嘴巴,让他小心点:“你疯了!枳哥这样做肯定有他自己的分寸,他比你可聪明多了!” “再说!这是宫里!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小心隔墙有耳!你不想活了,我们还想活呢!” “……” 裴嵬很委屈:“可是我就是不明白!” “闭上嘴吧, 你不明白的事多了去了,我也不明白。” 几个人都想不出任何原因,只能失望离去,各怀心事地回家。 而就在他们几个走后,已经躲进卧房的魏枳悄悄打包好了行李,准备偷偷踏上独自一人前往魔界的路途。 琴昂在信上说,只给他们十天考虑的时间,魏渊明寿命无尽,自然可以视儿子为尘土,毕竟他这一辈子还可以有很多儿子,但魏枳就不一样了,这辈子他只会有一个林憬。 他没法儿拿林憬的命去赌。 “狗**人皇,我*你*!” 把行李都塞进纳戒,魏枳对魏渊明住的勤政殿的方向比了个中指,然后一脚踹开了房门。 “殿……下?” 他这一脚,差点把守门的张危误伤,吓得张危目瞪口呆。 “怎么了?您……要去哪儿?” 魏枳冷脸说道:“去凤魂殿,找母后。” “可是,陛下说,不允许您出昭阳殿……” “怎么?我去找母后承认错误,求她向父皇求情,助我和父皇重归于好,你也要阻止吗?” “不……不敢。” 张危哪儿有这个胆子,赶忙让路。 他想跟着魏枳,可魏枳狠狠瞪了他一眼:“滚远点,不许跟过来。” 他要逃走,不想牵扯不相关的人。 张危跟着他多年,他不想连累他。 “如果……一个时辰之后,我能顺利逃出蕞都,我将再也不会回不来,到时候,你要记得逃到楚穹苍家里去,他会帮我妥善安置你的,听见了吗?” 张危瞪大了眼睛,这才明白过来,魏枳是要逃走。 他一时间百感交集,尽管这位大殿下经常嫌他笨,嫌他不济事,喜欢凶他,性格恶劣又骄傲自满,但在很多关键时候,他还是会流露出那种对他颇为关心的回护,甚至还怕牵连自己,给自己留下了后路。 他很想跟魏枳说些什么,追随魏枳一起离开,但是这位年轻骄傲,正志得意满的殿下已经潇洒地冲他挥挥手,带上简单的行李,告别了昭阳殿里的一切,也告别了蕞都这片被他重新打下的温柔富贵乡。 魏枳离开蕞都之后一路向北。 琴昂的信中给他留下了特定的联系的方式。 只要在某某地点给他燃放信号弹,他们就得到消息,提供给魏枳交涉地址。 魏枳在春珅城附近燃放了特定的烟花,擅自表达了自己“愿意割地求饶”的想法,琴昂那边很快给他回信,请他前往沙泾洲和魔界交界的秃山孤境会面。 秃山孤境。 虽然魏枳从没去过那个地方,但也听说过,那里是处决疯魔修和不听话的魔界叛徒的地方。 魏枳唯恐林憬和澹台素受难,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往秃山孤境赶去。 此时,距离澹台素被推下秃山孤境已经十日有余,按御吾和琴昂的话来说,澹台素早已化为一滩血水,或者成为秃山孤境中魔鸟恶兽的腹中之物。 在这十几天里,御吾本人对林憬展现出极大的兴趣,这或许与林憬的样貌有关,因为林憬的确长得很像林清璃,有故人之姿——而且是没尝到嘴里的故人,这确然对他的诱惑太大了。 但是,琴昂在这件事上,对他的父尊展现出了极其强硬的态度。 他严禁御吾接触林憬,理由是怕他管不住下半身,给魔界带来出乎意料的麻烦。 毕竟林憬既是人皇的儿子,又是魏枳的妻子。 他的这个提议,获得了魔界很多元老的认可。 在经历过三界混战之后,大部分魔界元老都对御吾当初**雪中雒,以至于差点害他们全军覆没的事心有余悸。 无奈,御吾只能含恨放下自己的龌龊心思,把林憬交给琴昂看管。 琴昂把林憬单独关在了自己的房间,但让琴昂有些恼火的是,林憬对他的“保护”十分抵触,他不仅没感谢琴昂,甚至还在琴昂跟他单独相处的时候给了琴昂几个耳光,手也给他咬破了。 琴昂大怒,气得简直想把他活活掐死。 可每次将林憬扼到快窒息的时候,他又能被自己的理智唤回——他还要拿林憬去换土地,这个时候把他掐死了,自己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魏枳紧赶慢赶,终于在一个月后来到了秃山孤境。 在来之前,魏枳为这次魔界之旅做了最坏的打算,一路走来,他把自己没吃过没看过的都草草吃了一遍,看了一遍,当然,他也没忘了给林憬和澹台素打包一份。 尽管他们在魔界不至于饿死,但临死之前,他不想让他们也留有遗憾。 他把这些准备的东西都塞在自己的纳戒里,在到达秃山孤境之后,便找到一个避风的雪原,等待御吾和琴昂的到来。 他们从诡沧海来这里也需要一段时日,在这段时间里,魏枳一面享受自己从人界带来的一些美食,一面拿自己从路上捡来的一个陶埙吹曲解闷。 吹陶埙是雪中雒教给他的,小时候,他曾跟着雪中雒修行过一段时间,雪中雒出身将门,在沙泾洲那样的严寒之地生活过,陶埙是她年轻时最容易学会,最便携,也最容易解闷的乐器。 她当时闲来无事,把吹奏的方法教给魏枳,而教授吹埙的那段时光,算得上母子两个为数不多的温情时光了。 魏枳蹲在雪原的山窝处吹了两三天,终于等到了御吾和琴昂以及其他魔界战士的出现。 当密密麻麻的军队犹如蚂蚁一样,将他围在中心,魏枳和对面的御吾父子都表情略显惊愕。 “带这么多人?” “就你一个?” 第22章 秃山孤境 第22章 秃山孤境 一看见魏枳一个人来,琴昂就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在信中再三强调,他要魏枳确定“割让土地”之后,再发送信号,来换林憬。 但想来,他还是不够他了解这位一贯没脸没皮的“兄长” 魏枳来的时候不仅没带来土地,而且还打算空手套白狼,把林憬和澹台素给救走。 “殿下!” 林憬被控制在琴昂的坐骑上,大声呼喊! 魏枳远远看见他,连忙从地上跳起来:“怎么就你一个?澹台素呢?” 提起澹台素,林憬眼睛一红,心中泛酸:“他们把他杀了,他们把推下了秃山孤境!” “什么?” 魏枳一路走来,就怕发生变故,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琴昂没空跟他说澹台素的死活,只是变着脸问道:“魏枳,就你一个人来了吗?我跟你在信中提到的要求,你能办到吗?若是办不到,别怪我翻脸无情,把你老婆碎尸万段!” 魏枳眼看他揪住了林憬的后颈,连忙说道:“能!能!你要土地我给你!” “我们的大部队都在后面,今天只派我过来交涉!” 魏枳说谎向来信手拈来,脸不红心不跳的:“但是你得保证林憬的安全!” “再说了,你们也太没诚意了!谁叫你们把澹台素杀了的?这还让我怎么跟你们交易!” “父尊,别听这个小子胡说八道,先派人去四周查看一下,梁秋国的军队到底来了没有。” 琴昂留了个心眼,并没有立刻相信魏枳。 御吾则是第一次见魏枳这个儿子,注意力倒是全在他本人身上,没有考虑得那么全面。 琴昂一面让人去探查周围是否有军队埋伏,一面冷笑着跟魏枳说道:“我在信中说了,沙泾洲只能换一个林憬,至于澹台素的死活,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说话间,负责前去查看敌情的魔族战士已经迅速返回,向琴昂禀报道:“启禀少尊,属下方才已经探查过方圆六百里地,根本没有任何人族活动的迹象!更没有什么伏兵!” 琴昂一听,扭头冷笑着看魏枳:“魏枳,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你敢耍我们?” 他捏紧林憬脖颈的力气又大了几分! 魏枳连忙解释:“别别别!你听我解释!我们人族战士的藏身手段多高明!若让你的下属随便一查就查得出来,那还不叫人笑掉大牙。” 魏枳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此乃我父皇亲手所写,上面盖有他的玺印!说愿意用沙泾洲来换林憬,不信你们可以来看。” 魏枳高举信封,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琴昂对身边人挑挑下巴,让他们去拿信。 可是魏枳不依,他气呼呼说道:“不行!这封信上有我父皇的玺印,有了这封信,你们就等同于拿到了沙泾洲的所有权,我可不能那么轻易给你们,除非你们先把林憬给我!” “妖言惑众,满口胡话,万一你拿得是白纸呢?” 琴昂才不信这个畜生。 “让他拿过来给咱们。” 琴昂正气呼呼的,一旁的御吾倒是觉得魏枳很有趣,大抵是很想近距离看看自己这个素未谋面的长子,御吾对他充满了好奇: “你自己把信件送到我手里,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如何?” 魏枳略作犹豫,其实,他手里倒不至于是一张白纸,这是他伪造的信件,上面偷盖了一个他用萝卜雕刻的假印章,还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灵力,令它看起来像是真的。 这是他在最无助的情况下,能想出的最好办法,毕竟魏渊明才舍不得拿土地来换林憬。 他早就知道琴昂诡计多端,不会轻易相信他,用这种小儿科的方式吊他胃口,肯定不保险。 但是,他既然敢只身前来,就做好了必须救出林憬的打算。 片刻,他昂首挺胸,毫无怯意地走向他们父子两个。 看他这么有底气,琴昂一时间也皱起眉头,摸不准这小子手里的信是真是假。 魏枳走到距离他们很近的地方,扬手把信件递向御吾:“给你。” 其实他早就注意到了御吾,但是,对于这个生父,他丝毫没有感情。 面对他的时候,他更多的是把对方当做一个陌生人,亦或者是个侮辱过他母亲,害他痛苦一生的罪人。 御吾捕捉到魏枳眼中的冷漠和平静,一时间略显意外,同时他也注意到,魏枳那略显冷冽艳丽的五官,有七分似雪中雒,三分似自己。 信件近在咫尺,魏枳一手摊开,向琴昂要人。 “把人给我。” 琴昂还在犹豫,御吾倒是冷笑道:“给他就是,这里全是魔族战士,如果他敢耍诈,我们就立刻杀了他,量他那点儿修为,也难以逃出生天。” 听御吾发话,琴昂也不再纠结,将林憬推下坐骑,扔给魏枳。 “殿下!” 林憬落在魏枳身边,魏枳赶忙抱住他。两人在御吾与众魔的审视下相拥,共同等待着御吾鉴定信件的真假。 御吾看过那个信件,又看了印章,随即把信给了琴昂和几位长老,像是让他们帮忙判断。 “笔迹、格式、印章,灵力都是正确的。” 经过一轮观测,饶是经验丰富的老魔头们也没发现端倪。 而这,完全得益于魏枳之前带兵打仗时,很多律例和军法都是由他仿照魏渊明发布圣旨的方式发布的,他对魏渊明的字迹和书写风格都了解地非常透彻。 “看来是真的。” “可以放我们走了吧?” 魏枳看起来没什么耐心。 御吾冲他笑了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怎么?不打算跟我回魔界住几天吗?” 魏枳翻了个白眼,拉着林憬,一句话也没跟他说。 林憬被魏枳拉着,走出两三里地,回头看魔界的大军还乌压压留在原地。 他很紧张很小声地问道:“父皇真拿沙泾洲来换我?” 魏枳略作犹豫,没敢据实相告:“那当然,父皇怎么可能弃你于不顾?” “那……他们为什么一直不撤兵?会不会有诈?” “别怕,就算有诈,你还有我呢,听我的,我保证带你离开。” 魏枳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十分郑重,这让林憬感到十分可靠。 “可是,下一步我们要去哪儿呢?回蕞都吗?” 林憬小心翼翼问着他。 魏枳略做沉吟,用认真的口吻说道:“我们去秃山孤境!” “?!” “我已经调查过了,在秃山孤境,人最长可以活三个月,现在不是还没到三个月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们去找澹台素,就算他已经化为一滩血水,我们也要送他回金鸣故土安葬,你说好吗?” 第23章 橘子梦想家 第23章 橘子梦想家 “你愿意去秃山孤境救澹台素吗?” 魏枳问林憬,林憬一怔,立刻点点头:“愿意!” 一起流浪那么久,他早就将澹台素当成不可或缺的家人。 见林憬同意,魏枳也更有信心,带着林憬缓步离开魔界的包围圈。 御吾远远地看着两个年轻人渐行渐远。 他是疯子,却不是傻子。 他微微蹙起眉头,对身边人说道:“这小子看起来阴险狡诈,比魏渊明还难对付。” “你们几个悄悄跟着他,暗中监视他们,我总觉得这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是!” 这父子三人其实各有各的狡诈,各对各存防范,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真是心有灵犀。 魏枳伪造的信件能维持三天,三天之后,信件上的印章灵力就会消散,成为一张废纸,而这三天足够他们深入秃山孤境。 在等待御吾前来这里秃山孤境的那几天,魏枳早已摸清了附近的地势,他们在离开魔界包围的三个时辰之后,就经一个山脉的豁口,来到了秃山孤境的一个边角入口。 魏枳准备了预防瘴气的面罩,还有保护眼睛的头套,带着林憬,在魔界尾随者的惊愕之中跳下秃山孤境。 “!” “不好了魔尊!那魏枳非但没有原路返回,还带着那个林憬跳下了秃山孤境!” 御吾闻言,难掩心头的惊骇:“你说什么?他们去了秃山孤境?” “莫非?他们是去救澹台素?”连琴昂也觉得不可思议,“可是,澹台素下秃山孤境已经一个半月,就算不死,只怕也早就被瘴气腐蚀地缺胳膊少腿,他们还救这种废物干什么?” “再者说……” 如果魏枳真的是带兵前来,割地求和,那他的人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深入秃山孤境?! “……” 御吾和琴昂都隐隐感到一丝不对劲,可手中的信件又像是真的。 “立即派人把守秃山孤境的所有出口,此外,拿着这封信前去沙泾洲,私下散布消息,说魏枳已经代表梁秋割地求和了!” “是!” 御吾当下兵分两路,以期可以抵御魏枳所能干出来的一切赖账手段。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还是把魏枳想得太善良了,他手里的这份信件只能维持三天的有效期,三天后,这就是一张废纸。 秃山孤境之下,危机重重,比烈光城的千窟鬼城环境还要恶劣。 起码千窟鬼城还有人类活动的迹象,这秃山孤境简直是个天然的养蛊地,四处寸草不生,空气中漂浮着死亡和腐化的气味,阴风阵阵,送来缕缕催人作呕的味道。 “素素……素……呕……” 尽管已经戴了口罩和头套,林憬还是感觉很臭,好几次,他都被熏得直掉眼泪。 四周不仅没有光线,伸手不见五指,地面上也布满了黏液,每走一步都让人感觉脚底黏糊糊的,很是恶心。 魏枳一手拿个夜明珠照亮前行的道路,一手紧紧拉着林憬,不敢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们也不知道澹台素现在在什么地方,只能咬牙前行,摸索着往澹台素坠入深渊的地方去。 林憬大致记得一个模糊的方位,指引着魏枳往那个方向走去。 “素素!” “阿商——” “素素!” 两人的声音在深渊中回荡,然而回答他们的,只有阵阵回音,却不见澹台素的回答。 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而且这里面的瘴气是针对魔修的,林憬对这一片的瘴气反应很强烈,没走多久就已经开始腿软难受。 “先休息一下吧?” 魏枳找出一张油布,想让林憬先坐下。 林憬摇头,忍着不适说道:“不行,还是快点找到他,休息……我也会难受的。这里的空气,对魔修……不友好。” 林憬戴着面罩,魏枳看不到他的脸色,但从他急促的呼吸中,他可以推断地出,林憬确实很遭罪。 他们已经在下面找了四五天了,澹台素没找到,林憬倒是快被炼化了。 “我背你。” 魏枳不忍心看他受苦,主动背起林憬,林憬头晕目眩,被他背在背上,心绪很是复杂。 “对不起……我还是这么没用。原以为……修炼了就会好些。没想到还是要拖你的后腿。” “不是的,只是这里的环境针对你。”魏枳边走,边安慰林憬。 林憬叹了一口气,知道他在安慰自己。 “其实……父皇是不是……没让你来救我?” “……” “如果……他愿意来救我,怎么可能只派你一个人来?我知道……在他心里,我不值这个价。” “……” “你在春珅城,前呼后拥,万人追捧……如果不来救我……现在想必,也不用……到这种鬼地方来。” 魏枳嫌他聪明地不是时候:“你再胡说,我就把你扔掉啦!” “……” 他越是这么回避,林憬心里越明白答案,从小到大,他最了解他了。 “你放心吧,我肯定会带你出去,我们回蕞都,继续做夫妻,做一辈子夫妻。” “天无绝人之路,从小到大,那么多人想让我死,都没如愿,这个小小的炼化池又算什么东西?” “等咱们活着出去,我们还要有第二个宝宝,我们给他起名字,哄他一起玩耍,你还要给他做衣服呢,对吗?” “嗯……做好多好多……衣服。” 魏枳见他愿意回应自己,心里很开心,他继续逗他,企图让林憬精神振奋:“我们不仅要做幸福的一家人,而且……师尊说过,我以后,会成为了不得的大人物,说不定老天有眼,会让我做人皇,或者比人皇更大的帝王!” “到时候,我做皇帝,封你为皇后,我会像父皇对母后那样,永远都不背叛你。” “到时候啊,我让你住凤魂殿,宝宝住广阳殿,我们只有这一个孩子,也不会有人篡位,我们也不会偏心。” “每天下了朝,我去凤魂殿找你,你见到我,会带着宝宝欢迎我回家,跟我说……陛下万岁~陛下长乐无极~陛下万寿无疆,你说一句,宝宝跟着说一句……” 魏枳边说,语气越发变得轻快,像是已经想象到那种温馨的画面。 他随后,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可是,渐渐地,他发现林憬不再回应他。 魏枳感到有些恐慌,他连忙呼喊了林憬几声:“林憬?” “林憬!” 林憬不说话,魏枳这才发现,他已经失去了意识,连气息都变得十分微弱。 魏枳想把他放在一个干净的地方,但是这四周都是泥泞不堪的土地,这让魏枳左右为难。 魏枳环视四周,都没有可以放下林憬的地方,正心急如焚。 不远处,他忽然听到一丝丝异响! 就在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忽然传来一阵阵窸窸窣窣的爬动声,像是有什么爬行动物,正大规模向他所在的方位来袭。 魏枳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四周布满了可怕的黑蛇,那些黑蛇像是泥鳅一样细小,但量却很大,它们蜿蜒着向二人爬来,碧绿的眼眸散发着贪婪饥饿的光! 第24章 鬼哭神临世 第24章 鬼哭神临世 魏枳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来这个鬼地方肯定不会一帆风顺。 但他也没想到,这里的问题能这么棘手。 这些黑蛇的獠牙上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暗示着它们肯定是有毒的。 魏枳双手驭电,自天穹而坠落的闪电在瞬间劈落,黑暗的深渊中炸开白色的光芒,将距离他较近的几片蛇群炸碎。 魏枳在杀出的那条血路中拔足狂奔,脚下沾满了黑色的血肉和碎片。 那些没有受伤的黑蛇显然被魏枳的电击震慑,但马上,它们却像是反应过来,一刻不停地扭身追向魏枳。 背后追逐撕咬他的蛇群犹如涌动的暗潮,魏枳且行且施展法术,一路走来甚为狼狈,而身后的蛇群穷追不舍,大有不死不休,一定要将这两个涉足此地的人类拆分入腹的架势。 此地的瘴气虽然只对魔修有害,但此处的空气却也稀薄,魏枳狂奔数里,很快便感觉呼吸困难。 前方,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恶臭,魏枳逃到一处石壁旁,转身看向身后,看见那些蛇群仍旧虎视眈眈地盘踞在距离他不过十步左右的地方。 随着魏枳的停步,它们开始慢慢逼近。 与此同时,魏枳还听见尖锐的鸟叫声,他猛一抬头,看见漆黑的天空中飞过几团巨大的飞行物,看来!那是一些与黑蛇伴生的猛禽,它们边尖声猛叫着,边盘旋在上空,似乎在等待着黑蛇围猎他们,再一起分享两人的尸体。 魏枳见状,暗暗心惊的同时,却也暗下决心——自己一路走来虽然历经波折,几次死里逃生,苟活度日。为了活命,他曾将自己的底线放得极低,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想让自己,让林憬葬身在这些畜生的腹中。 魏枳鼓足勇气,双手握紧,顷刻之间,便准备与这些畜生决一死战。 天穹之上传来惊雷滚滚,那是魏枳澎湃的杀意。 可是,让他没有预料到的是,还不等他将那天边的巨雷引入深渊,脚下的土地忽然发出阵阵晃动,地上的黑蛇也好,天上的猛禽也罢,在这一刻都忽然随着这黑暗的天地一起抖动起来。 距离魏枳前方百米的黑暗中,传来一下又一下巨物砸地的声音。 那声音十分有节律,每落地一下,就会带动着整个地面跟着颤动。 像是——有什么巨大的猛兽,在一步步逼近这边。而那些气势汹汹的黑蛇和猛禽在听到这脚步声后,像是遇见了天敌,纷纷窜逃地干干净净! 魏枳骇然,想不到这里还有比黑蛇和猛禽更棘手的东西存在?! 错愕间,眼前的黑雾渐渐弥散,一个巨大的雪白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魏枳的面前。 那是一头巨大的麋鹿,通身雪白,在黑暗中散发着圣洁的光芒。 那种“圣洁”,那双慈悲平静的鹿眼,那种俯视二人时的沉默与柔和,让魏枳意识到,这东西跟之前的黑蛇猛禽完全不同。 起码……这头鹿好像没那么饿,既不想吃他们,也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 那头麋鹿与魏枳平静地对视了数秒,随后,它渐渐俯身,示意两人爬上它的后背。 魏枳很难形容这头鹿的巨大,他觉得这头鹿几乎比他在蕞都见过的任何一个高楼都高,即便它卧在地上,请他们爬上来,他都感觉自己要跳跃几次,才能攀上他的后背。 那头巨鹿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轻轻哼了一声,转开头,慢慢把自己的身体变得更小一些,小到方便魏枳爬上它的后背。 魏枳把林憬先放上去,然后自己迅速也爬上去,从后面抱住林憬,抓紧这头白鹿后颈上的皮毛。 在确定两人坐好之后,那头巨鹿站直身体,化作原有的巨体,飞也似地往某个方向狂奔而去! 它狂奔时身上的毛发飞舞,魏枳瞬间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巨大的毛绒海洋,四周的黑暗也因这雪白的颜色变得亮晶晶的。 那头巨鹿的速度非常快,快到魏枳根本看不清附近的景色,他只知道四周的黑暗在它的奔跑中渐渐消散,光明来袭,魏枳意识到,这头巨鹿正打算把他们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很快,巨鹿停下了脚步,魏枳缓缓适应了周围的景色,才愕然发现,这头巨鹿竟将他们带到了一个犹如世外仙境的隐秘丛林。 这里不仅有日光湖泊青草,还有各种各样的艳丽花朵和高大青翠的树木,时不时还有可爱的蝴蝶和小型动物在其中自由自在地活动。 想不到,这看似死寂的深渊中,还有这般美丽的世外桃源! 魏枳从白鹿的身上跳了下来,抱下了林憬。 林憬还处于昏迷的状态,他只好继续背着他。 不过,就在落地的瞬间,魏枳忽然发现了两个眼熟的,毛绒绒的白色“大珍珠”——魏枳眼熟这两个小白球!这是澹台素养的两只珍珠兔! “是你们?” 魏枳惊愕,但马上就反应过来,两只兔子既然没死,澹台素也应该没死。 两只小兔咬了咬他的靴子,调头就跑,像是要带他们两个去什么地方。 魏枳连忙跟上它们,并在它们两个的带领下,来到了一个山洞之中。 山洞中铺设柔软的干草,干草中央,窝着一个安睡的人,而这个人,正是他们要寻找的澹台素! “阿商!阿商——” 魏枳将林憬放在干草上,用力晃醒澹台素。 澹台素毫无防备,被魏枳刚一晃醒,立刻警惕地想要反击。 魏枳轻而易举控制住他的双臂,将他紧紧钳制住,逼迫他看向自己:“你别怕,是我!” 眼前人的形象渐渐清晰,澹台素逐渐冷静,认出了魏枳。 “我是魏枳,我和林憬来秃山孤境找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也是被那头白鹿带过来的吗?” 澹台素还没回答,忽然,他的目光稍显警惕,正落在魏枳的身后,魏枳诧异地看向自己身后,发现是那头白鹿已经幻化成正常麋鹿的大小,静静站在山洞的洞口,幽幽看着他们。 这头鹿的眼神看起来还算和善,仍旧没有敌意。 但澹台素却像是有些讨厌它,一边往魏枳身后躲,一边催促魏枳:“撵走它!撵走它!” “怎么了?” 澹台素神色略显厌恶,却很认真地说道:“我小时候喂小鹿,被它们追着咬过,我不喜欢鹿这种动物。” 魏枳:“……” 他忽然明白了澹台素的意思——他怕鹿。 第25章 落魄三人组的心愿 第25章 落魄三人组的心愿 “嘬嘬嘬……” 魏枳很抱歉地对小白鹿笑了笑,从地上捡起一个果子,丢出洞口,想用食物把它引诱开。 然而,那头鹿很通人性,在解读出魏枳的意思之后,它以一种看傻瓜的眼神看着魏枳。 魏枳:“……” 他后知后觉,这头鹿既然能在秃山孤境畅通无阻,那肯定不是一般的畜类,他这种手段逗逗狗还可以,逗这种神鹿就有些冒昧了。 那头神鹿好像翻了个白眼…… 魏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因为他第一次能在一头鹿的眼中看到蔑视。 那头小白鹿跺了跺脚,一阵白光将它包裹起来,下一秒,这头白鹿在他们面前幻化成了一朵雪白的四瓣小花。 小花飘悬在空中,像是小飞鸟一样飞到两人面前: “我是鬼哭神的分身,这里是鬼哭神堕魔的地方,这里是他的领地,没有危险。” 幻化成小花的小鹿居然还会说话,这让魏枳和澹台素都感到一丝惊讶。 不过,想到他能击退黑蛇,带他来到这里,魏枳很快就接受了这种怪异的设定。 “是你救了他?” 魏枳指了指澹台素。 小花嗯嗯了两声,看起来还是头活泼的小鹿。 “你为什么救我们?另外,鬼哭神不是魔界的神只吗?” 小花在空中打了几个转,说道:“鬼哭神和旧魔神不一样,旧魔神是独属于魔界的神,只护佑魔界众生,但鬼哭神可以护佑整个三界,只不过,因为信徒集中在魔界,所以被误以为是魔界的神。” “至于为什么救你们,这个我要先保密。” 小花还会卖弄关子。 它顿了顿,飘到澹台素面前,澹台素似乎有些讨厌它,毕竟这小花是鹿变得。 “比起好奇我的来历,我劝你们先关心一下你的这位朋友,他的双腿出现了一些问题,需要你们照顾一下呢。” “问题?” 小花没有回答他,在说完这话之后,倏地消失成一缕白光,消失在两人面前。 魏枳略显疑惑,问澹台素:“你腿怎么了?” 刚才只顾着跟澹台素说话,到没注意澹台素的四肢。 澹台素像是有些不耐烦,随手抓起几把干草,挡住自己的下半身:“不关你的事!” ? 越是不关他的事越有猫腻。 魏枳不顾澹台素的抵抗,抓开他下肢上的干草,在澹台素羞愤的表情中,他终于看清楚了,澹台素的双腿消失了! 澹台素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一把推开魏枳,像是怨恨他不听自己的解释,非要把自己的伤疤挖出来看: “都说了让你别看!” 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当他被小鹿救回来的时候,修为和双腿都已经被深渊中的瘴气侵蚀殆尽。 澹台素生性要强,自尊心更强,岂能容忍自己这么狼狈的一面被看去? 何况,现在的他已经是个彻彻底底的废人,比魏枳当初还惨。 魏枳那时候只是失去了灵力和灵根,四肢尚且健全。 “你……” “滚出去!” “我……阿商,我方才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 魏枳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他,澹台素渐渐冷静下来,他其实也知道魏枳没有恶意,何况,魏枳和林憬还特意下来救他…… 澹台素想方设法按下心中的不快,想要化解此间的尴尬:“我饿了,你去给我找吃的,找水喝。” “啊?”魏枳一愣。 澹台素像是又被刺痛:“愣着干什么!我现在是个废人!我不会动!我修为没有了!我要吃东西喝水才能活下去!你是打算把我饿死渴死吗?” 魏枳不敢回话,连忙起身,快速跑出洞口。 外面的世界里有山泉和野果,魏枳设法拿了很多食物和水源,等到天色将晚,才敢回去看澹台素。 回去的时候,他看见洞内似乎有火光,他连忙跑过去,怕里面发生了火灾,但等跑过去,他才发现,原来是林憬醒了,正在烧火,帮澹台素取暖。 林憬的纳戒里面有被子和枕头,他给澹台素重新铺了小窝,澹台素又睡着了,他窝在林憬给他铺设的小窝里,眼睛肿着,像是哭过。 “嘘——” 林憬招呼魏枳过来,魏枳轻手轻脚来到他身边,把找来的水源和山果。 林憬说道:“纳戒里有很多食物,你还跑外面那么久?” 魏枳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来的时候,给他们两个打包了不少吃的。 “我忘了,而且……他赶我走,我也不好留在这儿。” 他坐在林憬身边,问他:“你没事了吧?” “我没事,刚才素素已经把小鹿的事跟我说过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为什么鬼哭神要救我们?在千窟鬼城的时候,我们虽然住在鬼哭神附近,但从没去参拜过它,按理他不应该救我们。” “我也不知道,但我看他并无恶意。” 深林夜话,夫妻两个略作交谈,但由于搞不懂施救者的动机,他们的话也渐渐少了下来。 “现在……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在这里待一辈子。” “我觉得那个小鹿还会回来,到时候我们再问问它怎么出去。” “也好。”林憬犹豫了一下,忧心忡忡地看着澹台素,“最好再问问它,素素怎么办……他还这么年轻总不能这样一辈子。” 一时间,两人都想不出太好的办法,只有相对无言。 可是,让他们有些意外的是,两人原以为那头小鹿会再回来,但两人在此地等了将近半月,都没等到小鹿。 魏枳和林憬都认为,它或许不会再来了。 两人不肯坐以待毙,每天魏枳都会出门觅食或是寻找走出秘境的道路,而林憬就留在家里陪伴澹台素。 澹台素现在的确很是麻烦,除了必须有人照顾着吃饭喝水外,如厕洗漱都是问题,好在林憬不厌其烦,每天都把澹台素收拾地很清爽干净。 澹台素一贯强硬,如今落得这样的地步,性情更是大变。 他的伶牙俐齿和骄傲蛮横都被沉默取代,或者会伤春悲秋地掉眼泪,林憬每次都要哄他好久,他的情绪才能稍微安静一些。 日子大抵就这样过了一个月,一月后的某一天,魏枳从外面归来,看起来有些兴冲冲的! “多罗!阿商!你们猜我在外面发现了什么?” “?”林憬和澹台素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魏枳兴奋地说道:“我在一个山脚下发现了一个神庙,那里好像是鬼哭神的神庙,庙里写着,‘凡所有求,皆可回应’。看来那里应该很神,要不我们去参拜一下,如何?” 听到这话,澹台素看起来没什么兴趣:“假的,这世上没有什么神明,一两句空话而已,我才不信。” “……” 林憬闻言,有些尴尬,他耐心跟澹台素说道:“没关系呀素素,反正天气这么好,我们一块出去玩也可以。” “我让魏枳背你,好吗?” 听林憬这么耐心地劝说,澹台素不太好拒绝,只能别扭地嗯了一声。 魏枳用一个竹篾筐背上澹台素,带着林憬一起外出。 外面阳光不错,林憬被晒得双颊红红,不停伸手挡着阳光:“这里阳光好强,看来,下次出门要戴遮阳帽子才行。” 林憬路上采了很多树莓,分给澹台素和魏枳吃。 三人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那个神庙。 说是神庙,但因为无人打理,这里其实很破败了,除了几根伫立的柱子,就是一个依山雕琢的巨大鹿脸。 “这……神庙,看起来……不像正经神庙。”林憬犹豫了很久,还是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鹿头雕琢的也很粗糙。” 澹台素评价。 魏枳尴尬一笑,说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庙不在大,有神则灵,反正咱们还是它救得呢,拜一拜也没什么。” 说着,魏枳让林憬拿出准备好的祭品瓜果,还有清水山泉,又拿出带来的扫把,掸子,给神庙略微打扫了一下。 结束后,魏枳先发愿:“嗯……我就许,希望我和多罗好好的,孩子将来健健康康,阿商也能健康平安。” 澹台素听他啰里啰嗦的,说道:“你才带几个瓜果?就给人家提这么多要求?我是神仙的话,我才不理你。” 魏枳:“……” 林憬被澹台素一如既往不饶人的嘴巴逗笑了,他说道:“没关系的素素,他要是满足不了我们,就当说着玩,让他听听笑话好啦。” 林憬说完,对那个神像说道:“嗯……我就许,希望素素能够恢复正常,重新修炼。” “无聊。”听见夫妻两个都为自己祈福,澹台素感动之余,略微有些别扭。 “好啦,没事啦,现在轮到你说了。” 澹台素闻言,看看林憬,又看看魏枳,再看看那个神像,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像是觉得自己的愿望很难实现,他轻笑了一下,言不由衷地改了个愿望:“我想重新站起来,成为这个世界上实力最强的人,再也不过这种窝囊委屈的日子。” 第26章 昊玄灵冰 第26章 昊玄灵冰 三人许完愿望之后,在神庙附近野餐。 两只小兔子也被带了出来,跟澹台素一起待在竹篾筐里,林憬喂它们树莓吃,又喂它们青草吃。 “别喂了,它俩都胖成什么样了?” 魏枳嫌它们两个像两个大雪球。 他们三个一路逃亡,个个累得疲惫不堪精神紧张,但这两只兔子倒是日渐圆润,一看就没受过什么苦。 “没关系,小兔子不怕胖的。” 林憬虽然这么说,但也怕把它们撑死。 三人收拾好来时的用物,打道回府。 路上,林憬看澹台素还是不太高兴,于是说道:“不然……我们回薰风城?问问那个息云樱还有没有办法?” 澹台素冷笑一声:“怎么问?你信不信,以我们在她心中的地位,一入岛就必死无疑?” “……” 魏枳接口说道:“没错,我估计那女人这辈子没被人这么耍过。” “那这世界上就没有其他的移植灵根的办法了吗?” “没有吧,师尊已经是天下间最了解灵根移植的人,连他也只能让我们去薰风城,看来是真没办法了。” 魏枳随口回答了林憬的话,林憬很是无奈,只好将移植灵根的事作罢。 几人回到山洞,林憬从纳戒里找出了一些储备的蔬菜和肉类,熬煮了一些有营养的汤,给澹台素吃。 澹台素食用完之后,林憬看他睡着了,收拾了碗筷和脏衣服,带着魏枳出了门。 他们山洞外有小溪,距离不远,林憬拿出水桶在上游汲水,指挥魏枳在下游洗碗洗衣服。 这位在人界刚打完无数场胜仗的皇长子,此刻老老实实挑了几块舒适的石块,坐在那里洗洗刷刷。 此时,天色已晚,天穹上布满繁星。 林憬看了看天空,忽然指着某块天空:“你看那里,像一把琴。” 魏枳一怔,抬起头去看,果然,就在他指着的方向看到了一个形如古琴的星群。 “这个是天琴座。”魏枳看清了那块星群。 “天琴座是什么?” “天琴座是梁秋国星象记录里面的三十八星座之一,传言,有天琴座投射的地方,会有琴型的神武出现。” “琴型的神武?” “嗯,自千百年前,仙族陨落之后,仙界的很多兵器都遗失不见,或化作神铁藏于地底,或者是散落人族大地,不知所踪。而梁秋国的星象师认为,星星的分布,受人界分布的神武的吸引力的影响。” “所以,他们认为,星星聚集成什么形状,就暗示这一块有什么样的神武。” 林憬闻言,灵机一动:“那就是说!这里有神武啦?” “嗯,有!”魏枳看起来也有些兴奋,“如果神武的形象能投射到天上,说明它还是无主的神武。事不宜迟,我们过去看看?” “好!” 林憬赶紧放下水桶,魏枳放下衣服,两人擦干净手,大步往丛林深处走去。 幽暗的丛林中,萤火虫不停地飞舞,明月高悬,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 两人的衣衫摩擦着道路两旁的杂草,一路走来,惊动了不少正在安歇的生灵。 他们走到丛林的尽头,看见了一块巨大的峭壁,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林憬踮脚看来看去,怎么也没发现,看见的只有光秃秃的石壁。 “什么呀?这里什么都没有。也没有路了。” 魏枳抬头看天,发现这里的确是天琴座投射之处,一时间,他也很迷茫。 “不应该啊,这里应该是的……怎么会没有路?” 魏枳跑过去,想要看看这峭壁周围有没有可以通行的小路。 林憬也跑过来帮忙,但是,不久之后,林憬忽然指着一个地方说道:“这里有一些壁画,你来看。” 两人结伴出行的时候,林憬总是那个最细心的,总能发现各种蛛丝马迹。 魏枳赶紧过去,擦干净林憬所说的石壁,拿起夜明珠照亮,果然,两人就看见了一幅幅连贯的壁画。 “这上面画得是什么?” 林憬不太会看壁画,魏枳倒是精通。 “嗯……这上面画得好像是一对兄弟。” “一对兄弟?” “嗯……不过,我看不出是仙界、人界、还是魔界的兄弟。” “他们两个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但性格迥然不同。” “哥哥性格比较可靠内敛,弟弟狡猾机灵。” “两人是双胞胎,但出生的时候,有一位卦师向他们断言,哥哥虽然为人稳重,但将来长大了一定会是个不孝之人,做出伤害父母的事情。” “这对父母听信了卦师的话,因此对哥哥很是冷落,并且将所有的爱都倾注在弟弟身上。” “这个哥哥从小就背负了会‘伤害父母’的不孝罪名,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嘲笑排挤。不过,好在这个哥哥很坚强,并没将他人的议论放在心上,而是潜心修炼,长大后,成为了大家口中人人夸赞的青年俊杰。” “在这个哥哥修炼的过程中,也就是小的时候,他有一个特别特别要好的朋友。这个朋友性格开朗,也很单纯,在没人喜欢哥哥的时候,还经常陪伴在哥哥身边,跟这个哥哥青梅竹马,两人一起养了很多小动物,还有一个独属于两人的小家。” “到了哥哥适合成婚的年纪,他主动把这个朋友带回家,希望可以得到父母的祝福。” “可是,当哥哥带朋友回家的时候,做弟弟的却很不高兴。” “?”林憬疑惑,“他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因为从小到大,他们身边所有的人都只喜欢他,没有人喜欢哥哥,现在忽然冒出一个只喜欢哥哥的人,他反而心生嫉妒。” “他刻意接近哥哥的朋友,与哥哥的朋友交好,给哥哥和朋友造成了很多误会。” “他们的父母得知之后,非但没有责怪弟弟,反而认为是这个朋友是祸水,惹得兄弟不快,下令将他驱逐出境,不许他再跟兄弟两个交往。” “这个朋友去找哥哥解释情况,但哥哥或许正在气头上,并未同意跟这个朋友见面。” “这个朋友一气之下,就彻底跟哥哥断了联系,将哥哥赠给他的一张琴扔了出去,然后这把琴就落在这一带……” “嗯……” 看到最后,魏枳看见那壁画的最后,写了一些小字,像是对这段故事做了个总结—— “嗯……这上面说,这把琴,叫做……叫做……叫做!”魏枳难以置信地将最后几个字看了一次又一次,整个人的嘴巴都张得特别大,像是看见了什么难以想象的话。 “怎么?那琴叫什么名字?”林憬不明所以。 魏枳瞪大眼睛,指着那几个关键词,颇为惊愕地说道:“我*!这上面说,这把琴,名为南柯琴!这把琴可是当今世上位列神武榜第三的神武!乃是当初天帝昊玄赠给金盏奴先祖灵冰的聘礼!” 第27章 逃出生天 第27章 逃出生天 “我*,这说的不就是……天帝昊玄跟他弟弟燃玄还有前任灵冰的事?” 说起仙界的其他事,林憬可能不懂,但说起灵冰,身为金盏奴的林憬可就最懂了。 因为这是他们最最倒霉的老祖宗! 林憬:“……” 当初昊玄还未登基之前,仙界由他的父神和母神共同掌管,后来母神诞下双生子,也就是昊玄和燃玄兄弟。 这对兄弟一个性格内敛稳重,一个活泼狡黠,但偏偏父母却更喜欢那个次子燃玄。 父神和母神对燃玄倾注了无尽的溺爱,这导致成年之后的燃玄甚为刁蛮过分,不仅多次与昊玄公然争夺赏赐和领地,甚至连昊玄当时的议亲对象灵冰都要争抢。 由于太过偏爱燃玄,父神和母神竟决定将灵冰转嫁给燃玄,但这一举措却遭到了灵冰的抵触。 灵冰怒砸聘礼南柯琴后愤然离开仙界,而在那之后不久,仙界就因为燃玄堕魔而大乱,仙都被毁于一旦。 燃玄被昊玄追杀,肉身被毁,死于魔界,化身为旧魔神。 而灵冰则被扣上“祸水”的罪名,被认定是因为他“巧言令色”“玩弄心计”“欲擒故纵”“不够安分守己”“脚踏两只船”才激怒燃玄,导致燃玄堕魔。 灵冰当年在酷刑折磨后,被当做同党处死,甚至牵连族人,使金盏族成为世世代代的奴隶,遭受非人的待遇和折磨。 灵冰死后,他的灵宠巨鹿神曾四处奔走,为灵冰翻案。 但当时的仙都遭受重创,哀鸿遍野,所有的神官都将怒火发泄在灵冰身上,这导致巨鹿神心灰意冷,随后也自甘堕落,归于魔界,化身为魔界的鬼哭神。 这段千百年前的旧事其实很多人都知道,也有不少人认为,当初的灵冰其实是被冤枉的。 但当他们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以灵冰为代表的金盏族已经承受了太久太久的污名,而金盏族也再没有哪个有资格或有能力的人站出来为他们发声。 正值两人惊愕之际,他们面前的石壁忽然缓缓裂开一道缝隙,林憬和魏枳警惕地看着裂开的石壁,连忙后退。 石壁裂开之后,分出一条小路。 魏枳试探着走进小路,确定前方没有危险,才拉上林憬,两人一起走进狭窄的通路,整个裂缝的趋势是一路向下,他们走在向下的坡道上,不时扭头看向来时的路,直到那条路的入口渐渐看不清。 他们在裂缝的尽头,看到了一张如冰如玉的古琴,古琴伫立在裂缝中央,历经了千百年的岁月,此刻,与二人幽幽相对。 “……” 魏枳催促林憬:“你去拿,把它拿到手里,你有剑灵根,只要你的手碰到神武,神武就会认主的。” 他不断催促林憬,林憬鼓起勇气,伸出一只手,去触碰那只古琴。 当林憬的手与古琴相贴合的瞬间,古琴之上刹那间出现了一行金色的小字。 长亭青山远 梦断几时愁 应如南柯子 琴断解百忧 “南柯一梦的故事,说的是一个读书人的故事。他读书多年,在高中之后,受到国王青睐,不仅做官发迹,而且还娶了公主,享受了三十几年的荣华富贵。直到后来,因为受到君王猜忌,而遭受迫害,三十年的荣华富贵都成为过眼云烟。” “他费尽心机,想要躲避来自君王的责难,殊不知,过了没多久,他忽然醒来,才发现自己还只是一个穷书生,根本就没有什么高中,没有什么国王,更没有什么公主,过去的三十多年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 “南柯一梦跟黄粱一梦的典故差不多,都是一些大梦之后,恍然醒悟,一切都是虚幻的故事。” “而南柯琴这件神武<\/typo>的作用,就是能够在弹奏过程中,引人入梦,制造幻象,制造心魔。” 魏枳精通很多奇闻异事,对这些神武榜上的名器更是了如指掌。 林憬抱着南柯琴,那把琴在他的怀中并未展现出任何抗争之意,它应该还比较满意林憬这个主人。 在被林憬收入怀中不久,它自动化为一道白光,躲入林憬的纳戒之中。 这件被世人争夺的神器,就这样简单地化为了林憬的囊中之物。 直到从山岩裂缝中走出来,林憬还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一路上他不停抚摸自己的纳戒,同时,整个人也像是沉浸在灵冰悲惨的遭遇中一样。 “我有幸捡到了灵冰先祖的神武,为了报答他,以后我一定要好好修炼,为金盏族发声,终有一日,要洗刷先祖的冤屈。” 林憬不停抚摸纳戒,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魏枳不停安慰他:“会的,你一定会越来越强的。” 两人相互鼓励着,往山洞的方向走去。 山洞里,澹台素仍在安睡,洞中的火堆幽幽燃烧,而两只小兔也还静静窝在澹台素身边取暖。 一切都跟他们离开前一样,像是没什么变化,但殊不知,林憬的心迹却早已发生了巨变。 这一刻的林憬,不再是一个单纯为了变强,不被人欺负而进行修炼的林憬。 他现在感到自己的肩头又有了新的担子。 从意外获得南柯琴那一刻起,他已经暗自将“金盏族”这几个字记在了心头。 他站在命运的交叉口,不自觉地,走上了一条跟林惋相似的路。 然而,他能走上这条路,并非是受林惋劝导,而是发自内心的醒悟。 他会脆弱,也会发自内心地坚强,拥有责任感。 但这一切,都是来源于他本身就是一个可以令自己变得更坚强的人。 每一次阵痛都是成长,破碎过的他,自会努力把自己重新拼凑起来,继续前行。 他们三个随后又在这里住了四五天,魏枳四处打探出口。 也不知是不是神明帮助,最后还真让他找到了一条水路,可以游到外面去。 他先是自己泅水,试探着在水中游了一遭。 在确定这条路能够通往人界的一个小镇之后,他才敢回来<\/typo>告诉林憬,跟他商议好逃脱计划,带着澹台素和两只小兔一起,游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将他们和两只小兔带出了那个秘境。 第28章 阿鸾 第28章 阿鸾 水道通向人界的一个小镇。 因为战乱的缘故,小镇还是比较萧条,路上有很多饥民和孤儿,正沿街乞讨。 林憬见他们很可怜,想把纳戒里的食物和草药都拿出来救济他们。 可魏枳却让他别直接这样做,他先是从售卖马匹的地方,买了一个简陋的车厢,挂在买来的瘦马上,让林憬和澹台素坐在车厢里。 然后由他亲自驾驶马车,拉着他们奋力疾驰,马车经过大道的过程中,他才让林憬把食物和草药从车窗扔出去,扔在道路上。 起初林憬还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这样做,但当那些食物和草药落在地上,被犹如饿鬼一样汹涌围上来的饥民哄抢的时候。 他才意识到,如果自己不是坐在车里,而是以一介肉躯步行分发食物,那现在他可能已经被这些饥民踩踏致死了。 有些小孩子因为力气太小,根本抢不到东西吃,急得站在路旁呜呜大哭,而有些力气较大的青年甚至在追赶他们的马车,或是想阻拦他们的马车,幸亏魏枳的速度很快,没被他们追上。 “对他们而言,食物就是生命,如果我们不这样做,肯定会被误伤的。” 面对这些失去理智的饥民,澹台素联想到自己的从前,无奈又心疼地叹了一口气。 “嗯……我明白你们的意思。” 林憬虽然好心,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明白不适合做圣人。 魏枳的马车远远甩开饥民,林憬纳戒里的食物也都分发完了。 魏枳其实也不知道应该带他们去什么地方,所以只好先把他们带到附近的一个比较安全的小镇,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林憬购买了一些大米,一些肉干,因为*后的缘故,他花了很多金币,却只买到了能熬几锅稀粥的物资。 “你买这些做什么?你要施粥吗?” 魏枳看他大半夜不睡,在忙这忙那。 林憬点点头,说道:“是的,刚才那个镇子上的人真的很惨,尤其……我看见很多孩子都*不到饭。” “你要是想做好事,我们不反对,但前提是要保护好自己。” 澹台素一面坐在床上看书,一面指挥魏枳给他梳头发,这几天他大致适应了自己失去双腿的生活,也习惯了指使魏枳干这干那。 “你要是准备去隔壁镇子施粥的话,必须让魏枳陪你去,而且要先联系那个镇子的镇长,以官方的形象施粥,这样的话,那些饥民不敢轻易哄抢。” 澹台素毫不掩饰自己的内心:“为了防范那些吃得饱饭的人冒领,或是免费领去卖给别人的人,我建议你把那些粥做得难吃一些,或者在里面加点儿泥*。” “为什么?” 魏枳明白他的意思:“意思就是,真正吃不饱饭的人不会介意里面有*巴的,反而是那些想从中谋利的人,会因此不去吃这些弄脏的粥。” “那不行……”林憬狠不下心,“我想让他们吃点儿好的,不要那样……” 澹台素和魏枳闻言,无奈地摇摇头。 好在,他们倒是能够理解他的善良,他们没在这事上强迫林憬。 次日,澹台素吩咐魏枳陪林憬去找隔壁镇的镇长商议此事,但临行前,他又怕魏枳和林憬说不清楚,交代不明白,所以又央求他们先给他弄个轮椅来,由他亲自去说。 有了澹台素的不烂之舌,施粥的申请很顺利就办了下来。 那镇长表示,他很欢迎他们来施粥,但是,在施粥之前,他需要适当地收取一些“摊*费”和“*工费”,好给镇上帮忙维持施粥秩序的衙役发发薪水。 魏枳为此稍显恼火。 他生气到不是因为要多拿一部分钱来“补*”镇上,而是因为他看这个镇长并不像什么好官,他交的那点儿补*费未必能发到那些衙役的手里。 “真是过分,你不知道,他跟咱们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色*眯地盯着多罗,我对他一点儿好印象都没有。” 直到搭好棚子施粥的那天,魏枳还为此事愤愤不平,觉得那镇长很不靠谱,一边跑里跑外地搬运物资,一边怒骂。 “你少说话,把灾民照顾到了就行了,到时候,你可以现场给那些衙役发点儿辛苦费,你给他的那些钱,全当孝敬他了。” 澹台素一边劝魏枳,一边跟林憬一起施粥。 为了能让小孩子也喝到粥,林憬特意搭了两个粥棚,一个给成年人喝,一个给小孩子喝,入口出口都派了眼尖的衙役盯梢,按照衙门里登记的户口和人头熬煮热粥,确保人人能够填饱肚子。 这镇子远在海岸,距离蕞都很远,距离沙泾洲和魔界却很近。 这里的居民平时度日就很艰难,只能勉强混个温饱,更别提吃白粥加肉干。 他们已经尽力维护局面,但施粥棚前还是围起了长队,林憬和澹台素主要负责小孩子的施粥工作。 这些流浪的小孩子个个穿着破烂,最大的即便十几岁,也看起来面瘦肌黄,胆小畏缩,分到热粥的时候,好几个都热泪盈眶,止不住地给林憬磕头,弄得林憬心里很酸涩难过。 不过,林憬也注意到,这些孩子里,甚至包括那些大人里,都是没有金盏奴的。 这其中的原因也不难猜,像金盏奴这种富豪之家的标配奴婢,要么从小就被*走,要么活不到成年,也根本没机会跑到他面前下跪哀求,恳请施粥。 林憬想起那些受苦受难的族人,又想起自己小时候锦衣玉食的生活,心情更是沉重。 他勉强稳定情绪,继续施粥。 然而,当他正沉浸在给孩子们舀粥的过程中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却打断了他的思绪。 “多罗哥哥?” 林憬一怔,惊讶地低下头,仔细看着面前那个穿着破烂,双颊凹陷,神情抑郁的少年。 他端着一个破碗,正等着林憬施粥。 可他的眼里,却全无对食物的渴望,只有对林憬的好奇。 林憬放下饭勺,仔细分辨对方的样貌,随即,他像是认出了对方,颤声问道:“你……你是阿鸾?” 阿鸾是魏楷的小字。 而他,也正是在魏桢宫变中失踪不见的、被雪千重拼死救走的那个五皇子——魏渊明和雪中雒最小的儿子,自己和魏枳的亲弟弟。 林憬万万没想到,魏楷居然还流浪在外,一直没有回蕞都去。 第29章 倒霉的千重小狗 第29章 倒霉的千重小狗 “怎么就你一个人?千重呢?千重去了什么地方?” 林憬赶紧带魏楷进门,给他找来洗衣服,带他沐浴,给他准备了食物。 魏楷虽然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但生性沉默,不爱撒娇,如今在遭遇了人生变故之后,更是精神萎靡,神情恹恹。 他修为不高,辟谷之术还没修炼完全,加上饿了好几天,当林憬给他打来热粥热饭之后,他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林憬看他这么可怜,也不敢继续追问他千重的去向,但一想到他有些回避那个话题,他便暗暗意识到,雪千重可能已经凶多吉少。 “宫变之后,我和表哥从宫中逃了出来。” “我们想方设法逃出蕞都之后,却无处可去。” “当时,外祖一家战死的消息已经传的沸沸扬扬,表哥悲痛难当,说想带我去沙泾洲,给外祖和舅舅收尸。” “我跟他一路北上,可等到了沙泾洲,却发现那里已经是尸山血海,别说是尸首,就连一样跟祖父舅舅有关的物件都没找到。” “表哥没办法,只好带我离开。当时消息也比较闭塞,我们离开沙泾洲不久,才听说大哥起兵勤王,而当时距离大哥起兵已经过去很久了,打仗都结束了。” “表哥赶忙带我回蕞都,想去找你,可还不等离开沙泾洲太远,就……就在这镇子附近,遇上了危险。” “危险?” 当魏楷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林憬三人已经把魏楷带回了客栈。 魏楷点点头:“我们在隔壁镇子,遇上了魔族的人,他们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魏楷只有十三岁,他皱起眉头,从自己所有的记忆中搜寻蛛丝马迹。 “魔族的人好像……在抓木灵根的人,听他们的意思,好像是要拿木灵根的人去修补什么东西。” “这消息是表哥设法打探到的……” “本来表哥已经做好了防备,想要带我快点儿逃出那个镇子的。”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就在我们离开之前,我们在那个镇子遇到了一个——” 魏楷说着,迟疑了一下,警惕地看了看一旁的魏枳。 魏枳被他这种警惕弄得莫名其妙:? “一个长得很像大哥的人——不过那个人看起来怪里怪气的。” “……” “表哥误以为在这里偶遇了大哥,还很是惊奇,就过去跟他说话。” “结果,结果那个人根本就是假的,他不是大哥,是魔族的人,而表哥也就这样被他抓走了。” 听完了这孩子的话,他们渐渐都明白了过来。 他口中那个“长得很像魏枳”的魔族人,必定是琴昂无疑。 “魔族在抓木灵根的人?而且还是琴昂亲自来督办?这真是令人意外啊。” 澹台素顿了顿,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千重被抓是多久之前的事?” “十天左右。”魏楷虽然年幼,但看得出来,很是聪明,语言组织能力也比较强,“魔族那个假大哥似乎认出了表哥的身份,把他带走时还让人把他好好看管起来,说什么大有用处。” “你也是木灵根,为什么你没被抓走?” 魏楷叹了一口气,说道:“表哥在外漂泊,渐渐学精明了,遇到任何不确定的事都不会让我跟他一起去做,每次都是他先去蹚浑水。” “他跟那个魔族人交涉的时候,我就躲在不远处。” “其实一般情况下,他都不会这么冒失的。那一次实在是因为那个魔族人太像大哥了,所以他才会被骗。” 魏楷说完,还是心有余悸地看看魏枳。 “你们第一天来镇子上买马的时候,我就看到过大哥,但那时候我还是不敢肯定,他是真是假。” “直到今天,看见了多罗哥哥,我才敢确定是你们。” 魏楷说完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人已经疲惫不堪。 他这几天一直一个人东躲西藏,四处流浪,精神紧张,肯定吃了不少苦。 林憬看他上下眼皮都在打架,很是心疼,连忙把他塞进被子里,哄他睡觉。 魏楷很快就睡着了。 趁他安歇,林憬三人又凑到一起,开始商议雪千重被抓的事。 三人在油灯下苦思冥想了一会儿,都想不出太好的办法。 “这个二皮脸真是阴魂不散。” 魏枳愤恨地咒骂起来。 林憬心中煎熬,他一向跟雪千重交好,唯恐雪千重在对方手里受委屈:“不然……我们再跟魔族的人谈谈?” “谈?你疯啦?咱们拿假求和书骗他们,他们不把咱们生吞活剥了就算好了,还跟他们谈?” 魏枳想起自己偷天换日的阴招就觉得荒谬:“不行不行——不能谈判。” 他们三个走到哪里,信誉就丢到哪里,时至今日,回想起他们略显“下作”的为人处世方式,连他们自己也怪不好意思。 “咳咳……我们那不是,形势所迫吗?对待恶人,就要有对待恶人的办法。” 林憬自己还挺能想开,他尴尬地笑了笑,随后跟两人说道:“要不……还是谈谈?” “……” “那你们打算怎么谈?谁去谈?”澹台素叹了口气,打起精神,准备给他们出主意。 “嗯……”林憬想了想,指着魏枳,口气不容质疑,“你去谈。” “我?!” 魏枳简直要跳起来:“林剑姿!你这个没良心的狗东西!你又想谋害亲夫?!” 林憬很心虚,硬着头皮说道:“嘘——小声点儿,别把阿鸾吵醒了,我看你之前不会是挺会谈挺大胆的吗?我又不会说话,只会扇他嘴巴,他爹还对我动手动脚的……而且……而且,我去谈的话,万一被他们害死了,你愿意吗?” “……” “你……你要是愿意看见你那样,那我就去……” 魏枳看他说到最后,还有点儿委屈上了,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 可林憬说得也在理,他的确不敢让林憬去涉险,这三个人里如果非要出一个人去谈判,那肯定是自己。 “好吧,我去就我去。”魏枳妥协,“当时我来假和谈的时候,琴昂曾给我留下几个信号弹,用来联系他,现在刚好用得上。” “不过,我也不能白白去送死,你们得给我出出主意,别让我去当炮灰。” 澹台素一想到这对夫妻差点儿大难临头各自飞,他就想笑。 “其实我也同意你去,毕竟这里还要留下人保护我和五殿下。而且你是御吾的儿子,再怎样,也有血缘羁绊在里面,比我们两个外人可安全地多。” “不过,你上次刚骗过他们。你们之间的父子亲情,兄弟亲情都大打折扣,他们现在肯定恨你入骨,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 “在去之前,我们必须找一个新的、可以谈判的点,来够引起他们跟我们做新交易的兴趣。” “……” 这一席话,又把在场的三个人弄得说不出话来。 上次交易已经把他们父子耍了,这次再想跟他们交易可没那么容易。 如果不拿出十足的诚意,就要拿出比上次更有价值更有诱惑性的东西,才能勾起这对父子的兴趣。 苦思冥想间,魏枳灵机一动,像是想到了一个点。 木灵根……木灵根……什么东西才需要木灵根来修复呢? 啊!魏枳恍然大悟,继而有些惊喜地大叫起来:“啊!我知道了!是御吾的神武!通天琴!” 第30章 狡猾的橘子和他狡猾的父亲兄弟 第30章 狡猾的橘子和他狡猾的父亲兄弟 御吾的神武通天琴可大有来头。 据说,这通天琴乃是魔族先祖仿照南柯琴所做的神武。 虽然是仿制品,但通天琴的魔力足以跟南柯琴的神力比肩,且同样拥有引人入梦,织造幻境的作用。 不过,由于通天琴锻造之初,用的是魔界怨气最重的噬世木,这导致通天琴的力量很不稳定,稍有不慎,就会反噬使用者。 为了降低这种反噬频率,御吾必须定期维护通天琴,通过挖除木灵根修行者的灵根,xianji通天琴的木身,以求安宁。 “通天琴……嗯,这倒是很有可能。” “这个切入点很好,但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谈判呢?我们现在倒是有南柯琴,可我们接下来要怎么跟他们交易?难不成拿南柯琴去跟他们换雪千重?” 魏枳仔细想了想,说道:“不能,不能真拿南柯琴去换雪千重。” “这事我自己看着办吧,你们别管,最要紧的是看好阿鸾。” “这附近好像有楚氏的驻兵,明天你们先把他送到楚穹苍那边,剩下的事交给我。” 魏枳心中尚未想出计划,但身为这三人中、现阶段、最可靠的主心骨,他第一反应就是务必保证另外两人的安全。 魏枳的提议获得了他们两个的认可。 林憬大抵是挺感动于魏枳的担当,对魏枳的态度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殿下,你真好……你最好啦……”林憬抱住魏枳,轻轻亲了一口。 魏枳一怔,旋即变得眉开眼笑,早把刚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事抛诸脑后,非缠着林憬,说今晚一定要跟他开另一个房睡。 夫妻两个留澹台素看着魏楷,然后真去*了其他房间了。 澹台素在原地瞪了半天眼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又被撂下了。 “他俩更是jian得没边!” 他气得砸桌子,但也没办法阻止这事的发生。 这夜的人界,注定多了个彻夜难眠又无处插足的di三者。 次日,三人按照原本的约定出门,各做各的事。 林憬对魏枳依依不舍,一直说,等把魏楷送去楚氏,把澹台素也送到楚氏,他就立刻回魔界接应他。 魏枳早被他哄得好好好是是是,勇气上头,连计划都没太想好,就孤注一掷地出了门。 他燃放了信号弹之后,琴昂果然闻风而动,迅速做出反应,邀请魏枳前往魔界的一个城镇见面。 随后很顺利地就带人找上了他这位没脸没皮又没底线还死不了的好大哥。 他当时留给魏枳的信号弹是特制的,所以琴昂一眼就判断出是魏枳那个死鬼回来了! 琴昂一想到上次被骗的事就气不打一处来,这次来找魏枳,他更是打算将这厮直接拿下,手脚通通*个稀碎,再把皮也ba了才能解恨。 “魏枳!我早就预料到你和林憬没死!你们两个是蟑螂托生的吗?怎么也死不了?秃山孤境是你们的旅行胜地吗?真是见鬼了!另外!你居然还有脸来见我?” 魏枳刚一出现,就被琴昂派人捆成一个粽子。 可魏枳油盐不进,不管对方怎么控诉自己的罪行,他始终保持着冒昧的微笑。 “好兄弟!你别急!当初我这个做哥哥的也实在是为了救你嫂子心切!否则我怎么忍心骗你和父尊呢?” “?” 琴昂敏锐地发现魏枳对御吾和自己的称呼发生了变化。 他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说道:“死杂种,谁跟你是兄弟?” “左右听命!把这个贱人的舌头给我拔了!我生平最恨不讲信誉的人!这贱人嘴巴里但凡有一句实话,我跪下来管他叫爹!” 魏枳看他们要动真格,连忙狡辩道:“别!我这次来是跟你们有要事汇报!在秃山孤境的时候,我们意外发现了南柯琴!南柯琴你应该识货吧?” “……” “就算你对这把琴没兴趣,父尊难道也没有吗?” “用了那么多年的赝品!他就不想玩点儿真货吗?” “哼,少放屁了!你当神武东西是自家种的白菜吗?你说有就有?再说了,你有那么好的东西还能给我们吗?我才不信呢!” “来人!立刻动手,别再让他说一句话!” 琴昂再也不肯上他的当,吩咐下属赶紧动手。 千钧一发之际,有一个慵懒沉静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的命令。 “住手——” 说话间,琴昂身边的下属都纷纷停滞了一下,犹豫着让出一条路。 一个熟悉而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们兄弟两个面前。 是御吾。 御吾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袍,头戴银色冠冕,看起来风流潇洒,仪态出众。 他乘坐着由数十人簇拥的轿辇,一左一右各陪伴着一个*辣的鬼姬,高调亮相。 如果不是在一个魔界的背景下,魏枳肯定会误以为对方是蕞都中某个放浪形骸的富贵公子哥。 “好吵,好吵——还没走到这里,就听到有两只小赖皮狗在汪汪乱叫。” 琴昂:“……” “你有话好好说,骂该骂的人!我们是狗?你是什么!” 琴昂指着魏枳,让御吾别攻击错了人。 “啧,瞧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 御吾调转火力,开始攻击魏枳: “啊——这不是我那有了新爹忘旧爹,娶了媳妇忘兄弟的杂种儿子吗?” “你还真是有胆量啊!上次把我们骗的团团转,这次还有脸再登门找我们?嗯?” 御吾说话间,让下属把魏枳拖到他脚边,他用脚踩着魏枳的脸,魏枳觉得自己稍微一张嘴,就能吃到御吾脚下的脏泥。 “天地良心!我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 “父尊大人不知,儿子也是被人族魏氏骗惨了!” “魏渊明那老畜生生性多疑,枉顾养育之情,对儿子百般虐待也就算了。他的亲儿子林憬更是可恶,我费尽心机将他救出魔界,谁知在秃山孤境里,在我设法为他拿到南柯琴之后,他竟然狠心抛弃儿子,带着南柯琴自己逃之夭夭!” “都说金盏奴这种东西奸诈狐媚,儿子起初还不信,现在可真是追悔莫及!” “……” “父尊大人,儿子自知以前做了诸多错事,害您伤心。儿子不求您和兄弟原谅,但求你能够再相信儿子一次,接纳儿子!儿子愿意设法为您诱捕林憬那个小贱人,然后逼他把南柯琴双手奉上!” “……” 魏枳这一席话,可真谓大义灭亲,忠心耿耿,愁肠百结,悔不当初。 可是,他所面对的毕竟是魔族之人,像御吾和琴昂这两个成精的魔头怎么可能轻易信他? “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我的好儿子啊!你这次葫芦里又买的什么药?嗯?你跟你那个便宜老婆甜得蜜里调油,谁看不出来?鬼都不信你会跟他散。” 御吾说着,摩挲着身边美人娇嫩的容颜,笑得很是卑劣:“当然啦——看在你这么认真的份儿上,我也不能完全不给你机会。” “哼……这样吧!除非你肯把林憬那个小贱人骗过来,把那个臭小子交给我和魔族的诸位战士wannong。否则,你就是说破天,我也不会信一个字的。” 第31章 珞瑅之舞 第31章 珞瑅之舞 听完了御吾的话。 魏枳心里一片茫然。 ? 这对吗? 人应该变态成这样吗?这可是他异父异母的亲老婆好吗? 让魏枳糟蹋自己也不能糟蹋林憬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看来你是不肯咯?” “啊?不……不不不!”魏枳强行压下心中的不适,讨好地笑了笑,“父尊大人!只要能跟父尊大人您重归于好,让儿子做什么都行,何况一个林憬呢?” “待儿子将他哄来,自然听凭父尊大人您处置。” 这一席话说完,轮到御吾和琴昂茫然了。 御吾招招手,让琴昂过来。 琴昂凑头过来,听见这疯子爹悄声问道:“以你对他的了解,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琴昂嗤笑一声:“他那张嘴无敌了!” “?” “你要是信了他,把他弄进咱家,咱家离散伙也不远了。”琴昂说话间,转了转眼珠子,像是在仔细思索魏枳的态度为何转化地这样快。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笑着跟御吾耳语了一阵。 这对变态父子窃窃私语了好一阵儿,可怜魏枳被踩在脚底,一个字也听不清。 他隐隐约约能感到,这对父子的笑声越发猖狂,像是想到了什么歹毒无比的计策一样开心。 片刻,魏枳忽然感觉踩在脸上的脚被拿开。 御吾挥挥手,让人把魏枳扶起来:“来啊,给咱家这位新少尊松松绑。” 魏枳惊骇:“?” 等会儿……等会儿……放了他?确定不是杀了他吗? 魏枳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刚才他明明听琴昂说不要信他,可现在,御吾为什么突然接纳了他?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过于和善的态度,反而让魏枳警铃大作! 这对父子还不知道憋着什么坏,准备狠狠折磨他。 “瞧你,脸都白了,不会以为本座心里憋着什么坏吧?”御吾笑吟吟看着眼前的魏枳,魏枳被松绑之后,脸色苍白,神色警惕,用脚趾都想得出来他在想什么。 “没……没有,父尊大人千秋万代,威震四方,父尊大人肯放了儿子,还承认儿子的身份,这恰恰说明父尊大人心胸宽广,温柔慈爱。” 虽说魏枳在溜须拍马方面算得上一把好手,但一想到自己所说的话都是对一个要糟*自己老婆的人说的,他就觉得特别恶心。 “好啊好啊……真想不到,你的嘴巴这么甜呢。” “你放心,虽然你从小并未在我身边长大,但我对你,对你母亲,那可都是有深深的感情的。” 有就见了鬼了。 魏枳腹诽,但面上还是硬着头皮笑了笑。 他听见御吾接下来说道:“琴昂——” 琴昂冷笑着附耳过去,恭敬说道:“请父尊吩咐。” “你兄长今日归家,实在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你立刻叫他们传信回诡沧海的夜鸿宫,本座要在那里设宴,举办盛大的欢迎仪式,让全三界的人都知道,本座这位流落在外多年的长子终于弃暗投明,认祖归宗了。” “啊?不是……” 魏枳心中一凛,心里立刻大骂,你这个老畜生是要欢迎我吗?你把这事传得三界皆知,那不是故意宣扬自己认贼作父,故意要搞烂自己的名声吗?何况……自己的身世还关乎雪中雒的贞洁…… “怎么?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这样做不妥?” “没……没有不妥!” 琴昂仍是冷笑,厉声呵斥道:“那你为何犹豫!” 魏枳被他突然变高的语调吓得一哆嗦,而这也多半是由于心虚导致的:“*的!你属驴的?你小点儿声!” 琴昂:“……” “我之所以犹豫,只是因为没想到父尊大人竟慈爱至此!唉……父尊大人不知,儿子从前在人界受尽欺凌薄待,那姓魏的老畜生对儿子多有猜忌,偏心偏向,试问儿子何曾感受过如此厚爱?儿子如今不仅仅是高兴……而是太高兴了!以致神情恍惚!” “儿子只感觉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终于让魏枳得以返回父尊怀抱,与父尊大人共享人伦!日后!魏枳原为父尊大人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赤胆忠心!绝无二意!” 魏枳边说边装模作样地仰天长啸,喜极而泣,浑身战栗。 其感情之充沛,令在场的御吾和琴昂一阵恶寒,自愧不如。 “他真能装!” 回去的路上,琴昂与御吾共乘一辆车厢,琴昂回想起魏枳涕泗横流的样子,还是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御吾漫不经心地**着身边的鬼姬,笑着说道:“无妨,就让他继续装一会儿,我看着倒是很有趣呢。” “哼,有趣?”琴昂语气嘲讽,“我看,若非为了救那个雪千重,他肯定见你一面都嫌脏,哪儿可能在你面前又唱又跳地,像个跳梁小丑?” “雪千重倒是无所谓,他要是想救,做个人情给他就是,但是……你说,他那个南柯琴的事儿能是真的吗?” “……”琴昂皱起眉,说道,“就算是真的也别信,他有好东西只会给他老婆,你连想都不用想。别到时候琴没拿到手,命给玩丢了。” 御吾略显幽怨地摸了摸下巴:“可是,人家真的很想玩玩真货。” “哼,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琴昂冷冷吐出这句话,“没有欲望,谁也玩弄不了你。” 说完,琴昂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 “一会儿就能到诡沧海了,等到了诡沧海,我已经准备好了各种有趣的手段——好好玩一玩我这位好大哥了。” 说话间,魔界的飞车疾驰,很快就来到了魔界的心脏地带——传闻中的魔界之都诡沧海。 魏枳早就听说,诡沧海乃是一个十分“有趣”的城市。 尽管属于魔界且终年没有太阳,但这里却居住着很多魔族美人和魔界精灵。 那些美丽的魔族美人有男有女,都衣着大胆**,言语泼辣,三五成群,结伴行走在魔都之中,精灵小巧,带有飞翅,绚丽犹如蝴蝶,飞翔其间,可谓是一道极其靓丽的风景线。 如果不是为了救雪千重,肩上有着重任,魏枳还真是挺想出去逛逛的。 但此刻,他满怀心事,总觉得在诡沧海等待着自己的,绝不仅仅是一场宴会那么简单。 夜鸿宫乃是魔族的皇宫,也是魔皇御吾七十四座大型行宫中修建规模最为宏大的一座。 在这里,魏枳被安排换上了魔界的服饰,身穿略显**的黑袍头戴繁重的银饰,他那布料甚少的腰间也被佩戴上了很清脆的腰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特别引人注意。 起初,魏枳还以为他们是故意羞辱自己,才给自己打扮地这么羞*,但等他来到夜鸿宫的会场,看见琴昂也没比他穿更多的时候,魏枳稍微释然了一下。 *的,他这辈子最穷!最衣不蔽体的时候都没穿得这么少! 有那么一刻,他真想变成小獍兽,灰溜溜躲到某个角落里汗颜面壁。 今天来宴会的都是魔界的一些长老和重臣,他们大多数都听说过魏枳的身世,也听说过魏枳的传奇。 他们都对魏枳充满了好奇,在经过琴昂的介绍之后,他们纷纷上前,以敬酒的名义,前来仔细观看魏枳的容貌。 魏枳虽然不嗜酒,但酒量还是很不错的。 尤其魔界的酒水都是烈酒,魏枳跟他们连饮几十碗之后还面不改色,谈吐清晰,一时间令在场的很多魔头都甚为钦佩,纷纷侧目,大为感慨他身上的“英雄气概”。 酒过三巡,众人酒兴正酣。 御吾也有些熏熏然了。 他设宴之初,本想让众臣轮番敬酒,灌醉魏枳,让魏枳露出丑态,没想到这小子酒量好成这样,胆量也足,一时间到让御吾无从下手,深感无趣。 “诸位今日能够欢聚一堂,替本尊欢庆吾儿归来,真乃本尊一大幸事!” “不过,单纯饮酒,却无丝竹助兴,实在是暴殄天物!” “恰好本尊刚吩咐下去,为吾儿精心准备了一个‘珞瑅舞’,吾儿身在人界长大,想必是从未见过这样有趣的节目呢。来人——送舞姬上场!” 第32章 小狗穿舞裙 第32章 小狗穿舞裙 “珞瑅舞?何为珞瑅舞?” 魏枳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有些惊诧。 一位专门伺候他饮酒的鬼姬笑盈盈说道:“大少尊不知,这珞瑅舞乃是我们魔界的一种舞蹈。所谓‘珞瑅’其实就是‘烙铁’的谐音,跳舞的时候,是让人赤着脚踩在*红的烙铁板上跳。到时候,跳舞之人张牙舞爪、被*得又喊又叫,可有意思了。” “噗……” 魏枳一口酒没咽下去差点呛死。 而接下来,更让他瞠目结舌的还在后面。 随着会客殿门的大门缓缓拉开,一队魔族士兵迅速将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烙铁板送了上来。 那块烙铁已经被烧得通红,被士兵们放在大殿正中央。 魏枳随后又听见一阵唔唔唔地闷叫声,只见一个几乎被捆成粽子、穿着粉裙子的青年被七手八脚地架了上来。 魏枳仔细看向对方的脸,一怔,而对方也认出了他。 “唔唔唔唔!!!!!” 是雪千重! 魏枳眼看着他们要把雪千重摁在那块铁板上,吓得汗毛倒立,连忙站起来说道:“且慢父尊!此人!此人乃是我的表兄,他……恳请父尊看在我与他有亲、自小待我还算不错的份儿上,放过此人!” “哦?这么巧吗?他居然是你的表兄?” 御吾装模作样地叫起来,一副很是为难的样子。 “是!此人……此人的确是我的表兄!儿子这次前来投诚,只因被魏氏的父子所害,儿子与雪氏无冤无仇,还望父尊看在今天是大喜之日的份儿上,饶他一命。” 魏枳为了给雪千重求情,一时间也顾不上尊严,赶忙下跪求饶。 而一旁的雪千重在听到他叫御吾“父尊”之后,拼命“唔!唔!”的声音忽然变成了疑惑地“嗯?嗯?”声,中间还配合着剧烈的扭动,似乎是不理解魏枳为什么要这么做。 “哦?少尊你既然为他求情,那本座就应允了你,当做咱们父子两个和好如初的见面礼。如何?” 御吾含笑看着魏枳,眼中含情脉脉,真好似一个和善的父亲在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儿子。 “我***!魏徽猷!这怎么回事?你不是在蕞都吗?你不是起兵勤王了吗?你怎么会来这儿?谁**是你爹啊?你**别乱认爹啊!” 御吾下令放开雪千重之后,雪千重立刻扑向魏枳,差点把魏枳身上那点儿暴露的破布给撕碎了。 魏枳勉强保护住衣服,恶狠狠的踹了雪千重一脚:“去你*的!本少尊现在只认一个爹,那就是你面前的魔尊陛下!” “什么?这简直危言耸听!”雪千重被他踹倒在地,气得差点儿吐血。 “我告诉你雪千重,老子被林憬和魏渊明那个老畜生伤透了心,他们一个抛弃我,一个欺负我!老子现在跟他们势不两立!” “我看在你全家都死绝了的份儿上留你一条狗命,算是给母后一族留条血脉!你他*少跟我颐指气使,不分轻重!” “自即日起,我就是父尊大人跟前的一条狗!是父尊大人身边最有孝心的儿子!” “他日,我还要跟随父尊征战三界,你们人族也好,仙族也罢,统统都要拜倒在我们魔族的铁骑之下!如果我们以后在战场上见面,我也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滚!” “你他*的失心疯了!你吃错药了!” 雪千重虽然跟魏枳不对付,但也深知魏枳不是那种敌我不分,毫无下限的小人。 他正犹豫着魏枳是不是故意演给他看,一旁的御吾却拍手大笑道:“好!好!不愧是本座的长子!本座对你很有信心!” 御吾说着,低头看向已经懵逼的雪千重。 “哼!这些话本来是我想对你说的,没想到我这个儿子这么忠心,这么能揣摩我的心意,这倒是让我少费口舌了。” “你叫雪千重对吗?” “……” “哼,我今天不仅可以放你走,而且还要把你送到蕞都,把你交给魏渊明。” “?” “等你到了蕞都,你就告诉他,感谢他帮我养育了一个好儿子,他不识货不要紧,我可要笑纳了。” “过几天,我不仅要将魏枳认祖归宗的事昭告三界,而且还要为他娶妻,让他在魔界生子,安安稳稳地住下来。” 雪千重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娶妻生子?你这个贱人!你又跟林憬分了?” 魏枳:“……” “父尊大人,别跟他多说了,快让他滚!” 魏枳尴尬地脚趾扣地,他现在只盼望着雪千重赶紧跑路,别再留在这儿问东问西的。 至于什么娶妻生子的,他才懒得听御吾安排。 在他眼里,只要先解决了雪千重的安危,他自会想办法从魔界逃走。 雪千重在怒骂中,被七手八脚架出了夜鸿宫。 偌大的夜鸿宫瞬间陷入了沉静。 而与此同时,身在人界的林憬已经把魏楷和澹台素都带到了楚穹苍驻扎的营地。 说来也巧,楚穹苍这几天在外公干,并未在军营之中,迎接他们的是楚穹苍庶出的兄长,名叫楚穹极。 林憬带着魏枳的书信和信物前来,楚穹极立刻热情接待了林憬三人。 他虽然也是勋贵之家出身,但却是个心地善良,极其同情金盏奴的青年公子。 加之林憬近几个月的口碑还不错,楚穹极对他更是敬重。 “属下已经将五殿下归来的事写成书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向蕞都,相信不久之后,就能收到蕞都的回信,大殿妃尽可放心。” 林憬见楚穹极办事妥帖,心中松了一口气:“多谢楚公子,有劳公子了。” 由于是庶出的缘故,楚穹极虽然是长公子,但却不是世子,所以林憬才会这样喊他。 “楚公子,除了安排阿鸾的事,我还有件事,想要求您帮忙。” “大殿妃客气了,大殿妃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今天,跟我同来楚氏的那位双腿残疾的朋友,名为秋仙贞。此人乃是大殿下的生死之交,殿下对他甚为看重。” “我一直惦记着殿下还在魔界,必须前去襄助,暂时不能照顾他。我希望您能看在大殿下的面子上,替我好好照顾他,待我找回殿下,必定对您加以重谢。” 林憬想到澹台素生性要强,不敢说出他的真实身份,而是以化名代替。 好在楚穹极也没多追问澹台素的身份,而是宽慰一笑,说道:“大殿妃放心,这位秋先生既然是殿下的挚友,属下必定全力以赴。” “嗯,多谢。” 林憬声音温柔,但眉目中仍旧有愁苦忧郁之色。 楚穹极见状,不由得问道:“大殿妃,恕属下冒昧,属下见您一路走来,始终愁眉不展,不知所为何事?” “没什么,我只是担心殿下罢了。” “殿下此去魔界已经快十日了,一直没有传回消息。当初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下了联系方式,说只要跟魔族的人接头,就会跟我联系,可直到现在了,也没接到他的讯息,真不知他现在身在何方,有没有遇到危险。” 第33章 橘子的“新媳妇” 听林憬这么说,楚穹极又想起此前有关于魏枳和林憬不睦的传言,一时间稍微有些意外。 “此前总听说大殿下与大殿妃不和睦,没想到两位的关系,其实很好呢。” “以前也有不好的时候。”林憬想起往事,心情稍微有些沉重,不过,这种不快很快被魏枳最近的表现所冲淡。 “其实,我和殿下的关系,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对殿下,我早已不及从前那般痴迷,但是……话又说回来,如今……在这个世上,除了他、母后,还有……父皇之外,我也没什么亲人了。” 楚穹极听他说起雪中雒,眼神中滑过一丝丝同情,其实他一直没敢告诉林憬。 楚穹苍口中所谓的外出“公干”,其实就是前往民间为人皇挑选秀女,扩充后宫去了。 自从经历了魏桢的宫变,魏渊明性情大变,连带着跟雪中雒的关系也变得很差,在雪中雒连失三子的情况下,一病不起,而魏渊明除了面子上派人前去安慰外,本人却再也没去凤魂殿看望过这位发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雪中雒这是受子所累,被魏渊明厌弃。 这个驰名天下,尊享独宠将近三十年的第一美人,还是走上了红颜未老恩先断的命途。 楚穹极心中很是同情雪中雒,他只希望魏楷回到宫中之后,能够多多陪伴雪中雒,令她快快走出现在的阴影。 他和林憬闲聊了几句,正打算送林憬回他的营帐。 不料,一个神色匆匆的信使快步走向他们,慌张地跪在他们面前,犹豫着拿出一卷密信,结结巴巴说道:“回……回禀将军……大……大殿妃,蕞都,蕞都来信了,请二位过目。” “?” 看他这么慌张的样子,楚穹极和林憬心中一凛,都吃了一惊,意识到他送来的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楚穹极先拿过信件,打开粗略看了一眼。 前面到还好,说的是魏渊明已经知道了魏楷活着的消息,命人速速将他送回蕞都。 至于后面——写得就是,雪千重已经回到了蕞都,并且带回了魏枳已经投敌,认贼作父,加入魔界的事…… “嗯……” 楚穹极正犹豫着要不要给林憬说,林憬自己踮起脚,努力去看这封信。 好死不死,从他的角度,第一眼看到的是后半段,有关于魏枳通敌,而且还要在魔界娶亲的消息。 林憬一把抓过楚穹极手里的信。 楚穹极还想阻挡,结果被林憬一把推开,他压根想不到,看似纤弱的林憬力气还不小,硬是把他推开三两步。 “大殿妃……这……这件事尚且不知道真假,或许是……” 林憬不等他说完,立刻说道:“这件事肯定有误会,一定是殿下遇到了危险,我要去诡沧海找他。” 楚穹极:“……” 林憬比他想象的要理智,不过,怎么去诡沧海又是个问题。 “你自己去诡沧海吗?” 眼看林憬自己收拾了包裹,澹台素深觉不妥。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可是,比起你自己去诡沧海,我们完全可以望风而动,依托楚氏的力量,跟魔界的人谈判。” “但是,我怕涉入的人越多,拖得时间越长,殿下的处境就越危险。” 澹台素拧眉想了一会儿,说道:“依我看,这件事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你忘了吗,一开始,我们是想用南柯琴换雪千重,可是,从蕞都的来信上我们可以看出,御吾父子根本没提及南柯琴的事,就把雪千重给放了。” “……”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们并不在乎雪千重。他们清楚地知道,雪千重不值一把南柯琴,我们不可能真拿南柯琴去换他。” “那他们认为谁值?魏枳吗?他们认为,只要控制住魏枳,我就会把南柯琴双手奉上吗?” 林憬犹豫了一下,眼神越显坚定,说道:“南柯琴是灵冰先祖的遗物,我曾向先祖起誓,一定要照看好南柯琴,帮助金盏族走出困境。” “即便是他们要用南柯琴来换魏枳,我也不换。” “魔界的旧魔神连累先祖,致使金盏族受害千年,我即便身死琴毁,也绝不允许南柯琴落入魔界之手。” 这一番话说完,澹台素又是一怔,在他心里,林憬一直是一个心意志坚韧但心地柔软的人。 可这番话却忽然令他意识到,林憬意志和理智,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他不会为了爱情或者友情做出惊天动地的蠢事。 “这件事,我会想办法应对。”林憬想了想,又觉得自己的力量很弱小,“若你能帮我,那更好。” 听林憬这么说,澹台素也不好再劝他。 他仔细想了想,对林憬说道:“魔界的人主动送走雪千重,而且是把他送到蕞都,这意味他们原本就打算让雪千重来传信。” “他们把魏枳‘投敌’的事公之于众,无非是为了试探魏枳的反应,还有我们的反应。” “魏枳最会审时度势,以他的性格,在孤身一人身处魔界的情况下,他肯定会委曲求全,假意归降。” 林憬点头道:“嗯,我也相信他不会真的投降。” “除了魏枳之外,他可能还想看看你和人皇的反应。毕竟从你和人皇的态度上,他们也能判断出魏枳的重要性,看他对你们的威胁大不大。” “人皇一直猜忌魏枳,对他的归降,他肯定持漠视态度。” “但你就不一样了,你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我的建议是,你要表现得特别激动一些,要求面见御吾,面见魏枳,要求讨个说法。” “只有你表现得越在意,他们才会越认为魏枳有重要价值,对魏枳也会比较优待,比较照顾。” “你先设法给魔界的人送信,表达自己的意愿,我也会立刻写信给师尊,让他帮我想想办法。” “好!”林憬很信任澹台素,而澹台素每次也总能给他想出很多不错的主意。 两人熬了一整夜,敲定了营救魏枳的方法。 当林憬写好书信,并将书信寄向诡沧海的时候,他并不知道,一场由御吾父子处心积虑酝酿的阴谋正悄悄拉开序幕。 诡沧海内,夜鸿宫中。 魏枳又受到了御吾的召唤。 他在夜鸿宫住了数日,每天都心急如焚。 聪明如他也早就发现,事情的发展跟自己设想的不同。 他和林憬原本计划的是用南柯琴做诱饵,跟御吾谈判,没想到御吾根本没给他谈判的机会,直接就放走了雪千重。 御吾不会白白让人占便宜,他这么做肯定是为了从他身上获取更大的利益。 魏枳第一反应就是,他或许想要扣住自己,用自己向林憬换南柯琴。 他也留心注意了一下自己附近的守卫,发现自从入宫以来,针对自己的守卫的确多了很多很多。 看来这老畜生真想圈禁自己,拿自己当交易筹码。 他在宫里猫了好几天,因为被御吾设下结界,他既联系不到林憬,也没办法逃走,只能干着急。 “陛下,大少尊来了。” 魏枳在一名魔姬的引领下缓缓走进御吾的卧房。 御吾难得穿戴整齐,身边也没找什么乌烟瘴气的鬼姬陪伴。 “见过父尊。” 魏枳连忙行礼,下跪之前,他注意到整个房间里只有他和御吾两个。 房间里静地出奇,这让魏枳稍感窒息。 “父尊?” 御吾一反常态地没多嘴多舌。 直到被魏枳喊了几声,他才如梦初醒,笑盈盈地看着魏枳:“你来啦。” “是。” “乖儿,本座刚见过一位特殊的客人,你猜猜看,本座刚见了谁?” 鬼知道你见了谁,你爱见谁见谁。 虽然这样想,但魏枳脸上还是谄媚地笑:“儿子愚钝,还请父尊明示。” “方才我见的,乃是来自巫泽城的特使。趁你回来的这几天,我已经为你和巫泽城城主的女儿定下了婚约,巫泽城的城主对你非常满意,特地命人给你送来一串项链,当做你和城主小姐的定情信物,你正好拿去戴上吧。” 第34章 橘子中计 “什么?” 魏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魔界的速度都这么快吗? “慢……慢慢……”魏枳试图让他冷静下来,让自己也冷静下来。 “嗯?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满意这门婚事吗?” “不是的父尊,儿子只是……只是没想到能这么快,毕竟儿子刚刚结束上一段婚事……这还不足一个月……” “嗐,这又怎么了?那林憬算什么东西?你们压根就没有举办过婚礼,而且在人界,是不承认金盏奴的正妻地位的,有他没他都一样,何况当初是他先抛弃了你,不是吗?” “嗯……话虽如此。” “好了,这件事没得商议,毕竟你父尊我已经跟他们讲好了,你如果擅自退婚,这岂不是……令你父尊我很没面子吗?嗯?” 听他说到这个份儿上,魏枳也不敢置喙。 “儿子全听父尊吩咐。” 御吾喜笑颜开,拉着魏枳的手,将他扶起来:“吾儿真是令本座欣慰啊。” “你尚未归家的时候,本座便常听人说,在魏渊明几个儿子里,唯有你是最聪慧机敏、最有远见、最豁达、最有容人之量的,那时本座还不信,不曾想,待到了我膝下,竟果然如此。比起琴昂那个臭小子,你说话做事可是令本座开心多了。来——” 御吾说着,把他拉到一处,指着桌子上的一串红玉项链,说道:“此乃巫泽城城主瑨慧明专门派人送来的订婚信物,他家的长女瑨月霞亦是名震三界的美人,修为高强,艳丽无比,配你正是合适。” “当初我为琴昂那小子求娶,瑨城主还嫌他轻浮,不肯应允呢,谁知,一换成给你提亲,他就满口答应了。” “父尊亲自给你戴上,来。” 他点了点下巴,魏枳赶忙跪下,恭请御吾为他佩戴项链。 红如人血的玉石颗颗犹如鸽子蛋大小,上面缀有簇簇璎珞,与魏枳漆黑的衣袍相得益彰,衬得魏枳愈发端严若神、姿容俊爽、冷冽出众。 御吾好美人,也见多了美人,但当他仔细端详魏枳的脸时,还是忍不住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像是对自己的“这个儿子”,“这个作品”非常满意一样。 “神经病。”回到自己的房间,魏枳立刻就拉下脸,关上门,想要把项链拿下来,但是,也不知这项链上用了什么术法,任凭魏枳怎么解都解不下来,魏枳对着镜子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项链的卡扣在什么地方。 “奇了怪了,这老畜生怎么给我戴上的?” 魏枳把项链转了两三圈,都没弄明白这玩意儿怎么把自己套牢的。 就在他十分焦灼,非常心急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把他吓了一大跳。 “谁?” 魏枳厉声呵斥,但没人回应。 魏枳耐着性子去开门,结果一开门,看见的是琴昂似笑非笑的脸。 “你有病?” 看见琴昂顶着一张跟自己很像的脸,还歪歪扭扭倚在自己门框的样子,他就一阵儿恶心。 “干嘛呀哥哥?你好势利,自回到魔界以来,就只会舔父尊,却不知道来疼疼我。” “琴昂,我问你个问题,如果把你比作一壶茶,你觉得是像茶杯?茶壶?还是茶水?”魏枳比他稍微高一些,凑近他,略微低头,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 琴昂一愣,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我一定要回答吗?” “嗯。” 琴昂想了想,以为他要骂自己茶,冷笑一声,不上他的当。 魏枳自顾自说道:“你像茶水,而且是快要烧开的茶水,知道为什么吗?” 琴昂不解。 魏枳狠狠地甩上门:“因为一看见你我就想让你滚开!” “魏徽猷!!”琴昂差点被门板砸到鼻子,气得他一脚踹开门。 魏枳走了没两步,看他气得快要爆炸了,阴阳怪气地笑起来:“呦!好大的力气,这力气还需要我心疼吗?真是让我好害怕呀~” 琴昂忍着怒火,勉强冷笑着,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怨毒地叫骂道:“好你个魏徽猷!迟早有一天,我非把你的舌头割下来不可!” “哼,听说父尊为你议亲去了?真是恭喜呀。” “我今天就是专程来恭喜你,顺便给你带来一份厚礼的。” 琴昂晃了晃手里的纸:“这是林憬的来信,你不想看看你的前妻给你写了什么话吗?在听说你投靠魔族之后,他可是心碎断肠,想要自寻了断呢。” “少**放屁!” 魏枳其实很相信林憬,他不会轻易寻短见的,起码不会为自己“叛逃”寻短见。 但是,出于心虚和担心,他还是没好气地把信抽了过来。 他打开信件,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果然是林憬的字迹。 信中林憬自述已经知道了他要另娶他人的事,他在心里反复提及,想要见见魏枳,向他当面询问为什么。 “看来我这个小嫂嫂很担心你呢。” 魏枳略显尴尬,心里的焦灼更重了几分,他当然不希望林憬为他担心。 可是,当着琴昂的面,他不敢展露出来:“哼,那又如何,我跟他早就分手了。” 魏枳将信件揉成一团,想要离开。 但琴昂却冷笑着说道:“其实我知道,你对他始终旧情难忘,看在咱们几个还算认识的份儿上,我帮你跟他见见面,好吗?” “你有病,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魏枳说着,跟琴昂擦肩而过,他是真没耐心了,既然琴昂不走,他走! 然而,正当他和琴昂擦肩而过的瞬间,琴昂的眸子忽然危险地眯了眯,趁魏枳不防,他轻捏咒诀,不知使了一个什么法术。 随即,魏枳忽然站住脚,脖子上的项链像是受到了控制,猛得缩紧!魏枳瞬间无法呼吸,整张脸变得青紫无比,眼前一黑,挣扎着跌倒在地。 魏枳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中了圈套,他已经在小心了,却没想到对方会把主意打在一个项链上。 他的双手伸向脖颈,试图拉开项链,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 魏枳脸色涨红,脸和脖子都因为被勒住而变得的zhong起来,连眼睛也变得血xie红。 在他将近模糊的视线中,他不止看见了琴昂狰狞残忍的笑脸,更看见御吾正抱琴而来,父子两个像索命的鬼,一左一右给他围住,像是变态一样欣赏着他的痛苦。 琴昂趁机踹了他几脚,很是解气地讽刺道:“怎么了?哥哥?怎么说不出话来了呢?我现在可是有很多话想要跟你说呢。” “父尊为了跟你说亲,可是专门给你联系到巫泽城那个变tai透顶的瑨城主,那瑨城主可是天下最精通傀儡xie术之人!他怕你对那个林憬旧情难忘,特意让使者给父尊送来了一套由忘忧石制作成的项链,也就是你脖子上戴的这个。” 琴昂说着,勾了勾魏枳颈间的璎珞。 “你知道这项链有什么作用吗?等你带上他之后,只要为你戴项链的人稍微施加一点儿法术,你就会立刻把你所有的记忆都忘得干干净净。” “我可怜的哥哥,你也别怨我们防备心这么重,实在是你做人的口碑太差了。无论是瑨城主还是我们两个都对你很不放心呐。” “如果你要怨,千万不要怨我们,因为这都怪你们自己一路走来,撒了太多的谎!” 琴昂说着,渐渐施加咒语,放松了魏枳颈间的窒息,但此时此刻的魏枳已经无暇分辨他的话,他只感觉自己眼前一片虚无,脑海中更是空空荡荡的,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 御吾和琴昂在确定魏枳已经无法抵抗之后,相视一笑。 御吾怀抱通天琴,轻蔑一笑,慢慢说道:“我的乖儿,你把过去忘记了也是件好事儿,因为,过一会儿,我就要用这把琴为你编造一些其他的记忆。” “别怨本座心狠,本座也只不过是为了做一笔成功的交易才出此下策。 一则你实力太强,却不肯真心为我所用,所以我必须消除你的记忆,把你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魔族战士。 二则,我真的很需要你帮我把林憬骗来,再把南柯琴弄到手。” 御吾说着,同情地擦去魏枳眼角的泪水,这点泪水,是由魏枳意识中仅存的绝望和焦急所酿就的。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林憬是七灵根,他生出的孩子也会是七灵根,等他来了魔界,我自会安排其他人替你好好照顾他,确保令他早些怀**子,为旧魔神返世提供rongqi。” “你放心,向你们夫妻索取这么多,我这个做父尊的也很不好意思。我会尽量很轻很轻的,你放心去睡吧,乖……” 第35章 南柯琴与蕉鹿伞 林憬迟迟没有收到来自魏枳的信。 一日复一日的等待,让他出现了一些身体上的不适。 最近他时常感觉心悸恶心,伴随眩晕,但好在因为有修为的缘故,这些反应基本都可以被他压制下去。 “怎么样,今天来信了吗?” 又过了十天,澹台素终于带着两封信回来。 “有。”澹台素稍微有些犹豫,“我这里有两封信,一封来自烈光城,一封来自诡沧海。” 林憬顾不上追问这两封信带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连忙说道:“先说说殿下的消息。” 澹台素略作沉吟,把信封给他:“我确定过了,这的确是魏枳的笔迹,这封信上说,御吾同意你们见面,但见面的地点必须是诡沧海的夜鸿宫。” “只是见面?”林憬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 不过,他仍旧有些迷惑:“他没提起有关于南柯琴的事。” “奇怪……他是不是想把我完全骗过去再做打算?” “有这种可能。” 澹台素赞同这种观点。 林憬想了想,看着澹台素:“为了救殿下,诡沧海我是一定要去的,但是,我绝不可以把南柯琴给他。” 林憬目光灼灼,看向澹台素:“你有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可以推荐给我?我想把南柯琴先寄存到那里。” 一般有剑灵根的人在拥有神武之后,都会设法为神武注入大量的灵力,以求达到人器合一的地步。 高阶层的修士可以将自己的神武融入自己的识海之中,除非由本人召唤,否则无法从自己的体内驱出。 林憬现在的修为还算不错,但因为跟南柯琴相处的时间太短,他没法儿达到那种程度,只能暂时将南柯琴藏在自己的纳戒里。 澹台素仔细想了想,垂眸说道:“有一个安全的地方,但你未必肯相信。” “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相信的。”林憬一路走来,跟澹台素生死与共,自然视他的话为圭臬。 澹台素道:“你可以把南柯琴暂时交给我保管,你放心,在我们分开之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神武,倘若你出了意外,我会把这琴转交给林惋或者其他金盏族族人,定不会让你们先祖的神武流落他人之手。” “……” 林憬一怔,没太反应过来。 “你这话的意思是……要替我保管南柯琴?你不跟我一起去魔界吗?你要去哪儿?” 澹台素扬了扬手里的第二封信,脸色稍微有些释然:“说来也巧,师尊给我回信了,他知道我双腿残疾的事之后,十分焦急,如今正从烈光城出发,来人界找我。” “他说,他有办法让我的双腿恢复正常。” “真的?” “真的!” 忧愁多日的林憬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立刻喜笑颜开,兴奋地拉着澹台素的手说道:“素素,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澹台素冲他笑了笑。 能够恢复正常当然是一件好事,但只要一想到他要因此跟林憬分别,他又十分失落。 尤其现在正是需要林憬只身涉险的关键时期,他特别怕林憬这一去就再也无法回来,两人一旦分离,就是永别。 “先不说我师尊的事,别扯远了,我是认真的,你把南柯琴给我保管吧。” “……” “我知道你可能不是很放心我,但我可以拿一样东西来抵押。” 澹台素说着,轻轻捏动咒术,林憬只觉眼前灵光一现,一把如冰似玉的伞竟凭空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柄伞乍一看是白色的,但只要稍微凑近一些,就会发现,那是一把通体透明,犹如水晶打造的艺术品。 “这是我的神武,名为蕉鹿伞,虽然我的身体和修为都废了,但这把神武是我从小便收在识海中的宝物,它与我相伴多年,早就跟我融为一体,即便没有修为,也可以驱动出来……只不过,由于没有修为,它也仅仅能被我驱动出来而已。” “你别看它不起眼,实际上在神武榜上也仅次于南柯琴而已,位列神武榜第四。” “它具有唤醒人的神志,冲散梦境,重构现实的力量,跟南柯琴还有通天琴刚好相克。” “我相信,你肯定用得上这东西的。” 澹台素将伞抵到林憬面前,林憬讶然,心情猛地一沉,意识到澹台素是真心实意要帮助自己,而自己反而对澹台素设防了。 “可是……万一我把你的神武弄丢了,或者……” 澹台素脸色微变,郑重说道:“不会弄丢的,我相信你。你把琴给我,我把伞给你,我们两个都要好好保存彼此的神武,一个月后一定要在此处重新见面,好吗?” 看着澹台素期许的眼神,林憬心中大为感动,眼眶一热,使劲儿点点头。 “我在伞上增加了独属于自己的封印,这封印还是我小时候,师尊教给我的,我现在教给你,自此之后,你就是它的半个主人了。” “这个封印很强,也特别独特,除了知道解除口诀的人,别人都无法驱动它。” “而且拥有这个口诀之后,它会以为你就是我,自动存入你的识海之中,这样也不容易被人发现。” “退一万步说,如果你和它都遇到危险,你一定要记得以自己为重,必要时毁伞自保,切勿恋战,明白吗?” “嗯……”林憬小声答应着,但人却紧紧抱着那把伞,心中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护住澹台素的这把伞。 谈夜生快马加鞭,很快就抵达了楚军驻扎的营地。 而他来到楚营之日,正是林憬动身前往诡沧海之时。 谈夜生与澹台素久别将近一年,如今骤然见到爱徒失去双腿,心疼地要命,自见到澹台素起就不停地嘘寒问暖。 澹台素一面强打精神,安慰师尊,另一面却暗暗难过,目光时不时落在林憬远去魔界的马车上。 他的手轻轻抚摸自己中指上的纳戒,这里面有林憬最重视之物,他就算拼尽全力,也要设法帮他看管好这把南柯琴,否则……他自问没有资格再与他相见。 林憬的马车在楚穹极的护送下来到了沙泾洲和魔界接壤的地方,此处暗无天日,寒冷刺骨,饶是林憬已经有了修为,还是不得不穿上厚重的狐裘,戴上皮帽围巾才敢下车。 魏枳已经率领魔族的士兵在前方迎接他。 多日不见魏枳,林憬的心情甚为焦急,他不顾脚下厚重的积雪,辞别楚穹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魏枳所在的方向。 今天的魏枳身穿魔族的戎装,表情冷静,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默然注视着林憬向他走来,直到他的坐骑之前。 “殿下……” 林憬仰头看着魏枳,魏枳坐在魔界独有的雪行兽身上,态度不冷不热,这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殿下自己来的吗?” 他环顾四周,发现带队的只有魏枳,没有御吾或者琴昂。 魏枳不答,只是像一只傀儡玩具一样,机械地冲他伸出一只手,邀请他随他同乘一骑。 林憬深觉不妙,但魏枳似乎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拎住他的右臂,强行把他拉上了雪行兽。 “殿下你为什么不说话?” 林憬被他的手压在肩膀上,发现他的力气大得出奇,令他挣扎不得。 他感到魏枳从身后贴近他,说话的re流**他的耳*,弄得林憬很是*麻,不安地抓紧了鞍座上的皮毛。 “别乱动,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林憬好奇:“什么地方?” 魏枳语气带笑,可在林憬瞧不见的背后,他的眼神却略显阴鸷空洞。 “当然是一个——好地方。” 第36章 橘子一杀 魏枳的车队缓缓行走在雪原之中,速度飞快,一刻不停。 林憬其实早已明显地发现了魏枳的异样,可魏枳越是异样,越暗示着事情的发展已经超乎他的想象, 他越不能坐视不理。 一路上他反复看了魏枳很多次,试图跟他讲话,而魏枳始终保持着一副冷面孔,对他爱搭不理的。 林憬的一颗心渐渐沉入谷底,此前,他对魏枳“叛变”这件事一直是持信任态度的,即便是现在被冷待,他也不敢完全确认,究竟是魏枳真变了质,还是在逢场作戏。 “殿下……” 车队疾驰,深入魔界之后,便来到了夜鸿宫附近。 不知是不是路途颠簸,林憬被扶下坐骑的时候,觉得腹中不适,止不住地干呕。 他从未来过夜鸿宫,而当他被魏枳带到夜鸿宫面前的时候,确实被夜鸿宫金碧辉煌的外形所吸引。 魔界是永夜之地,而整个夜鸿宫之外缀满了金灯玉饰,夜风呜咽着吹过,整座宫殿都散发出叮当脆响,令人听之愉悦,心驰神往。 殿内应该是在举办宴会,殿外道路的两侧站有不少容貌妍丽的魔姬鬼姬,他们衣着暴露,身段曼妙,虽是垂着眸、恭敬地站立着,但总给人一种风情万种、娇弱无力的诱人滋味。 林憬先是跟随魏枳走过一段段深邃的宫墙,约摸一个时辰过去,才深入会客的殿堂。 殿上正在上演魔族的一些节目,一群上身赤裸,体魄强劲,肌肉丰满的魔族战士头戴恶鬼的面具,手持长剑,翩然起舞。 这种剑舞在蕞都不常见,他们的歌声更是由这些战士亲口所唱,并无丝竹伴奏。 他们使用的是魔族的语言,语调古老沉重,其中领唱的那个人略微有些白嗓,声音尤为质朴突出,情绪饱满,给人一种浓重的怅惘不甘的失落感。 林憬虽然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但依稀可以感受得到,这应该是他们的战歌,歌唱的是魔族战士不惜身死魂破,也要开疆拓土,意图雄踞三界的决心。 歌舞渐渐落幕,众战士纷纷退散,躲到两侧,给魏枳和林憬让出一条通路。 林憬随着魏枳前行,但当战士散开,殿上尽情宴饮的人缓缓露出真面目,林憬却愕然发现,端坐在宴席中的不仅仅有御吾和琴昂父子,还有一位眼熟的故人。 息云樱悠然坐在距离御吾右边下首第二张的位置上,身穿一件粉色的长襦,笑盈盈地看着林憬。 林憬一见是她,浑身的毛孔都紧紧一缩,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长秋官别来无恙,自薰风城一别,你可叫我找得好苦啊。” 息云樱说完,林憬骇然后退一步,想去抓魏枳的手,但魏枳却像是触电一般,立刻甩开他,面无表情地离开他的身边,站到御吾的身边,跟这些人一起俯身看着林憬局促惊慌的神色。 “你……你们……想要做什么?” 林憬再蠢也已经察觉到,这里的气氛很不对劲。 他暗暗积蓄力量,随时准备催动识海中的蕉鹿伞,临行前,澹台素教过他逃命的方法,蕉鹿伞在主人感知到危险之前,可以暂时打开时空隧道,将主人传输到事发之前大约三日的那一天。 但这个方法只能适用于危险发生之前,因为阵法的传输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空间,一旦被打断,阵法将无法实施。 “呵呵,长秋官初来我魔界就遇上如此盛宴,怕是对在座的诸位还不是很认识,就由本座向你一一介绍一下吧。” 御吾没有直接回答林憬的问题,而是先装腔作势地要把他引荐给在座的客人们。 “这是薰风城的息城主,你们之前见过。她今天是特意来找你的,据说,她跟你有一桩恩怨尚未结清,今日特来找你做个了断。” “这位乃是来自巫泽城的瑨城主。啊,你可能没见过他,不过你应该对他有些‘印象’。我让魏枳在信里提及了,我已经帮魏枳和他家的长女月霞定下了婚约,过不久,我们就是儿女亲家了。” “……” 林憬听着这话,抬头看向魏枳,魏枳的目光恰好跟他相对,林憬顺势看清了魏枳眼中的疏离和陌生。 “殿下?这是怎么回事?你要同瑨小姐成婚?那我又要如何自处?你打算休了我?” 林憬的眼眸冰清透彻,魏枳明明已经失去了对林憬的所有记忆,但不知为何,在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还是隐隐有种熟悉的感觉。 不过,他的心中越是有这种熟悉的感觉萌生,颈中的红玉项链就缓缓收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我不认识你。” 魏枳想快点摆脱那种窒息感,匆匆别开脸,不再去看林憬。 “那你还给我写信?去沙泾洲接我?一路走来,你也没打算问过我是谁吗?” 林憬问到这里,已经基本可以确定,魏枳应该是被人篡改了记忆,或者施加的什么咒术,把他给忘记了。 “殿下,我不知道他们给你施加了什么法术,你或许已经忘了我,但我曾跟你一起长大,与你同生共死。” 林憬犹豫了一下,用略显郑重的口吻,重新介绍自己:“殿下,我叫林憬,憬彼淮夷,来献其琛,这是我名字的由来。” “殿下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或是小字吗?你叫魏枳,出生前夕,淮南发了洪灾,橘树受损,果农颗粒无收,只有淮北的苦枳有收成。” “母后在你小时候,曾经给你解释过,你之所以叫篾篾,是因为我抓周的时候,既没有抓金玉钗环、针线算盘也没有抓葫芦笔墨,而是揪着盛放抓周物品的竹篾席不放手。” “父皇对母后说,看来多罗喜欢这张篾席,那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就叫篾篾。他们希望我永远喜欢篾篾,篾篾也永远属于我。” 彼时,魏渊明和雪中雒尚不确定魏枳是男是女,但他们在那时候,却已经给林憬和魏枳定下了姻缘。 与其说林憬是精心选来给魏枳当妻子的,不如说晚出生的魏枳是专门生来陪伴林憬的。 这两个出身都有瑕疵的可怜虫,在见面之前,就已经被父母和命运做主,将红线缠绕在了一起。 御吾已经消除了魏枳脑海中所有跟林憬有关的记忆。 魏枳一旦失去林憬,记忆里就只剩下被人皇薄待、雪后冷落、被驱逐、被ru骂、被压迫、被qiu禁的痛苦。 他的一生当真这样可怜可悲吗?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里,竟无一人温暖过他吗?竟无一人呵护过他?爱过他吗? 魏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扪心自问,可当他重新看着林憬的时候,颈部却再次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窒息。 “都说了不认识你,还编什么故事?无聊透顶。” 第37章 橘子二杀 话已至此,林憬也无话可说。 反倒是在场的几个看客都表情精彩,眼神促狭,讽刺着他的可怜。 “真是好感人的故事,听得人心里很动容呢。” 御吾拍了拍手,一副听得很满意地样子。 “时间也差不多了,你们也应该说够了,接下来就让我们好好算一笔账吧,长秋官——” 御吾说完,不等林憬回话,一旁的息云樱先说道:“长秋官欠我一根剑灵根,今日我是一定要讨回来的。” 御吾笑了笑,说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本座今日一定会让息城主不虚此行。” 御吾评价完息云樱的需求,又准备说说自己的需求:“息城主想要你身上的剑灵根,我嘛——就要你的南柯琴。” 一旁的瑨慧明接口道:“我与这位长秋官无冤无仇,其实也没什么想从他身上索取的。” “不过,这小子毕竟与大少尊有过一段情,为免他日后对大少尊纠缠不清,破坏我女儿的婚姻,我建议等诸位得到所需之物后,就将他做成人*或是毁容,以免夜长梦多。” 林憬站在原地,听着这些人犹如豺狼一般围着自己,面前的每一头恶兽都想从自己的身上咬下一块肉,令自己生不如死。 他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时间来施展蕉鹿伞,看来一会儿只能先施展幻烟遁地逃走,再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穿梭时空。 他暗暗打定决心,回过神来的时候,又听见琴昂在说着话。 “父尊与诸位城主皆有所求,好生热闹啊,本少尊作为小辈,在这个时候要是不跟着捡些好处,倒是有些扫兴了。” 琴昂看向瑨慧明,说道:“瑨城主不知,其实本少尊对这位长秋官很是喜爱,毕竟他颇有几分姿色。” “当初在蕞都遥遥一见,真是令本少尊神魂颠倒,如今这美人落难,送上虎口,还恳请叔叔先把他留给侄儿,让侄儿玩个三年五载,再将他毁容*尸不迟。” “哈哈哈哈,小少尊年少风流,为情所动,乃是人之常情,也罢,反正我们就要做亲家了,区区一个下贱的金盏奴,谅他也玩不出什么花样,身为长辈,本城主就满足你。” 殿上的人商议完林憬的去留,又爆发出愉悦的笑谈声。 林憬冷眼看着这一幕,神色冷淡,暗中已经默念口诀,顷刻间散化为一缕黑烟深入地下,消失不见。 眼看他逃走,息云樱率先按捺不住,厉声说道:“他要逃!” “哈哈哈哈哈……” 主位上的御吾不怒反笑,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息城主稍安勿躁,须知这幻烟遁地乃是本座所创立,区区一个魔修而已,本座有的是办法令他现出原形。” “当然了,比起逼他现出原形,本座更喜欢让他乖乖就范,自己折返。” 说完,御吾给一旁的琴昂使了个眼色,琴昂会意,眼神一黯,掐动口诀,意在控制魏枳颈间的红玉项链。 魏枳毫无防备,瞬间被剥夺呼吸的权力,整个人跌倒在地,闷哼不止。 魏枳的脸色青紫如猪肝,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琴昂活活勒毙。 琴昂狞笑起来,扬声叫道:“林剑姿!你想看他死吗?你舍得让他死吗?” 林憬纵使不愿拿南柯琴交换魏枳,可也无法坐视不理魏枳的生死。 琴昂赌他绝对会折返,即便林憬性格再强硬,再倔。 而事实上,他也赌对了,当琴昂的叫喊声充斥整个夜鸿宫之际,地下的林憬骤然站稳了身形,下一秒,林憬的身影缓缓出现,由一缕黑烟幻化成一道雪白的人形,面色阴沉而严肃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猎物去而复返,像是一剂兴奋药,再次点燃了猎人的卑劣残忍的恶意。 林憬在御吾的示意下,被左右围上来的魔族战士控制住,与此同时,琴昂也放过了魏枳,死里逃生的魏枳缓缓收回神志,蓦然抬头,紧紧盯着林憬——这个他眼中的“陌生人”,是他救了他?为什么要救他?他难道不怕死吗? 魏枳来不及细思,御吾站起身,缓步走向林憬,浑身上下散发着极为恐怖的气息。 这气息压制着林憬,令林憬感到一阵眩晕。 “南柯琴在哪儿?你们真弄到那东西了对吗?” “呸!” 林憬当面啐向御吾,御吾轻抚面颊,唇角一勾,看样子居然稍显回味。 可他回味归回味,手上一点儿没留情,抬手一个耳光掴在林憬脸上。 响亮的耳光声回荡在夜鸿宫里,林憬脸颊高肿,眼前一黑,口腔和鼻腔里都流出浓浓的鲜血。 “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敢再啐我一口,我立刻就杀了他!” 御吾扼住林憬的下颚,以魏枳做要挟。 林憬眼前一阵模糊,根本没力气看向魏枳,他只是冷冷一笑,说道:“你尽管杀了他,要是杀了他,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南柯琴的下落。” “你们说得对,我只是一个金盏奴,卑贱无比,死不足惜。” “可你真的甘心见我抱着南柯琴的下落去死吗?” “你别白费力气了,我之所以回来,是为了陪他一起去死,而不是为他服软,让你找到南柯琴。” 说话间,林憬渐渐恢复视力,能够搜寻到魏枳的身形,看向他那个方向,说道:“我们是夫妻,发誓会同生共死。此刻,我既然决心赴死,自会想方设法也把他的命拿走,绝不会留他在这世上独活,留他在你们手里受罪。” “你!” 御吾心头一阵憎恶,他很讨厌被人威胁,但下一秒,他又想到了新的坏点子。 他微微一展眉,目光流转,看向林憬,又看向魏枳: “死?你以为我会给你们两个一个痛快吗?我有的是办法令你们生不如死。” 御吾说完,又对息云樱说道:“息城主!我记得你跟他们夫妻两个可是有好大的恩怨呢,现在我就把他交给你亲自处置。” 息云樱眼神一狠,得逞地笑道:“那就多谢魔尊了,在下一定会好好招待长秋官的。” 御吾继续说道:“挖除灵根,甚是麻烦,单凭息城主你一个,肯定不能顺利完成,不如就让我的长子魏枳来做你的助手。” 他残忍地笑着,贴近林憬的耳朵,轻声说道:“你们那么恩爱,让他来帮忙操刀,亲手挖除你仅剩的灵根,一定特别有趣。” 第38章 橘子三杀 “魏枳,你来!”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魏枳身上。 魏枳一滞,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他已经摆脱了窒息的情况,气息也渐渐喘匀,只是脸上还带有一些死里逃生的惊惧之色。 他缓缓走下台阶,来到御吾和林憬面前。 “我早听说,息城主挖除灵根的手艺十分精湛,即便是不在她家的灵根石窟,一样可以生剖他人灵根,今日就让我们见识一下息城主的精湛手艺如何?” “那自然好,息某人倒是很乐于展示自己的技艺呢。” 息云樱说着,轻捏咒诀,一柄寒光闪烁的利刃已经出现在她的手上。 只一眼,林憬就头皮发麻,他认出来了,这把刀正是当初将他险些钉死在石瓮里的定魂刀。 这把刀会贯穿他的心脏,令他动弹不得。 “烦请大少尊帮忙,将这把刀刺进长秋官的心脏吧。” “!” 不只是林憬,连魏枳也怔住了。 魏枳说不清自己对林憬的态度,这个口口声声说跟他做过夫妻,青梅竹马的人,是一个记忆中毫无关联的陌生人。 而也正是这个“陌生人”,方才为了救他,不顾一切冲了回来。 林憬捕捉到魏枳脸上的迟疑,哪怕是忘记了他,他还是会犹豫,会疑惑不舍吗? 林憬咽下口中的血水,看向魏枳。 “动手啊!” 耳畔是御吾的催促,魏枳不安地往前踏上一步,满脸茫然。 他一步一步走到距离林憬最近的地方,刀尖对准林憬的心窝,琴昂怕他犹豫,用力推了他一把,刀尖没入林憬心z,鲜血飞溅,溅湿了魏枳的脸。 魏枳嗅到他的血x,惊慌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 林憬痛彻心扉,巨大的疼痛带给他濒死的感觉,而让他更难以忽略的是,这一切是魏枳带给他的。 “我……我没想……” “大少尊力气不够,这把刀还没扎到要紧的地方呢。” 息云樱暗地冷笑,催促魏枳雪上加霜,再给林憬致命一击。 林憬冷汗涔涔,努力稳定心神,抬眸看向魏枳,他模糊中看见了魏枳不知所措的表情,心中多少安慰自己,没关系,伤害自己,一定也并非他本愿。 御吾冷笑道:“林憬,你可想清楚了,要是你肯拿出南柯琴来交换,我立刻能放你和魏枳走,不然一会儿被生剖灵根,可是要遭很多很多罪的。” “哼……” 林憬不自觉地低笑,虽命在旦夕,却不肯让步。 “动手……” 这话是对魏枳说的,魏枳抓紧了刀柄,迟迟不肯出手。 林憬吸了一口气,勉强稳定情绪,说道:“你今日伤害我,是事出有因,我这次不怪你……你只管动手……” “……” 魏枳看向林憬,眼神呆滞,脑海中在经历一场暴风骤雨,他妄图从自己的记忆中搜寻到有关于林憬的只言片语。 可惜,任凭他如何挣扎,得到的只有某个模糊的影子,而也仅仅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也足以令他方寸大乱。 定魂刀骤然从魏枳手中掉落,魏枳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脑袋,他感到头痛欲裂,也下不去手。 “拿起来!” 魏枳不肯就范,即便是在被强行威逼的情况下,他也不愿意伤害一个曾试图返回来救他的人。 御吾对琴昂使了个眼色,琴昂会意,弯腰捡起定魂刀,看了看魏枳,冷笑一声:“怎么?下不去手?” “兄长,你从前可不是这么犹豫的人呢。” “你要是不动手的话,兄弟可就要代劳了,做兄弟的下手重,要是一不留神扎重了,或者多扎了几个窟窿,哥哥可不要心疼啊。” 琴昂说完,手起刀落,一刀穿透林憬的心z,林憬能感受到这一刀比上一刀更苦楚,尤其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即便定魂刀穿透心z,心脏仍能跳动,每一分每一秒都令他感受到切实的生命在流逝的痛苦。 魏枳很想阻止这一切,可是,这个想法刚刚冒头,颈间的项链就会暗自收紧,令他不得喘息。 永夜的魔界,凄惨的悲鸣声回荡在夜鸿宫上空。 林憬或许能感受到魏枳的挣扎,他也不想表现地太痛苦,而令魏枳煎熬。 可是息云樱这次像是故意要折磨他,剧烈的疼痛犹如排山倒海,让他几次陷入昏厥复又醒来。 …… 挖除灵根犹如一场酷刑,失去剑灵根时候,林憬被关入了位于魔界的某个房间。 这房间其实相当豪华,内部甚至点有熏香,他卧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床帐之外是出出进进的魔姬,正在为他料理伤口。 他是在挖除灵根两日后醒来的。 他能住上这样好的房间倒不是因为魔族的人体恤他,而是因为这个房间乃是夜鸿宫中独属于琴昂的住所。 按照原本的计划,失去剑灵根后,他的处置权就会被交给琴昂,琴昂接下来会在这张床上继续对他施加k刑和折磨。 琴昂屏退四周的魔姬,林憬的血已经被止住了,但他们故意没给林憬上止痛药,也没给他安神药或者退烧药。 林憬看起来既苍白又憔悴,可他的神志还算清楚,还能感知到危险和恐惧。 琴昂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撩拨林憬脸颊前垂落的秀发。 “多可怜呀?” 琴昂说着,缓缓俯身,亲吻了一下林憬的唇,林憬没力气反抗,只能别扭地转过头,但却又被琴昂摁住下颚,强行掰了回来。 琴昂这条身经百战的舌头可比魏枳会撩拨人心,加上林憬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琴昂的舌头*,尽情在林憬*掠地。 林憬用最后一丝力气,抓住琴昂的脸,指甲划落,琴昂脸上留下道道血痕。 他终于放开林憬,在确定自己的脸受伤之后,琴昂恼火至极,甩手一个耳光打在林憬脸上,左手扼住林憬的脖子,右手捏成拳头,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活活打s。 林憬口中涌出的鲜血被硬生生卡在喉中,这种不适加重了林憬的窒息,林憬试图大口呼吸,可口腔里也全是血水。 “贱人!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贱人!他究竟有什么好?你就非他不可!一次又一次选择他!选择跟我作对!” “千百年前如此!千百年后仍旧如此!你们两个勾结起来,害我!骗我!玩弄我!夺走了属于我的一切!我真恨不得吃你们肉喝你们的血!我要让你们生生世世都不能在一起,世世代代苦受煎熬!让你们比我还要痛苦百倍!” 第39章 银红岛圣子 “你……说什么……胡话……” 林憬虽然感觉自己快死了,但依稀还能听到他语气中的怨毒,还有对什么“千百年”之前的一些事的遗憾。 奇怪的家伙,自己不是跟他认识也没几年吗? 琴昂冷笑一下,渐渐松开了林憬的颈部,他起身,灯光映照在他的身上,在林憬的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林剑姿,你就没有质疑过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跟魏枳是同父异母,在我两人的样貌都不像御吾的情况下,却仍长得有七八分相似,你就没考虑过为什么吗?” “……” 琴昂见他答不上来,面有讥讽之色,他俯身贴近林憬的耳朵,慢慢说道:“因为啊,我跟他已经做了好久好久的兄弟了。” “从几千年前,我们就曾经是一对兄弟。我跟他是双生胎,几千年前,刚出生的时候,我们两个样貌像是两滴一模一样的水。后来我转生到这一世,我就想啊,这辈子我还要跟兄长长得一模一样……啊,不对,最好要比他更美丽一些,因为我无法接受比他差,所以我才会比照着他的模样,幻化成如今这个样子。” 林憬皱起眉头,他从不知道魏枳和琴昂之间还有前世今生的事。 不过,在修仙大陆上,的确有不少魂灵转世,死而复生,轮回重来的案例,所以林憬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前世?你们……前世就是兄弟,那你为何还要……” 提起前世,琴昂的脸色忽然变得狰狞,此前那种怡然自得,作壁上观,高高在上的得意劲儿荡然无存! “当然是因为你!因为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贱人!当初如果你乖乖听话,选择了我!后面又何必有这么多的波折!而我更应该已经成为了仙界之主!才不是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永远活在这永夜的魔界!不见天日!也无肉身!只能通过东拼西凑,暂时获得一具躯壳!” “什么仙界之主?你疯了?” 他越说,林憬越觉得离谱。 在他的眼里,琴昂是魔界的少尊,跟仙界不仅不相关,而且是完全对立的。 “哼,我不妨告诉你,千百年前,魏枳和我其实有另外两个名字,他名叫昊玄,乃是古神时代的仙界太子,我叫燃玄,是他的弟弟,也是后来堕魔成为旧魔神,引动天劫的的那个仙界‘叛徒’。” “……” 林憬半天没合上嘴巴,他近乎呆滞地看着他,像是完全消化不了这一切。 “当初我跟他同一日出生,但却因为比他晚了一刻钟,而被他夺取了太子之位。” “出生没多久,有仙界的神灵断言,说他命中必会为害父母,不忠不孝,故而父神和母神皆不喜欢他,从小就冷落他,将他扔到东海的银红岛,由一名上古圣人教导。” “那圣人和族人共同居住在那个小岛上,小岛上绿树成荫,草原遍布,盛产苹花与苹果,住在那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面容姣好,性格温柔,善良浪漫。” “那圣人有一名独子,名为灵冰。” 说到灵冰,林憬虚弱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能在这个故事中听到自家先祖的名字。 “那个灵冰不仅备齐了族人们所有的优点,而且样样出挑,不论是容貌还是性格,都是非常讨人喜欢,惹人注目。” “从兄长来到岛上那一刻起,便跟他成为了朋友。” “银红岛虽然不是什么显赫的仙族,但名声很好,万年来都是仙界中无出其右的清流氏族。他们对兄长很是和善,圣人也对他尽心教导,兄长在他们的教育下不仅变得修为强大,而且性格变得稳重温和,丝毫不像是个会伤害父母,背叛仙族的祸害。” “他跟灵冰朝夕相处,暗生情愫……哼,暗生情愫……” 说起昊玄和灵冰的过往,琴昂的眼中是满满的不甘:“他们两个算什么暗生情愫?我兄长就是个表里不一的贱人!灵冰更是个天性愚蠢的蠢货!死昊玄定是不知耍了什么花招才把他骗到手的。” “随着昊玄实力越来越强,名声越来越好,全三界的人都对他颇有好感,建议父神和母神接他回仙界。” “父神母神恩准他回仙界那日,他特意带上了灵冰,带他一起回到仙界,面见父母,想要给他一个名分。” “从没见过世面的小神仙,长相清纯可人,性格乖巧灵动,如冰似雪,任谁看了不喜欢?” “我在仙都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好想把他据为己有。” “……” “从小,我虽有兄长,但那只是名义上的,他被驱逐到银红岛,家里只得我一个孩子,父神和母神对我倾注了全部的爱,我要什么就有什么,根本不屑于跟昊玄去争!” “但偏偏就是那个蠢货灵冰,当我开口向父母讨要他的时候,他说什么都不肯听话!他不肯跟昊玄退婚!不肯转嫁给我!甚至连多余的眼神也不肯给我!” “我好生气啊!为什么!为什么我要什么都能得到!可偏偏拿不下他?” “昊玄究竟有什么好?他以为他很爱他吗?他竟那般非他不可!” “为了拆散他们,我用尽心机,给他们制造各种误会,向父神和母神说他们的谗言,骂他们,唆使别人孤立昊玄,孤立灵冰。” “我暗中做了好多好多事!可是结果呢?他们两个的感情反而越加恩爱,甚至演变到昊玄为了娶他,甘愿放弃太子之位!跟他到银红岛做一对神仙眷侣!隐居于世!” “听到这个消息,不只是我,连父神和母神也很震惊,他们根本想象不到,会有人为了爱一个人,连仙界的太子之位也可以放弃。” “可我们更没法儿想象的是,这一切不过是昊玄的一个计谋!这全都是他的计谋!” 琴昂说到这里,目眦欲裂,像是想到了从前受到的种种欺骗和不公。 “他和灵冰辞别父神母神,直接前去了银红岛,并准备在那里举办定亲的仪式,他派人送了请柬,请父神母神还有我同去。我们三人虽各怀心事,但总而言之对他稍微有些愧疚,于是便一起前往银红岛。” “谁知,这个贱人早就在银红岛上安排下魔族的刺客,待他们三人踏足银红岛之日,就是父神母神还有我的死期!” 第40章 天地不容 “银红岛转眼间杀声震天,血流成河,不只是父神、母神,还有灵冰的父亲全部都被砍去了头颅。” “灵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上当受骗,拼死带我逃出了银红岛。” “昊玄在我们逃亡之后,将杀父杀母的罪名安插在我们两个的头上,下令让全三界抓捕我们。” “你还记得我们求告无门,天地不容的日子吗?那时候你带我游荡在东海的孤岛上,无法靠岸,整日承受烈日烧灼,丧亲之痛! 你忘记看你族人的尸体从东海上飘过的日子了吗?你整个人几乎崩溃的日子!你最终被昊玄抓住,你被他q禁欺压的日子!他强迫洗去你的记忆,想要跟你重归于好,结果被你怒砸南柯琴自杀的日子!你难道都忘记了吗?” “你死后冤魂不散,迟迟不肯投胎,昊玄前去三十一天冥仙天,派那里的冥界之主不停洗刷你的记忆和怨恨,直到十几世之后,才消除了你的记忆,让你得以转世投胎,成为人皇魏渊明的儿子。” “可惜,终究是他自作孽,是他亲口下令,将你们金盏族永生永世贬为奴隶,这才会害你一出生也是奴隶!” “他为了保护你,取出自己的一节指骨,捏造成人,使他下界投胎,希望他可以永生永世保护你。 而这个受命下界保护你的‘人’就是魏枳!你以为他为什么生而金丹境?那是因为他本就是仙体托生!” “……” “听完了这一切,你在总算知道我为什么恨你们了吧?如果没有你们,我根本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怜我当初无处可去,最终只能堕魔,成为没有肉身的魔神!” “幸而受魔族诸位魔尊的供奉,我一直尚存神志。几千年来!我一直不断打探关于你们的消息!” “本来我是想要选择一个七灵根的人重获肉身的,而那个人也就是你的母亲林清璃,可谁知,这个人的身份还是被昊玄率先查获,他先于我,促使魏渊明占有了她的身体,让她生下了你!这导致我根本无处容身,只能托梦给御吾,令他将四下搜刮来七根灵根全部移植在他刚出生的儿子身上,借此才能重新来到这世上!” “你们欠我太多太多!特别多!你尚且好一些,但那个昊玄,那个魏枳,他们两个罪无可赦!” 琴昂说着,伸手拉起林憬,林憬疼得抽气,勉强忍住不适,劝说道:“等一下,你冷静一点儿!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但这些事已经过去几千年了,你有什么冤仇,就向昊玄去报,我求求你,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是受害者,此外,魏枳更跟这件事无关。” “谁说无关!全三界的人都跟这件事有关!他们冷漠!人云亦云!把我传成一个不忠不孝的畜生!全tm放屁!谁来为我伸冤!我又做错了什么?!!” “你没错……你没错,以前是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我相信你没错!” “哼!妖言惑众!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自然!从前我不知道你受过的苦楚,现在我全然知晓了,我相信你,从今日起,我只信你,再也不跟魏枳有任何联系!” “当真?” “当真!全部当真!我可以为你杀了魏枳,只求能够让你泄愤。” “……” 话说到这里,琴昂眼神一黯,危险地看着林憬:“这可是你说的,你真肯杀了他?” “是。” 琴昂神色晦暗,似乎在琢磨林憬的可信程度。 片刻,他冷笑起来,说道:“好,我现在就命人将他找来,你要是不杀他,我就亲手杀了他。” 琴昂松开林憬,林憬大口喘息,勉强从床上爬起来,缩到床角去躲着。 琴昂说完,起身走向房门。 就是现在! 林憬抓住机会,急速启动咒术,催动识海中的蕉鹿伞。 与此同时,他瞬间化为一缕黑烟,消失在琴昂的床榻之上。 他来到这里刚好快要到达三天,趁现在穿梭时空回去的话,说不定能返回到澹台素离开之前。 在澹台素走之前,他曾经跟着澹台素学习过使用蕉鹿伞穿梭时空的办法。 开展这个咒术不会发出任何异响,唯独需要留出一段时间等蕉鹿伞识别时间线。 琴昂的卧室虽大,但琴昂步履匆忙,并不会留给林憬太多的时间,因此林憬只能先使用幻烟遁地逃走。 “林剑姿!” 等琴昂怒然发现林憬消失不见的时候,林憬已经藏匿于地下,准备使用蕉鹿伞穿梭向三天前的时光中去。 深藏于地下的林憬只感到一阵眩晕的白光,紧接着,整个人一阵心悸,随即重重跌落在一张厚重的毛毯上。 林憬能感到身上的剧痛都在瞬间消失,他缓缓睁开眼睛,渐渐认出眼前熟悉的景象。 营帐、毛毯、书案、茶具,以及营帐外传来的阵阵马匹嘶鸣声,军队整齐划一的训练声无不提醒着林憬,他现在正身处楚氏的营帐之中! 他回来了! 林憬反复查看自己的心口、灵根还有手指,在确定它们都还好好的之后,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多罗,我师尊来了,一会儿我就要跟他启程去烈光城了。” 澹台素的声音骤然闯入营帐,林憬一怔,表情警惕,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但随后,等他注意到澹台素狐疑的表情时,他才渐渐反应过来,自己回来了。 他回到了自己要跟澹台素辞别,只身前往魔界的那一刻! “你这是……” 澹台素的目光落在林憬的腿边,那里放着的赫然是他的蕉鹿伞! 林憬赶忙将蕉鹿伞还给他,说道:“我已经从魔界回来了,魏枳现在很危险,你暂时不要回烈光城,先等我把魏枳救出来好……好吗?” 林憬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总觉得下腹一阵坠痛,让他很不适应。 他勉强稳住语气,跟澹台素交谈,可不一会儿,一股热流忽然从他的腿间滑出。 林憬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鲜血很快就染红了他身下的毛毯。 澹台素见状,愕然问道:“你是在一个危险的境况下使用蕉鹿伞的吗?” “之前不是告诉过你,使用蕉鹿伞必须要保证自己的安全,不然会被蕉鹿伞的力量反噬的。” 林憬摇摇头,顾不上跟他解释太多。 他只有产下s胎的经历,却没有小chan的经历,而此刻他也顾不上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别……别管这个!你先去替我赴约,去见魏枳。魏枳现在失忆了,身后还带着大队人马,你去求你师尊,设法把魏枳夺过来,别跟他们废话!快去!” 第41章 粲粲找葡萄 林憬匆匆驱逐澹台素,澹台素见状不敢怠慢,连忙夺门而出。 不过,澹台素做事向来妥帖,在临行之前,他没忘了通知楚穹极一声,让他找来医师为林憬看病。 林憬送走澹台素之后,腹中的疼痛越来越严重,这种疼痛虽然比不上挖除灵根之痛,可还是让他感到阵阵揪心,忍不住轻呼出声。 “大殿妃?大殿妃你怎么了?” 楚穹极的动作已经算快了,可是当他带着医师赶到的时候,林憬已经失血过多,连意识都有些模糊。 “大殿妃……大殿妃滑胎了!” 这医师也会给金盏奴看病,但在摸过林憬的脉象之后,他还是大为惊骇。 虽说他曾听说过金盏奴的男子中有能受*的,可林憬却是他接诊的第一个受*的男性金盏奴。 “滑胎?”楚穹极先是一愣,但马上,他就反应过来,厉声呵斥道,“怎么会滑胎呢?出现了问题那就快处理!还愣着干什么?” “是!是!” 营帐之中,瞬间混乱一片。 林憬又疼又累,医师给他煎服了很多灵药,但都无济于事。 楚穹极把林憬放在新换的毛毯上,他的血已经勉强止住了,但他的双手还是因为是失血过多而变得冰凉。 “宝宝……” 他轻轻张了张嘴巴,想叫出孩子的名字,但等楚穹极凑上去,想要说些安慰他的话时,他又发现自己根本听不清对方吐出的每一个字。 “他说什么?” 楚穹极一脸疑惑,看向守在旁边的几个医师。 他们轮番上前聆听林憬的话,直到其中某个最年长的医师小声猜测道:“好像和葡萄有关。” “葡萄?” 几人面面相觑,说不出所以然。 “是大殿妃想要吃葡萄了吗?” “这里是沙泾洲附近,天寒地冻,买不到葡萄。” “大殿妃在这附近生活过,应该知道这里买不到葡萄。” “那怎么办呢?大殿妃想吃,还是要去买的。” 他们凑近林憬,再次询问林憬是否想要吃葡萄。 此时此刻,围绕着林憬的人虽多,却无一人能够听得懂他的诉求。 林憬想说的是——这个宝宝去找葡萄了吗? 八年前,他失去了第一个hai子,现在,他和魏枳的第二个hai子也没有了。 这一刻,神志即将溃散的他,隐隐约约想起了某一天的场景。 那是他们身在秃山孤境的第三天,因为受不了瘴气的熏染,他被魏枳背在背上,听他跟自己说起未来。 说他们以后只会有一个孩子,他们要好好珍视这个仅存的宝贝,不让他像他们一样,受尽父母的冷酷和薄情。 那时候,他的神志好像也如同现在一样,半昏半醒。 那种稍纵即逝的清醒,就好像他们两个之间那幻想的幸福一样,还没等用力握住,就消失不见。 魏枳被谈夜生设法抓了回来。 谈夜生本人是风灵根。 这种灵根在整个大路上算不上高级,但谈夜生的修为甚高,即便属性吃亏,但总体实力却不容小觑。 他借用了楚军的一部分兵力,设法使用自己的灵根刮来狂风,暂时吹乱了魔军的阵脚,从万军之中,诱敌深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抓住魏枳。 可是,受忘忧石的影响,魏枳对他们毫无记忆,在被捕之后,魏枳展现出一种恐怖的反抗情绪,谈夜生只能设法把他弄晕,用特制的绳索将他牢牢捆住。 “他中了巫泽城的巫术,现在已经忘记了长秋官。” “这种巫术解决起来很麻烦的,一时半会儿怕是解决不来。” “而且,他失踪和你利用蕉鹿伞作弊的事很快就会被魔界发现,到时候,难保他们不会报复。” 谈夜生很冷静地跟林憬分析利弊,随后,他又对楚穹极说道:“我之前为了救魏枳,用了你的兵力,魔界肯定也会找你算账的,你们必须加强防卫,防止他们来犯。” “……” 谈夜生说完这些沉重的话题之后,大家纷纷都陷入了沉默。 营帐之中,炭火温暖,林憬披着厚厚的狐裘,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他的神志在入夜后渐渐清晰起来,他已经滑胎了,他正努力接受这个现实,澹台素则陪在他身边,帮他放凉刚煮好的补汤。 “这些事,都因我和殿下而起,他们要算账,也只会找我和殿下。我和殿下会尽快离开,不给你们惹麻烦。” “魔界的人向来狡猾多端,他们要发怒怎么可能只针对你们?恐怕到时候所有人都会遭殃的。” 澹台素心有余悸,一直在安抚林憬的情绪。 楚穹极说道:“大殿妃,你放心,这里是人界的地盘,而且距离宁氏他们很近,我们随时可以调遣兵力,支援这里。” “是啊,你还是留在这里吧,不然你一个人带着魏枳又能去哪儿?”澹台素看着林憬强撑的样子很是心疼,“不然!让我留下来照顾你吧?” “不行,这算什么道理,你一个双腿残疾的人照顾一个刚失去孩子的人,再加上一个神志不清的人。你们这不是寻死吗?” 谈夜生听了这话,倍感荒唐。 “可是……林憬不能没有人照顾。” 谈夜生听见澹台素说这样的话,瞳仁微微有些颤动,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样。 不过,他也是老狐狸了,虽从中看出一些端倪,但并没有点破。 “衔月,你出去,我有话要单独跟长秋官说。” “师尊?!” 澹台素搞不懂他想干什么,但他知道,谈夜生不是那种乐于助人的人。 “让你先出去,我要给长秋官他们推荐一个躲避危险的好去处,如果你敢打扰我们,我可就不帮他了。” “我……” 听谈夜生这么说,澹台素再也不敢多嘴,连忙让步。 楚穹极见状,也连忙跟了出去。 营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林憬如今经历的事情多了,渐渐也能意识到谈夜生是打算跟自己聊一些敏感的话题。 他表情严肃,不知是因为疼痛而不适,还是因为对接下来的话题产生了谨慎。 “长秋官,我跟我师哥不同,我没有没有乐于助人的品德,但如果落难的是你,我可以帮你一把。” 林憬倍感虚弱,没有力气跟他弄那些弯弯绕绕。 他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把你的剑灵根给我,我可以保证你和魏枳平安无恙。” 谈夜生顿了顿,换了个更好的说法:“而且是一辈子平安无恙,魔界的人永远找不到你们,我甚至还可以让魏枳恢复神智。” “这是一笔很好的买卖,你可以考虑一下。” 第42章 故国一千里 “谈仙师,我已经狼狈至此,竟也有资格与你谈判吗?” 林憬苦笑起来,笑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怜。 他真是一个倒霉透顶的家伙。 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人想跟他做那些危及性命的“交易”。 “你完全可以直接杀了我,把我的灵根带走,最好顺手把魏枳也杀了,把他的雷灵根也拿走。” “这样一了百了,对谁都好,不是吗?” “……” 林憬这么说,反而弄得谈夜生有些尴尬。 “不是的。” “长秋官,你误会我了。” “我之所以要你的灵根,是为了给衔月,他还这样年轻,不能成为废人。” 林憬听着这话,略微有些泛酸地叹了口气:“真好,有时候我其实很羡慕素素。” “至少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不用做最后一个牺牲者。” “……” 林憬呆滞了片刻,缓缓说道:“我现在连最后一个孩子也没有了,我不知道要怎么生活下去。” “我现在没有什么可以在意的东西了,我现在觉得心情很糟糕,如果你对我的灵根感兴趣,你就拿走吧。” “……” 林憬出乎意料的“大方”令谈夜生倍感卑鄙。 因为这无疑在提醒他,他在向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无下限地索取着。 “长秋官,我知道你现在很处境窘迫,但我绝不会趁人之危亏待你们的。” “……” “你得罪了琴昂,后续很有可能会被他收回修为,成为疯子,我可以想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 “长秋官,我可以立刻把你们带去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我保证从今以后,一定对你有应必求,我保证以后……” “好了,不必再说了。” 林憬觉得很疲倦,空洞的眼神,昭示着他犹如死灰般的内心。 “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现在你就是要我的命,我也给你……” 林憬缓缓说完,可能是觉得冷,拢了拢自己身上的狐裘,闭上眼睛。 他想不通这是个什么世界,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从他的身上咬下一口肉才甘心。 “我会带你们前去金鸣国的一个城堡,那里虽然已经成为废土,但城堡中还存有大量的物资,而且足够安全。” “那是我为了防止魔族入侵,修建在江渺郊外的一个隐蔽城堡,我本想用它来给皇室当做退路,没想到最后并没能用上。” 谈夜生跟林憬谈妥之后,就立刻带领他们离开楚营。 一路上,谈夜生负责看管魏枳,而澹台素则负责照顾林憬。 此去江渺,需要走一千里地,谈夜生擅长偃师之术,加上施展修为,尽量缩短日程,他们总共花了不到十日,就来到了那个传说中的金鸣国。 金鸣国自从被魔族攻陷之后,一度成为魔族的领地。 后来,因为魔族不断骚扰梁秋边境,导致梁秋国望风谷附近的将领群起反抗,将魔族击退到距离江渺一千里外的人魔边境。 如今的金鸣国已经被纳入了梁秋版图,不过,由于梁秋国近年来战乱频发,统治者无暇规划治理,导致这里五六年来一直寸草不生,还保留着尸骸遍地,满目疮痍的场景。 澹台素看着江渺城的断壁残垣,心中空有悲愤与遗憾,却无能为力。 好在那些孤坟野骨的附近都长出了高高的青草和花朵,这令这片土地看起来还算是生机勃勃。 “我们到了。” 谈夜生带他们抵达目的地,入眼的是一个隐藏于山谷之中的巨大石头城堡,金鸣国气候干燥,终年少雨,很多地方都黄沙漫天,风声狠厉。 但唯有江渺,与别处不同。 金鸣国建都之初,特意选择这块本国中最临近水源,气候也最为湿润的土地。 得天独厚的环境,令整个江渺都有一种水墨玲珑的美感。 城中处处都是水流和植被,夏风吹拂,绿树成荫,而山谷之中更是幽静美丽,清爽舒适。 城堡中的摆设可谓富丽堂皇,但因为长年不用,这里已经布满了灰尘。 谈夜生将客房打扫出来,请林憬先住进去,随后则控制着魏枳,带着澹台素,前往城堡中的一个类似“祭台”的场地,进行做法。 澹台素之前说过,蕉鹿伞虽然可以穿梭时空,但所有被改变过的时间线,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所以,魔界的人迟早会发现端倪,从而报复他们。 这一路走来,林憬一直留心听着魔界的消息。 果然,在他们离开没几天后,楚营那边就传来了魔族进犯的消息。 好在,楚营早有准备,暗中联合了各地兵力预备作战,魔族不仅没讨到便宜,反而挨了一顿毒打。 在战败之余,他们自然而然就想起了林憬魏枳澹台素这三个“始作俑者”。 澹台素的修为已经消耗殆尽,他们伤害不了他,魏枳不是魔修,他们也拿他没办法。 唯独,林憬就不一样了…… 林憬是魔修,为了惩罚林憬,他们几乎是立刻采取措施,收回了他的修为,想把他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然而,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谈夜生不知给林憬增加了什么护卫,以至于林憬压根就没有变疯,只是失去了修为,失去了原来就不存在的几根手指。 侥幸“平安无事”的林憬渐渐意识到,谈夜生或许真的有保护他的神通,也开始信任谈夜生。 可是,一联想到他还要挖掉自己的一根灵根,他就很怕痛。 “会很痛吗?你有止痛药吗?我很怕痛。” 三日后,林憬跟随谈夜生来到了他做法的祭台,整个祭台犹如一个沙漏,祭台最中央是广阔的平台,四周围满了形形色色的神像,而场地正中央的平台上,也有个神色悲悯,容颜姝丽的温柔女神像。 据说,这里供奉的是以前金鸣国最有名的女神——素华娘娘的神像。 “你放心,虽然也会痛,但我拿走你灵根的方式跟息云樱不太一样,这次,你是可以用止痛药的,我会尽量不让你受疼的。” “我给你了准备很多很多的止痛和催眠药水,用来应付你挖除灵根过程中的不适,你就当是睡了一觉,等你醒来,衔月和魏枳就都好了。” 听他说的那么诱人,林憬也无话可说了。 林憬乖乖服下汤药,躺在祭台中央,闭上眼睛,对他的行为听之任之。 谈夜生温柔地给他盖上一层白布,不过须臾,林憬忽然感觉自己浑身轻盈,陷入了冗长的梦境。 在这场梦境中,林憬其实梦到过很多东西,但或许是因为睡得太沉,他对那些纷乱的梦境,记得不是特别清楚。 他只知道自己累了,困了,然后醒了,这期间,他感觉只是消耗了一闭眼一睁眼的时间,但等醒来时,已经是三天之后。 睁开眼睛的瞬间,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的面前。 对方容颜冷峻,英气逼人,正是他的丈夫魏枳。 林憬看得出来,他的神智清楚了很多,眼神也透着亮,像是记起了自己。 “多罗?你醒了。” 第43章 都出去 “多罗?” 魏枳的手在林憬的额头上抚摸,林憬稍微有些发热,也很疲惫,他睁开眼睛,见魏枳能认出自己,放心地又合上了眼睛。 “……” 其实,魏枳从醒来,便不知身在何处。 直到谈夜生出现在他的面前,告诉他这里是金鸣国郊外的城堡,他这才恍恍惚惚认清现状,他已经安全了。 他大致已经忘记了忘忧石项链的事,但还能记起那种窒息的感觉。 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颈间,发现那里已经空空荡荡的。 当然,他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件事是去找林憬。 “长秋官去诡沧海救了你,这些事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 魏枳见林憬浑浑噩噩的,像是生了大病,心中很是抱歉,他伸手想要拉起林憬的双手,但是当他拉开被子,才愕然发现,林憬的双手居然又恢复了残缺的状态,谈夜生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了一些机械手指,安插在林憬的断指上。 魏枳揉了揉眼睛,确定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林憬机械手指上的金属渐渐被他暖热,他才意识到,他手中拿着的,已经不是他妻子那柔软的手指。 “多罗……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魏枳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质问谈夜生,但谈夜生却闪烁其词,眼神躲闪:“你……你问长秋官吧。” 谈夜生不敢面对两人的目光,转身出门,关上了门。 “多罗?多罗……是不是魔界的人欺负你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用力摇醒林憬,林憬勉强靠在一个软垫上,看着魏枳。 当魏枳失去意识,口口声声说不认识他的时候,他其实心中很是难受,无比期盼着魏枳记起他。 然而,当他终于等到这一刻,当他看见恢复意识的魏枳时,他的心中却有一种颇为古怪的情绪作祟——只要一看见魏枳,他就不由自主地联想到琴昂曾经讲给他的故事。 眼前的魏枳,当真是他口中的“昊玄化身”吗?而自己又真的是“灵冰”的转世吗? 如果真是那样,自己又要怎么面对他们现在的感情? 魏枳耐心等着林憬跟他说话,可不知为何,他慢慢注意到,林憬的目光很奇怪,既严肃又疏离,这让魏枳特别不舒服。 “多罗,你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林憬想了想,张了张嘴巴,想说起自己和他在魔界时的遭遇。 片刻,或许是想到这一切都因为时光穿梭而未能真正发生,他又失去了那种跟他交流的欲望。 “没什么。”突如其来的无力包裹着林憬,林憬忽然感觉,自己连跟他哭诉痛苦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不想旧事重提,尤其跟他提起滑胎的事。 可是,就在他断然选择沉默以对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他们的房门被撞开,两人一起看向门口—— 推开门的是澹台素,一个双腿完好的澹台素! 魏枳愕然站起身,看向澹台素:“你……你的腿,是怎么……”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发现澹台素的表情也很不对劲,澹台素一贯是个臭脸臭脾气的人,除了失去双腿那次,他很少会在他们面前出现双眼红肿,或是悲愤交加的神情。 但此刻,他就那么站在他们的面前,双眼中噙着泪花,看着虚弱的林憬。 “你想干什么?” 魏枳看他一步一步走向林憬,误以为他要打林憬,赶忙想要去拦。 可下一秒,澹台素忽然跪倒在林憬的床边,张开双臂,当着他的面抱住了林憬的腰肢。 “……” 林憬冷淡着应对这一幕,既未出手阻止,也未跟他客气。 “为什么……为什么给我?为什么要把剑灵根给我,你以后怎么办?你要怎么办?” 澹台素呜咽的哭声隐藏进林憬身上的棉被里,魏枳像被电流给刺激了一下,他不解地反问了一遍:“你说什么?什么剑灵根?” 魏枳说话间扯住了澹台素的衣服,试图把他拉起来。 澹台素忿忿不平地甩开魏枳,双目猩红,恶狠狠地骂道:“别碰我!你这个拖油瓶!你这个冒失鬼!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结果三番四次都要牺牲林憬去救你!你真是没用到家了!现在好了!他连孩子都失去了!你满意了吧?你就是个扫把星!没有你!林憬何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 是啊,即便是外人也看得出来,如果当初没被绑定魏枳,没被教导着必须嫁给他,没跟他离开蕞都,他怎么会被人欺负,被人du打,变成交换利益的筹码,被吃干抹净,受尽折磨? 魏枳听完这一席话,如遭雷击,他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讷讷的样子,像是神志不清的蠢货,反复念了几次:“孩子?什么孩子?你……” 魏枳脑中一片轰然,他挣扎着想要理出一丝头绪,但最后却盯紧了他的肚子。 林憬缓缓闭上眼睛,听起来像是在安慰他,但他那过于平静的口吻,实则又给了魏枳一记重击: “殿下不必悲伤,孩子没了是好事,没了……就不用跟着我们受罪了。” “什么?”魏枳以为自己听错了,波澜起伏的心,在这一刻彻底绝地,泪水从他眼眶滑落,连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他是金盏奴的孩子,注定也是个金盏奴,我不想让他跟我一样活着,我活得太辛苦了。反正我们也不会再有了,到此为止了魏枳,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不行……不行……为什么会没有?”魏枳想要上前抱住林憬质问,可迟迟没有腾地方的澹台素却令他无处插足。 “你怨我?你是在怨我吗?是我让你太辛苦了……”魏枳这么问出口,又觉得很冒昧,很羞愧,他眼泪不停地掉下来,连质问的底气都没有了,他近乎自卑地回答着自己,“是……是很辛苦,对不起,跟我在一起,我没能让你真正过过舒心的日子,可是我以后不会了,我以后真的不会了。” 魏枳几乎要跪下来哀求,可看着他后悔的样子,林憬又觉得有些无力,他解释道:“不关你的事,你别这样。” “另外,也别谈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你们两个先出去,这几天我已经很累了,没力气安慰你们,让我清静一下,行吗?” 第44章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魏枳还没说话,一旁的谈夜生倒是先开了口。 “衔月,出去!” “……” 澹台素犹豫,谈夜生补充了一句:“他们夫妻两个说话,你一个外人,留在这里像话吗?” “……” 澹台素面色不太自在,但师尊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敢不从,饮恨起身。 房间里只剩下林憬和魏枳,魏枳终于能够来到林憬身边,轻轻跪在他的床畔,抱住他。 魏枳脸上的泪像是擦不干,都落在澹台素流过眼泪的被褥上。 “别哭了。” 魏枳摇摇头,他不甘心,也不能接受。 他连自己曾追求过的皇位都放得下了,可孩子却不会再有了。 “以后你一定还会有孩子的,只不过,不是跟我。” “你什么……什么意思?” 林憬闭上眼睛,眼泪顺着他面部的轮廓流下来,他却没回答他。 魏枳被他的沉默惹得心惊肉跳,不停地追问他:“你想离开我吗?你要离开我吗?你不能这样……你不能离开我!” “你难道又想擅自做主扔下我?我已经改了,我已经都改了,我不会再找别人,没有孩子就没有,你别扔下我。” 林憬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他解释。 他和魏枳之间只会有两个孩子,他还以为总会有一个能侥幸活下来。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两个孩子也是他们缘分的终点。 平江仙说过,魏枳会成为什么名震三界的帝王,结合他的前世来看,好像他的确是个不俗的人。 以后,他的寿命可以很长很长,但自己已经失去了修为,沦为普通人都不如的无灵根废物,他早晚要走向年老色衰的那一天。 漫长的岁月,幽闭的深宫,已经锁住了雪中雒。 他不希望自己也被锁在一个类似的房子里,死得凄凉可怜。 魏枳这样的人以后自会有大把的美人为他前赴后继,而他又算什么? 何况,比起魏枳,他现在更想弄清楚前世的那些事情究竟是真是假。 “行了,别吵了,我跟你开玩笑的,别当真。” 林憬颇显疲惫,敷衍的语气让魏枳总觉得古怪。 “我现在情绪不好,说话肯定不好听,你别令我闹心了好吗?你去把谈仙师叫过来,我有话跟他说。” “……” 听林憬驱逐自己,魏枳不敢反驳,只好起身,离开室内,把谈夜生喊了进来。 “谈仙师,之前,你跟我说,以后会对我有求必应,这句话可还算话?” 谈夜生本来满腹疑惑,搞不懂林憬为何找他,如今听他说到这样的话,先是一愣,旋即接口道: “算,我说话自然是算话的。” “长秋官但说无妨。” “我想让你帮忙,帮我查一桩旧事——”林憬说着,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深深吸了一口气,“关于几千年前的仙族天灾的原因,还有昊玄以及燃玄的纷争,这些我都想知道。” “你可以帮我调查一下吗?” 谈夜生虽然疑惑他为何会对这个感兴趣,但他还是很痛快地答应下来“没问题,长秋官,我在烈光城有一些人脉,可以帮你调查到事情的真相。” “好。”听谈夜生肯答应自己,林憬心情稍微好了一些,可他那精神萎顿的样子,还是令谈夜生感到揪心。 “长秋官,我……我知道趁人之危,挖走你灵根的事,是我不好,但是……我希望你能振奋起来,如果你还想要修炼,我可以设法帮助你的。” “修炼……” 林憬反复呢喃着两个字,旋即苦笑了一下:“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很累,活得很辛苦,什么都不想做。” “那……那……你。”谈夜生绞尽脑汁,想了很久,像是在尽力为林憬找寻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那……长秋官,你就不想……不想找回两个孩子吗?” “?” 林憬皱眉,看向谈夜生,像是消化不了他的话一样。 “我听说,在三界之中,不同的种族之内,有不同的冥界。仙族人的冥界在三十一天,名为冥仙天,魔族的冥界在冥夜海,而人族的冥界,在无间之境。” “传言,那个地方,位于内陆海之下,一个深深的海沟之中,很多死去的魂灵,都要去那里转世。” “长秋官,请你振作起来,其实,这世上还有很多可以让你修炼的法子。” 林憬眸子倏地一亮,看向谈夜生。 谈夜生心有不忍,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这世间,除了人修,魔修,还有一种很罕见的鬼修术,不同于人修吸收天地灵气,魔修与魔族交易,鬼修是通过饲养鬼灵,获得力量的。” “只不过,饲养鬼灵是很难寻的,而且有被鬼灵反噬,夺舍占据的风险。” “但是,只要选择了鬼修,就可以自由出入无间之境,你就可以去那里寻找孩子的转世。” “当真?”林憬轻轻张开嘴巴,显然已经心动。 谈夜生郑重地点了点头:“当真,我不会骗你的。” “但前提是,你愿意承担这事的风险,而且尽量不要被人发现。” “……” “我这里有研习鬼修的笔迹,可以留给你。” “此外,我已经离开烈光城太久了,不得不回去了。我会把衔月一起带走,但是……只要条件允许,我和衔月会常来看你的,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通过这个联系我。” 他说着,展开手掌,掌中出现的是一片红色的枫叶。 林憬认出这个,这是澹台素和谈夜生专用的联系的方式,以前在薰风城,澹台素就是用这个联系到谈夜生,让他来救他们。 谈夜生和澹台素在这里又住了一日,随后才离开郊外石堡。 他们走后,又剩下林憬和魏枳共同生活。 魏枳从知道林憬失去孩子后,整个人变得特别敏感,他的注意力全在林憬身上,对林憬寸步不离,生怕林憬想不开,或是一直沉浸于抑郁的状态。 但是,林憬看起来似乎比他想象的“坚强”很多,在滑胎两个月之后,他已经开始下地,试着使用自己的机械手指打扫石堡的其他房间,或是主动承担起煮茶的工作。 魏枳很多次噩梦惊醒,连忙去摸索身边的林憬。 但是林憬却总是会先于他起床,只留给他一片尚有余温的床铺,等他惊慌失措地去找他的时候,却总会在石堡的某个角落,看见他正在安静地打理家务。 “殿下醒了,可以去吃茶了。” 林憬手里偶尔会拿一本书,但当魏枳出现的时候,他总会瞬间把它收到自己的纳戒里,不许魏枳询问,也不让魏枳看。 他对他表现地过于淡漠疏离,却又和善温柔,这让魏枳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多罗,你……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你好像变了。” 第1章 自家酿的没度数【本章时间线切回飞升期】 他变得跟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小时候,他对他千依百顺、温柔讨巧。少年时,他对他满眼星光,无限纵容。 后来,他对他失望绝望,移情别恋,再后来,两人相互扶持,逃出蕞都,他又随他受尽磨难,吃尽了辛苦。 历经这么多的波折和苦难,林憬当然有资格有理由重新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是……魏枳不愿面对的是,林憬终究选择一种至亲至疏的矛盾且复杂的态度来对待他。 “是我在魔界做错了什么吗?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吗?” 魏枳始终不解,他不停地追问林憬,可面对魏枳的追问,林憬却总是避而不谈,或者直接给他一个沉默阴郁的表情,随后起身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魏枳情愿接受林憬纯粹的爱,接受他纯粹的恨,却唯独接受不了他这种既关心照顾又冷淡疏离的夫妻关系。 起码,恨的时候,他还能感受到他的在意,他的怨念,他在他心里仍有位置。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犹如一个旅居在他身边的过客一样,可有可无。 【时间线回到飞升期,林憬魏枳乘船去烈光岛救楚穹苍那个节点】 海风吹拂在内陆海的上空,水汽扑鼻,一丝丝寒凉侵入人的肌肤。 魏枳一晃神,已经从往事中醒来,他和林憬此时此刻正站在前往烈光城的船只上,两人并肩靠在船舷边,看着远处的落霞。 魏枳侧头看了林憬一眼,这个没有仇恨记忆的林憬,脑袋里只有未婚前的幸福记忆。 那时候的他会在凤魂殿里开心地跑来跑去,不遗余力地做魏氏父子及雪中雒眼里讨巧可爱的小猫。 但现在的他却再也不会给自己一次机会,让他把他们之间的关系重新修复,重新拾起。 “君前辈!雪前辈!我拿到好喝的饮料了!你们有要喝的吗?” 楚敏月手里拿着几个白瓷酒瓶,兴冲冲地跑上甲板,问他们要不要尝尝。 此时,距离烈光城还有一段距离,左右无事,林憬也玩累了,他很眼馋地看着楚敏月的酒壶,小心翼翼看着魏枳,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写满了渴望。 “仙侍,我可以尝一小口吗?就一小口……” “……” 只是一小口,又不是一瓶,喝了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何况,他这样看着自己,魏枳实在受不了。 “那就只尝一口。” “嗯嗯!” 林憬很愉快地冲楚敏月招了招手,楚敏月赶紧跑过来,分给他们一人一瓶。 林憬和魏枳分别打开酒盖子,一股馨香清冽的青提香瞬间散发出来。 魏枳先问他:“有度数吗?” “没什么度数,自家酿的,可甜啦。”楚敏月吨吨吨喝了一瓶。 魏枳也先尝了一口,发现这酒确实很甜,像是没什么度数,这才允许林憬喝。 林憬小口喝了一点儿,被青提的味道吸引,很惊喜地说:“我喜欢吃葡萄!这个酒真好喝。” 说完,趁魏枳没注意,他又接连喝了两口。 三人在甲板上喝了一会儿,楚敏月趁机跟他们聊了聊飞舟的事。 魏枳听得出来,这小子之所以对他们大献殷勤,主要还是想借他们的飞舟玩一玩。 两人说了不到十句话,忽然听见一阵震天的怒吼从甲板下传来:“楚敏月!你这个孽畜!你又去偷酒了?” 说话间,三人瞠目结舌地看向楼梯的方向。江抚仙像只炸了毛的猫,三蹦两跳就上了楼梯,冲到他们面前。 魏枳茫然地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又看见江抚仙一把揪住了楚敏月的耳朵,当着他们的面连打带踹:“我跟你说了好几次了,那个青提酒是你师祖留下的佳酿,是死人的酒,只能哪来祭祀,你又拿去给谁了?!!!!” “啊!师尊!师尊不要!几瓶酒而已,我看你没有收起来,我就拿来交个朋友,而且这东西本来就是自家酿的,配方也有,可以再酿,度数又低,我们就拿了三瓶喝着玩而已——” 楚敏月刚说完没度数,一旁的林憬忽然一声不吭跌倒在地。 魏枳吓得一身冷汗,三人赶忙冲过去查看林憬的状况。 只见林憬脸色通红,满口酒气,眼睛紧闭,俨然是醉晕过去了。 魏枳忍着额角狂跳的青筋,咬牙切齿地说道:“不是说没度数吗?” 江抚仙也咬牙切齿,但他是被气得咬牙切齿:“我跟他说没度数是没测出多少度的意思,不是度数低的意思。” 魏枳:“……” “你打他吧,你快打他!” 魏枳真是受不了楚敏月的愚蠢,他感觉这要是自己的孩子,一天揍他八遍都是少的。 在魏枳的一再唆使下,楚敏月惨遭师尊一顿毒打。 直到船只靠岸,四人准备下船的时候,魏枳背着醉昏过去的林憬,江抚仙持剑泰然自若,楚敏月鼻青脸肿一瘸一拐。 云雾秋:“???” 船只停靠在西境的一个港口,还没下船前,魏枳站在甲板上看了那港口的形状一眼,总感觉那海岸线得很是狭长别致,不像记忆里地图上的轮廓。 “嗯?不对,这里的海岸线怎么变得这么狭长,而且向巫泽城的方向蔓延?” “哦,那是因为,自从澹台素上位后,就开始向外扩张,距离他们最近的巫泽城真是倒了大霉,被他们打的丢盔弃甲,遗失了大面积土地。” “为了方便监管巫泽城,澹台素早就开始造陆填海,计划今年年底把巫泽城和烈光城连接起来。” “……”魏枳眉角抽搐,他倒没想到这个澹台素还有这种雄心壮志。 看来他回头必须加强沙泾洲沿海的守卫,绝不能让澹台素这小子如法炮制,进攻侵略。 回头他要是把造陆填海造到他们梁秋门口,那他们可就要遭殃了。 天边云霞如火,五人陆续开始下船。 魏枳背着林憬,跟在最后面,林憬靠在他肩膀说着小醉话。 “篾篾……篾篾……回家。” 魏枳听得心乱如麻,只好不停地哄着他。 下了船,踩到陆地之上,入眼的是一片凹型环绕的人造山谷,而山谷中央,则静静矗立着一栋巨大的宫殿。 耳畔,鞭炮齐鸣,锣鼓喧天,金纸漫天,热闹非凡。 港口附近站满了模样娇俏,笑容满面,衣着打扮很像金鸣国服饰的高官巫师婢女仆人恭恭敬敬地等候着他们的到来。 其声势之浩大,令见惯了热闹的魏枳都一阵脚趾扣地。 因为,他同时也注意到,人群中有不少被举起的横幅,上面除了欢迎林憬的到来之外,还写满了对澹台素的歌功颂德。 什么“千秋万代,一统三界”,“永夜终结,三权一统”,“神父神子,万代铭心”的吹嘘话也就算了。 最要命的是,那不远处的宫殿,山谷里安插的旗帜上,都绘画有他澹台素“英俊魁梧”的容颜! 虽说他澹台素的确有几分姿色,被挂在半空中也人模狗样的,但只要一想到这小子曾跟自己住过石窑,跟他一起受过穷,他就只觉一种剧烈的装*感扑面而来。 五人被簇拥到一个金纱垂落的轿辇旁边,那轿辇之中,赫然坐着一个仪态万方,优雅矜持的人上人。 而这位在魏枳眼里既装*又搞笑的家伙不是别人,正是一门心思想要把他和林憬弄来烈光城的澹台素! 澹台素伸出修长的手,缓缓撩开金纱,脸上难得挂着微笑,身上也跟花孔雀一样,缀饰了很多亮晶晶的漂亮饰品。 “长秋官别来无……” 恙…… 恙字还没说出口,澹台素的眼睛在眼前站着的四个人里搜索了一圈,愣是没看见林憬的脸。 他那张笑盈盈的脸跟瞬间掉到冰窟窿里,装美给瞎子看了一样,顷刻间阴云密布: “怎么就你们几个?长秋官呢?他在哪儿?” 第2章 警惕澹台素 他看起来有些恼火。 魏枳见状,皱了皱眉,不明白他又在发什么疯。 他挺了挺肩膀,说:“他喝醉了,在这儿。” “哦~原来如此。” 澹台素语气又立刻柔和下来,仿佛刚才那个凶恶恼火的家伙根本就不是他。 “长秋官既然醉了,那我们就先进入室内说话吧。” 澹台素语气变好了一些,但也没有太好。 云雾秋在送下他们几个之后,自称有事要忙,先行离开烈光城。 而剩下的四个人被澹台素分别安排进了四个相连房间。 魏枳起初对这样的安排并没有异议,但他在自己的房间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卷了铺盖,直接在林憬的房间里打下地铺。 林憬醉得说梦话,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魏枳已经未经允许,擅自在他房间安下了窝。 魏枳刚铺好床铺,忽然听见一阵敲门声。 他惊讶地挑挑眉,还以为是江抚仙师徒来找林憬。 他连忙去开门,结果一开门,他惊愕地发现,出现在门口的是澹台素! 澹台素手里端着一个小汤碗,里面装着醒酒汤,花枝招展地等着里面的人开门。 直到—— 两人的目光平视,他认出了他是魏枳,他认出了他是澹台素。 他们两个身高差不多,加上这两年混得都很不错,气势和自信都势均力敌,二人皱眉瞪着彼此,一时间谁都没落下风。 “是你?” “是你?” “你怎么不在自己房间?” “你来这儿干什么?” 两人谁也不让着谁,气氛一时间十分紧张。 魏枳刚想趁机质问他,为什么处心积虑把他们弄到这里来,不料刚张开嘴,他就感觉澹台素身上有股异香扑面而来。 魏枳连忙捂住鼻子,把门关在身后,惊讶地把澹台素上下打量了一遍: “我*,你抹香膏了?什么骚味?” 魏枳见多了宫里那些献媚邀宠的美人,瞬间错以为澹台素这番精心准备是要给自己看。 “我告诉你,我们两个已经是过去式了,除了林憬,我不会再找任何人,你赶紧收起你那些狐媚心思,我是不会再跟你好的。” 澹台素:“……” 他请问呢?他打扮得花枝招展是为他吗?他就劝上了? 澹台素刚要发作,忽然听隔壁房间咿呀一声响,刚准备出门的江抚仙正神情茫然地看着他们两个,显然,他刚才已经听见了魏枳的后半段话。 魏枳和澹台素同时看向他,江抚仙很尴尬,他立刻避嫌道:“你们可以旧情复燃!也可以不复合!这都跟我无关!打扰了!” 说完,他就关上了门。 澹台素更要裂开了,他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你差不多得了,离我远点儿。。”魏枳说着,抢过他手里的醒酒汤,像驱赶小麻雀一样驱赶澹台素,“另外!下不为例!以后不要购引我!等他醒了我再跟你算账。” 说完,魏枳像防贼一样反手关了门,为了避免澹台素有钥匙开门,他还把门给反锁了。 澹台素:“!!!” 他气得表情扭曲,原地跳脚! 这个死魏枳要不要这么自恋?他真不要脸! 澹台素生气归生气,但好歹还算理智,没破门而入。 他一直等到深夜,林憬稍微清醒些的时候,才获得了跟林憬见面的资格。 他在山谷宫殿的会客之地举办了晚宴,在出席晚宴之前,他让手下人为四人送去了一些服饰,这些服饰都是比照金鸣国旧时的衣服仿制的,由于来的都是男子,所以他们的衣服都比较偏于黑色或者深蓝色,衣服上坠饰有明显的花花绿绿的宝石。 不过,其中,唯有林憬的身上多了一条红色的披帛,显得他多了几分青春娇俏。 看来这个澹台素对他还真是特别。 不过,澹台素到底忘了,自己现在在林憬眼中是个情敌,他这么费尽心机地给他安排地这么特别,反而让林憬很是不安。 “仙侍,为什么我的衣服上多了一条披帛?你们的都没有?他不会是……故意针对我吧?” 林憬不会穿金鸣国的服饰,魏枳耐心给他穿好后,又半跪在地上帮他穿靴子。 林憬的脚被他捧在手里,从脚跟处,他可以感受到魏枳手心的温度。 “嗯?”他不提这个,魏枳倒是不敏感,一提,他就想起澹台素今天盛装打扮的样子。 魏枳警惕!此人不得不防!! “有可能,不过你别害怕,我一定不会让他得逞的!” 魏枳下定决心,一定要在他面前,对林憬表现出十二分的关爱和呵护,拒绝一切诱惑,让澹台素这个男小三无处插足! 打定这个主意后,魏枳才陪同林憬出了门,会客的饭厅之中,江抚仙师徒已经提前到场。 整个饭厅的光线虽弱,但整体构造尽显古朴典雅,房中处处点燃带有熏香的蜡烛,温暖的光线令每一个进入这里的人都能感受到一种暧昧忧郁的气息。 澹台素坐在主位,江抚仙师徒坐在了右边,魏枳林憬坐在左边。 不过,魏枳为了防备澹台素勾引他,特意把林憬塞到了距离澹台素较近的那个位置,自己则避嫌地坐在远处。 他自以为洁身自好,殊不知这个举动简直令澹台素眉开眼笑,大为高兴。 “长秋官,好久不见。” “咳!”魏枳轻咳一声,打断了澹台素脉脉含情的搭讪。 要知道,在林憬现存的记忆里,他是不认识澹台素的。 果然,林憬听他这么说,稍显惊讶:“嗯?澹台城主您?您认识我?” “哦……不能算认识,我年轻的时候曾经游历诸国,在蕞都的玉皇城中,曾遥遥见过您一面。” “嗯……您还来过玉皇城吗?我从未听父皇和母后提起过呢。” 林憬边说,边含蓄地低着头,刻意躲避澹台素的目光。 澹台素原本就生的美丽,如今又刻意金装玉裹了一番,更是惊为天人。 尽管今晚澹台素也给他准备了很多坠饰,把他也打扮地亮晶晶的,但这还是让天性朴素的林憬颇感自卑。 林憬总觉得澹台素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这让林憬很是不舒服。 他正想开口,询问澹台素为何这般紧盯着自己。 不料一旁的江抚仙倒是先开口质问道:“澹台城主,请恕在下快人快语,你弄个疯魔修来我们流云宗捣乱是想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那疯魔修在我们流云宗大开杀戒,杀了我好多弟子?今日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否则我江某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第3章 狮子小开口 见澹台素只顾逗林憬,江抚仙略显不满。 他们流云宗能名满天下,主要还是靠他自己,剩下的几位长老和弟子只能说是勉强像样。 但澹台素有军队有势力,明眼人都知道这不适合以卵击石。 他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尽量不动干戈,不硬碰硬的准备。 可是,澹台素略显傲慢的姿态,还是让他恼火。 “哦,原来是江掌门,那个疯魔修的事我已经大致知晓,他突然发疯,也不是我所能掌控的,而且,我也没想到你们的人会去的那么及时。” “我在此郑重地向你道歉,当然,为表诚意,我还会给你一些补偿。” 澹台素说完,立刻让人拿了一张单子上来。 “这是我们烈光城钱庄的记账单,你可以任意写一个数字,无论你写多少,我都可以满足你。” “……” 江抚仙长这么大可能还没遇到过对他这么“大方”的人,他虽有二百多岁了,但说到底,比起在座的大多数人,他是个再小不过的小辈,这辈子见过的风浪虽多,但在索赔之事上,他还是不太擅长。 看他拿着笔,木着脸,颇为严肃的样子,魏枳主动说道:“人头费,抚恤金,误工费,营养费,武器损失,山林维护,精神损失等等,都要算在内。要完了钱财,别忘了让这小子拿点儿灵石做赔礼。” 江抚仙一怔,可能的确没想到这些问题。 他和楚敏月凑在一起商议了一会儿,楚敏月也不是很懂,只会点头。 半天之后,这师徒两个终于商议出了一个数字。 江抚仙硬着头皮写下来,交给侍从,又由侍从交给了澹台素。 澹台素看了一眼,挑眉,啧了一声。 林憬距离他比较近,看他那个表情,还以为对方被江抚仙师徒狮子大开口了。 他小心地瞄了瞄那张纸,发现那上面写了个一百万的字样。 一百万……这确实…… “江掌门真会给我省钱,来人,拿去钱庄,支一千万给他们,再去灵石库,支一百万灵石,当做我送给江掌门的赔礼。” 林憬\/江抚仙\/楚敏月:“???” 一旁的魏枳最了解澹台素的家底,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江抚仙,说道:“看你挺会算计的,没想到只会狮子小开口,一千万顶什么用?你应该写一个亿。” 江抚仙讶然,他稍作沉默,认真说道:“其实一百万就够了,我师尊说过,做事点到即止就好。” “你别听你师尊胡说,有便宜不占才是王八蛋。”魏枳想也没想,就做出这个评价。 江抚仙听他有些斥责的意味,本想为自己师尊争辩,但随后他可能想到魏枳也是为了维护他,他也不好发作。 他本以为找澹台素算账的事会很波折,没想到对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这倒让江抚仙心中的恼火消除了大半。 “说完了他的,你也该跟我们聊聊了。”魏枳清了清嗓子,看向澹台素。 “哦。” 澹台素点点头,一副来者不拒的样子:“你想问关于长秋官的,还是楚穹苍的?” 林憬刚想表示,自己想听听关于自己的。 但魏枳却不会让他在这里,当着林憬的面说这个:“就说楚穹苍吧,如今我们也来了,你也该放了楚穹苍了吧?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东境那些流浪鬼都归你管,放了他也不过你一句话的事。” “哼。”听魏枳这么不给自己留面子,澹台素也不意外。 “这位君先生还真是能言善辩,口舌厉害,没错,楚穹苍只是我的一个诱饵,你们只要来了,又替他求情,我自然可以放了他。” “但是,我却不能现在放了他,因为,我还想留你们多住一段时间。” “?” 众人不太理解,澹台素对魏枳说道:“君先生,请随我移步偏厅,单独说话如何?” 魏枳警觉,他严肃地咳嗽了一下,说道:“私聊可以,但我是有家室的人,请澹台城主自重。” 澹台素:“……” 对于魏枳的自恋他是真想吐!!! 魏枳和澹台素起身去了偏厅,他把林憬交给了江抚仙,仅凭这几天的相处,他觉得江抚仙人还不错,虽然爱纹身脾气有点怪,但起码不是什么坏人。 两人走到安静的偏殿,设下结界,澹台素为了避免他想多,特意跟他隔开一段距离。 “人皇陛下,在说话之前,我必须重申一遍,我对你压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请你不要自作多情。” “关于流云宗附近那个吃人的神庙,里面的神像,我已经都查清楚了,此神像乃是千百年前,仙族‘叛徒’灵冰的神像。” “灵冰?那不就是金盏奴的先祖?” 魏枳说话间,从澹台素的手里拿过了一幅画像,画像中的男神仙年轻可爱,体态轻盈,身边陪伴着一只小鹿,只看下半部分,刚好跟神庙里剩下的半身像完全一样。 “灵冰……林憬,等会儿,这个人长得……” “他长得很像长秋官,对吗?” 澹台素很快就读懂了魏枳的意思:“这个人跟林憬的关系,我还没搞懂,但不出意外,应该是林憬的前世。” “前世?” “嗯。” 这个说法令魏枳大为吃惊,就好比某天,你走在路上,偶然遇上个人告诉你,说你老婆是天仙转世,这任谁都会吃惊的。 “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的手下有很多信仰鬼哭神的魔修,近几年来,我常听他们提起,最近凡是参拜过鬼哭神的信徒,都曾经频繁梦到一个男神官的石像,并且梦见鬼哭神托梦给他们,说想要找这个神官。我叫他们把画像画下来,结果发现他竟然跟林憬长得一模一样。” “我试着把林憬的画像烧给鬼哭神之后,鬼哭神却托梦给我,告诉我他所寻找的不仅仅是林憬这个‘人’,而且是这个‘神’。” “不仅仅是这个人,而且是这个神?” 魏枳对这个近乎病句的话语感到茫然。 “嗯……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这句话?会不会是这个鬼哭神找你的时机,正是我要把他送去当神官的时机?所以才会出现谬误?因为林憬现在的确是神了。” “不,这件事发生在林憬飞升的几个月前,所以我认定,这句话肯定和后来的飞升没关系,而是跟前世有关。” “我联想到鬼哭神以前的主人就是灵冰,这才四下寻找有关于灵冰的蛛丝马迹,但是,现阶段,关于灵冰的记载都被仙族销毁,最终只剩下西南一带的一个神像。在见到那个神像的下半身之后,我立刻就确定,这画像跟神像简直如出一辙。” “我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灵冰可能就是林憬。我本想将这件事直接告诉你们,但就在我动身之前,魔族的人却捷足先登,控制了那个神庙,令那个神庙和山谷沾染了魔气。” “我想,江掌门的弟子一开始也是被这个魔化的神庙吸引才会进入山谷,而我的人只不过是赶巧了,跟他们碰上,才会发生冲突。” 第4章 神像泣泪 “可是,假设这个人设是真的,就是说……假设他的前世的确是灵冰。那鬼哭神找他是为什么呢?魔族的人找他又是为什么?” 魏枳不理解:“魔族的人我倒是可以理解,因为琴昂跟我们有仇。” “他一向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 “尽管前脚放了他,但后脚很有可能会给他使绊子。” “鬼哭神的话,我就不能理解了。” 澹台素亦无法理解。 “不过,我们这里有鬼哭神的神像,等把多罗带到神像去,让他见了鬼哭神,举行通灵仪式,说不定就会有答案了。” “也好。” “多罗一直以拯救金盏族的困境为己任,在过去的几百年里没少帮助他们,如果他真是灵冰的转世,那么这恰恰说明,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了。” 两人相互又闲聊了几句,这才走出偏厅。 不过,在完全走到饭厅之前,魏枳犹豫着问了一个问题: “等一下,我记得你一开始写的信里,还跟我提到,说让我去薰风城林惋。” “?这又是什么道理?林惋也知道这事?” “哦?”澹台素听了这话,甚为卑劣地笑起来,“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之所以提他就是为了气你一下,仅此而已。” “什么?!!!” 魏枳简直怪叫,恨不得把澹台素活活掐死。 但澹台素早有预谋,拧身跑了,气得魏枳只能干瞪眼。 林憬和江抚仙他们相处还算愉快, 趁两人不在的时候,他们几个居然能找到共同话题,并且相谈甚欢。 魏枳很惊讶,问林憬在跟对方谈论什么这么开心。 “你们聊什么呢?” 魏枳坐到林憬身边,林憬连忙说道:“刚才我在跟江仙师说,我很喜欢海边的风景,而江仙师告诉我,他以前跟他师尊就住在海边。” “他说,他师尊在海边有个房子,可漂亮啦,他和他师弟每到春天,都会跟随他师尊去海岛的山上踏青,听起来可好玩啦。” “长秋官喜欢海边的风景?”林憬刚说完,一旁的澹台素就插了一句嘴。 林憬迟疑了一下,谨慎地点了点头:“嗯。我第一次看海,觉得很漂亮。” “那我把这套宫殿送给你,以后你就住在这儿好吗?” “嗯?嗯?” 林憬眨了眨眼睛,显然被吓到了。 他看着澹台素认真的眼神,不像是在开玩笑,他张了张嘴巴,求助似的看向魏枳。 魏枳一时间有些宕机,没太反应过来澹台素为什么要这么做? 按理,他应该是给自己送房子才对。 莫非?他是知道自己心有所属,不肯离开林憬,所以故意要把林憬留在岛上,从而拴住自己? 可恶!这都将近一千年了,这个死澹台素的心眼子还是那么多! “哼,我家雪仙师有自己的地盘,不会来你这里住的。我看大家吃的也差不多了,可以散了。” 说完,魏枳拉起林憬就要走。 临走,又给了澹台素一个防狼一样的眼神。 澹台素用脚趾都猜得出来,这小子肯定又自作多情,以为自己在讨好他。 *的,他真不知道魏枳脑子怎么长得。 他有哪句话说过要邀请他来住吗? 魏枳带林憬回到房间,林憬刚来的时候处于昏睡状态,丝毫不知道魏枳有自己的房间,还以为澹台素故意安排他们两个一起睡一间屋。 他看魏枳躺在地上睡,很不好意思:“仙侍,真是委屈你了。” 魏枳别扭地咳嗽了一声,说道:“无妨,只要能保护灵君,我受些委屈也没什么。咳咳咳……不说这个了,方才我还没告诉你,我跟澹台城主私聊的内容呢。” 林憬打起精神,瞪起眼睛:“嗯嗯,仙侍请说,你们说的内容不会是跟我有关吧?” 黑暗中,魏枳欠起身,招呼林憬靠近他,林憬跟他紧挨着,他们此时的位置虽然一上一下,可这距离也足够魏枳嗅到林憬身上的馨香了。 “嗯……他说,那个神庙里的神像其实是灵冰的神像。” “灵冰?” 魏枳怕吓到林憬,没敢据实相告,而是琢磨着编个故事,先哄着林憬去鬼哭神的神庙参与通灵仪式。 然而,林憬还是被吓得不轻,他知道,灵冰正是金盏奴的祖先。 “可是,我听父皇和母后说,灵冰先祖是十恶不赦的坏人……那个坏人的神庙为什么要跟我为难?” “嗯……他不是想要跟你为难,澹台素帮咱们打听过了,其实那个灵冰只是想找你,跟你说说话。” “我?他有什么可跟我说的?” “灵冰虽然是人们口中的‘坏人’,但是……但是他也是个可怜的人,你想,他现在堕落了,没人关心他,没人参拜他,连他的庙也破破烂烂的,身体也坏了……他其实是很寂寞的。” 林憬:“这么说来,他是挺可怜的……但前提是,他做错了事,而且还连累了我们。” “咳咳,话虽如此,但是……你想,你毕竟是千百年来,这三界中唯一一个以金盏奴身份飞升的人。” “你是金盏奴,他也是金盏奴,你们两个是同族,又都是神官,说不定他有什么话想跟你说,毕竟他寂寞了好多好多年,看在他那么可怜的份上,你就跟他聊几句呗。” “聊?怎么聊?” 林憬完全不懂,魏枳循循善诱:“嗯……就是,我听澹台城主说,他这里有一个属于鬼哭神的小神像。鬼哭神以前是灵冰的坐骑,可以联系到灵冰。 据说,在他面前上香之后,就能听见神灵的声音,明天我带你去看看,你别怕,到时候我会全程陪在你身边的。” “嗯——”林憬有些犹豫,但出于对魏枳的信赖,他还是答应了这个要求。 翌日,风雨大作,宫殿之外,阴云密布,海潮涌动,空气中结满了湿润的水珠。 沿海气候多有阴雨,魏枳早已见怪不怪,但林憬可能是胆小作祟,始终对着阴沉的天气充满了抵触。 山谷宫殿中就有鬼哭神的小神龛,只要在神龛面前做法,就能举行通灵仪式。 澹台素让巫师在地上画了一个巨大的血阵,然后让林憬披上白袍,蒙上双眼,赤脚走进血阵之中,虔诚跪下。 数千名巫师低吟浅唱,为首的大巫师更是身披色彩斑斓的一件披帛,眉心用人血绘制出一抹鹿角形象,手持一束青草干花,轻点钵中的圣水,洒向林憬的颅顶。 一叩首, 林憬面前的鹿头鬼哭神神色肃穆,无悲无喜。 再叩首, 金铸的鬼哭神面孔上骤然流下宛如人血色的两行长泪。 魏枳和澹台素远远看到这一幕都十分惊讶,没想到这个鬼哭神居然真的找林憬有事。 而在三界的共识中,神佛流泪,可都是大凶之兆,何况眼前的鬼哭神流下的是两行血泪。 这场通灵仪式举行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结束,一个时辰后,地下的血阵已经慢慢干涸,被吸收入地面。 林憬还保持着跪地叩首的虔诚姿势,迟迟没有起身。 澹台素和魏枳赶上去,追问林憬:“怎么样?你听见什么了?” 林憬摘下眼罩,略显茫然地看了看魏枳,又看了看澹台素,回答道:“他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但有一点很重要,他说灵冰是被冤枉的,他希望我可以帮助他平反。” 第5章 仙仙与楚楚 “其他的呢?其他的就没有了吗?” 魏枳试图向林憬寻求更多的信息,林憬只是摇头:“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他连他有什么冤屈都没说清楚。” 林憬的回答让两人稍显失望。 林憬稍微停顿了一下,说道:“不过,他好像提到了一个岛。” “什么岛?” 林憬慢慢抬起眼睛,认真想了一下:“银红岛。” 当初送他们四个来烈光城的时候,云雾秋曾再三保证,大约四天后一定会来接他们。 如今他们已经在这里逗留了才两天不到,就把事情解决地差不多,剩下几天怎么度过,倒令他们几个犯了难。 “要不跟云雾秋说说,等他来的时候,先把你们师徒还有灵珂真君带回去,我和雪仙师去银红岛看个究竟?” 从通灵仪式回来,四人聚集在江抚仙的卧房里议事。 “银红岛?这个地方听起来很耳熟,那里是金盏族曾经的居住地对吗?” 江抚仙对金盏族还挺有礼貌,魏枳很少听他称呼他们为金盏“奴”。 “嗯。” “你们去那里干什么?” “我们还要深入研究关于神庙的一些事,据说那吃人神庙中供奉的神官乃是灵冰。” “我们听到一些消息,说这个灵冰乃是含冤而死,因此才会骚扰雪仙师。为了查明事情的真相,我决定亲自陪雪仙师过去看看。” “原来如此。”江抚仙自言自语,“关于灵冰当年引动叛乱的事,我也略有耳闻,我曾听我的师尊和很多人说起过,说这个灵冰本性并不坏,都是因为卷入了昊玄帝君与燃玄皇子争宠的斗争,才会被牵连。” “据说,那个银红岛是父神母神殒命,燃玄堕魔,天灾开始之地,阴气很重,怨鬼丛生,非常可怕。” “你们去那里肯定危险重重,不如……让我和敏月跟你们同去。” “?” 三人听到江抚仙这么说,都很好奇地看着他。 迎着三人质疑的目光,江抚仙从容地说道:“敏月正年轻,我想让他多历练历练,整日待在小山窝里,哪能有什么出息?我师尊以前就常带我们出门游历,每次我和师弟都能学到很多。” 魏枳闻言,微微皱眉:“可是那里很危险,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可就得不偿失了。” 江抚仙摇摇头:“无妨,我既然带他去,就会尽力保护他的。以前跟着师尊,再危险的地方,我们也去过。” 听他三句话不离他那个师尊,林憬忍不住问道:“江掌门,你的师尊是个什么样的人?听起来,他似乎是个很有趣的人。” 江抚仙哦了一声,很自然地说道:“他的确是个很有趣的人,无论生活多么艰辛忙碌,他都会给我和师弟的生活带来很多乐趣。” “那你的师尊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不久之前去世了,人总有一死,我和师弟也早有准备。” “那你的师弟呢?” 说起师弟,江抚仙略微皱了皱眉头,看起来十分无奈:“他生性不羁,性格叛逆,喜欢流连山水酒色,师尊在时他就常常夜不归宿,屡教不改。后来,师尊死了,我也顾不上他了,如今早不知道他野到什么地方去了。” “原来如此。” 江抚仙跟林憬说完话,又看向魏枳:“君先生,您自己陪同雪仙师前往银红岛想必也是危险重重,不如跟我们师徒搭伴,也好有个照应。” 魏枳考虑问题很谨慎:“江掌门愿意帮忙那自然是好,不过,要前往银红所在的东海,必须穿过内陆海,穿过魔界,前往外海。这其中免不得要澹台城主帮忙牵线搭桥,才能穿过重重关卡。” “你们去银红岛的事得经过澹台城主的许可,我自己说了不算。这样吧,你们先回去等一天,我回头跟澹台素再商议一下,看他什么意思。” “也好,既如此,那就拜托君先生了。” 魏枳送走了江抚仙之后,林憬在一旁开口道:“仙侍,我看这位江掌门甚是好心,舐犊情深,不像坏人,你就跟澹台城主好好说说,带着他们师徒吧。” “好,这些话我自然会为你带到。” 魏枳很利索地答应了林憬,而澹台素在得知江抚仙也想带孩子前去的时候,整个人也是颇为意外。 “江掌门想跟我们同去?” “嗯,多罗也为他们求情,说他们还挺值得信任的。” “江抚仙名震三界,按目前的人界排名,修为只在你之下,带着他自然是好,至于他的那个小尾巴——也罢,你嘱咐他,让他自己看好自己的徒弟吧。” 魏枳听他这么说,立刻就意识到,澹台素这是同意了。 “不过。你别让他高兴地太早,这次去外海,我还找了个人跟我们同行。” “?” 魏枳一怔,脱口而出道:“还有别人?” 澹台素哼哼笑了笑,有些揶揄:“对,而且还是你我的一个老熟人。” 魏枳大脑一片空白。 澹台素说道:“薰风城的那个新城主息楚楚你还记得吗?以前你失去灵根的时候,咱们去过她家,当时她母亲息云樱还拿她诱惑林憬,想让林憬把剑灵根留给她呢。” 这么一说,魏枳立刻有了印象。 “是她。” “对啊,不过,你别忘了,她是个女人,江抚仙可是出了名的恐女变态,他要是能接受跟她同行, 那我没话说。” “……” 江抚仙得知这个消息,简直几欲昏厥。 连铁定了要带孩子出门历练的心都要碎了。 “师尊!师尊!”眼看江抚仙一脸警惕和不满,楚敏月忍不住暗搓搓劝说道,“师尊……咱们流云宗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不许和女子打交道,这一路上并肩同行的,会不会……” 他其实早就听说过银红岛的传闻,对那里充满了恐惧。 能去历练当然很好,不去其实也……也行。 “放屁!这次机会千载难逢,为师绝不可能放弃!你要是敢打退堂鼓,我先打断你的两条腿!” 江抚仙说完,轻轻冷哼了一声,抱着自己的长剑,皱眉说道:“这次跟息楚楚同行,实在是形势所迫,反正路上这么多人,我们不跟她说话,不跟她接触就是了,你一路上看我眼色行事,为师绝不会让那个息楚楚破咱们的道心的!” 第6章 沐浴 过不久,五人便踏上了前往外海的旅途。 楚敏月还是磨磨蹭蹭的,对于未知的旅途,他充满了恐慌。 可江抚仙不容他迟疑,一手拧着他的耳朵,一手拎着他的行李,就把他拉上了船。 他们从烈光城出发,乘坐海船先去薰风城跟息楚楚会合。 “薰风城的城主不是息云樱吗?什么时候换成的息楚楚?” 魏枳自问还算关注三界的局势变动,但息楚楚即位的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息楚楚即位是几个月前的事,息云樱与巫泽城的瑨慧明发生了利益冲突,你懂得,这三个岛的城主各怀鬼胎,她被那个瑨慧明暗下毒蛊,给害死了。” “这位楚楚小姐临危受命,代替母亲接管薰风城,成为了新城主。” 魏枳闻言,哦了一声,说道:“这位楚楚小姐我倒是有所耳闻,据说她是一名魔修,而且修为很高,已经达到了可以脱离魔族控制的恐怖境地。” “没错,而且,此人性格狡黠,活泼刁蛮,任性妄为,是个如假包换的大小姐。一言不合可能就会跟人翻脸,我跟她接触过很多次,她特别难伺候。” 澹台素如此评价。 他和魏枳说着话,另一旁的林憬和江抚仙正凑在一起,江抚仙在骂徒弟,林憬则站在他们身边懵懂地听着,时不时劝江抚仙一句,让他别为难孩子。 楚敏月被骂得低眉顺眼,窝窝囊囊地嗯来嗯去。 江抚仙见状,气得掉头就走,摔门而去,恨铁不成钢地咚咚咚跑下二楼生闷气去了。 “人家不想去银红岛。”楚敏月眼睛红红的,“其实我有点儿怕鬼。” “怕鬼?你之前在十万大山不是挺英勇的吗?” “不……不一样。” “那时候有很多师兄跟我一起,而且对手只有一个。” “但是银红岛不一样,那里有很多很多鬼,我父亲和师祖都是被万鬼撕咬而死的。我怕师尊也……” 说起这个,楚敏月看起来很是难过。 魏枳等人面面相觑,对他很是同情。 尤其想到楚敏月还是自己老兄弟的后辈,魏枳对他的态度变得和蔼了很多。 “别怕,你放心,有我们在,一定会保护你们的。” 话虽如此,可在楚敏月眼里,几人非亲非故,他的话又怎么能当真? 船上的每人各怀心事,悲欢各不相通。 好在一路上的海景还全不错,澹台素站在甲板上,看着天边的落日,又想起当年自己和魏枳林憬狼狈地往来这片海域的场景,一时间感慨万千。 一路上,他抓住每一个机会跟林憬说话。 林憬对他的态度始终有些疏离,有些冷淡,澹台素失望地意识到,这或许与林憬失忆有关。 在他的心里,自己一定还是个情敌! 可恶,自己这一路上一定要找个办法帮他恢复记忆,绝不能让他继续受魏枳的哄骗! 船只在入夜时分抵达了薰风城。 澹台素早就跟息楚楚打了招呼,息楚楚也早早备下了宴席,等待五人的到来。 息楚楚对母亲十分不舍,立志要为母亲守孝三年,故而她身上还穿着雪白的丧服,身上没有戴任何饰物。 但即便是没有任何饰物打扮,她那张人比花娇的面孔却胜过世间所有的珠宝美玉。 “叔叔到薰风城来,侄女原应欢迎,但侄女尚在服丧,悲不自禁,还请叔叔见谅。待几位休息一晚,明早我再陪诸位客人出门。” 息楚楚体态风流,说话文弱,看起来跟传闻中很不一样。 澹台素见她伤心,也忍不住安慰了她几句,带领诸位住进了她安排的客舍。 “多年不见,这位楚楚小姐竟已出落地这般貌美,真是令人感慨。” 魏枳看见息楚楚,难免又想起了他和林憬的第一个孩子,如果那孩子平安降生,现在也应该跟息楚楚差不多大了。 息楚楚为他们五人一人准备了一间房,每一间都比当年他们三人一起住的那一间大,而且这几间都拥有独立的汤泉。 魏枳留在林憬的房间里不走,林憬眨了眨眼:“仙侍,你不是有自己的房间吗?” “……” 魏枳正要反驳,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厉声惨叫! 魏枳和林憬吓得一颤,连忙打开门,循声去看。 只见楚敏月和澹台素也已经探出头,看外面的情况。 江抚仙身穿浴袍,面色绯红,神情愤慨,雪白修长的手指抓紧衣领,活活一副被人非礼的小女郎的样子。 “怎么了师尊?!”楚敏月连忙迎上去, 江抚仙被他一问脸色更加难看。 “有人……偷看我,我在沐浴……” 林憬\/魏枳\/澹台素:…… 楚敏月:? 江抚仙以为他们不信,急得大叫起来:“我说真的!就刚才!而且是个女人!” 林憬看他气急败坏,连忙安慰他:“你别急,我们相信你,但是,那个女人现在在哪儿?你怎么发现他的?” “我……我在洗澡,然后,听见背后有动静,我以为是有人来送酒水,结果……结果她就那么一直盯着我看。” “我都说了不要女人进来送东西,要男人!这个息城主也答应了!这次又算是怎么回事!” “她人呢?长什么样子记住没?我们去找息城主理论。” “我……我不记得了。她带着面纱,真是讨厌……烦死了,也别找那个息楚楚了,丢死人了!” 江抚仙满怀愤懑,又气又急。 直嚷着今晚绝不自己睡,非要跟楚敏月挤一个屋。 “这个江掌门虽是无情道,但未免对女子也太应激了些,看一看也没什么嘛,何必视为洪水猛兽?” 魏枳对江抚仙的反应略显不解,反而是澹台素冷笑一声,说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有些人明明是无情道,却仍沾花惹草,这样的人还远不如江掌门呢,你说是吧?君先生。” 提起沾花惹草的无情道,魏枳第一个就想起了林惋。 魏枳一脸厌恶,但又不好发作,只得忿忿不平地转身去了自己的房间。 一晚倒也无话,翌日,一行人登船,息楚楚也跟着上了船。 息楚楚应该是听说了昨夜的风言风语,费尽心机,抓住各种机会,主动找到江抚仙赔礼道歉,但江抚仙似乎十分讨厌她,一见她靠近就跑路,弄得船上煞是热闹。 第7章 橘子和素素的自由搏击 “这个江掌门好高冷啊,怎么都不爱跟人家说话?” 息楚楚从未被男子这样冷落过,一时间稍显失望。 林憬距离她挺近的,刚想安慰一下她,不料息楚楚忽然冷哼一声,气鼓鼓地说道:“他越是冷落我,我就越不服!没有男人可以拒绝拜倒在本小姐的石榴裙下!” 林憬:“……” 他看了看对方身穿孝服的样子,默默觉得,在服丧期间追逐一名男子的注意,实在有点儿不合适。 在他心里,这位息小姐似乎跟息云樱母女关系很好,他总对她的这句话有些意外。 当然,他幸亏没想到,昨天偷窥江抚仙的那个“婢女”正是她息楚楚本人。 若知晓,他一定会对这个女孩子产生极大的改观。 对方压根就不是什么善类! 船行驶在内海上,息楚楚拿澹台素的船当自己家的船一样。 “衔月叔叔!这个果汁可以喝吗,嘿嘿,我已经榨好了一杯了!” “衔月叔叔!人家不想住你安排的那个海景房间,人家想跟江掌门他们住得进一些!” “衔月叔叔!中午我不要吃薰风城的海味了,你叫人给我做你们烈光城的炙肉吃!人家要吃嘛吃嘛吃嘛!” “衔月叔叔!衔月叔叔!衔月……” 魏枳跟她待了两三天,耳朵都被她吵起茧子了,澹台素更是被她吵得四处躲避,直接下达命令,让船上的人都听命于她,有事不必再来过问自己。 “这位楚楚小姐一离开薰风城还真是性情大变。” 魏枳和澹台素为了躲清静,都躲到了林憬的房间里。 林憬正靠在靠窗的一个窗边看书,而澹台素和魏枳则坐在他床脚的一张长靠椅上,一个坐着,一个侧身捂着耳朵躺着。 “要命!”澹台素侧躺在长靠椅上,感觉窒息。 “早就跟你们说了,她不好伺候。” 澹台素也算是看着她长大:“息云樱对她很是严厉,有时候管教地甚至有些变态,她从小压抑习惯了,所以养成了表里不一的性格。只要是在薰风城,她都会尽量表现得温柔乖巧,懂事听话。但出了薰风城可就不这样了,要不然你以为她‘混世楚女’的名号怎么来的?” “看来这位楚楚小姐也挺可怜的。” 林憬话刚说完,一阵笃笃的敲门声忽然从门外响起。 魏枳连忙起身,打开门,却见一个身穿烈光城船员服饰的人正在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三杯果汁。 “这是楚楚城主亲手做的果汁,邀请城主和两位先生品尝。” 林憬远远听见这话,微微一笑,说道:“看来,这个楚楚小姐早就知道你的藏身之处了。拂霜仙侍,请将果汁拿进来吧。” 魏枳听话地拿进那三杯梨汁,分给他们几个。 “现在我们马上就要进入魔界的海域,那里潜伏有很多海怪。” 澹台素喝了一些果汁,谨慎地分析下一步要怎样做:“魔界的那些海怪可跟三不管附近的海怪不一样,它们都是些性格无常,攻击力强大的怪物,只听从魔族人的命令,这里面唯有息楚楚跟魔界常年打交道,到时候只能靠她前去交涉了。” “嗯。”魏枳一路走来,已经基本确定澹台素这人并无恶意,因此对他还比较信任。 入夜之后,海域上下起磅礴大雨,巨大的海船在黑暗的天地间显得尤为渺小,而深不见底的海域之下,则暗暗深藏着各种蠢蠢欲动的恶兽和深不见底的海沟。 澹台素还没回房,留在林憬房里。 窗外雷声大作,闪电刺穿苍穹,显得十分可怖。 魏枳怕吓着林憬,不仅关上了窗,还设置了一个结界,隔绝外界的声音。 魏枳哄林憬先上床睡觉,回头,他看澹台素已经坐到了林憬刚坐过的地方,拿林憬看过的书看。 “喂?我说,你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魏枳虽然放下了警惕,但立志不跟澹台素复合。 澹台素皱眉看着他,随即又瞄了一下床上的林憬,林憬已经闭上了眼睛,睡得很香了。 见他睡着,他也不装了,直接拉下脸,看着魏枳:“魏徽猷,我请你不要这么自作多情好吗?” “我一直留在这里,不停地邀请你们来烈光城是为了报答林憬,而不是要跟你复合。” “我如今权倾内海,你们三界整不平的三不管,我整得齐。我大权在握,修为通天,你觉得我会蠢到再跟你和好?做你后宫中的一员吗?” “我实话告诉你,当初跟你好,我也就是贪图你梁秋大皇子的名头。” “谁知道你那么不中用,连林憬的软饭都吃不明白,像只丧家犬一样被赶来赶去,我看见你觉得晦气。” “你!” 魏枳真是没想到,澹台素那张小嘴巴里能说出这么多冰冷的话。 他攥紧拳头,愤恨地瞪了他一眼:“你说我是丧家犬?哼,我看你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 “你这个杀兄弑君的祸害,当初跟你好也不过是因为看你有几分像林憬,加上你身份尊贵,所以我才想把你娶回来当个摆设,你还真以为老子对你一见倾心了?” “魏徽猷!你说话干净点儿!” “干净?我有的是干净话和好话会说,你配吗?” “你再说一句!” “我说你不配!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澹台素表情扭曲,拿起书砸向魏枳的脸,两人扭打在一起,谁也不肯让谁。 “你这个贱人,当初在楝花行宫外我就应该杀了你!” “*!你才是呢!当初在秃山孤境!我也不该救你!” “你少过河拆桥,要是没我,你上哪儿弄来南柯琴给林憬?” “放你*的屁!还说呢!要是没南柯琴,我后来何必去魔界给御吾当孙子,害得林憬小产!” “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你自己没本事,害得林憬被挖去灵根,害得他堕魔,又连累他修鬼术,把他害得人不人鬼不鬼!你还把他弄到宫里,活活把他逼死,你逼得他上吊自杀!你这个畜生!你这个害人精!我真恨不得杀了你给他出气!” “澹台衔月!我们的家事用不着你来置喙!” 两人一言不合,选择“决斗”,而且越骂越生气,发展到自由搏击的地步,两个各不相让,打得对方都鼻青脸肿,各有各的狼狈。 “家事?从你家*他开始!我就想跟你说了!你当不好林憬的丈夫干脆就别当了!没有你,他过得不知道有多好!跟着我都比你强百倍!” “你说什么?” 直到听见澹台素最后一句话,魏枳才慢慢反应过来,等会儿……他好像从没从这个角度考虑过澹台素的行为。 毕竟澹台素一开始是跟自己搞暧昧的,所以他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一直缠着他们夫妻,是因为对他旧情未了。 但是?但是他却忘了,他跟他们夫妻生活了那么久,却从未再体现出任何跟自己亲昵的举动,反倒是对林憬,他处处关心,一副摇尾巴的哈巴狗样。 魏枳后知后觉,将过去一千年所有的漏洞和不解都串联起来,瞬间!一个可怕的想法缓缓浮现出来。 他放开澹台素,指着他,结结巴巴问道:“等会儿……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喜欢林憬?” 澹台素气得破口大骂:“对!我喜欢他!我八九百年前我就喜欢他了!我看见你这个sb就觉得恶心!我求你赶紧早死早投胎!以后让林憬跟我过!我们三个人里面你最该死了!我求你快去死好吗?” 第8章 朝你大胯踹一脚 “你他*不要脸!他是我老婆!” 魏枳尖叫一声,冲上去继续扭打。 “你就要脸?你这种人也配有老婆!” 澹台素不肯相让。 就在两人打得不可开交之际,一阵剧烈的晃动忽然在他们脚下起伏。 魏枳和澹台素感觉不对,警惕地放开彼此,挥散结界,茫然看着这一变故。 “怎么回事?” “是不是有海怪出现了?” “不可能,有息楚楚的话,这是不应该的。” 澹台素顾不上魏枳,先扬声叫道:“来人!外面出什么事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竟无人应答。 “?” “这怎么回事?人呢?” 澹台素赶忙走向门口,而魏枳赶紧叫醒了林憬。 林憬睡眼惺忪,揉着眼睛问道:“怎么了?仙侍?” 澹台素正在开门,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他刚要推开门,一记闷响忽然砸在门板上,一只长满獠牙赤身裸体的长发海妖骤然张开血盆大口,硬是将半个身体都挤了进来! “不好!” 澹台素反应很快,他手起刀落,赶忙将这个人鱼海妖砍成两段,将大门紧紧关死! “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这惊险的一幕,魏枳暗道不好。 澹台素满身血腥,看着已经死去的海妖尸体,陷入沉思。 “事情有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可能中……” 中计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澹台素忽然感觉胸口一阵闷痛,手中的长剑咣当一声砸在地面上,整个人浑身无力,动弹不得。 “不好……息楚楚!息楚楚有问题,她给的梨汁……梨汁有毒。” 说完,魏枳也感到了一种不适。 但是他的反应没有澹台素这么强烈,他尚且还能引动修为。 “你跟那个息楚楚不熟吗?我看你们挺熟的!这么重要的事你都交给她!” “我都跟你……说了,我们几个城主各怀鬼胎。” 澹台素说着,却还能保持理智。 “你从我怀里拿出解药,我有一味百灵丹,可以解百毒。” 魏枳闻言,走过去,果然从澹台素怀里拿出一个药瓶。 “给我!” 澹台素命令他。 结果魏枳冷笑一声,故意不给他,还坏心眼地凑近他,阴阳怪气的说道:“你想tou我老婆,还想让我给你喂药?你当我真是sb呢?” “魏徽猷!” 澹台素被他气得额角青筋跳个不停。 下一秒,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敲门声。 三人警惕,林憬说道:“仙侍,是不是怪物又来了?” 魏枳警惕地皱起眉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结果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雪先生,您在里面吗?是我和师尊!” 听见是江抚仙师徒,魏枳放松了警惕,但他做事很谨慎,又问了两人几个比较私密的问题,待他们一一回答正确之后,他才敢把两人放了进来。 江抚仙和楚敏月浑身沾血,很是狼狈。 看来他们在走廊上已经经过了一场激烈的厮杀。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江抚仙回答道:“我今晚和敏月一个房间,刚要歇息下的时候,忽然就听见外面有敲门声。我让敏月起床开门。谁知那敲门的根本不是这里的船员,而是一些可怕至极的海妖!敏月险些丧命!” “我迅速结果了那只海妖,带敏月大声呼救,冲出房间。结果,直到出去我们才发现,外面的烈光城船员都不见了,整个二楼空无一人,只有海妖和各种海怪,外面特别危险。如果不是我们几个的房间挨得近,我们师徒根本抵抗不住那么多的怪物,来到你们房间。” 江抚仙说着,打量了一下房中的人,最终把目光落在完全失去力气的澹台素身上:“澹台城主?你这是……这是怎么了?这不是你的船吗?现在是怎么回事?” “息楚楚……那个息楚楚不知在使什么坏。” “中午她给我们送了果汁,喝了之后……我便浑身无力。” “你和那息楚楚不是旧交吗?她怎么会背叛你?” 澹台素苦笑了一下,说道:“三不管的地界里都是些无家可归的亡命之徒,哪来的什么旧交?以前她母亲的性格已然狠辣恶毒,但看在神武的利益上,我们的关系还算客气。” “至于息楚楚,我一贯只觉她刁蛮任性又孩子气,丝毫没想到……比起她的母亲,她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我低估她了。” 提起梨汁,江抚仙和楚敏月都有些惊讶:“梨汁?!她也给我们送了梨汁,但师尊不太喜欢她,加上不太愿意跟女子接触,所以我们压根就没喝那些梨汁。” “我这里有一些流云宗的药丸,包解百毒,你快将它们吃下去!” 江抚仙说着,催促楚敏月拿出解药来,用清水给澹台素送服。 澹台素服用之后果然好受了很多。 一旁的林憬见状,侧头看向魏枳:“仙侍,你也把药还给人家吧。” 魏枳:“……” 魏枳很不情愿,但还是把澹台素的药瓶还给他,澹台素接过药瓶之后,将自己百灵丹吃了一颗,然后扑上去又踹了魏枳一脚。 “你有病吧?!” “哼!” 澹台素冷哼一声,别扭地走到距离他很远的地方,不愿意再看魏枳一眼。 五人聚集在房中,空气很是压抑。 而就在这极其压抑的节点,一阵娇媚的笑声忽然从他们的门外渐渐传送过来。 “衔月叔叔?侄女为您精心准备的果汁还合您的口味吗?” “?!” 是息楚楚! 五人惊讶地看着彼此,默契地捏紧了手中的武器,警惕地看向房间的大门。 息楚楚虽然跟他们隔着一扇门,但好像能看见他们的所作所为,她继续保持微笑,礼貌地说道: “诸位不必紧张,本小姐只是想要澹台素的性命而已,至于其他人,愿意去哪儿去哪儿。” 江抚仙闻言,颇感奇怪:“你为什么非要取澹台城主的性命?他与你有何冤仇?你要这般待他?” “哈哈哈,江掌门这话问得好可爱呀,我要杀一个人,不需要问为什么。” “哎……算了,不逗你了。看在你长得这么漂亮的份儿上,我不妨告诉你真相。” “我们三不管的地界里有自己的平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澹台素自视甚高,妄图一统三岛。” “自继位以来,他不停地向外扩张,以至于如今的巫泽城几乎快要成为他的囊中之物。正所谓唇亡齿寒,巫泽城是夹在烈光与薰风之间的天然屏障,一旦巫泽城被他吞并,你觉得他下一步能放过我们薰风城吗?” “为了避免他如法炮制,吞并我们薰风城,占据我祖上为我留下的基业,我只好未雨绸缪,出此下策,先送我这位衔月叔叔去死了。” 第9章 楚楚的帮手 众人听了这话皆面面相觑。 澹台素第一冷笑道:“好啊,你要杀就杀,我还没看出你有这份心机。” 他说话间已经准备催动识海中的蕉鹿伞。 息楚楚轻笑道:“衔月叔叔,你可知我为你下的是什么毒?那可是专门封锁你蕉鹿伞的禁咒毒。” “防的就是你用蕉鹿伞穿梭时光。” “其余人听着,咱们之间无冤无仇,我不想取你们的性命。一刻钟之后,会有另一艘船带你们去银红岛。” “至于这个澹台衔月,他必须死!” 听完息楚楚的话,大家心中都已经明了,他们现在遇上的是三岛之间的利益纠纷,个人恩怨,如果他们坐视不理,那么大家都不会受到连累。 魏枳正生着气,他狠狠地瞪了澹台素一眼,冷哼一声:“你活该!我们走!” 说着,他就拉起林憬。 林憬迟疑了一下,说道:“仙侍,你真的要丢下澹台城主?” “……” 魏枳茫然,他看了看林憬的表情,发现他不仅神情认真,而且略显审视质疑。 显然,他很瞧不起自己“抛弃同伴的行为。 魏枳刚要解释什么,林憬说道:“一路走来,澹台城主对我们甚为关照,你怎么可以弃他于不顾?” 魏枳反问道:“怎么?你还想留下来帮他 ?” 林憬不吭声,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决心。 魏枳气得浑身发抖,要命!林憬根本就不知道!那个澹台素对他打得什么鬼主意! 他好不容易才把林憬找回来,他决不允许有任何其他男人成为他们婚姻的隐患! “你想救他对吗?你拿什么救他啊?!!” 林憬平静道:“我不走,你看着办。” “你!” 魏枳气得快要爆炸了,那种刚生出的,看着澹台素这个男小三倒霉的得意心情瞬间跌到了谷底! “你是打定主意,认为我不会丢下你对吗?” 当然,他确实不敢丢下林憬。 可是魏枳不愿意轻易就范,也不愿意轻易回心转意,帮助自己的情敌。 “喂!你们呢?你们难道想留下来吗?” 魏枳见自己劝不动林憬,又催促江抚仙师徒表态。 江抚仙略显尴尬:“我是局外人,不救他也行,救得话……” “你还打算救他?他杀了你八名弟子!八名弟子啊!” 江抚仙正犹豫,澹台素说道:“行了,不用你们救我,区区一个息楚楚,就算是不用蕉鹿伞,我照样赢得过她!” 说完,澹台素支撑起身体,看向林憬:“抱歉,长秋官,我又拖累你……” 他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魏枳突然怪叫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够了,别说话!你又什么又,你哪儿来那么多又!你跟他才认识几天!!!” 他是真讨厌澹台素,生怕他一张嘴又把那些被抹去的记忆重提。 “澹台素我告诉你,你给我把嘴巴闭严实了!你把嘴巴闭得严严实实,老子救你出去!你要是敢说半句瞎话,老子灭了你们全岛!” 魏枳气急败坏地吼住澹台素。 说实话,这将近八九百年的历练,加上两百年的帝王修养,他已经很少这么失控了。 但是,自己前任变成自己情敌这件事还是太炸裂了,以至于他迟迟无法接受事情的真相。 “哼,好一群顽固不化的蠢货,本来我是不想取你们性命的……”息楚楚听他们商议了半天,还是要帮澹台素,一时间很不能理解。 魏枳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少他*说胡话!凭你这个丫头片子的水准,未必压得过我们三人!” 他口中所说的三人,乃是指自己、澹台素和江抚仙。 他们几个可都是人界修仙榜上有名的能手,他排名第一江抚仙第二,而澹台素因为是身份和名声不太好,以至于未能上榜。 但要是细细研究他的实力,只怕不在江抚仙之下。 他就不信他们三个还能被息楚楚这个小丫头片子耍了。 “哈哈哈哈,君先生,你可真是有意思,你就没考虑过,我做这件事情之前或许已经做过很多谋划了呢?” “澹台素实力超群,如果我这次不能一击致命,那对我而言,必定后患无穷。” “而且,我有自知之明,仅凭借我一人的力量,肯定是搞不定他的。” “所以,我特意带来了几个帮手。” 息楚楚话音刚落,一阵高亢凄婉的乐器声忽然传来。 那声音回荡在冰冷的夜间,苍茫的海上,令每一个听见这曲子的人都倍感寒意。 其中,江抚仙和楚敏月是对这个声音反应最小的。 他们两个属于这五人中的晚辈,显然不明白这乐器的意义。 而魏枳和林憬却皱起眉头,像是牵动了往事。 “这是什么声音。” 林憬率先反应过来,说道:“这是金鸣国的流沙弦,是一种类似琵琶的乐器,但却是由金鸣国独产的。” “金鸣国一直将这种乐器限制为皇族才能学习的乐器,而且限用于盛大聚会和丧礼,普通人是不许触碰学习的。” 林憬说完,目光落在澹台素身上,澹台素的脸都已经变成惨白色。 他看向窗户的方向,突然举步冲到那窗边。 他想要推开窗户,但却因为害怕惹来太多海妖,而又缓缓放下了自己的手。 显然,他已经意识到息楚楚的帮手是谁了。 “是澹台浅?” 魏枳大胆猜出一个“死人”的名字,可下一秒,澹台素近乎暴怒的打断他:“别说他的名字!我讨厌他的名字!” “这个人……这个人不是金鸣国的末代君主吗?”江抚仙对千年前的历史略有耳闻,“据说他已经在城破之日,被你……给杀了。” 江抚仙狐疑地看着澹台素,澹台素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 一旁的魏枳接口道:“他的确是死了,但是当时的金鸣国将领阮世恩却将他的肉身抢走了。那个阮世恩后来既堕魔又修习鬼术,总之,从一个人族飞升期的天才堕落到不成人形。” “据说,阮世恩后来在无间之境找到了澹台浅的魂灵,助他重获新生了。” 第10章 围魏救赵 所以,现在即将跟息楚楚一起围猎澹台素的将是他的亲哥哥? 但据说他哥哥是被阮世恩带走的,那么阮世恩是否也在附近? 风从窗外呼啸而过,一阵剧烈的撞击他们的门板之上。 门板在顷刻之间四分五裂,碎为齑粉。 而出现在他们眼前的,除了身穿白衣的息楚楚,还有一名身穿藕荷色长衣外罩粉色轻纱,手捧一样古怪琵琶的少年。 这少年的长相有种说不出的甜美可爱,息楚楚已经算是他们见过的女孩子里面最最娇媚的了,但这个少年俨然比她还要惹人注目。 魏枳仔细观察少年的双目,结果发现对方的“眼白”居然是金色的,而他的瞳仁也非常奇怪,那瞳仁简直犹如蛇瞳一样细而竖立。 甜美的外表,危险的眼睛,给眼前人增添了一丝捉摸不透的魅力。 澹台素眼神眯起,立刻认出了他的兄长。 澹台浅死的时候不过二十一岁,加之长相幼态,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要小很多,故而他身上总有一种很青春扑面的少年感。 澹台浅冲澹台素冷冷一笑,却不说话。 所有人都注意到,他的颈间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痕。 千年前,他就是被自己的弟弟割断喉管,挖除双眼,而后气绝身亡的。 他现在已经不能说话了,但当他借着那双诡异的蛇眼看向澹台素的时候,他眼中的那种怨恨和不甘,还是透过千年的杀身之祸,投射到澹台素的身上。 澹台素按住腰间长剑,警惕地看着他。 而对方只是微微扯了一下嘴角,手中乐弦纷飞,立刻刺出一条气刃袭向澹台素。 澹台素立刻应敌,丝毫不敢怠慢,兄弟两个在这场生死对决中处处下的都是死手,都是杀招。 另一面,息楚楚也没闲着,她扣住手中的一条珍珠手链,也打算冲进这对兄弟的对决。 江抚仙见状,连忙使出长剑,将她的去路挡住。 息楚楚见是他,先是一笑,旋即暧昧地说道:“江掌门,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说话间,她毫不手软,那条珍珠手链在她的手上化作翩翩飞雪,片片直击对方的门面。 “江掌门!你要是输了,就跟我回薰风城吧,我一定会好吃好喝待你,来年我娶你进门,做个城主夫人如何?。” 息楚楚狡黠一笑,言语不知真假。 江抚仙面露厌恶之色,用力挥开她的飞雪:“无聊至极!” 楚敏月见师尊被调戏,不由得大怒,立刻也加入了战局。 宽大的房间因为这些人的乱斗而显得极为逼仄,魏枳看他们几个打的不相上下,连忙拉着林憬躲到窗边的角落。 那澹台浅死而复生以后,修为虽然大涨,但比起稳扎稳打的澹台素,还是力有不逮。 澹台浅被他逼到紧闭的窗边,澹台素毫不留情地一剑劈下,妄图再次取走澹台浅的性命。 然而,下一秒,那紧闭的窗户突然被外力强力推开,一只幽兰色的冷焰飞鹰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是阮世恩的神武!” 魏枳太认得这个东西了。 眼看那何当鹰刀已经要刺穿澹台素面部,魏枳连忙冲上去,使用电刃,将那把鹰刀打偏在地。 “挟持澹台浅!” 魏枳当机立断,澹台素立刻反应过来。 两人虽然闹得很难看,但在这种情况下却配合默契。 魏枳将澹台浅的兵器打落在地,用力推给澹台素。 澹台素立刻控制住澹台浅,将长剑横在兄长颈间。 “你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 魏枳刚要开口辱骂澹台浅,他的背后就传来一阵惊呼。 “雪先生?!” 魏枳吓出一身冷汗,转头一看,息楚楚不知何时已经控制住了林憬。 而何当鹰刀已经落到了林憬的左肩,虎视眈眈地瞪着魏枳等人。 “喂!别**不讲武德!这是我……这是我的人!” “放屁!你们几个都是一伙的!” 息楚楚才不听他胡说八道。 她冷冷笑了一声,看看被她挟持住的林憬,又看看澹台浅。 “你们逃不出去,外面的海域里全都是吃人的海妖,你们没有其他的船必死无疑!” “而且,如你们所见,阮世恩就在附近,你们敢伤了澹台浅分毫,他立刻就会让你们毙命!” 息楚楚说着,勒紧了林憬的衣领,强迫他说道:“你让他们放人!不然我就杀了你!” 林憬闻言,皱起眉头,像是在犹豫。 魏枳见状,心急如焚:“你要放人我们立刻就放!但是你也得放人!” “你没有跟我谈判的资格!” “现在外面都是我们的人,你要是听话,我可以留你们一个全尸!不听话就把你们全砍烂了扔下去喂鱼!” “你真不讲理!” 魏枳气急败坏,他这辈子很少被人这样威胁,此刻只恨不得把这个可恶的息楚楚活活掐死。 林憬凝眉看向息楚楚,又看了看其他人:“看来楚楚小姐是打定主意让我们去死了?既然都要死,那还谈什么?” “澹台城主!你立刻杀了澹台浅!我们活不了,他也别想活!” 林憬这番话显然震慑住了息楚楚,息楚楚冷眼看着他,辱骂道:“不行!不可以!你这个该死的金盏奴!我还真是小瞧你了!你以为这样能威胁我吗?哼!你们要是杀了澹台浅,阮世恩不会放过你们的!” 息楚楚刚说完,众人只觉身下的船只在剧烈摇晃。 就在息楚楚还没明白过来为什么的时候,远处的海面上,有数条长满吸盘的巨大触手破水而出,那些触手包围了整条楼船,而那些聚集在楼船附近的人鱼海妖像是遇上了天敌,纷纷变色,转身逃之夭夭。 “?!”这一变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甚至包括息楚楚在内,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趁息楚楚分身之际,林憬看向魏枳,两人目光交汇,魏枳瞬间劈出两条电刃,劈向何当鹰刀和息楚楚。 一人一鹰皆骇然失色,瞬间顾不上林憬,滚向两边。 魏枳趁机抢过林憬。 息楚楚见诱饵被抢,甚为不服,还要去抢。 林憬扭头呵斥澹台素:“把澹台浅扔下水!” 澹台素一怔,但没有做太多迟疑,推手就把靠近窗户的澹台浅推下海面。 息楚楚惊讶无比,没想到他还想得出围魏救赵这一招。 他澹台浅是她搬来的救兵,她当然不能不顾澹台浅的生死。 如今眼看澹台浅被推下水面即将葬身鱼腹,她也顾不上许多,连忙和何当鹰刀跳出窗户,下海去救澹台浅! 第11章 防火防盗防色狼 “你们几个谁会驾船,趁现在给船封一个结界,快往回跑。” 林憬刚说完,澹台素应声道:“我会,我这就去。” 江抚仙主动说道:“我来帮你。” 他说完这句话,又看着自己的徒弟:“敏月,你出去巡查一下,还有没有剩下的海怪?” “巡查的过程中一定要小心,打不过就跑,立刻呼叫我们。” “嗯!” 三人纷纷跑出房间。 留下林憬和魏枳还在里面。 魏枳其实稍微感到一丝奇怪,今晚的林憬语气特别冷静,跟之前在仙界的语气截然不同。 他正疑惑着。 林憬却柔柔冲他一笑,语气天真地说道:“仙侍,刚才真是多亏了你。你真的好厉害啊!” 魏枳听到这话,满腹疑心都像抛到了九霄云外。 “没……没有,只要灵君你没事就好了。” 两人略做沉默,气氛有些尴尬。 林憬看起来没有破冰的意思,魏枳静静站在他的床旁,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脚。 澹台素紧急掉转船头,逃回烈光城。 船只回到内海领域后就安全了很多,因为内海之中很多海怪都听命于澹台素。 澹台素回到烈光城第一件事就是部署对薰风城的进攻。 看来被这丫头片子给骗了的事给了他很大的阴影。 由于去不了银红岛,魏枳也不想留在烈光城了。 他一天三遍嚷着要走,说要回仙界去,找诸位神官想想办法。 但澹台素却别别扭扭地不依,那股说什么都要留住林憬的狐媚子劲儿简直让魏枳恶心! “雪先生,您还没有完成鬼哭神的心愿,就这么走了会不会太狠心?您想想,灵冰他是被冤枉的。他应该有多可怜啊!” “……” 林憬还不等回话,魏枳强硬地分开他们,怒气冲冲地说道:“够了!我告诉你!你少道德绑架别人!先把你和你邻居这些破烂事儿整理干净!我们回到仙界照样能够去银红岛!” “我跟雪先生说话!你在胡诌八扯什么?” 澹台素先是厉声跟魏枳争辩,但转头看向林憬的时候又倍显委屈: “雪先生,你看他——” 林憬看他怪可怜的,连忙笑着安慰他:“没关系,不要紧的,以后我还会来看你的,城主。” “可是……可是以后是什么时候?你是不是哄我?其实以后都不会来了。” “……” “雪先生,这次我们招待不周,导致你受了惊,全都是因为我不济事……” “近千年来,我一个人维持着偌大的家业,也很是艰辛。” “雪先生,那天晚上情况那么危急,要是没有你们我早就死了。你回去以后可一定要想着回来帮我,不然我真的会特别特别难过的。” “雪先生,我只是想要对你报恩而已~” 魏枳听他说话夹里夹气,双眼通红,一副哀婉可怜的样子,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提醒你!你是被我救下来的!你要报恩也是对我报恩!” 澹台素默默别过头,当着林憬的面叹了一口气:“真是的,雪先生,人家只不过是想要跟你说一句话而已,君先生就这般气恼,弄得人家下不来台。他是不是误会了我什么,我总觉得他很讨厌我。” “君先生这脾气可太凶悍了,不像我,只会心疼雪先生,为雪先生考虑。” “也罢,既然君先生戒备心这么强,我也不好再说三道四,惹的你们之间不开心。” “澹!台!衔!月!” 魏枳气得火冒三丈,真恨不得把澹台素活活掐死。 “好了!君先生,你也不要动怒了,我看澹台城主也怪可怜的,反正云掌门的船还要两天之后才能来。” “我们终归还是要在这里再住两天的。” 魏枳气得几乎暴毙。 要不是三不管地界不允许飞船飞行,他早拉着林憬跑了! 他不得不屈从于现实。 澹台素眉开眼笑,一副得意劲儿,说要给他们办一个压惊宴。 魏枳被气得水都喝不下,甩了脸子,揪着林憬就走。 澹台素原想阻拦,但随后有侍从来找他,说有他的一些大臣想跟他讨论进攻薰风城的事。 澹台素无奈离场,并吩咐侍从们给他们几人送来点心酒水,好好照顾他们。 回到林憬的房间,魏枳黑着脸不走。 他正要板起脸,好好“教导”一下林憬不要信任澹台素。 没想到林憬先发制人,先是看了看他,然后疑惑道:“我听敏月说,咱们四个各有各的房间,仙侍你为何不回去?” 魏枳原本满腹牢骚,如今被他这样一问,反而张口结舌。 “我……” “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先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魏枳吃了个闭门羹,很是丧气。 林憬把他半推半威胁地赶出门,从里面反锁了插销。 魏枳只好失望地回到自己房间生闷气。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安静不下来。 他一面想着林憬小时候的温柔乖巧,一面又想着林憬刚飞升之后,对他的百般崇拜。 当然他也没有后怕地想起他们的分离时光,二百年的岁月,每一个清冷的夜晚,他都难以释怀,备受煎熬。 他的林憬在过去的二百年里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他是否真的像世人所传说的那样,流落到魔界,受尽了屈辱? 毕竟林憬后来是琴昂送回来的,但这并不代表过去的二百年,他真的在魔界生活。 琴昂本人也做过保证,说他没被魔族之人轻薄过。 *的,如果这鬼小子胆敢撒谎,他非把琴昂剥皮抽筋,再把御吾拖出来鞭尸不可!! 魏枳气呼呼想了很久,片刻他又开始仔细回忆澹台素喜欢林憬这件事。 该死,自己怎么会这样大意?居然引狼入室,这么多年都没发现! 都怪他一开始就把澹台素当成自己的前任,还天真的以为,两人共用一个烟杆,挨着睡觉非常安全! 他*的!这个澹台素真是表里不一!!! 魏枳越想越生气,夹上铺盖,噔噔噔敲开了林憬的门。 林憬已经换了睡衣,茫然看他:“怎么了?” 魏枳一脚夹在门缝中间,一手推开房门,像是宣示主权一样,硬是挤进林憬的房间。 “不怎么!防火防盗防色狼!你知不知道已经有其他男人盯上你了?我要是再不出面干涉!你只怕要被那个澹台素吃干抹净了!” 第12章 帽子一个接一个 林憬略显疑惑,他好像不知道自己还被“谁”给盯上了。 不过,魏枳就这么一脚插在门缝,令他关不上门,他只好无奈地请魏枳进门。 魏枳进门铺床,林憬目光落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说道:“仙侍,虽然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但你毕竟是有妇之夫,而我也跟别人有婚约,我看我们还是避嫌一些比较好。” 林憬不这么说还好,一这么说,魏枳就满腹牢骚。 亏他还记得自己跟别人有婚约,可实际上,他连自己的未婚fu都认不出。 而且!婚后他也没少拈花惹草,连自己的“墙角”都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他挖走了!! “灵君,我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林憬看他表情严肃,一时间也怔住:“你说。” “那个澹台素,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他其实喜欢你!” 林憬眼神怪异地扫了他一眼,转头去抚平自己被子上的褶皱:“仙侍,你这人说话可真有意思。你之前还说,他是魏枳的情人,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我呢?” “那……那是因为,他本人就是个……就是个见色起意的小人!” “从你来到这里第一天起,他就对你芳心暗许蠢蠢欲动,想要横刀夺爱!” “横刀夺爱?”林憬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嘴角一弯,抬头看了魏枳一眼,“仙侍此言差矣,魏枳与我分别太久了,只怕早已记不起我是谁,又或许早已移情他人。若澹台城主有心夺爱,说不定正中他的下怀。” “不是!不是这样的!” 魏枳还要解释,林憬冷冷地抬起眼,语气中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嘲弄:“不过,仙侍,我在说的是魏枳,你这样激动做什么?” “……” 魏枳犹如当头棒喝。 他讷讷了半天,忽然又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不对。 失忆后的林憬从不会直呼自己的名字。 莫非?莫非林憬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恢复了记忆吗? 一瞬间,魏枳从心底里生出一种可怕的寒意。 面对着眼前人,这个眼神幽静又包含森然鬼气的林憬,魏枳一晃神,险些质问出声。 不过,好在林憬身上那种令人不舒服的状态只维持了几秒,他就立刻恢复了天真的微笑,语气也变得俏皮可爱: “仙侍,你好像很紧张呢,我跟你开玩笑的。” “时候不早了,我很困了,我们休息吧。” “嗯。嗯……” 魏枳不确定哪个状态的他,才是真实的他。 深夜,两人同眠于房中,保持背对的姿势。 林憬面向窗户,月光洒射在他圣洁的面孔上,他装作呼吸均匀的样子,其实却睁着眼睛并没有睡觉。 他并没有,也不打算告诉魏枳,其实在不久前跟鬼哭神通灵的时候,他就已经完全恢复了记忆。 千百年来的蹉跎与痛苦早已向他席卷而来,在那个实行仪式的雨日,令他想起了全部。 他自认当初走的干干净净,已经对魏枳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了。 而魏枳也应该在称王称霸之后,坐拥后宫无数。 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魏枳好像迟迟没有放弃搜寻他,像是对这段感情仍有执念。 魏枳其实也没有睡。 他越想这件事越不对劲。 林憬最近的表现简直理智地过分。 那种心智可不是十几岁的林憬能够拥有的。 魏枳很想鼓起勇气,转头问问他,是不是已经想起了一切? 但是,话到嘴边,那种质问,却变成了一句没头没尾的感慨。 “如果我们是蕞都里的一对寻常夫妻就好了。” 他说出这句话,是试探,也是真心。 他已经做好了打算。 不论林憬有没有想起以前的一切,他都想好了办法从容应对。 林憬显然听见了他的话。 但林憬犹豫了片刻,选择了沉默。 沉默过后,他闭上了眼睛,同时又听见了魏枳翻身的声音。 “你睡着了吗?多罗?” 他抬起眼看着床上的人,然而对方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冰冷的背影。 魏枳很失望。 其实在说出这句话之后,他以为对方起码会给他两个反应。 第一种情况是,他已经想起了一切。 这种情况下的林憬或许会对他冷笑一声,质问他也配说这样的话。到时候他会跪地求饶,死死的抱着他,说什么都不能让他再离开。 而第二种情况是,他还是保持天真懵懂的姿态,含含糊糊地问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呀? 这种情况下,他就会继续哄骗他,说,哦自己在说梦话,是他太思念自己的“妻子”了。 可现实却是什么都没有。 魏枳爬起身,来到林憬床旁,挡住了他面前的月光。 看着妻子年轻的面孔,“安详”的睡颜,他很想弯下腰,轻轻吻他。 但是,他仿佛是害怕亵渎神明一般,还是收敛起自己那龌龊的心思,在他面前站了很久之后,默默离开,睡在了自己铺好的地铺上。 次日清晨,他们两个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魏枳喊林憬去吃早饭,两人磨磨蹭蹭地出了门。 而江抚仙师徒也刚爬出被窝。 楚敏月今早一醒,本来顶个鸡窝头,好不容易梳顺溜了,又被师尊拆开,边骂梳得不像样,边拿梳子狠狠给他捋直。 “师尊……勒……勒头皮……” 楚敏月欲哭无泪,被江抚仙梳下好几绺秀发,疼得抽抽噎噎。 四人一块儿进入饭厅。 澹台素早就等在了那里。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澹台素今天看起来没那么高兴。 他表情严肃,眉目深沉,像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果然,过了没多久,澹台素主动说道:“我决心攻打薰风城的事遭到了很多大臣的反对,息楚楚刚刚丧母,心智不稳定,很容易做出损人不利己的事。他们一则是怕赶狗入穷巷,令我们遭到反噬,毕竟穷寇莫追。” “二则,是因为薰风城那边几乎可以说是立刻滑跪,主动派人来赔礼道歉,而且诚意很足。” 魏枳听了这话,想都没想,就开始讽刺澹台素:“啊?澹台城主,我没有听错吧?” “那个小丫头片子拿你当狗耍,还勾结你的兄长,想要把你杀了。她跟你说声对不起,送你点儿东西,你就原谅她了。” “哼,我当然不可能那么轻易的原谅她。” “但是嘛……他派来的这个使者,倒是有一副三寸不烂之舌,把我的大臣都给劝服了。”澹台素边说边笑着看魏枳,“君先生不妨猜猜,这个人是谁?” 魏枳脸一白,还没猜,澹台素就很恶毒地揭晓了答案:“就是你的那个老朋友,林惋——林钟默呢。” 第13章 何乐不为 听了他这话,魏枳表情比吃了屎还难受。 林憬送他的帽子太多,简直让他目不暇接。 不过,在提到林惋的时候,魏枳注意了一下林憬的表情。 他发现林憬的表情是出乎意料的淡然。 不对……这个反应完全不对。 毕竟,在平江仙的弟子中,林惋很有名,而且,同样身为国中“地位特殊”的金盏奴,林憬早就听说他很多次。 林憬如果完全失忆,理应追问一句:什么林惋?是我认识的那个十哥吗? 而不是故意避嫌,像是从没听说过这个人一样。 魏枳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但他还顾不上心慌,一旁的澹台素已经说道。 “林惋今天下午就来,我要跟他见个面。”澹台素说完,冲魏枳挑衅一笑,眯了眯眼睛,“你有兴趣跟他见见面吗?” “*你*!我见什么林惋?我又不认识他!我现在最应该见的是阮世恩和澹台浅!我要跟他们也勾结在一起!你他*就该死!” 魏枳气得捏碎了杯盏,可当着林憬的面,他又不好意思发作地太难看,以免被澹台素当成邀宠献媚犯茶瘾的把柄。 他说完这话就很不甘心地扔下早点,走出饭厅。 江抚仙看着他的背影,想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这个人很是耳熟: “嗯?等等,这个林惋是谁?你们都认识吗?” 澹台素说到林惋的时候,除了想要气气魏枳,此外也很注意林憬的情绪。他看林憬面无表情,这才大胆地说道:“此人也是一名金盏奴,是平江仙的弟子,世间仅存的一位异灵根金盏奴。” “哦!是他!”江抚仙立刻反应过来。 “可是,这个人在一千年前,不是已经因为‘叛国’而被炸死在蕞都的郊外了吗?” “他没死?他逃到薰风城了?” 林憬:“……” “嗯,是的,他从爆炸中逃离,来到了薰风城,成为了息楚楚的一名教引师尊,如今已经是薰风城的重臣了。” 澹台素将他的近况进行了阐述,江抚仙明了过来,点头说道:“是这样啊,那看来还真是因祸得福。” “此人终身未娶,也未寻觅任何伴侣,可谓是无情道中的最强之人。” 说到这成就,同样身为无情道的江抚仙十分羡慕,频频点头,目光嘉许。 “我吃好了,先告辞了。” 林憬温柔一笑,看不出喜怒,不等澹台素说话,已经离开了席位。 澹台素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而林憬没给他询问的机会。 “奇怪啊,这位雪先生好像变得冷酷了很多,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总是叽叽喳喳的。” 迟钝如楚敏月,也发现了林憬的异样。 林憬回到房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魏枳居然没在。 林憬目光下移,看到魏枳的床铺。 他的床铺还在,或许是去了什么地方散心。 魏枳的确是出去散心了,在意识到林憬可能恢复记忆之后,他整个心里最先感到,不是因为分别而导致的委屈,被抛下几百年而感到的心酸,或对自己千年前不忠和无用的后悔。 他此刻最先感到的是一种可怕的恐慌。 一种不敢面对林憬的恐慌,试问谁又敢面对一个对自己失望至极的枕边人? 在他的眼里,自己简直一无是处,恶心至极。 尤其他也尽力挽回过,但那些努力对林憬而言简直嗤之以鼻。 林憬从未因此回过头,他害怕听见林憬骂他痴心妄想,垂死挣扎。 他其实不太喜欢烟草的味道,但在这一刻,他却躲到他们楼道尽头的一个空旷阳台上,反锁了门,躲在外面吸一支填满烟草的细烟杆。 这烟杆是仿照林惋以前的烟杆做的,因为一千年过去,那烟杆早就遗失不见了。 林憬连留给他睹物思人的物件都没几样。 就在魏枳完全沉浸在他的世界中时,最让他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下一秒,一阵轻微的咔哒声从他背后响起。 魏枳浑身起了一层白毛汗,他愕然回首,发现那道门锁被林憬撬开了。 没错!是撬开的。 林憬手里拿着一个折变形的银簪子,脸上保持着一种很淡的笑:“仙侍?一个人在想什么?” “……” 魏枳呆滞地看着他,随着他的步步走近,下意识地后退,直到无路可退。 “仙侍是在想自己的那个——‘坠入魔界的妻子’吗?” 林憬坐在魏枳坐过的躺椅的旁边,虽是身处低位,却将站着的魏枳一览无余,他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种轻蔑的视线让魏枳觉得很不好受,他的言语是那样的扑朔迷离,让魏枳分辨不清他是否真的恢复了记忆。 “你……”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但疑惑来到嘴边,却还是让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想问我是不是想起来了?” 林憬说这话的时候,拨弄了一下魏枳放在桌上的烟草盒。 魏枳夹着的那个烟杆里的烟草都快烧尽了,但他浑然不觉。 林憬都这么问了,还用得着再问“是”或者“不是”吗? 林憬的目光恢复了阴郁,一种恍若两百前两人分别时的阴郁。 两百年前,正是林憬修习鬼术最为精进的时候,在斩杀御吾的那场战役之中,林憬更是为他贡献了很大的助力。 那时候的林憬早就不是什么失去孩子、自怨自艾的怨夫了,魏枳每每跟他独处的时候,都觉得他整个人鬼气阴森地厉害。 不过,在外人面前,他却会注意收敛自己的獠牙,装出一副贤妻良母逆来顺受的温柔样。 “你是从什么……时候……” “从跟鬼哭神通灵那天起,如你们所猜,我就是灵冰的转世,鬼哭神作为我的灵宠,自然会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魏枳愕然,他没想到他居然装了这么久,在自己面前忍了这么久! 魏枳鼓起勇气,问了第二个问题:“那……那你为什么不……你为什么不立刻揭发我?为什么还要跟我以灵君和仙侍相称……” 林憬冷然一笑,如是回答魏枳: “为什么要揭发你?我做灵君做得很好啊。做一个神官,岂不是比做一个东躲西藏的修鬼师体面地多?从前跟着你吃了那么多苦,如今你既花心思又花钱,想让我过得舒服些,我当然要领情了。” 他的语气不可谓不理智,但这一席话对于一心想得到“原谅”的魏枳而言,未免包含着一种恶毒的“功利性”。 魏枳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勉强抚平自己心中的委屈。 “那……那二百年前呢?当时你为什么非要离开我?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到处在找你!” 第14章 橘子求饶 “这是我的秘密,我不想告诉你。” 魏枳没听见自己想听的,未免有些失控。 “那你能告诉我什么?你现在又想做什么?” “我现在已经是一个神官了,一个神官,应该招揽香火,高高在上,享受世人的供奉。” “如果条件允许,我还会为自己伸冤,别的,我就没有什么想法了。” 他的计划里并不包括魏枳,林憬眼眸含着一丝敏锐,像是注意到了魏枳的不舒服:“你看起来很受伤。” “是因为花了钱但没拿到想要的吗?你想跟我和好?还是想让我跟你回凤魂殿去?” 魏枳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即便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无法适应林憬那种倍显疏离的态度。 不等魏枳回话,林憬率先给出答案:“不可能了。” “……” “你为我做出的这一切我都看到了。我还是那句话,跟你分手,并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我不喜欢你了。” “你有喜欢别人的权力,魏枳,你为什么不去试着喜欢一下其他人呢?喜欢别人,对你来说,不应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吗?” 而且千年前,魏枳也确实那么做过。 魏枳听完了他的话,表情阴沉,委屈地说不出一个字。 他宁愿听见林憬说他哪里做的不好,哪里做错了。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林憬说完了这些话之后,起身准备离开阳台:“对了,回去以后记得把你的铺盖搬走,等回了仙界,你不用再来茶团殿了。” 说完,林憬彻底消失在魏枳的面前。 魏枳看着那扇已经坏掉的门随着风吹来飘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声音在魏枳听来,简直分外讽刺,像是有什么看客正在嘲笑着自己。 魏枳又羞又气,抓起烟杆狠狠砸在地上,眼睛都憋红了。 云雾秋的船很快就来到了烈光城,他的船只来的那天,恰好与林惋的船擦肩而过。 但无论是魏枳、林憬、江抚仙,还是楚敏月,他们都对林惋的到来不感兴趣。 他们各怀心事。 魏枳更多的是心如死灰般的麻木。 林憬怡然自得,但心事重重。 江抚仙稍微有些失望,毕竟没能带徒弟出去历练。 而楚敏月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自己和师尊都没去银红岛那个鬼地方。 船只启航的第一天,魏枳一个人躲到甲板的角落发愁,烟杆被他砸碎了,手头没有新的,他只能借了云雾秋的用。 “明年起,神露台的灵石取消,五千万没有了。” 云雾秋刚给魏枳孝敬上烟,冷不丁就挨了一记晴天霹雳。 “我靠!魏枳,你真不要……” 脸! 魏枳冷冷瞪着他,眼中的情绪像是要杀人。 云雾秋被他这种近乎可怕的情绪所震慑,话到嘴边,又结结巴巴地变成了:“你……真不要……这么绝情,好吗?” 云雾秋欲哭无泪:“我家修天桥的工程款还没结呢,你不能这样……这样下去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陛下……你让我给他消除记忆,你让我送他上天,我这都干了呀,你可千万不能过河拆桥。”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魏枳就来气。 “你看你干了些什么?我打点了你那么多钱,让你给他消除记忆,结果才维持了几天?现在他什么都想起来了!闹着撵我走!我看你就是坑蒙拐骗的神棍!” 魏枳对他大吵大叫,云雾秋大为不解:“想起来了?不可能啊!我的记忆消除之术在整个人界是最好的,怎么?是有什么神官介入了吗?我敢说,除非神力干扰,否则我的法术绝不可能失效的。” 云雾秋信誓旦旦,可魏枳对他狡猾又小气,他才不会告诉他,林憬会恢复记忆完全是因为鬼哭神,他隐瞒事实,一味向云雾秋要求赔偿,向他发火:“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起来的?你别狡辩了,肯定是因为你不中用,你把之前抹除他记忆的九百万灵石还给我,立刻!马上!” 云雾秋气得尖叫:“你真不要脸!那钱我都花了,我上哪儿还你?要钱没有!要命老子也没有!老子就这么赖账!” 两个修真界的大佬就因为这么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成一团,相互扯皮。 也幸亏附近没有别人在场,否则肯定会被人笑掉大牙。 云雾秋反正是拿不出钱,当然,他有钱也绝不会给魏枳! 冤大头有魏枳一个就够了,他绝不能当。 “陛下,陛下你且不要动怒,听我一言好吗?” 云雾秋耐心劝说魏枳:“让我们冷静地分析,你现在生气的原因是什么好吗?” “……” “你花了钱,但是,你老婆还是坚持要跟你离,对不对?” “……” “那我们就想办法让他不离。” “你少放屁了,怎么不离?要是能不离我俩早就好到一块了!” “错,你就没有仔细想过林憬的话吗?他以前就说了,他要跟你分手,单纯是因为不爱了,你想方设法再让他爱你不就行了?” “哼。”魏枳懒得听这种没谈过正经恋爱的风流浪子扯皮,“装你*军师呢?赔钱!” “诶!不!不行!你想啊,万一他能重新爱上你呢?” “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羁绊’、‘交流’、‘陪伴’乃至……‘灵魂的共鸣’……” “你可以想一下,林憬他比较喜欢什么样的人呢?什么样的人才能留住他呢?” 这话倒是提醒了魏枳,他冷冷看向云雾秋,云雾秋则让他自己想办法。 魏枳逐渐平静下来,仔细回想林憬以前所有的好友、亲人以及爱人。 林憬活到现在,能说得上话,而且能让他心有牵挂的人不是很多。 雪中雒、雪千重算是两个,此外……喜欢的人吗,林惋倒也算一个…… 难道要自己效仿林惋,对林憬百般献殷勤吗? 可是,随着两人割席,林憬好像没那么喜欢他了。 而且自己后来献的殷勤也不少了,自己现在再学,岂不有些东施效颦了? 魏枳久久没有主意,随着船只逐渐靠近天柱桥,他和林憬的相处时间也要结束了。 魏枳开飞舟带他们三个各回各家,先送回去的是江抚仙师徒。 他们两个回到流云宗后,对魏枳和林憬颇为感谢,一直说要邀请魏枳和林憬回来玩。 可两人却表现地兴致缺缺,一言不发。 好不容易应付完师徒两个,魏枳才把林憬送回茶团殿。 魏枳把飞舟的钥匙留给了林憬,说道:“这个给你的。” 林憬也没客气,跟他说再见。 魏枳鼓起勇气,硬着头皮问道:“林剑姿,你等一下……” 林憬回过神,不解地看着他。 魏枳心有不甘,思索良久,咬牙切齿地说道:“林剑姿,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以前刚成婚的时候,我对你不好,后来我也都改了,你也说愿意原谅我!” “可那次为了救雪千重,你从魔界回来之后,就忽然对我冷淡了很多,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到底还有哪里对不起你?从那一刻起,我一直在挽回你,可你总是连看也不看我一眼,我求求你……算我真的求你!你跟我说一说,我到底还有哪里做的不好?” 第15章 【本章时间线拉回林憬失去魔修修为,在金鸣国城堡安顿】 “你没有做的不好。” 林憬听他还是这么固执,其实已经有些不想再劝了。 他看魏枳目光灼灼,眼神刺痛。 片刻,他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半是同情半是无奈地说道:“你想跟我和好,无非是希望你或者我能够恢复到从前的关系,可我明确地告诉你,跟你在一起我一点都不快乐,我没法儿想象继续跟你一起生活的日子。” “跟你在一起太辛苦了。” 林憬不顾魏枳苍白的脸色:“我自己过得很开心,你别来打搅我,就是对我最大的福报。” “离我远点,算我求你。” 说完,林憬闭上了茶团殿的门。 凭借窗户,他仍能看见魏枳失魂落魄的表情。 林憬心中有些许不忍,但为了避免纠缠,他还是走过去,把茶团殿所有的窗户都关了起来。 室内漆黑,林憬也没有点灯。 他就那么坐在一张竹团上,陷入沉思。 偶尔,他的目光也会不由自主地瞄向魏枳站着的那个方向,但片刻他就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再也不能跟魏枳纠缠了。 他和魏枳已经蹉跎了将近千年的岁月,在相处的几百年里,每当他下决心离开魏枳的时候,却又总会被魏枳过分的讨好和迁就给哄住。 在没有成为人皇之前,魏枳既“强大”又“弱小”,他强大在修为甚高,无人能敌,但又弱小在天地之大,只剩下他一个人而已。 林憬总害怕一旦离开魏枳,这世界上便没有人会无条件地拿他当家人看待了。 御吾和雪中雒还有琴昂虽然跟他有血缘关系,但终究跟他疏离。 而宁织锦等人虽然忠心耿耿,但毕竟是受利益牵扯,才会跟魏枳聚在一起。 如果自己真的离开魏枳,去找孩子,魏枳一个人在这世上孤立无援,又该如何? 林憬始终狠不下心。 【时间线拉回两人失去第二个孩子,逃亡到金鸣国城堡,跟澹台素分离那个时间段】 他的思绪穿过千年前,自己失去魔修修为,失去所有灵根,暂时躲避在金鸣国郊外城堡中的岁月。 谈夜生精通偃师之术,给他做的那几根机械手指非常灵活,现在他已经适应了使用它们来生活。 “谈仙师,我之前拜托您的事,您有消息了吗?” 谈夜生带澹台素离开城堡之后,隔了三四年才回来。 他那日来时,正是一个大雪天的下午,城堡外大雪纷飞,冰封千里。 魏枳使用永明柴火把家里的壁炉烧得火热,谈夜生一进门,就感到一股暖融融的惬意。 “有了。” 谈夜生这次就是为了给林憬传信而来。 当初,跟林憬分离的时候,林憬曾央求他为他查找一件旧事,也就是关于千年前的天灾之真相的事。 “回到烈光城之后,我忙于安置衔月。你知道的,衔月在金鸣的口碑变得很差,很多人不愿意接纳他。” “我四处奔走,为他正名,这才让他能有一席之地。” 谈夜生简单说了说自己最近的忙碌,然后将一沓书信交给了林憬。 谈夜生显然对这些信的内容了如指掌,在交付这些信之前,他轻咳一声,特意问道:“殿下不在吗?我怎么没看见他?” 这信中的内容跟魏枳有些关系,谈夜生不确定该不该让魏枳知道自己的真实“来历”。 “无妨,我把他支出去采集灵药了,他要到深夜才会回来。” 林憬拆开信封,匆忙将这封信看了一页又一页。 谈夜生警惕地说道:“这些内容,是我通过多方打听,还有一些原应该被销毁的古籍中获得的。它们的真实性,应该比世上流传的版本要真实很多。” “昊玄与燃玄本是一对亲生兄弟,却因为一位来自天柱桥的卦师的推算,导致父神和母神认定昊玄是个不忠不孝之人,故而对他分外冷漠疏离。” “当时,银红岛上有一脉仙族名声很好,是自开天辟地以来最为善良温柔的种族,叫做金盏族。” “父神和母神将昊玄送到银红岛,命岛主敏珂亲自教养。” “金盏族的族长敏珂对昊玄倾注了全部的爱意,谆谆教诲,数千年来,从不懈怠,最终将昊玄教导成一名正人君子。” “后来,昊玄跟敏珂的儿子灵冰相爱,灵冰对其一往情深,但这却引起了燃玄的不满。昊玄为了争位,利用燃玄的嫉妒,以灵冰为诱饵,诱杀燃玄,父神母神也因此受到连累,横尸海岛。” 后面的故事情节,包括三人的转世,都跟琴昂跟他所讲的过去一模一样。 林憬将这封信从头看到尾,越看越觉得心冷,这上面一个一个字构成的故事,全都是他族人的血泪,全都是背叛和屈辱,是金盏族千年所受的侮辱和苦难。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而独独是金盏族无辜地背下了所有的罪名,受尽了嘲弄和污名。 “长秋官……” 看到最后,谈夜生看到,林憬的眼眶中已经挂满了泪水。 “长秋官,你……还好吗?” “金盏族到底要承受多少无辜罪业,才能令这对兄弟满意呢?” 谈夜生见他神情羞愤,情不自禁,正要开口相劝。 下一秒,林憬却已经撕烂了那封信: “这些古籍更是有意思,把昊玄写得颇为无奈呢,为了争夺皇位,不得已献出爱人做诱饵。可笑死了,利用就是利用,他怎么好意思用情爱来矫饰自己的自私恶心。” 信封被林憬揉成一团,丢到壁炉里烧成灰烬。 火光烘干了林憬的泪,林憬转过身,神情阴沉地看向谈夜生:“这所有的事,都不要告诉魏枳。” “那……你打算怎么样?” 林憬沉默片刻,止住的眼泪又掉下来:“我想起自己的前世,想起昊玄,就觉得恶心!我一想到魏枳跟他有关系,我就更觉得不舒服!” 谈夜生犹豫片刻,追问道:“那你要……你要离开他吗?” 林憬流着眼泪的眼睛,怔怔地看向前方。 有个回答,明明呼之欲出,可当那几个字盘旋在口中,林憬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长秋官,你与殿下夫妻一体,殿下从前虽有过错,但他与昊玄毕竟不同,跟你也算得上同甘共苦。” “你可以多考虑一下,再做决断,如果你不想留在他身边了,可以来找我,我可以在烈光城帮你安排住所。” 林憬还没说话,门外已经传来了从容的脚步声,魏枳从楼下辗转上楼。 他大抵是在楼下已经看到了谈夜生的鞋子,所以早就预料到有客人。 在进门看见谈夜生之后,他并不意外:“谈仙师?你来了。” 谈夜生略显心虚,轻嗯了一声,目光移向别处。 下一秒,魏枳很快就注意到了泪痕未干的林憬。 他连忙放下背回来的尚有积雪的箩筐,快步走到林憬面前。 他想伸手帮林憬擦擦眼泪,又怕弄脏的林憬雪白的面孔。 “怎么了?怎么哭了?” “谈仙师欺负你了?” 第16章 没人要的橘子 “没有……我和仙师……谈到了孩子,触景生情而已。” 林憬赶忙擦去眼泪,催魏枳去烧茶。 “你去烧茶,别在这儿愣着。” 魏枳茫然看着桌上已经烧好的两杯茶。 林憬改口道:“这茶烧的不好,你重新去烧。” 魏枳这才乖乖去烧,可等他烧水回来,谈夜生早就走了。 林憬也躲到了卧室里面,俯身卧在被褥里呜咽。 窗外下着鹅毛大雪,日头昏暗,风声凛冽。 这风声压过了林憬的哭声,也压过了魏枳的脚步声。 魏枳敢肯定,林憬就是不对劲。 他走上前拍了拍林憬,可是刚碰到他,林憬就显得很恼火: “别碰我!” “……” 林憬修鬼术之后,经常情绪不稳定,魏枳也能理解。 不过,唯独这次,魏枳能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应该是被迁怒了。 “你干什么?” 魏枳有点儿不高兴:“都问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你不说话是你的问题!朝我发疯干什么?” 林憬本来就很恼火昊玄的事,一想到魏枳和他还有关系,他就更生气。 “你滚!你滚出去!我不要看见你!” 林憬越说,越不依不饶,抓起枕头砸在魏枳身上。 魏枳被他枕头砸在脸上,一阵儿刺痛,一阵儿恼火:“滚就滚!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家,你对我客气点儿不行吗?你叫那么难听干什么!” 魏枳嚷了一声,可他还算有眼力劲儿,没跟林憬计较,转身就出了门,自己一个人去消化这被老婆当出气筒的窝囊气。 林憬看他关上门,整个人像是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无奈地靠在墙边,闭上眼睛,珍珠大小的泪珠又一颗一颗往下掉。 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尽管他和灵冰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但他毕竟与灵冰享用同一个魂灵,只要一想到上一世的自己,用灵冰的肉身,爱过那样一个歹毒龌龊的人,害得全族受难,他就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让自己以死谢罪。 可是,他又不是真的灵冰,在这场关乎全族生死的悲剧里,他不过是个几千年后的观众,一个看客。 他该怎么办? 他到底该怎么办? 他责任感太强,自然会把灵冰的罪过归咎在自己的身上。 把对昊玄的厌恶,提上心头。 他想要挽救千年前的错误,或者说,起码能挽救这世上很多在受苦的族人。 可是……他又该从何做起?他太弱小了,他想不出具体的办法。 林憬哭着哭着,还是累了。 他陷入了昏睡。 自从失去修为后,虽然仍旧可以辟谷,不吃东西,但他却又获得了睡觉的能力。 魏枳在门外守了半天,听见林憬不哭了,才敢放下心,进门去看他。 林憬哭得眼皮红肿,魏枳很心疼,他帮他盖上了被子,又擦了没干的泪痕。 这一觉睡到半夜,林憬醒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魏枳给他盖上的被子。 “你醒了?渴不渴?我给你拿茶喝。你还难过吗?” 魏枳很别扭地哄着他,说道:“你要是难受的话,可以再骂我两句,刚才,我不该跟你顶嘴。” 看魏枳很卑弱地讨饶,林憬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已经不是灵冰了。 魏枳也不是昊玄。 他本不该迁怒于人的。 “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好。” 林憬捧着他倒过来的热茶,跟魏枳道歉。 魏枳听他语气缓和,好受了很多。 “你不难过就好。” 魏枳顿了顿,摸了摸鼻子,又说:“当然,如果能跟我说说你为什么生气,那更好。” 这怎么说? 说不可一世,修为通天的你,不过是天帝扔下来的一块不起眼的指骨? 说你来到这世上的任务只是儿女情长,只是为了替自己的“主人”爱他? 说你就是个傀儡,就是个可怜的,被铐上镣铐,死死锁在自己身边的家伙? 你不该有任何痴心妄想,你不该志在三界,你不该这样那样,你只能围着我转,像是一尊赎罪的泥偶?以后的日日夜夜都替“主人”承受来自“灵冰”的怨恨和敌视? 好不公平。 真是可怜。 他认识的魏枳,是个活生生的,有尊严的人。 是他的丈夫。 他不该过被人愚弄的、被利用的、被安排好的人生,像从前的灵冰那样。 林憬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几乎想要告诉魏枳,我们就此分手,一别两宽。 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这样很残忍。 他抬头看向外面的天气—— 这样冷的天气,把他撵走? 他该多伤心,多难过? 他又能去哪儿? 林憬越想越觉得心酸,他的眼泪又掉下来,吓坏了魏枳。 “你怎么……怎么又哭了?是因为孩子?还是因为我?” “我会听话的,以后不跟你顶嘴了。” 魏枳苦苦央求,努力哄他。 林憬透过婆娑的泪眼,看着丈夫努力挽回的样子,难受和自责到达了顶峰。 算了,等冬天过去,再跟他分手,把他赶走吧。 或者,把这房子救给他,免得他无处可去。 自己孤零零地去找孩子也行。 他不能再围在自己身边了,只要想到他们两个还有那龌龊不堪的前世纠葛,林憬就无法跟他剖心相对。 林憬打定主意,想等过了新年,春天来了,外面的枯树发了芽,再撵走他。 可是,等春天来了,倒春寒又很厉害,天气变幻莫测,时常有极端天气出现。 算了,那就等夏天。 可是,等夏天来了,山雨又不饶人,山洪暴发,山体滑坡,把出门的路都堵死了。 秋天……秋天又萧索伤人,冬天……冬天又下起了大雪。 林憬苦苦纠结了一年,都没舍下魏枳。 他知道,他大抵是很难扔下他了。 不过,他不想屈服。 某种意义上,他不想屈服于这场被昊玄特意安排的姻缘。 他想以离开魏枳为方式,让昊玄看到,他不需要这种伪君子的任何补偿。 “等雪化了,我想找个集市买吃的。我想吃,水团子。” 水团子就是汤圆,甜甜的,以前小时候,林憬喜欢吃葡萄味儿的,他喜欢吃芝麻味道的。 “好啊!我也想吃!可是……这里应该,没有葡萄味儿的水团子。” “没事,不一定非要葡萄味儿的,我想出去逛逛,你陪我一起,好吗?” 第17章 没人要的橘子2 “出去逛逛?!好啊!我也想出去逛逛!” 魏枳已经很久没有玩过了,自从来到金鸣国,他每天都活得很小心,每天都在注意观察林憬的脸色。 林憬看他这么雀跃,心中却很是愧疚。 他在酝酿着一场抛弃计划。 可怜的魏枳丝毫不知,林憬已经决定以逛街为由,将他随手丢弃在路边。 金鸣国已经被灭国的,江渺附近,赤地千里,杳无人烟。 但是,让人唏嘘的是,纵使江渺已经沦陷,可很多远在山坳乡野的贫苦百姓,还过着醉生梦死,世外桃源,不知今夕是哪朝哪代,国君是谁的无忧日子。 他们照旧晨起而作,日落而息,过得悠哉快乐,每隔三差五,几个相邻的山坳,还会凑在一起赶圩,或是筹办庙会,显得热闹非凡。 魏枳兴高采烈地查了一个热闹的日子,带上林憬,使用一架林憬闲来无事打磨的飞舟,与他一同赶赴那场庙会。 他们怕惊扰这里的居民,故意改变的模样,穿上破烂的衣服,一起混进这场人间烟火之中。 两人偶尔对视,都会被对方崭新而陌生的样子逗笑。 魏枳贴近林憬,跟他十指相扣,他忽然感觉,这一次两人好像是真的变成了一对寻常夫妻,趁劳作之余,共同出来散心解闷。 哎,如果要是两个孩子还在就好了。 按时间推算,葡萄应该快十岁了,可以被林憬领着,林憬会给葡萄买串糖葫芦,哄着葡萄帮忙提购物包裹。 而粲粲还小,魏枳可以抱着粲粲,给他买大朵吃。 以魏枳的性格,他会一边哄粲粲咬一口,然后自己偷偷在粲粲看不见的地方,偷吃一大口,等粲粲吃了没几口,发现大朵的都被父亲偷吃光了,他就会大哭起来,然后他再哄。 林憬或许会在这时候站出来指责他,或者轻声抱怨着,嫌他不懂事。 然后一家人会由此延伸出无数的话题啊,开心的笑料啊,或者是亲昵的吵闹。 总之,他们四个都会特别生动活泼。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他拉着林憬略显僵硬抗拒的手,没有臂弯里的孩子,身边只有往来的陌路行人。 他们没在这个集市找到水团子吃。 金鸣国不卖水团子,只有一种糯米做的包了甜醍醐的点心,叫做甜白团。 林憬要了四个,跟魏枳坐在街边的一块石板上吃。 这点心是附近农户做的,其实口感很粗糙,跟蕞都里那些精致的糕点简直无法相提并论。 但是,魏枳还是吃得很开心。 林憬看了看天边的太阳,又看了看身边的开心的魏枳,觉得这两样东西都很让他难受。 太阳照得他眼睛很不舒服,而魏枳的笑容则刺痛了他想要做坏事的决心。 “天气太热,我想去买个草帽,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林憬还是开了口。 魏枳看了看周围的摊贩,发现附近根本没有卖草帽的。 “这里好像没有卖草帽的。” “有的……之前,我来的路上,看见过一家。” 林憬随口编了一个理由,把剩下的两个甜白团推给魏枳:“家里钥匙和纳戒都留给你看管,千万别掉了,知道吗?” 林憬为了装得像一点,还故意跟他约法三章,魏枳果然上当,赶紧把钥匙和纳戒都收好。 林憬向某一个方向走了十来步,回头看向魏枳的时候,发现魏枳正乖乖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他回头看他,他还冲他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钥匙,表示自己很听话,那期盼又无辜的眼神仿佛在告诉林憬,一定要快点回来哦! 林憬看到这一幕,实在不忍心再看,狠心扭过头的瞬间,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可怜的魏枳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丢弃了,林憬不要他了。 他把纳戒留给他,把钥匙留给他,是为了让他好好生活下去。 他可以拿着这些钥匙,回城堡,或者拿着纳戒的资源,回蕞都。 无论怎样,都比跟一个已经对他心存芥蒂的妻子生活在一起好。 林憬边掉眼泪,边挪动脚步,迅速挤进人群,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消失不见。 魏枳坐在原地,直到林憬的背影看不见了,这才转过头,拿起仅剩的两个甜白团,想吃一个。 但是,团子放到嘴边,他又放下了。 他把油纸重新包好,心想:“多罗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零食了,刚才看他把这个都吃光了,他一定很喜欢吃这个,我要给他留下。” 魏枳在原地等着林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头渐渐西偏,下沉,可林憬再也没有出现。 魏枳的表情从一开始的雀跃,期待,慢慢变得冷静,低沉。 甜白团里的甜醍醐用料很差,时间这么长,里面的醍醐已经开始化了。 魏枳左等林憬不来,右等不来,他一个人靠在墙边,看着周围的摊位开始收摊,开始准备回家。 距离魏枳最近的一个摊位,是一位年轻的娘子所摆的蔬菜摊,里面无非是卖一些野菜,因为没卖出多少,这位年轻的娘子看起来有些丧气。 她一面忙碌着收拾剩菜,一面整理自己运货的推车。 可是,她身边带着的小孩子却并不懂母亲的艰辛和失望。 才三四岁的宝宝,因为听说跟母亲出摊有糖吃,才会眼巴巴跟过来。 可是他不知道,母亲劳碌了一天,只赚了几个铜板,连上山挖野菜的人工费和赶路的辛苦费都没赚到手,哪里还有余力给他买糖吃。 “好了,回家啦,回家路上给你买糖好不好?” 一开始,她还怀着抱歉地心情安慰孩子,自责没给孩子应有的许诺。 可随着孩子越发不依不饶,这位年轻的娘子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毕竟她白白辛苦了一天,情绪也很崩溃了。 “哎呀!不要吵了!你吵死了!你再哭我就不要你了!” 她说完,故意推着自己的推车要走。 小小的孩子既失望,又惊惶。 他难过于母亲没有信守诺言,又怕母亲真的不要自己,把自己一个人孤零零丢在这人世间。 “阿娘别不要我!阿娘别不要我……呜呜呜呜,我不要糖……呜呜呜阿娘……” 小小的孩子挪动短短的双腿,笨拙地奔上去,扯住母亲的衣裙。 母亲见自己的“威胁”奏效,连忙趁机握住孩子的手,把他抱上自己的推车,母子两个在暂时和好的情况下,总算恢复了安静。 “阿娘没有赚到钱,等阿娘下次赚到钱再给你买糖,好不好?” 不提糖还好,一提到糖,孩子又呜呜哭起来。 可心累的母亲已经无暇关注孩子的失望,他无法理解母亲的为难,只是为了生存下去,她就已经很累很累了。 等这对母子也走了,集市上便只剩下了魏枳和孤冷的月亮。 魏枳手里的甜白团全化了,醍醐透过油纸,弄脏了魏枳的手。 夜晚的寒冷侵袭魏枳的神经,魏枳渐渐意识到,林憬不想回来找他了。 像那个答应给孩子买糖的母亲,不会给孩子买糖吃了。 魏枳触景生情,带入了那个孩子,不自觉亦泪流满面。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可悲可笑的概念——从小到大,他从没尝过真正失去林憬的滋味。 他和林憬分别最长的时间,是他跟澹台素逃亡的那十个月。 即便是跟林憬分离,可他却清醒地知道,林憬爱着他,即便自己死了,林憬的心里也永远会记着他。 后来他们分道扬镳,但转瞬又获得了他的陪伴和原谅。 老天爷真捉弄人,他还以为,那次分道扬镳,就已经是老天对他“不忠”的惩罚了。 没想到,林憬还会再给他一击。 第18章 橘子要说法 “林剑姿……你真恶毒!” 魏枳用力捏烂了手里的甜白团,坐在那儿埋头哭起来。 其实,从小到大,他都知道自己很讨人嫌,从沙泾洲到蕞都,从蕞都到沙泾洲,他像个烂了几瓣的橘子,被人丢来丢去。 最后,他这个没人要的橘子,被抛给了林憬。 那时候,小小的林憬,在了解到这个橘子的溃烂之后,他还是拿出最大的善意,捧着这颗橘子,说: 没关系呀,我会喜欢你的。 我们会有一个家,会有自己的宝宝,这样你就是有人要的好橘子了。 有人要的橘子,就是有人爱的橘子,是有用的橘子。 而现在,林憬不要他了。 魏枳除了感觉自己无处可去,还感觉很窒息。 “回家吧。” 夜风中,冷不丁传来一声冷酷而理智的呼唤。 魏枳悚然一惊,面红耳赤,抬起挂着眼泪珠子的脸,在月光下,看见了神情冷漠的林憬。 他?回来了? 魏枳不敢确定这是不是幻觉。 他使劲儿揉了揉眼睛,确定面前的一切不是幻象。 他先是惊喜,继而又恼火: “你去哪儿了?!” “走吧,上车。” 林憬没回答他,他显得很疲惫,他已经没有精力跟魏枳复述自己的心路历程。 其实, 自己在离开他之后就立刻想要逃走。 可是,当他跑出集市之后,却又站住了脚,无端端开始往回走。 他怎么能丢下魏枳呢? 丢下魏枳,他又要去什么地方?他一定会自责很久很久,失落很久很久,自己起码应该回去跟他说清楚。 林憬往回走了十几步,理智又唤回了他。 他再次坚定地逃离,告诉自己无需多言。 可是,他又回来,又走,又回来…… 如此反复,不知道走了多少个来回。 最终,他也没有给自己想出一个合适的答案。 他犹如行尸走肉般,走回跟魏枳离别的地点,先在那附近躲了起来,暗中观察魏枳的反应。 他心想,如果魏枳对他的离开毫无反应,那他就可以走得心安理得。 然而,那又怎么可能? 林憬很无力地躲在那个角落,看见魏枳伤神,看见魏枳哭。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想扔下魏枳。 他或许没他嘴上说的那么冷漠,那么想跟他分开。 并用“丢下他”这一行为,向昊玄示威。 他真不知是昊玄的法力通天,还是因为他对魏枳还算爱,总之,一时半刻,他可算是被死死拴住了。 林憬发动飞舟,飞舟的嗡鸣声掩盖魏枳委屈的哭声: “你……我知道你没走远,你修鬼术,身上带着几个小动物鬼,我能察觉到,你离开后,那些小动物鬼就在我身边不远处活动,我知道你躲在附近。” “你故意躲着我?你观察我?你想看看……如果你离开了,我会是什么反应?”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又做错什么了?” “……” 魏枳不依不饶,刚经历被抛弃的他非常脆弱,可林憬真的已经没有力气去跟他说话了。 飞舟飞回城堡,魏枳还在哭。 林憬被他吵得很难受,他心里很乱,那种被拴住不得自由,心中有仇恨无法报复的心情令他纠结,只是维持沉静的样子,就已经用尽了林憬所有的心力。 “别哭了……” “我叫你别哭了!” 林憬恶狠狠吼住魏枳:“我讨厌你哭哭啼啼的样子,你怎么这么没志气?离开我会死吗?自己活下去会死吗?我现在被你套牢了,你开心了吗?你再敢哭我真不要你了!” 林憬过于直白的言论,让魏枳大脑空白,他的眼眸中显而易见闪过一丝错愕。 魏枳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林憬愤懑之余,眼泪跟着掉下来。 他用手背把泪揩去,脸上的悲伤也像跟着眼泪消失了,他又恢复了冷酷的表情:“行了,别哭了……我很累了,进房间里去,我暂时不会离开。” “暂时会是多久?” 魏枳很害怕。 林憬狠狠瞪了他一眼,嫌他多嘴。 魏枳无奈噤声,再不敢吐出一个字。 两人从那日之后,又恢复了从前的生活状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唯一有变化的,是魏枳对林憬的依赖程度好像更严重了。 无论做什么事,魏枳都要紧紧跟着林憬,像怕被母亲丢下的孩子。 偶尔两人单独行动,魏枳都会在单独行动没多久后,突然丢下手头的事宜,跑回去看看林憬还在不在。 林憬劝了他很多次都没有用,最后,林憬干脆也不管了,无论走到哪里,都把魏枳当成一个挂件,任凭他默默地跟在自己的身后。 林憬自从修行鬼术之后,根据谈夜生给的书籍,俘获收服了很多魂灵和鬼怪,他跟他们缔结契约,以血肉或灵气作为供养,来换得它们供他战斗和劳作。 金鸣国因为死过很多人的缘故,如今这里可谓是一个天然的蓄鬼池,只要天气不错,林憬都会外出,带一些朱砂或者动物血,看看路上能不能收服一些有用的帮手。 林憬的初衷是为了找得力下属,但由于林憬心地太善良了,每次遇到那种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还有可怜的小动物鬼,他都会心生怜悯,用一点儿灵气喂它们。 结果,可想而知,这些饿了的魂灵立刻恨不得对林憬五体投地,哭着喊着求林憬收留它们。 好在蓄养这些没用的魂灵不需要耗费太大的灵力,林憬便照单全收。 他们在这片土地共同生活了有三百年,期间,魏枳感觉,林憬几乎把金鸣国死去的那些民众和动物都收集了个遍。 一般意义上而言,普通人和低阶的修士是完全注意不到这些鬼魂的。 但魏枳在过去的三百年里,已经突破了飞升期,有飞升七阶的修为,距离登顶只有一步之遥。 他不但能注意到这些魂灵的存在,而且还很容易听见它们叽叽喳喳的谈话。 每天,他们的石堡里,都会充满各种各样的声音。 “哇哦,我们的鬼主是一个金盏奴吗?” “啧!没有礼貌!是金盏族,说金盏奴,鬼主会不高兴的。” “啊?人家刚来啦。” 那是一个刚被林憬收服回来没多久的小孩鬼,她正蹦蹦跳跳地跟其他同龄的小孩鬼打听这里的掌故。 “你以前住在江渺吗?” “不哦,嗯……我离开人世的时候太小了,我还没把金鸣十四州的名字认全。” “我也没有诶。” “我也没有!” “我也……没有。” “嗯?我知道!”其中一个小孩鬼看起来既骄傲又神奇,而这里面也只有他是最早来的一个。 “鬼主以前得空的时候,教过我这个知识!他虽然是梁秋国的人,但是对金鸣国的历史也蛮了解的……” 小孩鬼边说,边把金鸣十四州的名字一一告诉了同伴。 在听完他的复述之后,新来的小孩鬼对林憬的印象更好了: “哇哦!鬼主真是人美心善,真是更喜欢鬼主了。” “鬼主就是很漂亮啊!倒是鬼主的那个跟屁虫,他总是会凶我们,嫌我们太吵。” “你不要那么说他,其实他长得很好看,嗯……大概跟以前的阮将军一样英俊呢!” 第19章 蛇珠庙之变 “还好吧,我觉得我更喜欢鬼主那么温柔的。” “嗯……我觉得以前二殿下也跟温柔。” 他们说的二殿下是澹台素。 然而一说起澹台素,有人就不高兴了:“干嘛说那个大坏蛋!我很讨厌他,我爹爹是金吾卫,就是被他害死的!” “嗯?不是的!二殿下不是那样的人,肯定是被人冤枉了!” “你敢反驳我?” “我就反驳了怎样?” 门外的小孩鬼一言不合,打成一团,搞得在室内打扫卫生的魏枳简直不得安宁: “吵死了吵死了!滚啊!都滚啊!没事干就去给我搞卫生!擦地板浇水洗衣服!看不见家里处处落灰?都快要脏死了!” 魏枳提着扫把,一脚踹开门,几个小鬼头被他的尖叫声吓得立刻化为一缕青烟,四下逃跑。 耳根终于清静了不少,魏枳总算舒了一口气。 但是,等他冷静下来,发现门口被这群小鬼头摆放了很多玩具,他的脸又黑了下来。 这些小玩具是林憬给他收来的小孩鬼们玩的,因为小孩鬼的数量还不在少数,林憬买了好多好多玩具,确保他们能人手一个。 但是有很多小孩鬼都达不到能留住玩具的年纪,很多时候,上一秒玩过了,下一秒就忘记或者弄丢了,搞得魏枳每天除了打扫卫生,还要拿个箩筐,跟在这些小鬼身后捡玩具。 魏枳今天又收集了一箩筐,他把那些玩具放在大厅显眼的位置,并熟练地挂上了一个“失物招领”的手写木牌。 “真该死啊!让我一个飞升期给这些小鬼头当牛做马!” 魏枳捏紧了拳头,很是恼火。 但是下一秒,林憬手里拿个锅铲,系着围裙跑来找他:“客房打扫干净了吗?等你那么久都不来,素素帮我把菜都端出去了,你也别闲着,快去拿酒添饭!” 魏枳闻言,连忙换了副尊容,赔笑着说是是是。 此日逢春,阳光正好,谈夜生师徒来访,林憬提前好几天就催魏枳收拾客房,购买食材和酒水。 魏枳拿了一瓶自酿的桃子酒,端着米饭去城堡外的餐桌。 今天天气好,在外面吃饭挺舒服,尤其这几年魏枳在城堡外种了不少桃子树,都成活了,此时桃花盛放,漫山粉嫩。 长桌摆在桃林里,魏枳来的时候,他发现澹台素居然率先占了自己的位置,跟林憬在同一侧坐着。 “抱歉抱歉,你坐对面吧。” 这冒昧的家伙居然还知道道歉。 魏枳虽然心有不快,可也没当回事,拿着饭和酒在林憬对面坐下了。 谈夜生在过去的几百年里来过无数次,他们夫妻两个都习以为常了,但澹台素却是第一次来。 这几百年里,澹台素也没闲着,他重新拥有剑灵根之后,简直是发了疯一样修炼,如今也勉强踏入飞升期了。 修炼的日子大概很辛苦,澹台素憋了很多话,要跟林憬说。 全程,魏枳和谈夜生只有扒饭吃菜的份儿,连句话都没插进去。 林憬被他缠得不方便吃饭,礼貌地笑着,倾听他的发言。 最后,反而是谈夜生见他太痴迷,看不下去了,主动轻咳一声,说道:“衔月,你喝口水。” “哦,师尊我不渴。多罗我继续跟你说……” 谈夜生\/魏枳:“……” “咳……好了衔月,你等一等再说话,是这样的……” 谈夜生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主动说道:“这次来,我给长秋官和大殿下带来了一些有关于蕞都的消息。” “?” 林憬和魏枳面露疑惑之色,说起来,他们两个可好久都没听说过来自蕞都的消息了。 “人皇近来册立了新的储君,而这个人正是五殿下魏楷。” 林憬和魏枳面面相觑,随后,魏枳先反应过来:“他把王位传给魏楷也很正常,毕竟他现在也就这一个儿子在跟前了。” “不是的,其实……人皇这些年扩充后宫,雪后早已不是一枝独秀,后宫中也有了很多新的皇子和公主。” “……” 听到这话,林憬的心一沉,心中充满了对雪中雒的担忧。 人皇的爱窒息而暴烈,这样的人所给予的爱,不要也罢。 他只是担心雪中雒会因此受欺负,被那些后来的姬妾排挤。 谈夜生似乎看出了林憬心中所想,他犹豫了一下,说道:“雪后乃中宫皇后,雪世子承袭雪侯爵位后也很争气,现在已经快到飞升期了,带兵在外,很是可靠。有这些条件在,宫人们都不敢怠慢雪后。” 听他这么说,林憬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下一秒,谈夜生又踌躇着说道:“不过,雪后性格很是刚烈,自人皇扩充后宫以来,便自请离开玉皇城,住进了蕞都郊外的蛇珠庙修行。” “……” “雪后虽然与人皇不睦,但是人皇心中,多少还是在意雪后的,不然也不能坚持册立她仅剩的皇子为储君。” “五殿下为人稳重内敛,循规蹈矩,那些勋贵们,对他也还算满意。” “但是……” 谈夜生话锋一转,说道:“满朝上下,唯有雪后,对册立储君这件事不满意。” 魏枳闻言,略显惊诧:“为何?” 林憬不语,他脸色平静,像是想到了答案。 果然,谈夜生说道:“是因为魏桢二殿下的缘故。” “……” “当初,魏桢二殿下勾结魔族,以至于天下大乱,自己也落得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这件事令雪后心存后怕,如今五殿下已经是她跟前最后一个孩子,她唯恐五殿下会在这场权力的旋涡中迷失自己,重走魏桢的老路。” 谈夜生刚说完,林憬街口道:“多疑之人,把江山交给谁都不放心,母后当然不希望老五接手这个烂摊子。” “雪后为此,曾特意前往玉皇城,并跟人皇发生了争执,两人动怒之后,大打出手,雪后为此受了伤,而人皇也甚为恼火,扬言要废后。如今,朝野上下皆为惊骇,新雪侯更是大怒,连夜带兵返回蕞都,将雪后重新接回蛇珠庙,重兵保护了起来。” 第20章 面见雪后 听完这一席话,魏枳和林憬几乎同时皱起了眉头。 雪中雒的遭遇显然是两人未能预料的。 林憬张了张口,最后说道:“我会设法回一趟蕞都……” 澹台素听他这样讲,忍不住接口说道:“我也跟你们去……” “衔月!” 谈夜生忍不住皱眉,责令澹台素不要擅自做主。 澹台素见师尊动怒,也不好再说什么。 送走了谈夜生师徒,魏枳和林憬聚在一起收拾残羹冷炙,清洗碗筷。 魏枳看林憬始终魂不守舍,忍不住说道:“要不,明天我跟你一起回蕞都看看母后?” 林憬做完家务,擦干双手,显得心事重重: “回蕞都,当然是越快越好,但是……我……” 林憬欲言又止,像是害怕着什么。 他多年没回去见过雪中雒,雪中雒肯定会对他颇为埋怨,颇为担心,他一想到雪中雒那牵挂担忧的目光,心中就非常自责。 而且,只要一想到对方有可能会问到自己的近况,或者孩子的生死,他就更加无言以对。 “算了,我们先往蕞都那边去,到了蕞都附近,先设法联系一下千重,看看千重那边怎么说。” “好。” 魏枳立刻答应下来。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城堡,翌日便踏上了前往蕞都的路。 两人赶路的同时,生怕被魔界发现行踪,故意用鬼气遮掩自己的气息。 林憬这些年修炼很是成功,他释放的鬼气刚好可以遮盖两人的气息,他们一路上也算是有惊无险。 大约经历了两三个月的日夜兼程,他们终于回到了蕞都城之内的一个郊外客栈。 “怎么样?千重回信了没有?” 小小的乡下客栈空间狭小,灯光昏暗,墙壁也十分窄薄。他们甚至隐隐约约能听到来自远郊的狼嗥和猫头鹰的咕咕叫叫。 “回信了,信在这里。” 魏枳匆匆从外面赶来,一见到林憬,立刻将取回来的信件塞给林憬。 “雪千重的一部分军队正驻扎在郊外,而他本人则留在蛇珠庙中陪伴母后。” “他在信中说,整个蛇珠庙之外,都是他的人,如果你想要见母后,他绝对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他在得知是我送信,而你也就在距离他不远的客栈中时,他恨不得赶紧跑来看你。” “但是,由于母后最近几个月情绪很低沉,他怕自己一旦离开,母后会想不开,所以没能跟我回来。” “母后……”林憬连忙打开信件,将整个信看了一遍。 信上的笔迹是雪千重亲手所写,上面写明了雪中雒的近况,自从跟人皇发生争执后,她不但伤透了心,而且也没能把魏楷带离玉皇城,阻挡他成为储君的命运。 眼看着自己仅剩的儿子也要走上一条不归路,她整个人备受打击,终日缠绵病榻,时常有轻生的念头。 在看清楚信中所写的一切后,林憬不由得丸澜泪下,联想到雪中雒最近所遭受的精神折磨,他心中早已无法压抑自己的心疼。 “我们……现在就去看母后……现在能去看吗?” 林憬已经顾不上自己的纠结与不适,只想快点儿飞到雪中雒身边。 “能!” 魏枳赶忙拉上林憬,两人趁着夜色深重,一同赶往蛇珠庙的方向。 “蛇珠”在古书之中是用来形容低贱之物的,而蛇珠庙的前身本身就是一个破败不堪的小庙,三界混战时,更是沦为很多流民乞丐的聚集地。 后来魏渊明即位之后,重修国都中的建筑。 他到这个破败简陋的小庙宇居然曾为那么多人遮风挡雨之后,便心生感慨与敬佩,专门花了重金,将整个庙宇都修缮了一番。 经过他的费心打造,如今的蛇珠庙早已不是什么漏风漏雨的破庙宇,而是一个建筑精巧,外型金碧辉煌的皇家小庙。 而且,由于雪中雒常年在此修行,雪千重后来还自己掏钱,给雪中雒建造了一个漂亮别致的小妆楼,安置了很多雪氏心腹来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雪中雒常年住在妆楼的一楼,她不爱出门,每天只会倚靠在美人椅上,轻轻摇着摇椅,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尽管雪千重经常会叽叽喳喳跟她说很多话,可她的心里却总是空落落的。 不对……不对……其实,她的房间里应该更热闹的。 她有五个儿子,外加一个林憬。 每天,这六个孩子都会来跟她请安,魏枳会当着她的面,跟魏桢争吵不休。魏柯和魏林性格安静懦弱,他们两个会乖乖坐在窗边的地毯上下棋,而小小的魏楷会躺在摇篮里,白白糯糯的,任凭她逗弄亲昵。 而林憬呢?林憬像是一只可爱的小猫,一直围绕在她的身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无辜又可爱地看着她,虽然一个字不说,但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直在说,母后母后,你是我的亲母后,我也是你亲生的宝宝。 …… 雪中雒脑海中的幻象,在她注意到自己周身的清冷后,渐渐消散。 是了,那美好的场面,终究是回不去了。 曾经她骄傲地想着,她有六个孩子呢! 一辈子这么长,每天,她可以让不同的儿子来陪伴她,跟她说话,陪她共享亲情。 可是…… 后来,她身边的儿子一个接一个消失,一个接一个不见。 最后,只剩下了她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等着无情的岁月来反复折磨自己尚且清醒的神志。 “母后!” 一声惊叫,忽然打乱了雪中雒的忧思。 雪中雒蹙起眉头,警惕地看向门外。 下一秒,林憬已经冲进了她的房门,母子两个四目相对,雪中雒骇然看着这个已经几百年未见过的“陌生人”,说不出一个字。 林憬向她走过去,最终在距离她不远处,突然跪在了地上,抱住了她的裙裾,哀恸地哭起来。 雪中雒像是被惊雷击中,茫然地看着这一幕,像是分不清此时此刻,究竟是幻象,还是现实。 下一秒,魏枳在雪千重的带领下,也进入了房间。 这对冤家母子在这一刻也算是重新见了面,魏枳对她感情很是复杂,尽管是她亲生的,但他对她并没有那么深的母子情。 魏枳看她眼神僵硬,像是没预料到他也会来。 片刻,魏枳很别扭地咳嗽了一声,说道:“母后……我和多罗回来看您了。” 第21章 魏枳?林憬? 至此,雪中雒才像是如梦初醒。 她渐渐反应过来,死死拥住林憬,母子两人抱头痛哭。 “多罗……你这个狠心的孩子,我还以为你不要母后了……” “人都说你跟着魏枳去了魔界,此后就再也没有了讯息……我还以为你死了……” “这些年你都去了什么地方?为什么不来看我?” 雪中雒的每一个问题,林憬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片刻,林憬踌躇着开了口:“母后……我……我自知没有颜面见你……” 林憬说着,话锋一转,用尚且含着眼泪的双眸看着雪中雒: “母后……我如今已经有落脚的地方了,你随我离开蕞都,我们一起去别的地方生活好吗?” 林憬是真心实意想要邀请雪中雒,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在说出这番话之后,雪中雒的表情稍显黯淡,她仿佛已经放弃了拯救自己: “不……我不能走……” 雪中雒说到这里,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如果你们带走我,陛下不会放过你们的。” “而且……魏楷……还在他的手上。” “你们是我的孩子,他也是……多罗,只要你们过得好,我就心满意足了。而我……我作为一个母亲,我要留下来,陪在那个身处险境的孩子身边。” “可是……” 林憬话到嘴边,又说不出一个字。 可是,他也过得不好。 他很想告诉雪中雒,他经历了很多磨难,才能重新来到雪中雒面前。 然而,只要看到雪中雒为难的样子,林憬又不得不强颜欢笑,咽下心中的委屈,不敢再让雪中雒在他和魏楷之间做任何抉择。 林憬和雪中雒被留在室内说话。 而魏枳和雪千重则慢慢走出室内,相顾无言。 兄弟两个一同站在屋檐下,天气阴沉,下起大雨。 雨水窸窸窣窣从檐角砸落,砸在距离他们脚边不远处的台阶上,随后又溅湿了他们的鞋子。 魏枳和雪千重为了躲雨,皆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雪千重率先开了口:“咳……你和林憬做局,去魔界救我的事,我已经从楚穹苍那里听说了。” “……” “对不起……我当时,还以为是真的……” “嗯……” 提起这个,魏枳并没多说别的,也没把为了救他,把孩子搞丢的事说出来。 “你和林憬这几年还好吗?我看你们……感情还不错。” “……” 魏枳不知该如何解释,他的目光看向远方,丝毫没有回答雪千重的意思。 雪千重敏锐地察觉到了魏枳的躲避,他警惕地追问了一句:“应该……还不错吧?” 檐外下着潺潺的雨,魏枳在这嘈杂的雨声中,想不出任何合适的词汇,来形容他们现在的感情。 与此同时,在他们没注意到的地方,一个雪氏士兵打扮的人鬼鬼祟祟地溜出蛇珠庙,冒着大雨,急速前往蕞都玉皇城的方向去报信。 “禀陛下,蛇珠庙安插的探子来报,说,有两名外男出现在了蛇珠庙,面见雪后。” “他们两个进门之后,好像就哭了。” 此时的蔺貂寺因为修为不高,早已白发皤然,垂垂老矣,伺候人的那股麻利劲儿也迟钝了很多。 魏渊明隔着冕旒上的垂珠,细细看过那张沾有几滴雨水的信件。 他沉默许久,像是在判断这两个不速之客会是谁。 “魏枳?林憬?” 他猜测,而且猜得很准。 片刻,他将那封信扔在桌上,淡淡说道:“传令下去,即刻强搜蛇珠庙,违令者,格杀勿论。” 室外的大雨越发磅礴,天地间都因为这大量的雨水而显得分外苍白。 魏楷今日原本在后花园赏花,因天降大雨,而不得不提前返回寝宫。 几百年了,这个身为几兄弟中,最年幼的魏楷从未想过,自己也有搬进广阳殿的一天。 他缓缓走向广阳殿的方向,每走一步,都心事重重。 自从经历过宫变,他的性格变得特别沉默寡言。 以前,他尚且能出宫,跟雪中雒说说话,排解心中的忧虑。 可现在,随着他成为储君,雪中雒与魏渊明彻底决裂,他连母亲的面都见不到了。 陪在他身边的,全都是魏渊明安插的奸细或是精心挑选的皇妃。 “殿下看起来心情忧郁,可是因为担心雪后?” 身边陪伴着他的,是一位出身宁氏的正妃,她是由魏渊明亲自挑选的,魏楷对她素来敬重,但却从不敢交心。 “没有,只是天气不好,令人压抑。” 见魏楷不爱搭理她,她也并不气馁,而是继续妙语解颐,活泼地说道:“殿下心情不畅,不妨去百戏院看看,说不定,那里有优伶正编排歌舞和喜剧。” “……” 魏楷表情略显无奈,他很扫兴地摇了摇头,连应付她的力气都没有。 两人一块走到花园回廊的尽头,因为雨势太大,他们找了一个就近的凉亭避雨。 然而,魏楷刚坐下,他就瞄到雨幕之中,有个雪氏士兵打扮的人快速奔向宫门的方向。 奇怪,安插在雪氏的奸细,为什么会这个时候来? 魏楷心中疑惑,但当着自己正妃的面,他并没有露出太大的喜怒,仿佛自己对这一切都不怎么关心。 蛇珠庙里,林憬已经和雪中雒说了好一会儿话。 雪千重已经进来催了一遍:“多罗,你们两个不要在这里留太长时间,我先安排你们住进雪氏的一个宅院,那里相对比较安全。” “你们在那里多住几天,也好多陪陪母后,雪氏的家就是你们的家,你们喜欢怎住都可以。” 雪千重说着,赶忙让人去取来自己的令牌和钥匙。 林憬看雪千重能把各种事都安排地面面俱到,很是安慰,深知雪千重这几百年也是经历了很多,变成大人了。 “好,我们听你的。” 话音刚落,忽然听外界一阵喧哗。 雪千重很不满意地皱起眉头,问道:“怎么回事?谁在吵闹?” 随后,一个神色慌张地士兵冲进来说道:“不好了,人皇派遣羽林卫前来搜查蛇珠庙。这些羽林卫根本不听我们说什么,只是一味地边杀人边往里面冲!” “什么?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雪千重深感不妙,他连忙安抚林憬和魏枳,说道:“你们两个别怕,我来应付,拿上钥匙先从后门走。” 林憬听到这些羽林卫竟然胆敢杀人,很是担忧雪千重的处境:“你自己能行吗?我留下来帮你……” “好啦,这点小事我还是可以应付的,你快走。” 经不住雪千重一再劝说,林憬只好带着魏枳先行离开。 而随后,羽林卫的人几乎是瞬间就涌入了蛇珠庙,将整个蛇珠庙团团围住,他们不等雪千重发话,便向四面八方散开,准备搜查蛇珠庙。 可是,如今的雪千重岂是任人宰割之辈? 他见状,立刻冷笑一声,厉声呵斥道:“放箭!关门!凡是进入蛇珠庙的羽林卫统统射死,一个不留!” 第22章 小狗造反 领头的羽林卫大怒,他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你大胆!我搜查庙宇,是受人皇的旨意!” “那巧了!我取你性命,是受阎王的旨意!” 雪千重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刚才还颐指气使,神气十足的羽林卫顷刻之间全部横尸当场。 “不好了!陛下!陛下——” 玉皇城内,一阵急呼,从勤政殿的大门,一直叫嚷到魏渊明的跟前。 “不好了陛下!不好了——您派羽林卫去搜查蛇珠庙,可那小雪侯……小雪侯他……竟令人用乱箭把他们全部杀死了!” 话音刚落,魏渊明阴沉的目光霍然睁大,他的眉头蹙起,显然,这个变故在他的意料之外。 “好一个雪千重,他真是大胆,他这是想要谋反不成?” “而且……还有……雪后也有话传回来,她说……” “她说什么?” “如果陛下存心想要为难她,大可直接杀了她,或者是废后,不必编出……这些……借口来羞辱她。” 她的原话是,不必编出这些下作手段来羞辱她。 但传话的人当然不敢这么说。 魏渊明沉默片刻,俨然被这姑侄两个气的不轻。 “哼……” “他们姑侄两个真是嚣张,我倒真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值得他们两个这般维护。” 门外的大雨渐渐停歇,林憬和魏枳已经被雪中雒的人安全带到雪宅之中。 两人擦干了身上的雨水,林憬进入卧室,透过窗户,看着雨后的夏景,一时间被它们所吸引。 “蕞都的夏天,真漂亮……” 江渺和蕞都各有不同的美,但由于从小在蕞都长大,林憬还是更偏爱这里的幽静典雅。 魏枳听他这么说,一时间又想起林憬这些年跟自己四处奔波,受尽了辛苦,心中难免很不是滋味。 如果没嫁给他,他一定能长长久久地留在蕞都,每天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对不起……” 魏枳忍不住脱口而出,林憬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对不起。 但随即,林憬缓缓垂下眼睑,说道:“我没怪你,你不要多心。” 这话说出口,两人不约而同有些尴尬。 林憬想了想,关上了窗户,自己坐到了窗边。 或许是因为气氛太压抑,房间也暗得厉害,让人心情沉重。 魏枳和林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令这对夫妻备感不适。 “母后\/千重跟你说什么了?” 两人同时开口,却又把话都赶到一块去。 林憬顿了顿,先说道:“没说什么,母后就是问我去了什么地方,我说我在金鸣国落了脚。她又问我在魔界的事,我只说是谈仙师救了我,却没提起孩子的事。” “那……她主动问你了吗?” “?” “就是有没有第二个……” 林憬点点头:“问了。” 魏枳:“……” “我说,还没有动静。她就没再问。” 其实,林憬没敢把实话告诉魏枳。 在听说林憬还没有再次怀孕之后,雪中雒既遗憾又安慰,说,总会再有的。 “千重跟你说别的了吗?” “没有……他问了类似的问题。” 魏枳没敢把雪千重早已看出他们夫妻不睦的事说出来,连忙转移话题:“咱们好久没回蕞都,没吃过蕞都的饭菜了,我现在就去弄些你爱吃的,你在这里等我。” “好。” 魏枳说完,匆匆出了门。 林憬一个人留在室内,见他走了,轻轻松了一口气,偷偷把脸埋在枕头里,把刚才没敢跟雪中雒哭的委屈都哭了出来。 蛇珠庙内,满地尸骸。 雪氏的士兵并未忙于收拾残局,而是全部集中到雪千重面前,等候雪千重的命令。 “众将士听令,即刻起立即护送雪后出京,将雪后护送到沙泾洲方向,不得有误!” 雪氏的全部兵力还是驻扎在沙泾洲附近,自从从父辈手中拿下了兵权,并扛起驻守边疆的重任之后。 雪千重一直忙于修炼和作战,他重新招募了无数士兵,从一无所有,一点一点重建了雪氏的军队。 如今,雪氏的军队在梁秋已经是个不可小觑的存在。 魏渊明自宫变之后,变得越发狡诈多疑,雪千重一直防备着他暗中打压,或是夺权裁兵。 最近,由于废后之事,他们君臣之间关系特别紧张,加上他现在在皇城脚下,干出违抗圣意,公然杀羽林卫的事,人皇肯定不会放过他,甚至会给他们雪氏扣上谋反的帽子,把他们赶尽杀绝。 所以,他必须早做安排,将雪中雒送走。 雪中雒起初极为不愿,因为她实在不忍心将魏楷一个人留在这里。 “千重……我不能离开蕞都……魏楷他……” “哎呀!姑母!如今都火烧眉毛了,自己保命要紧,魏楷的事交给我,你赶紧趁早走人,再拖下去,你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祖父和父亲交代?” “难道为了一个魏楷,雪家的人都要死绝了不成?” “姑母!你就忍心看我一个人孤零零在世上?你疼爱魏楷我理解,可你也不能因此不管我了!” “何况多罗和篾篾都在蕞都,篾篾现在是飞升期的强者,他一定有办法救出魏楷的。快上车!” 雪中雒虽有不愿,但此时此刻,她修为根本比不上雪千重,只能任他拉扯。 而且他的话也字字锥心,令雪中雒原本坚定地心不停地动摇。 雪中雒拉开车厢的门帘,还是不放心:“那你要跟我保持联系!” “放心吧,要是不能把篾篾多罗和鸾君带回你面前,我也不活了!” 雪千重随口一说,挥动马鞭,命手下快快将雪中雒送出城。 等雪中雒走远了,他才转过身,马不停蹄地说道:“余下的人听我吩咐,一部分人立即随我回雪宅找大殿下。” “另一部分人兵分五路,乔装成普通民众,在蕞都散布消息——就说大殿下从魔界归来,回到蕞都,准备重夺储君之位,为雪后伸冤做主!” “可是!人皇被妖妃奸臣蒙蔽,色迷心窍,枉顾夫妻、父子之情,竟派羽林卫前来逼杀雪后和大殿下!我们雪氏是出于无奈,所以才会动手杀人!” “我们雪氏今天决意扯旗造反!清理君侧!” “大殿下之前为了救大殿妃深入魔界,有情有义,在民众中口碑甚好,勋贵们也喜欢他,让他即位的呼声最高。他一旦回来,人皇想要让魏楷即位的决定肯定会被动摇。” “我们且制造舆论,先发制人!决不能吃哑巴亏,让人皇不明不白地把我们给当成乱臣贼子杀了!” 第23章 小楷遭殃 “你说什么?你造反了?用得还是我的名字?” 魏枳在雪宅刚吃上饭,菜还没上齐,他就收到了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没错,事不宜迟,这里已经不能待了,跟我走!” 雪千重说着就拽起魏枳,要带他和林憬离开。 魏枳奋力甩开他,像是看着疯子一样怒吼道:“你有病吧?我是回来探亲的?谁要造反?我日子过得好好的!” 魏枳甩开雪千重还不算,回头又拉上林憬:“走!我们回金鸣国!” 他是一点儿都不想跟蕞都沾上关系,他发现了,每次只要被卷入权力的旋涡,他和林憬就必定要遭罪。 “魏枳!你这个人怎么变得缩头缩脑的?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雪千重不管不顾地冲到两人面前,拦住他们的去路。 “魏枳!你就甘心这么东躲西藏地过一辈子?人皇肯定不会放过姑母,到时候,你要看着姑母被他活活欺负死吗?而且魏楷还在人皇手上!我们还要设法把他救出来,而单凭我一个人的力量肯定是不行的!” “你虽然多年没有回蕞都,但你的影响力还在,借你的名号起兵,那些勋贵都会拥护你,从而给人皇造成压力,令他忌惮。而且,我们也不一定是真谋反,我们可以假意谋反,其实是借机跟人皇谈判,要挟他交出魏楷……” 雪千重的话还没说完,魏枳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雪千重!你少说那些有的没的!是你说蛇珠庙安全,我才带林憬回来的!是你说能解决好那些羽林卫!所以我才离开的!” “谁知道你选择了最偏激的方式!还把我逼上谋反的路!” 魏枳气得浑身发抖:“我实话告诉你,我现在就是比从前窝囊了!我就喜欢这么东躲西藏地过日子!我这一辈子,活着的时候,只要能跟林憬在一起就行了,我现在什么都不要! 你少把自己的个人想法强加到我头上!” “殿下!别说了!” 林憬看他们两个越吵越厉害,夹在中间,也很是难受。 他先是呵住魏枳,又看向雪千重:“我还以为你比从前长进了,谁知你还会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造反不是小事,你可知,只为你一句造反,多少人要为此血流成河?” “而且,陛下心思狡诈暴虐,根本不是善类!他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雪千重见林憬也在抱怨自己,一时间颇为焦躁:“正因为我知道人皇不是善类,所以才会选择以暴制暴的法子!多罗!你们两个常年不在蕞都,早就不了解那个魏渊明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他现在自私,狡诈,阴险,好色,伪装,懦弱,贪生怕死!排除异己!残害忠良!鱼肉百姓!新士族和旧勋贵都成为了他手中的傀儡,相互倾轧,争斗不休!” “现在,国中很多人都深受他所带来的苦楚!即便今天我不谋反,他日也会有别人揭竿而起!” 雪千重说着说着,看见林憬和魏枳面露茫然之色,显然,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如今的朝堂局势。 他越说越觉得无力,最终,他失望地松开拳头,冷冷哼了一声,说道: “算了!跟你说这么多也没用,你们两个现在已经是隐居世外,可以独善其身的世外高人了,何苦跟我来遭这份罪,反倒连累你们的好名声!” “我现在就给你们安排马车,你们走吧!剩下的事我自己应付!” 他又要自己应付。 林憬和魏枳面面相觑,实在是被他“自己应付”的能力给吓怕了。 “千重,你先不要这么激动,我们当初离开蕞都,亦是遭受人皇抛弃迫害,才会背井离乡。离开梁秋那么多年,我们也的确不知道朝中已经变成这样。” “如果,百姓有苦难,我们的亲人和朋友也在受罪,那我们两个当然责无旁贷,愿意跟你一起谋划。只不过,这事也容不得这么随意,我和殿下对此全然都不知情……” “而且……我现在……” 林憬想把自己已经修行鬼术的事说出来,但又害怕雪千重多想,故而咬了咬牙,把这话咽了下来。 “算了,不跟你说多了,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我和殿下都听你的。” 见林憬终于改口,雪千重心里好受了一些,同时,他也渐渐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这件事一旦失败,无论是他自己、雪后、林憬、魏枳、魏楷,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牵连。 “我杀了羽林卫,又派人散播谣言,相信人皇很快就会找来这里。我的计划是,我们先去幽靖落脚,我在那儿有一些兵力,足以自保,而且,我和当地的楚氏驻军交好,等我们安顿下来,再一起商议下一步怎么做。” “好,那就听你的话,事不宜迟,我们快走。” 三人打定主意,迅速遣散了宅中的仆人,收拾了细软,趁魏渊明的人还没找到他们之前,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蕞都。 入夜,玉皇城勤政殿内,灯火摇曳。 魏渊明端坐于大殿的王位之上,低头看向殿下的众臣,以及乖巧且木然地站立在群臣之首位置的魏楷。 魏楷身穿储君的服饰,通身玄紫,儒雅的样貌,因今夜的严肃而增添了几分阴郁,几分冷冽。 魏渊明冷冷睨着他的面孔,手轻轻攥成拳头。 真讨厌,以前倒没发现,这小子的眉眼和气态,竟越来越像雪中雒了。 他亲自抚育过的那几个孩子里,长相最像雪中雒的,莫过于魏枳那个杂种。 以前,因为对雪中雒心存敬重和爱意,他爱屋及乌,倒不把男生女相这件事放在心上,可直到如今,他和雪中雒反目成仇,他却忽然感觉,一个男人,顶着一张神似女人的面孔,是一件很恶心的事。 “杂种!你这个贱杂种!你自己睁开眼看看!这就是你的好母后!你的好大哥!他们一个接一个造反了!下一步!是不是你也要造反!” 魏渊明一想到往事,就很恼火,尤其刚收到了谋反的消息,他心情更加不爽,急需找一个人当做出气筒。 他头脑发热,抓起桌上的笔砚和书信,一股脑地砸向魏楷的头顶。 魏楷躲闪不及,当着众臣的面被砸得头破血流,整个人狼狈地跪倒在地,顾不上收拾自己脸上的墨迹和血迹,只是一味地颤声求饶: “父皇息怒……儿臣不会……儿臣不敢……儿臣只听父皇的……儿臣只是父皇的,父皇要儿臣做什么,儿臣就做什么!儿臣绝不敢有忤逆之心!求父皇明鉴……求父皇垂怜!” 第24章 悔教夫婿觅封侯 魏楷痛哭流涕,整个人剧烈颤抖着。 像是一头无辜的羊羔,在野兽的面前,止不住地散发着对死亡的恐慌,连脚跟都站不住。 魏渊明满心的怒火,在看到对方这么无用、这么窝囊、这么不堪一击之后,瞬间化为了愤懑和无语。 欺负打击一个弱者,令他丝毫没有成就感。 “滚!立刻滚回你的广阳殿,不许出门!不许见人!自即日起,你给我一天一天数着日子过活,你母后和大哥死了,我就放你出来,他俩死不了,你就等着关死在里面一辈子吧!” 说完,魏渊明立刻吩咐羽林卫将他带走,临走的时候,魏楷整个人都无法站立,几乎完全是被羽林卫拖出大殿。 殿上所有的群臣都目睹了他这狼狈的一幕。 魏渊明处置完了魏楷,立刻又看向无辜的群臣。 尤其是里面的那些勋贵,那些曾并肩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兄弟们。 在他犹如鹰隼一般的审视中,表情最最苍白的,莫过于楚穹极和楚穹苍的父亲,虎威侯楚缨月。 “楚缨月!我听说那个逆子已经逃到了幽靖!你家的那位世子可是一直跟他交好,这次如何?他也打算跟魏枳一起谋反对吗?” “不!不!陛下饶命!臣万万不敢!臣万万不敢!而且……而且臣听说,那小雪侯……不,那叛臣雪千重只是逃到了自己的营地之中,并未与穹苍接触,我们楚氏向来赤胆忠心,万万不敢做这等有悖伦理纲常之事!” “哼,好一个赤胆忠心,我权且看在我们的兄弟情谊上,相信你这一回。”魏渊明心中虽然猜忌楚氏,可是,他本人毕竟做过一代雄主,心思缜密,心态冷静。 他知道,他已经后院起火,自然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跟群臣激化矛盾,尤其是跟这些手握军权的老兄弟们发生矛盾,弄得自己腹背受敌。 这些勋贵的家主还肯来上朝,说明他们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楚缨月,我现在给你一个改过立功的机会!你立刻率军前去幽靖,跟你家世子会合,三日之后,我要看到魏枳和雪千重的脑袋!如果拿不到,我就取你们父子的脑袋!听清楚了吗?” “听……听清楚了……” 楚缨月不敢怠慢即刻连夜发兵,赶往幽靖。 与此同时,幽靖的雪营之中,战士们正在筹备作战,随时准备迎敌。 雪千重在筹备的过程中,渐渐冷静下来,他已经渐渐意识到,自己带着魏枳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而且,最要命的是,事情进展地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顺利。 以往跟魏枳交好的勋贵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响应他们,现在在幽靖,他们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 雪千重现在回想起自己的“造反”,实在感觉有些后怕。 在魏枳和林憬的营帐里,林憬帮魏枳打理好了戎装,看着镜中的青年,林憬想起了他们上次回到蕞都,一起作战的日子。 有时候,林憬其实会想,如果当初魏枳没有返回魔界赎回自己,而是留在蕞都,做魏渊明的得力干将,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娶妻生子,成为一个人人羡慕的英雄。 像他从小梦想的一模一样。 “多罗……你在想什么?” 魏枳注意到林憬有些魂不守舍,忍不住出言询问。 林憬摇摇头,但是马上他又冲魏枳抿了抿唇角:“殿下,你穿戎装的样子,很好看。你放心追随千重去吧,我一定……会支持你的。” 魏枳很意外,他为什么会突然说这种话。 可是,考虑到大敌当前,他以为,对方可能仅仅是在鼓励自己。 “多罗,这次都怪那个死千重,等我们把魏楷救出来,我们就再回金鸣国。” 林憬点点头,但心里却想着,其实……把魏枳送去“谋反”也好,说不定,他会在之后的那些战役中,找到新的归属,得到新的认可,这样一来,他就不会那么依恋自己了。 而自己,也可以放心地离开。 “启禀殿下,大殿妃,有人求见。” 突如其来的消息,破坏了他们此刻的氛围。 林憬连忙轻咳一声,躲到屏风后面。 他知道,尽管和魏枳历经风雨,但在很多人的眼里,他仍旧上不得台面,故而他也不愿意自讨没趣。 “枳哥!是我!” 林憬刚躲起来没多久,楚穹苍的身影便已经出现在魏枳面前。 魏枳发现他已经易容,看来是瞒着别人偷偷跑来的。 “你怎么敢来这里?你不要命了?” 魏枳见到他在这个节骨眼还肯来见自己,心中十分温暖,但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怒斥楚穹苍的冒险之举。 “哎呀,别管这个了,我是来给你们通风报信的!我爹给我传消息了,魏楷已经被幽禁起来,人皇决定派我爹和我出战,三日之内,必定要拿下你和雪千重的头颅!” “你们现在真的很危险,就算宁织锦他们很想追随你,但大家手里的兵权还都留在父辈的手中,我们说了不算。” “当初我们能跟你起兵勤王,逼杀魏桢,那是因为我们的父亲被困在了蕞都,所以我们才有资格用兵,现在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你们肯定会失败的!赶紧趁早跑吧!” 楚穹苍一股脑说了很多很多,看来,他是真的很担心魏枳。 可是,魏枳很快就冷静下来,看着楚穹苍说道:“逃?我何尝不想逃?但是,我们要是逃了,你们怎么办?我相信,以人皇的手段,如果你们完不成任务,肯定会受牵连的。” “……” “而今之事,唯有硬着头皮往前冲了,若首战就逃,只会乱了军心,一退再退。” “穹苍,我知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恕我不能从命。” “你回去吧。” “枳哥……” 楚穹苍还要再说,但是,他的目光下一秒就落在了屏风上,屏风上隐隐约约映出林憬的身影,楚穹苍立刻意识到,林憬也在这里。 他先是惊讶,但马上,他就脱口而出:“枳哥……你……还和林憬在一起?” 魏枳一怔,不理解楚穹苍为什么会提起林憬。 他怕楚穹苍说出任何冒昧的话,连忙将他拉出门外,小声说道:“行了,别说了,我就是跟他在一起,你赶快离开这里。” 楚穹苍拉住魏枳,硬是不肯走:“枳哥,我也不怕你讨厌我,但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其实人皇这些年做了很多烂事,大家都对他的统治有所怨言,枳哥,你就没想过将他取而代之吗?” “枳哥,我给你指条明路,你扔下雪千重和林憬,跟我回蕞都去吧。” “羽林卫是雪千重杀的,罪孽应该由他来背,而你是人皇最厉害的儿子,你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继位,为什么要跟他们勾结在一起做反贼?” “你随我回蕞都认错,那些勋贵们也会给你说话的,到时候你可以娶宁家或者谁家的女儿,你的人生可以完全重启,往你小时候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枳哥!你就听我的话吧!” 第25章 叠意回舒 “枳哥!” “够了!滚!快滚!” 魏枳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对楚穹苍恶言相向。 “这是我和他的事,我离不开他,这辈子认定他了!我看在咱们兄弟的份儿不跟你计较,再有下次,别怪我翻脸无情!” 魏枳三言两语轰走了楚穹苍。 事后,他返回营帐,林憬已经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两人再次见面,气氛越显尴尬。 “你别把那些话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林憬勉强笑了笑。 其实他放在了心上。 他太明白了,楚穹苍口中所说的那条路,才是魏枳应该走,也是他期望魏枳去走的那条路。 “对了,我记得千重说,要邀请你商议战局对吗?你快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好……” 听到林憬亲口说要等自己回来,魏枳暂时松了一口气,放心离开。 林憬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心中思绪复杂。 看来,自己要设法“帮”魏枳一把了。 是夜,雪营之中,彻夜无眠。雪千重带着一群人分析战局,每个人的脸色都十分凝重。 事情的发展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顺利。 此外,由于魏枳得罪过魔界,魔界的人一直想要报复他,这导致他们很有可能在跟人皇作战的时候,遭到魔界的偷袭。 大家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若要战,他们失败的几率很大。 若要退,只怕会令军心动摇,开局不利,一败再败。 连一开始打定主意要进攻的魏枳也打起了退堂鼓——这完全是一个死局。 “快想想……有没有什么出奇制胜的法子。” 话音刚落,一个军师模样的人说道:“若说到出奇制胜的话,我们倒真是有一支特殊的军队。” “?” 众人面面相觑,都看向那个军师。 这军师略作沉吟,说道:“小侯爷之前花费了不少银两在培育偃师上,这些年来,小侯爷麾下供养了不少精通战甲和机关之术的偃师。” “据说,这些偃师平日里大多沉迷于钻研战斗武器,不知他们可否有办法。” 一提起偃师这个群体,大家原本阴云密布的面孔都变得好转起来。 不过,有人的脸色还是显得忧心忡忡:“这些偃师……嗯……怎么说呢,他们虽然一直被小侯爷养在麾下,但大部分都是些世上谈兵的书生罢了。” “不仅他们自己没什么实战经验,连他们研究出的那些木头疙瘩更是……” 对方没好意思把“一言难尽”这四个字说出来。 毕竟雪千重在他们身上花了不少钱,他们的本事就算再烂,也不至于烂到“一言难尽”这个份儿上。 但是……只要一想到还得把他们当成一支可以指望的军队…… 嗯…… 估计不太理想。 “现在大敌当前,就算再没用,也得拉出来用用。” “这样吧,我们把那个总管偃师的军师叫过来,看看他们的意思。”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把话题引到偃师们的身上,而魏枳有些心烦意乱,他对于这场前景稀烂的作战毫无指望,他现在满心里想的都是怎么保护林憬逃出这个鬼地方。 魏枳借口出门透气,暂时离开了营帐。 他摸出新买的烟杆,想来一口。 还没点上,雪千重却跟了出来。 魏枳跟他对视,眨了眨眼睛,仍旧点燃烟杆,并把烟杆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说道:“你要吗?” 雪千重哪儿还有吸这个,他现在满心后悔,都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魏枳。 魏枳看他木着脸不说话,立刻就明白他在想什么,他把烟杆收回来,自己吸了几口,反过来安慰他:“没事……别把那事放在心上……做都做了……” “再说了,你不是说过,就算没有我们,也会有别人来谋反吗?” “人皇继位将近四百年了,如今,也该蹦出个敢跟他叫板的人来刺激他一下了” 魏枳说完,干干笑了两声,试图缓解气氛。 可是,雪千重不仅丝毫没受到鼓励,那表情甚至看起来十分挫败:“算了……上一个敢跟他叫板的还是魏桢……他的坟头草都已经好几尺高了。” 魏枳:“……” “他*的,好的不想。” 魏枳说着,边掐灭烟火边回营帐。 那统领偃师的军师是一名女修士,这位女修士看起来柔柔弱弱,犹如一朵白花般娇气,但是,当大家问起她的想法时,这名女修士却用恬淡而坚定地口吻说道: “一直以来,我们承蒙小侯爷照拂,如今小侯爷有需要,我们自当尽力报答,无所保留。” “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几年我们也并未闲着,我们研究出一种霆云箭,杀伤力巨大,射程很远,即便是大乘期的修士都难以抵抗。” 这位女修士一说出这样的话,大家都十分欣慰: “此话当真?若真如此,那我们可就有救了!” “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可是,随后,她略微皱眉,打断了众人欣快的交谈,如是说道:“可是,这东西虽好,却仍有一些缺点。” “第一,霆云箭受风向的影响,如果作战的那天是顺风,那么它的效果会更好,反之将会大打折扣。” “第二,霆云箭有一段最佳射程,一般在距离发射点二百步之外效果最强。” “第三,霆云箭这东西由来已久,当初我设计图纸的时候还问过蕞都皇室的很多偃师,许多偃师早就知道这东西的威力,我怕敌军在进攻之前,会提前得到我们要用霆云箭的消息,故意躲开霆云箭的攻击范围。” 女修士慢慢说完,总结了自己的观点:“天时地利人和,三样缺一不可,才能将霆云箭的威力发挥到最大,风向、射程、对使用霆云箭做到绝对保密,都是我们致胜的关键。” 随着她把话说完,大家又陷入了那种诡异的沉默。 这三件事说来简单,但却未必能一一如愿。 但凡有一个不符合要求,只怕就会令他们自食恶果,沦为笑话。 “如今,进也是死,退也是死。那我们不如轰轰烈烈地往前进发。”魏枳见众人都不言语,自己干脆站了出来,他用平静而坚定地眼神看着那名女修士,“这位娘子,非常感谢你能为我们提供这个建议,届时我们少不了要将霆云箭的运行全权交给你负责。” “你只管保证霆云箭可以正常使用即可,剩下的都交给我们。” 那位女修士闻言,亦点点头。 魏枳想起自己还没问过这位女修士的名字,主动问道:“还未请教娘子芳名,请问娘子怎么称呼?” 那位女修士温柔一笑,低眉含蓄地回答道:“我姓苗,叫做苗意舒,大殿下管我叫苗娘子就好。” 第26章 天有绝人之路 有了苗意舒的建议,大家的精神都受到鼓舞。 魏枳带着雪千重连夜去参观了霆云箭的使用,在确定这玩意儿的确有效之后,他们才满意地离开了训练场地。 告别了苗意舒,魏枳回到自己的营帐。 由于不知道敌军什么时候进犯,魏枳始终心神不宁,精神紧张。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也不知应该怎么面对将要发生的一切。 林憬侧身躺在他身畔,把他看了又看,说道:“在想什么?商议出结果了吗?” 魏枳点点头,又摇摇头。 “有位偃师,名叫苗娘子,说她有办法,但是……她的那个办法会受到很多限制。” 林憬哦了一声,耐心地把有关于霆云箭的事过问了一遍。 而魏枳也耐心为他做了解答。 林憬听完了他全部的话,略显沉默,像是也意识到了局势的紧张。 魏枳自嘲地笑了笑,说道:“正所谓时不我待,天命难违,以前那么多次身陷险境,我们都能化险为夷,可偏偏这次,我觉得咱们是彻底不成了。” “无妨,反正这辈子也没什么可留恋的,死了反而解脱。” 林憬想都没想,就说出这句话。 可是魏枳正色道:“不!我还有未了的心愿,我可不想这么死了。” 林憬反问:“你?你的心愿?” 他想了想,说道:“哦,我知道,你还没成为名震三界的英雄,当然心有不甘!” “错!”魏枳坐直身体,认真看着林憬,“我未了的心愿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你原谅我,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林憬听了这话,忽而冷笑了一下,唇角一笑,像是在笑他的天真:“死到临头,还有心情开玩笑?跟着你我可没过过几天舒心日子,你那未了的心愿,于我而言,不啻为一种折磨。”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林憬在这个生死存亡的档口却一点也没打算留下口德,那言辞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刺耳。 魏枳肉眼可见地有些失望。 他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 但是,下一秒,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忽然从帐外响起! “楚军夜袭!众将士听令!即刻准备作战!” 战鼓阵阵鸣响,马蹄声杂乱,号角呜咽,充斥旷野。 魏枳悚然,连忙抓起头盔,顾不上跟林憬扯皮:“不好!楚军应该是提前进攻了,这个楚缨月还真是不留情面。” “我要去作战了,你乖乖待在家里,等我回来我再慢慢收拾你!” 魏枳说完,抢出去几步,想要离开营帐。 但是离开之前,他又像是有些不舍,返过来又走到林憬面前。 林憬坐在软席上,抬头看着他,下一秒,魏枳弯下腰,轻轻啄在他的耳垂。 “你是甩不脱我的,我的命可是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死。没准我今天就能踩到狗屎运,旗开得胜。多罗,咱们两个以后的日子还长,迟早有一天,我会靠我自己的力量,重返玉皇城,届时还要风风光光把你接进凤魂殿住。” 魏枳说完这些豪言壮语,弯了弯唇角,转身撩开帘子离开了营帐。 林憬被他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弄得面红耳赤,他犹豫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那尚未散去魏枳气息的耳垂,暗骂了一声痴心妄想。 林憬在原地略坐了片刻,随即缓缓起身,看向帐篷外的乱象。 此时正是凌晨,营帐外还是漆黑一片,湿气很重。 雪氏的精兵都藏身在幽靖城的一个城镇里,这镇子远离城市中心,常住居民很少,只有训练步兵和骑兵的大片训练场。 这些训练场位处于平原之上,四周毫无遮拦,易攻难守,只有城镇外的高大石墙可以用来抵御外界的进攻。 林憬走出营帐,看见四周乱得简直无处下脚,到处都是被士兵碰乱的物资,脚下的泥地和草坪也被踩的稀巴烂,许多不知所措的士兵家眷正躲在各自的营帐里,害怕地哭泣。 远处的空气中漂浮着似有若无的黑雾,所见之处,一片肃杀寂寥。 唯有远处,城门的方向,不时传来阵阵厮杀声,阵阵炮响,带来阵阵火光。 炽热的火光照亮黑夜,一场注定败局的围剿正在悄然进行。 楚氏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他们几乎倾巢出动,投入了十几万精兵。 而其他勋贵为了向人皇表示自己的忠心,亦纷纷从军伙、粮草、人力、武器等方面支援楚氏。 雪氏在这个小镇驻扎的兵力不过两三万人,如今他们不仅要面对比他们多出五六倍的兵力,更要面对很多复杂的战术和各种攻击力巨大的武器。 “他*的,还打个屁?” 魏枳站在城墙上,看着楼下汪洋的人潮,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蚂蚁堆的一块糖果,等着被对方蚕食殆尽。 敌军从南方而来,今日倒是刮着北风,霆云箭的威力倒是得到了充分的发挥。 起初,刚冲上来的几波士兵由于不知道霆云箭的威力,纷纷重伤在霆云箭的冲击之下,死伤无数。 敌军在发现他们还有这种制胜法宝后,开始显得有些慌乱,开始按兵不动,但马上,他们就发现,这霆云箭的射程并不能达到太远,他们渐渐琢磨出这霆云箭的规律,不仅不再向前,反而有了静静等在原地候命,只等霆云箭的炮弹箭矢耗尽为止。 “不好!这样下去!我们的炮弹箭矢总会用光的!这霆云箭威力虽然强悍,但是……但是这操作机制也太傻瓜了!我就知道不该轻信这些偃师!” 人群中已经有了抱怨的声音,而这样的抱怨声一出现,立刻就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军营。 恐慌、动摇、畏惧、死亡……种种情绪包裹着这里的所有人。 尤其,靠近霆云箭的几个士兵很快就发现,他们的炮弹箭矢就要见底了。 苗意舒见状,也很是焦急,在作战之前,她一刻不停地催促着手下的偃师们加班加点地赶制炮弹箭矢,那一双双擅长劳作的双手几乎都磨出血来,可即便这样,还是供不应求。 “大家别泄气……炮弹箭矢的制作方法其实比较简单,原料也容易获取……” “再容易获取也不能坐吃山空啊!你们没看见他们带着那么多兵力来?万一他们把我们包围了,你就是有再多的原材料都抵挡不住他们!一旦制作箭矢的原料没有了,他们就没有了顾忌,立刻一拥而上!” 说完,苗意舒还不等回话,一阵阵水滴忽然落在了众人的脸上。 魏枳骇然抹了一把脸,发现!居然是雨水! 完了! 霆云箭的发射主要倚靠机括射击、火油助力、炮弹箭矢爆炸杀敌。 现在如果遇上大雨,那么他们就无法点燃霆云箭,发射炮弹箭矢,对付敌人。 难道……这次连老天爷也不肯帮助他们了吗? 第27章 橘子煽风 与此同时,城墙之下,楚氏的人也在一刻不停地关注着他们的动态。 “父亲,这些霆云箭看起来威力巨大,但其实只能在他们的攻击范围内伤人,只要等他们原料耗尽了,我们立刻可以一拥而上。” 楚穹极和楚穹苍都参与了这场进攻,此刻,他们作为本次战役的先锋,早已看透了局势。 面对着楚穹极的汇报,楚穹苍的脸色始终苍白,愁眉不展。 身为父亲的楚缨月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的失落,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好了,我知道你素来同魏枳交好,但是,这一次不比从前,人皇下达了命令,不是他死,就是我们父子要去死了。” “儿子……知道。” 话虽如此,可楚穹苍仍是不忍。 在他心里,魏枳一直是个领袖一般的存在,是不可超越的神话。 他实在不忍心看到魏枳被俘或者自裁的悲壮场面。 然而……若不如此,死得就会是他们父子。 楚穹苍心绪复杂间,远处的炮火声渐渐停息。 “禀告大帅,雪氏叛军城头的炮弹箭矢已经停止了发射。” 闻言,楚缨月精神一震,连忙说道:“即刻进攻!不容有失!” “是!” “父亲……” 楚穹苍忍不住发出声音,想要恳求,但是楚缨月的眼神却非常冷酷,也非常严肃。 楚穹苍无奈地闭上了嘴巴,不敢再触这个霉头。 楚缨月随后派遣了一支百人左右的小队,作为先锋,命楚穹极带兵,前往城下试探。 这支小队浩浩荡荡冲向城下,楚穹极屏气凝神,一直很小心地关注城头上的情况,毕竟他也拿不准对方是不是在耍诈。 可是,当他渐渐来到城墙下的时候,一阵雨水竟从天而降,楚穹极暗暗一喜,因为他意识到,如果下了雨,这说明对方将无法点燃炮火,就算遮雨点燃,那么发射到空中的炮弹箭矢也会被淋湿,威力大打折扣。 不过,在感到喜悦的同时,楚穹极也十分同情魏枳等人,在他心里,他和他们还算是不错的朋友。 “报——大帅!大公子传回消息,说天降大雨,且雨势越来越大,那些叛军恐怕无法点燃炮火,所以才会偃旗息鼓。” 其实不用楚穹极提醒,楚缨月等人也已经感知到了雨水的存在。 从楚穹极出发前,天上就时不时飘荡着丝丝水珠,而等楚穹极深入城下后,天上的雨水已然变成了瓢泼大雨! “哈哈哈!好!好!果真是天助我也!来人!即刻进军!天亮之际,势必取下叛臣雪千重及魏枳的头颅!” 说完,楚军气势大振,催动快马,一往无前。 然而,就在楚军雄赳赳气昂昂地前进之时,城墙上的雪千重和魏枳看着城墙下的楚军,脸上不由自主地挂起迷茫之色。 雪千重看看天,又看看地,最后看看魏枳。 而魏枳也跟他做了同样的动作,最后,这对表兄弟的视线都落在了彼此的身上。 就在方才,他们突然发现天上在下雨,那一刻,雪氏的将士的确在瞬间停止了进攻,但是马上,他们就发现,那些雨只是掉了两三滴而已。从那之后,他们的头顶再也没有下雨,反倒是楚军所在地界,雨势越来越大。 “奇怪,我记得我问过军中的巫师,说今天不会下雨啊!” 雪千重有点儿摸不着头脑:“而且……为什么只有他们那边在下,我们这里不下了?” 魏枳看着城下乌泱泱的人头,陷入沉思。 这些楚军距离他们越来越近,很快,大部分人都已经挤进了霆云箭的射程之内。 二百步距离他们的城门已经很近,有些楚军已经拿出云梯和破门木准备强行登城! “难道?是幻象?” 魏枳的脑海中冒出这个奇怪的想法,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外面的雨水。 果然,就在他把手伸出城墙之后,他发现那些雨水竟在落入他掌心前凭空消失。 这雨果然是假的! 而且,这些雨似乎只对城外的楚军造成了一种真实感,他们的铠甲看起来都湿漉漉的,这场假雨模拟地很逼真。 看来,有人故意用幻象诱导楚军深入,将他们吸引到霆云箭的射程之内。 这个人会是谁呢? 魏枳眼睛一转,立刻想到了林憬。 林憬经过三百年的历练,早已精通南柯琴的使用,他想要捏造一场假雨简直易如反掌。 可恶,自己作战之前只顾着把林憬放在一个需要被照顾的身份上,却从没想过让他来帮忙作战。 魏枳想通了这一点,先是劝所有人按兵不动,等越来越多的人挤入射程之后,他才厉声命令雪氏的将士进行射击! “苗娘子!快带上你的人,还有余下的将士加紧制作炮弹箭矢!” 魏枳不顾一切冲向苗意舒,那架势恨不得立刻也跟着苗意舒加入制作箭矢的队伍。 他深知林憬营造的这场机会简直是稍纵即逝。 他必须尽快抓住机会,使用林憬为他营造的优势重创楚军。 千百炮弹箭矢犹如烟花的焰火,以城头为中心,往四下溅射。 威力巨大的箭矢在落地前骤然炸裂,在地面上造成巨大的冲击和火灾。 须臾之间,楚军已有大片士兵中计,城下瞬间哀嚎遍野,犹如一片尸山血海,火焰迅速波及所有的人,连马匹,武器都被烧得晕头转向,死伤无数。 “这……这是怎么回事?不是下雨了吗?” 楚缨月尚在远处,便已经看见了前面的乱象,一时间骇然。 与此同时,魏枳见计谋得逞,立刻登高一呼,将城中剩下的几万将士全部召唤来,大声命令道:“众将士听令,而今我们身陷孤城!功不成则身死!幸而老天垂怜,降下神雨为我们助力!趁楚军乱了阵脚,我们从四座城门杀出,一鼓作气,势必要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活捉敌将!” “片甲不留!活捉敌*将!” “片甲不留!活捉敌*将!” 魏枳鼓舞士气还不够,他很懂得刺激这群士兵的战斗欲。 他继续说道:“今日我们起兵,只为讨伐暴君!自本城之外,所有被攻陷的土地,都归雪氏所有!战后!大家凭人头论功行赏!杀一人赏百金!杀十人封官吏!杀百人封王侯!你们杀到哪里,脚下的土地就会成为你们的封地,你们子孙的荫庇!” “片甲不留!活捉敌*将!” “片甲不留!活捉敌*将!” 魏枳的话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杀欲,城门在瞬间大开,这些妄图建功立业,饱含雄心的雪氏士兵杀声震天,个个红着眼睛,杀进了混乱的楚军之中。 第28章 败走幽靖偏逢鬼 试想一下,你追随你的将军深入城下,本以为能够轻松拿下城池,活捉乱臣贼子。 谁知,不仅天降的大雨都没能按住他们的武器,你的同袍、战马、武器在瞬间化为灰烬,连你自己也被烧成重伤,滚下马匹,被你周围的人和马踩踏成泥。 这一切本来就够绝望了,没成想雪氏那些疯子还有招数。 随着城门打开,一个个雪氏战士就像是被打了鸡血,个个杀红了眼。 他们像是收割稻草一样收割别人的头颅。 收割下来后,他们还丧心病狂地把头颅拴在自己身上,个个浑身鲜血,犹如地狱来的恶鬼,继续举着刀去杀别人。 楚军在这样疯狂的厮杀之下,节节败退。 见状,楚缨月早已知道中计,连忙催马而逃,鸣金收兵: “快!快撤退!不要恋战!快撤退!” 楚缨月掉马欲走,可是早已杀红了眼的雪千重岂能放过楚缨月。 他大喊一声:“活捉楚缨月者!赏金万两!我会让大殿下把整个幽靖赐给他做封地!” “!” 楚缨月远远听见这句话,简直骂到雪千重十八代祖宗那里去。 而雪千重的兵可不会同情他的失败,在听见雪千重许下重诺之后,杀意更浓,四支队伍拧成一团,直奔楚缨月而去。 楚缨月拍马狂奔,可雪千重的坐骑紧追不让。 楚穹极见状,连忙扼住马匹,大声说道:“父亲!二弟!你们先走!快走!我来断后!” 听到这话,楚缨月心中百感交集。 楚穹极生母出身低贱,他虽然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但他待他总不比嫡出的楚穹苍亲厚。 如今,他身陷险境,第一时间挺身而出要舍己救他的,却是楚穹极。 楚缨月张了张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楚穹极却没给他机会,直接扯下他的外袍,率领一队亲兵,在一个岔路口,与楚缨月逃向完全不同的道路。 楚穹极身穿元帅才穿的外袍,自然而然被认成了楚缨月。 雪千重被他误导,拼命追上楚穹极,将他俘虏。 可当楚穹极被人用长缨枪挑落马匹,押解到雪千重面前时,雪千重这才发觉上当受骗。 “楚大哥!是你?” 楚穹极被迫跪在雪地中,十分狼狈,脸上沾有泥泞和血腥,但是,他却丝毫不惧,眼神平静地看向雪千重:“没错,是我,小雪侯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父亲和弟弟此刻想必已经逃出了你们的追捕,你们别白费力气了。” “什么?”那些费劲才把他抓住的雪氏士兵听着这话,不由得大怒! 他们原以为自己抓了个大家伙,可没想到对方居然是假扮的。 有些脾气大的士兵见状都要殴打他。 可雪千重却呵斥住他们:“住手!不许伤他!他把给我捆起来,带回去见大殿下。” 此时,随着楚军的溃逃,这场以少胜多的战役总算渐渐落下帷幕。 而更让人没想到的是,从战役打响到胜利,天居然还没亮透。 整个世界还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东方升起的太阳也还隐匿在黑暗之下,随着乌云的起伏掠过,偶尔露出猩红的一角。 魏枳一刻也没敢休息,他被留在城中驻守,而在驻守期间,他一直在寻找林憬的踪迹。 林憬没有待在营帐里,他不知去向。 魏枳焦急不已,唯恐林憬趁乱逃走,或者是因为施法而被反噬。 “林憬?林憬!林剑姿——” 整个池内外都乱七八糟,横尸遍地,脚下除了血就是泥。 很多残垣废墟还发生着火灾,此刻也没人顾得上扑灭。 “魏枳!我们捉住了楚穹极,可是楚缨月和楚穹苍都逃走了……” “你看见林憬了吗?林憬去哪儿了?” 雪千重带着俘虏回来,遇到魏枳的时候,才得知林憬不见了。 “什么?多罗不见了?不是叫你好好看着他吗?” “看着他?他*的?我有三头六臂吗?要作战还要看着他!我又不能把他拴在裤腰带上!” “还他*妈有心情跟我吵呢?快找他!快点儿!” 雪千重和魏枳像一对脾气不合的狗狗猫猫,张牙舞爪地骂了半天,随即各自分开,纷纷去找林憬。 …… 日出之前,幽靖城的边郊之上,拼命逃出追捕的楚军正躲在一个山涧中歇息。 楚缨月派人清点了人数,结果发现他的十几万大军只剩下了不足五千,其他的或死,或逃往了别的方向,总之,余下来的不够三万人而已。 楚缨月一想到这个结局,他就两眼发黑。 除了这些伤亡外,他还失去了一个儿子,而他的次子楚穹苍也在战斗中受伤,此刻正昏迷不醒。 “天将亡我楚氏!这样一来!可怎么向人皇交代?回到蕞都,岂不是送死吗?” 日头一寸一寸点亮山涧的世界,可楚缨月的心却越发沉到谷底。 一个追随楚缨月作战多年的偏将见他泄气,连忙上前安慰他:“家主!家主切莫想得太坏……人皇与家主乃是多年的兄弟情谊,人皇未必会痛下杀手,我们还是想想法子,怎么逃脱罪责,或是跟人皇解释。” “解释?岂不知最难的就是解释,尤其老二还跟魏枳交好,他更会以为是我们故意放水!” 楚缨月说完,还在长吁短叹。 可下一秒,一个略显清泠的声音忽然从山涧上方的响起。 “楚侯如今既走投无路,何不投靠于大殿下?也免得回到蕞都受苦,您说是不是?” 众人听到这个陌生的声音甚是惊愕,纷纷抬头,看向上空。 结果,令他们都没想到的是,位于他们正上方的一根乔木上,赫然出现了一个身披浅红色长纱的男子。 那男子眉心刻有鹿角奴印,怀抱一把古琴,眼神略显鬼气,表情阴郁,薄唇鲜红。 他坐在一段粗*的树干上,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冷冰冰地俯视着这群残兵败将。 楚缨月总觉得这人分外眼熟,他仔细把这个年轻的男子看了又看,直到从他那久远的记忆中,搜寻出一个和对方无比相似的形象: “你……你是一个金盏奴?” “你……你是林憬?!” 第29章 英雄末路,悲歌慷慨 林憬听他认出了自己,脸上展露出一抹危险的笑。 他怀抱古琴,从树干上飘然落下。 一起一落间,动作丝毫不见凝滞。 此刻,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林憬已经有了修为。 一个能拥有修为的金盏奴,这可是不常见的。 尤其,对方还是那个“名震京都”的大殿妃林憬。 “你……你真是林憬?” 林憬眉心一抹奴印,殷红如夕。 他孤零零站在山岩之上,面对这群残兵败将,神色悲悯,显然是被他们的狼狈和残酷的伤亡给刺痛了。 “楚侯如今回蕞都只有一死,何不追随我返回幽靖?念在昔日的情谊上,大殿下定不会为难于你的。” “你……哼!谁要听你说话!你这个不知好歹的金盏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 楚缨月满心愤怒,看见林憬就破口大骂。 “而且你懂什么?我们楚氏的家眷还在蕞都!一旦归降,他们顷刻之间就会毙命!你以为这是闹着玩的吗?” “……” “就是!就是!” “你一个金盏奴知道什么?也敢在此妖言惑众?” “我看我们不如抓住他,也好带回去向人皇复命!” “对!抓住他!我们拿他去换大公子!” 楚军的残余势力不停地叫嚷着,并且握紧手里的兵器,想要把林憬擒住。 林憬看着这群人,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他并未后悔于同情他们,也不后悔于只身前来劝降。 见他们气势汹汹靠过来,林憬略作沉吟,往后轻轻退了一步。 他的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之上,下一秒,林憬从他们的面前凭空消失。 “他不见了!难道是逃跑了?” “他有修为?一个金盏奴怎么可能会有修为?” “他是不是堕魔了?早就听说他曾经流落到魔界,他是不是已经跟魔界的人做了交易?” “……” 众人一时间众说纷纭,精神也高度紧张。 其中,尤其是楚缨月十分后怕。 他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唯恐这个怪里怪气的林憬再次出现,毕竟他已经探知了自己的位置,说不定他会把自己的地址传递给魏枳,让魏枳带兵来追他们。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抓紧时间离开。” 楚缨月的话得到了大部分将士的认可,尽管他们已经疲于奔命,但是,为了活命,他们不得不打起精神,支撑起疲惫的身体,走出山涧。 一名偏将背着昏迷不醒的楚穹苍,追随楚缨月走在最前面。 楚缨月从年轻起到现在,纵横疆场几百年不止。 然而,直到今日,他还是头一次失败到这般田地。 他的个人成就虽然比不上魏渊明,但在他们那一辈人中,却也是不可多得的佼佼者。 而今,只要一想起自己的惨败,这个自视甚高的一代名将还是感到一种可怕的悲凉,他觉得自己那维持了几百年的自尊和自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垮。 楚缨月乘坐坐骑,看着天边初生的红日,红日灼灼,照耀旷野,一派新生气象。 可是,楚缨月丝毫感受不到任何温暖,只有鼻尖萦绕的血腥气,耳畔萦绕的痛呼和呻吟,在提醒着他,他所带领的将士已经是一群丧家之犬,仅存活下来的几千名士兵中,也有大部分受了伤…… 而那些葬身在霆云箭下的将士中,有不少人还是楚氏的本家儿郎,他们大多追随他多年,如今全部化为战场亡魂,他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他们的父母妻儿解释。 那背负楚穹苍的偏将看他始终闷闷不乐,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他怕楚缨月想不开,连忙劝说道:“侯爷!侯爷切莫难过!岂知s败兵家s不期?胜败乃*兵家常事,咱们不过一时失利,又岂能自暴自弃?好男儿志在四方,理应能伸能屈!只要留的性命在,不怕不能卷土重来。” “一时失利?梁秋立国千年来,你可曾听闻有哪家将领一夜葬送十几万兵力的?” “……” “而今我既无颜面见人皇,亦无颜面见战士父母,更无颜面去见穹极生母……” “我这一生也不过是败给过魔皇御吾,可而今,究竟是我老了?还是老天都不再眷顾我?竟让我失手在几个小辈手中,连区区一个金盏奴也可以嘲讽于我?” 楚缨月忧郁绝望之下,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贼老天!你真会捉弄人!非要让我羞死、让人嘲弄死不成?” “侯爷……” 那偏将的话还没说完,楚缨月忽然感到胸口一阵闷痛,他竟是羞恼之下,急火攻心,一头栽下坐骑,跌倒在地。 “侯爷!” 众人见状,纷纷涌上前去,将楚缨月围在中央,楚缨月经过此战,早就没了英雄气,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颓废苍老了不少。 楚缨月摔得浑身剧痛,虽未断骨,却像是摔没了所有的力气,他的手指指向太阳,喟然长叹:“我死后……你们就可以放心回蕞都复命了……请你们告诉人皇,我已尽力,然一败涂地,父子俱死,但求他……不要为难你们,为难穹苍。” 当初,魏渊明要他在勤政殿起誓,若不能斩下雪千重和魏枳的头颅,便要他拿他们父子两个的头来换。 魏渊明口中所指的父子,自然就是指楚缨月和楚穹苍。 可是,此刻,他的长子已经为他赴死,不知所终,他妄图可以以楚穹极的死,来顶替楚穹苍的死,也算是为楚氏再留下一名继承人,保全楚氏残余的势力。 “侯爷!侯爷!” 楚缨月说完,便合上了眼睛,众偏将吓得汗毛倒立,拼命摇晃楚缨月,掐他的人中,可这对于受到巨大打击的楚缨月而言,毫无作用。 就在大家乱成一团的时候,天色忽然发生变化。 原本已经照亮旷野的太阳忽然被乌云遮蔽,天地间风云变幻,鬼气阴森。 天地之间寒风阵阵,呜咽刺骨。 众人惊愕得看向四周,其中,不知那个战士忽然说道:“等一等,你们听,四周好像有歌声!” 众人屏气凝神,仔细辨别空中的歌声。 果然,很多人都从那呜咽的狂风中,听到了一支非常悲凉的战歌。 身败岂归国? 无定旧时波。 相思葬秋月, 花落唱悲歌。 杨柳含春意, 榴花醒娇娥。 绿竹纷纷落, 雨洗奈若何。 …… “这曾是人皇还未登基时的一个宫调小曲。原本为三界大战前,先帝的一名宠妃为进谏先帝与魔族作战所唱。” “当时,先帝虽为人族之首,但不思进取,一味退让割地以至于无数将士皆无辜死于魔族之手。” “这曲子虽然听起来缠绵悱恻,文思柔弱,但其实描绘的是人族一再采取避让政c,而迫使情人分离,好多人族儿郎白白战死沙场的惨像。” “可惜,这首曲子并没有起到任何进谏的作用,当时的先帝并未将此歌曲放在心上。反而是当时尚且为储君的人皇大受鼓舞,在听下这首曲子后,一直坚持主动出击作战,用这首曲子鼓舞士气,这才有了当今人皇魏渊明后来击退魔皇御吾,登基称帝,开创盛世的成就。” “自人皇登基以来,这首曲子,已经很久不在军中流传了,而是被限定在宫中的百戏院中传唱,作为盛会才会奏响的特别曲目。” “真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还能听见这曲子。” 第30章 “宁青梅款”限定剪子 “是不是蕞都的援军来了?” 人群中有人爆发出惊喜的声音。 但是马上,这个想法就被其他人否决了。 “这怎么可能?蕞都的援军早在战斗开始之前就加入我们了,而且我们战败地太快了,消息根本没有传递出去,怎么可能会有人来支援我们?” 这一席话立刻唤回了大家的理智、 可是,若不是蕞都的人前来帮忙,又会是谁出现在这里呢? 总不能是魏枳的人吧? 他们总不能长出翅膀,飞到他们面前吧? 所有人心里都犯嘀咕。 而就在大家精神十分紧张的情况下,远处的旷野边缘竟缓缓出现一队骑兵。 这些骑兵呈一字型排列,很快就行走到他们的面前。 有经验的偏将大致看了看他们的数量,大概判断他们人数应该在一万人左右。 为首的一人是一个年轻的将领,那人眉宇轩昂,英姿勃发,头戴金盔,身跨白马,身后跟着一名旗手,旗手肩上扛着的是一杆大旗,上面写着一个“宁”字。 “是……是宁氏的援军!是宁氏的援军!” 当他们认出宁氏的队旗之后,显得格外兴奋。 尽管眼前的年轻将领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但只要一想到对方是自己的盟友,他们就本能地生出一些信任。 “我家宁少主宁织锦早在出征之前,便想要我们前来帮助,而今也是巧合,没想到就在这里遇到了你们。” “咦?你们怎么看起来有些狼狈?莫非是吃了败仗不成?” 那年轻的将领拧起眉头,一副严肃地样子。 楚氏的人原本就心虚,听他这么问,更不敢多说什么。 好在那年轻的将领还算好心眼,没继续追问下去。 “行了,看你们这群丧家之犬的样子,肯定是倒了大霉,罢了,跟我走吧,我先带你们前去我们的营帐歇息。” 这年轻的将领说话虽然不太好听,可还算得上给力,好赖<\/typo>愿意给他们提供一个安身之处。 众人一面庆幸,一面又很是惭愧,在把楚缨月和楚穹苍都送上马车之后,其中一名年纪最大的偏将鼓起勇气问道: “属下愚钝,斗胆询问小将军的姓名。待回到蕞都,我们也好当面酬谢小将军的救命之恩。” 那宁氏的年轻将领闻言,扭头看向那个偏将。 此刻,他们正行走在一段崎岖的山路上,山间海拔较高,比起平原上的夏天,这里的植被上还积压着一层薄薄的雪。 其中,出现在他视野中的,除了眼前这个偏将,就是那偏将脑袋后面的一株长势甚好的覆雪青梅,雪下的青色花蕊,在冰雪的映衬下,显得无比青涩稚嫩。 “枝头痕雪在,叶藏几分春。”正是诗人描写雪下青梅的名篇。 “我?你就叫我宁青梅吧。”年轻的将领笑了笑,转头驱马而行。 他那匹白马的速度很快,轻轻一指挥,就带着这年轻将领往前往<\/typo>走去,远远甩开那个偏将。 “宁青梅?” 几个听见这名字的偏将都感到陌生,毕竟宁氏这一辈和下一辈的子弟中都没有“青”字辈的将领。 “或许他只是个旁支出身的子弟,咱们不知道也正常。” 众人纷纷附和。 “不过……话又说回来,为什么我们还没走到他们的营帐?” “是啊……这……这段路还挺长……” 众人小声嘀咕着,但他们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一时间也没人敢主动去询问那年轻的小将领宁青梅。 “前方有一个岔路口,我们就在那儿歇息一下。” 他们从日出走到日暮,天色渐渐变黑,众人也早已人仰马翻。 在听见宁青梅发布停驻休整的指令后,很多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宁青梅下令让宁氏的战士分发水袋,请他们喝水歇息。 一名精疲力尽的偏将咕嘟咕嘟喝了好大一口水,然后长长吐了一口气,说道:“小将军,我说你们的营帐还真远啊。” 宁青梅负手而立,背对着他,纤细修长的手指不停地在玩弄自己中指上的一枚玉环。 那偏将不知自己是不是累糊涂了,他总感觉那宁青梅的手指像是有些不太方便,打弯也不是很灵活,这双手活似机械做的一般。 尤其……一个年轻的将领,怎么会有一双如此白嫩细腻的手? “小将军……你……你是宁氏哪个兵部出身?我看你好生……面生。” “哦?面生?”那个宁青梅闻言,轻轻侧过头,温柔地说道,“面生也很正常,我平日不爱抛头露面,因为我身份很特殊……” “特殊?” 这偏将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这“宁青梅”忽然按住自己的头盔,当着他的面缓缓摘了下来。 一瞬间,在看清他的额头的刹那,这偏将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对方的眉心赫然有一抹鲜红色的鹿角奴印,他……他他他他竟然是个!是个金盏奴! “你……你是……” “怎么?今早日出之前还刚见过我,现在就不记得了?” “宁青梅”冲他做个噤声的动作,右手抹了一把五官,顷刻间,眼前这个英气十足眉眼俊秀的小将军,就变成了今早那个鬼气阴森媚眼如丝的金盏奴林憬! “你是……你是林憬?” “那他们是……他们是哪儿来的?” 残余的楚军终于反应过来,骇然看着四周围绕的“宁氏战士”。 而就在他们终于发觉自己上当受骗的瞬间,他们也终于注意到,这所谓的“宁氏战士”根本都是一群脚不落地的鬼! “鬼……鬼啊!鬼!” 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嘶吼,紧接着,他们乱成一团,试图冲出林憬鬼兵所设置的包围圈。 那些鬼兵受到了林憬的授意,并没有阻拦他们。 可是,当他们冲出这些鬼兵的包围之后,眼前这个岔路口却在瞬间变成了一个石墙院落。 而这个院落!正位于雪氏驻军所驻守的那个城镇之内! 四面八方都是院落的高大围墙,而雪氏的战士正在雪千重的带领下,将他们团团围住! “尔等已经身陷包围圈,还不束手就擒?” 这些残余的楚军看看雪千重,又看看林憬,回想起来时的一幕幕,终于意识到,他们是中了林憬所编织幻象,被林憬这个坏心眼地家伙假扮盟军,骗回了雪氏的包围圈! 他们白跑了一顿,还是走上了全军覆没的道路。 第31章 橘子菩萨 “你这个金盏奴!全是你这个金盏奴在搞鬼!” 他们渐渐反应过来,竟想殴打林憬,找林憬算账。 可是,有雪千重在跟前,岂容旁人放肆? “放你*的*!都老实点儿!” 雪千重喝令周围的战士将这几个企图闹事的楚军将领团团围住,绑成麻花。 而与此同时,听到林憬回城消息的魏枳也赶忙跑了过来。 “林憬!林憬!你去哪儿了!” 魏枳几乎是飞跳着从高高的城墙楼梯上纵下来,奔到林憬身边。 他不顾四下充满着的陌生视线,一把扼住林憬的双臂,把他仔细看了又看,最后大声骂道:“你死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趁乱逃走了!再一声不吭跑了,我真要打断你的腿!你听见了吗!” 时隔整整一夜没看到林憬,加上根本探寻不到林憬身上的鬼气,魏枳急的恨不得上天入地,原地爆炸成数千数万个自己,只为把林憬找回来。 他是真以为林憬又把他丢下,不会再回来了。 林憬被他捏得很疼,却不好挣开他。 最后还是雪千重横在他们中间,硬把林憬给掰了出来:“行了,别发癫了,放开他!” 魏枳听他这么说,这才勉强放过林憬。 但他怕林憬再跑,又一把握紧了林憬的手,强拉着他往房间里去。 在这样一个剑拔弩张的局势下,雪千重看见他们两个这么暧昧,简直替他们尴尬地要死。 “还看什么看啊!快走!把他们都带下去!” 雪千重赶忙将在场的残兵败将都清理到关押战俘的地方去,等候魏枳下一步的命令。 …… 楚军兵败于幽靖的事很快就传到了蕞都。 这件事令举国哗然。 一则是因为雪千重和魏枳居然能以少胜多。 二则是因为十几万兵力就这样白白地打了水漂,毕竟那可是十几万人命! 一时间,街头巷尾都在疯传魏枳的“暴虐”和“神勇”,毕竟在他们看来,现在的魏枳跟死神也没什么区别了。 “混账东西!人为什么能没用成这样!十几万的兵力叫他们拿去打几个兔崽子,他把仗打到血本无归?亏他还是开国的勋贵,朝廷的重臣!” 勤政殿里,听到楚氏兵败消息的魏渊明简直暴怒无比! 他实在想不出,这得多没用才会让几万人打赢十几万。 “陛下……陛下息怒,想是那大殿下另有奇招,而且,传回来的消息不是说,楚氏父子三人都没有投降大殿下,而是做了他的俘虏吗?” “可见楚侯他们还是心向陛下……” “我要这些废物效忠有什么用?” 魏渊明说完,愤恨地闭上眼睛,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出去!你也给我出去!” 魏渊明对苦苦劝说他的蔺貂寺也没放过,他暴躁地驱逐蔺貂寺,只把自己留在勤政殿中。 勤政殿里,静谧如水,唯有殿中的数根承重的木梁与魏渊明幽幽相对。 他还记得,还清楚地记得,他曾在这里,跟魏枳发生过两次冲突。 而那时候的魏枳可太脆弱了,连跟自己叫板的声音都显得那么微弱。 可是……现在,不过是三百年而已,这个曾被他瞧不上的杂种,他的成长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出师不利。 这个惨淡的结局,是魏渊明完全没有想到的。 他应该怎么办?怎样才能稳住军心,重创魏枳呢? 魏渊明沉静地坐在高位之上,一双眼睛中涌动着怨毒而可怕的光芒。 “魔族……” 这两个字忽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魏枳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御吾的儿子。 如今他和魏枳早就撕破了脸,他也不必为这个孽子掩盖身世,帮他挽尊。 此外,他早就听说魔界的那对父子跟魏枳有仇,倘若祸水东引,把魏枳现在所处的位置告诉这对父子……是否能够让他们起到帮助作用?帮他一起敌对魏枳呢? 魏渊明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恶毒的计划,但是,在招惹魔族的人之前,他必须还要做好防范,保证万无一失,以免对方趁跟他合作的契机,为害人族。 幽靖城内,兵戈既休。 楚缨月缓缓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素净幽暗的室内。 “父亲!”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楚缨月一惊,立刻辨认出儿子的声音:“穹极!是你……你没死?这……这是什么地方?” 眼前之人正是那舍己救他的长子楚穹极。 楚穹极看起来精神尚可,语气平静,眉目中虽有忧虑之色,可身上似乎并未受伤,也没受到什么虐待。 “这里是幽靖,雪氏已经占领了幽靖城的中心,我、您、还有二弟,都被关押在这里。” “关押?” 楚缨月听到这词,脸色稍显难看,毕竟他已经很久没跟这么被动狼狈的词汇挂钩过了。 “父亲。” 房间里除了楚穹极,还有楚穹苍。 此时此刻的楚穹苍头上缠了厚重的棉纱,神色萎靡,一脸病态,看得出来,这是重伤之后导致的。 好在这个儿子即便经历了重创,但好歹没落下什么残缺,相信假以时日,他的伤就能好全,恢复如初。 见两个儿子都好端端站在眼前,楚缨月心中的难过稍微消散了一些。 可是,下一秒,门外传来士兵报信的声音: “楚侯,世子,公子,大殿下和小雪侯,还有大殿妃来了。” 听到这三个人来了,楚氏父子的表情都变得非常复杂,而魏枳则作为三人之中的领头人,率先走进了他们的视线。 雪千重紧跟在魏枳身后,而林憬则默然落在最后面。 他大概碍于自己金盏奴的身份,没好意思直接走到这些勋贵的面前,而是很懂规矩地站在屏风之外,一言不发。 “楚侯爷,我……” 魏枳刚要说话,楚缨月忽然冷笑一声,颇为悲凉地说道:“怎么?你是来劝降的?还是来笑话我的?更严重些——你不会是打算杀了我吧?嗯?大殿下?” 魏枳动了动唇,还没说下去。 楚缨月眉目一凛,纵使英雄末路,也不肯摇尾乞怜:“你要杀就杀,要剐就剐,我们父子三人若是说一个不字,便不是好汉!” 他口头虽然这样逞能,但他心里有数,魏枳很会做人,而且跟自己的两个儿子关系不错。 他越是说得绝情绝义,魏枳越会态度柔软,对他进行迂回的劝说。 果然,下一秒,魏枳说道:“楚侯爷误会了,我不是来伤害你们的,我与楚大哥和穹苍都交好,您更是我的长辈,我又怎么可能会对你们痛下杀手?” “如今我们兵戈相向,也不过是因为立场不同。说到底,在我心里,你们还是我的长辈、兄弟。” “我深知您这次兵败,回到蕞都势必会遭到陛下的惩处,而且楚氏的家眷还在蕞都……他们现在的处境想必也十分危险。” “我今天来找您,既不是为了耀武扬威,也不是为了羞辱刺痛,我只是想要是帮您想个法子,既能让您回到蕞都,又能保全您家人” 此言一出,楚缨月难以抑制地皱起眉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身为战胜方的魏枳居然要主动把自己送回蕞都,而且保全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他活了这么大,还真没见过如此慷慨且有菩萨心肠的敌军。 他不知道魏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间不敢做声,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房间里的氛围因这六人的集体沉默而陷入尴尬。 第32章 橘子识爹 “哼,天方夜谭,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吗?” “而且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不要以为我们现在战败了,脑子也跟着坏掉了。” 楚缨月丝毫不肯接招,事实上,他的确很聪明,魏枳不会白白把他放回去的。 “楚侯爷,你大可听我说完。” 魏枳还不死心,可楚缨月已经下了逐客令:“你要是还拿我当长辈,还拿我说的话当人话,就赶紧从我房间里出去。” “我儿穹苍跟你也算是生死之交,穹极更是三番五次救过你和小雪侯,你们要是还有丁点儿良心,就别再像猫玩耗子一样逗我们了。” 楚缨月骂完魏枳和雪千重,转而看向躲在最后面的林憬。 他对于金盏奴没有任何好印象,对这个在战斗中捣鬼,以至于令他们全军覆没的林憬更是怨恨。 “还有你,林剑姿!我记住你了!我十几万的楚氏儿郎皆葬身于你手,你们金盏奴果然是灾星,彻头彻尾的灾星!千百年前,你们把仙界祸害地几乎全军覆灭,而今又来祸害我们楚氏!我倒是真想问问你,午夜梦回,你就不怕那些冤魂来向你索命吗?” “住口!住口!” 楚缨月话还没说完,魏枳已经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不希望他再说出任何让林憬感到不适的话。 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林憬听到这话后,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从容地从屏风后走到他们面前,眼神冷漠地看向楚缨月,开口说道: “楚侯爷,我不管你说什么、骂什么,总之,我是不会把一条兵败如山倒的丧家之犬的话放在心上的。” “……” 林憬这话一出口,所有的人都面露惊愕之色。 毕竟这话真的是太难听了! 楚缨月被这话气得青筋直跳,双手攥拳,对着林憬怒目而视。 林憬压根没给他说出下一句话的机会:“陛下不喜欢我和大殿下,他几次三番遗弃我们,驱逐我们,你不是不知道。” “我们自知讨人嫌弃,为了躲避陛下猜忌,我们刻意避嫌,不惜远走他乡,甚至一度流落到魔界,几百年来东躲西藏,寝食难安。” “可即便是这样,他仍旧不肯放过我们。” “母后重病,我们前来探望,本无意惊扰于他,是他非要把我们赶尽杀绝,派羽林卫来杀我们,甚至还侮辱母后,所以我们才出此下策,扯旗造反。” “你们明知他羞辱发妻,残杀子嗣,为君不仁,不知劝诫也就罢了,为了表示忠心,又想拿我们的头颅邀功,计谋失败,又在这里怨天尤人,把罪过都归咎到我一个金盏奴身上?” “我承认,从举兵造反那一刻开始,我们就注定走上一条杀伐之路,刀下注定要诞生有无数冤魂。可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难道不是人皇吗?倘若他少些猜忌,又何至于把一个好好的家作乱成这个样子?” “楚侯爷,我素日见你也算个英雄人物,没想到,你也不过是个避重就轻、看人下菜的小人,你自己失败倒霉,不敢怨人皇,不敢怨大殿下小雪侯,也不怨自己轻敌,反而只会来拿我撒气,你真是好厉害!你简直惹人发笑!” 林憬这一番话还没说完,吓得魏枳连忙拦住他,推着他往外走:“行了,别说了……你什么时候那么多话了?走,走啊。” 林憬被魏枳半推半扯,拉出了房间,可是,房内的楚缨月早被林憬气得要死要活,一口老血憋在心头,差点当场厥过去。 “父亲!父亲!” 楚穹极和楚穹苍赶忙扑上去查看楚缨月的状况,而留在原地的雪千重也分外尴尬,连忙给他们父子传来了军医,然后抓紧时间跑出了这是非之地。 “你看你,你说那么多难听的话干什么?” 魏枳把林憬拉到回廊外,试图劝说林憬,可林憬像是完全变了个人,冷冷地甩开魏枳,目光阴暗地说道: “我说他又怎么了?是他先对我恶语相向的,你有那些拦人说话的本事,怎么不先去拦着那个楚缨月,别让他张口闭口地羞辱我?现在倒有力气说我的不是了,滚开!” 林憬说完,一把推开魏枳,跟迎面而来的雪千重擦肩而过,愣是把这对兄弟给晾在当场,弄得颇为尴尬。 “他吃火药了?” 雪千重和林憬从小一起长大,还从没见过林憬这么暴躁尖酸的样子。 反而是作为丈夫的魏枳已经习惯了他的冷言冷语冷面孔。 魏枳摸了摸鼻子,想要挽尊,但面对雪千重的审视,他还是尴尬地说道:“他……这几年……一直这样。” “对了,我一直没敢问你,林憬是从什么地方弄来修为的?他堕魔了?” 雪千重心中其实早就有了疑问,而且已经做好了最差的打算。 “没有……他没堕魔,他是修行鬼术了。” 魏枳没敢据实相告,生怕雪千重知道林憬这些年遭遇的苦难,进而愧疚伤心。 “鬼术?他……他怎么会……” “罢了,别提这个了,我们那时候四处逃亡,能活下来已经很幸运了,其他的……就别提了。” 魏枳说着,赶紧转化话题:“话又说回来,本来我还想忽悠楚氏父子,假装把他们送回蕞都,我们则混进他的侍从里,去救出魏楷。” “但现在看来,他很排斥我们,从他们这边动心思肯定是不太行的。” “唉。”雪千重也叹了一口气,两人一起站在回廊下,思考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之前你给士兵们许下的那些黄金和官职都应允了吗?” 魏枳想起之前作战的时候,他和雪千重为了鼓舞士气而许下的诺言。 “人无信不立,我当然把钱和官职都兑现了。” 雪千重说着,摸摸口袋,其实有点儿肉疼。 那天作战,大家杀敌都很勇猛,以至于战后清算的时候,雪千重几乎把自己在幽靖的家底都掏空了。 幸亏他们后来找到了楚氏的老巢,这才拿他们的物资补充了他们的军需和财产。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我可封了不少官,现在军队里走两步一个百夫长,走三步一个千夫长,大头兵反而少了很多,看来我们必须进一步扩充兵力了。” “扩充兵力……嗯,这个要紧,我想蕞都那边肯定还会再打过来的。” 魏枳话刚说完,只见一个小兵正小跑着往他们的方向冲来:“报——大殿下!小雪侯!不好了!蕞都那边传来加急信件,说……说京中流言四起,说,说……在一次宴会上,陛下亲口承认,说大殿下您……您并非他的亲生儿子,而是雪后被魔皇……不,其实,就是说您是御吾的儿子,总之……总之还……还请您过目。” 第33章 剪子生病 说着,那小兵便将信件捧给了魏枳。 魏枳和雪千重相视一眼,神色严肃。 这两人都对魏枳的身世心知肚明,可现在,当着这个小兵的面,他们保持着不动声色的姿态。 “陛下怕不是疯了,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魏枳面色如常,这种过于稳定的姿态,让前来传信的小兵都不得不相信,魏枳很确定自己就是人皇的儿子。 魏枳一面拿过信件,一面告诉那个小兵:“你赶紧前往军中的军师那里,让他也传信出去,说陛下可真是吃了败仗,急红了眼,什么胡话都敢往外说。” “不信,大可请我前去蕞都,让我们父子相见,滴血认亲。要是他不许我去,他自己来也行,反正我就在这儿等着。” “谣言止于智者,哼,这种手段,真够幼稚。” “你下去吧。” 魏枳说完,随便打发了那个小兵。 那小兵见他气定神闲,一时间也不再猜忌,连忙转身离去,按照魏枳的指示去找军师。 雪千重看了看魏枳,恰好魏枳也扭过头来看他。 雪千重口吻复杂: “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会装得一个。” 明明的确是冒牌货,却装得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魏枳见那小兵走远了,才敢露出一点儿后怕的表情:“可算了吧,他要是真找我滴血认亲,那我可就真完蛋了。” “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其实对于接下来要做什么,他们也心知肚明,他们必须以幽靖为基点,招兵买马。 雪千重设置在别的城市的士兵正在昼夜兼程赶来幽靖。 他俩只盼望在这期间,蕞都那边不要派遣来太多的军队来进攻他们。 入夜,整个幽靖还算安静。 魏枳跟其他军师交谈到深夜,只为部署下一步的计划。 等他结束工作,回到卧房的时候,林憬正背对着他,侧躺在床榻上,没盖被子,像是已经睡着了。 考虑到林憬最近很辛苦,魏枳没敢吵醒他,他轻轻坐在林憬身边,想要给林憬盖好被子。 可是,当他靠得越近,一股血腥气却扑面而来。 魏枳一惊,连忙扳正林憬的身体,却隐隐约约发现林憬双侧的手腕都有被利刃划伤的**,身下的被褥都被染成鲜红色。 “林剑姿?林剑姿!” 魏枳赶忙让人传来烛火,等温暖的烛火照耀室内,魏枳才发现林憬不是睡着的,而是因为失血过多晕倒的。 “鬼主最近消耗了太多的修为,身体虚弱……” “此外,幽靖城之战,形成了数万亡魂,这些亡魂无处可去,都纷纷追随在鬼主的身后,鬼主每日需要供养的血液和灵力也在不断上升。” “鬼主原本想划开手腕上的*管喂血,结果喂血过程中,体力不支,昏倒了过去,所以才会失血过多。” 听完了林憬身边追随的鬼灵的话,魏枳后知后觉,十分替他难受。 他用力拥住林憬,将一些修为渡给林憬。 而林憬可能是在昏迷期间做过一场噩梦,即将醒来前,林憬的表情非常紧张,皱起眉头,像是在挣扎。 “不要……不要过来……没有了……没有了……” “林憬?” 魏枳的声音把他唤醒,林憬忽然睁开眼睛,借着烛火,看清了魏枳的脸。 “鬼……好多……好吵……” 林憬算是被惊醒的,但他并没有像年轻时那样害怕地大喊大叫,而是神色释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唯有额头的冷汗,在提醒魏枳,他的确受了些惊吓。 “怎么了,梦到什么了?” 魏枳以一种温柔的姿势抱着林憬,林憬躲在他的臂弯里,裹紧毯子,神情略显恍惚:“没梦到什么,就是……很冷……看见了很多鬼。” “其实我已经很习惯看到鬼了,也已经不怕了。” “不过……他们都在向我要血*和灵力,我感觉快被他们吸干了,像欠了他们债一样。” “……” “也不能怪他们是讨命鬼,谁让我的确导致了他们的死亡。” “……” 楚缨月的话到底是留给了林憬阴影。 魏枳见状,连忙安抚林憬:“不是的,他们的死跟我和千重有关系,跟你无关,你别往自己身上牵扯。” 可是,话虽如此,林憬闻言之后,仍旧面无表情,直到缓了很久,才稳定下心神,从魏枳的怀里挣开。 他最近每天都失血过多,精力不足,根本没心情跟魏枳说话,也没力气应付他。 魏枳看他在自己怀里醒过来后,连句多余的回应都没有,便转身扯过被子,继续睡觉。 他心里很不舒服,但也不敢惊扰林憬。 他看林憬睡了,才敢贴到林憬身后,从后面环抱住他。 …… “你说什么?你想找一个?会鬼术的人?” “林憬不是会吗?” “哦!你是想找一个,会给修鬼术的人治病的人?” 翌日,魏枳找到雪千重大致描述了自己的想法。 雪千重身穿戎装,正在练兵,在听到林憬生病之后,他连忙放下武器,跑去跟魏枳商议。 “他最近病的很严重,既不爱吃饭,也不爱说话,成日除了嗜睡,就是发呆。” 魏枳大致说了说林憬的状况,听完了这描述,雪千重也不得不皱起眉头。 “看来的确很严重啊!” “不过,幽靖这个小地方,能有几个会治这种病的人?” 雪千重拧眉想了好一会儿,才一拍手,说道:“啊!对了!我想到了,你可以去问问苗娘子!” “苗娘子?” “嗯!苗娘子除了会偃师之术,还会一些通灵修鬼的手段,她是幽靖本地人,我想应该比咱们知道的多一些,说不定她会知道一些门路。” 雪千重的话提醒了魏枳,魏枳赶忙马不停蹄去找苗意舒。 苗意舒在幽靖城之战后一战成名,一跃成为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肩上研制新武器的任务也重了不少。 魏枳去找她的时候,她正挽着袖子,跟一群偃师认真磋磨兵器。 “大殿下想找治疗修鬼师的人?好巧,我倒是知道一位,不过对方性格很是古怪,我只怕她会冒犯大殿妃。” 魏枳闻言,顾不上其他的,连忙满口答应着说道:“不冒犯不冒犯,苗娘子只管开口,只要能为他治病,怎么样都好。” 苗娘子闻言,温柔一笑,略显为难地解释道:“可是,她住在幽靖本地的死人城里,这也没关系吗?” “死人城?” “嗯。” “那是什么地方?” 苗娘子闻言,略微叹了一口气,说道:“三百年前,二殿下叛乱的时候,蕞都附近的几个城市曾死了不少人,其中,最严重的,就是位于幽靖边缘的一个名叫夹桃镇的地方。因为人死得太多了,导致那里产生了很多瘟疫和瘴气。” “人皇陛下当时忙于收集权力,重建蕞都,顾不上这种小城市,于是干脆把夹桃城封锁,还把蕞都附近城市的死人都运到了那里。” “现在那里就是个尸首囤积之地,阴气很重,只有一些烧尸匠在那里工作,而我说的医生,就是那里的一位烧尸匠。” 魏枳曾考虑过她说的地方会很混乱,但没想到这么混乱。 苗意舒说完,看着魏枳犹豫的表情,主动说道:“大殿下,如果……你很介意的话,那就等离开幽靖再找人治病吧,毕竟对方脾气也不是很好。” 魏枳闻言,尴尬挠头,很保守地说再回去想想。 可是等他返回卧房,看见林憬仍旧一副气息奄奄,神情恍惚的样子,他又很替林憬难受。 “要不,我陪他去那边看一看吧……你把地址给我。” 思来想去,魏枳还是认为,此事不能再拖。 苗意舒立刻将医生的住址交给他,并且嘱咐他一定要找一个下雨天去看医生。 魏枳找了雪千重告假,雪千重当然应允他们去看病,但是,他同时也怕有人前来袭击,所以便央求他们如果事情进展不顺利就尽快回来。 所幸夹桃城距离他们的大本营不是很远,而且第二天就下了大雨,魏枳连忙套了一辆遮盖有油布的马车,自己赶着,带林憬去看病。 越是出城,道路越是泥泞,马车也不停地颠簸,好在这对倒霉蛋这几百年来吃足了苦头,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他们还能有躲雨的交通工具就很满足了。 因为战乱的缘故,整个城市道路上的行人很少,加上天降大雨,一路上,他们连鸟兽都很少看见。 “到了没有?” 林憬坐在狭小的车厢里,感到速度停了下来。 他掀开车帘一看,马车轱辘被一块石头挡住了,魏枳正披着蓑衣跳下车,使劲儿推着马车往前走。 魏枳有飞升期修为,推一辆马车很轻松,不过,这路上的挡路石实在是太多,魏枳一路上跳下去好几次,而马车却只向前挪动了很小一段距离。 “快上来吧,我们不去了。” 看魏枳弄得手上身上全是雨水和泥巴,林憬实在不忍心。 “没事……就快要到了!” 远处的夹桃镇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轮廓,可林憬已经很不忍心折腾他了。 “回家吧,或者我下来跟你一起走。” 林憬想要下车,但魏枳不允许,在他心里,林憬最近已经很虚弱了,他怕雨水打湿林憬的身体,害林憬受寒。 最后,还是林憬一再坚持,搬出他对雪千重早去早回的许诺,魏枳这才偃旗息鼓,先上车把林憬背上,再披上蓑衣。 林憬伏在他背上,帮他撑着一把伞。 他想起一路走来的不易,心绪很是复杂:“你别这样……” 对他这么好,他又要舍不得抛下他。 “没关系的,只要你能好起来,淋点雨不算什么。” 林憬脸颊贴在魏枳的颈窝,听到这句话,心里的惭愧更重。 魏枳感觉有热流滴落在他的锁骨上。 魏枳惊讶地侧过头,看见林憬哭了。 不过,他装作没有看见,懂事地不再说话。 自从修鬼术之后,林憬的性格总是阴晴不定,要么动辄伤神,要么尖酸刻薄,要么大声叫嚷,而魏枳这些年早已习惯,应对他情绪失控最好的办法就是等他发完脾气再安慰他,不然只会适得其反。 两人把马车存放在容易吃草,可以躲雨的安全地方。 随后,很快就走向了夹桃镇。 夹桃镇百年来饱受疫病和尸气的侵蚀,连空气中都充满刺鼻的臭味。 魏枳把通行证明给守城的士兵看,士兵给他们发放了外罩衣、防护叆叇以及口罩,才敢放他们进去。 “你们两个可真是大胆,你们究竟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守城的军官看了他们好几眼,始终无法理解他们前来夹桃镇的原因。 “而且, 你们还挺聪明的,知道找个下雨的时间来。一般下雨的日子,城内不会烧尸,空气中的尸du也少很多。” 听到守城的军官这么解释,两人这才明白,为什么苗意舒一再强调让他们找个下雨的日子来。 幽靖的气候跟蕞都的气候其实差不多,尤其在夏天,更是晴天多,雨天少。 可是,偏偏是这个奇怪的夹桃镇像是一件晒不干的衣服,整个城镇都湿漉漉的,眼前的土地,景物,空气,都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霾和潮湿。 林憬仍旧躲在魏枳的背上,他俩把目光落在地面上,然而,当他们看清楚脚下的一幕时,两人差点一块很没礼貌地呕吐出来。 因为他们发现他们脚踩的泥地里居然有一些还没腐烂完的**组织。 魏枳怕林憬看到这种东西受刺激,连忙拔腿就往城里跑。 好在他脚力挺快,加上这里的道路还算笔直通畅,很快,他就背着林憬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医生”的住处。 苗意舒曾经在信封中详细地写了对方的住址,但是,就魏枳个人体验来看,她根本就不用写得那么详细,因为在这里,几乎没几个人住。 城中大部分地方都是战后的断壁残垣,只有零星几个茅草屋还矗立在他的视线之内,而那些茅草屋窗户里正散发着温馨的烛光。 魏枳在一个茅草屋前敲了敲门,没一会儿功夫,一个身穿藏青色短袍藏青色长裙的年轻女孩子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女孩看起来似乎不到二十岁,身材纤细,面孔干净清秀,头发绾成发髻,浓密如云的发堆上装饰着一些漂亮的银色步摇,显得她整个人特别有灵气。 “你们是谁?” 魏枳张了张嘴,上下把对方打量了一番,不敢确定对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我……我是受苗娘子的推荐来的,说这里有一位名叫楼雾的女医师……说她可以帮修鬼师看病。” 魏枳犹豫了一下,又很小心地看了看对方略显稚嫩的面孔:“您……是……” 那少女闻言,神色很是平静地说道:“我就是楼雾,既然是苗师姐推荐来的,那你们就进来吧。” 第34章 不速之客 “啊?你……你就是……” 魏枳难掩自己的惊讶。 但他怕自己的惊讶落在对方眼中会像是嘲讽,所以他赶忙闭上嘴巴,恭敬地道谢,把林憬给背进了门。 楼雾的房间不是很大,但魏枳却很高,进门后,他的体型让整个房间看起来十分狭小局促。 这个房间,只有一居室大小,说是一个医馆,更像是一个女孩子的闺房。 好在这闺房之中的摆设很接近一个医馆的摆设,简单到只有一张床,一套看诊的桌椅,一个衣柜兼药柜,一些盥洗用物,几个煮药罐子和一个炉子而已。 楼雾很熟练地坐在看诊的位置上,让林憬坐在自己对面。 他俩坐好之后,屋里就剩下楼雾的床能坐。 魏枳不好意思坐人家女孩子的床,所以乖乖站在林憬旁边,等楼雾看病。 楼雾先是问诊,林憬把自己最近的身体状况说了一遍。 楼雾越听,眼神越显明亮,像是已经大致猜到了他属于什么病症。 不过,在听完了林憬的叙述之后,楼雾又让林憬摘下防护用的叆叇和口罩,摘下帽子,并把手腕交给她看。 林憬乖乖照做,然而,等林憬完全露出苍白的脸孔,还有伤痕累累的手腕后,楼雾危险地眯起眼睛,说道:“你是一个金盏奴?” 听到楼雾的语气略显敏感,魏枳还怕她不愿意接诊金盏奴。 没想到楼雾下一秒说道:“我还从没接诊过金盏奴呢,金盏奴修鬼术的真不多见。” 楼雾说着,从桌上放绷带和棉球的盒子里挑出新的纱布,帮林憬包扎。 “金盏奴……不,应该说,是金盏族,这类人本身就是仙胎后裔,其实是最不适合修鬼术的,一旦修行,被反噬的可能性也最大。” “何况……我看的到,你身上追随的魂灵还挺多的。” “这些魂灵大多数都是枉死之人,枉死之人无法前往无间之境。他们会自然而然变为孤魂野鬼,或者追随那些会修鬼术的人,而你大概是很心善,什么人都收……” “你现在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我的建议是,赶紧把你身上这些魂灵甩脱,或者想个法子把他们送到无间之境。不然,就你这把身子骨,迟早被活活吸干。” 林憬听她这么说,脸色微微一白:“那……怎么才能去无间之境?” “无间之境在内海的海沟里,怎么去我也不知道。看在你是苗师姐介绍来的份儿上,我给你写一张驱鬼符,有了这个,就可以让那些跟在你身上的魂灵消散一部分,不让他们追着你吸血。” “但是,相应的,失去了大部分魂灵,你可以驱使的力量也会少很多。” “你不知道?可是……你不是……”魏枳听楼雾有办法,但却无法提供前去无间之境的途径后,他有点儿站不住了。 他想说,你不是大夫吗? 但楼雾已经看透了他,冷笑一声,说道:“大夫是人,又不能通天入海,给你们治病已经不错了,你们看完病可以出去了。” 楼雾说完,便冷下脸来送客。 魏枳和林憬吃了闭门羹,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推出了门外。 “她……她果然脾气有些不好……” 魏枳小声嘟囔了一句,叹了一口气。 林憬脸色发白,手上捏着楼雾送他的一个护身符。 从拿到这个护身符起,林憬就已经注意到,原本缠绕在他身上的一些力量弱小的魂灵在慢慢消失。 这符箓有一定的法力,可以把那些白白吸食他灵力鲜血但没有作战能力的小动物鬼和小孩鬼都驱走。 “呜呜呜呜……鬼主……” “呜呜呜……鬼主……” “鬼主不要丢下我们,我们已经没有娘亲和爹爹了……鬼主……” “鬼主我要玩具,呜呜呜……不要丢下宝宝……” 许多小孩鬼手足无措地被留在原地,他们不想离开林憬,更不想被林憬扔在这个阴冷潮湿的死人城。 林憬情绪本来就很容易受刺激,听到这样的话,心中更是煎熬,他咬咬牙,忽然把那个符箓撕碎,狠狠把它扔进了肮脏的泥地里。 “林剑姿!你干什么呢!我再去要张……” 魏枳能理解林憬的善心,可眼下,他性命攸关,他怎么能忍心看林憬为了几个没用的小鬼头伤害自己。 “行了!别去了!我不活了……我,我不想活了。” 林憬说完,不等魏枳再说话,立刻转身要走进雨幕。 魏枳连忙给他盖上罩衣,扣上帽子和口罩,试图搀扶他。 雨越下越大,林憬脾气上来了,魏枳根本摁不住他。 “林剑姿!你听话!你又不是菩萨,发那么大善心干什么?你死了,你让我怎么办?林剑姿?” “喂!我说话你听见了没有?你要是死了,我跟你一起死!你听见了吗林剑姿?” “那你就去死!用你的性命来威胁我很有意思吗?你是吃准了我舍不得丢下你对吗?别碰我!我自己走!” 林憬挣开魏枳,一个人憋足了劲儿往前冲。 魏枳眼睁睁看着他走了没几步,脚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很狼狈地摔在地上,再也没爬起来。 魏枳吓得一身激灵,赶紧跑过去,把林憬从泥地里抱起来。 林憬现在身体中的灵气和气血日渐虚弱,体力不支的状况越来越严重,刚才摔了一跤,不小心便昏了过去。 魏枳顾不上送他回幽靖大本营,只好返程再去求楼雾。 好在楼雾见他们可怜,没驱逐他们,把他们又招呼了进来。 楼雾在自己的床上铺了一张油布,让魏枳把林憬放上去,又打来净水,让魏枳给林憬擦洗身上的污渍。 林憬休息了一会儿,这才幽幽睁开眼睛,重新恢复了神志。 醒来第一眼,他看见的是魏枳担忧的脸孔,以及楼雾平静的眼神。 林憬有些抱歉,他知道自己刚才未免有些无理取闹。 但是,只要一想到那些小可怜鬼们抽抽噎噎哭哭啼啼的样子,林憬又狠不下心,下意识催动灵力搜寻这些小鬼还在不在身上。 “鬼主……呜呜呜呜……” 感知到他们还都在,林憬按下焦灼的心,轻轻松了一口气。 “这样心软又滥好人,我看他是必死无疑了。”楼雾冷冷看着林憬的所作所为,“我真好奇,你说你修鬼术有什么用?” “很多修鬼术的人都是为了获得力量,可你呢?你看起来更像是在行善,用自己的健康建造了一个亡魂收集站,什么垃圾都往自己身上带。” 林憬:“……” 魏枳皱了皱眉,有点嫌她说话难听。 他刚要开口,为林憬开脱。 但下一秒,楼雾的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三人听到这个声音,都愣了一下。 显然,他们都没想到,居然还会有第四个人来到这里。 楼雾率先问道:“你们还带谁来了?” 魏枳耸肩,连忙说道:“开玩笑,就我们两个而已。” “莫非……是千重派人来了?” 林憬语气虚弱,但他还是勉强撑起身体,让魏枳去看看,究竟是谁来了。 魏枳出于安全考虑,没有直接去开门。 他走到楼雾的窗户旁,轻轻推开一条缝,透过这条缝儿,去看来人。 然而不看则已,刚一打开缝儿,魏枳脸色巨变,立刻啪地一声把窗户关死,顺便捏了个结界,把他们所身处的这个茅草屋给死死保护住。 楼雾看他像是吃了shi一样,那表情出了奇地恶心,不由得好奇地问道:“你这是什么鬼表情?你见鬼了?” 魏枳忍着想吐的心情,看了看她,又有些担忧地看向虚弱的林憬,嘴巴张了张,挤出这样一句话:“*的,还不如见鬼……门外那个,是琴昂。” 第35章 剪子一杀 “谁?” 林憬一开始没听清楚,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直到楼雾疑惑地又确认了一遍:“叫什么?琴昂?魔界的那个琴昂?” 林憬:“……” 说到这儿,林憬全听明白了。 “他怎么会这么快找来?” 从他们被迫谋反开始,他就知道魔界的人一定会找上门。 可是,他敢说,如果不是被人提早泄露行踪,琴昂不可能这么快找到他们的面前。 林憬现在没力气想究竟是哪个缺德鬼干的这件事。 他先看向楼雾:“楼医师,我两人跟这个琴昂有仇,今天他肯定是为了寻仇而来。” “他这个人虽然不是个东西,但还算信守诺言,遵守规则。” “冤有头债有主,你趁早逃走吧,免得被这种小人误伤。” 楼雾听了这话,神色稍显迟疑,她顿了顿,说道:“逃恐怕是逃不掉的,因为我能感觉到,今天来的绝不止他一个。” 楼雾是这房子的主人,又有灵力,当然能够感知这房子附近的危险。 而诚如她所料,琴昂当然不是自己来的,与他共同出现在这里的,还有他从魔界带来的十万魔兵。 小小的死人城夹桃镇已经数百年没见过这么多活物了。 琴昂骑在自己的坐骑上,那张与魏枳有几分相似的面孔上挂着的那种卑劣的笑,跟几百年前如出一辙。 此刻,他已经清楚地感受到了魏枳在顷刻间设下的结界。 而且,他也能感知到,魏枳的修为比起几百年前强了很多,他这结界可要耗费一些时间才能解开。 “少……少尊,属下已经尽力了,但是,这大少尊设下的结界实在难解,我们都……都不得其法。” 琴昂手下几个得力的下属在魏枳的结界前纷纷败下阵来。 放在以往,琴昂肯定要怒斥他们几个是废物,但是,偏偏今日,琴昂的心情似乎挺不错。 他不仅没有叱骂他的下属,反而面带得意地冷笑一声,说道:“看来,兄长羞于见人的毛病几百年都没改呢,这种病,可要好好治一治。” 琴昂说完,催动胯下坐骑,在距离这茅草屋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他身体前倾,语气三分嘲弄,七分发狠:“好哥哥,好嫂嫂,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刚才掀开窗户瞧我的时候,我可都看见了。” “你们一定很好奇,究竟是谁泄露了你们的所在。” “唉呀,那我不妨告诉你们,泄露你们地址的,正是你们的人皇陛下,魏渊明。” “真是有趣的厉害,我还以为,这个魏渊明永生永世都不会跟我们魔界合作,没想到为了了结你们两个小鬼,他竟然出此下策,不惜与虎谋皮。” “早在三四天前,我就收到他的信儿了。” “你们一定很奇怪,在楚氏吃了败仗之后,为何蕞都一直按兵不动,没来找你们算账。” “唉呀,那是因为,他在等我们魔界的联军。” “你知道这次合作,他们给我们的好处是什么吗?” “事成之后,他说要把沙泾洲那一块土地都划给我们。” “你们猜猜沙泾洲那里有谁来着?哦!是你们的亲亲母后雪中雒呢。” “人皇陛下可是答应了,只要我们把你们杀了,你们好母后就可以任我父尊处置,我父尊这几百年来,可是想她想得厉害呢。” “我们魔界现在兵分两路,一路随我来了幽靖,一路随父尊去了沙泾洲。” “你们两个打算装缩头乌龟到什么时候呢?有你们在这里装聋作哑的功夫,雪千重的幽靖大本营和在沙泾洲的雪堡恐怕就要被我们给攻陷了。” 话音刚落,茅草屋外的结界终于在顷刻之间碎裂。 琴昂见状,知道自己的威胁起效,他脸上的笑意越发得逞,下一秒,茅草屋的大门忽的洞开。 迎着屋外磅礴的雨雾和恶臭的尸气,林憬神色冷漠地出现在门口。 看到这熟悉的身影,琴昂眼睛眯起,很快就注意到林憬身上那与众不同的气息。 同这死亡之城一样阴冷可怕的鬼气,出现在林憬那原本清纯可爱的面孔之上。 看来……在消失不见的几百年里,这小子居然铤而走险,修行了鬼术。 林憬一步一步走出房间,身上那种阴气缠身,鬼气森然的气息也随着他的移动,渐渐向这些满眼杀意的魔族战士显露出来。 林憬刚出现的时候,他们只感觉他不过是个身段纤细,脸色惨白,容颜冷艳而幽怨的年轻人。 可是,当他完全走到屋檐下的时候,一种扑面而来的,而且越来越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逼得他们渐渐变了脸色,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 连琴昂胯下那匹身经百战的曦云兽也低吼着后退了数步,像是发觉了有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在向他靠近。 琴昂嚣张的笑脸稍微收敛,但当着林憬的面,他还是要保持镇定,他连忙勒住曦云兽,拧眉看向林憬,眼神中有挥之不去的怨毒。 这个林憬! 这个可恶的林憬! 这个无论是在千百年前还是千百年后,都毫不犹豫选择欺骗自己,利用自己,令自己求之不得的贱人,如今终于再次落在了自己的手里。 “林剑姿!” 琴昂真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而林憬在听到他幽怨愤怒的语气之后,并未显露出丝毫的害怕,反而像是跟琴昂一样,扯了一下嘴角,像是笑了一下: “你真吵,带这么些人来,想干什么?” 琴昂冷冷看着他,压低声音道:“干什么?当然是来杀了你,杀了那个魏枳!这次我不会再给你们任何机会!不只是你,连这个破城池,我也要烧个精光!” “你小子上次可真是把我骗惨了!林剑姿,我这次要是让你死痛快了,给你一点儿好脸色,我来世必定做猪做狗!永世不得翻身!” “哼……” 听了这句话,林憬忽然很冒昧地笑出声。 琴昂被他这冷漠又嘲讽的样子弄得很不舒服,而且他带着这么多人来,目的就是为了碾压林憬,没想到林憬在他面前反而更像个上位者,一个可以支配全局的人。 “你笑什么?” “笑什么?你觉得这里还有谁比你更好笑吗?” 琴昂:“……”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永世不得翻身?哦……这话说得好像你这辈子翻身了似的?我请问你,你是觉得你这辈子活得很成功吗?” 琴昂:“……” “还说什么做猪做狗?真可笑!你做人做仙做魔的时候都比不上你哥哥,我看就算你做猪做狗,也同样比不过他。” “……” “没用的东西,连你哥哥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你说我不笑你笑谁?” 第36章 剪子二杀 “林剑姿!你别太过分!” 门外传来琴昂近乎崩溃的叫喊。 屋里,楼雾很迷惑地摸了摸耳朵,用疑惑地目光看着魏枳:“他平常说话都这样吗?” 魏枳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说道:“就……还好……最近几年,比较喜欢发脾气。” 魏枳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止不住安慰自己,听起来,在林憬心里,自己的形象比起那个琴昂似乎好不少…… 嗯……这也算……安慰吧? 魏枳忍不住摸摸鼻子,觉得很悲催。 他的目光落在楼雾手里的一样法器上,楼雾手上有一个带手柄的银色镜子,镜子背面是用银子打造的花纹复杂的装饰,而镜子的正面则是一片黑色的镜片。 这黑色的镜子看似无法照人,但其实只要把镜面转向魏枳的时候,镜面上就会瞬间浮现出魏枳的容颜。 此物名唤剥离镜,是楼雾的法器。 这面镜子的功能十分怪异,具有复刻转移别人修为的力量。 比方说,如今他们被琴昂包围,他们可以将三人的力量和修为都转移到同一个人身上。 而魏枳身为三人之中最健康实力最强的那个,自然要承担起这个重任。 楼雾的镜子先照过自己,又照过林憬,最后才照到魏枳身上。 自这面镜子照在魏枳身上起,魏枳几乎是顷刻之间感到一种森然的鬼气从自己的脚底蔓延而上,他身上的雷灵根在感知到这份鬼气的时候,不停地发出灵力波动。 他的雷灵根本就移植自林憬,因此,在感知到来自林憬的力量时,它自然会烦躁不安,拼命试图汲取原主身上的气息。 “从镜子照到你这一刻开始,我和林憬身上的力量都会转移到你的身上,剥离镜只能维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你身上叠加的力量就会消失,在这期间,你必须尽快赶走他们,并且保证我们两个的安全。” 魏枳闻言,郑重地点点头。 他站直身体,走向门外。 与此同时,林憬能感知到自己身上的力量在缓缓消散。 琴昂早已被林憬的话撩拨起怒火,他周身的灵力压抑不住地波动,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只想立刻扑上去把林憬撕个稀巴烂。 然而,还不等他有所动作,林憬的身后忽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魏枳一只手搭在林憬右肩,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示意林憬站到他的身后来。 林憬感受到来自魏枳掌心的温度,脸色微微一松,顺从地绕到他的背后。 魏枳将他挡在身后,目光落在琴昂身上。 琴昂一见是他,更没有好脸色。 这对兄弟平时不见面则已,一旦见了面,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讲。 尤其眼看着魏枳居然还有心情在他面前装*玩英雄救美,他就觉得恶心! 琴昂低声喝令魔族战士一拥而上,而自己身上的魔气也在瞬间爆发,巨大的魔气犹如席卷的飓风,杀意,怒意,澎湃汹涌,一起袭向魏枳。 顷刻间天地风云变幻,雷声低吟,那远在天边的雷声仿佛隐藏在身畔野兽的嘶鸣,震耳欲聋。 夹桃镇雨水消停,数千道闪电从天穹劈下,整个夹桃镇瞬间变做雪白色,目之所及的树木、孤坟、野草……都受到波及,剧烈的狂风吹散每一个人的头发,在苍白炽热的电光中,每个人的模样都犹如*魅。 魏枳拧起眉头,他数着自天穹中劈下的闪电的数量,暗暗觉得不太对劲。 他并没有能力召唤这么多的闪电同时劈下,而在场的人之中,唯一一个能够跟他一样引动天雷闪电的,唯有那个令人讨厌到极致的琴昂。 这个琴昂!他可是被移植过七根灵根的怪物! 莫非?这小子居然七根灵根同时进修过吗? 不会……他不是魔族吗?魔族天生自带魔气,压根不需要吃修炼灵根的苦,这小子除非吃错了药,才会去修炼灵根。 可若非如此,这其他的闪电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魏枳面露迷惑之色,而琴昂早就注意到魏枳的不解。 他忍住嗤笑道:“怎么?你能使用雷灵根,我就使用不了吗?别忘了,我可是也有雷灵根的。” 话音刚落,数道闪电再次击落,琴昂的闪电直击楼雾的茅草屋和魏枳,白光落在地面上,发出骇然的炸裂声。 无数魔族战士都在这对兄弟的斗法之中受到波及,不少战士被闪电击中或是弄伤,纷纷往后撤退。 琴昂趁电光还未退散,振臂一呼,将一柄通身晶莹,雕刻水晶白玉的宝剑从识海之中召唤出来。 这柄宝剑,本身就是一把神武,加上自身灵力澎湃,身上装饰物又晶莹剔透,所以,当它出现在漆黑压抑的夹桃镇中时,显得格外璀璨夺目。 神剑含光,这可是当年天劫之中遗失的仙界至宝。 起初乃是父神最引以为傲的佩剑,后来他将它赠给了自己最疼爱的次子燃玄。 燃玄堕落为旧魔神后,含光剑曾与他一同堙灭。 荣耀已逝,斯人已去,但含光剑却在经历千百年的沉寂后,仍对主人不离不弃,最后陪他在魔界重生,重新现身在这三界之中。 “区区一根雷灵根,也配跟我满级的七灵根叫嚣?” 琴昂的唇角噙着一丝笑意,他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尽管转世为魔,但他并未松懈自己的灵根修炼,他要向整个三界证明,七灵根才不是什么废物,七灵根是独属于神的属性,只有完完全全的神,才配拥有这么整齐的灵根,才能拥有世界。 而只有将七灵根完全修满的人,才配称得上是神。 他还要向世界证明,他燃玄总归要强过昊玄这个通过旁门左道才能上位的奸诈小人,无论是他本尊还是什么狗屁分身都要匍匐在他的脚下。 他的目光落在两团炸裂的电光之上,电光消散,他想要看到化为齑粉的魏枳还有林憬! 他志得意满,原以为万无一失。 然而,下一秒,当电光完全退散,出现在他面前的却空无一物,房子、人都不见了,落在原地的只有被雷电击中过的一抹黑痕,和被电浪灼伤的土地。 “?” 琴昂被这一变故弄得皱起眉头…… 不应该,即便自己的电光威力巨大,但也不至于什么都不剩下,轰完魏枳怎么也应该剩点儿橘子渣才对…… 琴昂正疑惑,疑惑事情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然而下一秒,一个明亮的声音忽然从他背后响起:“我*!你好*啊?你居然修炼了七灵根?你吃饱了撑得?” 那声音可太耳熟了,琴昂回头看向自己的背后,只见他们身后的半空中赫然出现的是魏枳的身影。 这个魏枳明明刚才还被笼罩在他的电光之下,电光速度极其迅猛,他想不出对方是怎么在顷刻之间逃脱的。 魏枳远远地看他面露疑惑之色,忍不住冷笑一声,说道:“怎么?你带这么多人来?我们总不能束手就擒吧?” 琴昂看向魏枳,而魏枳的目光也落在琴昂的含光剑上。 “天呐,你还有神武?巧了,我也有。” 魏枳这话说的奇怪,琴昂皱眉不解。 雷灵根的人一般都没有神武,除非是剑灵根。 可下一秒魏枳的臂弯中灵光闪现,一张如冰似玉的古琴忽然闪现在他的臂弯之中。 南柯琴! 琴昂一滞,质问道:“你怎么能召唤出南柯琴?” “夫妻共同*产知不知道?林憬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而且我还会召唤幻象呢!” 魏枳从小长在宫闱,人又聪明,颇通乐理,他轻按琴弦,地面之上,瞬间闪现出无数个魏枳,南柯琴余音环绕之处,幻象迭生,一时之间,魔军见到这样诡异的法术都骇然变色,惊惧地盯着他们面前越来越多的魏枳。 琴昂看到这里,才明白过来,为什么方才他没能成功击杀魏枳和林憬,原来魏枳早已变换出幻象,趁机逃脱。 琴昂想通其中关节,正暗自恼怒,可与此同时,旷野之中,千万个魏枳已经在南柯琴的幻象中徐徐出现,须臾间便包围了他们。 魏枳按下琴弦,冷眼看向场中已经被他包围,成为他彀(gou)中之物的魔军。 他手捏雷诀,场地之中,千万个魏枳同他一样,做法捏诀。 天雷裂变,数千道闪电攒成巨大的光球,砸落在旷野之中。 巨大的灵力在瞬间引爆,落地瞬间,一朵巨大的,形如蘑菇一般的云朵腾地而起。 魏枳独立于天地之间,随着爆炸消弭,眼神始终动也不动地落在光球砸下的位置。 他捏造出的假魏枳其实并没有什么攻击力,只有由他自己引动的几百道闪电是有威力的。 他必须趁魔军还没发现这个问题之前,于万军之中,将最有绑架价值的琴昂拿下。 然而,琴昂狡黠,在注意到魏枳使用的是南柯琴起,他就已经想象到了这一点,他的声音在爆炸之后响起: “都别乱了阵脚,这些闪电多半是假的!” 魏枳听到这话,心里暗暗骂琴昂真是个鬼心眼的大麻烦。 魏枳趁机使用南柯琴,将自己的形象幻化为一个普通的魔族战士。 可是,即便已经隐身假扮,但他所制造的爆炸实在太过逼真。 此刻的旷野之上,人兽嘶鸣,烟雾缭绕,魏枳根本没办法迅速找到琴昂的位置。 可恶,早知道自己就不玩得这么大了,现在反而不好收场。 等烟雾散了再去找那小子可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魏枳心里暗自嘀咕,眼前的烟雾太浓太重,老天爷就不能偏向他们一次?给他们一些提示,让他赶紧把那个小畜生给拿下吗? 魏枳这个想法刚冒出头,一下秒,一股诡异的狂风忽然来袭,巨大的狂风席卷城内的尸气来袭,令魏枳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挡住来风。 魏枳透过指缝,再次看向面前的烟雾。 不知是不是他的祈祷真的有作用,这一次,他敏锐地注意到一道刺眼的剑光从他的视野中掠过。 那是含光剑的剑影!琴昂就在那个方向! 魏枳一颗心怦怦直跳,他顾不上去想这阵突如其来的风究竟是偶然,还是受他祈祷而来,总之,只要能给他一丝提示,他就满足了。 而琴昂俨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魏枳锁定,魏枳捏造出的假人还在他眼前时不时闪现,他手中的含光剑一刻不停地挥舞,剑光翻飞之间,无数“魏枳”都“丧命”于他手。 可是,这些死前没流下任何鲜血的魏枳无一不在提醒他,这些人都不是真的魏枳! 魏枳——他到底躲在什么地方? 他实在猜不透,心绪也越发焦灼。 可他丝毫不知,他所心心念念的魏枳已经绕到他的身后,魏枳手中的南柯琴高举,南柯琴在顷刻间幻化为一根绳索,琴昂忽然感觉一阵窒息,脖颈已经被套牢。 魏枳没留情,套住琴昂的瞬间,几乎是下了死手,琴昂瞬间眼前一黑,差点被勒断气。 直到此刻他就是再蠢,也知道自己中了计。 琴昂第一反应是想通过幻烟遁地逃走,可是这根绳索却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任凭他怎样都无法挣脱。 魏枳眼看琴昂被俘,并不恋战,他一面拖着琴昂,一面纵身跳出这纷乱的魔军阵营,往城城外而去。 早在对方准备进攻他们之前,在他获取楼雾和林憬的力量之后,他就使用南柯琴制造幻象,移走了两人。 琴昂被魏枳束缚住,很快就被魏枳带到了一辆马车之上。 而这辆马车正是之前魏枳拉林憬前来看病的那辆马车。 楼雾熟悉这附近的道路,也最会找哪条道路才比较平坦,此刻她立刻承担起驾车的重责,将林憬魏枳和琴昂留在车厢之内。 魏枳松开了琴昂身上的绳索,冷笑一声,才要开口,已经恢复力量的林憬已经挽起袖子,左右开弓,二话没说,先结结实实扇了琴昂两个耳光。 琴昂脸颊高肿,一张俊秀冷清的脸,现在被打得像在嘴里藏了两个包子一样。 琴昂吐出一口血水,阴鸷地看向林憬。 林憬很看不惯他的眼神,抬起一脚直接踹在他的脸上。 琴昂眼前一黑,这次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但他的语气还略显嘲讽:“林剑姿?你只会用这种手段折磨我对吗?我告诉你,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你要是杀不了我……早晚有一日我就要——” 琴昂话还没说完,目光忽然落在林憬的右手上,林憬的右手上赫然拿着一串漂亮的红玉项链。 这串红玉项链非常耀眼,型如璎珞,而且也……十分眼熟…… “还记得这个忘忧石项链吗?”林憬弯了弯唇角,目光略显卑鄙。 琴昂脸色一白,想起来了。 这串项链乃是出自巫泽城,当初他和御吾曾用这个来控制魏枳,令魏枳失去记忆,成为傀儡,伤害林憬。 后来,魏枳被林憬救走,而这串项链也就落在了他的手中。 “你现在可是落在了我的手里,你是死是活,我说了算。” “你曾经那么折磨我,我当然要好好报复回来。” 林憬说到这里,像是感受到了一丝复仇的快感,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恐怖。 “琴昂,等你戴上这串项链,我必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37章 家有恶犬 林憬说着,一脚踩在琴昂肩头,冷漠地说道:“几百年前你是如何对待我的,这一刻,我将尽数奉还。” “林剑姿!” 琴昂还要辱骂什么,可一旁的魏枳也趁机一脚踹过去,帮着林憬死死压住琴昂躁动的身躯。 林憬毫不犹豫把那串项链套在了琴昂头上。 琴昂戴上这东西之后,起初并没有什么反应,但下一秒,随着林憬轻念口诀,琴昂感到一阵灭顶般的窒息,很快,他的双眼涣散,整个人止不住地抽搐起来。 随着琴昂的挣扎渐渐变缓,他也完全失去了意识。 魏枳本想借机问问林憬,当初他失忆的时候曾对林憬做过什么。 但林憬现在已经是外强中干,身体摇摇欲坠。 “多罗……” 林憬身体虚弱,难以维持站立的姿态。 “两位,我们就快到幽靖城的大本营了,现在那边炮火连天,我们真的要过去吗?” 楼雾勒住马车,打开车厢,寻求他们的意见。 林憬隐隐约约听见楼雾的声音,回答道:“去……千重还在里面。” “你这个样子自身都难保,还想去救人?” 楼雾对林憬这副姿态很不认可。 魏枳见状,说道:“楼医师,幽靖城中的人是我们的至亲,我们不能扔下他不管。” “不知可否再借您的剥离镜一用,就由我来替他作战吧。” 魏枳担忧雪千重,想尽办法也要去救他。 楼雾看他们两个着实坚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拿出了自己的镜子。 不过,就在楼雾拿出镜子的瞬间,魏枳电光火石般,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他把楼雾拉到一旁,小声问道:“楼医师,你这个剥离镜既然能复制转移别人的修为,那我想问……就在被转移的这段时间里,我是不是就有他身上魂灵的管理权?” 楼雾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什么意思?” “就是,简单说,我能不能趁他生病的功夫,暂时利用剥离镜接管他的魂灵,帮他喂血?” “你?” 楼雾表情诧异,她看向魏枳,问:“你是他的亲兄弟吗?有血亲关系吗?” 魏枳回答:“不是,没有。” “那就不行,必须是亲兄弟才能替他喂血……”楼雾说完,魏枳显而易见有些失望。 “丈夫不行吗?” “你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我说最后一次必须要有血亲关系才行,要么是兄弟父母,要么是孩子。丈夫不行!” 楼雾可能有些厌蠢,话说一遍,再也不肯说第二遍。 魏枳看她有些恼了,不敢再问,垂头丧气地返回林憬身边。 他们两个争辩的声音不小,林憬已经听见了。 林憬知道魏枳担心自己,伸出手来拍拍魏枳,算是安抚了他一下。 两人来到幽靖城外,幽靖城外炮火连天,杀意正浓。 人魔联军大举进攻幽靖,纵使雪氏其余地区的兵力前来帮忙也无济于事。 霆云箭的威力虽然不减当年,但是,这一武器的秘密大抵也已经被敌军给摸透,人皇那边甚至命人加紧研制出可以与之抗衡的火箭武器,城头上很多雪氏因此中了敌军的火箭,死伤无数。 雪千重这一仗打得颇为狼狈,他有些焦灼地质问下属: “大殿下和大殿妃联系到了吗?” “回小侯爷的话,没……没有。” “*!” 雪千重气恼地长叹一口气,他皱眉看向城墙下的战况,心中暗骂这个人皇真是丧心病狂,为了打败他们竟然不惜与虎谋皮,让魔界的人也加入了这场战争。 人皇和魔界都跟魏枳林憬有仇,他真害怕魏枳和林憬已经在看病的路上中了埋伏,现在已经遇害。 就在他百般难受,心中惴惴不安之际。 城墙下的战况忽然出现了转机! “报——小侯爷!城下的战局忽然出现了转机!魔族的军队不知为何忽然撤退,像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令!” “什么?”雪千重皱起眉头,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下一秒,又有人从另一个方位匆匆跑上城头,冲雪千重大叫道:“小侯爷!城下忽然来了一群鬼兵,冲乱了人族军队的阵脚,现在正是进攻的好时机!” 雪千重面对这些接二连三的好消息自然欣喜,但欣喜之余,他又摸不透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奇怪,难道老天爷这次又特意眷顾他? 不对。 老天爷不会眷顾他。 但魏枳和林憬倒是会眷顾他。 莫非,这两人及时赶回来了? 雪千重猜的没有错。 他俩的确是回来了,而且还顺手绑架了一个大家伙。 他们在控制琴昂之后,利用琴昂向魔族士兵发布命令,让他们赶紧前去夹桃镇“支援”。 谢谢魔族士兵一看是琴昂本人发布号令,自然不疑有他,纷纷调转马头,奔去夹桃镇。 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那里等着的,不仅仅有需要他们救援的兄弟。 还有一团尸臭和尸气在等着他们。 至于剩下那些鬼兵,则也是魏枳使用南柯琴捏造的幻象。 眼下,只要能救雪千重,他也顾不上许多了。 好在人族的士兵在见到这些鬼兵后,立刻察觉到有人在捣鬼,及时鸣金收兵,这场战役才草草收场。 魏枳带着林憬又拉扯着楼雾和俘虏来的琴昂返回幽靖的大本营。 一进门,雪千重被他们的“小队伍”吓得瞠目结舌! “什么鬼?你们不是两个人去的吗?怎么回来的是四个人?” 魏枳纠正他的说法:“三个人。” 他指了指一脸茫然,看起来完全呆呆的琴昂:“这小子是出生,不算人。” 雪千重懵懵懂懂看着琴昂,他在魔界的时候曾跟琴昂有过几面之缘,所以很快就认出了他。 “你们?你们是怎么抓住他的?” 魏枳闻言,像扯小狗绳一样使劲儿扯扯套在琴昂脖子上的绳索,微笑地说道:“说来话长。” “不过从今天起,这位小少尊可就要给我们当牛做马了。” 魏枳说着,使劲儿捏了捏琴昂的脸。 琴昂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原本那副令人讨厌的表情在此时此刻竟有了一些讨人可怜的神采。 “还记得自己是谁吗?嗯?”魏枳捏起琴昂的一小绺头发去逗他。 琴昂眨眨眼睛,使劲儿点点头: “知道,刚说了,我是你们的小狗。” 第38章 剪子妈妈 魏枳问他:“小狗怎么叫?” 琴昂毫不犹豫地汪汪汪叫。 “你看。” 魏枳向雪千重展示自己的调教成果。 雪千重:“???” 他警惕地看着琴昂,说实在话,尽管琴昂现在看起来很乖很老实,可只要一想起他曾经干过的那些糟心事,他就总怕对方是装的。 不过,眼下,他顾不太上琴昂的精神状态是真是假。 他现在更关心林憬的身体。 一提到这个,魏枳脸色不是很好。 两人把林憬送回卧房休息。林憬看起来很疲惫,头刚一碰到枕头就睡着了。 “他身上跟着的魂灵太多了,已经开始反噬他的身体,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被吸干。” 魏枳简单说了说林憬的状况,雪千重听完林憬的身体状况和想法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若说兄弟的话,现在在世上还算是他亲兄弟的,就是魏楷。” “人皇这个做父亲的是指望不上了。” “看来,还是要想办法去救魏楷。” 魏枳低头看着林憬苍白的面孔,心中一阵难受:“我是一定要救他的,你不妨派人前去蕞都,跟人皇商议,只要他能交出魏楷,咱们就撤兵休战。如果他不同意,那我迟早有一天,一定要打到蕞都里面……” “……” 雪千重闻言郑重地点点头:“好,我即刻去安排。” 雪千重走后,魏枳心绪复杂地看着林憬,此刻的林憬沉浸在自己的睡梦之中,动也不动。 魏枳把手放在林憬的颈窝,去感受他还算有力的脉搏。 他近来总是习惯性去做这个动作,仿佛这样做可以带给他很多安慰——告诉他,林憬还活着。 二次进攻幽靖失利的消息再次传到蕞都。 这一次,整个蕞都得舆论比起上一次更为沸腾。 毕竟这次,与魏枳形成对抗的,乃是人魔联军,兵力比起上次更为强悍。 即便是在这样的夹击之下,魏枳也仍然抵抗住压力,全身而退了吗? 勤政殿上,群臣噤若寒蝉。 魏渊明脸色阴沉,面前的书案之上,摆放的是雪千重命人送来的议和书。 这上面写了,如果魏渊明肯将魏楷送到幽靖,那么他们将会立即撤兵。 反之,今夜他们将主动进攻距离蕞都最近的春珅城。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魏渊明最恨被人威胁。 这个杂种! 妖孽! 妖怪! 他为什么不死?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从他被孕育成型开始,他就该死的,如果他没活下来,那么如今的梁秋,如今的皇室,会不会是另外一种局面? 难道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能够制服他了吗? 魏渊明的眼底风云变幻,满心算计。 他脑海中闪现过一个又一个厉害角色,他有那么多的能人异士,他不信降服不了一个小小的魏枳。 “……” 魏渊明凝望大殿之上,将在场所有人都看了一遍。 最后开口:“平江仙何在?” 平仙师…… 这个很久很久没被他召唤过的家伙,他都记不清上次见他时一百年?二百年前?还是三百年前了…… 身为当初三界混战时,他身边最大的功臣,最得力的军师,自从天下初定之后,他就深居简出,极少与人接触。 以前魏枳尚且住在宫中的时候,他还经常会向他们夫妇致以问候,或者派遣一些养子进宫走动。 但自魏枳离开之后,魏渊明就很少能听到有关于他的消息了。 “去请平仙师!” 魏渊明至此已经颇为恼火,只想给魏枳这个贱人下一剂最毒最狠的猛药。 魏渊明派人去请平江仙,可是,令他意外的是,平江仙居然称病不出,拒绝上朝。 魏渊明正恼怒非常,下一秒,那个被平江仙派来传话的养子却恭恭敬敬说道:“义父近来因为修炼失利,身体受损,正在养病,故而无法前来面见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但是,义父心中万分记挂陛下,他希望陛下原谅他的同时,可以前去平宅一趟,无论陛下有什么难题,他都愿意为陛下分忧。” “……” 听来人这么说,魏渊明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 入夜,魏渊明按照约定,微服出宫,前往平宅。 这宅子以前还是某个王爷府邸,后来,三界混战之后,魏渊明的长辈兄弟们都死光了,这宅子自然也就荒废了。 魏渊明当初也是为了嘉奖平江仙,才特意将距离皇宫最近的一个府邸赐给他。 但自赐宅给他之后,魏渊明便再也没有登门,看过这个宅子。 车辇停靠在平宅之外,平宅内,灯火通明,有几位修士打扮的弟子引着魏渊明入内。 今日的魏渊明久违地褪去华服,身穿一件素净的衣袍,头戴玉冠。 他修为甚高,容貌还维持在年轻时的状态,当王者的衣衫被换去,眉间那种故作威严的神采被抹去,他那俊逸的五官看起来又如同未登基前一般儒雅温和。 魏渊明手持纸扇,纸扇闭合,被他拿在手中。 “请陛下入殿。” 那些弟子把他带到一个庭院之中,帮他打开屋帘,恭恭敬敬请他走入其中。 魏渊明起初并起疑,弯腰走进房中。 可是,当他走进房间,却发现房中居然没有点灯。 魏渊明生性多疑,见到这一幕的时候,他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纸扇,以为平江仙要害他。 可是,下一秒,一阵火石摩擦的声音响起,就在距离他十步左右的地方,一小簇火光被点燃,有人在点蜡烛。 魏渊明循声看去,他看见那是一个身姿纤弱的女孩子,身穿蓝色的长裙,雪白的上襦,腰间系着长长的红色丝绦,头梳双环髻,容颜姝丽,如冰似玉。 尤其眉心一抹犹如鹿角般的奴印,鲜红如旧。 “清璃?!” 即便与斯人已经阴阳相隔几百年,但当心上人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魏渊明的心还是会不由自主跟着跳动。 他快步走上去,想要触摸到对方的衣角。 但是,等他真的来到对方面前的时候,眼前的“林清璃”却忽然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地无影无踪。 是幻象…… 魏渊明认清了这一点,脸色不是很好看。 下一秒,房间内所有的蜡烛在顷刻间全部被点燃——幻象的始作俑者,跟他装神弄鬼、避而不见的神棍平江仙,赫然出现在房屋的主位之上。 平江仙五官的长相还维持在三百年的样子,一双眼含笑,眯起,手持一把永远吸不尽的水烟枪,盘腿坐在他的正前方。 魏渊明注意到他的膝前摆满了很多扶乩用的蓍草,这似乎是为了他来而特意准备的。 “陛下与臣一别百年,而今相见,竟还是对旧人念念不忘啊。” “哼……”魏渊明没工夫跟他打趣,“少装神弄鬼,你变出林清璃的影子是为了干什么?” “试探陛下是否还顾念旧情。” 平江仙面带微笑,说话不疾不徐:“陛下几百年来,残害子嗣,背叛妻子,多疑敏感,自私狡诈,这一桩桩一件件,我都知晓。” “但是,看在与陛下是昔年的战友袍泽的份儿上,我始终不愿相信您当真恩义尽负,走上了孤家寡人这条路。” “我用林姑娘的样子来试探陛下,正是想要看看陛下心中,还有没有一丝丝善念,是否还会顾念旧情,是否良心未泯?” 第39章 死期将至 “良心未泯?” 魏渊明听到这几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要试探我是否还有良心,不该用清璃来试探,对于清璃,我问心无愧。” “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 “我们对得起彼此。” 平江仙平静地听他说完,微微一笑,反问道:“对得起彼此吗?” “那林憬又如何?对于林姑娘留下的孩子,你可曾善待他了?” “你少胡说八道!我何曾没有善待林憬?我已经对他很好很好了!” 提起魏枳,魏渊明会感到厌恶,但如果提起林憬,他的情绪却很复杂! “从小到大,我给他的都是最好的!我希望他过得好!” “可是,是他自己想不通这一切,非要跟那个魏枳鬼混在一起,还有什么林惋,脏的臭的层出不穷,一刻也不肯安分!” “……” “我告诉你,我对他很失望,特别失望!但是……如果他还愿意回到我身边,我还会接纳他!原谅他!” “……” 魏渊明说到最后,脸色已经渐渐不那么难看,说到底,他对林憬还多少有些父爱。 但这父爱多半来自于对林清璃毫无保留的爱,这份爱随着血缘和龃龉稀释了一次又一次,早已不及给林清璃的那份爱浓厚真切了。 “陛下对长秋官好深的感情呐……” 平江仙慢慢换取烟丝,继续说道:“听得我都快相信了。” “……” “其实在你的心里,你仍旧嫌恶他的身份,嫌他是个金盏奴,你轻视他,将他当做一个象征着爱情的摆件。” “身为一个摆件,一个你心上人留下的玩偶,他就该乖乖听你的话。” 魏渊明羞恼于平江仙的直白,他恨声反驳道:“能成为清璃的遗物是他的荣幸。” 平江仙闻言,轻叹一声:“真可怜啊……” 他嘴里叹息着,但具体他可怜的是眼前这个执拗不肯认错的魏渊明,还是将孩子孤零零留在世上就死去的林清璃,还是那个从头到尾都被视为“死物”从没从父亲这里得到应有的尊重的林憬。 其实从心而论,这三者都很可怜。 即便是眼前这个快要走火入魔的魏渊明,在几百年前,也是一顶着压力,带着善意,把小小的林憬抱回家,把魏枳认在膝下,和雪中雒组建起一个温暖家庭,期盼让每个家人都幸福的少年。 “陛下,你何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平江仙想起这几百年所经历的种种,一时间也不忍心将错误全归咎在魏渊明身上。 魏渊明已经没空跟他废话,直接说道:“你叫我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咱们言归正传,你不是要为我解决麻烦吗?不要说那些有的没的。” “……” 平江仙见他已经不想再打感情牌了,也不恼火,他示意魏渊明上前。 “我知道陛下如今正因大殿下而恼怒,今日特意想为陛下扶分忧,为陛下占卜下一步该如何去做。” 总算听到有用的东西,魏渊明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请陛下上前占卜。” 平江仙把他注意力都引到眼前的蓍草上。 平江仙每次给魏渊明卜算的时候,会先邀请魏渊明进行扶乩,根据扶乩结果来为他出谋划策。 魏渊明在摆放的蓍草中挑选很久,最终从中抽出了四根蓍草,递给平江仙。 平江仙将找出来的四根蓍草拿在手中,沉吟片刻,脸色越发阴沉。 魏渊明感知到一丝不安,追问道:“仙师何意?还请仙师明示。” 平江仙拧眉看向他:“我若据实相告,陛下可愿意相信?” “……” “陛下所抽取出的蓍草,暗示大凶之兆。” “……” “请陛下将五殿下归还雪后,令大殿下退兵休战,不然……陛下死期将至。” 死期将至。 这四个字一出口,魏渊明脸色彻底绷不住了,他目光一寒,劈手把平江仙眼前的乩坛掀翻。 乩坛上的蓍草纷飞,擦过平江仙的面颊。 魏渊明揪住他的衣襟,声嘶力竭的怒吼道:“死期将至?好一个死期将至!我不信你!我而今春秋正盛!何须向那个臭小子那个烂杂种卑微讨饶?你在骗我!你从前为我占卜了那么多次,都说我无往不胜!可偏偏是这一次,关乎到魏枳的时候,你却跟我唱反调?” “我知道了!你跟他串通好了!你跟他串通好了!你们都要来害我!你们都要来害我!” 魏渊明说着,捏紧拳头还想要殴打平江仙,可是,以往一贯沉稳的平江仙却在这一刻狠狠推开魏渊明,不留情面地说道: “陛下你已经疯了!”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你我之间已经有三百年未见,当初登基之初,我便跟你说过,要你广修福德,切勿执念太深,否则必定伤人伤己!可你从未听我的话,而今运势被你败尽,全都是你咎由自取。” “大殿下有帝王之运,他日必会问鼎三界,成为下一任人皇,你是拦不住他的。” “好话我已经说尽,你不愿相信,我也救不了你了!” 说完。 平江仙站起来,他身高比起魏渊明更高,此刻两人对峙,他的气势反而压过魏渊明一头。 “你气数将尽,就算这次采取了迂回讨饶,也不过能保住你二百年的性命而已。” “二百年后,你必死无疑,但你这次不听我的,一个月之后,你就会死。” 平江仙说完,冷然甩开袖子,径自离开现场。 只余下尚且在暴怒中的魏渊明瞠目结舌。 “这个平江仙更是昏了头!他彻底昏了头!他昏了头!” 回到凤魂殿,魏渊明将全部的怒火都发泄在房中的摆件之上,华丽内敛的宫殿,承担过他和雪中雒最多美好时光的宫殿,此刻已经彻底沦为了他发*的修罗场。 “贱人!这些贱人……全都是贱人!” 魏渊明形象尽失,头发散乱,长发倾泻,犹如鬼魅。 冷汗从他的额上涔涔而下,看着已经被他砸得稀碎的宫殿,他大脑一片空白,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他只是感觉愤怒,只是感觉伤心,感觉难受。 他在这个至尊之位上待了不过三百年而已,而其中最令他舒心的也不过是前五十几年的光景。 他觉得他还没享受够权力带给他的滋养,而现在……老天爷就要收回去? 凭什么收回去? 为什么要收回去? 而且更过分的是,接手他江山的,是魏枳那个畜生?! “陛下……” 已经年迈且老眼昏花的蔺貂寺战战兢兢站在门外,小声询问魏渊明的状态。 他大致已经知道了魏渊明在平江仙那里遇冷,故而说话的时候也分外慎重。 魏渊明忍了好几忍才压下心中的不快,恶声说道:“去……去传我的命令,杀——去把那几个反贼统统杀光!一个不留!连魏楷也杀掉!” 第40章 春珅城文神庙 “陛下……陛下息怒……” 看眼魏渊明已经快要失去神志,蔺貂寺分外担忧。 “陛下切莫心急……恕老奴冒死进言……五皇子不可杀……若真是杀了他,那陛下您和大殿下之间,就再也没有退路可言了。” “你也来多嘴?你也来多嘴!” 魏渊明大怒,可对方即便是冒着身死,也要战战兢兢地说道:“平仙师从来算无遗策,陛下又何必与天意相抗衡?” “陛下……” “陛下,大殿下而今节节胜利,梁秋的兵力,还有各家勋贵都听闻了他的神勇,大家斗志都受到了打击,若这个时候派兵强攻,只怕只会适得其反。” “另外,陛下之前还动用了魔族的兵力,而魔族的少尊在这场战斗之中亦失去了踪迹,那御吾岂会善罢甘休?只怕他不敢跟大殿下硬碰硬,而是反过来伤害陛下,伤害梁秋。” “陛下……陛下可别忘了,那大殿下……乃是御吾之子,琴昂消失不见,魔族失去继承人,万一御吾动了招安大殿下的心思,想要大殿下跟他重归于好,那岂不是放虎归山,给陛下您,给梁秋埋下隐患?” “陛下!若大殿下真被您激怒,跟御吾合作在一起,那可就真的麻烦了!请陛下明鉴!” 蔺貂寺这番话说完,魏渊明的脸色渐渐变得更为难看。 诚然,蔺貂寺说的很不好听。 可是,他不能否认,如果他擅自杀了魏楷,那么魏枳很有可能会掉过头来跟御吾合作。 但要是把魏楷就这么还给魏枳,向魏枳投降,那别人肯定会笑话他,笑话他居然沦落到要对一个杂种摇尾乞怜。 怎么办……他现在又该如何? 魏渊明现在脑袋很乱,不知该作何主意。 “陛下……” 隔了大约半个时辰,魏渊明都没吐出一个字,但他的情绪像是在渐渐压制着,渐渐消散着。 现在的他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愤怒了。 “传令下去……” “……” “叫雪千重的那个使者来见我,我有话要交代给他。” …… 魏渊明即刻返回了勤政殿,并在勤政殿会见了雪千重的使者。 三日之后,雪千重的使者顺利返回幽靖,带回了人皇魏渊明的旨意。 “你说什么?人皇愿意放回魏楷,但是要拿林憬去换?” 魏枳和雪千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人皇愿意放回五皇子,但他提出了两个要求,一则是要长秋官返回玉皇城居住,代替五皇子为质,二则废除雪后的后位,废除五皇子储君之位,命小雪侯带他二人退居沙泾洲,永世不得返回蕞都。” “……” 他提出的所有要求中,提到了很多人,但唯独没有提到魏枳。 魏枳看向林憬,又看向雪千重。 此刻回蕞都当然是有风险的,但是林憬现在病入膏肓,他们也唯有去蕞都这一条路可以选。 “可是,就算去了蕞都……人皇也未必会救多罗,万一……他把你们骗去杀了呢?” 雪千重经历从前种种,早就对魏渊明失去了信任。 “而且,当初我答应姑母,要把你们一起带回沙泾洲的。” 说完这话,魏枳和林憬都陷入了沉默。 林憬最近清醒的日子越来越少,饭也不怎么吃,整个人瘦了很多,但是,当他听完这个消息之后,他还是勉强爬起来,声音微弱地说道:“去玉皇城……我们去玉皇城把魏楷换出来。” “多罗……” “换出魏楷,我们还能想法子逃,但要是留魏楷自己在玉皇城,一则他自己逃不出去,二则,我们之间难保两败俱伤。” 林憬抬起眼睛,强装镇定:“这世上,已经不能再有这么多的杀戮,如今我身患重疾,皆是因为冤魂太多导致的。” “我已经厌倦了杀戮,只求……只求这段兵燹不休的日子赶紧过去。” “你们传话给陛下,说我们同意他的要求……另外,千重的兵力在人魔联军中已经受到了重创,不能再硬撑下去,为今之计,倒不如让他先退居沙泾洲,休养生息。” “我和殿下,先约陛下在春珅城一见,看看他的态度究竟如何……”林憬疲惫地说着每一个字,最后,他略微顿了一顿,眼神中微微露出一丝阴鸷的凶光说道,“如果,他是诚心的,那我们就信他。倘若不诚心……合你与琴昂之力,务必把他sha了……” sha字一出口,魏枳合雪千重的眉梢明显剧烈挑动了一下。 看来,他们都没想到,林憬在这件事上居然表现地出乎意料地狠心。 林憬说完之后,自己可能也被自己的决心吓到了,他抬起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魏枳:“跟他相见的地点就选在文神庙好吗?如果他不诚心?你能动手s了他吗?” “……” 魏枳闻言,轻轻握住林憬青筋都爆起的双手,说道:“能!如果他不肯救你,我也会s了他。” “……” 林憬听到这句话,心绪十分复杂,但他还是冲魏枳点了点头。 雪千重将林憬的意思写成一封信,送达蕞都。 这封具有休战意义的书信被传到魏渊明手中之后,魏渊明大致从这封信中得知了对方开出的另外两个条件。 第一,他们愿意遵从他提出的条件,但前提是,必须先把魏楷放出来,他们才能前往玉皇城为质。 第二,林憬目前似乎身患重疾,需要魏渊明这个做父亲的救命,希望魏渊明看在父子亲情的份儿上,摒弃前嫌,救林憬一命。 倘若林憬可以得救,魏枳和林憬愿意永生永世被拘禁在玉皇城之内,不得外出。 这封信读来令人很是唏嘘,尤其,当魏渊明的目光落在“林憬重病”这一段话时,魏渊明的手指 明显有些用力,捏紧了那张从敌营之中送来的信件。 尽管,他曾跟这个儿子相互嫌弃也好,相互对立也好,相互怨怼辱骂也好。 但这一刻,或许因为是“林清璃”不久之前刚“出现”在他面前的缘故,他对于林憬的态度也有所改观。 他已经失去了林清璃,故而不愿意再失去这世上仅存的,与林清璃和自己有至亲关系的那个人。 三人约定,在两日之后,于春珅城的文神庙相见。 这个地方,曾经是魏枳第一次起兵之际,让林憬和雪中雒相见的地方,不曾想,有一天,也会用来给林憬和魏渊明相见。 魏渊明身为上位者,难得来的比二人更早。 说起来,自从楝花行宫一别,魏渊明和林憬已经有足足三百多年未见了。 再见之时,那个从小被他呵护着长大成人的长子,现如今已经身形单薄,面颊消瘦,满脸的病态和那挥之不去的阴郁让魏渊明如此切实地体会到,他这几百年过得真的很辛苦…… 魏渊明此刻就是有再多的猜忌、不甘、怨恨、不满…… 在此刻,都幻化做一股抱歉,一种说不出的心痛…… 他甚至多少有些埋怨自己,明明一开始也曾向林清璃赌咒发誓,要把林憬像照顾娇花一样照顾长大的…… 为何……终究迫使他误入歧途,走到今天这番田地? 魏渊明在这么多复杂的思绪下缓缓起身,看向林憬:“是何时生病的?有多久了?我带来了御医……” 第41章 小狐狸兔 林憬来之前,曾对今日的见面报以极大的警惕。 他想过魏渊明会刁难他、侮辱他、伤害他、乃至与他兵戈相见,血流成河…… 但他唯独没想过,他居然还会关心他。 “我……父皇,我的病,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魏渊明听完,伸手拉住林憬,林憬的手青筋暴起,颇显劳碌之相。 这样一双操劳的手,魏渊明从前只在那些做粗活的宫人身上见到过。 魏渊明心中所有的不满和警惕,在摸到对方双手的那一刻,彻底释然:“往事不要再提,我们休战,你们的条件我都答应,你跟我回玉皇城,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病。” 林憬怔怔听着这话,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直到一旁的蔺貂寺挪动脚步,走上来劝他们父子两个不要太过悲伤,林憬才渐渐缓过神,扯了扯魏枳的袖子,说道:“父皇……还有……还有他。” 说完,林憬又有些后悔…… 早知道就不该提这句话,不然自己可以趁机赶走魏枳的。 可不知是不是内心深处还是舍不得对方,话到嘴边,他还是吐露心声,希望魏渊明可以同意让魏枳跟在身边。 魏渊明一看到魏枳就有些生理性的不适,他嘴巴一抿,长袖一甩,愤然说道:“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我不跟你多计较,随你吧。” 其实把魏枳扣在宫里总比放出去强,起码还能起到监视作用。 文神庙的这场会谈结束地很快,同时也十分顺利。 魏渊明给他们一天时间去收拾用物,与雪千重告别,次日子时,他会命人送魏楷前去交换。 魏枳和林憬来的时候就没带什么东西,他们唯一需要带走的,就是琴昂。 自从琴昂失踪之后,整个魔族都在寻找的他的踪迹,但是,由于林憬身上的鬼气遮掩,琴昂的下落始终没被人发现。 琴昂现在虽然是阶下囚,但由于他脑袋总是空空的,人也呆呆的,压根意识不到自己是个阶下囚,这导致他一点儿恐惧心理都没有,每天除了吃睡发呆,就是被魏枳骗地汪汪叫。 林憬用雪氏的一块玄铁专门给琴昂打造了一个小狗链,给琴昂套上,琴昂起初很不舒服,不停地挣扎。 但林憬可没魏枳那么有耐心,更没心情逗他,每次琴昂一叫,林憬即便再觉得身体不舒服,也会强撑起腰板,对他一阵拳脚相加。 琴昂每次都被他揍地呜呜乱叫,鼻青脸肿。 不过,该说不说,琴昂这小子其实挺聪明的。 他跟林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很快就摸透了林憬的脾气。 林憬其实对小动物和小孩子很有爱心,总是特别喜欢照顾他们。 琴昂有样学样,立刻使用法术,把自己变幻成兽型,变成一只毛绒绒软乎乎的小……小狐狸兔…… 没错,就是小狐狸兔。 琴昂的兽型是上古神兽中的“讹兽”,这种小怪兽的外型就非常像小兔子,有长长软软的兔子耳朵。 不过,它的尾巴,却不像其他小兔子一样短短小小的一颗,而是像一只三尾狐狸的尾巴。 他那三根毛绒绒的蓬蓬尾巴特别可爱,每次见到林憬的时候,他就会故意摇得高高的,显得很兴奋,还拿兔子耳朵去蹭林憬的脚或者是手。 林憬起初对他这种“讨好”的行为嗤之以鼻,冷眼相对,但最后,他发现这小子的兽型的确很可爱,不仅弄得自己下不去手,还被他从手里骗了不少胡萝卜和菜叶子吃。 “陛下这几年喜怒无常,最是可怕,你们两个去了玉皇城,可千万要小心,等林憬病好了,你记得瞅准时机,记得立刻联系我,我设法接应你们,助你们逃脱。” 雪千重对魏枳和林憬依依不舍,抓住魏枳扶着林憬即将要上车的功夫,一路上说个不停。 “嗯……我知道的,我不会轻易相信他,另外,你记得跟母后说,我和多罗是回了金鸣国,而不是留在蕞都当人质,不要让她担心我们。” “唉呀,知道了知道了,你就放心吧。” 魏枳把林憬扶上车,琴昂一路上蹦蹦跳跳跟着他们,随他们一起跳上前往蕞都的马车。 此时,天色已经黑透,距离子时越来越近。 魏枳正想要告别雪千重,可是,一阵呼唤声却忽然从兵营内部远远地传来。 三人听得出,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而且声音特别耳熟。 不一会儿,他们就发现了声音的来源——是楼雾。 楼雾身穿青黑色的衣袍,手挎一个小包裹,眼神焦灼又坚定地看着他们,说道:“大殿下,大殿妃,请你们带我一起去蕞都吧。” 听到这话,魏枳三人都面面相觑。 楼雾一直以来性格都很高傲冷漠,他们都没想到,她居然还有开口求人的时候。 魏枳正想问为什么,苗意舒的身影却紧随其后,跟着楼雾气喘吁吁地跑到他们面前:“抱歉!大殿下!大殿妃、小侯爷……她……我师妹闹性子,你们别跟她一般见识。走啊……师妹,你别再执迷不悟了,回去吧……” 苗意舒边说,边拉扯楼雾。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对师姐妹之间应该是起了什么争执,楼雾始终不愿意听苗意舒的话,非要离开幽靖跟他们前去蕞都。 “大殿下!大殿妃!我不想跟师姐学习偃师之术,当初我就是不愿意借此谋生,所以才会逃到夹桃镇去做烧尸匠的,现在夹桃镇被魔军夷为平地,我已经不能回去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带我离开这里,给我一份事做,我真的不想一辈子留在幽靖,去打磨什么兵器。” “我去为奴为婢也好,总之,求你们带走我……” “……” 苗意舒见三人像是都被她的话吓住了,连忙向他们道歉:“唉呀,我师妹总是这样,给你们添麻烦了,大殿下,你们别信她的胡话。” 看苗意舒执意要带走楼雾,而楼雾满心不愿,魏枳见状,难免动了恻隐之心:“罢了,苗娘子,你师妹既然不想跟你留在蕞都,你也别勉强她了,人各有志,你就让她跟我走吧,我在蕞都有朋友,我会让他们帮她好好找份工,你就放心吧。” 有了魏枳这话,楼雾像是吃了定心丸,用力挣开苗意舒,跳上了前往蕞都的马车。 苗意舒见状甚为焦急,可她早已拦不下楼雾,只能眼巴巴看着前往蕞都的马车缓缓驶出幽靖,只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没事,相信篾篾和多罗,你师妹一定会没事的。” 雪千重一面安慰着苗意舒,一面盼望着魏枳和林憬能够早日归来。 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几人这一经分别,再见却是长达二百年之后,才能再见。 第42章 十二选妃 蕞都每到冬天会迎来万寿节。 所谓万寿节,指的就是人皇魏渊明的生日这天,举国上下都会为魏渊明庆生。 他即位五百年来,每年这个时候,蕞都都会为他举行盛大的节日仪式。 玉皇城中专门用来宴请百官的兰垂殿早在年初就开始准备这场盛宴,据说,今年为了庆贺魏渊明五百五十岁的寿辰,魏渊明将宴请国中所有超过五百岁以上的修仙者前来赴宴。 这场宴会空前绝后,规模巨大,百戏院、御膳房、百兽园、笔墨坊等等宫中娱戏部门都在准备新的节目,意欲在万寿节这天为魏渊明带来不一样的视觉盛宴。 时至今日,距离万寿节只剩三天,内务府的一群宦官们正紧锣密鼓地忙于安排席位,坐在主位之上的,肯定就是魏渊明,而魏渊明左右两侧席位上,被安排坐着的,乃是他的一些宠妃,再往下是皇子,以及勋贵百臣。 自蔺貂寺去世之后,内务府的所有事宜都被交给了一位姓段的貂寺进行处理,这位段貂寺与蔺貂寺性格几乎一模一样,为人处事相当圆滑,且忠心耿耿,而这也是魏渊明把他选为蔺貂寺的接班人的原因。 “这里留给云贵妃,这里留给丽贵嫔,这里是柔妃的座位,这里安排六皇子、七公主入座,其余的妃嫔和其他皇子皇女坐。” 段貂寺将早就安排好的席位告知手下的小宦官们,并指挥他们安排人手,教他们届时把这些贵人们带领到正确的位置。 其中,一名在段貂寺面前还算得力的小宦官忽然发出疑问:“貂寺,您吩咐的席位已经都安排好了,但是……唯独大殿下和大殿妃的席位还没安排……今年的万寿节……也不请这两位来吗?” 段貂寺闻言,脸色微微一肃,显然被这个问题给尴尬到了。 不过,看在这发问的小宦官平日里还算机灵的份儿上,段貂寺没有讥讽或者为难他。 “大殿妃身体抱恙,大殿下忙于照顾他,陛下已经恩准他们不用来了,以免大殿妃身上的病气冲撞了诸位宾客。” 段貂寺每年都会用这个借口,那小宦官一听他这样说,就知道他是在敷衍自己,他很懂事地没有再问下去,而是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如今,距离当初魏枳和林憬来到蕞都为质,已经过去二百年了。 当初刚回蕞都的时候,魏渊明曾打算让他们搬回广阳殿居住。 但魏枳和林憬再三推辞,最终,魏渊明妥协,让他们两个住进了以前住过的昭阳殿。 昭阳殿历来是皇次子的居所,不比储君居住的广阳殿瑰丽雄伟,景色也没广阳殿悦目,但对于魏枳和林憬而言,已经足够了。 昭阳殿外有一处花园,正对着两人的卧房,侍候他们的婢女和宦官每天早上都会帮他们侍弄花草,并且定时帮他们拉开直通花园的卧室推门,让那些夹杂花香和自然气息的风吹拂进室内。 林憬身体渐渐康复之后,特别喜欢披着毯子坐在花园面前吹风,他总是呆呆的,看着风景,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魏枳往往会坐在距离他不远的室内,他也呆呆的,看着林憬,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束漂亮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林憬抬起头看向烟花,薄唇轻启,喃喃说道:“万寿节又到了。” “……” 空中烟火渐渐熄灭,魏枳怕他伤神,走过去关上了推门。 刚回蕞都的时候,魏渊明还请他们两个去过万寿节。 但是……随着魏渊明新生的皇子皇女们渐渐成人,储君之位却一直空悬,这导致两人总会成为弟弟妹妹眼中的阻碍,每每赴会,他们都要忍受那些异母弟妹异样的目光,这导致他们渐渐很回避宫中的各种盛宴。 亲生兄弟尚且会阋墙争斗,何况是异母所出的弟妹们? “陛下为大殿下和大殿妃送来酒菜,请大殿下与大殿妃用膳。” 兰垂殿那边委派了宦官给他们带来十几个食盒,魏枳命人把饭菜摆放在室内,等他们走了,才提醒林憬用饭。 “多罗……” 经过魏枳提醒,林憬才回过神,起身前去用餐。 林憬自从回到蕞都之后,身体上得到了魏渊明的救助,现在已经恢复了健康。 不过,由于思虑过甚,林憬看起来总是病恹恹的,很没精神的样子。 “你向父皇派来的宦官问好了吗?” “嗯,问过了,他们说父皇今天很开心。” “嗯……开心就好。” “另外,父皇身边的云贵妃也派人来了,说,过几日,想请我们两个去她的明华殿赴宴,好像是……她家的十二皇子要选妃,届时父皇也会在的。” 林憬听到云贵妃的名字,眉头轻蹙:“云贵妃?我们……跟她不是很熟吧?为何要请我们?” 云贵妃是继雪中雒之后,人皇后宫中最得宠女子。 而她,在雪中雒之后,也接连为魏渊明也生下了五个皇子。 “她现在圣眷正浓,春风得意,一门心思想让六皇子成为储君,故而四处跟人交好,拉拢各方势力。” 林憬听到这话,自嘲地笑了笑:“拉拢各方势力?我们算是势力吗?” “哼,怎么不算?我们可是乱臣贼子,要是不跟我们打好关系,回头我可就要让雪千重派兵南下,扯旗造反了。” 魏枳阴阳怪气地打趣,林憬闻言,略微笑了笑,随即又摆正脸色,斥责他别乱说话,以免隔墙有耳,将这番话告知魏渊明。 云贵妃跟他们邀约的日子转瞬就到,左右魏枳和林憬待在昭阳殿里也是无聊,加上云贵妃再三保证,今天来明华殿的只有魏渊明、六皇子和十二皇子,其余之外再没旁人,魏枳和林憬这才放心前去。 这位云贵妃出身于楚氏,容貌出众,性格温柔,说话得体,教子有方,凡是她家的皇子都对魏枳林憬比较礼貌。 “大殿下,大殿妃,正说着你们呢,可巧你们就来了,快请入座吧。” 云贵妃按年纪算其实比魏枳还小,但身份上已经是他们的庶母了。 魏枳和林憬乖乖坐在贵宾的席位上,而魏渊明早已入座在主位之上。 内务府见人都到齐了,一面搬来一摞画像给魏渊明等人看,一面通知殿外候选的秀女秀男预备进殿问安。 魏渊明作为这里身份最最贵重的人,这些画像当然得先由他过目。 “啧……蕞都中那么多漂亮美丽的年轻人都去哪儿了?这几个我瞧着都不中意。” “你们呢?你们可曾有看到中意的?” 魏渊明将那些画像分给其他人看,云贵妃在看完那些画像后,微笑着说道:“陛下都瞧不出哪个好,臣妾愚笨,又怎么能看的出?不如,让大殿下和大殿妃帮十二掌掌眼。” “我们?”魏枳和林憬略显惊讶,没想到自己还有份儿。 第43章 楼雾的信 魏枳再三推辞,总觉得有些不太合适,最后还是林憬点头,让他不要再推让,魏枳这才闷头翻看那些画像。 魏枳对自己的外貌要求挺高,但对另一半或者别人的外貌却没那么大的要求。 他草草把每张画像翻了几遍,觉得这些人长得都还可以,不至于像魏渊明说的,挑不出一个像样的来。 “嗯……这个好。” 魏枳犹犹豫豫选出一张,宦官立刻把画像拿给魏渊明和云贵妃看。 云贵妃最会看人,她仔细把这美人仔细看了又看,忽然噗嗤一笑:“这美人瞧着倒是有些眼熟……” 经过她一提醒,魏渊明也挑挑眉头,仿佛如梦初醒:“哦……是有些眼熟。” 他们手上的画像中画着的是一个身形纤细,模样文弱,眉眼有些单纯,又带点儿怯懦的少年。 “这孩子的模样,倒有几分像大殿妃。” “……” “嗯。”魏渊明纠正她,“像他小时候。” 作为亲生父亲,魏渊明更能敏锐地分辨出孩子在不同时期的状态,即便画像上这个少年长得跟林憬很像。 魏枳听到他们这么评价,一时间有些后知后觉,说真的,他只是在里面挑了一个自认为最顺眼的。 但他忘了,林憬在外貌上,一直是他的理想型,即便过了几百年,他的眼光和口味都没改变过,因此自然而然会选择那个长得最像林憬的人。 “有嘛?其实我没注意。” 魏枳尴尬地看了看一旁的林憬,林憬冲他扯了扯唇角,像是安慰了一下他,随后又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低头饮茶的状态。 “不过,这次选妃是给十二选的,不如就让十二自己看看吧。”魏枳想快点儿摆脱这种尴尬。 画像随后被传给了十二皇子魏柘,魏柘年纪还小,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大抵是常年养在深宫,没受过什么磋磨的缘故,这孩子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性格也很胆小,被他们一提起,脸就不由自主地红了: “我觉得……这个……挺好。” “不过……这人是大哥哥中意的,若许给我……是不是有点儿……” “哦,无妨,我只是觉得这人看起来不错,并无纳娶之心。你不要误会。”魏枳连忙解释。 “瞧你这孩子,怎么能说这种话,你大哥哥何曾要这个人了,不过是替你筛选罢了,你觉得不合眼缘,就再挑别的。” 云贵妃最会察言观色,连忙给一旁的宦官使眼色,叫他把画像速速拿下去。 魏柘在剩下的画像中挑出了三个自认为中意的,然后魏渊明又替他权重了一下,最后只留下唯一一个裴氏出身的女孩子作为魏柘的正妃。 选妃宴接近尾声,魏枳和林憬被人送出明华殿。 回去的路上正是下午,夕阳斜照,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宫中的楼阁连廊之中,身后跟着宦官、侍卫、奴仆,长长的一条尾巴,“护送”他们回昭阳殿。 按宫中的规矩,身为皇子妃的林憬要慢于皇子魏枳一步之遥。 可是,自从被林憬计划遗弃过一次后,魏枳其实很不适应这种走路方式。 他想要林憬走在他的前面,这样一来,林憬就能永远落在他的视线里,不能随意抛下他。 “那个……刚才……我就是帮魏柘选了选,并没看中那个男孩,你别误会。” 或许是看林憬回来的路上一言不发,魏枳一直试图解释。 林憬见他紧张,笑着摇了摇头:“你走你的,我没在想那件事。” “哦。” 魏枳听他这么说,终于放心下来。 回到昭阳殿之后,两人在宫婢的服侍下脱去外袍。 “大殿下,您和大殿妃去明华殿的时候,有人给您送东西来了。” “东西?” 魏枳一愣。 “嗯,是一些首饰,还有一封信。” “哦,是丽贵嫔宫里送来的?” “首饰是,信不是。” 那宫婢说完,把两样东西呈给魏枳。 他们口中的那个丽贵嫔是魏渊明后宫中排名第三尊贵的女子,尽管她的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但这个女儿却是魏渊明膝下唯一一个女儿,魏渊明很宠爱这位七公主,她母凭女贵,地位也因此抬高。 她名分上虽只是贵嫔,但比起接连生了三个儿子的柔妃要受宠得多。 丽贵嫔和魏枳算得上是同龄人,进宫前乃是个明媚活泼的小姑娘,出身孔氏,魏枳以前行走宫外,跟孔是今兄弟玩在一处的时候,经常能跟她巧遇。 不过,魏枳对这个丽贵嫔并没有太大的印象或者好感,充其量只是认识而已,但没想到从他回宫之后,这个丽贵嫔总是三天两头给他送礼物来。 有时候是个剑穗,有时候是个金腰带,有时候会是其他贵重的小东西。 魏枳一开始还很抗拒,觉得收这些宫妃的东西不太好,但丽贵嫔却总搬出庶母的身份来压制魏枳,强令魏枳收下。 魏枳没办法,只好照单全收,回头又把东西如数上交,把它们拿给林憬。 今天丽贵嫔送的是个金子打造的小葫芦。 林憬把小葫芦收起来,问魏枳:“信呢?信是谁送的?” 魏枳打开信,草草看了一眼:“哦,是楼医师送来的。” 楼雾跟随两人回到蕞都后,魏枳托张危嫂嫂的帮忙,给楼雾在太医院找了个女医的工作,楼雾得空的时候会来给林憬看病,或是在节日庆典的时候,邀请林憬去御花园散散心,聊聊近况。 林憬和楼雾在玉皇城没什么谈得来的人,一来二去,他们之间居然从医患关系变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楼医师说什么?” “啧……这上面说,她从宫外得到一批珍贵的药材,想要分给我们一些,让我亲自去太医院取。” “你亲自去?”林憬觉得有些奇怪,楼雾跟他们关系虽然很好,但楼雾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对于朋友的丈夫,她很避嫌,绝不会做出单独邀请魏枳的事。 “派个人去不就行?或是叫人来送。” “不知道啊,我也觉得奇怪……这上面说,说是药品太贵重,怕宫人送的时候出了闪失,所以才叫我亲自去。” 第44章 橘子被偷亲 听魏枳这么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事情好像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她约你什么时候去找她?” “现在。” “现在?”林憬竖起耳朵,看看外面的天色,“都天黑了?她现在叫你出去?” “……” 魏枳心里也犯嘀咕:“就是说。” 魏枳这些年虽然一直住在宫中,但是此前他有太多次被魏渊明暗杀的经历,这导致魏枳提防心很强。 “要不就不去了……” “去,为什么不去,万一是楼雾遇到了什么问题呢?” 林憬仔细想了想,说道:“实在不行,我陪你一起去。” “万一真有什么不测,咱们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听林憬这么说,魏枳心中稍安。 不过,要他们两个单独出门恐怕不太容易,毕竟魏渊明时时刻刻派人盯着他们。 “李貂寺,今夜我想同大殿妃外出一趟,你派几个人跟随吧。” 自来到昭阳殿,魏枳和林憬的日常起居都由一位姓李的宦官负责,魏枳这人具有较强的自我管理意识,无论出门做什么,都会提前跟李貂寺说一声,让他知道自己的去向。 那李貂寺虽忠心于魏渊明,但他素日见魏枳很是规矩,很体恤他们,故而对魏枳他们很是礼貌客气。 “殿下要去什么地方?若是不远,我只找两个人跟随就好。” “我们去太医院医舍那边,去找楼医师。” 说起楼医师,李貂寺立刻就想起这是那个跟两人关系很好的女医。 他不再有怀疑,立刻安排了两个大乘期的侍卫跟随。 魏枳和林憬套上毛氅出门。 夜里下了大雪,四人在空空荡荡的街道上,留下了好长一段脚印。 来到太医院,魏枳找到女医部,说要找楼雾。 可巧楼雾忙于研制药丸,一直没回房休息,在听说魏枳和林憬找来之后,她立刻抬起那张冷清秀气的脸,说道:“你来的还挺快。” 魏枳记得对方在信中着重强调,要他自己来。 考虑到楼雾是个很容易不高兴的脾气,他进门前先让林憬和两个侍卫留在外间,自己则孤身一人进了内部的诊室。 刚一进诊室,魏枳感到一股幽香扑面而来,那种幽嗅来高贵清雅,不是楼雾这种女医用得起的。 看来,这诊室里不止楼雾自己,又或者说,楼雾可能刚接诊过宫里的某个年轻妃嫔。 “好香的味道,你有病人刚来过?” 楼雾还没说话,诊室的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阵佩环叮当的声响,一个身穿粉色宫装,容颜清甜,眉眼含蓄的女子在两个宫婢的簇拥下,缓缓绕出屏风,出现在楼雾和魏枳面前。 “……” “大哥哥来了。” 魏枳一愣,没想到楼雾的病人还没离开。 眼前这娇怯可爱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丽贵嫔的女儿,魏渊明膝下唯一的公主——魏青霓。 “你……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这儿。” 魏枳嘴上说着抱歉,但却并未对魏青霓为什么在这儿感到疑惑或是有避嫌的心思。 他虽然是魏渊明唯一承认的长子,但从知道自己的身世后,他始终把自己定义为一个郎婿身份,在他心里,魏青霓是他的妻妹,而且是个年龄差距挺大,跟他老婆不熟,没任何来往的妹妹。 他一门心思拿了药就走,连魏青霓今晚为什么来看诊,生了什么病都没心情过问。 反倒是楼雾,见魏枳态度挺冷漠,主动说道:“我要给你的药是一些帮助林憬养身体的补药,我马上就做好了,这药需要即刻服下才起效,所以才拜托你快些来拿,这些补药中有很多贵重的灵草,还是青霓公主带来的呢。” “她跟大殿妃不是很熟,也不好意思深夜喊他来取,所以写了一封信,劳烦你跑一趟了。你还不快谢谢人家。” 楼雾说完,魏枳才弄清楚事情的始末。 但是他总感觉,这件事情被弄得挺麻烦的,其实……她们完全可以找身边的宫婢侍从和其他医女拿去送给他们,而且即便是太医院人手不够,她们也完全可以让昭阳殿的宦官来取,没必要非让自己亲自来。 魏枳挺想吐槽,但想起丽贵嫔和魏青霓又给他送宝贝又送药的,他可不好意思对她们有意见。 “哦!原来如此,真是多谢你了,七妹。” “大哥哥言重了,大哥哥可是英雄一样的人物,我母妃从前常常夸您,对您赞不绝口,说您年轻时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那气势那风采,比玉皇城初生的朝阳还明媚张扬呢。 青霓从小听大哥哥的故事长大,很是仰慕大哥哥,在青霓心里,能帮上大哥哥,是青霓的福分呢。” “啊?这样吗?”魏枳倒是没想到这丽贵嫔对自己评价这么高。 不过,他从小到大听多了那种夸奖的话,对魏青霓这番话感到意外之余,并没太大的感受。 “多谢你了,改日,我必前去你母妃宫中登门道谢。” 魏枳说完,一旁的楼雾也做好了药丸。 “对了,这药丸还需要一味药酒送服,我进去拿,你等我一会儿。” 楼雾说完,毫无防备且很自然地就离开了诊室,去她的药库,只留下魏枳和魏青霓共处一室。 “你们两个去帮楼医师找药酒。” 楼雾刚走,魏青霓就打发走了两个宫婢。 现在,成了魏枳和魏青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可即便如此,魏枳仍旧没什么警惕心。 他在楼雾的诊室里环视一圈,又把目光落在楼雾的工作台上。 “哦,对了,还没向你请教,你送的是什么药?” 他低着头,注意力全在药材上,而魏青霓则趁机慢慢走向魏枳,直到在跟为魏枳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是春英草,蛇展花,香石竹,美人泪……” 魏青霓说话间,脚步挪动,靠得更近。 她身上的幽香越显浓烈,那种am的距离,终于让魏枳感到一丝不适。 “那个……” 魏枳扭头,刚想提醒对方,这种距离令人感到很不舒服。 不料下一秒,魏青霓忽然踮起脚尖,飞快的在魏枳右颊亲了一口。 与此同时,在外面等了很久的林憬实在等不及,推门进来,问道:“还没好?怎么这么磨蹭?” 第45章 老婆眼里的惯犯橘子 魏枳后知后觉,恍然醒悟。 他尖叫一声,咻地一下反身跳到林憬附近,右手捂住脸,左手指着魏青霓,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魏枳闹出的动静太大,药库里的楼雾听见动静,赶忙跑了出来。 此刻,狭小的诊室里。 魏枳表情惊骇。 林憬表情古怪。 魏青霓表情心虚。 一脸迷茫的楼雾都不知道先问谁比较好。 最后,还是魏青霓先回过神来,轻咳一声,略显别扭地问向林憬:“大殿妃怎么也来了?” 言外之意,倒像是埋怨林憬来的不是时候,自找难堪。 林憬不是蠢货,他瞬间就读懂了对方的弦外之音。 他不接魏青霓的话,反客为主,直接了当:“七公主刚才在干什么?” “我……” 魏青霓脸色一白,没想到林憬的态度非常沉静,丝毫没受到她的情绪挑拨。 丽贵嫔和魏枳是同年出生的,她从小就对这个修为强悍的魏枳极为仰慕,年轻时就时不时借孔是今兄弟的便利,与魏枳巧遇。 不料魏枳素来性格孤傲,口味单一,只亲近林憬这个乖巧可爱的青梅竹马,对丽贵嫔这种勋贵小姐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丽贵嫔失望之余,在家人的安排下入宫为妃,情人没当成,反而成为了心上人的庶母。 她刚入宫的时候,正巧遇上魏枳为了去魔界找林憬而离开蕞都,生死难料,她也就收起心思,乖乖待在宫中为妃。 她在宫中待了几百年,因为有女儿的缘故,魏渊明待她十分不错。 可她万万没想到,魏枳还有回来的一天。 魏枳风采依旧,甚至因为风霜磨砺,更显魅力。 丽贵嫔自叹两人早已不可能之余,总是不由自主的念起魏枳从前的英姿飒爽,或少女时期与魏枳和哥哥们同游蕞都的美好时光。 她会念叨起魏枳,不过是对往昔的自怜自艾。 可是,那从小听着魏枳故事长大的魏青霓却不那么想。 魏青霓从小虽受尽宠爱,但也听过不少宫中秘闻,知道在母亲进宫之前,有关于雪后、林憬还有那五位皇子哥哥的故事。 其中,被人最为津津乐道的,就是有关于魏枳的故事。 魏青霓从小听了太多有关于魏枳的溢美之词,对魏枳这种英雄人物很有好感,加上后来在宫宴上,几次与魏枳近距离相见,一颗春心几乎是立刻被魏枳那番绝色皮囊勾了去。 她听过不少关于魏枳真实身世的风言风语。 也听过有关于林憬身世的风言风语。 宫里其实有不少人都认为,魏枳的确不是魏渊明的亲生儿子。 有了这个说法助力,魏青霓自然更容易胡思乱想。 林憬不过是一个金盏奴,陛下的私生子,又怎么比得上自己尊贵? 自己可是正儿八经的公主。 而且她还听说,这个林憬好像在魔界被弄坏了身子,已不能生育。 没了子嗣,就没了拴住男人的绳索,就算魏枳对林憬有情又如何?爱过几百年,再浓烈的感情也该淡了。 魏青霓就是怀揣着这样的心思,大胆利用楼雾的地盘,以楼雾的名义来约魏枳。 可怜楼雾压根不知道她的心思,以至于对她并无防备。 魏青霓心中有几分傲气,但也有几分羞耻,被原配当场抓住“奸情”,她无话可说,只能自认倒霉。 她试图蒙混过关,她不回答林憬的问题,提起裙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想要离开。 林憬见她要走,好心喊住她:“你站住。” “……” 魏青霓以为林憬要斥责她或者为难她,当下气呼呼地扭过头,看向林憬:“干什么?” 这口吻并不客气,魏枳刚想开口帮林憬说几句重话。 不料林憬却先按住他,自己看向魏青霓:“七公主,我不管想干什么,但看在你年轻不懂事的份儿上,不妨劝你一句,这样的事以后少做。” “哼,我就是做了又怎么样?你管得着吗?” 她丝毫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如果你认为他妻子的身份都不够格管你的话,那你可以看看他们。”林憬用下巴点点两个侍卫的方向,“公主看见那两个侍卫了吗?” “……” “那是陛下派来监视我们的,你今天对大殿下所做的任何逾矩之事,很快就会被他们告诉陛下,届时,你猜陛下会如何惩处你?亦或者是惩处你的母妃?” “……” 魏青霓一滞,倒是没想到这一点。 可是,她毕竟不经事,虽做错了事,但还是不肯认错,非要强词夺理。 “哼,你别含血喷人,我刚才做什么了?我可什么都没错,我只是碰巧碰到了大哥哥而已,我可没对他有非分之想。” “谁家不小心能被你的嘴碰到?你……你分明……”魏枳听了这话,脸一红,有种被人占了便宜还倒打一耙的恼火。 “我再三声明,我可不是故意的,你这个金盏奴别是自己狐媚肮z,就觉得别人都跟你一样喜欢到处勾y别人!” “你嘴巴放干净点!不会说话我帮你撕了它!”林憬神色如常,魏枳却已经忍不住了。 他厉声呵斥住魏青霓,几乎要动粗。 魏枳发火的样子狰狞可怕,像一头预备战斗的雄狮,与平日里那种英俊出色的模样判若两人,大相径庭。 魏青霓被他的样子吓得心惊肉跳,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没你的事,站后面去。” 林憬命令魏枳站到后面去,魏枳虽然心有不甘,忿忿不平,但还是偃旗息鼓。 魏青霓惊魂未定,一张脸惨白,还想说什么。 可林憬却只是冷冷瞥了她一眼,说道:“我相信刚才是意外,希望你见到陛下的时候也是这番说辞,还不快走?” “……” 林憬说完,魏青霓连忙离开了诊室。 楼雾这才渐渐反应过来,她恍然大悟之后,整个人陷入一种被人利用的恶心,她连忙要给林憬解释。 林憬摆摆手,让她不必再说:“行了,刚才是误会,我们拿了药就走,我不会误会你的。” 有了这句话,楼雾这才放下心,讷讷把手里的药酒和药丸拿给魏枳和林憬。 两人出了门,身后依然跟着那两个犹如鬼差一般的侍卫。 魏枳着急跟林憬解释:“你等会儿……你听我说句话,我刚才是受害者,我不是……” “行了,别说了,反正你也不是头一回了,这件事不提了。” 第46章 二百年之期已到 林憬不这么说还好,一这么说,魏枳更抓耳挠腮,无处辩驳了。 林憬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自己的话应该是吓着他了。 他一笑,说道:“算了,跟你开玩笑的,我相信你。” “……” “你真相信我?你不是在说谎吧?你一点儿也没生气?” 林憬听他这么说,无奈地扯扯嘴角:“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只怕,现在生气的人,应该是丽贵嫔吧。” 林憬心中早有主意,虽然这丽贵嫔经常送给魏枳东西,但她本人并不会真的对魏枳动手动脚,有非分之想,毕竟她已经嫁给魏渊明,孩子也长大成人。 何况,这丽贵嫔虽然以魏枳的名义送东西给昭阳殿,但其实很多次送的东西都是成双成对的。而她也知道,这些东西都进入了林憬的口袋。 以上也是魏渊明明知她送东西,却不制止的原因。 毕竟,她最终讨好到的人是林憬,好处都拿在了林憬手里。 但是,这个魏青霓就不同了。 听听她的名字就知道了,虽然是宫里唯一的公主,但“青霓”这个名字,其实就脱胎于“清璃”。 若说魏渊明把林憬当林清璃的遗物,那魏青霓则更像是魏渊明对林清璃的一种美好幻想,他幻想自己也能养育出一个犹如林清璃那样单纯美丽又纯洁的女孩子——而这个女孩子千不该万不该,竟对那个人魔杂交而得的魏枳动了心思。 是夜,琉璃殿中,丽贵嫔母女两个简直彻夜难眠。 丽贵嫔想死的心都有了,她一连问了三遍:“你再说一遍,你去干什么了?你把魏枳怎么样了?你还当着林憬的面?” “哎呀。母妃!你别那么大声,人家被抓住已经很丢人了!” 琉璃殿中,魏青霓已经换下了睡衣,放下头发,洗漱完毕,准备就寝。 她还有心思睡觉,说到底,她还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丽贵嫔吓得心惊胆战,几乎要给这丫头片子跪下:“老天爷!你还知道丢人?你知不知道林憬他其实是……” “啊呀!你别说了!我知道!他是父皇的私生子!可那又怎么了?他只是一个金盏奴而已,我可是父皇的亲生女儿!唯一的女儿!我难道还比不上他吗?” “你疯了,你非要跟他比?” “我哪有疯!我只是……只是碰了碰他的男人而已,他本来就配不上那么好的!” “而且,魏枳跟他过了那么多年日子,说不定早就厌倦了他,说不定早就不爱他了。” 魏青霓言之凿凿,振振有词。 “母妃!你这个人就会瞻前顾后!胡思乱想!女儿这么好,他魏枳凭什么不中意女儿?说不定,等我向父皇请旨,让我嫁给他做正室,他就不用被幽居在昭阳殿了。” 魏青霓这一番话说的要多天真有多天真。 丽贵嫔只觉得大难临头,只感觉用“愚蠢”来形容魏青霓,都有点儿赞美她了。 “天啊,我究竟是怎么把你教成这样的……” “林憬是林清璃的孩子,他在陛下心中的份量可比你和我加起来都要重。” “……” “魏枳是雪后的私生子,陛下早就不想容他了,只不过因为他是林憬的丈夫,才会留他一条性命。陛下才不会让你、让任何人做他的正室,在这世上,他只能跟林憬绑在一起,他只有跟林憬绑在一起才能活命。” “……” “再者说,林憬现在根本无法生养,可他还紧紧抓着林憬不松手,他怎么可能对林憬不爱了呢?” “……” “我真倒霉,怎么有你这样一个女儿!” 丽贵嫔气得浑身发抖,拿手指不停地戳着魏青霓的脑袋。 魏青霓被她这么一说,也是后怕,可是,她从小到大都没被这样指责过,也从没听母妃跟她说过一句重话,她心里害怕之余,到底还是有些不服气: “可是……可是……这还不都怪你?” “怪我?”丽贵嫔觉得荒唐,“怎么就怪我了?” “谁让你每天都跟我说,大哥哥多好多好,而且,你不是也喜欢过他吗?你还总是给他送东西,像是跟他示好一样,我还以为……” “我的小祖宗!我现在是你父皇的妃子,他的庶母,而且你都这样大了,我还能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 “我给昭阳殿送的东西,多数都是成双成对的,这些东西最后都进了林憬的腰包,而且你父皇都知道,要不然我不就成了私相授受?刻意讨好‘乱臣贼子’?” “我真是跟你说不通,你这个丫头蠢死了!” “你现在立刻跟我去勤政殿找你父皇,跟他把这事解释清楚,不然等他找人来问罪,那不是要你母妃的命吗?” “而且!我给他们送东西持续了几十年了,你早不办这种蠢事,晚不办这种蠢事,为什么非要今天办啊?你这……你这根本就不能有这种心思!你连想都不能想!” “哎呀!母妃!你别烦我了!你别把事情想象地这么可怕好不好?人家……人家之所以会跨出这一步,之所以敢这样做,还不是因为……因为父皇的一句话。” “什么?”丽贵嫔政治嗅觉极为灵敏,她捕捉到女儿口中的关键词,连忙问道,“等会儿,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因为‘你父皇的一句话’?” “你父皇说什么了,让你下决心去g引人家的男人?你说话呀!” “哎呀!就是……就是那天,我在……我在兰垂殿,过万寿节那天,我曾经偷听到父皇和那个段貂寺说悄悄话。” “我……我听他们说什么,鬼修……说什么已经越来越强,二百年之期已到,大祸临头,命不久矣,还说什么……是时候把多罗和那个杂种分开,说什么……看着多罗好像还很喜欢他,说……不然先找个妾室,找个替身离间一下他们的感情之类的。” “好像,反正我听那意思就是,说父皇最近可能有性命之忧,而父皇忌惮大哥哥以后会威胁他的性命,就想设法把大哥哥赶走。” “但是,他又怕林憬从中作梗,就想安插一个第三者离间他们。” “然后……我就想……反正父皇都有这个心思了,而我又喜欢大哥哥,我干脆……干脆就做这个第三者好啦!” “你!你——你父皇真是这样说的?” 丽贵嫔如遭雷击,连忙捂住了女儿的嘴巴,脸色大变。 魏青霓见母妃脸色巨变,比刚才还要严肃,一时间被吓得支支吾吾的:“嗯……是……他……他的确是这么说的,而且说的真真的,我好像还听说,他想趁这次,给十二选妃的时候,顺带给大哥哥安插一个妾室,如今,十二选妃已经结束了,只怕父皇心里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马上就要塞给大哥哥了。” 第47章 新人入殿 “母妃……母妃?” 看丽贵嫔久久说不出一个字,魏青霓渐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可她毕竟从小长在蜜罐子里,看问题的态度也不及丽贵嫔深远。 此时此刻,她甚至还天真地问:“母妃,我们要把这事告诉大哥哥吗?” “告诉?不……不能告诉他,也不能告诉你父皇,让他知道你偷听了。” “接下来,你听我的,一切都由我来给你安排。” 丽贵嫔身处宫中多年,自有一套保命的招数。 三日之后,昭阳殿中,林憬收到了由李貂寺带来的一个消息。 “奴才听勤政殿那边的消息,说丽贵嫔在事发当晚,就将青霓公主好一顿责打,听说小脸都被打花了。” “随后,她又亲自带着公主,前去勤政殿脱簪待罪,陛下见她已经责罚过公主,加上母女两个哭得可怜,陛下便把这事当成公主胡闹,责罚公主去抄写清心经百遍,并把丽贵嫔禁足三个月,此后让公主搬到云贵妃宫里居住,由云贵妃亲自管教她。” 这惩罚,也算是够给林憬面子了。 林憬在得到这个消息后,略作沉默,然后点头感谢李貂寺:“多谢貂寺,有劳貂寺传话了。” 说完,他塞给李貂寺一把金珠子。 李貂寺千恩万谢,不过,他道谢之余,还有些为难的样子,像是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貂寺还有什么话吗?” “嗯……” “这……有是有,但却有些捕风捉影,奴才也不知该不该说,怕给您谎报……” 看他欲言又止,林憬立刻又拿出一个大荷包:“这包灵石给貂寺。” 李貂寺捧着那沉甸甸的灵石,心中一边唏嘘,一边惊喜:“回大殿妃的话,这……这说起来可真是要掉脑袋的,还请大殿妃只当个玩笑话听听就行。” “适才,我去给陛下汇报消息的时候,听勤政殿当差的几个老兄弟说起,说……人皇陛下今日在云贵妃的陪伴下面见了一位年轻的秀男。” “哦?云贵妃?秀男?” 林憬起初还没想到别的地方:“陛下是要为十二选妃……” 话说到一半,林憬又觉得不太对,如果是给十二选侧妃,那李貂寺大可直说,不用这么遮遮掩掩的。 “嗯……说起来,这新被召见的男孩,不是给十二殿下选的,而是给……” 李貂寺为难地看了看林憬一眼,又瞄了瞄窗户外面,正在忙着给林憬摘青梅花瓣的魏枳。 “嗯……据说,那是给大殿下选的……” “什么?” 林憬忽然感觉一阵耳鸣,好在瞬间,他又回过味儿来,确认了第二遍:“你是说,陛下要给大殿下选妃?选侧妃还是……” “哦!不……不是……奴才刚才说的不全,听说,那是给大殿下选的侍妾。” “就是……就是那天十二殿下选妃,却被大殿下看中的、有几分像您的那个男孩。” “据说,他好像跟云贵妃同族,都来自楚氏。” “……” “陛下……为何……”林憬一时间语滞,不知道怎么问下去,偷偷给魏枳选了个妾室,却没给自己打招呼,魏渊明这是打算干什么,只怕只有他自己清楚,眼前的李貂寺肯定猜不透。 果然,李貂寺说道:“奴才也不知为何,奴才也只是道听途说,但是……听那边的老兄弟的话,那意思好像是,陛下仅仅觉得大殿下喜欢,而且大殿下毕竟是长子,多年来只有您……您一个人,怕旁人说您善妒,说您……不懂事。” “那……那位楚公子身为勋贵家的少爷,他竟肯屈居人下,做大殿下的妾室吗?” 尤其,大殿下的正室还是个金盏奴。 “大殿妃这话说的……二百年前,楚氏在幽靖一败涂地,家族势力大不如前,为了稳住地位,这些年不知为陛下的后宫输送了多少美人,如今他们楚氏的子女几乎占据了人皇的后宫,这些年轻一辈自小耳濡目染,只觉得,能嫁入皇室,便是为家族争光了,哪儿还顾得上是做妾?” “奴才听说,等今晚,陛下就会派人带着那位公子,还有圣旨来为大殿下赐婚。” “……” 李貂寺说完,隔了很久,都没听到林憬的回话。 他连忙抬头看了林憬一眼,却发现林憬脸色阴沉,明显不是很开心。 他与这位大殿妃相识也有百年了,百年来,这位大殿妃的性格一直都比较沉静,比较冷漠,极少有变脸的时刻。 “貂寺,这话,你只跟我说就好了,别告诉大殿下。” “是……是。” 李貂寺连忙点头,心中多少有些后悔把这消息告诉林憬。 不过,林憬心思其实挺活泛,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李貂寺微妙的表情变化。他连忙收起那不高兴的脸庞,冲李貂寺笑了笑,还拿出另一个灵石包给李貂寺: “有劳貂寺传话了。” 李貂寺暗地捏了捏这个荷包的份量,立刻发现,这个比前面两个荷包都重。 在感受到这一点后,李貂寺心中所有的忌惮都烟消云散,整个人又变成那种眉开眼笑的样子,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李貂寺刚才来说什么了?” 李貂寺一走,魏枳就进来了,外面下雪,魏枳身上粘着不少雪花,手里拿着两根青梅枝,枝头的青梅开得正艳。 “没什么,把花放瓶子里。” “啊?哦。” 林憬语气有些冷淡,魏枳猜不透他为什么又生气了,只好乖乖照做。 林憬趁魏枳去插花的时候,一个人沉默地离开室内,走到昭阳殿的后院去。 昭阳殿的后院跟广阳殿一样,都有一个养宠物的兽房。 而自从林憬和魏枳搬回来住之后,这里也没闲着,成了琴昂的住所。 刚被带回来的时候,琴昂有事没事就装成小讹兽的体态,试图tao好林憬,以求不被打。 但日子长了,他发现林憬渐渐不吃他这一套,林憬一遇到不太顺心的时候,就会拿出一把小弹弓,开始弹琴昂的小脑袋瓜子。 林憬对小动物仍旧很有爱心,但对伪装成小动物的恶棍一点儿爱惜的想法都提不起来。 琴昂在发现这种伪装不太好用之后,他就又变成了人形,结果,换来的是更无情的毒打。 琴昂在兽型和人型之间反复横跳,最终还是选择长久地维持兽型这个状态。 毕竟,如果化成兽型的话,林憬揍他揍得没那么狠。甚至,如果遇到天气好,他还会栓个小狗绳带他出去遛弯,乃至喂他好吃的胡萝卜。 唯一的缺点,就是他未免对林憬有点儿应激,一见到林憬,他就会警惕地竖起尾巴,弓起腰,一副被吓坏的样子。 林憬一进门就拿起小弹弓,琴昂吓得咕噜咕噜叫,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林憬看。 林憬扯了扯弓绳,吓唬了他一下,却因为心情烦闷,没了教训他的心情。 魏枳来到后院,追问他:“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变着脸?” 林憬的每一个表情,魏枳都会注意,他早就明显地感觉到他老婆今天有点儿不对劲。 “没什么,我听说,勤政殿那边,打算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什么惊喜?” 在魏枳心里,魏渊明唯一能带给他的惊喜,就是刺杀。 魏枳惴惴不安地等了一天,直至深夜。 当李貂寺带着勤政殿的宦官,而宦官们簇拥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款款走进昭阳殿的时候,魏枳的嘴巴渐渐张大,扒进嘴里的那口饭说什么都咽不下去了。 “大殿妃素来身体不适,不方便常常侍奉殿下,陛下体恤大殿妃身体,特意为大殿下精心挑选了一位侍妾——” 说完,引路的宦官立刻扭头,吩咐那个略显紧张的少年: “还不快来拜见大殿下、大殿妃?” 第48章 橘子和剪子吵架1 “什么?你们在说什么?” 当少年在两人面前盈盈下拜之际,魏枳都没顾得上听听那少年的自我介绍。 他先是看向林憬。 林憬保持漠然的神色,既不看魏枳,也没看向那个少年。 “你说的惊喜就是这个?你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了?你也不制止?还是说,陛下送他来这件事,是你们商议好的?” 魏枳顷刻之间想到了无数可能。 他用困惑、甚至带些恼火的目光看向林憬,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解释。 可是,林憬没第一时间回应他,他放下自己手中的杯盏,把目光集中到那个少年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再说一遍?” 那少年眨了眨无辜的眼睛,回答道:“回大殿妃的话,妾来自楚氏,名叫樽雪。” 楚樽雪…… 这个名字颇显柔和,颇显谄媚。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从二百年前,楚氏差点全军覆灭开始,楚氏的晚辈中,就只剩下了一些修为低下的人,这些人难堪大用,沉迷于往昔的富贵温柔乡,醉生梦死,不思进取,工于献媚,渐渐地,导致楚氏后继乏力,家道也渐渐出现颓势。 而像是楚穹极、楚穹苍之类的颇显阳刚的名字,也渐渐消弭。 “李貂寺,你先带他去准备好的小阁里住,缺什么吃的用的,就跟我说。” “是。” 他说话的时候,丝毫没注意魏枳的反抗,这让魏枳更为恼火:“林剑姿!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不同于魏枳的失态,林憬甚至还有心情打点了勤政殿的宦官,然后才抬头跟他说话:“听见了,我全都听见了,怎么?这个人是你看中的,陛下拿他来赏你,你应该谢恩才对,如若反抗,岂不是抗旨不尊?” “你……” 林憬说完,吩咐李貂寺去送客:“劳烦貂寺送客,另外,记得告诉陛下,谢陛下恩典,改日,大殿下和我,必定亲自前去勤政殿谢恩。” 李貂寺见夫妻两个一派剑拔弩张的姿态,吓得暗暗咋舌,连忙躬身行礼,带着勤政殿的宦官们快步走出大殿。 林憬送走了客人之后,早就没了食欲,起身走向卧房。 “林剑姿!” 魏枳紧随其后,大喊林憬的名字,追他到卧房才肯罢休。 魏枳把房门关上,林憬命人掌灯,又把房里侍候的侍从都遣散出去。 这才又重新回头看向魏枳:“你别叫了,你能清醒一点吗?” “什么叫我清醒一点?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早跟他串通好了?” “那我告诉你,我不知道这事!在今天中午,李貂寺回来传信之前,我一点都不知道。” “那!那中午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什么心理准备?让你准备好抗旨不遵?”林憬表情冷漠,似乎对魏枳那略显简单的头脑弄得有些烦躁,“父皇明明知道我才是他的亲儿子,在这宫里,你得靠我才能活下去。在这种情况下,他派个妾室来给你,不正是为了离间我跟你的感情?” “……” “他要做什么事,你我越是反抗,他越会想方设法为难我们。” “……” “为了不让他进一步为难我们,所以我们只能假意谢恩,接纳这个楚樽雪。” “……” “我当然知道你那天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夸这个楚樽雪漂亮。可他恐怕是早就存了要离间我们的心思,就算你不中意这个楚樽雪,他也会想方设法通过其他途径给你塞人。” “这些事情你都想不到吗?你以为只有你自己觉得恶心吗?” 林憬是魏渊明的亲生儿子,长期遭受他的监视,他的控制,当然能更为敏感地察觉到他的心思。 魏枳后知后觉,这才慢慢冷静下来,意识到这件事并非林憬本意。 他刚才差点以为,林憬是打算用这个楚樽雪来糊弄自己,借机再把他抛弃。 “多罗!多罗!我刚才没想到那么多,我只怕你又要抛下我不管……” 魏枳走过去,试图抓住林憬的胳膊求饶,可林憬现在丝毫没有跟他扯皮的心情,立刻挣开他,自己走到窗边,隔着窗纱,望着窗外隐隐约约的一个月影。 “二百年过去了,我们在这深宫为质已经有二百年了。” “当初我们回来的时候,曾经跟父皇提起过我因为修行鬼术,遭受鬼气反噬的事。” “父皇在得知此事之后,立刻表示愿意救我,用他的血为我做药引,而我也是受他帮助,才捡回一条命。” “原本,按照楼雾的计划,早在我们入宫三年后,我身上的病就已经渐渐好转,完全不需要再劳烦他为我送血送药,可是,他仍旧日日召我前去勤政殿,向我询问鬼修的事宜。” “他是真的关心我的身体吗?不,他不是关心我的身体,而是对鬼修之术感兴趣。” “当年,在幽靖,我所修行的鬼修之术,不仅险些让楚氏全军覆没,更让人魔联军乱了阵脚,这么具有杀伤力的法术,他怎么会不眼红呢?” “我们进宫十年左右,他就已经从我这里学习到了完整的鬼修之术,加上天资聪颖,他如今更已经成为剑修和鬼修双x的强者。” “如今的李貂寺,曾经在蔺貂寺身边当过差,受他的教导,并陪伴蔺貂寺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在蔺貂寺临终前,精神涣散之际,他曾意外透露过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就是,据平仙师所言,陛下的寿命只剩下不到二百年,百年后,他极有可能会被人所杀,死于意外。算起来,从蔺貂寺去世到现在,也差不多快要到那个日子了。” 魏枳茫然地听他说起这一切,他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这些话,此前他从未跟自己提及过。 毕竟,跟李貂寺、跟昭阳殿里任何一个侍从、跟宫里任何一个嫔妃皇子皇女接触,都是由林憬亲自负责的。 打点关系,获取消息,他如鱼得水。 在过去的二百年中,林憬从不吝啬于跟他分享自己的见闻。 而他也自然而然以为林憬一向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没成想,直到今日,他才恍然醒悟,林憬一直对他有所保留,他自始至终把很多很多秘密都埋在心里。 “这些事你为什么从没跟我说过?你防着我?” 林憬听他关注点在这儿,有些语塞,不知道应该怎么回他。 他的本意是想让魏枳警惕起来,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被魏渊明当成威胁他性命的敌人而被铲除,没想到他只在意自己没有没瞒着小秘密。 “重点不是这个,陛下生性多疑,你又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说不定,他会以为,你就是那个害死他的人。他现在莫名其妙塞个妾室给你,实在是太反常了,这件事肯定有诈,你认真点,别想其他没用的!” 第49章 橘子和剪子吵架2 “我不管他是死是活!我根本没心情杀他!” 魏枳的关注点根本就与林憬不同。 他发疯似的抓住林憬,非要问明白自己的疑惑。 “这些事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我们难道不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关系吗?你对我有所保留是不是为了再次扔下我?” “……” “你说话!你告诉我!” 被抛弃过一次的阴影始终笼罩着魏枳,尽管在那之后他们又相伴了几百年,但他始终感觉林憬跟他隔着一层,总无法让他领略到一丝丝安全感,今天,林憬这番话终于佐证了他的猜想。 “你脑子清楚点,我没心情跟你发疯。” 林憬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可以任由他欺负的出气筒,他毫不费力地再次挣开魏枳:“你发这种疯有什么用?求证我爱你?求证我不会扔下你?就算现在求证到了又有什么用?以后我们总归……” “什么叫总归?反正你就是还想丢下我?我到底还有哪里令你不满意!我到底要做成什么样,咱们两个才能恢复到正常的状态?你告诉我!” 魏枳听到后半段话又开始不受控制,这一次,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林憬努力了几次都没能推开他。 “大殿下,大殿妃?你们怎么了?” 李貂寺略显担忧的声音从室外响起,林憬横了那边一眼,连忙说道:“不碍事,我惹他生气了,一会儿就好了。” 林憬打发了李貂寺,抬头又看向魏枳,魏枳盛怒之下,双手禁锢他的双臂,目光中怒意滔天,满是不甘和慌乱。 “行了……你放开。” 魏枳还是犹豫,并未让步分毫。 林憬被他刺激地有些恼火:“你放开不放开?不放开我们两个现在就一拍两散!几百年了!这种日子有意思吗?每天把脑袋把眼睛长在另外一个人身上有意思吗?你不觉得很累吗?” “有意思!我说有意思就有意思!我是很累,我累在这几百年一直百般讨好照顾你,可你一点也没动摇!你的心总不能是石tou做的!” “对!我的心就是石.头做的!我讨厌你!我早就厌倦你了!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不肯静下来仔细听听我要说什么?我在想方设法让你活下去!可你永远都在关注我要不要离开你要不要离开你!现在我给你答案了,我要离开你,你满意了吧?” 林憬再也无法忍受,不知是不是被魏枳今日略显攻击性的质问给刺激到了。 当这番话说出口,魏枳的脸色明显变得十分苍白,手上的力气也松散了一些。 林憬见他失神,连忙第三次挣开魏枳,努力稳定自己的情绪:“我实话告诉你,要走我早就走了。” “你这几百年对我够意思了,以前有什么恩怨,也该一笔勾销了。” “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我现在之所以留在你身边,就是因为你对我太好!我天天想着,你总有对我好够了的一天,这一天我一直在等。” “果然……我现在知道了,你这几百年也挺累了。” “……” “既然你觉得累了,觉得不舒服了,那正好,你也不用再委曲求全,不用再装了。反正这世上有的是男男女女喜欢你……” “过几日我会找父皇请旨,跟你和离,你放心,我会设法送你远走高飞,不让他伤害你的。” 说完,林憬大步走向门边,推开房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室内。 而魏枳还保持着被林憬推开的姿势,整个人僵硬地矗立在烛光下,愕然回味着林憬方才的那番话。 他深深知道,自己说“累了”并不是真的累了,只是对林憬的漠然、没有回应而感到失望。 只要林憬肯对他展露出一丝丝的回应,给予他一丝丝的安全,他肯定又要摇着尾巴,觉得对他好是心甘情愿。 可事实呢?事实却是,林憬明知他想要什么,却故意拿“累了”这两个字绑架他,把这两个字当成他“厌倦感情”的证据,把离开他的事旧事重提,一遍又一遍剖开他的伤口,把他往他最逃避的方向推。 …… 是夜,勤政殿里,烛光摇曳。 魏渊明直至子时尚未安歇。 他位处于他的寝室之中,卸下龙袍冠冕,身穿雪白的睡衣,长发披肩,神情冷漠。 他的食指指腹被轻轻喇开一道小口,鲜血从中不断涌出,滴落在他身下的宣纸上。 他身下铺满了雪白的宣纸,那些宣纸经年累月,被叠成混乱的一堆,每一张宣纸上,都画着一些由鲜血写好的鬼符。 殿外,有脚步声急促传来,但魏渊明的眼睛,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身下的鬼画符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他正静静地感受着周围的气息——鬼灵的气息。 自从从林憬那里学来鬼修之术,他就犹如yin君子一般无法自拔,深深陷了进去。 鬼修利用灵气和血肉饲养鬼灵,而当身边的鬼灵越来越多,力量越来越强,这何尝不会给鬼修者本人里带来极大的满足和刺激? “谁?” 当脚步声越来越近,魏渊明终于抬起头,眼神锐利地刺向某个方向。 站在帘幕外的段貂寺即便已经习惯了魏渊明那可怕的目光,但此刻,他还是感到一丝心惊肉跳,放缓脚步,连忙跪了下来。 “陛下,昭阳殿那边送来消息,在把楚妾送到昭阳殿之后,大殿下和大殿妃果然发生了冲突,大殿妃摔门而去,大殿下闹死闹活,这会子……宫里正热闹呢。” “热闹?热闹好啊。” 这正是魏渊明想要看见的。 “林憬他们都说什么了?如是报来。” “据李貂寺他们说,他们只听到了后半段,因为后半段他们声音很大。” 段貂寺将他们吵架的内容一一叙述出来,好在他们并没窃听到林憬已经知道魏渊明死期将近这件事。 “大殿下向大殿妃解释,诉说自己辛苦,大殿妃不听,还扬言要跟他和离。” “和离?和离更好了。” 魏渊明听到这句话,缓缓起身,撩开珠帘,看向段貂寺:“我老早就不赞成他们的婚事,如今他们两个为此蹉跎几百年,真是浪费时间浪费感情。” “他们要想和离,我就再帮他们一把。” “那楚妾入宫,至今还没有名分,明日我就在兰垂殿为他们设宴,册封那楚妾为侧妃,把他介绍给宫中的嫔妃和皇子。” “你去通知昭阳殿那边,让林憬和魏枳务必参加这场宴会,届时我自有安排。” 第50章 老魏千防万防不及小楚灵机一动 昭阳殿内,狼藉一片。 魏枳昨晚跟林憬吵完架,把卧房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不说,还追出去死抓着林憬不放,嚷嚷着要把楚樽雪杀了,再拿他的尸首给魏渊明看。 林憬嫌他吵,骂了他好几次,他也不听话,拿着刀,气势汹汹要去找楚樽雪。 昭阳殿乱成一团,楚樽雪吓得大哭。 最后,还是林憬无奈让步,再三保证不会扔下他,魏枳这才勉强偃旗息鼓,收手不干。 林憬哄他哄到凌晨,早就支撑不住了。 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当他第二天再睁开眼的时候,先映入眼帘的,是魏枳幽怨阴暗的眼神。 他就这么守在他身边,看他从入睡到醒来。 林憬被这眼神盯得很不舒服,说真的,被一个人这样盯着,任谁都会感到窒息。 “陛下让我们去兰垂殿,说要给那个楚樽雪册封。” “……” “你现在就跟我去兰垂殿!叫上他,我要把他退回去!” “一晚上了,你还发疯?” 林憬感到心累:“他是无辜的,你就算杀了他,把他退回去,他也会找别人来给你……” “那我不把他退回去他就不塞别人给我吗?!” “我不管他还要塞几个人!我今天必须当面问问他,他到底是打算干什么!” 魏枳拉上林憬,走出睡觉的偏房,提心吊胆了一整晚的楚樽雪早就准备好出发了,此刻他既无辜又可怜地看着这对夫妻,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才好。 林憬看他样子可怜,主动安慰他:“你留在这儿,我和殿下先去一趟勤政殿。” 他试图息事宁人。 魏渊明塞人给他们,他们完全可以假意接下。 可魏枳丝毫不愿让步,他的关注点只在林憬要不要跟他离婚这个点上。 好像把这个楚樽雪退回去,林憬就不会离开他了一样。 林憬劝说无效,又不想把事情闹到兰垂殿,让所有人看笑话,于是只好先带魏枳去勤政殿,先行商议。 楚樽雪一整晚都被魏枳吓得够呛,那股刚入宫时跃跃欲试的心情早就荡然无存,只祈祷他俩速速放过自己。 “多……多谢大殿妃。” 林憬嘱咐他道:“你自己待在房间里不要乱跑,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李貂寺说。” “是。” 楚樽雪其实一开始对林憬是有敌意的。 毕竟他可是出身楚氏的勋贵公子,而林憬只不过是一个金盏奴。 原本,只要一想到自己进宫之后要给林憬敬茶磕头,他就觉得低人一等,备受煎熬。 没成想,等进了宫,他才发现林憬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正常”的气息。 反倒是魏枳才需要被防备起来。 “你跟他说那么多话干什么?今天要是弄不走他,这昭阳殿我也不回来住了!快走!” 魏枳说完,拉着林憬,快步离开昭阳殿。 昭阳殿里很快就只剩下李貂寺和楚樽雪等人大眼瞪小眼。 楚樽雪看他们完全走远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貂寺送他回房。 他的卧室在一个小楼阁上,在二楼,推开窗户往外看,刚好可以看见昭阳殿漂亮的后花园。 楚樽雪昨晚被喊杀喊打,精神疲惫,在凭窗远望之后,他终于长长地呼吸,吐出心中的委屈。 “楚公子,这是我手下的一个小宦官,名为陆环,为人机灵,手脚麻利,有什么事,您尽可以吩咐他。奴才先下去了。” 李貂寺安抚了楚樽雪一番,这才离开。 楚樽雪凭栏解忧,远远看向昭阳殿外的风景,从他的角度,甚至刚好可以看见林憬和魏枳吵吵嚷嚷着走在宫道里的样子。 “从前没进宫的时候,总听说大殿下和大殿妃不睦,可谁知,根本就是假的。” 楚樽雪别扭地玩弄着自己的手帕,长吁短叹。 “罢了,左右也要被退回去,或是没什么好结果……真讨厌,害人白欢喜一场。” 楚樽雪刚入宫的时候,也是被魏枳的相貌和能力所吸引,曾天真地做着取代林憬,被他宠幸的美梦。 “这里很闷,我可以出去转转吗?大殿妃应该没有不允许我出门吧?” “……” 楚樽雪可怜巴巴地看着陆环,陆环竖了竖耳朵,眼睛转了转,回答道:“大殿妃……倒的确没这么说过。” “不过,昭阳殿所有主子的一举一动,都要汇报给李貂寺,楚公子请随我来吧。” 陆环还比较好说话,他连忙将楚樽雪的意图告知了李貂寺。 李貂寺倒也没什么异议,只是嘱咐了一句:“随意看看也好,但是有些地方别乱看。” “比如大殿妃的兽房,那里面关着大殿妃的小宠物,平日里极不喜欢别人接近,你们也要注意些才好。” 有了他的许可,陆环和楚樽雪这才放心出门。 昭阳殿在宫中不算什么顶精巧豪华的建筑,但是比起楚氏的内宅,也算是深邃幽静,别具一格。 陆环走在前面,楚樽雪带着一个婢女走在后面。 而当他们走到后花园的时候,楚樽雪的眼睛还是不由自主被那个传闻中的“兽房”所吸引。 “小陆貂寺?这个……这个兽房里面,关着的是什么小宠物啊?” 陆环一愣,连忙说道:“那是大殿妃的爱宠,好像是一只小灵兽,长着狐狸尾巴大耳朵,性格活泼像小狗。” “小狗?”楚樽雪在家的时候就很喜欢养小狗,一听说林憬也有,不由得很是羡慕。 “小陆貂寺,我……我可以看一看它吗?” “啊?” 陆环有些为难:“这有些不……” “不妥吧……” 毕竟李貂寺刚说了,不要接近那里。 “只是见一面也不行吗?隔着窗户也可以,其实我很喜欢小狗小猫之类的,可是,因为要进宫,爹娘都不许我养,人家小时候养过的,都被他们送人了,很可怜的……” 楚樽雪模样文弱,神态天真,性格也很可爱,尤其他生长在一个比较和睦的家庭里,一遇到不容易得到的东西,自然而然会撒娇,祈求别人的同意。 “这……”陆环有些为难,但楚樽雪看起来实在太可怜了,弄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 “行吧……那就只看一眼。” “嗯!” 陆环带楚樽雪走到兽房附近,想拉开一点儿门缝,看看里面的小讹兽。 但是,由于兽房被林憬设下了结界,门窗纹丝不动,这导致楚樽雪最终没能看到里面的琴昂。 “哎呀,看来大殿妃早有防备,我们就别看了,好吗?” 陆环说完,暗道一声万幸,毕竟林憬有时候生气冷脸的样子也挺吓人。他可不想因为楚樽雪而冒犯林憬。 楚樽雪就这样被陆环领走,始终心有不甘。 回去的路上,他频频看向那个兽房,心中总盘算着什么时候能趁机溜进去,看看那个小灵兽才好。 第51章 小琴得救 楚樽雪回到楼阁后,就呆呆等着林憬两个回来。 这两人走的时候,天色还算不错,可等到他们两个回来的时候,天色却巨变,下起了瓢泼大雨。 蕞都的冬天可很少下雨,即便有雨也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绝不会下得这样大。 楚樽雪只感觉他们两个去了很久很久,久到时间都快到正午,他都有点儿犯瞌睡了,这夫妻两个才返回昭阳殿。 回来的时候,已经快接近下午,兰垂殿那边的宴会估计也告吹了,毕竟身为主角的自己压根就没出场。 楚樽雪很好奇这对夫妻究竟找魏渊明说了什么,他从二楼窗边探出一颗小脑袋,无辜地看着一楼的情况。 他看见林憬走在最前面,脸色很不好看,而魏枳追在后面,嘴里叽里呱啦不知说着什么,给他们打伞的宦官们根本追不上他,夫妻两个走在雨里,鞋子和衣服都弄脏了。 “林憬!林憬!” 魏枳追他追到卧房,林憬头也没回,咣一声把房门给关死了。 紧接着,房间里传出林憬的哭声,显然,这次去找魏渊明非但没解决问题,而且把林憬给气了个好歹。 “大殿下和大殿妃发生什么事了?跟我有关系吗?不能……跟我有关系吧?” 楚樽雪看他们夫妻两个心情似乎很不好,吓得小脸苍白,塞给陆环一把金瓜子,央求他去打听消息。 陆环本来不想惹事,但看在楚樽雪楚楚可怜、给的钱也够多的份儿上,他勉为其难,悄悄溜下小楼,帮楚樽雪打听。 “我们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好像是大殿下见了陛下之后,非要把这位楚公子送出宫,陛下不但不肯,还说什么……他们两个也已经不小了,没有hai子,大家肯定会指指点点……而且,谁家皇子没有三妻四妾?他给大殿下找来一个男人,而不是一个会生养的女人或金盏奴进宫,已经很够意思了。” “……” “陛下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他们三个吵得最凶,大殿妃一开始还想周旋他们的关系,听到这句话之后,立刻变了脸色,转身离开了勤政殿。” “……” “陛下嫌他们两个不懂事,心情很不好,加上天降大雨,他就暂时把兰垂殿的宴会取消了。” 虽然陆环不是很了解林憬,但他似乎也听说过林憬曾流落魔界,以至于小产不能说生育的传闻。 很难想象,抱着息事宁人态度来到勤政殿的林憬,在听到亲生父亲拿自己的伤疤说事的时候有多失望。 “林憬!林憬!”魏枳拍了好一会儿房门,林憬也没让他进去,最后还是魏枳自己暴力踹开房间,才挤进屋里。 魏枳也没想到去找魏渊明的时候,会伤害到林憬。 林憬刚擦完眼泪,红着眼睛看向魏枳:“现在你满意了吧?” “我跟你说了,让你忍一忍忍一忍!现在好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了!你满意了吧?” “……” “你听明白他的意思了吧?如果你对这个不满意,他下次就给你塞几个能生养的,那样你就喜欢了对吗?我一开始怎么跟你说的?我是不是这么跟你说的!让你忍着!可你就是不听!非要去自取其辱!最后脏水又泼到我的身上,你们现在是准备变着法儿为难我,羞辱我对吗?” 林憬本来就对去勤政殿这件事很抵触,尤其当时去了以后,云贵妃和其他几个嫔妃也都在侍奉魏渊明更衣,当着这些人的面,魏渊明和魏枳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不仅面子没留下,魏渊明还把矛头对准了自己身上,林憬更觉得恶心难受。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劝说魏枳,让他明白,他们两个是在蕞都做人质,他的底线是息事宁人,委曲求全,不然他们给雪氏争取来的几百年安宁又要毁于一旦,大家也要被迫回到当初争战不休的日子。 林憬越想这些事越觉得难受,心里直冒火。 哭过闹过,林憬也懒得跟魏枳废话,他抓起房间里的一根藤条,就冲向后院。 “你干什么去?” 其实,不需要林憬回答,魏枳也猜得到林憬要去干什么。 这二百年来,每次林憬想到丢在魔界的那个孩子,他就怒火中烧,非要揍琴昂一顿才解气。 二楼上的楚樽雪紧张地看着这对夫妻吵来吵去的样子,最后,目光中追随林憬到了后院的兽房。 “他……干什么啊?” 毫不知情的楚樽雪眼看着林憬那根藤条冲进了兽房,很快,兽房里面就传出了鸡飞狗跳的呜呜惨叫。 “他!他他他……他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da自己的小灵兽?不是说好的爱宠吗? 楚樽雪丝毫不知道,他所谓的那个“小灵兽”其实是琴昂的化身。 他只看到一个毛茸茸白花花的小东西可怜兮兮地从兽房窜出来,眼神很惊惧地躲在一颗梅花树下,可怜巴巴地看着林憬。 “行了,别闹了!我跟你道歉,我以后不去找陛下了,也不说什么退货的事!只要你别再提分手的事,咱们还跟从前一样!” “谁要跟你和从前一样!你爱去找谁找谁!” 林憬丢下藤条,气得咬牙切齿:“你还愣着干什么?把那条兔子抓回来,跑了怎么办?” 两个人在雨里吵架吵得不像样,魏枳被林憬凶到了,也不敢回嘴,连忙扭头去抓琴昂。 琴昂跟林憬待了没多长时间,就已经被林憬抽得皮开肉绽,整只兔瑟瑟发抖,浑身发颤。 魏枳揪住他的耳朵,把他重新关进了兽房,简单设下一个结界,便追上林憬,去哄他。 无人在意的角落,楚樽雪很小心地盯着那个小小的兽房,满眼写着心疼和可怜。 这个假仁假义道貌岸然的大殿妃林憬,他还以为对方真的那么柔弱善良呢,没想到私下竟会拿自己的灵宠出气! 哼,这种人,活该不能再生养。 楚樽雪心中坚信不疑,觉得林憬品质败坏,恃强凌弱,是个变态。 他现在最提心吊胆的,还是怕这个林憬有朝一日,把藤条抽在自己的身上,毕竟自己现在只是个没名分的妾室,跟一个小宠物也差不多,以后这小子发疯起来,还不知道要怎么对待自己呢。 楚樽雪物伤其类,心里很是同情那只小灵兽。 雨水下了好几个时辰,楚樽雪一直谨小慎微,生怕被这对夫妻迁怒。 同时,他也一直在注意那个小兽房附近的动静。 那个可怜的小灵兽被欺负地那么狠,身上流了好多血,到现在却没见到有人来给他上药。 楚樽雪有些许同情心泛滥,他暗想着,等晚点,夜深人静的时候,一定要那点儿小药膏去给小灵兽抹一抹。 他进宫之前,倒是带了一些药膏,但那都是人用的,对于灵兽,不知起不起效。 不过……看在那小灵兽无人问津的份儿上,有总比没有强。 楚樽雪怀揣着这想法,趁晚饭后,自己带着一个婢女下了楼,说是要去后花园散步。 陆环觉得他心地挺单纯,也没往深处想。 楚樽雪摸到兽房附近,留下那个婢女替他望风,自己则设法解开结界,蹑手蹑脚走进了兽房。 他从小修炼,其实如今也有元婴修为,按理,他是解不开一个飞升期高手的结界的,但坏就坏在,魏枳这次走得急,那个结界只是他随手设下的而已,解锁程度极低,这导致楚樽雪很容易就来到了琴昂面前。 琴昂今天被揍得鼻青脸肿,整个兔哆哆嗦嗦缩成一团,见来了人更是抖得不成样子。 楚樽雪给他带了胡萝卜安抚他,引导他来吃,获取了他的初步信任。 见琴昂放下警惕之后,楚樽雪顺势把他抱在怀里,给他包扎上药顺毛。 其实,琴昂一开始发现楚樽雪长得挺像林憬的时候,还特别害怕,但后来,或许是发现楚樽雪很温柔,他立刻幸福地发出咕噜咕噜声,小尾巴摇来摇去,逗楚樽雪开心。 楚樽雪很喜欢他可爱的样子,对他又抱又亲。 不过,玩了没一会儿,楚樽雪的注意力就落在了琴昂脖子间的那串红玉项链上。 “咦?好大的项链,你戴着一定很重吧?我帮你摘下来哦。” 第52章 小楚受封 沉甸甸的红玉项链看起来就很不舒服。 楚樽雪丝毫不知道这东西的严重性,随手就帮琴昂取了下来。 红玉项链被取下的瞬间,他没发现这小兔子红红的眼睛忽然变了变颜色,单纯无辜地眼神中散发出一股森然的怨毒和恶意。 “嗯……不对,摘下来的话,大殿妃会不会埋怨我……” 楚樽雪紧张地看了看门外,确定自己的婢女迟迟没有发出信号,劝他离开。 “他现在看不到,不代表以后不会发现……” 楚樽雪出于同情做下这事,却又因为畏惧而犹豫不决。 毕竟林憬发疯的样子实在是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要不, 你一会儿再戴上?” 琴昂的小兔子眼睛恢复了那种无辜的神采,他眨眨眼睛,使劲儿摇头。 “你不愿意再戴了吗?但是,这样会让我很难做的。” 楚樽雪正犹豫,门外的婢女忽然喊起了他的名字:“公子,有人来这边了,咱们快走吧。” 楚樽雪顾不上跟琴昂纠缠,连忙随手把项链塞在琴昂的小兔子窝旁边,然后摸摸琴昂的小脑袋说道:“可千万不要告诉他们我来过哦,改天再找机会看你。” 楚樽雪说完,草草收拾了东西,快步离开了兽房。 好在来到后院附近的是一些巡夜的士兵,楚樽雪的行踪并未被林憬魏枳发现。 楚樽雪一颗心咚咚跳个不停,他抱着小包裹回到小楼上,心里一个劲儿夸自己勇敢善良。 唉……如果没有自己,那个可怜的小兔子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苦难呢。 楚樽雪带着这样安慰的心理入睡。 殊不知,就在他走后没多久,兽房之中的小讹兽却在片刻沉默之后,缓缓化形,一个五官长相与魏枳颇为相似的青年赫然出现在兔窝的上方。 琴昂浑身是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每一处伤口,好了的伤疤上覆盖着新的伤口,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他一脸茫然,丝毫不知道自己这一身伤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还有……那个蠢货楚樽雪给他包扎的药,他虽是出于好心,但这些药膏被抹的乱七八糟,看着就让人心烦。 “这tm是什么鬼地方?” 在失去忘忧石的控制之后,琴昂忍着疼痛站起身,但脑袋却空空荡荡的,不记得过去的二百年都发生了什么。 他依稀记得,自己的记忆似乎停留在夹桃镇,被魏枳和林憬给抓起来那里。 但是……在那之后呢?这里?又是哪里?还在夹桃镇吗? 还有,自己身上这链子?脚下还有什么东西很硌脚。 琴昂低下头,从身下的兔窝里找出了一个红玉项链。 这个项链是——忘忧石? 忘忧石不是后来落在了林憬的手中吗?它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身边,难道自己被忘忧石控制过吗? 翌日,雨过天晴,朝阳迸发,熹微晨光穿过楼阁的窗棱,撒在楚樽雪的脸上。 “小公子,小公子醒醒!” 楚樽雪模模糊糊睁开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干什么呀?现在才什么时辰?” “什么时辰?小公子难道忘了?您的册封仪式还没举办呢,陛下昨天将宴会推迟至了今日,如今大殿下和大殿妃已经收拾好了,等着带您一起去兰垂殿受封呢。” “啊?什么?” 楚樽雪这才恍然大悟,连忙从床上惊醒,房里的婢女和陆环手忙脚乱地把他打扮了一番,仅用了不到一刻钟,楚樽雪就收拾完毕,慌慌张张跑下楼。 “大……大殿下,大殿妃……” 楚樽雪对自己的迟到非常内疚,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这对夫妻,好在他们两个都没有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林憬安排他单独坐在一辆马车上,自己则跟魏枳坐一辆。 车上有林憬提前安排的糯米糕和茶水,楚樽雪饿得肚子咕咕叫,一路上吃了不少。 抵达兰垂殿之后,楚樽雪在安排下上前受封。 原本说好的,进宫是为了给魏枳当妾,但后来,不知是不是姑母云贵妃暗中操作了一番,导致楚樽雪最终受封为侧妃。 魏渊明当即给楚樽雪赏赐了无数珍宝美玉,楚樽雪兴奋地简直要跳起来,一个劲儿地感谢魏渊明,感谢自己的好姑母云贵妃的帮扶。 云贵妃见他十分懂事,心中默默点头,赞许地说道:“雪儿虽然年轻,但修炼天赋也不错,想那大殿下从前也是少年天才,他们两个之间,一定有很多话可以聊的。” “雪儿,你平日里不仅要好好侍奉大殿下,而且也要敬重大殿妃。” “平日里要做什么,都要先问过大殿妃,知道吗?” “是,雪儿知道。” 楚樽雪连连答应,按照礼仪,给魏枳和林憬奉茶。 魏枳神情麻木,对他不想有好脸色,但忌惮于大家都看着,他只好忍气吞声地把茶接了过来。 等到了林憬,楚樽雪跪下身,挤出一丝微笑:“请大殿妃吃茶。” 林憬低头看了看这出身勋贵,却在他面前做小伏低的少年,旋即又抬头看向坐在主位之上的独裁者魏渊明。 “……” 林憬接了下来,随后按照规矩,塞给了他一对金首饰。 “大殿妃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性子软,从小就是宫中的典范,跟在他手下,必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魏渊明看他们完成了仪式,比较满意。 楚樽雪连连谢恩,其实心里却暗地吐槽,“好脾气”?“性子软”?我看你还是对他不太了解。 仪式举办之后,魏渊明便命百戏院呈上歌舞,举行宴会期间,众嫔妃和皇子免不得围绕着楚樽雪和云贵妃展开话题,言语中颇显谄媚。 毕竟云贵妃可是魏渊明后宫风头最盛的女子。 宫中不少嫔妃也是出自云贵妃调教或者引荐。 林憬简单吃了点东西,看着云贵妃被众星捧月的样子,一时间不知为何想起了雪中雒。 算起来,他和雪中雒分别已经两百年。 雪千重每年都会写信给蕞都,林憬在魏渊明的监视下读完那些信,就会被要求当着他的面烧掉。 他从信中得知,雪中雒在沙泾洲过得还不错。 尽管环境艰苦,但雪中雒到了那里之后,却迸发出非常强劲的生命力。 不仅很快就战胜了那种闷闷不乐的心病,而且还投身到沙泾洲的重建之中。 她不断修炼,进步很快,现在甚至还像年轻时那样,重新拿起缨枪跟随雪千重作战。 看到雪中雒能够从头来过,摆脱阴霾,林憬非常替她高兴。 林憬随后又吃了几杯酒,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提前离场的时候,段貂寺忽然不动声色靠近他,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大殿妃,宴会结束后,您记得在这里留一留,陛下有话单独要跟您说。” 第53章 大殿妃的分享 “留我单独说话?” 林憬皱了皱眉头。 “可以……我一会儿跟大殿下说一下。” “大殿妃,陛下的意思是,只让您留在兰垂殿,打发大殿下和楚侧妃先回去。” “……” 林憬无奈地看着他,说道:“我倒是想单独留下,可魏枳不能依,你要是有办法把他打发走,我还要谢谢你呢。” 段貂寺:“……” 好歹等到宴会结束。 林憬提前安排魏枳留在兰垂殿的一个小偏殿外等他。 当殿门缓缓关闭,门外只剩下了魏枳和楚樽雪,还有云贵妃送来的一个教引嬷嬷。 那嬷嬷看起来十分精明干练,一面给楚樽雪说起宫中的规矩,一面教导他一些侍奉魏枳的窍门。 尤其,她还有意无意提起,今日进行册封之后,楚樽雪就正式成为魏枳的人,至于那些床笫之事…… 魏枳深吸一口气,看向那个别有用心的教引嬷嬷,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这么着急教他,要不要现场给他演演看?” “……” 一席话把楚樽雪和那个教引嬷嬷都说的面红耳赤。 要是林憬在场,肯定要伸手扇他嘴巴。 但目前林憬不在,魏枳连装也懒得装了,那种不客气、甚至有点儿尖酸刻薄的本质暴露无遗。 殿内,魏渊明和林憬这对父子再次得以会面,两人一个斜倚在软榻上,一个在他对面的一张矮凳上笔直地坐着。 “昨日之事,我说话未免冒失,你还在介意吗?” 魏渊明先开了口。 林憬连想都不用想,他知道,他肯定是收到了昭阳殿那些眼线的消息。 “父皇所言是实情,我怎会怪罪父皇?” “哼,看起来还是有些言不由衷。” 魏渊明一针见血。 “如果父皇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个,那现在可以结束了。” “慢着——” 见林憬要走,魏渊明又喊住他:“我知道你还在恼火我给他塞人的事,但是,这不是正如你所愿吗?” “……” “你早就想离开他,我现在帮你们离间感情,恰恰可以促使你下定决心离开他,你应该感谢我。” “是吗?”林憬早不是那么好哄的小孩子,“如果你仅仅只是想让我们分开,我的确该感谢你。” “但是,以我对你的了解,一旦我们闹掰了,你大概率是打算把魏枳杀了。” “我是跟他过够了,但不代表我想让他死。” 魏渊明闻言,略作沉默,随后说道:“有时候,我真的很遗憾。” “遗憾什么?” “我遗憾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你的身份,我很遗憾你是一个金盏奴,如果你不是金盏奴,当初我一定会把你认回家,让你做大殿下。” “……” “如果你是大殿下,说不定我真会把人皇这个位置让给你坐。” “我第二个遗憾,就是你非要跟我对着干。明明你才是我最爱的女子所生下的孩子,但你为什么就不能跟我站在一起,非要给魏枳那个杂种做护盾?如果没有你,就那几次暗杀,魏枳一次也活不下来。” “哼,听起来还真是挺遗憾。”林憬暗含鄙夷,“不过,我要纠正你一点,我娘一定不是你最喜欢的女人。” “?” “在你心里,金盏奴不是人,我娘更像是你最爱的一个玩具。” “……” “如果,你真的爱她,敬重她,你才不会整天把金盏奴三个字整天挂在嘴边,用你的高贵和她的卑微,来衬托你们的情深。” 话已至此,魏渊明的脸色明显变得难看。 林憬越大越不听话,越大,性格越像那个雪中雒,这让魏渊明非常恼火。 “哼,我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自认为,我对你的疼爱已经很够意思了。” “今天我把你叫过来不为别的。” “我听说,你一直在寻找前往无间之境的办法。” “……” 无间之境,是每一个鬼修绕不开的问题。 鬼修的实力越强悍,就越需要获得前往无间之境的办法,来为自己的以后做打算。 毕竟,那里可是唯一拥有让鬼修不变疯癫之法的地方。 “而且我早就听说你想去那里找两个孩子的魂灵。”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知道你寻找多年一直没有找到那里的入口。” “你一个人的力量终将有限。” 魏渊明支起身体,说道:“但是我却有办法找到那个地方。” “……” “我找过很多能人异士,二百年来一直苦苦寻求那个地方的线索。” “现在终于让我找到一个办法,可以前往无间之境。” “不过,去那个地方的风险很大,普通人都没有愿意前往的。” “但是,你就不一样了。我可以给你一些资助,让你前去那个地方一探究竟。” “当然我不会白白资助你,毕竟你很有可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除非你把魏枳留在蕞都当做人质,我才可以把前去无间之境的办法告诉你。” “……” “你仔细想一想吧,只要你答应了这事,不仅可以甩开魏枳,而且可以去找两个孩子。” “我知道你一时半刻狠不下心,我给你一天的考虑时间。等你想通了,可以到勤政殿来找我。” “……” 林憬都不知道自己最终是怎么离开兰垂殿的。 出门的时候魏枳和楚樽雪都在等他。 “怎么样?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让我跟侧妃好好相处。” 林憬的精神状态明显跟刚进去的时候不太一样,魏枳皱了皱眉,觉得林憬或许还是在瞒着他。 但是,碍于林憬昨天刚发了脾气,他也不敢问。 回到昭阳殿之后,那个教引嬷嬷犹犹豫豫询问魏枳,问魏枳要不要去楚樽雪的房间安歇。 魏枳憋了一肚子火刚要发泄,一旁的林憬却率先说道:“按照规矩,你今晚必定要去他房里过。你今晚先去他那儿。” “什么?” 魏枳没想到林憬又把他推了出去。 林憬看他不配合,说话语气也不好:“怎么?你有意见?” “……” “我只是许可你去他房里睡觉而已,至于要不要干别的,你自己说了算。” “我昨天刚跟你说的话你忘了?” “……”魏枳被林憬骂得面红耳赤,气得扭头就走。 楚樽雪见魏枳出了门,连忙先向林憬道谢,感谢他“愿意”跟自己分享同一个丈夫,随后他就提起裙子去追魏枳。 这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昭阳殿后,林憬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把魏枳支走,其实也是为了留出时间来考虑自己要不要去无间之境。 庭外,魏枳走得特别快,楚樽雪穿着华服,努力小跑,但始终跟不上魏枳。 “殿下……殿下……我的房间在那边……” 楚樽雪越追,越发现魏枳走的方向不太对劲,他战战兢兢开口,提醒对方。 但是下一秒,魏枳愤恨地扭过头,怒火冲天:“闭上你的嘴!我要去哪儿还轮不到你管!” 第54章 “橘子”的“温柔” 魏枳说完,狰狞的样子吓得楚樽雪直掉眼泪。 他拦不住魏枳,加上在婢女和嬷嬷面前丢了面子,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便一直哭个不停。 “这……这才刚来两天,他……他们夫妻就这么欺负人,我死了算了,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楚樽雪的房间里早早就被布置成新婚的样子,温馨漂亮,可是,在那摇曳的囍烛下,映出的却是楚樽雪流泪满面的窘迫。 “侧妃娘娘……您……您别这么说,大殿下和大殿妃是从小长大的情谊,您刚入宫,大殿下对您没有好脸色,也可以理解……这不怪您的。” “何况……何况听说,这大殿妃年轻时也不是没受过大殿下的冷待。” “您可千万不要心灰意冷,我们还是要从长计议,何况有云贵妃在,大殿下和大殿妃绝不敢薄待您的。” 教引嬷嬷和婢女们见他哭得十分伤心,不由得连连劝解。 楚樽雪闻言,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但是,他心里还是很难过。 毕竟林憬的位份再尊贵,也不过是个金盏奴。 他堂堂一个公子哥反而比不上他受宠,他当然不好受。 “我……我知道,你们先出去,也不用有人守夜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楚樽雪在婢女们的服侍下换下睡衣,擦干了眼泪,躺进被窝,心绪复杂。 夜已经越来越黑,但是魏枳却迟迟没有来,看来他今晚肯定不会来了。 深宫冷寂,自己还不知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 楚樽雪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十分伤心,眼泪又扑簌扑簌掉下来。 他哭累了,有些抵不住困倦。 然而,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他的床旁却忽然传来一丝丝响动。 有人在靠近他的床! “谁?” 楚樽雪警惕,刚要喊人,不料那人却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对他轻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你……” “是我。” 对方说话的声音低沉暧m,丝丝热liu,喷在楚樽雪的耳畔,令楚樽雪倍感脸红心跳。 从小到大,他还从没跟哪个人这么暧昧地接触过。 借着窗外的月光,楚樽雪依稀辨认出了对方的容颜。 对方五官立体而冷冽,十分英俊,似乎……似乎是魏枳! “大殿下?” 楚樽雪虽然已经见过魏枳好几次了,但由于羞涩,他始终没仔细看过魏枳的脸,不过……据他的仅有的记忆,魏枳好像就长得这个样子。 冷淡的目光,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令人见到就不由自主地移不开眼睛。 “大殿下怎么……怎么回来……” “怎么,不想我来找你吗?” 对方说话的时候,语气温柔,他甚至还伸手抚摸着楚樽雪垂落的发丝,那种游刃有余的调q手段,令楚樽雪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无力招架。 “不……不是的,我还以为,您去了大殿妃那里。” 话还没说完,“魏枳”忽然贴近他,轻轻亲在了他的唇边。 之后要发生的事,就不是楚樽雪可以控制的。 …… 楚樽雪在翌日清晨醒来,醒来时“魏枳”已经不在了。 “奇怪……怎么走了?” 楚樽雪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他狐疑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发现也留下了不少痕迹,似乎……昨夜并不是梦。 “侧妃娘娘醒了?昨晚大殿下来了。” 前来给他梳洗的婢女们一看见楚樽雪就抿起唇笑。 “昨晚真……真是大殿下吗?” 楚樽雪脸一红,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瞧您说的,那当然啦,咱们昭阳殿除了大殿下,谁还长得这般英俊。” “是啊,他今早走得时候,还跟我们迎面遇见了,大殿下的样子,我们几个看的真真切切,那人分明就是大殿下,五官一模一样。” “哼,我知道,大殿下之所以走得那么早,一定是因为惧怕大殿妃。” “嗐,这也说得通,别看大殿妃长得柔柔弱弱,清清冷冷的,依我看,那骨子里只不过是个善妒又狠毒的恶人,跟我们装模作样呢。” “就是,你没听昨天从兰垂殿回来,他跟大殿下说的话——说什么我只是让你去他房里,至于做不做什么,你自己说了算。我呸!这分明就是在阴阳怪气,给我们主子脸色看呢。” “就是就是,表里不一,我最讨厌这种人了。” 听着婢女们七嘴八舌的讨论,楚樽雪心里那点儿警惕顷刻间烟消云散。 这么多人都说昨晚来的是大殿下,那看来肯定没错了。 此外,这么一看的话,那魏枳和林憬几百年的情分也不过如此。 男人都一样,还不是抵不住美色? 想起昨晚的温存,楚樽雪原本低落的情绪变得开心起来,整个人也自信了很多。 这刚来昭阳殿就抓住了魏枳的心,以后自有好日子过。 楚樽雪在婢女的服侍下,好好打扮了一番,随后在教引嬷嬷的指导下,选了几样贵重水晶首饰,命婢女们带着,前去林憬的卧房请安。 承宠之后,要去给正室请安,这是规矩。 魏枳昨晚一直没回来,林憬睡得不是很安稳。 他之所以没睡好,不是因为惦记魏枳裤裆子里那点儿事,而是在翻来覆去想着关于“无间之境”的事。 到底要不要答应魏渊明呢? 他当然是想答应的,可是…… 可是这样一来,魏枳怎么办,自己离开魏枳,魏枳在蕞都孤立无援,肯定会遇到危险的。 但如果不去,孩子们又怎么办? 林憬想不明白,尤其魏渊明没留给他太多时间,他必须快刀斩乱麻,做出决断。 “大殿妃,楚侧妃来了。” “什么?” 林憬刚洗漱完毕,整个人精神不是很好。 “楚侧妃昨日承宠,按理要来谢恩。” “哦。” 林憬这才反应过来。 在婢女的服侍下出门。 楚樽雪满面红光,姿态羞涩,双眸含情。 这副姿态,可跟他以前完全不一样。 林憬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变化,在接受了他的礼物和敬茶之后,他听见楚樽雪羞涩地说道:“昨夜……大殿下待我十分温柔,今日,特来感谢大殿妃。” 林憬:“?” 第55章 橘子的帽子 “你说什么?” 林憬还没反应过来。 但他那略显憔悴的面孔,以及茫然的样子,让楚樽雪意识到,魏枳跟自己发生关系的事,林憬还不知道。 他心里没有得意是不可能的。 在林憬略显诧异的目光中,楚樽雪挺直腰板,骄傲地说道:“就是……昨晚,大殿下来我房里了嘛……我们就顺势……咳。” 林憬:“……” “不过……不过,我……我到底年轻,还不知如何伺候大殿下更好,也不知大殿下对我昨晚的表现满不满意。” “当然了,若说起侍奉大殿下,自然还是……您是最有经验的。” “所以,今天……雪儿也想向您取取经,这样一来……以后大殿下再去我房中,我也好尽心服侍。” 林憬:“……” 楚樽雪说完,扭头看着林憬的表情。 林憬此刻的表情是惊诧而复杂的,显然,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他要向林憬传达的,就是自己和魏枳已经发生关系这件事。 林憬表情越不是滋味,他心里越有一种优越感。 任凭你陪了这个男人几百年,连身体都搞垮了,但他还不是喜新厌旧,上了其他人的床。 楚樽雪兴奋归兴奋,但他还有一丝丝理智。 他不敢过分刺激林憬,毕竟林憬疯起来可相当可怕。 他不想挨打。 “大殿妃,雪儿昨夜刚刚承宠,这身体还……还略微有些不舒服呢,大殿妃若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告退了。” 楚樽雪说完,福了福身子,带着婢女们扬长而去。 林憬捧着那杯茶,久久没有动作,直到李貂寺等人轻轻喊了他几声,他这才如梦初醒。 “大殿妃,这楚侧妃年轻不懂事,故意在您面前卖弄呢。您要是不高兴,不痛快,那奴才……” 李貂寺常年受林憬照顾,加上知道林憬的真实身份,自然更偏向林憬一些,把自己当林憬的自己人。 “没有……无妨……我没事。” 说是没事,但林憬还是沉浸在“魏枳和楚樽雪发生关系”这个信号里。 看那个楚樽雪一口咬定的样子,不像作假。 他本来对魏枳不说挺有信心,但起码……起码以为,他能…… 罢了,他也不是没有过前科,澹台素不就是一个例子吗? 再者,自己这几百年总是对他冷脸冷面,他早晚会有厌倦的一天…… 何况楚樽雪那么年轻。 林憬越想,脸色越沉下来。 “我,身体不太舒服,先回房了,大殿下要是回来,就说我不见他。” “……是。” 李貂寺小心伺候林憬回房休息。 然而,当门被关上的瞬间,李貂寺脸色却显得十分古怪。 他立刻转身,询问身边的小宦官,嗓音低沉:“怎么回事?你们昨天不是说,大殿下离开之后,去了前院的厢房喝了一晚上酒?这是怎么回事?他是怎么跑到楚侧妃那里的?你们到底看清楚了没有?!!” “这……”他手下的小宦官也十分茫然,“这……我们的确看见大殿下在前院喝了一整夜的酒……” “……”李貂寺越想这事越觉得不对劲,连忙催促他们说道,“快去把陆环叫来!这事肯定不太对劲。” 二楼的楼阁之上。 陆环被叫下来的时候,一脸茫然。 “大殿下?昨晚来过?哦……我听这里的婢女们说,好像是有这件事,但我没亲眼看见他。” “会不会是那个楚侧妃在撒谎,离间他们?” “有这个可能,这些后院的嫔妃说到底是要争宠的。” “但是……” “但是他看起来是很胆小,应该没胆子拿大殿下开涮吧?”陆环犹豫片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李貂寺越显沉默,也感到有些不对劲。 “你好好盯着这个楚侧妃,如果有什么异常,赶紧通知我。” “别管他是不是云贵妃的亲戚,大殿妃才是咱们的正经主子,我们照顾好大殿妃才是最要紧的。” 李貂寺说完这话之后,又觉得有些头疼。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样一来,反而不好弄了。依我看,不管这事是真是假,这大殿妃多半是信了。” “啧啧啧,大殿下这次可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李貂寺不愧为宫里的的老人,这话说完之后没多久。 魏枳就醉醺醺回到了昭阳殿。 “殿下,大殿妃身体不适,您别进去了……” “神经病,他还有什么不痛快?” 魏枳昨晚在厢房吹了一晚上寒风,手脚都冻麻木了,心里特别委屈。 他拍了拍林憬的房门,林憬起初没开,他又想用脚踹。 可是这一脚还没踹下去,林憬忽然拉开门,冷着脸,一言不发,一副正准备出门的样子。 魏枳浑身上下一身酒气,歪歪斜斜地看着他。 林憬狠狠瞪了他一眼,踹了他一脚,给他留了一个字: “滚!” 魏枳没防备,被林憬一脚踹地撞在门板上,本来浑浑噩噩的精神一下子被撞醒了:“?” “林剑姿!你这什么意思?你怎么还不高兴了?昨天不是你让我撵出去卖身的吗?你现在在发什么脾气?” 不提着两个字还好,一提起来,林憬未免冷笑。 他站住脚,扭头看着魏枳: “呦——大殿下说什么呢?人家楚侧妃年轻貌美的,我看,还是你占了便宜呢,少把自己说的那么委屈。” 魏枳一听这话,心里的火腾一下就烧了起来: “林剑姿!你什么意思?昨天可是你赶我走的!” “哼,对,是我,是我把你赶走的。” “我现在又要赶你了,别在这儿待着碍眼,出去!” 林憬一想到眼前这个男人刚跟别人温存过,就觉得相当恶心。 魏枳听了这话十分恼火:“林剑姿!我跟他什么都没发生!你少对我指指点点!呼来喝去的!” “另外,你也别自己一套别人一套的,你之前跟林惋犯那种恶心事,咱们日子还不是照样过?你少宽以待己严于律人!” “我跟林惋当时根本什么都没做成!哪比得上你?今天早上,他楚樽雪都找到我面前来夸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林剑姿,你不想过了直说,但没必要撒谎污蔑我,老子昨晚在前院吹了一晚上冷风,什么时候去找过那个姓楚的?你再这样我跟你不客气了!” 话说到这儿,林憬警惕地皱了一下眉头。 “你说什么?” “我说,老子tm在前院喝了一晚上酒,吹了一晚上冷风,根本没去找他!” “我请你对我多些信任好吗?别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话音刚落,林憬跟着说道:“可我看他不像撒谎,再说了,人家初来乍到,还能拿你开玩笑,你肯定做过那事。” “嗷!‘我做过那事’?我做过什么事?我除了找过澹台素,我tm还找过谁啊!倒是你!又是林惋又是琴昂!老子tm摘帽子都摘不及!” 第56章 幻烟遁地 魏枳看起来表情狰狞,简直要气炸了。 那种被冤枉的样子,让林憬暗暗感觉不太对劲。 他正要跟魏枳再说什么,但是一旁的李貂寺却凑上来说道:“大殿妃,马车准备好了,请您上车吧。” 和魏渊明约定的时间到了,林憬必须要给他一个答复,趁魏枳还没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提前安排李貂寺去套车。 “好,那我们先走。” “*!林剑姿!你又要去哪儿?” 魏枳看他不打算跟自己说下去,一把拉住林憬,急于自证。 林憬还在气头上,他一把甩开魏枳,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一口咬定你去了,你又一口咬定自己没去,你们两个拿我当傻子耍?滚远点!” “我现在去一趟勤政殿,你自己去找那个楚樽雪,把这件事弄明白,我现在没空跟你说话,如果我回来,你还没把这事弄明白,咱们离婚!” 林憬说完,扭头跟着李貂寺出门。 魏枳还想追,林憬早有防备,边走边扭头恐吓他:“敢追上来我现在就不要你了!” “好!你**等着!我现在就跟那个楚樽雪说清楚,你敢不回来试试!” 魏枳委屈死了,眼睛气得通红。 差点掉下眼泪来。 周围的宦官和婢女都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一时间面面相觑。 魏枳气得大叫:“还看!滚啊!”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往楚樽雪的房间跑去。 楚樽雪刚从林憬那里回来,心情非常不错。 婢女们为他换上比较轻便的衣服,帮他卸下贵重的头饰,想让他休息休息。 可是,楚樽雪刚洗漱完,门外就传来一阵阵女子的惊呼,以及陆环连声劝解的声音: “大殿下……殿下怎么这么着急?侧妃正要安歇,他……” 陆环话还没说完,魏枳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二楼,一脚踹开了楚樽雪的房间。 楚樽雪简直被踹门的声音吓破了胆,他骇然看着门口的方向,魏枳脸色苍白,拳头紧握,一副怒不可遏的冤枉样。 “你上林憬那儿胡说八道什么了?” “我……” “老子他妈什么时候来过你这儿?老子昨晚明明在前院吹了一晚上冷风,手脚都冻麻了!谁**来跟你睡过觉!” 魏枳边说边逼近楚樽雪,楚樽雪被他吓得掉眼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说话!” 好在这几百年里,魏枳的脾气已经被林憬给磨没了,否则,要是放在年轻时候,看见一个冤枉自己清白的人对着自己哭哭啼啼委委屈屈的样子,他肯定要动手打人了。 “我……我……你……” 楚樽雪,吓得小脸惨白,话都说不完整。 最后,他忽然张开嘴,很委屈地大声哭起来:“你……你怎么翻脸不认人?我们昨晚明明……就在这张床。” 魏枳:“????” 魏枳茫然看着那张床,仔细把昨晚的情况想了一遍。 他酒量不错,绝不会出现酒后乱*,或者酒后断片的事。 但眼前这个小子似乎真的很委屈,好像被冤枉的是他一样。 奇怪,难道现在的年轻人都?都这么理不直气也壮了吗? 魏枳心里一万个问号。 与此同时,一个实在看不下去的婢女站出来说道:“殿下……殿下你……你怎么可以这么过分?” “就是……” “就是……” 有一个女孩子站出来,其他婢女也纷纷大着胆子,为楚樽雪说话。 “昨晚你明明来过。” “就是!你明明来过,我们都看见了。” “就是!” “没想到你居然提上ku子不认人了,我们还以为你真是什么名震天下的英雄呢!” “是不是大殿妃给你说了什么?” “一定是大殿妃使坏了……” “住口!”这些婢女很多都是楚樽雪从楚家带来的,说话当然更向着楚樽雪,反而是陆沉赶忙厉声打断她们,“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怎么跟大殿下说话呢!” 陆沉训斥完这群女孩子,赶忙谄媚地冲魏枳笑了笑:“大殿下,这些小女孩刚来宫里,不懂规矩,您千万别跟她们一般见识……不过……不过,今天凌晨,的确有很多人指认,说见过您呀。” “殿下样貌出众,令人见之难忘,莫说在这昭阳殿……就算是在整个蕞都,只怕都难找出第二个跟您一模一样的人啊。” 陆环为婢女们解围之余,小心翼翼提醒魏枳。 而当他的话说到这里,魏枳忽然屏住呼吸,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缓缓诞生。 在这整个昭阳殿里,当然能找出第二个跟他长得很像的人。 而那个“人”,正被他们锁在昭阳殿的兽房之中! 魏枳一旦想到这里,脸色巨变,立刻推开围着他的婢女,冲出楼阁,飞快跑去兽房。 而等他来到兽房的时候,还不等进入,魏枳的脸色就忽然变得十分古怪—— 结界。 他之前设置的结界消失不见了。 这个危险的讯号让魏枳简直浑身发凉。 他难以接受地走向兽房,推开了兽房的门。 虚掩的房门被推开,发出咿呀声响。 室外的日光照进狭小的兽房,里面早已人去楼空,只余下冰冷的镣铐。 …… 勤政殿外,林憬的车辇刚刚停下。 林憬在段貂寺的迎接下走进勤政殿。 他来的路上,天气还算不错。 可当他下车的时候,天色却忽然变幻,一阵乌云遮蔽日头,四周寒风骤起,冻得林憬一阵瑟缩。 “又要下雨吗?” 林憬看了看天色,觉得有些奇怪:“蕞都今年的雨水好多,以前冬天从不下雨。” 段貂寺一面带他进殿,一面附和着:“是啊,今年倒是古怪,奴才记得,上次这般……还是……” 五百多年前,魏桢叛乱的时候。 想到话题有些min感,段貂寺很抱歉地笑了笑,把这话咽了回去。 “陛下已经在房中等您了。” 段貂寺把林憬让进一个偏殿,在这里,他和魏渊明再次四目相对。 魏渊明还是坐在帷幕后,那个经常用来钻研鬼修术的杂乱纸堆上,聚精会神。 “来了?” 他头也不抬,一味研究那些鬼画符。 “嗯。” “可曾考虑清楚了?” “我……我想……” 林憬正打算说,我想再考虑考虑,可是下一秒,林憬蓦然瞪大了眼睛,只见魏渊明的身后,居然凝聚起一股古怪的黑烟! 这是?幻烟遁地! “父皇!” 第57章 人皇之死 话音刚落,林憬顾不上危险,不顾一切冲上去要抓住魏渊明。 可魏渊明尚且没反应过来,身后的阴影已经聚成一个巨大的兔型。 巨兔张开长满利齿的大嘴,满目猩红,不等林憬碰到魏渊明,顷刻之间已经咬断了魏渊明的咽喉! “不要!” 魏渊明鲜血喷涌,浇在林憬的脸上,霎时间林憬的眼前也猩红一片。 一个飞升期的高手,顷刻间,就这样死在这团黑影之下。 林憬至死难忘。 不过,魏渊明毕竟是一代雄主,虽然受到了偷袭,但临死之际,体内六道飞剑顷刻间被催动,连带着身上跟随的魂灵也在顷刻之间出击,那些利刃在主人死前攻向那团黑影。 这团黑影虽然做到了一击致命,但下一秒,它就发出一阵恐怖的哀嚎,顷刻间烟消云散,消失不见。 “父皇……父皇!” 林憬扑到魏渊明面前,此刻的魏渊明口鼻流xue,身上雪白的衣衫,身下的符箓,全部变为鲜红色。 他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更遑论无间之境的秘密! “父皇……父皇……” 尽管对这个父亲有太多的失望,但自己也曾在他的怀中享受过很多很多父爱。 林憬总说要跟他恩断义绝,说要取他的性命,但是……说到底他还是曾幼稚地幻想过……幻想有朝一日可以回到十八岁之前,他还没出嫁的时候。 那时候,父亲待他很好很好,一切的阴谋算计和监视都未曾被发现。 林憬拼命捂住魏渊明的咽喉,竟还执迷不悟,不肯相信魏渊明真的死了。 可是,他这样做的下场,只是将自己的手上,身上,弄得鲜血淋漓,狼狈不堪。 “陛下!陛下——” 听到异响的段貂寺带着侍卫冲进偏殿的时候,林憬和魏渊明已经完全身陷血泊之中。 “你……这是……” 看到这么多血,段貂寺一下子失去了理智。 他看了看林憬,又看了看魏渊明,一时间无法说服自己,魏渊明才是流血流地最多的那个。 “你……你杀了陛下?你……你刺杀陛下。” 林憬惊魂未定,痴痴抱住魏渊明的尸体,轻轻摇头:“没……不是我……不是我……” “不是……不是我……他没死……父皇不会死的——” 正当场面极其棘手之际,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从段貂寺的身后绕了出来。 段貂寺尚在紧张,尚且犹豫着要不要把林憬拿下。 但是,他身后的人却先于他按住了他即将抬起来的手! “大胆!胡说什么!你们这些奴才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传御医!” 是魏枳! 在发现琴昂消失之后,他几乎是立刻就跑来勤政殿找林憬。 段貂寺一见是他,心中稍微有些安慰之余,又皱起眉头,十分警惕。 魏枳虽然是皇长子,但也做过叛贼! 林憬有没有刺杀魏渊明还未可知,但如果魏渊明真的死了,而宫中局势又被魏枳控制,那这夫妻两个岂不就要趁机篡位? 电光火石间,段貂寺略显迟疑。 魏枳握紧了他的肩膀,厉声质问道:“陛下受伤,让你去传御医你却不去,是打算让陛下死吗?若陛下死了,你担待的起吗?” “……” 这话一出口,饶是段貂寺犹豫,却也顾不得了。 在魏枳的厉声呵斥下,早就有几个侍卫慌慌张张跑出去传御医。 “陛下现在遇刺,刺客可能没有逃远,你们立刻传令,把整个玉皇城都封锁起来!仔细搜查,不容有失。” “是……” “搜查是一回事,但陛下遇刺时,大殿妃正在现场,我们理应把大殿妃扣押!” 段貂寺不愧为宫中的老人,立刻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但魏枳冷哼一声,弯腰俯视段貂寺,那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气息,令段貂寺感到十分畏惧。 “陛下遇刺,生命垂危,我乃陛下长子,嫡后雪氏所出,如今宫中上下唯我最为正统!自然以我为尊!必须听我号令!你胆敢反驳,是想与我为敌吗?” “我……” 段貂寺虽然不比蔺貂寺资历老,但也是熟知魏枳战绩和实力的过来人。 魏枳修为强悍,战无不胜,加上朝中勋贵百官都对他十分钦佩,他自然有站出来做话事人的底气。 此外,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命还握在魏枳手上,这小子一旦趁机给自己扣上个不听话的罪名,把自己当场捏死,那自己可当真是玩完了。 段貂寺想到这里,理智地选择闭嘴。 魏枳见他不说话,立刻放开了他,不再跟他纠缠。 “你即刻出去,这里只留下我和大殿妃。” “可是……” “封锁消息!如果勤政殿的事被泄露出去,引起宫中恐慌,我第一个拿你试问!” 段貂寺听他有意将这件事偷偷遮掩下来,心中更是警惕,他低着头,眼神略显复杂。 不过,慑于魏枳的淫威,他只好先忍气吞声地带着侍卫们离开。 魏枳见状,眼神危险地眯起来—— 这个段貂寺并不好哄,看来,此人不能久留。 等段貂寺离开室内,魏枳总算松了一口气,他赶忙跑向林憬,查看林憬的状况。 林憬眼神空洞,显然是被吓坏了。 魏渊明的血都快流干了,显然已经无力回天。 林憬的手捂着他的伤口,但伤口附近的xue液已经不再流动——魏渊明无血可流,必死无疑了。 “多罗……” “……” 魏枳看他失魂落魄,很是紧张。 “他死了……” 魏渊明死了,他的亲生父亲就这么死了。 二百年之期已到,他……他就真的死了。 从小到大,魏渊明在他心里都是最最厉害的人物,他还以为,他能逃过那个谶语…… 他怎么可以就这么轻易的死了。 “他没死!多罗!你听着!我们说他没死就没死!” “什么?” 林憬从未感到如此慌乱过,他努力稳定心神,但眼泪还是掉下来,大脑也无法集中注意力思考。 “你先把他遇刺的事完完全全说一遍,锁定一下刺客。” “另外,御医马上就会来,我们先设法伪装一下现场,造成他还没死的假象。你不是会幻化成别人的模样吗?你先幻化成他的样子,假装他还活着,把这事应付过去!” “多罗!你听见我说话了吗?陛下死得太突然,宫中得知这个消息后,肯定会大乱,加上当时又只有你在现场,肯定很容易被怀疑。” “你听我的!先把这事遮掩过去,剩下的都交给我,你别乱想别的!听见没有?” 第58章 橘子失算 此刻的林憬已经没有思考的余地。 任由魏枳将他扶起,坐到了魏渊明常用的床榻上。 林憬像是才反应过来,伸出双手结印,想要把魏渊明的魂灵收集起来。 但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刚死去的魏渊明的魂灵居然已经消失不见。 奇怪,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魂灵呢? 如果他的魂灵还在,那自己应该可以收集起他的魂灵,设法让他死而复生。 可是……现在为什么没有任何反应?难道他必死无疑了? 魏枳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了魏渊明的尸首,把他整理干净,然后换下了林憬的衣服。 等御医已经赶到房中的时候,魏渊明的尸首已经被他们藏起来,而林憬则已经幻化成魏渊明的样子,侧躺在床榻之上。 …… 明华殿内。 云贵妃今日倍感身体不适。 这或许是由于天气沉闷导致的。 随着一声惊雷从天际传来,瓢泼大雨,在顷刻之间落下。 一个慌慌张张的侍卫正连滚带爬冲进云贵妃的明华殿。 “娘娘!娘娘!不好了……不好了!” 本来已经因为身体不适而安歇的云贵妃骤然被惊醒,身边的婢女们赶忙扶她起身,伺候她穿上可以见客的睡袍。 “怎么回事?何事如此慌张?” “不好了娘娘!陛下在勤政殿遇刺,流了好多好多血,现下生命垂危,生死不知!而大殿下和大殿妃已经控制了陛下……” “你说什么?” “这大殿下以前就有不臣之心,而且当时,陛下遇刺的时候,只有大殿妃陪在身边……所以……所以段貂寺认为,陛下遇刺这件事其实是他们两个贼喊捉贼!” “段貂寺请娘娘赶紧设法前往勤政殿,或者为六皇子早作打算,以免被大殿下这等乱臣贼子抢夺先机,致使人族的江山流落到那魔界余孽的手中啊娘娘!” 等这侍卫将那一席话说完,云贵妃早已惊魂失魄!险些昏倒在地。 自雪中雒之后进宫的这些妃嫔们大多都是勋贵小姐,素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只知道后宫争斗,受人皇的羽翼保护,何曾见过这样的变故? “娘娘!娘娘!” 众人见状,慌忙上前搀扶。 云贵妃被他们一顿安抚才缓过神来,不安地连连叹息:“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这可怎么办?” 她亦是六神无主。 不过,她尚且有一丝丝理智:“现在,我不能贸然前去勤政殿,那魏枳林憬修为强悍,我若是现在去了,一则会暴露段貂寺,二则肯定会被他们杀死。” “陛下现在生死未卜,咱们要做好两手准备。一则,万一陛下真的死了,那魏枳极有可能趁机篡位,二则,即便陛下未死,他们也有可能会暗害陛下。” “救陛下这件事,眼下难如登天,我们只能先把六殿下叫来,再设法调动宫中的羽林卫,联系楚氏和朝臣们来保护我们母子,伺机而动——” 云贵妃的想法相对保守,但也可靠——是非当头,她已经顾不上去探究怎么救魏渊明了,而是想着设法保住自己和孩子们的性命,再考虑继承皇位的事。 可是,说起调动羽林卫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容易事,毕竟自从魏桢叛乱过之后,宫中的羽林卫全权交由魏渊明把持,而云贵妃这种压根没有作战经验的嫔妃就算想要调动他们,一时之间也无从下手。 然而,像是这样紧张的局势下,一切部署和安排,都不可以“慢慢来”。 趁云贵妃还在六神无主的时候,魏柘和林憬已经蒙混过关。 林憬身上的血衣已经被换下来,穿着一件魏渊明的睡衣。 此时天色已晚,殿中虽然烧着地龙,但还是让林憬感觉很冷。 他现在正幻化成魏渊明的模样,躲在魏渊明的床上装睡养伤。 而魏枳已经用最快的速度,通过御医,联系到楼雾。 当初,魏渊明感念和林憬的父子之情,并没真正把两人锁在昭阳殿不得外出,这以来倒是方便了两人在宫中行走。 他嘱咐楼雾帮他联系张危,张危如今正在宁氏手下听差,而宁织锦现在已经是半个家主,自然会趁机支持他。 至于裴嵬、孔是今等,想必也会尽快响应。 魏枳站在窗边静静等待消息,楼雾速度其实很快,做事也很牢靠,他对楼雾送信这件事持积极态度,并且相信楼雾很快就能给他带来好消息。 可是,仅仅他自己心情好是没什么用的。 林憬的状态看起来仍旧很糟糕。 他蜷缩在被子里,时不时摸着藏匿魏渊明尸体的纳戒,神情落寞,不知道在想什么。 “多罗,你好点了吗……” 魏枳很担心林憬的状况,林憬听见他的声音,神志稍微有所恢复。 但很快,他的眼神又暗淡下去:“害死他的人会是琴昂吗?琴昂刚好不见,父皇就死了……一定是琴昂……琴昂是我带回来的,我岂不是害了父皇?” 林憬越想越难过,一时之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眼泪扑簌扑簌掉下来,落进柔软的枕头里。 “是他自己死期将至……你不要把这种事怪罪在自己身上,我已经在玉皇城内设下结界,相信那个琴昂一时半刻是跑不掉的。” “……” 林憬还没说话,殿门外已经传来一阵脚步声。 “殿下!” 回来的不仅只有楼雾,还有多年不见的张危! 两人虽有主仆之别,但几百年不见的情况下,两人再相见时,都十分动容,双手紧握在一起,犹如兄弟重逢。 “殿下!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张危在宁氏颇受宁织锦照顾,如今在宁氏军中也有了不错的官职。 魏枳简单过问了张危最近的状况,随后就问到一个要紧的问题:“对了,我找宁氏等勋贵求助,他们什么反应?情况还顺利吗?” 魏枳本来对这个问题是报以积极态度的,没想到,这话说出口之后,张危的脸色反而有些为难。 “殿下……宁氏的少主,裴氏的少主他们倒是有心帮助,但是……但是,当初……人皇曾经把您的身世闹得满城风雨,现在即便是少主们愿意帮助,恐怕他们手下的修士们……也对您的身份存疑,不敢帮助你们。”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敢帮助?” 张危眨眨眼睛,无奈说道:“就是……就是怕您……怕您不是人皇的血脉,而是魔皇的儿子。人族当年历经三界混战,才重新建国,他们……他们当然不敢让国家落入与魔界有关的继承人手里。” 第59章 夺宫【上】 “……” 饶是魏枳伶牙俐齿,这一刻也无话可说。 “*的!这群傻*真是婆婆妈妈!” “我说我是谁的儿子,就是谁的儿子!” “那之前我不是已经解释过了,那是陛下故意抹黑我!” 魏枳气得叫了好几次,但眼下,发牢骚也没用了。 “行了,先不管其他,你现在先告诉我,肯响应我的人有多少?先说这个。” “有……但是,都是一些年轻的修士,以裴氏和宁氏为主,大约两三千人。” “啧……” 两三千人顶什么用? “而且,我兄长在羽林卫当差,他已经发现,云贵妃那边,已经在试图联系羽林卫的一些高级军官了。” “……” “云贵妃?”魏枳非常警惕。 “她怎么会这么快就有动作?哼……肯定是那个段貂寺!我非杀了他不可!” “那现在怎么办?” 张危见情况危急,不由得十分担心。 魏枳眼神阴暗,目光流转,像是在想方设法寻找对策。 片刻之后,他忽然神色变化,变得平复起来。 “张危!我现在有一个任务交给你,你回去告诉宁氏和楚氏的人,说我不需要他们的帮助了。” “什么?!” 张危听到这话之后十分惊讶,还以为魏枳要自暴自弃。 “殿下!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眼下陛下身受重伤,性命垂危,朝中为了夺取帝位,肯定会大乱的!如果您现在不设法夺取先机,掌控局势和军队,那等云贵妃和六皇子集结势力前来逼宫的时候,您可怎么办?” “胡说!谁说陛下性命垂危?你睁开眼看看,陛下不是好端端在哪儿吗?” 魏枳打断张危的话,侧头看向一旁的林憬。 “他……” 张危在看见林憬的瞬间,也感到一丝荒谬与震惊。 在来之前,他听楼雾的说法是,魏渊明已经身受重伤,危在旦夕,他还以为魏渊明已经失去了意识,所以才敢在他床前大声密谋。 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眼前的“魏渊明”居然好端端坐在不远处的床榻上。 “这……” 张危出了一身冷汗,正要下跪。 “别闹了,陛下现在心情不好,没工夫跟你计较,总之,你听我的话,先给宁织锦和裴嵬发去解散危机的信号,然后拿着陛下的令牌,去找羽林卫。” “你只要记得,陛下现在还活着!羽林卫只听他的调遣,你现在立刻让羽林卫来保护其勤政殿附近的安危,别的不要多问。” 张危看他说的那么正经,一时间颇为紧张。 他拿了魏枳给的令牌,赶忙出门。 而等张危一走,一旁的楼雾眼神明亮,很快就看穿了魏枳的伎俩: “好啊,大殿下,你玩弄起手段的时候,连自己人都骗。” 当初楼雾被太医院的人叫来时,就已经看到过魏渊明的尸体了,所以,她知道眼前这个“陛下”是林憬所变的。 只是,她没想到,在向外界求助不成的情况下,他居然敢铤而走险,继续让林憬扮演魏渊明,甚至不惜欺骗张危,大胆以假人皇的身份调动羽林卫,借此让张危和大家误以为魏渊明真活着。 魏枳并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多过分:“哼,我也只能出此下策了。反正我这个大殿下已经是假的,陛下当然也可以是假的。” “以我私生子的身份,在蕞都没有人肯帮助我。即便把林憬的身世公之于众,说他才是真正的大殿下,恐怕也没人会把一个拥有金盏奴血统的皇子当一回事。” “眼下,为了保命,为了洗清嫌疑,为了稳住局势,我们需要人皇这个身份,需要一个还活着的人皇。” “只要‘人皇’这个角色存在,并且设法让他们都相信人皇还活着,那我们就可以博取一丝生机。不然,我和林憬,加上你,肯定会被冤枉成弑君的叛贼,被蕞都的人联合绞杀,死不瞑目。” “可是,你要怎么才能让他们相信,这个由林憬假扮的人皇是真的?” 魏枳看了看林憬,又看了看楼雾,表情变得有些狡猾:“放心吧,我有办法,你们两个只要好好配合我就行。” “你有办法?” 楼雾现在也不知道魏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就在三人紧张的密谋之时。 六皇子魏樾已经在宫人们的安排下,尽快来到了明华殿,母亲云贵妃的身边。 “母妃,我已听说,宫中发生了巨变。眼下父皇怎么样了?你有没有去勤政殿再看一看,或者设法得到父皇的消息?” 一见到云贵妃,魏樾就显得十分慌张。 他和云贵妃一样,都没经历过太大的变故。 尤其,有魏桢这个前车之鉴在,魏渊明把权力都牢牢抓在手里,不许皇子们染指半分。 这导致所有非雪后所出的皇子们都性格柔弱,没有主见,难堪大用。 魏樾的见识和勇气甚至还没有云贵妃这个历经后宫争斗的女子多。 “樾儿,你别怕,母妃已经去安排了,母妃已经设法去联系羽林卫、楚家的军队来保护我们。” “此外,勤政殿那边有段貂寺坐镇,他会给我们传递消息的。” “母妃,这件事会不会是大哥哥他们做的?是他们刺杀了父皇对吗?他们要篡位吗?如果他们篡位成功……我们……我们怎么办?我们会不会也被杀掉?” “这……”这件事,云贵妃也很害怕。 毕竟,无论是魏枳还是林憬,都不像是善茬。 不过,身为母亲,身为孩子的顶梁柱,她现在也只能用乐观的口吻来安慰他。 “别怕,天塌下来,自有母亲担着。” “那魏枳虽然凶狠强悍,但毕竟身份存疑,就算上位,只怕也会遭到很多人反对。” “你不要胡乱猜测,被根本不会发生的事吓坏自己。” 云贵妃口上这么说,心里却止不住祈祷,希望事情可以按照自己期望的方向发展。 云贵妃早已安排人手,动态关注楚氏、羽林卫还有勤政殿的消息。 而让她稍微有些安慰的是,羽林卫那边的人倒是先回来禀报:“娘娘!奴才刚从羽林卫那边回来,羽林卫那边说,陛下未死,刚刚还派人送了令牌,让他们前去勤政殿驻守。” “羽林卫的军官虽听到陛下遇刺的消息,但却并没有受到陛下的死讯,所以不敢轻易听您的调动。” “什么?陛下未死?他还派人拿了令牌去调动羽林卫?” 云贵妃霍然变色,心中迅速闪过两个念头。 魏渊明是真的没死? 还是已经死了,被人控制? 毕竟,那只是一张令牌而已,又不是魏渊明本人亲自去调动的羽林卫。 “此话当真?这怎么可能!” “如果陛下未死,段貂寺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我们,可他自从第一次传回消息后,就没再送消息来,他怎么可能没死?难道……是魏枳在搞鬼?” 云贵妃身处深宫多年,心思到底缜密,不那么容易上当受骗。 “莫非……段貂寺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第60章 夺宫【下】 她所料非虚。 就在她还苦苦等待着段貂寺的消息时。 段貂寺已经身处魏枳的杀意之下,却不自知。 天降大雨,雷声轰鸣。 段貂寺沉默地站在檐廊之下,回忆刚刚发生的一切。 从太医院为魏渊明诊治,说他没死开始,段貂寺就一直心存疑惑。 魏渊明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不死? 就算不死,也应该重伤。 可御医却说,魏渊明脉象平稳,只是受了惊吓。 里面那个人皇怎么可能只是受了惊吓?他一定被魏枳和林憬动了手脚! 段貂寺在生出这个猜想之后,不止一次想要逃出勤政殿,去明华殿通风报信,但是,魏枳已经提前在勤政殿附近设下结界,这让段貂寺怎么都逃不出去。 随着张危来到勤政殿,又带着令牌出去,他暗暗感觉到,房中的魏枳应该一直在设计着什么。 要不要先通知羽林卫?将里面的这对夫妻给控制起来,或者直接杀掉,以免夜长梦多呢? 他对魏渊明近乎愚忠,当然不能眼看魏渊明被算计,被摆弄,甚至将打下的江山拱手让人,落入魏枳那个杂种的手里。 可是,即便他再焦急,他也没想到魏枳的心狠程度已经超乎了他的想象。 杀了他。 魏枳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在这样一个混乱的局势下,他必须要杀掉那些太聪明太敏感的人,才能确保自己的安全。 这固然对段貂寺来说很残忍,但他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身后的房门被咿呀一声推开,与此同时,段貂寺悚然一惊,连忙站直身体,看向走出房门的魏枳。 天边正闪过雷电,而在雷电闪烁的间隙,他看见了魏枳晦暗不明的凝视。 “……” “你……” “大殿下……” “让你去做的事,做的怎么样了?” “!” “不是让你去追逐刺客,封锁玉皇城吗?” 魏枳提醒他。 段貂寺如梦初醒:“回大殿下的话,玉皇城现在已经封锁,但是……但是刺客还没抓到。” “哼,没用的东西,有道是主辱臣死,陛下受惊,都是因为你们看护不力!” 魏枳话音刚落,忽然伸手扼住了段貂寺的脖颈。 段貂寺骇然失色,魏枳在众人惊讶和劝阻的目光中,厉声呵斥道:“养你们究竟有什么用?如今陛下虽已无恙,但怒意滔天,连保护他这种小事都做不好,你们就应该去死!” 说完,魏枳手上用力,满脸惊惧之色的段貂寺不及求饶,已经被魏枳活活扼毙于掌心之下! 勤政殿之外,所有侍卫,见到这一幕都大惊失色,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茫然看着魏枳。 这些侍卫虽然直接听命于魏渊明,但平常的调度都是听段貂寺的。 很多侍卫跟段貂寺关系很近,如今眼看段貂寺无辜死在魏枳手上,都十分无法接受。 “你!段貂寺乃是陛下近侍,陛下的心腹,你凭什么杀了他!” “我是受陛下的旨意!你要有疑问,可以进去问陛下!” 魏枳这厢杀了段貂寺,下一秒,对着那名人群中率先质问他的侍卫长官看过去。 魏枳曾在幽靖城外杀过不少人,几次作战,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在京中颇有盛名。 很多人都天然对这个杀神一样的强悍皇子心怀畏惧。 更别提他眼下手上沾着鲜血,眼神阴鸷。 只怕稍有不从,就有可能落得段貂寺那样一个下场。 魏枳眼看那名最开始说话的长官不再说话,一时间也意识到自己的做法起了效。 然而,就在他刚刚有所放松的时候,一个女子的声音却忽然传过雨幕,远远把银铃般动听的嗓音,送到了魏枳的耳边。 “慢着!本宫有疑问!本宫要进去面见陛下!” 来者正是云贵妃。 魏枳略微皱眉,不过,他倒是不意外对方会来。 云贵妃穿着宫装,宫装裙摆巨大,拖行到雨水当中,显得分外污浊。 宫人帮她打着伞,众人匆匆赶来,云贵妃鬓间步摇摇晃,颇显急态。 “本宫要面见陛下。” “……” “陛下身受重伤,暂时不想见任何人。” “正是因为陛下身受重伤,所以我才要来见见陛下!” 云贵妃丝毫不肯让步。 “你那么想见,那就等我先问过陛下吧。” 魏枳见她坚持,也不再阻拦,在众人的惊讶中转身进入殿内。 过了不多时,魏枳便折返回来,让云贵妃进去。 “陛下正在重病,不愿见人,但如果是贵妃的话,是可以入内的。” 魏枳目光掠过所有人,最终落在云贵妃身上。 “请贵妃娘娘自己入内吧。” “我自己?” 云贵妃的目光十分警惕,只因她注意到,一旁的段貂寺尸骨未寒,而魏枳手上还沾着段貂寺的血。 “娘娘……” 几个贴身婢女警惕地拉着云贵妃,不想让云贵妃以身犯险。 云贵妃见状,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乃陛下宠妃,六皇子之母,如今只是因为担忧陛下而进殿面圣,又没有其他罪过,料想陛下也不会为难我,或者指使大殿下杀了我。” 说完,云贵妃打定主意,一步一步走向殿上。 她怀着很大的勇气,才跨进殿门,而魏枳就站在她身后三步之遥,眼神静默,盯在她的后颈上。 云贵妃几乎能感觉到对方那仿佛带着刀铓的视线,正在自己的脖颈上游走。 然而,事已至此,为了探寻魏渊明究竟死没死,她已经顾不得了。 毕竟,这事关她和她的孩子们的前途和生死。 她亦是在赌,用自己的性命,来赌魏枳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接二连三杀掉魏渊明的心腹们。 殿内,熏香袅袅,掩盖了室内的血腥气。 云贵妃在轻轻掩盖的纱帘之后,看到了“魏渊明”模模糊糊的身影。 “魏渊明”侧躺于床榻上静修,见她来,便指挥魏枳掀开纱帘,请她进床榻边说话。 云贵妃在重重纱幔之后,见到了“丈夫”苍白的面孔。 “陛下……” 云贵妃轻轻掩住口鼻,被“魏渊明”脖颈上缠绕的厚重纱布惊得合不拢嘴。 “魏渊明”睁开眼睛,仔细看了看她,随后向她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 云贵妃意犹未尽,还想多说些什么。 但魏枳已经站出来说道:“好了,陛下损伤了咽喉,现在无法发声,你且回去等着,等陛下好了,自然还会召见你的。” 第61章 激变【上】 “母妃?你说什么?你是说,你看见了父皇,但是……但是没跟父皇说上话?” 翌日,明华殿里,一想到这件事,魏樾还是感到疑心重重。 “对……你大哥哥不许我在那里逗留,所以我就……” “可是,母妃,你就没有想过,那个父皇会不会是假的?我曾听楚氏的一些长老说,那个大殿妃精通幻术,可以变换成任何人的样子,这个父皇会不会是他假扮的?” “母妃!你说话呀!” “啊呀,好了!母妃不过是一个妇道人家,哪儿见过那些场面?母妃当时吓都要吓死了!” “……” “那我们现在可怎么办?就任由事情发展下去吗?” “我……我也没有太好的办法,而且,现在羽林卫已经被控制,楚氏的人进不来,段貂寺死了,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大哥哥掌控全局吗?我听说,其实他根本不是父皇的儿子,那个林憬才是……” “哎呀,少说几句吧。怪就怪你父皇之前一直沉迷鬼修之术,没着重培养过你,那魏枳论修为论见识和威望都远远胜过你,咱们现在处于弱势,就少说些不该说的,何况,现在看来,你父皇还在人世,局势还算乐观,我们母子保命要紧,且行且珍重吧。” 云贵妃现如今孤立无援,也只得忍气吞声。 但是这话落在魏樾心里,却未免有些难受。 关于魏枳不是陛下亲生子的谣言传了好几百年。 自从魏枳进宫以来,他就没把魏枳当成正经兄长,而是把他当成一个拥有魔族血统的反贼来看待。 在他心里,自己才是人皇真正的长子。 他怎么能忍气吞声,看着人族的基业都落到魏枳手中呢? 他暗暗打定主意,就算母亲肯认栽,忍气吞声,自己也决不能袖手旁观。 勤政殿里,林憬经过一夜的休养,已经从悲伤中挣脱出来,但他最为关心的,还是关于琴昂的下落。 “找到琴昂了吗?” “目前还没有消息。” “……” 林憬端着一碗汤药,凝眉不语。 他真恨不得赶紧跑出勤政殿,去把那个琴昂揪出来。 但是,他现在必须躲在这里,装扮成魏渊明的样子,掩人耳目。 “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我已经设法联系师尊。”魏枳赶忙出谋划策,“据说,师尊在二百年前,给陛下算出死期之后,就坚持闭门不出,任凭陛下如何传唤,都不肯有所回应。” “如今陛下已经死了,希望他能给我们一丝丝回应吧。” 魏枳现在能够想到的,在这京中能立刻给自己强有力帮助的人,也就是平江仙了。 他让楼雾帮忙传消息,幸运的是,平宅那边也很快就回了信,说愿意前来帮助魏枳三人,这无疑让他们感到了一丝丝安慰。 与此同时,在他们万万没有料想到的地方,琴昂这小子,已经在宫中找到了一个安身之处。 而那个地方,正是昭阳殿内! 自从被魏枳跑上门闹了一通之后,楚樽雪在下人面前丢了面子,他就大病一场,坚持闭门不出,连伺候他的那些下人也不想见了。 一整天,他都在自己房里哭个不停。 而昭阳殿的其他人很快就被魏渊明遇刺,刺客还没被揪出来这件事给吸引,一时间,也顾不上他。 “你们听说了吗?大殿下和大殿妃昨天之所以没回来,是因为陛下遇刺的缘故。” “陛下遇刺?那是怎么回事?” “就是有刺客啊,据说陛下受了很重的伤,差点死了。” “这么严重?陛下修为那么强怎么可能……” “哼,就是说呢,有人说,其实根本没有刺客,都是大殿下和大殿妃贼喊捉贼。” “不能吧?我看他们夫妻两个不像是那样的人。” “哼,你会看什么呀?他俩以前还当过反贼呢!” “人心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他们夫妻两个,一看就不是善茬。” 一队宫女说着悄悄话,从楚樽雪所居住的楼阁下款款走过。 可是,处于悲伤之中的楚樽雪根本没心情听这话的真假。 夜色越来越深,他一个人孤零零蜷缩在床榻上掉眼泪。 在魏枳和林憬的爱情故事里,他是第san者,一个无足轻重的第san者。 可是,即便是第san者,魏枳也不能那样对待自己啊!他明明跟自己好了一晚上,便宜都被他占了,他居然过头来咬了自己一口,说自己不知廉耻。 “不要脸……他们夫妻两个,个顶个不要脸。拿我当什么东西呢?” 楚樽雪气得咬牙切齿,窝窝囊囊掉眼泪。 养尊处优的公子,在家的时候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他哭着哭着,忽然感觉耳边传来一阵窸窣声。 楚樽雪哽咽着问:“谁?” 下一秒,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他的口鼻。 “别动,是我。” 声音熟悉,让楚樽雪汗毛倒竖立! “殿下!你?你怎么?” 借着月光,他再次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魏枳。 “殿下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勤政殿?” 楚樽雪看到他的时候,有些惊喜,但更多的是委屈。 “勤政殿啊?我不是在勤政殿吗……” 眼前的魏枳呢喃着,言语速度稍显迟钝,像是在重复对方的话。 “殿下你怎么了?” 即便是迟钝如楚樽雪,他也察觉到了魏枳的不正常。 “好冷啊,别说话了,我们睡觉。” 眼前的魏枳没继续回答他,而是转换了一个话题,开始亲wen楚樽雪。 楚樽雪想起昨天的事,略微有些抗拒,但后来,他也在努力自我安慰,至少魏枳还肯来找他,这已经很不错了,自己不能要求太多。 两人窸窸窣窣,渐入佳境。 事后,楚樽雪生怕魏枳再跟昨天一样,半夜溜走,翻脸不认账。 于是,他主动抱住魏枳的一根胳膊,把小脸靠在他肩膀上,柔声说道: “大殿下,你今晚不要再扔下我一个人好吗?你不要再去找那个林憬好吗?” “……” 回答楚樽雪的,是长久的沉默。 身边的魏枳很久都没回答他,这让楚樽雪一度以为对方睡着了。 楚樽雪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正想跟着睡去。 不料下一秒,身边的“魏枳”忽然睁开眼睛,用很平淡的语气说道: “林憬我是一定要去找的。” “……” “因为昨天在勤政殿,我好像杀错了人,没能杀了他。” 第62章 激变【中】 “你说什么?” 楚樽雪缓缓反应过来,茫然地看着他。 身边人摸了摸鼻子,坦然重复了一遍。 “我想杀了林憬,没成功。” 楚樽雪这次彻底听清楚了。 “殿下?他是……他不是你的正妻吗?你为什么……为什么要……” “嗯?不是啊,他是我哥哥的老婆……” 话说到这儿,眼前的魏枳忽然冲他展颜一笑。 黑暗中的他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他笑的挺天真,挺灿烂。 但这模样落在楚樽雪眼里,只令他感觉天都要塌了。 “你……你……” “你究竟是谁?” “我啊?你不是管我叫殿下吗?” “……” “哼哼,我就是殿下呀,只不过我是从魔界来的殿下。” “……” “魔界的人很少称呼我为殿下,而是叫我少尊。” 话已至此,楚樽雪啊地一声,想要大声尖叫。 是当他张开嘴巴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魏枳”,又或者说是琴昂,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 无顾于楚樽雪的绝望,琴昂像一条毒蛇,凑近他,继续亲吻着他。 “怎么啦?怎么一听说,我不是兄长,你就变成这个样子?” “难道你也只喜欢兄长却不喜欢我吗?” 楚樽雪欲哭无泪。 琴昂失望地噘噘嘴,说道:“我刚刚解开你的法术,你可以说话哦,但是你只能回答我的问题,不可以尖叫。” “如果你敢把其他人引过来,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我谁都不喜欢。” “啊?可是这个回答,令人家很不满意。” 楚樽雪都快哭了:“那我喜欢你好不好?” “嗯?似乎有些言不由衷呢。” 琴昂看起来还不是太满意。 “算了算了,不逗你玩儿了。” “看在你对我有恩的份上,我就不捉弄你了。” “实话告诉你,之前我一直被林憬的法术压制,变成了一个小灵宠的样子,多亏了你把我的法术解开,我才能恢复人形。” “林憬这个人学艺不精,虽然知道忘忧石的使用办法,但却没有学到精髓。” “所以在解开忘忧石之后,我的神智并没有得到太大的打击。嗯……也就疯癫了一两天就好了。” “我一心一意想要宰了林憬这个贱人,于是尾随他去了勤政殿,哎呀,没想到,等去了那里之后,却误杀了他的老爹。” “没办法,谁让我在忘忧石的作用下,一下子分不清谁是谁了呢。” “现在我已经变成了杀死人皇的通缉犯,而魏枳那个贱人封锁了玉皇城,我这一时半刻实在是逃不出去。” “你可不可以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想想办法把我送出去呢?” 楚樽雪呜呜地哭起来:“我……我没有办法送你出去,我只是个不受宠的侧妃,我根本救不了你……” 琴昂听到这话很不高兴,他忽然伸出手掐住了楚樽雪的下颚。 他的手法一点儿也不怜香惜玉。 瞬间就疼得楚樽雪呜呼哀哉,浑身发抖。 “我不管!我就要出去!反正你不能闲着,立刻给我想办法!如果出不去,我照样要杀了你!” “为……为什么要我想?为什么非要难为我?我……我之前阴差阳错救了你,而且我们还做下那样暧昧的事,你可不可以看在那些情分上别这么逼我?” “情分啊?”琴昂撇撇嘴,“三界之中与我有情分的男男女女多了去了,何况你能救本少尊,遇上本少尊,侍奉本少尊,乃是你的福气。” “本少尊这是在给你机会,你别不知道珍惜。” “假使我们两个可以逃出生天,人家可以带你去魔界,给你一个正儿八经的贵妃当当,哎呀,那样一来岂不比在这里当个侧妃快活很多?” “你放心吧,人家一定不会像哥哥那样欺负你的。” 琴昂像是逗弄小玩具一样,又亲了亲楚樽雪。 楚樽雪为难地揉着自己的脸颊,一边哭泣,一边连肠子都悔青了。 …… 在勤政殿的第二个夜晚,魏枳三人还是不敢安眠。 虽然林憬的幻术帮助他们蒙混过关。 但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当深夜的更声敲过三下,平江仙如约而至。 “师尊!” 看见平江仙来了,魏枳像是看见了什么救命稻草,紧抓着他不放。 “你也是够不上心的!谁家做师尊做成你这样!几百年了都没来联系过我!你还没澹台素的师尊靠谱!” 说起平江仙,魏枳是又喜欢又生气。 可是,平江仙却不以为意,整个人脸上带着一种商女不知亡国恨,死了国君,但依旧能够笑唱后庭花的尊容。 “一种狗有一种狗的拴法儿,没有我你不是也过得挺好吗?” 魏枳总感觉好像被他给骂了。 但事到如今他也顾不上许多。 “没工夫跟你扯皮了,你赶紧帮忙想想,怎么把我们几个弄出去。” 平江仙连忙正色,来到林憬面前:“人皇死后,你没能收集到他的魂灵,对吗?” 林憬脸色稍显苍白,他点点头:“是……” 平江仙早有预料:“收集不到也属于正常,他千不该万不该跟你修习鬼术,当时被琴昂一击致命的时候,他身上的其他魂灵已经瞬间将他的魂魄撕咬一空。” “我之前占卜的时候就看到,他注定要被万鬼反噬而死,不成想果然如此。” “真的……是琴昂杀了他?修习鬼术……他也是跟我学的……看来,真的是我害了他。” 林憬眉目之间有一抹抚不去的忧愁之色。 本来他就因为没能及时救下魏渊明而难过,眼下一想起他的死,他更是愧疚。 平江仙冷然道:“个人的命运自有定数,他注定要遭受万鬼反噬而死,就算不从你这里学,也会从其他旁门左道学到的。” “那我就没有任何办法去救他了吗?” 平江仙略做沉吟:“这个就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之内,关于鬼修复活之事,只有无间之境的领主可以操纵,除此之外,即便是神仙也不能左右。” “那……那你知道如何去无间之境吗?” 平江仙道:“我不知道,无间之境的领主是个很奇怪的家伙,他既不受三界的管辖,也与那三不管的岛屿不同,只要他想掩盖自己的行踪和找他的办法,任谁也猜不透他的谜底。” “不过我近来听说,人皇死前跟一些旁门左道的人接触甚密,他好像已经得知了一些前往那里的办法。” “你们或许可以从他的藏书阁里面找找,或者假借人皇的身份召见这些人,看看有没有相关的蛛丝马迹。” 第63章 激变【下】 “好,我找,我一定想办法找到前往无间之境的办法……” 尽管经过了平江仙的劝慰,可林憬还是对魏渊明的死心怀愧疚。 与此同时,魏枳揪住平江仙:“等一下师尊!你先别着急处理无间之境这个事,你那么精通卜算,不如赶紧替我们想想办法,帮我们搜查一下杀人凶手琴昂在什么地方?” “陛下死的时候只有多罗在场,现在很多人都怀疑他!我们得想办法把凶手捉拿归案,给他洗清嫌疑。” 平江仙哼了一声,说道:“关于这个兔崽子,我倒是能算出他的下落。” “但我不妨告诉你,就算你们这次找得到他,也杀不了他。” “魔界的人几百年来也一直在找他,一旦你们把他是杀人凶手的事情宣扬出去,你猜魔界的人会不会一拥而上?来到蕞都跟你抢人?” “真讨厌,那我就不能找到他,然后悄无声息把他干掉吗?” “哼,琴昂乃堕仙转世,跟……哼,跟怪物一样,哪是那么容易被杀掉的?” “现在蕞都因为人皇遇刺的事已经够乱了,趁多罗查找前往无间之境的办法之时,你要先设法出面稳住局势。” “人皇遇刺的事已经发生两天了,这个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加上他死了之后,局势一直被你把控。各方势力肯定对你有所怀疑,我相信过不久,就会有很多人来为难你们,或者是探究这件事情的真相。” “与其捉拿那个杀不死的兔崽子,不如赶快想想怎么稳定局势,并且设法给人皇找一个合适的接班人。” “把你们手上这个烂摊子交出去。” 平江仙一语点醒梦中人。 魏枳沉默片刻,挠了挠头:“给他找一个合适的接班人?这老家伙是不是已经有过密诏之类的?” “眼下,与我一母同胞的兄弟们可都被他赶尽杀绝了。在他心里能够继承皇位的恐怕只有六皇子魏樾。” “六皇子魏樾命中并无帝王之运,这皇位落不到他手上。” “啊?那如今后宫的皇子里面谁有帝王之运?” 平江仙表情很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你不想当人皇了吗?我记得你小时候可是很痴迷这个位置的。” “我……我都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魏枳想起自己的身世,未免有些抓狂。 平江仙皱眉,摸了摸下巴,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 “以我现在的推算来看,在现存的皇子之中,你和五殿下魏楷,倒是有帝王之运。” “如果你的确对这个位置没有兴趣的话,可以设法把五殿下喊回来。” “成了,我今晚泄露的天机已经够多了,你不要再问我了。” 平江仙说完,迤迤然准备离开。 “临走之前我不妨告诉你,两日之内你必然要遭遇第一次争夺帝位的麻烦,你先想想办法,把这件事应付过去吧。” 话已至此,平江仙摆摆手,不愿再多说一个字,趁天还没有擦亮,匆匆离开了玉皇城。 林憬站起身,说道:“我知道父皇的藏书阁在什么地方,等天一擦亮,我就假借父皇的名义传两个命令。” “第一,殿下你暗地派张危传信,把老五接回来。” “第二,我则将他平日所接触的那些能人异士再召集起来,探寻前往无间之境的办法。” “至于楼医师,劳烦你这几天帮我一起前往藏书阁查找有没有陛下留下的传位密诏,或者是有关前往无间之境的蛛丝马迹。” “好!” “好!” 三人把计划连夜定好,并决定趁次日把消息都散布出去。 然而他们三个人的势力毕竟非常单薄。 即便自认做得再天衣无缝,未免也有走漏风声的风险。 他们三个夜里频繁会见平江仙、张危等人,自然会引起勤政殿的侍卫和宦官们的注意。 其中不乏有些跟死去的段貂寺交好的小宦官,加上对魏枳的行为存疑,便私下将“三人频繁与国师,与张危交涉”的事都告诉了明华殿那边。 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三人究竟跟这些人计划了什么,但国师几百年不出山见客,与魏渊明关系冷淡,而张危又是魏枳的铁杆忠仆,这当然很容易让人产生怀疑。 六皇子魏樾在得知这些事之后,未免有些恼羞成怒。 “哼!我就知道他们几个都是乱臣贼子!这些人根本就不是父皇的心腹,父皇唯一的心腹段貂寺已经被他们杀了!我看这个魏枳就是杀死父皇的凶手!” “他现在正在玩弄权术,掩人耳目!他肯定是想要趁机夺权!夺走原本属于魏氏的人皇之位!” “母妃!我知道你素来跟宫中的羽林卫,还有其他的勋贵家族们交好,为了避免这些乱臣贼子抢夺先机!我们还是赶紧联系他们!让他们跟咱们冲进勤政殿一探究竟吧!咱们绝不能让这个杂种抢走原本属于人族的东西!” 魏樾暗地捏紧了拳头,十分不甘心。 一旁的云贵妃也支持魏樾的想法,但是,只要一想到那天,她的确看到了魏渊明的脸,她就有些犹豫。 “话虽如此,可是,万一……你父皇没死,而我们又做出这么多小动作,你父皇……你父皇肯定……肯定要生气的。” “唉呀!母妃!关键时刻你怎么能妇人之仁呢?你难道还看不出来?以父皇的脾气,平日里对什么魏枳、平江仙之流,根本就是敬而远之吗?” “父皇生性猜忌,平日里除了段貂寺,他谁都不相信,依我看,他是绝对不可能杀掉段貂寺,转而把自己的生命全权交给魏枳那个杂种的!” “母妃!你相信我!这件事情的背后肯定有诈!待我纠集那些勋贵家主闯入勤政殿,定叫魏枳和林憬这对反贼夫妻现出原形!” “这……这……” 云贵妃见儿子说的那么果断,一时间也心神动荡,开始动摇。 “既如此,你……你都这么说了,母妃就只好陪你赌一把了。” 云贵妃说完,连忙派人写信,通过采买宫中用物的小宦官,设法将这些密信送出玉皇城,将宫中近来所发生的一切都告知了楚氏的家主楚缨月。 楚缨月自从在幽靖战败以来,一直对魏枳和林憬心怀怨怼,故而在接到这封信之后,立刻就做出了反应。 仅仅隔了不到一天的时间。 他就迅速说服了宁氏的家主宁玄恺和裴氏的家主裴青岩,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勋贵家主,同他们一起前往玉皇城,要求面见魏渊明。 “大殿下,玉皇城外,大约有三十几名勋贵家主,在听闻陛下遇刺之后,前来探望陛下。” “请大殿下帮忙转告陛下,询问陛下是否要接见他们?” 第64章 六剑齐发【上】 “……” 魏枳眼神一黯,警觉地竖起耳朵。 “来了多少人?他们自己来的?” 魏枳在这种关键时刻总是显得特别机敏。 前来传话的侍卫有些含糊其辞,这个细节被他敏锐的捕捉到了。 这里是勤政殿,属于他的亲信很少,多数都是迫于他的淫威才会听从他的命令。 因此他们对自己有所隐瞒,也在他的意料之内。 果然,他这么一问,那个侍卫的表情略显慌乱。 “回……回您的话,各家勋贵老爷这次,自然是带了一些自己的侍卫防身,毕竟宫中有刺客,还没抓住,他们也是想保证自己的安全。” “安全?空中有羽林卫,还用得着他们自己带人来?” “你去告诉他们,陛下如今尚在人世,他们不用编出一些前来逼宫的戏码。” “想要面见陛下就自己干干净净的来。” “如果非要带什么侍卫的话,就别怪陛下把他们当成乱臣贼子处置!” “……” 那侍卫见魏枳表情严肃,也并未阻拦他们面圣,一时间颇为汗颜。 他把话传给等在勤政殿外的侍卫,而勤政殿殿外的侍卫又通过一层又一层的把守,追到玉皇城外,将魏枳的话全部都告诉了城外的勋贵百官。 在这些聚众的贵族之中,为首的自然还是宁氏家族。 宁玄恺在听到魏枳毫无阻拦之后,先是凝眉,随后便喃喃说道:“这个魏枳,究竟是在唱空城计?还是真的有本事应付我们?” 宁玄恺话音刚落,早就对魏枳很有意见的楚缨月极为不屑地冷哼一声: “这个魏枳生性狡猾,他身边的那个林憬更是恶毒心狠,宁二哥,我看我们别听他的,直接冲进去就是。” “诶!四弟不可莽撞!就算他们再狡猾,我们也不能做出硬闯皇城的事来。” “魏枳和林憬如今修为高强,万一他们跟咱们殊死一搏,弄个两败俱伤,岂不得不偿失。” “……” “那你是打算让我们跟他周旋?我们怎么跟他周旋啊!” “别忘了,陛下乃是剑灵根,这剑灵根极其稀有,就算是在整个人族,也不超过几十人。玉皇城之内,更以陛下的剑灵根更为强悍。” “陛下的神武是六根飞剑,三界之中唯有陛下可以催动他的法器。” “一会儿我们面圣的时候,就设法让陛下催动出六根飞剑来给我们看。” “假使这个陛下催动不了,或者是有意推辞,那这个陛下肯定就是假的!” 裴青岩的儿子裴嵬虽然在那些勋贵世子中显得颇为天真,但裴青岩本人却极为聪明狡黠,在他们那一辈人之中,算得上足智多谋。 “宁二哥,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兵分两路。” “你带着大部分勋贵和士兵等在外面,我自己带着少部分人去里面。” “我们约定一个时辰后在此见面,如果我们出不来或者是有任何的变故,你们就立刻一拥而入!势必把那个魏枳和林憬杀了!” 听到裴青岩主动请缨,楚缨月也不甘示弱。 “我随你一起进去。” “云贵妃乃是楚氏出身,她和六皇子早已设法给我传信,等去了宫中,我自有办法召集他们,让他们母子跟我们里应外合。” “好!” 几位勋贵家主在玉皇城外做好筹划,立刻便准备入内。 明华殿那边也早早接到了众勋贵已经来到城外准备面圣的消息。 “母妃!叔祖他们已经到达了城外,我即刻就去跟他们汇合!” 魏樾早早穿戴好衣冠,华丽的外袍之下,隐藏着的是护身软甲,看来他已经准备好进行一场恶战了。 “你……” 看到跃跃欲试的儿子,云贵妃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你一路上可要小心,跟在你叔祖的后面,不要多言,母妃这一路走来真的很不容易,你父皇爱怜我们母子,方才有我们母子今日的荣光。” “你可千万不要急于争位,冲撞了你父皇,惹你父皇误会。” “唉呀!母妃,你真啰嗦!我走了!” 无顾于云贵妃的再三劝阻。 魏樾已经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了明华殿。 云贵妃看着这一幕只能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在权利的面前,她已无法阻止自己的儿子越陷越深。 勤政殿内,魏枳虽然没有眼线来监视各方的动态。 但他已经对接下来将要面对的事情有了十足的准备。 他好整以暇地等在勤政殿的正殿之内,悠闲地吹着一片叶子。 在很多比较紧张的境况之下。他通常会通过吹叶子来缓解心中的不适。 就好比当年前往秃山孤境营救澹台素和林憬那样。 而就在勤政殿的藏书阁内,楼雾正像是疯了一样在书海中翻来翻去。 传位的诏书,还有前往无间之境的秘密。 都是她必须要找到的东西。 她只盼望着魏枳和林憬能早点儿应付过今天的局势,给她多留出一些时间来寻找线索。 勤政殿外,以裴氏和楚氏为首的勋贵已经跟魏樾顺利汇合。 当他们一起来到殿内请安的时候,魏枳终于停下了吹叶子的行为,抬起眼眸,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们。 一起来的这些人在看见魏枳如此消遣的样子,也是暗暗吃惊。 魏樾年纪最小,也最为心急。 他刚要张口质问魏枳,裴青岩却先按住他,以一个长辈的身份,语气也比较礼貌地问道: “我等听闻陛下遇刺,特地前来面见陛下,还请大殿下帮忙通报。” 魏枳闻言,缓缓站起身,把手中的叶子揉碎。 “陛下如今正在见客,不太方便见你们。如果你们真的很关心他的安危,不妨等到六个时辰之后。” “六个时辰?父皇做什么事需要用那么久的时间?而且六个时辰之后天都黑透了,别是你想耍什么花招,故意不让我们见父皇!” 魏樾早就对魏枳心存疑惑,生怕他抢多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人皇之位,故而早就按捺不住。 “?”魏枳看了看魏樾,并未将这个跳脚的小兔崽子看在眼里。 “这是父皇的要求,我只是给他传达命令罢了。” “你要是不信我的话,可以自己进去问问他,这话是不是他说的。” “你!” 魏樾毕竟年轻气盛,比不得魏枳老奸巨猾。 他热血上涌,抬起脚真打算往内殿走去。 裴青岩和楚缨月见他这么自信,本害怕有诈,想要阻拦魏樾。 没想到魏枳又闲闲地来了一句:“进去可以哦,如果父皇生气了,后果可要由不听话的人承担。” “哼,一派胡言!我还能受你这个杂种的蛊惑。” 魏樾受不了他玩弄的口吻,不顾一切的冲向内殿。 然而就在大门打开的瞬间,里面的景象,却让魏樾和众人大吃一惊。 第65章 六剑齐发【下】 内殿之中。 率先入眼的,是一座深邃的会客室。 室内正中,尽头的地方,是魏渊明常坐的主位。 而在主位两旁,零零散散,坐着几个正在举行修褉仪式的白袍巫师。 这些巫师的手中或是拿着乐鼓,或是拿着摇铃,或是拿着笙箫,非常有目的性地在进行吹奏。 显然他们正在举行什么仪式。 那些巫师们身穿白袍,总而言之,还有东西遮盖身体。 但是主位之上的魏渊明就不一样了,他现在正忘情地怀抱两个**女子,一副相当享受的姿态,沉浸其中。 奏乐的声音戛然而止。 魏渊明皱起眉头,愤然睁开眼睛。 身边的两个女子瞬间羞耻地大叫起来,捡起衣服,四散而逃。 “……” 魏渊明大怒,拍案怒斥:“谁让你们进来的?!” “……” 说话间,魏渊明怒气冲天,身上剑气勃发,顷刻之间,六柄飞剑在瞬间催动,明晃晃的六道剑光,照亮狭深邃的室内,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尤为刺目。 今日来的这些人有的是多年不见魏渊明催动六根神剑的,也有很多人是从没见过他使用六根神剑的。 总之当剑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之际,所有人的表情都显现出一丝惊愕。 其中,唯独属裴青岩反应地最快,他赶忙跪下,几乎是五体投地,口呼万岁! “陛下!臣等听闻陛下受惊,特来襄助,却不知……不知您在……” “还不快滚出去!” 魏渊明的好事被打搅,显得有些恼羞成怒。 众人都不敢回话。 连忙速速退出室内。 魏枳等他们全都走了,这才帮“魏渊明”关上了门。 他的目光在这些面面相觑的人脸上一一划过。 最后目光落在脸色难看的魏樾身上,贱兮兮的笑了一下,又贱兮兮地说道: “六弟,瞧你,年轻人怎么能心急成这样呢?” “做哥哥的还没跟你说完,你就冲进去了,你是有多不相信我这个做哥哥的。啊?六弟?” 魏樾听了这话脸色一红,有些恼火得看着他,他就是再蠢也意识到自己被他耍了。 魏枳完全可以提前告诉他,魏渊明正在跟别的女人做那种龌龊事,但他就是故意不说,等着他没头没脑地冲进去。 “父皇前几天遇刺身上受了伤,所以召集了那些旁门左道的巫师来为他疗伤,嗯,只不过疗伤的办法使用的是采*补*……哎呀,有些上不得台面呢。” “……” “没成想你们就这么冲进去了,真不知道他的心里有没有介意呢?” “你——” 魏枳指着魏樾,又指指裴青岩和楚缨月等人: “还有你、你、你……” “……” “你们几个的脸我可都记住了,回头我要一一上报陛下,让他来替我做主,人家明明阻拦你们了,是你们自己要寻麻烦的。” “……” 魏枳说完,一副挺无辜的样子。 众人吃瘪,被他这副姿态弄得咬牙切齿,可他们又分别看见了六剑齐发的场面,不敢再有任何异议。 此只好忍气吞声,灰溜溜地出了门。 “他*的,你们刚才看见他贱兮兮的样子了吗?那说话的方式真跟那个该死的御吾一样恶心!” 楚缨月跟魏枳可真是新仇加上旧恨,早些年他跟随魏渊明征战四方,就没少吃过御吾的亏,那家伙的嘴脸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没成想上了年纪还要受魏枳的气。 “唉呀!行了,事已至此,我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那六柄飞剑我们都看见了,看来陛下果然活着,过几天我们还是先想办法向陛下认罪,别让陛下因为今天的事怪罪我们。” 裴青岩尚且理智,赶忙要打发大家都散了。 可是,魏樾看起来仍是心有不甘:“等一下,我们真就这样散了,真就相信他了?那个陛下有可能是林憬变得!那个林憬会幻术!但是他变的!” “嗨!你这孩子!有些事情不能急在一时!你还是老老实实回明华殿去,让你母妃想想办法,让你父皇制裁你吧。” “我……” “就是,会幻术又如何?可他又不是剑灵根,如何催动神剑?那六道神剑我们也都看见了,三界之中我想不出还有谁,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另一个人也拥有六剑齐发的本领。” “我看他肯定是真的。” “哎,今天这事弄得,走了……” 两个老狐狸早已没有心情跟魏樾说太多,等两人带人走远了,魏樾才愤愤地攥起拳头,狠狠跺了几脚地板,久久无法释怀。 随着众人离去,勤政殿里的魏枳终于松了一口气。 而殿中的那些白袍巫师也在众人散尽之后化作一缕青烟,恢复了魂灵的本态。 包括刚才那两个女子,都是由幻术所变。 林憬穿好衣服,额头上已经冷汗涔涔:“幸亏楼医师用剥离镜帮我复制了父皇的法术,刚才紧张死我了,我没留下什么破绽吧?” “破绽一点儿都没有,刚才你可帅了。” 魏枳给他竖起拇指,还把他夸奖了一顿。 与此同时,楼雾亦满头大汗的从藏书阁里钻了出来。 “你们快来看!我找到了什么东西?” 听见她的话,两人精神一振,赶忙凑过去瞧。 藏书阁里面被她翻的像是废墟,而就在那些废墟之中,楼雾唯独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小白瓷瓶。 “这是?” “我把这里所有的书都翻遍了,最后发现了一本假卷轴。” “假卷轴?” “嗯嗯,就是……就是外表做成卷轴的模样,其实里面是中空的,而在这个中空的容器里面我就找到了这个。” “一个白瓷瓶而已,能有什么用?” 林憬精通鬼修之术,连忙给魏枳解释道:“这个东西叫做瓶鬼妖,据说制作的方法非常残酷,是用被凌迟处死的人的魂灵做的,这人被千刀万剐之后,他身上的血肉会被施术者扔到三界各地,而他那完整的魂灵会被锁在这个瓶子里。” “这种人被施以这种法术后,无法往生,无法投胎转世,而他们散落在三界的血肉会帮助施术者刺探消息。” “也就是说,这个瓶鬼妖,等同于施术者在三界设下的监视眼,就像仙界人用的世事镜一样,可以帮助施术者看到三界中任何他想看的地方,收集到他任何想要的信息。” “这么邪门的法术?”魏枳被这些手段吓到,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楼雾冷哼道:“邪门是一回事,你们的那个父皇居然真的把这个东西给做成了,那才叫变态呢。而且说起来,以他人皇的身份,想要凌迟处死一个人,还是蛮简单的。” “无间之境的秘密会不会隐藏在这个瓶鬼妖里面?” “要不我们打开问一下,说不定会有收获。” 第66章 瓶鬼妖【上】 三人眼巴巴看着这个小东西。 最后,还是楼雾率先打开了瓶盖。 当瓶盖被打开之后,一缕雪白的烟从瓶中徐徐飘散而出。 这些细细的烟雾缓缓凝聚成一团,最后在他们的面前凝成了一张女人的脸。 这个女人……不,或许,应该说,是个女孩儿。 她整个身体都是由雪白的烟雾制造而成的,她有整齐的齐刘海与长长的头发,而无论是她的头发还是睫毛都是雪白的。 她的yao身往下藏在白色的瓶中,像是一条蛇一样盘踞在瓶口上。 她浅浅地闭着眼,雪白的睫毛落下来,挡住了她眼中的神情。 “……” 楼雾冲林憬使眼色,让他把自己的血滴进去。 瓶鬼妖的使用办法,就是用施术者的血滴入瓶中,在将血滴入瓶中的同时,心中要默念自己想要问的问题。 林憬一开始还挺害怕瓶鬼妖会认出自己并不是魏渊明。 没想到这东西的智商远低于林憬的想象。 她居然愣没发现他根本不是魏渊明——毕竟他们两个可是亲生父子,有血缘关系。 瓶鬼妖在尝到林憬的鲜血之后,整团烟雾渐渐幻化成一艘大船,随后这个大船渐渐消散,又变成了一个海域图。 “这是什么意思?” “大船的意思应该是乘船前往。” “而她之后变出的这个海域图,则应该是东海的轮廓。” 东海是远在魔界之外的一处大海。 不同于容纳三不管的内陆海,人族和东海只有一点点的区域是接壤的。 早些年,魏桢尚在人世时,倒是曾到那附近作过战。 传言,东海边境十分不太平,到处都是人鬼魔杂交的一些怪物。 这些怪物的种类既不能称之为人,不能称之为鬼,或者是魔。 其中绝大多数活物,都长得奇形怪状,像是人,魔,兽以及各种组织堆砌的生命。 而这些东西之所以长得奇形怪状,据说都跟无间之境逃出来的一些疯鬼修、以及枉死鬼有关。 “所以他的意思是让我们跑到东海去乘船?在那里可以找到无间之境的入口?” “去东海倒是没什么,但是等去了东海呢?去了东海我们再怎么找入口?” 林憬想不通,又加用了一滴血。 但这一次,瓶鬼妖并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她只那么低着头,静静盘踞在他们面前,像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啧……” “或许她也只能帮你到这里。我记得之前人皇对你说过,说是让你试着找一下无间之境——” “我估计人皇也只是大概知道它在东海,却不知道具体位置。” “就算不知道具体位置,也得想方设法去看一看才行。” 林憬想到魏渊明的死,心中还是十分难受。 “如果能在无间之境找到他散碎的魂魄……” 话到这里,林憬没再说下去。 其实他的心里早已有一个预兆,魏渊明这次可能真的死了,即便去了无间之境也很难把他再救活。 可是,如果留在这里,假装魏渊明…… 痛苦…… 装起来相当痛苦。 “让你去沙泾洲送信,大约什么时候能送到?老五什么时候能回来?” 林憬简直迫不及待想要给这个位置找个继承人。 “从蕞都去沙泾洲需要三个月,张危速度再快,来回也要四个月。” “四个月?到时候已经春暖花开了……” 四个月的时间更是久到离谱,有这么个空,魏渊明肯定魂飞魄散地不能再魂飞魄散了。 “我知道你现在很想把人皇救回来,但即便你再想要救他,也得先把眼下的事应付过去。” “……” “要知道,五殿下魏楷可是被驱逐出蕞都的,加上雪氏当年被认定为叛臣,你们若想将他扶上人皇的位子,恐怕还要花费很多很多心思。” “……” 林憬何尝不知这其中的复杂,他的心中已经萌生起了退意,以及浓浓的悔意。 早知如此,那天他就不来勤政殿了。 这样一来也不必目睹魏渊明的死,弄得他们三个像是被突然推上台的傀儡戏布偶,僵直无措地面对观众的审视。 …… 深夜,昭阳殿。 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溜出楼阁,往玉皇城的后三院跑去。 玉皇城的后三院主要是御膳房,万兽院,以及下等宫人的住所。 这几个地方在宫里都是比较低贱的去处,像是昭阳殿里当差的人,极少有去那个地方的,即便有也绝不可能在这深夜里。 …… 楚樽雪抱着变成小兔的琴昂出现在这里,他头上围着头纱,生怕被人认出来。 殊不知,打扮成这个样子做坏事才最容易被发现。 琴昂的神智虽然在过去的两百年里面大受打击。 但还是被他的这副模样气笑。 “你不这样能死吗?” “嘘……你小声一点,人家没干过坏事。” 楚樽雪抱着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人造丛林。 “那里是宫里修建的防护林,穿过那里可以到玉皇城的后门,很多宦官和婢女都是从那里跟家人见面,内务府也通过这个门采购物资。” “这里是我唯一可以想到的,能够出去的门……” “然后呢?” “然后什么?” “门是有了,但你打算怎么出去呢?那里没有侍卫吗?你觉得你的修为够把我带出去吗?而且,你知不知道结界是什么意思?魏枳的设下的结界是专门对付我的,一旦我触碰到结界的边缘,就会引发警报,我就会被抓起来,你能听明白吗?” “……” 楚樽雪脸色微红:“我……你说的那些我都不太懂。不过,我想……你……你的修为应该比我高吧?我把你送到这个门来,你自己出去吧。” 琴昂:“……” 琴昂先是用红红的兔子眼睛狠狠瞪他,最后他难得叹了一口气,像是理解了对方的没用。 他无奈地摇了摇兔子头,两个小兔耳朵随着他摆头的动作晃来晃去。 “真是蠢死了,早知道我就不应该把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 “……”楚樽雪怪委屈,他噘噘嘴,心想,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呀,我根本帮不了你。 “算了,你的这个发现也算是一件功劳。这样吧,接下来你继续按照我的吩咐行事,我自有办法冲破结界。” “喂,拿着,这个给你。” 琴昂说着,从自己的小兔耳朵上取下一撮小兔毛。 楚樽雪呆呆地拿到手里,无辜地看着他。 “魏枳设下的结界是用来防我的,但却防不了普通人。” “你明天设法把这个送出宫去,让你的家人,趁卯时,撒在你家太公庙的背阴处,到时候自有魔界的人认出我的毛发,前来救我。” 第67章 瓶鬼妖【下】 楚樽雪没什么见识,但是他好奇。 “这样真的有用?” “当然有作用啦,因为他的这个小兔毛上带着魔气,如果你侥幸可以离开玉皇城,把这个东西带出去,它自然而然会吸引魔界的人。” “而且,卯时,庙宇建筑的阴凉处,都是阴气比较重,适合魔族混入人族的时机和地点。” 琴昂还没回答楚樽雪,一个清泠的声音忽然从他们两个的上方传来。 两人一惊,尤其是琴昂,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兔子耳朵都立了起来,身上的毛也立刻炸成一团。 两人一块抬头看,在一轮满月的下方,一根光秃秃的枝丫上,赫然坐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大……大殿妃!” 刚看清对方的脸,楚樽雪就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 窝藏魔族,失身他人,协助逃跑,桩桩件件都够他喝一壶的。 “你……你不是在勤政殿吗?怎么会……” 林憬当然不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 他冲两人眯起眼睛,假笑了一下,随即像是一片落叶一样从树冠之上跳落下来。 落地的瞬间,琴昂条件反射的往后退了好几步,像是害怕他打自己。 但马上他就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已经不是他的“小狗”了。 “我说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可真让我好找。” 林憬说着,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根藤条,看来这家伙是有备而来。 既然瓶鬼妖可以监视世上大多数地方,那他不介意顺口问问琴昂躲在哪里。 琴昂一看到他就十分恼火,同时心里也十分紧张。 说真的,被他毒打了二百年,那种一靠近林憬就会挨打的信号已经深深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别过来!不是……你别以为我还会着你的道!” 琴昂话刚说完,只听身后又有个熟悉的声音说道:“啧啧啧,你不让他过来,那我可就要过来啦。” 这声音贱兮兮的像逗小狗一样。 不用猜也知道是魏枳。 “你也不许过来!” 琴昂警觉地看向身后,果然,这对夫妻一前一后把他给夹在中间。 楚樽雪虽然心虚腿软,但在关键时刻,他还是抓住了一丝丝理智,立刻扔下琴昂,扑向魏枳。 “殿下救我!” “……” 楚樽雪哀恸地扑在魏枳怀里落泪,哭得楚楚可怜。 在被那个该死的琴昂控制的日子里,他实在是提心吊胆,现在他太需要一个可靠的怀抱了! 当着林憬的面被别人拥抱,魏枳说到底有些尴尬,他轻轻推开楚樽雪,跟他说道:“别在外面乱跑,快回昭阳殿躲起来。” “嗯?嗯……” 虽然听得出来这是驱逐,但说到底,魏枳也算是给他留颜面了。 楚樽雪头也不回地就跑开了,只留下琴昂一个人对面这对夫妻。 林憬脸色阴沉,步步紧逼:“是你杀了我父皇,我要你血债血偿!” 林憬说话间毫不留情,身上鬼气已经化作无数黑雾冲向琴昂。 琴昂身处危急关头,立刻催动含光剑,黑夜中,剑光与涌动的黑雾纠缠在一起,不远处的丛林被这骇然的灵力波及! 此刻!天地震颤,树干都跟着微微颤抖,距离近一些的甚至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林憬的鬼气中充满了愤怒和仇恨,手起刀落,招招致命。 琴昂灵力虽然不减当年,但由于之前刺杀魏渊明的时候被他所伤,很快就落了下风。 魏枳抓住机会,向琴昂击出一记电刃,顷刻间琴昂心口一烫,魏枳灼热的电刃已经刺穿了他的身体。 “!” *的,看来这对夫妻是真的打算让他去死了。 “你害我父皇被万鬼反噬而死,我也要让你尝尝万劫不复的滋味。” 魏枳控制住琴昂,以惊人的膂力拧住琴昂的两条胳膊,强迫他面向林憬。 林憬冰凉的手掌覆上琴昂的额头,只要稍微用一下力,一股窒息的浓重的黑雾瞬间钻入琴昂的五官七窍。 琴昂顷刻之间感觉自己的每一寸组织都要被活活**,通过拼凑灵根才得来的身躯。在这一刻已经不受使唤地**起来。 林憬显然正打算用一种极其恶毒的方式撕碎他的魂灵。 而这个行为一旦得逞,琴昂体内的旧魔神魂po注定会在顷刻间烟消云散!令他再也无法转世投胎! “林……林剑姿!你……你非要我……” “我非要你死!” 林憬近乎失去理智,不容他说一句话,手上用力,琴昂痛不欲生,绝望尖叫。 琴昂性命危在旦夕!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琴昂手中的含光剑突然散发出白金色光芒,像是受到了什么东西的召唤,蠢蠢欲动,十分不安地轰鸣起来! 林憬和魏枳几乎是同时感受到了含光剑的异动! 正当他们诧异地以为,含光剑是因为主人受到生命威胁,所以才躁动不安之际。 一个雪白的人影犹如流星忽然从天而降,含光剑感受到对方越来越近的灵力,竟在瞬间挣脱出琴昂的手心,化作一只金色的飞鸟,飞扑到那个雪白的人形身边。 “住手!留他性命!” 说话间,那个从天而来的白衣人已经飞到林憬身边。 林憬只感觉对方速度很快!但同时又不带有任何风声! 他制服林憬的手段犹如一股春雨拂面,林憬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自己的整个身躯已经软了下来,根本用不上任何力气。 而手下几乎奄奄一息的琴昂也得到了喘息,立刻化作一只小兔,想要逃走! 那个从天空之上来的神秘人似乎并不是单纯来帮助琴昂的,他看他要走,忽然一把揪住了琴昂的小兔后颈,把他死死捏住,收进了自己的纳戒之中。 林憬被这个人强行打断施法,气得浑身发抖,红着眼睛,大声质问道:“你是谁?为何救他!坏我的好事!” “哼。”对方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 他不仅不打算解释,为什么要救走琴昂,甚至还很不礼貌地抓住了林憬的一只胳膊。 “你干什么!” 魏枳眼看自己老婆被别的男人抓住,当然极其不满,他顺势抓住林憬的另一只胳膊,试图把林憬拽回来。 可是,两人没想到的是,这个从天而降的怪人居然拥有一股不容撼动的神力,魏枳拼尽全力,却没能从他手里夺回林憬。 那人一手抓住林憬,顷刻间化为一缕白光,消失不见。 等魏枳恍然惊悟,此间天地,竟只剩下了他自己。 第68章 东海之行【上】 魏枳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等他看到自己空荡荡的手掌,才渐渐反应过来,林憬居然被人凭空抢走了…… “……” 而且,更要命的是,他根本就不知道对方是谁!!! 魏枳都不知道应该上什么地方去找林憬才好! “你是说,你们找到了琴昂,但是……在捕捉他的时候,他被人救走了?” 楼雾感到极其不可思议。 “这年头有人抢别人老婆就很稀奇了,没想到还有人会救琴昂……” 楼雾感到极其不可思议,甚至忍不住喃喃自语。 “……”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老婆没了,而且!他走了之后,谁来扮演人皇这个角色?” 魏枳几乎有点儿崩溃。 楼雾看起来还算稳定,毕竟丢的不是她老婆。 她甚至还有心情摆摆手,安慰魏枳:“你别怕,林憬的那个甁鬼妖是不是还在?你去找那个小玩意儿问问不就成了?” 说话间,她轻车熟路地走进林憬在勤政殿的卧房,打算翻出林憬收藏甁鬼妖的卷轴…… 但是,当她打开卷轴之后,脸色却忽然一变,略显为难地说道: “这……” “嗯……他出门之前,好像把甁鬼妖给带走了。” 魏枳:“……” …… 蕞都之外,那本已挟持林憬的白衣人已经落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之上。 白衣人落地的瞬间,林憬被他轻轻放下。 但甫一站定,林憬就目露凶光,扭头看向那个打断他施法的白衣人。 “你是谁?为什么要阻止我杀他?” 对方的容貌在金光渐渐散去之后,越显清晰。 但是,也正是随着他容颜渐渐显露,林憬才惊愕地发现,对方的容貌居然十分温柔隽秀,虽然矗立于凡尘之中,但那种睥睨众生的眼神,却天然带有一种不可忽视的神性与高贵。 对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而是将藏在纳戒中的琴昂放了出来。 琴昂极为狼狈,险些憋死在纳戒里面。 他恨恨地睁开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捂着心口的伤。 但是,当他那目光扫在那个白衣人身上时,他原本锐利的目光,却变得极为怨恨! “你……是你?!” 林憬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变化,说真的,在他印象里,他好像只有看魏枳的时候,才会用这么恶毒的眼神。 果然下一秒,琴昂愤然扭过头,看向林憬,冷笑道:“林剑姿……不,或者说,我应该称呼你为上神灵冰,怎么?你看到这张脸,还不生气吗?” “……” “他就是你的仇人,当初的旧神太子,如今的仙帝昊玄!” “……” “他身上背着你父亲和族人的性命,背着你金盏族千百年的冤仇,你难道全然忘记了吗?” 隔着千年的久别与记忆的缺失,林憬当然忘了昊玄。 他不仅仅忘记了他的脸,甚至忘记了对方曾带给自己的仇恨。 在他的眼里,如今的昊玄只不过是一个突然打断他施法的陌生人而已。 昊玄侧目,看向喋喋不休的琴昂,他显然很嫌弃这个弟弟的聒噪,不等他说完便扼住了他的咽喉。 “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我留一条命,我请你滚回自己该去的地方,别再让我看见你。” 说完,琴昂的脸色已经渐渐变得青紫。 看来,昊玄没打算对这个弟弟太温柔。 昊玄把他扔在地上,那种不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对他而言毫无还手之力的废物。 琴昂显然被这种目光给刺痛,此时此刻的他显然没有任何能力跟他对抗。 好汉不吃眼前亏。 琴昂立刻化作一缕黑烟。 林憬见状,立刻想要化为一缕黑烟,阻拦琴昂。 但是昊玄却挡住了他的去路,林憬无数次试图催动阵法都失败了。 “你干什么!” 到现在为止,这个名叫昊玄的家伙,一个字没跟自己说过,但却已经三番四次阻挡自己,林憬本来对他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但此刻只觉得越发冒昧。 昊玄低眸看着他,这个曾经的爱人。 此时此刻的林憬面色绯红,神色狠毒,跟千年前的灵冰简直全然不同。 除了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昊玄皱起眉头看着他:“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从前,你从不会这样失态。” 林憬:“……” “我想你已经知道自己前世的故事了吧?也应该知道我是谁,跟你曾经是什么关系。” “……” “琴昂是我的弟弟,我曾经向父母保证要让他一直活着,无论你们这一辈子有什么仇怨,我都要保护他。” 越听昊玄说话,林憬越觉得怪怪的。 说真的,不知为何,虽然跟他只聊了不到四句,但林憬总感觉他有点儿像魏渊明。 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还有那种明明是个监视者,总以一种恩惠者的姿态示人的样子,简直跟魏渊明一模一样。 林憬心中对他涌现出一丝由衷的厌恶。 “我不认识你是谁,也对我的前世不了解,如果你非要阻止我杀他的话,在我心里你就是他的同党。” 林憬连多余的废话都不想跟他说,毕竟琴昂已经被他放走,现在只想快点儿回去,别让魏枳担心。 林憬掉头要走,可是,对面的昊玄却像是能看透他的心思。 “你现在要回去找那个魏枳?” 林憬没有停步。 对于陌生人,他没兴趣交流。 对于前世的仇敌,他更是能跑多远跑多远。 昊玄越是喊他,他走得越快。 直到他发现前方的路被昊玄的结界给挡住,他这才停下脚步,扭头看向昊玄。 “杀你弟弟你要阻拦,现在我回去找我丈夫,你也要阻拦吗?” 听到“丈夫”这个字眼,昊玄的表情很明显有些变化。 但是由于距离较远,他没能太看清对方的表情。 “你本来就不属于人世,现在我要把你带回仙界。” “我要你离开魏枳。” 昊玄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林憬不知为何,忽然觉得他特别好笑。 “你要把我带回仙界?” “你这人真有意思,我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我们根本不认识,我也不是你那个前世的情人。如果你想要补偿他,或者是祈求他的原谅,那就去找那个死了的灵冰,别来找我!” 第69章 东海之行【下】 或许是他的回答太刺耳。 昊玄脸上那种不悦的表情越显浓烈。 即便两人相隔甚远,林憬也渐渐察觉到了他的恼火。 昊玄身上的金光渐渐收敛,化作凡人的样子,身穿白袍,头戴长冠,慢慢走到他的面前。 林憬无处可退,被他的结界挡住了去路。 他被迫抬起头,看向逐渐逼近他的昊玄。 昊玄在他眼中看见陌生的情绪,而这种陌生的情绪更让他切实的感到,眼前这个人跟记忆中的灵冰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当初他把灵冰送去投胎,也只不过将灵冰地这一世当做一个历练罢了,即便在这一世有了魏枳这个情人,但在他的心里,魏枳不过是自己的分身,说到底,无论是灵冰还是林憬,都还是他的人。 “跟我走!” 昊玄握住了林憬的手,强迫他跟自己走。 “去哪儿?我不要回那个什么仙界!如果你对那个什么灵冰仍旧有执念,那就等我死了以后再说吧。” “这辈子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更重要的事情?哼,我看倒是把你扔在下界的时间太长,你的脑子都被那个魏枳弄蠢了。” “……” “你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去找他?还是去找你那两个死掉的孩子?解决人皇留下的烂摊子?还是要解决金盏奴现在的困境?” 他都知道…… 他能看穿自己的心思。 甚至,林憬还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跟魏渊明一样,一直在暗中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 那种熟悉的恶心感再次来袭,让林憬对他越发掩鼻。 林憬变了变脸色,刚想说一句,我想干什么用得着你管? 没想到对方下一秒就说道:“这点小事我挥一挥手就可以给你解决,现在马上跟我回去。” 林憬:“……” 他说的那么轻巧,倒让林憬骂不出口了。 “口说无凭,我可没那么好哄!再说了!金盏奴如今的困境分明就是你造成的!你少在这儿惺惺作态!” “……” 昊玄听他提起旧事,避重就轻地冷哼一声。 “那是过去的事。” “为了向你证明,我可以立刻带你去无间之境。” “……” 林憬有片刻的犹豫,但昊玄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很想去无间之境,对吗?” 林憬瞪着他,他有点儿讨厌这种被时时刻刻看穿的感觉。 “我现在就带你去!” “不行!我还要回去,魏枳一个人在蕞都很危险!” “危险?那如果我告诉你,去无间之境只需要两天,你还会担心他吗?” 两天?! 这么短的时间? 林憬暗暗心惊,想不到仙界的人就是有本事。 原本足足需要四个月才能完成的事情,在他们的眼中就只是挥一挥手的事。 “两天,只需要两天。” “过了这个机会我可不会再带你去了。” “你也应该知道,为了照顾魏枳的情绪,你已经把很多事情拖得不能再拖。” “……” “如今可是一个大好机会,难道,在你心里,那个魏枳离开了你,连两天都坚持不了吗?” 被昊玄完全看透的林憬渐渐意识到,无论自己有再多的心思都无济于事。 两天…… 仅仅两天而已…… 以魏枳的聪明,他肯定不难坚持。 林憬内心稍有松动,便已经被昊玄看透,不等他说话,对方就已经将他从地面拽起。 昊玄的态度虽然生硬而冰冷,但操纵法术的手法却十分温柔,尤其对于林憬,他对他带有心上人的滤镜,故而更为照顾。 林憬感觉自己被一团柔软的云团包裹,很快就被带离地面。 以前他曾经跟澹台素,魏枳等人一起御剑飞行过,但是每次御剑飞行,都不及这一次惬意舒适。 昊玄保持仙帝形态的时候,须发皆白,仙气缭绕,既尊贵又神秘,而且身上也有一股很好闻的花香。 林憬陪伴在他身边,一路走来都没闻出是什么花香,他只记得那香气跟他的法术一样温柔,与他相处时间不长,身上就已经沾染了浓浓的气息。 他们两个从深夜出发,一直在空中飞行到日出,方才来到东海之畔,人族和东海的交界处。 林憬跟随昊玄降落在地面上,此时天空中散发着熹微的晨光,从他们所站着的地方看去,可以看到一望无垠的深海与波涛。 林憬在日光的照耀下,海风的吹拂中,感到一丝冰冷,一丝口干舌燥。 海风时不时从深海远处吹拂而来,林憬的发梢都被吹乱。 “我们……怎么去无间之境?” 林憬的声音被吹散在风中。 而昊玄在他面前渐渐收敛金光,满头的白发披落,那模样显得极为闲散高雅,姿态优越。 “雇船。” “……” 林憬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不过,当这种话从昊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林憬还是感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他还以为,以昊玄这天上地下独一份的身份,他会一直带自己飞来飞去的。 “这附近有一个血棺城,那里是唯一可以乘船出海,带你前往无间之境的地方。” 林憬听了他的话,刚要说些什么,但随着昊玄身上的花香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东海附近的腥臭味儿。 林憬脚下的沙滩上到处可见腥臭的组织和肉沫,那些奇怪形状的死尸让林憬几欲作呕。 昊玄看见他有点儿不适应,下意识给他递过去一块手帕,可林憬宁愿用两只手捂住鼻子,他都不想跟对方有太密切的接触。 两人沿着海岸线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走向了一个距离海岸线较远的一个城市。 那个城市说是城市,但其实里面充满了死气,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和奇形怪状的“怪物”。 林憬注意到,在那些“怪物”之中,能够维持“人”的体态,已经算是正常了。 绝大多数怪物都是动物与动物的拼接,或者胡乱长成了四不像的样子,一坨又一坨,在腥臭的城市中,发出微弱的呼吸,印证着它们的存活。 林憬注意到,昊玄带他走向了一个棚屋连片的地方—— 能够搭建起一大片棚屋,说明这里聚集的“怪物”多多少少都有些智商,或是拥有像“人”一样拥有建造房屋居住的生活方式的。 昊玄在其中一个低矮的棚子前站住脚,这家连个门都没有,只有一块肮脏的鹿皮遮挡着入口。 林憬看见有一个脸上长着凸起肉瘤的小男孩,正蹲在门口玩。 昊玄走过去问道:“你家大人在不在?我们要出海。” 第70章 髑髅慧心 那个孩子听见有人唤他,终于抬起头。 林憬这才注意到他,这个孩子在血棺城中算得上健康和正常。 起码他还能维持一个小孩子的样子,只是脸上的肉瘤有些难看。 “我主人在。” 小男孩看起来怯生生的,眼睛里都是警惕。 他带着两人进门,昊玄和林憬进入由鹿皮遮挡的门,渐渐看清了里面的样子。 这棚屋里面相对比较干净,用物也十分简单,除了一张会客的大桌,一个靠墙的巨大酒柜,就是一张简陋的床。 桌上摆放着一些喝完的空酒瓶,还有修理船只的工具。 而身为主人的那个人正背对着他们,愉快地哼着歌, 他看起来应该是在找酒喝。 “我们出海,商议一下价格吧。” 昊玄话音刚落,棚屋的主人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 然而,就在转身的那一刹,林憬看到了一张苍白漂亮的男人的脸。 林憬惊讶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个遍,才发现这个“人”,居然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一路走来他见过太多的怪物。 这导致他反而在看到正常人的时候感觉到了奇怪。 男人的五官长相略显阴鸷,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林憬本以为他是一个特别凶蛮的人,没想到下一秒,当他看到昊玄的脸时,他的脸上就露出狡猾而讨好的微笑: “哦?我还以为谁会来这么个鬼地方?原来是你?既然是老客户了,那我就给你打个折吧?” “……” 这人说着,打开一瓶新酒,坐在他们对面,开始旁若无人地饮酒。 那个脸上长着肉瘤的小男孩儿非常勤快,一看到他开始喝酒,就给他准备好了佐酒的零食,他边吃边喝,看起来非常惬意。 “你这次还是打算去银红岛吗?” 看来昊玄经常来找他。 “不,我这次去无间之境。” “……” 话音一落,对方的表情一阵僵硬,看得出来他也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不过,他晃了晃酒瓶,并没有犹豫太久。 “去也可以,但是得加钱。” “灵石二十万,外加点儿你们仙界的好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地盯着昊玄:“你知道的,我长期游走于海上,视力总是有些受损,而你们仙族人的眼睛是治疗视力伤害的良药。” “哎呀,如果你能给我一些仙族人的眼睛,嗯……最好是旧神时期的那些仙族的眼睛就好啦。” “嗯……我要的不会太多,给我一只就可以了。” 话音一落,林憬皱起眉头,略微有些担忧的看着昊玄。 据他所知,这个世界上唯一活下来的仙族人,应该只有昊玄,其余的不是已经堕魔,就是已经神陨。 他…… 他?总不能为了带自己去无间之境,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吧。 正当他好奇的时候,昊玄已经出乎他意料地一口答应下来。 “可以,成交。” “?!” “先去无间之境,到了之后我再支付你报酬。” 对方多少有些无奸不商。 “不行,你得先支付我眼睛,当做押金。” 昊玄扭头看了林憬一眼,说道:“你先出去,眼睛的事,我自己跟他谈。” 说完,他不等林憬反驳,就用神力,将林憬和那个孩子强行推出门外。 随着鹿皮缓缓降落,林憬和那个小孩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彼此。 林憬虽然有些讨厌昊玄,但也不至于希望他牺牲自己。 他刚要重新进去阻拦。 那个小男孩忽然闷闷地开口:“你不用担心他,他不会用自己的眼睛的,他跟我的主人交易过很多次了,我很了解他。” “……” 听见这句话,林憬这才反应过来。 同时,他心里有一种被昊玄忽悠的嫌恶。 他明明可以直接告诉他,做这种交易不需要他自己的眼睛,然而他却偏偏不说,故意惹他担心。 这种感觉像是在试探自己在不在意他一样。 林憬独自生了一会儿闷气,这才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这个小孩儿身上。 “对了,还没问过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呀?” 林憬对小孩子一向比较温柔。 而那个小孩从小到大应该没有与长相这么温柔精致的人说话的体验。 他一时间有些羞涩,说起话来也张口结舌。 “我叫……云帆。” “云帆?这个名字也很好听啊。我叫林憬。” 名叫云帆的小孩子听到这话,自言自语地说道:“可是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 林憬不明白他的意思,而这个小孩也有点儿故弄玄虚,在这么说完之后,他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 与此同时,里面的昊玄已经完成了交易,出门找林憬。 “你等他召集一下船员,一个时辰后出发。” 林憬没想到事情进展的可以这么顺利。 但后来他又意识到,昊玄给他的保证就是两天。 所以当然是越快越好。 林憬跟着他走进棚屋等候,而那个屋主和名叫云帆的男孩早已出门去召唤船员。 林憬坐在桌子前一直发呆。 他现在很担心魏枳的情况,虽然离开蕞都还不到一天,但想必魏枳一定找他找疯了。 一旁的昊玄虽然默不作声,可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林憬的脸上。 仅仅看到他皱眉的样子,他就知道他在想谁。 昊玄心中十分不快,但他的身份毕竟摆在这里,他认为自己没必要跟自己的一个分身计较吃醋。 “我已经找好了船员。两位贵客,我们现在可以出发了。” “对了,我名叫髑髅(du lou)慧心,我在这一片名声可是很响亮的,小美人,你没有听说过我吗?” 临走的时候,这个屋主大概是看出了林憬对周遭世界的陌生,主动跟他说话。 “嗯……没有,我第一次来。” 这个名叫髑髅慧心的人明显耸了耸肩,以一种遗憾的目光看着林憬:“看你长得这么漂亮,我还以为你懂得很多呢,没想到这么没见识。” 林憬:“……” 髑髅慧心没给他回话的机会,他给自己扣上一个挡风的小帽,从桌上拿起一个小号,以及一副金边叆叇:“行了,不逗你了,我们现在出发,大约到今天正午的时候就可以到达无间之境的海面入口。” “正午的时候阳气比较充足,遇到的危险也比较少,你们两个现在听我号令,上船以后让你们待在哪里就待在哪里,听明白了吗?” 林憬和昊玄就这么在他的安排下坐上了船。 他的船只停泊在东海的一个靠船点,那里停泊的船只不是很多,而唯有髑髅慧心的那艘玄黑色的大帆船最为气派耀眼。 也难怪他敢夸下海口,说自己在这一带非常有名。 髑髅慧心安排他们两个住进了一处上房,虽说是上房,但由于东海这边条件比较艰苦,房间里面的摆设还是很简陋的,连窗户都没有。 林憬和昊玄一个坐在桌头,一个坐在桌尾,相互都不说话。 髑髅慧心告诉他们,船会在中午驶入海面漩涡,被卷入深海,然后随着洋流抵达无间之境。 因此,他特意提醒林憬,一路上千万不要吃东西,他这种第一次来的,没有经验,很有可能在卷入漩涡之后,吐的天翻地覆,把整个房间弄得到处都是呕吐物。 林憬因此连水也不敢喝,只敢趴在桌子上补觉。 他睡得半梦半醒。 而就在这个时刻,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哭喊声。 那是一个小男孩儿的声音,他像是遭受了什么折磨一样,拼命地哭喊哀求。 林憬模模糊糊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想要寻找声音的来源。 谁知,昊玄却先一步挡住了他。 “站住,刚跟你说了不能出去。” “……” 林憬自认理亏,想要坐下,可是马上,那个小男孩儿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尖锐。 林憬几乎是立刻就辨认出,那好像是云帆的声音。 “他们在干什么?” 林憬按捺不住,想要去找云帆。 “跟你说了不要乱动!” 昊玄很固执,语气也不容置疑。 “髑髅慧心是这一带唯一可以带我们去无间之境的人,如果你得罪了他,我就再也没有办法带你去无间之境。” “别因为你那一时一刻的慈悲,给自己、给大家酿成难以承受的恶果。” “……”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林憬抿紧唇,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门外的声音大约又持续了一刻钟左右。 云帆的声音渐渐消失,海面上的风浪声也渐渐消散。 外面的世界静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这让林憬不由自主地担心起来。 船在正午时分开始发出剧烈的颤抖,整个船体摇摆不定,看来已经要进入漩涡了。 林憬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歪斜之间,被昊玄扶住。 他和他这么紧贴着,说到底,令林憬略感不适。 第71章 月恒瞳心【上】 不过,林憬早已过了非黑即白、斤斤计较的年纪。 眼下身体支撑不住,先保证安全要紧。 船体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昊玄顺势抱住他。 他施展法术,缓解了林憬的眩晕。 在昊玄法术的加持下,整个船体虽然在转,但林憬能感觉到他和昊玄是不受影响的。 这种旋转的状态持续了大概有一个时辰左右,久到林憬都误以为这艘船要散架。 当船体渐渐平复下来,进入一段平顺的行驶航线,林憬立刻挣开昊玄,落在地板上。 他离开地太过干脆利落,这导致昊玄有一瞬间的不爽,渐渐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被林憬给利用了。 在林憬落地不久之后,他们的房门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昊玄前去开门,来的人是髑髅慧心。 髑髅慧心还是那副闲散的样子,他的目光甚至有些促狭:“怎么样?进入漩涡之后你们没被吓到吧?有没有机会亲密接触?” 昊玄:“……” 林憬:“……” 两人脸色各有各的冷漠,这让酷爱于捉弄人的髑髅慧心一阵恶寒,心中直骂两人没意思。 林憬没功夫跟他开这种无趣的玩笑:“我们已经进入无间之境了吗?” 髑髅慧心扶了扶叆叇:“万幸,一路上很顺利,不过,我们的船正在往深海之下行驶,大约要到今晚才能抵达海沟深处。” “要到晚上?” 林憬不由得有些焦灼:“怎么要花费这么长时间。” “哼,你以为无间之境是你家后花园啊?散散步就能走到?” “……” 髑髅慧心说完就要走,林憬看见他的背影,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赶忙冲上去抓住他问道:“等一下,你……” “怎么?” “那个……” “你们把云帆怎么了?” 林憬刚说完,昊玄就拉住了他的一只胳膊,用眼神示意他不要问下去。 林憬不解,但一向很健谈的髑髅慧心也有些讳莫如深,表情古怪地瞪了林憬一眼,转身走了。 “你拦我干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憬很讨厌昊玄这种不痛快的为人处世方式。 “那个孩子不是普通人。” “……” 看到林憬好奇的目光,昊玄略显犹豫:“我如果告诉你,你必须保证,不把这件事说出去,或者介入他们的事。” “……” “那个孩子是髑髅慧心豢养的神胎。” “什么?” 林憬第一次听到“神胎”这个词,不由得眯起眼睛。 昊玄解释道:“无间之境是从上古时期就存在的,在发生天灾之后,曾有不少横死的仙族因为无法进入三十一天冥夜天投胎,而不得不流落到无间之境。” “无间之境的领主素来与仙族不合,不仅没接纳他们,还将他们驱逐到东海岸边的血棺城附近自生自灭。” “那些仙族人的魂魄无处寄存,也无法投胎,只好附身到那些怪物的身上,苟且度日,并且随着一代一代的杂交而彻底失去神性。” “不过,在每一代之中,总会有几个幸运儿还能保持一丝丝神性,而这种幸运儿多半都拥有人形。” “……”林憬恍惚中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巴,“那……髑髅慧心……” “髑髅慧心跟那个云帆一样,都属于这种幸运儿。” “这些幸运儿往往拥有人的意识和智商,同时,他们身上的神性可以让他们拥有与众不同的力量。” “比如髑髅慧心,他的力量就是可以通过眼睛,看到航海过程中潜在的危险。” “而那个云帆,他脸上的肉瘤看似是残疾,实则是仙人肉,是这一带海怪最喜欢的食物,他的肉瘤可以无限循环生长。每次出海,髑髅慧心都会动手把它们ge下来祭祀海神,保佑他们一路平安……” “啊?!” 林憬仅仅是听到髑髅慧心会把那些肉瘤*下来,就已经吓出一身冷汗,忍不住失声惊呼。 昊玄被他这一声惊叫吓了一大跳,他连忙捂住林憬的嘴巴,警惕的静听四周的声音。 好在没人发现林憬在尖叫。 “不是跟你说了别大惊小怪?” “这……怎么能算大惊小怪?所以……他们刚才……刚才在*他的肉,你……” 林憬听到这里,忽然有一种强烈的负罪感。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心愿达成,居然是建立在一个孩子的痛苦之上的。 “哼,这个世界上,有得就有失,没什么可内疚的。” “……” “你同情别人的时候,不如多想想自己是不是比他更值得同情。” “……” 昊玄说完这话,他看见林憬的眉头轻轻皱起,看向他的目光也越显质疑。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勾起了林憬对前世的一些记忆。 昊玄抿抿唇,自觉理亏,这才松手放开了他,不打算继续跟他对视。 髑髅慧心的海船在深海中行驶了一段时间,终于彻底停泊。 林憬闷闷不乐地走出房间,一路上的期待和焦灼都被悔恨和内疚取代。 连出门的时候,看到深海海沟中那布满岩浆山火的怪异景象时,他都心不在焉,没露出任何兴趣。 髑髅慧心的船只被一个移动结界包裹,停在海底。而无间之境则隐藏在深海海沟的一个夹缝里,夹缝里面并没有海水,只有皲裂的岩面大地,缝隙里涌动的岩浆,还有随时准备喷发的火山。 从他们一行人任何一个角度去看这个世界,都会发现,这里大得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脚下的岩浆裂缝蜿蜒千里,炽热的热浪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不由自主地别开脸,想要躲避。 “咳咳咳,前面就是无间之境的入口,入口之处有一只千面女鬼,专门用来询问往来人的问题,非魂灵与鬼修不得入内。” “怎样?你们两个怎么进去?” 髑髅慧心看向昊玄和林憬,询问他们的想法。 毕竟在这里只有林憬自己是鬼修。 “我跟他一起去。” 昊玄站出来,有点责无旁贷的意思。 “别了吧,这里的领主月恒氏素来跟你们仙族人不对付,你去了,那娘们肯定要把你剥皮抽筋的。” 第72章 月恒瞳心【下】 “不用你去了,我自己可以去。” 林憬主动站出来,也不去看昊玄的脸色。 “既然每次得到什么就要牺牲什么,那我看你还是别费心思跟我去了。” “免得最后想想得不偿失,弄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如果你这么做只是想博取我的同情。那么,等你在无间之境受了伤,我可不会心疼你。” 林憬说完,头也不回地就往前走去。 无论他的话是激将法也好,真心实意也罢。 总之,昊玄的脸上都浮现出略显惊愕的神色。 “你们两个吵架了?”髑髅慧心惊讶的看着两人,“这小美人的嘴真像抹了毒。” 昊玄闷闷不乐,没搭理髑髅慧心的话,追上林憬要跟他一起进去。 两人一起走向千面女鬼的看守的门前,说是门前,那里也只不过有两颗伫立的石柱而已。 千面女鬼游荡在石柱中间,她的身子由烟雾构成,拧成一团,头部倒是同时露出几十张脸,而且每一张脸随着时间的变化会变成不同的样子。 她的脸上有时候是哭的表情,有时候是笑的表情,七情六欲,在同一时间汇聚到一起,千百双眼睛时时刻刻落在两人的身上,不断游走。 “你是鬼修——他不是鬼修。” “你是鬼修——他不是鬼修。” “你是鬼修——” 所有的面孔在这一瞬间都张开了嘴巴,大家七嘴八舌的样子,令林憬都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好。 “他虽然不是鬼修,但是你们有没有闻到他的身上死人味很重?” “死人味是很重。” “你身上带有死人吗?” “你身上为什么死人味很重?” “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样的人不能进入无间之境。” “对,这样的人不能进入无间之境” “……” 看着她们七嘴八舌的样子,昊玄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自己腰间的一把匕首。 这位已经存活在世上千百年的仙帝可没什么好心情跟她们费时间。 凡是阻拦他的,他都会设法将对方除掉。 “啧……” 林憬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 然而就在下一秒,不等昊玄有所行动,那只千面女鬼忽然每张脸都变成了惊悚的样子。 “这是?” “这是上古的神兵,匕首破蕊。” “破蕊是仙帝的配剑,为什么会被握在他的手上?” “莫非他就是仙帝吗?” “仙帝与领主素来不睦,我们赶快通知领主!” 这些脸聚集在一起都特别吵,本来林憬还以为两方要进行一场大战,没想到这只千面女妖居然顷刻之间幻化成一缕雪白的烟雾,悄无声息地钻入岩浆裂缝,在他们面前消失不见。 “……” 林憬原本以为她们会去搬救兵,或者是离开很长一段时间。 没成想,那只女妖在离开不到须臾之后,又重新回到了他们的面前。 “领主让你们进去。” “领主让你们进去。” “你们不可以冲撞领主……” “不然领主定会让你们有去无回。” “不可以冲撞领主。” 七嘴八舌之间,千面女妖那由烟雾组成的身体缓缓裂开一条缝隙,原本虚无的烟雾在刹那间化成一条深邃的通道。 这条幽暗的通道一直延伸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很深,原来无间之境的大门就躲在千面女妖的身体里。 林憬和昊玄十分警惕地踏入这条隧道。 当两人完全置身其中之后,女妖的身体就在他们的身后消失不见。 而周围的岩浆世界也在顷刻之间化为虚无。 林憬和昊玄在这隧道之中走了足够长的时间,直到看见有亮光从前方洒进来。 当他们终于走出隧道,才发现眼前的世界豁然开朗。 昊玄渐渐看清眼前的一切,忽然意识到一点。 那个千面女妖给他们展示的并不是无间之间的入口。她仅仅是起到一个传输作用,直接将他们传送到了无间之境领主的附近——月恒瞳心的行宫大殿。 月恒瞳心虽然身处于地狱之中,但是,她的宫殿却是晶莹剔透,满目亮堂堂的。 她本人亦穿着素净,肌肤苍白如雪,头戴白玉花冠。 她闲闲地倚靠在王座之上,左边的侍女帮她捧着权杖,右边的侍女帮她捧着一面镜子,那镜子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法器,远远看去,亮晶晶的,是整座大殿上最耀眼的存在。 “哦?仙帝昊玄,你竟然也有心情来到无间之境吗?” “据我所知,我们月恒氏跟你所代表的仙族可是有些嫌隙的。” “你就不怕我,挟私报复,把你永远地留在无间之境吗?” 月恒瞳心说着,饶有兴趣地支起头颅,仔细看着昊玄的脸色,同时用余光不停地打量林憬。 “这位——竟是有些眼熟。” “我这次来只是帮助友人办事,别无他意。如果月恒领主仅仅是因为我踏足此地,便将我们两族往日的冤仇算在我一个人身上,那未免就有些太小家子气了。” “如果领主可以帮忙解决我朋友的疑惑,在下必然以重礼相谢。” “哦?重礼?朋友?这世上居然还有昊玄帝君解决不了的问题吗?” 月恒瞳心并没有紧抓着上一个问题不放,她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到林憬的身上。 比起仙族和月恒氏祖上那点儿陈芝麻烂谷子事,她更好奇林憬的身份。 她开始衡量,对方的身份究竟要重要到什么地步,才能让昊玄亲自陪他前来无间之境? “你跟她说。” 昊玄催促林憬。 林憬略作犹豫,鼓足勇气。 “回领主的话,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找我那两个死去的孩子,还有横死的父亲。” 说完,月恒瞳心很痛快地挥了挥手,让那个捧着镜子的手下走向林憬,示意他割出一滴鲜血滴在镜面上。 鲜血落于镜面之上。 不等林憬看清楚镜面上的变化,那个侍女就把镜子捧回去,给月恒瞳心一个人看。 “嗯……看来,你这位朋友来历果然非同寻常。” 月恒瞳心似乎能从其中看透林憬的前世今生。 “你的那个父亲,人皇魏渊明,他的魂魄已经无法再重新聚集了,可以说他已经被万鬼反噬灰飞烟灭了。” “但是,你那两个孩子的话——大的那个已经投胎,小的那个倒是还在无间之境游荡。” 第73章 书生、妻子、小吏 “我还道,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份,才值得昊玄帝君纡尊降贵,亲自来我们无间之境寻求帮助?原来,眼前这位,居然是已故的上神灵冰的转世啊。” “啊呀,真是造化弄人,想当初,还以为昊玄帝君您手刃爱妻,是当真无爱无求无欲了呢,没想到,这千百年来,您始终对灵冰神君念念不忘。” 月恒瞳心笑着点明了林憬的身份,但林憬却没有太多心情跟她讨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他现在只关心那两个孩子在哪儿。 “那……那他们此刻……我可以把他们带回人世……不,就是……我还可以见到他们吗?” 林憬小心翼翼地传达着自己的诉求,而月恒瞳心只是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随即说道:“他们两个对你而言很重要,对我的话,不过是两缕无足轻重的魂灵。” “不过,我可不能白白给你提供消息……” “你……领主不论想要什么,我……我都可以满足你。”林憬几乎是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两个孩子的下落。 月恒瞳心见状,扯了扯唇角,微微一笑:“你也太心急了,交易能不能成,还得看这位昊玄帝君——” 月恒瞳心饶有兴趣地将昊玄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你真的肯为了他,跟我做任何交易吗?” 昊玄低下头,漫不经心地说道:“灵石法器,仙人肉身,你尽可索取。” “啊?这种无味的东西,我这无间之境可多不胜数。” “其实,比起拿那些庸俗的东西做交易,我更倾向于跟你们玩一个游戏。” 昊玄听到这句话,皱起眉头反问:“游戏?” 月恒瞳心颔首:“对。” 昊玄继续说道:“放着真金白银的交易你不要,却打算跟我玩游戏?枉我还把你看成聪明人。” 月恒瞳心闻言,丝毫不被昊玄的冷嘲热讽所动摇,她掩面轻笑,说道:“帝君说什么都无所谓,反正只是一桩交易而已,就算折本也无妨。何况我真的很好奇,身为帝君的你,在经历弑父杀母,杀妻杀弟之后,你的心中是否还有一丝丝真情?而这位被你害惨了的灵冰神君,是否还喜欢着你。” “无聊,听不懂你想表达什么,你有话说话,不要故弄玄虚。” “嗯,简单说,我就是想知道,你们两个之间的爱是深是浅?算如今,还剩多少?” “……” 听到这句话,昊玄和林憬的脸上几乎是同时显现出不太舒服的表情。 林憬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甚至差点脱口而出,自己对他已经没有感情,他对自己而言只不过是个陌生人。 “其实,帝君肯跟随神君来到无间之境,以身犯险,足以说明,帝君神君还是有情。但这位神君对帝君嘛……可就难猜了。” 月恒瞳心狡黠地眨眨眼睛,看向两人:“我要跟你们玩的这个游戏也很简单——我打算当着帝君的面,用一炷香的时间,给灵冰神君讲一个故事。这期间,我要求帝君你不能打断我,也不许插嘴,直到我讲完这个故事,从神君口中的得到答案。” “简言之,我要你接下来的一炷香里,做个旁观者,只要你能忍住不打断我,而灵冰神君的回答也令我满意,我就算你们赢了,把两个孩子的下落告诉你们。” “怎样?你们愿意试试吗?” 好简单的游戏,林憬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个名叫月恒瞳心的女子虽然看起来好说话,其实那低垂的睫毛下,隐藏着无数暗潮涌动的心计。 他不明白,接下来她要给自己讲什么。 但隐隐约约,他可以猜到,是跟昊玄有关。 月恒瞳心看向昊玄:“你不说话,我可就当你同意了。” “……” “如果你敢打断我半个字,或者不允许我讲这个故事,你们就趁早走,对于两个孩子的下落,我也不会透露半分。” “……”昊玄脸色好像比刚来的时候更加难看了。 他大概已经猜到了对方想要讲什么。 但看着林憬充满希望的眼神,他又只好勉强忍住怒火,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喜欢讲就讲,随便。” “好,神君你听着,我现在就给你讲。” 月恒瞳心也不废话:“故事的开头,有一个书生,这个书生出身贫寒,幸亏有他的结发妻子鞍前马后地伺候他,设法让他安心读书,安心进取,才让他顺利考取功名。” “考取功名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衣锦还乡,把他的妻子也封为诰命夫人。” “可没成想,等他考了功名,入了京,才得知自己一直以来生活的村庄突然被山匪偷袭,等他赶到老家的时候,村庄里大部分人都已经死了,而他的妻子虽侥幸活了下来,却也变成了一个记忆全无的疯子。” “他念在夫妻情分上,对这个妻子竭尽全力地照顾,可是,已经成为疯子的妻子总是对他动辄打骂,口出恶言。妻子还因为疯病,导致记忆混乱,误以为这个书生是害死全村人的山匪帮凶,日日夜夜叫嚣着要杀他偿命。” “书生在京中做官,正是官运刚刚启航的时候,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可他的妻子实在是疯地不像话,总是给他添麻烦。终于,在一次气急了之后,他将这个可怜妻子堵住嘴巴,锁上手脚,把妻子封进了一个地窖自生自灭。” “而他的妻子,就这么被他的一时冲动,活活憋*了。” “妻子死后,书生再也没有了被人误会和指摘的可能,从此他平步青云,官越做越大,最后权倾朝野,成为了一个只手遮天的大人物。” “在功成名就之后,这个书生,偶尔也会想起他那个可怜的妻子,可惜,妻子的尸骨都已经化成白骨,再把妻子找回来,已经是不可能了。” “为了舒缓思念,他在全天下散布画像,希望找到一名跟妻子长相相似的人,来抚平他的寂寞,纾解他的欲望。” “而好巧不巧,有一个倒霉的乡间小吏恰好入了他的眼。书生越是看他,越觉得他一颦一笑,品性做派都跟自己死去的妻子一模一样。” “为了得到他,书生费尽心机,不惜花费重金,赌咒发誓,才把这个小吏给哄到手。” “那小吏天性单纯,从小只长在乡野,何曾见过如书生这般神仙风流的大人物?两人刚好到一处的头三个月,就如同天雷勾动地火,打成一片,连今夕何夕都忘记了。” “对于这名小吏而言,他再没过过像这三个月这么好的日子。” “书生带他进京,给他封了京官,给他宅子住,他以为自己飞黄腾达,鸟雀登枝,遇上了命定之人,终日沉浸在被人宠爱的美梦里。” “可惜,这场美梦没持续多久,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碎了。” “书生忽然得到一个消息,说,这世上忽然出现了一个特别会念经的和尚,这个和尚很有神通,可以生死肉,活白骨,无论是死去多久的人,他都能让他重新活过来。” “这书生听完这事,立刻将他召入京,向他询问如何才能复活自己的亡妻。” “而这个和尚也的确有手段,很快就把这件事办成了,看着重新活过来的妻子,书生百感交集,打算与其重新开始。” “但这样一来,那个作为替身的小吏,就显得位置十分尴尬了。” “为了给自己重新活过来的妻子腾地方,他不顾两人之间的感情,令手下百般欺辱折磨这个小吏,迫使这个小吏辞官出京,并且永世不敢再回京中打扰这对夫妻。” “而这对夫妻,在那个小吏离开之后,就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至于那个小吏的死活,早已经是无足轻重的事了。” 月恒瞳心说完,微微直起身子,看向林憬:“我的故事讲完了,我想问问你,在听完这个故事之后,有什么想法吗?” “……” 林憬怔愣片刻,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讲得这个故事还挺麻烦的,又是书生,又是妻子,又是小吏,一个一个的变故让他应接不暇,也不知该怎么评判才好。 而且,如果这个故事是跟昊玄挂钩的话,那昊玄在这里面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那个书生吗? 那自己?自己是那个妻子? 可小吏又是谁?莫非,在自己离开的千百年里,曾有什么无辜的人,做过他的替身,并最终被昊玄一脚踢开了吗? 林憬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等他再看向月恒瞳心的时候,林憬的眼神稍微明亮了一下,如实说道:“嗯……我觉得,这个故事……有些糟糕。” “三人之中,罪魁祸首,是这个书生,若当初他没有一时冲动,杀了妻子,后来也就不至于殃及那个小吏。” “你是这么以为的?” 月恒瞳心反问。 林憬点头:“嗯。” “那如果,你是这个妻子,你对这个小吏,是报以同情态度的对吗?” “嗯,是的。” “那我问你,既然你这么心疼这个小吏,那如果我让你离开你的丈夫,让这个小吏永远地跟你丈夫在一起,你舍得吗?” 林憬听了这话,立刻摇摇头。 月恒瞳心眯起眼睛,质问道:“你不同意?你还想跟你的丈夫在一起?” “不是的。”林憬如实回话,“这个书生在这个故事里,既害死妻子,又害苦那个小吏,说明他本身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样的人,我只会劝那个小吏能跑多远跑多远,何必让他再回到这个书生的身边?” “那个书生伤害过别人,却能轻易获得原谅,只会令他不思悔改,而不是感恩戴德。” “至于小吏,如果连逃得远远的意识都没有,那他无论回到那个书生身边几次,都照样还是会被抛弃的。” 第74章 聂西岑(上) “哼……” 月恒瞳心听到这话之后,像是忍俊不禁。 片刻她笑吟吟地看向林憬,又看看昊玄。 最后,她把目光落在昊玄身上。 “总算你那亡妻比你善良的多,这个回答,我还比较满意。” 月恒瞳心说完,林憬就明白了,这个故事中所谓的书生、妻子、小吏果然应对着昊玄、自己还有一个无辜的替身。 林憬脸上稍微浮现出不解之色,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日子里,替自己陪在了昊玄身边,并最终落得一个被人抛弃的下场? 昊玄脸色难看,不过,他大抵是恶事做多了,心中虽然羞愧,但也并不怎么以此为耻,反而很快就调整了情绪,直面月恒瞳心的叩问: “问题已经回答了,把两个孩子的下落告诉我们,我们现在就离开。” “慢着。” “你又想怎样?” 昊玄皱起眉头,不喜欢这突然出现的转折。 月恒瞳心道:“我刚才只跟你们玩了一个游戏,虽然你们算是通过了,但我只能告诉你们一个孩子的下落。” “如果,你们还想要第二个孩子的下落,那我就要跟你们玩另一个游戏。” “你……” 昊玄刚要发作,林憬却抢在他前面,忙不迭说道:“领主请说……我此来无间之境,就是为了找到两个孩子,我一定设法让你满意。” “让我满意?”月恒瞳心微微一笑,说道,“可惜,第二个游戏可没有第一个简单。” “……” “我看你还算聪明,想必也猜得出来,刚才我说的什么书生、小吏还有妻子,自然是跟你,跟昊玄帝君有关,我想你一定也很好奇,那个所谓的小吏——那个倒霉蛋是谁吧?” “……” “实不相瞒,我可以告诉你,这人现在就在我们无间之境。” “!” “此人当初本是个人族的散修,因天资聪慧而踏入大乘期,只可惜时运不济,就在他准备踏入飞升期那一年,仙界遭遇天灾,无数修仙者的飞升之路都被堵死了,而他也的确因为穷困,没那么多灵石助他修炼精进,没办法的情况下,他只好暂且放下了飞升的想法,随便找了个灵山,开创了一个小门小派,收徒谋生。” “人界的修仙者人才济济,有本事跻身大乘者,在这世上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加上他没什么人脉背景,他那门派也办得半死不活,门庭冷落,勉强可以糊口而已。” “他就这么在人界待了几百年,一直等到这位昊玄帝君收拾完天灾的烂摊子,把你的魂灵和肉身带回仙界。” “当时昊玄帝君对你甚为思念,于三界之中,寻找你的替代品,而这个倒霉的家伙可巧就入了昊玄帝君的眼。” “昊玄帝君又是送灵石,又是给他开后门,助他飞升,最后还将他带上仙界,给他封了一个差不多的小仙职做。” “……” “嗯……那个仙职,叫什么来着?茶饼灵君?哦,不对,是叫月团灵君。” “这个倒霉蛋顶着这么个闲差,浑浑噩噩,稀里糊涂跟帝君过了几年神仙日子,时间也不长,不过三四百年吧,结果,就在三四百年之后,帝君找到了可以让你重新复活的办法,把你送到冥夜天洗脑。”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帝君便已经暗地准备把这个倒霉蛋给赶走,不然,你一旦重回仙界,这家伙的地位可很尴尬啊。” “说不定,你还会因此生气,跟他再闹分离。” “所以,我们帝君就动用了一些小手段,或差人欺辱讥讽,或在工作中刻意为难,自己更是故意避而不见,对这个倒霉蛋的遭遇听之任之。” “没办法,对于他的遭遇,他也只能听之任之,毕竟这一切本来就是他刻意安排的。” 月恒瞳心说到这儿的时候,昊玄忽然冷哼了一声,纠正她: “别胡说,我并未差人为难聂西岑,是他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我要复活灵冰的事,几次三番在我面前埋怨阻止,所以我才跟他提出分手。” “他不肯同意分手,又哭又闹,工作又频频出错,所以才会被别人讨厌针对。” “他跟我好了一段时间,我没必要那么对他。后来,他趁我忙于安排灵冰复生之事,不告而别。等我知道他辞官不做,自己剔除仙骨,成为堕仙,来到无间之境做拘魂役的时候,我早已不能阻止。” “我对这件事很抱歉,但你没必要为了给你的手下出气,而将这些旧事重提,拿到灵冰面前搬弄是非。” “哼,好一个搬弄是非,听起来,你倒像个受害者。” 月恒瞳心冷蔑地抿唇:“既然帝君你口口声声说不能阻止,对当初伤害聂西岑的事感到抱歉,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把他领走,如何?” “……” 月恒瞳心说着,对身边那个手持权杖的侍女道:“聂西岑如今在何处?” “回领主的话,他如今在腐尸地狱当差。” “腐尸地狱。帝君,你听见了吗?那里可是无间之境处理脏污尸块的去处,条件又苦又累,但凡机灵一些,有心调去别的地狱当差的拘魂役都不愿待在那里。可他在那里一待就是六百年。” “……” “帝君,你好歹跟他欢爱过一场,便眼睁睁看他在那个地方受苦也不出手挽救一下吗?” “……” “若非你一时兴起,将他带上仙界,他如今想必也能通过自己的努力飞升成功,或者留在人界做一个潇洒自在的修士,何苦来此受难?” “你当初‘没机会’阻止他离开,现在我给你机会,你仍打算对他不闻不问吗?” 昊玄的脸色在听到聂西岑如今处境艰难的时候稍显柔和,像是略微动了恻隐之心。 “如果领主愿意割爱,许我将他带走,我自然乐意带他离开。” “不过,要他再回仙界,却是不能够了。” “是吗?”月恒瞳心脸上一片漠然,像是看透了昊玄,“你身为帝君,自然有千百种办法将他带回仙界,而你之所以不这么做,说到底,还是为了给灵冰腾地方,免得灵冰对你有所埋怨,不是吗?” “……” 月恒瞳心见他不回答,又看向林憬:“灵冰上神,你感觉到了吗?他如今正在向你表忠心呢,男人都是这样,在新人面前,对旧人越绝情,仿佛就越能显得自己对新人的爱拿得出手。” “……” “真可笑,他本身就是始乱终弃的一个男人,哪儿还有什么拿的出手的爱?” 第75章 聂西岑(下) “昊玄帝君,你的做法令我非常不齿。” “而你现在刚好有求于我,我就打算好好折腾一下你,毕竟,这世上惩罚负心汉的手段太少了,说到底,大家对负心汉还是太过纵容。” “第二个游戏嘛,就是——我要你在灵冰和聂西岑之间只选一个人回仙界,如果你选灵冰,我将不会告诉你们第二个孩子的下落,聂西岑永生永世留在腐尸地狱,永受腐尸之气的侵害,死后魂灵散碎,魂飞魄散。” “如果你聂西岑,那我们一切好说,我甚至会立刻差人将第二个孩子的魂灵送到你们的面前。甚至还派人陪你们去找第一个孩子在哪儿。” 话已至此,其实跟迫使昊玄选择聂西岑没什么区别。 不管月恒瞳心是看不惯昊玄也好,想为手下出气也好,总之,只有选择聂西岑,对林憬而言才是最优解。 这种二选一的场面,林憬恍惚间感觉有些熟悉。 好像自己跟魏枳、澹台素也曾有过这种场面。 那时候,面对琴昂,魏枳是怎么说的来…… 林憬忽然想起魏枳当时的回答…… 嗯…… 他想起来了,魏枳哪个都不选,宁愿自己受罪。 可是,昊玄却不是魏枳,他未必能说出那样的话。 昊玄在听到这话之后,很久都没说话。 反而是林憬主动说道:“领主,这个问题,我主动出局,我不会跟帝君回仙界的。” “我已经在人界有丈夫,即便日后……与其和离或是分开,我都不会再选择别人,或者是回到帝君身边。” “但是,聂公子因为我无辜受苦,他本不该留在这儿。” “倘若领主允许,我希望可以带他跟我回到梁秋,或者是回到人界,让他重新开始,不要再去昊玄帝君身边受伤害了。” 林憬的回答已十分诚恳,但是这却并不是月恒瞳心想要的答案,她直接漠视了林憬的话,只是一味逼迫昊玄选择: “你说。” 昊玄:“……” 她就是要迫使昊玄收下聂西岑。 不论这个结果对聂西岑是否合理,更不论聂西岑究竟还愿不愿意回到昊玄身边。 昊玄其实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了她的想法——她不是要惩罚负心汉,她也不是要给下属出气,她仅仅是想恶心自己,恶心林憬,至于聂西岑跟他回到仙界是死是活,会经历什么,她并不在意。 同为上位者,昊玄说到底比林憬看得更远,更本质。 “他都这么说了,我自然没得挑,我选聂西岑。” 先选聂西岑,将这件事应付过去,以后他自有本事和把握把林憬再带到仙界,届时,就不是她月恒瞳心可以管的了。 她月恒瞳心满腹算计,面慈心狠,不是什么善茬。 他昊玄亦是老谋深算的狐狸。 “好。”月恒瞳心露出相对满意的微笑。 “我可以即刻将第二个孩子的魂灵存放于贮魂丹里面拿给你。” “至于你的第一个孩子,我就让聂西岑带你去找,如何?” 说话间,月恒瞳心示意婢女去取一样东西,没多久,婢女去而复返,将一枚散发着淡青色的珠子交给林憬。 林憬看着这个小东西,脸上闪现出淡淡的错愕,但马上,他的目光就变得非常柔和,他伸手轻轻抚摸那颗小珠子,将它捧到手心里。 这个跟他相处了不到数月的小生命,当它离开自己的时候,它那么小,他甚至都没注意到过它的存在。 但此刻,只要想起这是自己失而复得的孩子,林憬的眼中顷刻间又浮现出了滚滚泪水。 “成了,你也不必如此激动,你将他的魂灵带回去,将它放于水中,这种只有几个月的小魂灵可以寄生在水中生物上,借助水中生物的身体修炼成人型。” “到时候,你的孩子就可以回来了。” 林憬闻言,赶紧点头,找出一个新的纳戒,将这颗小小的珠子保护了起来。 “我会让聂西岑在千面女鬼那里等你们,届时记得把他一起带走。” 说完,两人面前凭空出现了一个入口,看来这又是千面女鬼的传送路口。 林憬戴好纳戒,赶忙踏进那个洞口。 而昊玄紧随其后,两人就这样结束了无间之境的旅程。 其实,直到出来之后,林憬才后知后觉,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问问如何抵挡鬼修被反噬的办法 不过,比起自己,他现在庆幸于孩子可以被找回来。 林憬不停地摸索手上的纳戒,心中百感交集。 而下一秒,他们身后的千面女鬼突然再次闪现出一个隧道,隧道之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当他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时候,林憬明显注意到,昊玄的眼神有些许复杂。 他顺着昊玄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个骤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男子。 刚看到对方的第一眼,林憬就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所谓替身,最追求的便是拟态而非求真。 但眼前这个聂西岑不仅眉眼跟自己长得很像,而且那种怯怯的眼神,清瘦雪白的外形的的确确跟自己未婚前有八九成相似。 不过,大抵是两人生活轨迹,以及成长的条件不同的缘故,眼前的聂西岑要比他稍微高一些,很多微表情和小动作也显得没受过很好的教养,不是很大方。 聂西岑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眼神很显懵懂,也很迷茫,显然,当他接到消息,让他走进这个隧道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这隧道的尽头会是昊玄。 在看见昊玄和林憬的刹那,聂西岑脸色一白,活像是见到了鬼,下意识地掉头想要返回来时的隧道,但是身后的千面女鬼已经封死了隧道,只有无数双眼睛正一眨一眨地看着他。 “跑什么?跟我回去。” 昊玄的目光落在他略显寒酸的官服上,腐尸地狱的气味并不好闻,他们隔得距离虽然远,但他依稀可以嗅到对方身上那种刺鼻的味道。 这味道,聂西岑自己的嗅得到。 尤其当着林憬的面,他越发感觉两人的目光像是四根尖锐的利剑,正在直直地刺向他,令他由内到外都不好受。 第76章 延陵境下不知我【上】 昊玄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好几圈,最后把目光移回岩浆世界的出口: “走吧,髑髅慧心在外面等我们。” 临行前,昊玄从自己的纳戒里翻出一件外袍,远远扔给聂西岑:“穿上这个。” 昊玄的外袍上带有那种好闻的花香,聂西岑闻到那种熟悉的花香,眼睛中的神色十分复杂。 他大抵是很敏感的那一类人。 外袍上的香味非常熟悉,这让聂西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他和昊玄从前的一些时光。 那些时光不论好坏,都已经是聂西岑不愿意回忆的。 同时,他也意识到一点——昊玄不喜欢他身上的气味。 尤其在这个“正主”灵冰面前,自己的微小,自己的污浊,还有身上散发的臭味,都让昊玄感到羞人。 聂西岑抓住那件外袍,最终还是穿上了。 三人同时离开无间之境。 当他们一起出现在髑髅慧心面前时,髑髅慧心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为诧异的表情。 “?你们找回的孩子这么大个?” 昊玄\/林憬\/聂西岑:“……” “开你的船。” 昊玄没心情给他好脸色:“另外,你的每个玩笑都特别蠢,再跟我多说一个字,别怨我不打发尾款。” “你……” 髑髅慧心不知道他吃错了什么药,但又怕他真的不给钱。 他只好悻悻地闭上嘴巴,同时看向林憬:“我不能跟他说话,总能跟你说话吧?” 林憬:“……” “你们三个怎么安排房间?你们三个待在一个屋,还是他自己单独一个屋,你们两个一个屋?” 在髑髅慧心心里,昊玄和林憬才是一起来的那一对。 林憬摆摆手,对昊玄避之不及:“我们三个一人一个屋。” “那这得加钱。” 林憬用下巴点点昊玄的方向:“他掏钱,你随便加。” 昊玄远远听见这话,回头瞪了林憬一眼,也没反驳,噔噔噔上了船。 临行前,他没忘探出头来吩咐髑髅慧心:“你去打水,给他洗澡。” 听到昊玄这么说,被点名的聂西岑脸色明显难看,抓着披风的手也紧了紧,像是想要掩盖住身上的臭味。 三人上船之后,林憬总算分到了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被安排在最右边,聂西岑左边,昊玄中间。 林憬对聂西岑既有抱歉又有可怜,他本想给聂西岑送一些干净的衣服和净身的皂角过去,不料刚收拾好,他就听见房门咔哒的声音,有人没敲门就进来了。 这人不用想也知道是昊玄。 “谁让你进来了?” 林憬有点抵触跟他出现在同一个房间。 “你的房间是我付的钱,我为什么不能进来?” “……” 林憬把收拾好的东西打成一个包裹,抬起头看着他:“你找我有事?” 昊玄还没开口,林憬变着脸说道:“如果你是想带我回仙界,那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你不论怎么说也是三界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出尔反尔,别人一定会耻笑你的。而且,刚才在无间之境的时候,你可是答应月恒领主,只带聂西岑回去。” 昊玄慢条斯理地听他说完了这些话,随后很冷静地找了个地方坐下:“我弑父杀母的名声被传得人尽皆知,名声早就臭了,你觉得我会在意‘出尔反尔’这种小罪名吗?” “……” “另外,你不觉得你真的很天真吗?” “你不会真以为那个什么月恒瞳心是大善人,要跟我玩什么‘棒打薄情郎’的鬼把戏吧?” “……” “聂西岑在他们无间之境只不过是个不起眼的拘魂役,她一个高高在上的领主怎么可能亲自为他出气?” “他这样做,只是为了利用他来恶心我,恶心你。” “至于他跟我去仙界会遭遇什么,她压根不在意。” “你非要用‘恶心’这个词来形容聂西岑吗?” 林憬听了片刻,总觉得他言辞十分冒昧。 “我和你已经不可能了,即便没有聂西岑,我们也不会在一起。” 林憬压低声音,皱起眉头,不无威胁地说道:“如果你非要违背我的意愿,我不介意死给你看。” 昊玄听他这么说,终于有些恼火:“那个魏枳就那么好?让你几次三番放不下他?” “哼,对,他就是好,我喜欢他,我乐意跟他在一起。” “好一个乐意跟他在一起,我看你倒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当时你在月恒瞳心面前说的信誓旦旦,说什么如果对方伤害过你,那你将永远不会原谅他。” “而现在呢?” “等轮到魏枳的时候,你又开始故作矫情,装聋作哑。你把他曾对你施加的伤害当做qing趣了吗?你还留在他身边干什么?” 林憬抬起头,冷眼看向昊玄:“因为我偏心他,这标准对你不行,对他就行。” “你!” 林憬这话不啻为杀人诛心,昊玄跟他走了一路,忍了一路,直到这一刻终于失态,他满眼的怒火呼之欲出: “他只是我的一个替身,没有资格跟我相提并论!” “哼,替身?我从不认为他是替身。帝君,我跟你强调过没有五次也有四次了,我不是灵冰了,这一辈子我只拿魏枳当做丈夫。另外,他就是有资格跟你相提并论,起码他不是弑父杀母,一个会把澹台素当成累赘的败类!” “……” “他敢作敢当,哪里比不上你?如果你因为自己是天帝,是神仙,而将他视作一个被你赋予生命的玩物,那我不妨告诉你,在我心里,比起他,你才是那个没头脑的东西。” 林憬的话未免太过刺耳,昊玄在听到这话之后,下意识地逼近林憬,像是要动手。 林憬瞪着他,丝毫不肯退让:“如果你很生气的话,可以来杀了我。” 看着林憬灼灼的目光,昊玄心中按捺不住的火气在疯狂涌动。 他太想要扭转林憬的思想,但又不得发泄,束手无策。 他现在十分的后悔,后悔为什么这一辈子给林憬安排了那样一个成长背景,为什么那个被他派去保护林憬的、傀儡一样指骨偏偏占据了他的心? 第77章 延陵境下不知我【下】 “灵冰,你就非要这么与我为敌?” “我叫林剑姿!” “我可以杀了他!” “哼……” 林憬不惧反笑。 昊玄怒问:“你什么意思?” “我笑你气急败坏,竟觉得这样能威胁到我和他?” “如果你敢杀了他,我也不活了,有本事你就赌,赌我的下一辈子不会喜欢上别人!” “你!” 昊玄攥紧了拳头,在这个已经成为鬼修的爱人面前,他竟毫无还嘴之力。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抚平自己心里的愤怒,可是,当他再次看向林憬那全然不肯屈服的目光,他的心中又总有种名为嫉恨的情绪作祟。 他绝不会承认是自己的做派有问题,他只会埋怨是魏枳太过于出其不意,打乱了他的计划。 “如果你认为我只会用‘死’这种手段来胁迫你们,那你未免把我想得太善良了。” “……” “林剑姿,既然你喜欢这个名字,那我就这么叫你。” “请你记住今天所说的每一个字,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乖乖离开魏枳,跟我回到仙界!” 昊玄说完,脸色一沉,头也不回地转身出门。 巨大的关门声在林憬身畔响起,林憬不用用力都能感受到他的愤怒。 林憬缓缓闭上眼睛,觉得有些无力。 他何尝不知道,这样一来会激怒昊玄。 他的眼光虽然不如昊玄与月恒瞳心长远,不知道昊玄会用怎样的方式来对待他们,但是,他隐隐约约可以感觉到,无论自己是否顺从昊玄,昊玄都不会放过他们的。 尤其是魏枳——从被昊玄知道自己更喜欢魏枳开始,他就注定不会让魏枳再留在这个世上。 “一定要快点回到魏枳身边……” 林憬的心里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 他看向房间里那个小小的窗户,窗外是茫茫大海,一望无际,怎么也看不到尽头。 也不知道自己离开的这几天,魏枳怎么样了。 林憬心事重重,很是担心魏枳,他敲门找来了船上的水手,让水手把东西给聂西岑送过去。 送完东西之后,他一直凝神静听着门外的声音。 他关注的并不是聂西岑的反应,而是关于云帆…… 之前下船的时候,他并没能看见云帆,也不知道这孩子怎样了。 林憬的思绪放空,忽然感觉自己未免有些“忧虑过甚”——毕竟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过客而已,原不该介入他们的因果。 林憬自嘲地笑了一下自己,正打算从这种消极的思想中抽离出来。 不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这声音可比昊玄径直进房的动静好听多了。 随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说道:“灵冰神君?你在里面吗?” 能这么叫他的,也就只有聂西岑了。 林憬有些疑惑,不知道他为什么找上门。 但很快,他就想到,对方已经是个剔除仙骨的堕仙,身体长期受到腐尸的侵染,修为不比从前,即便找自己“兴师问罪”也未必能打得过自己。 林憬本着不至于被为难的心情,缓缓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聂西岑紧张的情绪非常明显,脸色傻白,在看见林憬的时候,整个人更是轻轻颤抖了一下。 “灵冰神君……我,可以进去说话吗?” “嗯……” 林憬给他让出一条道,聂西岑慢慢走进去,随着林憬关上门,他才局促地轻咳一声,说道:“灵冰神君,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我是……” “我想先谢谢你,搭救我离开无间之境。” “其次,谢谢你给我皂角。” 林憬的目光落到他的衣服上,发现他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这衣服比他本人要长一些,有可能是昊玄给他的,而不是自己给他的。 而他穿上之后,整个人也显得清秀脱尘了不少。 聂西岑注意到他的目光,很紧张地捏了一下衣角,怕他误会:“这个……是髑髅氏送来的,不是帝君的。您的衣服有些小……” “你就是为了跟我这个?” “也……不全是。” “我想说,我……和帝君,不是……” 林憬一听他提起昊玄,就有些不耐烦地摆手:“是你自己要来的,还是昊玄让你来的?” “是我……自己。” “我不管你跟昊玄是真是假,我早就不喜欢他了,等你跟昊玄回去我也不会去骚扰你们的!” 如果聂西岑是为了这种情情爱爱的事而来,他还不如不听。 “不,不是的,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我对昊玄帝君并无觊觎之心,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跟他回仙界。” “……” 聂西岑犹豫了一下,咬了咬下唇,如实说道:“灵冰上神,请恕我冒昧,其实,我调查过你……” “?” “我喜欢过帝君,曾经……我很怕失去他,所以试图阻拦你活过来。” “我曾对你的一切都进行调查,知道你对帝君早就没有想法……但我,还是想提醒您一句,不论您还喜不喜欢他,都要离他远远地。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聂西岑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他几次张口,却又像是忌讳着什么似地: “请您记住一句话,叫做‘延陵境下,不知佛我’。” “什么?” 这是很奇怪的一句话,林憬不由得皱起眉头,猜不透他这是什么意思。 但聂西岑说完这话之后,就不再言语,扭身离开了林憬的房间。 随着房门被重新关闭,林憬不由得喃喃自语:“真是个怪人。” 他说完这话之后,略坐了一会儿,就收拾好东西,准备下船。 他记得来的时候只是花费了七八个时辰,现在,时间应该已经差不多了。 窗外已经渐渐可以看到陆地,林憬知道,自己马上就可以下船了。 回去的路上,髑髅慧心并没要求他们不得随意行走,因此林憬大着胆子走出室内,寻找一个小小的身影。 云帆这孩子也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林憬非常担心他。 临行之前,他想给这孩子留下一些东西,方便他照顾自己。 林憬在船停靠于岸边之前不停地游荡,试图完成自己的这个心愿。 然而,就在他到处都找不到云帆之际,一个脸上缠满纱布的男孩忽然怯生生地从一个房间里走了出来,小声说道:“你在找什么?” 林憬愕然回首,通过身形和声音依稀辨认出这居然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云帆。 “云帆!我在找你啊!” 林憬走向云帆,半跪在他的面前,试图伸手抚摸他的脸颊。 但马上,他像是意识到这样做很痛,所以赶忙将一个纳戒拿出来:“给你的,你把它保留起来,里面装了一些钱财,药还有生活物资,以后你可以拿来用。” 云帆迟疑,反问道:“我吗?” “嗯。” 林憬有些心疼地看着他沾满血污的纱布,温柔问道:“还疼不疼了?” 云帆这孩子面露惊讶之色,除了对林憬的关心感到感动之外,他同时还有些不太理解: “我不疼了……不过……你为什么还在船上?” “嗯?” 林憬被这话弄得摸不着头脑:“船还没靠岸啊,我当然还在船上。” 云帆闻言,使劲儿摇摇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跟你同行的那两个人,在你出来找我之前,就已经偷偷放下小船走了,现在船上只剩下你一个客人了。” 第78章 洞中才数月,世上已千年【上】 “走了?这……这怎么可能?” 林憬惊讶地皱起眉头:“可是,他们刚才还跟我说过话。” “那我就不清楚了。” 林憬顾不上跟他说话,连忙起身,跑向昊玄和聂西岑的房间。 果然,两人的房间都早已人去楼空。 林憬心中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他一直追到二楼的甲板上,试图搜寻两人的踪迹。 但船只即将靠岸,四周只有东海附近的一片迷雾,其余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喂,小美人,你该也下船喽。” 髑髅慧心在下一层的甲板上跟他打招呼,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林憬追问:“他们人呢?” 髑髅慧心笑道:“提前走了呀。” 林憬气急败坏地冲他叫道:“什么时候走的?他们去了哪儿?为什么没叫我?” “哦?你说这个啊!”髑髅慧心显然知道内情,他冲林憬笑了笑,继续说道,“他们走的时候特意嘱咐我,让我不要告诉你。” 林憬:“……” “而且他们走之前还让我留话给你。” “……” “嗯……他们说什么来着?” “哦!想起来了,就是那个一开始带你来的,想要跟你说,说……关于你大儿子的下落他就先带走了,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想清楚自己到底喜欢谁,他再告诉你。” “混蛋!无耻!” 林憬气得浑身发抖,他简直从没见过如同昊玄这样狡诈可恶的家伙! 琴昂虽坏,起码还有丝丝诚信意识。 魏渊明控制欲强,但起码对于白月光林清璃仍满怀柔软。 而唯独是这个该死的昊玄! 他是真没有底线,不仅算计父母兄弟,连死过一次的灵冰他都要再恶心一次。 林憬简直无可奈何,那一瞬间,他甚至攥紧了拳头,琢磨着要不要用暴力的手段逼问髑髅慧心,把昊玄那小子的去向给扒出来。 好在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小手却忽然扯了扯他。 林憬扭头,见是云帆,他立刻收敛起怒火,问他:“怎么了?” 云帆应该是看出了他的恼火,他耐心跟他说道:“不要轻举妄动,我主人跟东海附近很多势力勾结在一起,如果你得罪了他,一定走不出这东海。” “……” 林憬心中难受,既有对得罪昊玄的懊悔,同时又坚定了自己决不能跟昊玄在一起的决心。 只是跟他简单接触两天就恶心到吐,他真难想象,要是自己永远被锁在他身边那得多郁闷。 “你……那你知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林憬很绝望,只能把一丝丝希望寄托在云帆身上。 云帆摇了摇头:“东海附近都是迷雾,就算我告诉你他们的方向,你也找不到他们。” “……” “而且这里险象环生,你自己行动肯定会有生命危险。” “可是……他们知道我孩子的去向。我……我怕他们会提前找到我的孩子,把他控制起来。” 这种事,云帆也没法儿安慰他。 林憬失落之余,忽然皱起眉头,想起了聂西岑。 不对,聂西岑走之前,似乎跟自己说过一些奇怪的话,叫什么? “延陵境下,不知佛我?” 对,就是这句话。 他为什么忽然跟自己说这个? 在说这话的时候,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昊玄要提前带走他? 莫非?这句话跟葡萄的下落有关? “延陵境下,不知佛我?”林憬喃喃自语,忍不住就说了出来,“云帆,你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吗?” 云帆略作犹豫,随即摇摇头:“我不懂。” 林憬有些失望。 但下一秒,他又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但是我的主人很聪明,他或许会知道一点儿。” 云帆安慰地冲他笑了笑,说道:“你放心吧,你人这么好,我一定会帮你的。” 当船只靠岸,云帆立刻带着林憬找到了髑髅慧心。 “延陵境下,不知佛我?嗯——有趣,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话呢。”髑髅慧心在靠岸之后,先派人去收拾船只,分发了报酬,这才顾得上跟林憬说话。 “嗯,延陵境这个词我倒是听说过……不过……” 髑髅慧心边说,边慢条斯理擦拭自己的叆叇,话说一半,怎么也不肯再说下去。 “你……你怎么不说了?” 很明显,髑髅慧心应该是想要钱。 他说到底是个商人,自然唯利是图,林憬不给他报酬,他是不会轻易帮助林憬的。 “你……你是不是想要点东西?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哦?真的什么都愿意给?”髑髅慧心见他心急,颇有准备狮子大开口的意思。 林憬见他不怀好意,咬了咬牙,正打算开口。 那边云帆却扯了扯他的袖子,主动上前,伏在髑髅慧心的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髑髅慧心脸色悄悄变化,像是被云帆的话惹笑了。 他看向林憬,笑着说道:“啊——想不到,你还挺讨这个小子的欢心。” “罢了,既然他为你说情,那我就免费帮你一次。” “延陵境是西海附近的一个地方。” “那里佛教兴盛,风景非常漂亮,那里有很多由佛像组成的佛林,传言那里的菩萨特别灵验,凡有所求,皆可灵验。” “就这样?” “对,就这样。” “……” 可如果就这样的话,那跟自己的孩子又有什么关系? 林憬张了张嘴巴,似乎还想问,但髑髅慧心已经摆摆手:“走吧,我跟你说的已经够多了。” “一会儿我会按照客人的安排,送你走出东海这一带,让你顺利返回人界。” “有道是洞中才数月,这世上啊,恐怕已经过了千百年喽。”髑髅慧心收拾完自己的家伙事,抬头跟林憬说了一句谒语,“小美人,别在外面逗留太久哦。” 林憬总觉他话里有话,但一时间又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能在云帆的带领下被迫离开。 云帆帮他套了一辆马车,亲自送他离开东海。 路上,林憬很感谢他的帮忙,主动说道:“云帆,方才谢谢你了,我会想办法去西海的。” “嗯。没关系。” 云帆一路上也大致了解了林憬在无间之境发生的一切,以及关于他孩子的事。 等把林憬送出东海边境之后,他主动将一个新的纳戒交给林憬。 林憬不解其意,云帆主动说道:“这里面有我的一些血肉,那些水生的动植物都很喜欢我的血肉,你可以把它们泡在水中,这样一来,你的另一个孩子也会受到不错的滋养的。” 林憬闻言,有些惊讶,他连忙摇头:“不行,这个很贵重,你会很疼的。” “不会很疼的,我已经习惯了。” 可是林憬坚持:“如果你是因为我送你物资,想要感谢我,那……那你刚才已经帮过我了。” “不一样的,刚才是……帮助朋友。” 云帆眨了眨眼睛:“请收下我的好意吧,东海一带,很少见到像你这样的好人的。” 林憬见他非常坚持,只好郑重地点点头:“嗯,谢谢。” “你……以后还会来东海吗?” 云帆露在血色纱布外的眼睛充满好奇,林憬望着他的眼睛,认真点点头:“会的,我一定会再回来的。” “嗯,那我相信你。” 第79章 洞中才数月,世上已千年【下】 林憬辞别云帆之后,便深入人界,日夜兼程赶往蕞都。 他离开魏枳已经太久,魏枳这两天一定找他找疯了。 一路上,他尽量缩短睡眠时间,一刻也不敢怠慢,生怕晚了一分一毫,令魏枳误以为自己抛下了他。 在他不舍昼夜的赶路下,他仅仅用了不到一月的速度就返回蕞都。 可真当他返回蕞都的时候,眼前的一切却令他大跌眼界。 其实,从返回蕞都的途中,他就暗暗感到了一丝奇怪。 路上逃亡的人很多,大家从北方一路南下,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或是战乱。 林憬本来还想着,自己一旦跑丢,没人扮演魏渊明这个角色,宫中肯定会大乱,蕞都出现纷争,也在情理之中,所以他也没把这件事当成很意外的事。 他在路上不是没询问过蕞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所遇到的那些人,大部分都是平头百姓。 问起原因,大家也只是知道京中出现了一些问题,加上魔族入侵之类的变故。 却说不出具体的真相。 林憬只好无奈放弃了询问他们。 他也想过,要不要跟沿途的州府官员打听,但大多数官员对这个逆行北上的修士充满了警惕和疑惑,每次跟他回话也大多遮遮掩掩,三缄其口。 在这些阻碍的加持下,林憬直到来到蕞都南边的一个和七城,才从那些守城的官员口中得知真相。 “你说什么?你说魔军南下,都要打到蕞都门外了?这么快?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林憬为了问话方便,故意用头发遮盖了眉心的奴印,改变了容貌,向守城的军官打听。 “什么时候的事?这仗都打了两百年了,你丝毫不知吗?” “两百年?” 林憬皱起眉头,仔细考虑对方的话。 从他和魏枳结束在幽靖城的战争,到蕞都为质,再到现在,的确有二百多年了。 但是……但是……但是那场有关于和魔族的战争不是早就叫停了吗? 这期间魔族都被雪氏的军队拒之于沙泾洲之外,他们怎么可能转眼间就打到了蕞都脚下? 林憬心中有种很不对劲的预感:“等一下,我有个问题想问一下,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进京面圣,帮助人族抵御魔族的进攻,请问我应该怎么做?现在在位的人皇还是魏渊明陛下对吗?” “什么?你说人皇魏渊明?”守城的军官在听到这句话之后,非常警惕地将林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你哪儿来的?怎么这么奇怪?” “什么……意思?我……我一直隐藏于……东海附近修炼,素来不问世事,自然不知今夕何夕,还劳烦诸位军爷帮忙解惑。” 林憬也是学聪明了,主动编了个借口,还给对方塞了一个不小的红包。 那守城的军官看在红包的面子上,对林憬的态度有所缓和。 “原来是位隐藏世外的高人呀,失敬失敬。咳,我这么跟你说吧,我感觉,你的记忆好像停留在二百多年前。” “二百多年前?” “嗯,二百年前,人皇魏渊明在宫中遇刺,当时大殿下魏枳和大殿妃林憬趁机掩盖先帝死因,试图把持朝政篡位。” “谁知,或许是老天不想让这对反贼夫妻占了人族的便宜,那林憬不知为何,在掩盖先帝死因之后消失不见,而那个魏枳为了寻找林憬,自行出宫,扔下偌大一个玉皇城不要,自此之后,亦是杳无音讯。” “当时玉皇城中大乱,身为六皇子的魏樾挺身而出,口口声声说自己找到了先帝的遗诏,说要顺势即位为人皇,并请楚氏的军队入宫,保护他和云贵妃。” “但是,后来,听说他即位之事遭到柔妃的皇子们反对。柔妃所出的几位皇子更是不知从何处发现,那封所谓的遗诏根本就是伪造。” “柔妃乃是宁氏出身,是比楚氏更有地位的勋贵,自然不肯屈居人下,让楚氏的血脉凭借伪造的诏书即位,因此,以六皇子为代表的云贵妃,和以十皇子为代表的柔妃开始相互攻讦,而他们背后的楚氏和宁氏也因此坏了和气,兵戈不休。” “六皇子坚守玉皇城,意图登基称帝,但十皇子却以先帝尸体不见,下落不明为由坚决不承认先帝已死,不承认六皇子的身份。” “楚氏本来就在幽靖城受创,比不上宁氏强大,因此,这六皇子迟迟未能登基,玉皇城中勋贵为了争夺皇权,纷纷站队,闹得你死我活,京中帝位空悬,惹得人族的统治摇摇欲坠,魔族也趁机大举南下进攻。” “好在,后来,雪氏派人将五皇子和雪后送回蕞都,雪后虽然已是废后,但却是先帝原配,镇得住那些勋贵,在雪后和雪氏出面的情况下,五皇子魏楷顺利登基,如今已经是新任人皇了。” 听到这话,林憬脑中犹如晴天霹雳,半天都缓不过来。 二百年…… 为什么会是二百年? 他记得,他跟昊玄走的时候,昊玄说过,只是要带走他两天而已。 为什么……为什么到了人族的时间线却成了二百年? 难道,无间之境和东海的时间线跟人族的时间线是不一样的吗? 那……那这样一来,魏枳呢?魏枳怎么办?自己无缘无故消失了二百年! 他一定都急疯了! 看林憬久久都反应不过来,那守城的军官连喊了他好几次,这才唤回他的神志。 “喂,你怎么看起来这么震惊?” “我……没想到……事情……变化得这么快。”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怎么?听完这些事,你还要进京吗?需要帮你引荐一下我们州县的长官,让他送你入京吗?现在前线吃紧,还挺需要能人异士的。” 林憬的神志逐渐恢复,他使劲儿点点头:“要!我……我现在就要去玉皇城,立刻……马上!” 林憬一点头,那收了他好处的军官也没怠慢他,立刻就把他送到了自己的上级长官面前。 林憬跟着这些人一层一层北上,终于在次日被送到了蕞都之外。 蕞都之外如今早就没有了当初的繁华景象,四处可见民生凋敝,断壁残垣,看来魔族这次真的下了血本,势必要摧毁魏氏皇族的基业。 林憬心中既担忧魏枳的下落,又对沿途的哀鸿遍野揪心。 蕞都的守城军官将他带到了一个青年勋贵的面前,说这是玉皇城中的一位大人物,是专门负责跟魔族作战的总元帅。 然而,当林憬被领进门,看清对方的面孔时,他惊讶地发现,对方居然是楚穹苍。 “是你?” 林憬一见到楚穹苍,就发出了略显惊讶地质问。 楚穹苍看起来比当初稳重了不少,眉宇之间也比当年更显成熟,身姿更魁梧可靠。 他皱起眉,看着这个陌生而面容白皙的修士。 直到林憬拨开额前的碎发,露出眉心的奴印,褪去易容术,他才愕然发现,对方居然是失踪将近二百年的林憬! “林剑姿?你……还活着?” 第80章 再问瓶鬼妖 听对方还认得自己,林憬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赶紧追问道: “魏枳呢魏枳去了什么地方?” 楚穹苍一开始在用一种非常警惕的目光看着他,像是在甄别他的真假。 但是当他意识到对方非常在意魏枳的下落时,他渐渐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可能真的是失踪已久的林憬。 他的家族和这对夫妻早在幽靖城的时候就埋下了怨仇。 但是,就他个人来看,胜败乃兵家常事。 他心中始终还把魏枳当成兄弟。 “哼,你也有脸来问他的下落?你这些年究竟去哪儿了?” 楚穹苍一提起自己的那个倒霉兄弟就觉得林憬有些晦气。 “当初你一声不吭地不告而别,枳哥找你都快找疯了。” “当时你跟魔族的那个琴昂一起消失,他以为你被魔族的人给掳走了,当即便不管不顾的跑去魔界大闹一通,差点儿连性命都丢了。” “什么?”林憬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的遭遇,只能先假意编了一个借口,“我当时是被其他人给掳走的,我一直以为我只是离开了一会儿,但没想到已经过了二百年。” “魏枳去魔界的事我不知道,我……我现在只想知道他在哪儿,我现在特别需要找到他。他……他在魔界受伤了吗?现在还好吗?” “哼,我怎么知道?他扔下这里的一切去找你,走的时候只从宫里带走了一个女医师,我连他后来受伤的事都是听别人说的。” “至于后来,他再也没有回过蕞都,我也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楚穹苍想起魏枳后来的种种遭遇,就对眼前的林憬分外恼火。 “你真是个祸水!从小时候起我就说你不好!果然无论你长到多大都会给他惹麻烦!” “如果不是你不告而别,玉皇城又怎么会大乱?如果枳哥还留在玉皇城,人族又怎么会惨遭这么多的战争?” “我……” 林憬本来就对自己被人设局消失二百年的事,心存愧疚。 如今又听说魏枳为了自己而受了那么多苦,他心里更是难受。 楚穹苍根本没心情跟他多费时间:“你这次回来要是想要找枳哥,就自己想办法去找吧!” “一声不吭就跑路的人是你,现在也该到你赎罪的时候了。” “送客!” “我……” 眼看楚穹苍对自己十分的抗拒,林憬也大致知道想从他这里得到魏枳的消息是不可能的。 “等一下,之前的事情错固然在我,我也真的不是故意离开的,而是被人设计陷害。”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 “你要赶我走,我也没有什么怨言。但是在离开之前,我想再见一眼母后。可以吗?” “哼,你还想见太后吗?” 他一说太后的时候,林憬反而没有反应过来。 后来他才慢慢意识到,雪中雒如今不仅仅是前任人皇的妻子,更是现任人皇的母亲了。 楚穹苍虽然对他有诸多不满,但考虑到对方跟雪中雒的确也算母子情深,自己虽然厌恶林憬的所作所为,但却没权利阻止这对母子相见。 “这件事需要让我慢慢回禀,你要是有时间等就等吧。” 他扔下这句不轻不重的话就掀开帘子离开了营帐。 林憬本来心中就不好受,加上在他面前遇冷,心里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他已经顾不上是哪里的时间出现了问题。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魏枳的下落,他简直不敢想象,魏枳现在过着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她有没有受伤?心情会不会很焦灼? 是不是还在傻乎乎的以为自己真的丢掉了他? 毕竟自己曾经跟他说过那样绝情的话。 楚氏的军营并没有给他留位置休息。 林憬很自觉地离开他们的军营,来到蕞都之外的一个山郊野林休息。 他一路舟车劳顿,其实已经很辛苦了,他本想幻想着,来到蕞都以后,能够把自己的经历告诉魏枳,在跟他解决完蕞都的事情之后,就把魏枳的前世,自己的前世,以及两个孩子的下落全部告诉他。 如果魏枳依然能够接受自己不过是别人一个分身的身份,不介意昊玄的存在,亦能理解自己此前的纠结,那说不定他们还会继续走下去,一起去寻找那两个无辜的孩子。 但同时,夜晚的冷风又吹散了他的幻想。 昊玄已经意识到自己更爱魏枳,就算他们试图在和好如初,那个该死的昊玄肯定还要想出新的花招来为难魏枳,甚至害死魏枳。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得如此复杂? 为什么自己居然是灵冰的转世?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招惹昊玄这样犹如魔鬼般的家伙,为什么要让魏枳跟着自己一起受苦受折磨? 难道自己真的是祸水? 无论跟谁在一起都会让他不得安宁吗? 林憬越想越难受,简直无法原谅自己。 他手上的纳戒在月色下散发出幽蓝色的光芒,他看着这些纳戒,有的纳戒之中存放着他的父亲,有的纳戒之中存放着他的孩子。 可是无论是他的父亲还是他的孩子,此刻都是冷冰冰的存在。 根本帮不到他。 林憬在这一刻突然感觉非常无力,他趴在避风的洞穴中,埋头在自己的臂弯呜呜地哭起来。 秋冬的玉皇城风声凛冽,分外寒冷,林憬的哭声渐渐吸引了他身畔围绕着的魂灵。 那些大大小小的魂灵围在他的身边,透明的体魄跟他同样哀伤的注视着主人的难过。 “鬼主看起来很难过。” “他也不是故意的,他都是被昊玄给骗了。” “坏仙帝拆散小情侣,他注定不得好死!” “对!他是坏仙帝!” “他自己喜欢一个人喜欢不明白,也不允许别人喜欢。” “他令人感到恶心,不仅骗了鬼主,还要骗那个替身。” “略……” 这些魂灵七嘴八舌地说着。 林憬即便听见了,也没有力气去应和。 不过直到其中一个年纪比较大的魂灵忽然提到一个地方,林憬才恍恍惚惚意识到了事情的转机: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看鬼主你也不用这样无助。” “鬼主,你难道忘记了?你身上不是还有那个瓶鬼妖吗?” “瓶鬼妖可以监视到世界上很多地方,你为什么不问问瓶鬼妖呢?” 第81章 心碎橘子 这句话彻底提醒了林憬。 林憬擦干眼泪赶紧爬了起来。 自己方才实在是关心则乱,居然忘记了这件大事。 自己完全可以利用瓶鬼妖来查看魏枳的下落为何还要假手于人?苦苦哀求别人呢? 想通了这一点,他赶紧拿出那个小瓶子,将它摆在月色之下。 随着瓶鬼妖缓缓化身,林憬连忙上前询问。 “你知道魏枳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告诉我,好吗?” 月色下的瓶鬼妖看起来晶莹剔透,眉目低垂,十分的安详。 瓶鬼妖周身的烟雾缓缓聚集在一起,最后凝成了一个字。 “北” 看来魏枳在北方。 随后,瓶鬼妖缓缓又写出两个字。 “魔界” 魏枳仍在魔界?! “还有其他的消息吗?还有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林憬近乎哀求。 但是瓶鬼妖这一次却默不作声。 显然她也不能再回答他了。 林憬勉强收拾起自己的心情,又想追问他有关于孩子的事。 他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你还可以告诉我有关于孩子的事吗?” 瓶鬼妖这次稍作犹豫,立刻又幻化成两个字。 “西海” 看来那个聂西岑真的是好心好意,那句话真的跟葡萄有关。 “那关于延陵境下,不知佛我,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瓶鬼妖默然不动。 她无法回答他。 “那关于时间线呢,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回答了一行字: “无间之境一日可抵人族百年。” “……” 林憬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昊玄又骗他!就是昊玄一直在骗他! 林憬简直没法儿跟自己和解,劝说自己,他此前真是从未对某个人有这样大的恨意。 即便是琴昂现在都只能排行第二。 上辈子灵冰倒了八辈子的霉认识他们。 林憬努力按下心中的不快,不去想这件倒霉的事。 但是想要完全忽略,肯定也不可能。 林憬思来想去,只得狠狠冲天上扔了一块石头,聊以慰藉。 与此同时,沙泾洲内,寒夜冰凉。 同一轮明月之下,魏枳一个人躲在一个避风的残垣断壁下发呆。 从林憬莫名其妙失踪之后,他的精神状态一直不是特别好,暴走是常态,而发呆也是家常便饭。 他实在想不通林憬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他也曾试图劝自己接受“被抛弃”这个现实。 但是,林憬失踪之前所有的行为,起码在魏渊明死后所有的行为,都没有明显表现出要扔下自己一个人离开的迹象。 这几年他有好几次直冲魔界,想要问问是不是琴昂那个家伙把林憬给绑架走了。 可魔界并不是他想去就去的地方,他几次三番冲进魔界,受了不少伤不说,连林憬的半分消息都没得到。 御吾被他烦的要死,魔都三天两头被他这个倒霉儿子打砸抢烧,他每年都要为此支付巨额灵石进行修缮。 而琴昂自从从人族逃回来之后就大受打击,整个人心态比从前更加扭曲了,从身体略微见好之后就一刻不停的疯狂报复人界。 大致有种,既然没办法报复昊玄,那就趁机报复人族当做代餐。 御吾今年一千岁,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风流倜傥,多子多福,唯独这几年他越来越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两个儿子大抵都疯了。 以他原本的性格,是特别喜欢逗魏枳的。 但凡魏枳怀疑林憬在魔界,他肯定要故意给人上眼药,装大尾巴狼,故意骗魏枳,说没错,你老婆就是在我这儿,你要是想把你老婆救回去,你就得听我的话怎样怎样。 可唯独这一次,他是真的不想再招惹魏枳,他就差跟魏枳把心窝子掏出来。 告诉他,你老婆真不在我这儿,求你不要再到我这里打砸抢了。 他这话不是没跟魏枳说过,但魏枳一点儿也不听。 就在上个月,魏枳又毫不客气地冲进魔界,对他们魔界一阵烧杀抢砸。 最后,魏枳虽然负伤离开,但魔界刚修建的宫殿又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 御吾一想起又要花好多灵石来修缮,就气的直跺脚。 魏枳在上个月从魔界逃回来之后,就一直躲在沙泾洲与魔界交界处。 他身上受了很多伤。 但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伤痛,对这些别人看起来触目惊心的伤口,他已经浑不在意。 沙泾洲今天没下雪,但地上却有厚厚的积雪。 月亮照在苍白的雪地里,显得这片天地格外无瑕。 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在沙泾洲长住,那时候总觉得这里冰天雪地冷的要命。 但如今不知是修为见长还是年纪见长的缘故,竟觉得这里的气候也不过如此。 他身处于寒冷之中,只穿着单薄的外衣,心思却总也不在自己身上,连身上的关节都在慢慢冻僵,他也没有心情站起来,离开这个鬼地方。 “殿下——殿下——” 一个女子的声音在雪地之中显得尤为空灵悦耳。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跟他一起离开蕞都的楼雾。 楼雾身穿厚重的棉衣和毛氅,穿着很厚重的靴子,戴着手套和帽子,一步一步地艰难的走在雪地之中。 她好不容易找到魏枳,连忙从自己随身的纳戒里面找出一件厚衣服,给他披在身上。 “殿下,回去了,这里这么冷,你会被冻死的。” 从蕞都离开之后,他们就一路北上,前往魔界。 魏枳这些年逐渐性情大变,近乎自毁式的发疯发癫,四处在寻找林憬的下落,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被她看在眼里。 她平素性格孤冷,从来不太喜欢听那些、看那些、或是同情、羡慕那些儿女情长之事。 但魏枳所带给她的感觉实在是太过震撼。 她怎么也想不出为什么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魏枳,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变成这个样子。 她勉强使用灵力扶起魏枳,带着他一起走向附近的一个石堡。 当初,魏渊明死后,他们几个曾经给雪千重写信,拜托他把六皇子送来蕞都。 而雪千重深知这件事情意义重大,便亲自带上雪后,将六皇子护送去蕞都。 然而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雪千重前脚一走,琴昂就立刻就率领一支军队长驱直入,雪氏由于群龙无首,立刻失守沙泾洲,而从失去了沙泾洲这个屏障开始,魔界的军队就更加肆无忌惮地南下骚扰,京中勋贵忙于相互倾轧,争夺皇权,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情正经应敌,这导致魔族军队屡屡进攻到蕞都城下,害得人族百姓民不聊生。 雪千重前脚把雪中雒和魏楷送到蕞都,后脚就听说沙泾洲失守,他马不停蹄返回沙泾洲,试图将雪氏打散的军队重新聚拢起来,不料那琴昂跟疯了一样,集中火力攻打雪氏,这导致雪千重的计划失败,只能将雪氏剩余的军队改编成一组一组游击小队伍,命他们的长官时时刻刻跟自己保持联系,并自行想办法在雪原上修建石堡进行自卫,借此保护他们雪氏的兵源。 楼雾和魏枳来到沙泾洲后,自然也想方设法跟雪千重取得了联系。 雪千重立刻表示,可以让他们两个暂时住在他所在的石堡中慢慢寻找林憬。 而也正是这句话,总算让楼雾两个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点,不然这冰天雪地的,不等找到林憬,他两人也几乎会被冻死。 “雪侯爷!” 楼雾费尽力气才把魏枳拖回石堡附近,不等进门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而魏枳则早因为长期处于低温环境中,渐渐失去了意识,冻晕过去。 雪千重远远地在二楼看到这一幕,连忙招呼军士们把魏枳抬了进来。 魏枳现在处于一种无意识状态,别人摆弄他的身体,他也不知道反抗,整个人死沉死沉地,像一具尸体。 雪千重和三名壮汉把他半扶半抬,送上了二楼的房间,在这一过程中,他觉得自己的一把老腰都要累断了。 楼雾找人帮忙弄了火盆,又找人给魏枳打了热水,忙前忙后。 雪千重揉着老腰,上去试探了一下魏枳的鼻息。 嗯……呼吸有力,一时半刻肯定死不了。 “多罗……多……” 他看见魏枳张开嘴巴,像是在说话。 他凑过去仔细听了听,发现是在喊林憬。 “没救了,他已经没救了。” 雪千重也已经见多了对方胡言乱语,发疯发癫的样子。 尽管他的内心深处一点儿也不愿意相信林憬“死了”,但是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因为在他看来,林憬就算是为了躲开魏枳,起码也应该跟自己或者是雪后联系一下。 但是,这家伙走的悄无声息,又很急促,愣是连一点儿消息都没留给他们。 这导致雪千重一直怀疑,林憬有可能是被那个神秘白衣人给杀了,而不是故意扔下了魏枳,想要甩掉魏枳。 “就这样吧,我也没有办法了。”身为医师的楼雾也对此束手无策。 其实在她心里她也倾向于林静已经死了。 “好好看着他,别让他做傻事。”雪千重仔细叮嘱下属,目前他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 当然,他也知道,魏枳这家伙是他们任何人都看不住的。 不然他今天也不会悄无声息地从石堡离开,还要害得他们出去找他。 果然,事情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魏枳只是昏过去了一天,第二天清晨他就恢复了意识,并且趁守门的军士不注意,自己一个人往魔界的方向走去。 他身上的伤口还没完全好,当然知道现在不适合去魔界。 但是那个地方是他意识中唯一一个可以寻找林憬下落的地方。 即便不去魔界,他偶尔也会前往他们曾经住过的秃山孤境看看。 这个地方曾经是他、澹台素、林憬共同住过的地方。 三人一起住过的山洞还保留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而他们春游路上的树莓还像往年一样结着甜美的果子。 他走到那个鬼哭神神庙前,看到鬼哭神的神像慈悲依旧。 他帮他打扫了祭台,同时却又想起曾经在这里许下过誓言。 说希望跟林憬好一辈子,孩子也能平安长大。 魏枳想到这些让他心酸的往事,心中总有一股莫名的恼火。 什么狗屁鬼哭神,当时在他面前许下的愿望,他一个都没有实现过。 魏枳想到这里,那原本采摘来,想要给鬼哭神上供用的树莓,如今在他眼中也显得格外刺目。 魏枳有些心烦意乱的打翻了那碟树莓,颇有怨气地离开了这个世外桃源。 再之后的几天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什么地方。 他这次走的距离比较远,楼雾他们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他。 而他本人也没有回去的意思,一个人在附近的一些镇子流浪。 某天,他一个人流浪到一个名叫星鼓镇的镇子上,等来到这镇子的时候,他整个人的形象已经是有些衣衫褴褛,脸上也冒出了不少青茬。 这镇子由于常年遭受魔界的进攻,对于战争已经见怪不怪。 大多数老百姓都眼神空洞,衣着破烂,或沿街乞讨,或是眼神呆滞的躺在路边等死。 一路之上尽是哀鸿遍野。 即便像魏枳这种伤心且麻木的看客也不由得暗暗心惊。 偶尔他看到路边也有小摊贩,不过有些摊位上卖的不仅仅是吃的喝的,更有甚者居然在拍m奴婢。 魏枳倒不是没见过这种买卖,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在这么穷困的地方居然也有这种生意。 摊位之前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数都是来看热闹的。 魏枳被人群挤到附近,只好也跟着在那里看起来。 这场拍卖几乎都是有价无市。 毕竟大家穷的都可以,哪有闲钱去买奴婢。 魏枳看了半天,兴致缺缺,正打算一走了之。 没想到,下一秒,那拍卖台上的牙郎忽然扯上一个身材很消瘦,脸上带有惊慌之色的少年模样的人。 “前面那几个大家不感兴趣就算了,我就不信诸位看官连这个也能放过。” “这是什么东西?这可是金盏奴!” 金盏奴这几个字一出口,魏枳忽然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他愕然回头,猛然间发现,那个被临时拖上台的“少年”面孔精致美丽,眉目之间居然有几分像林憬! 第82章 橘子被训 金盏奴这三个字一出口,果然引起了下面人的骚动。 大家议论纷纷,毕竟金盏奴这东西确实少见。 尽管他们是人族中最低下的种族,但因为价格昂贵,并不是普通人可以享用的。 “金盏奴啊?小老儿长这么大年纪还从没见过金盏奴呢。” “呀,你瞧瞧这皮肉,这身段,怪不得能要出天价。” “是呀,可即便如此,恐怕也没人要吧?” “大家连饭都吃不饱,谁还有闲钱买这玩意儿。” 众人讨论地相当热烈,但却始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问价。 那台上的人牙子见状,未免有些心急,连忙推销道:“各位老乡这话可就说错了,要我说,这人呐,这辈子当然是人生得意须尽欢,想你们生来便无权无势,又没什么修为,这辈子人到中年,也不过就那样了。” “人总有一死,与其紧紧巴巴守着钱袋子过苦日子,不如把钱花在刀刃上,图个痛快爽利,你们说是不是?” 这人牙子口才不错,善于诡辩,这话一出口,倒是惹得在场不少人犹豫起来。 这人牙子见有人犹豫,连忙乘胜追击:“再说了,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们可知,这金盏奴最大的卖点是什么?嘿,就是那身**功夫,瞧他细皮嫩肉的,保管是个**。” 说着,众人都用猥琐调笑的目光打量着这个金盏奴。 更有过分的,甚至起哄,口出狂言,嚷嚷道:“口说无凭,你说他**厉害就厉害吗?你说他细皮嫩肉就细皮嫩肉吗?别是驴屎蛋子外面光,只有脸蛋可人,这身上却长满了黑痦子!” “哈哈哈,是啊,你要是真想卖,就把他衣服*了给大家伙看看嘛……” “就是,就是!” 耳畔充斥着人们毫无底线的羞辱声,那个金盏奴面露焦急恳求之色,可怜巴巴地看着那个人牙子: “别……不要……不要。” 那人牙子面露狰狞之色,显然并不把他的恳求当一回事。 眼看这人牙子即将动手,那厢魏枳却已经率先吐出两个字: “慢着。” 所有人都被这两个字吸引,无数双目光都落在魏枳身上。 魏枳旁若无人,直勾勾看着那个凶神恶煞的人牙子,又用下巴点点那个金盏奴: “他值多少钱,你报个价吧。” 魏枳没有跟那个人牙子讨价还价,用最快的速度赎走了那个可怜的金盏奴。 魏枳把他领走,给他买了新的可以保暖的衣服穿,又给他买了很多包子和热汤。 那个金盏奴骤然被人解救,自然对魏枳心怀感激,一路上不停地道谢。 魏枳坐在他对面,看着那张跟林憬极为相似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 尤其对方这几天应该是饿得厉害,吃起东西来狼吞虎咽,十分狼狈。 这就令魏枳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也不知林憬那个没良心的混蛋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不知道他现在吃不吃得饱,穿不穿的暖,有没有受欺负或者挨饿。 …… 那个金盏奴吃了好一会儿东西,才注意到魏枳的目光直勾勾落在自己身上。 他心情略微有些复杂,毕竟自己是对方赎下来的,如果对方想要对自己做什么,也在情理之中。 “恩公……你……你为何这样……这样看着我?” 一声恩公,把魏枳唤回了现实。 魏枳反应过来,伸手从怀里拿出一个装满金银珠宝的纳戒,把它放在哪个金盏奴的碗边: “没什么,吃完这顿饭,你拿上这个走吧。” “???” “这里面有很多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你去找个好人家嫁了也好,躲起来隐姓埋名也好,都随你。” 魏枳说完,起身打算离开。 那个金盏奴完全处在惊讶之中,像是听不懂魏枳的话。 他伸手摸过那个纳戒,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很多钱。 “恩公!恩公!你……你等一下……等一下好吗?” “……” 魏枳被他喊住,扭头看向他:“怎么?钱不够?” “不……不是的……我……我想说,你可不可以不要……不要扔下我。” “?” 那个金盏奴小心翼翼解释道:“恩公,不……我应该叫你主人……我是您好心赎下的,如果没有您,我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我知道您一片好心,但是……我没有修为,加上又有奴印,就算您给我钱,我也没地方可以去,甚至有可能会招惹强盗,惹来杀身之祸。” 那金盏奴说着,想起自己那不确定的未来,立刻脸色苍白,眼中泪水涟涟,膝盖一软,跪在魏枳面前苦苦哀求: “求求您,无论您去哪儿,都带上我好吗?” “我一定会很听话的,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您……您现在如果不要我了,其实跟杀了我没什么区别……” “主人……恩公……” 他说着,眼中的泪水打湿了魏枳的衣裳。 因为林憬的缘故,魏枳总对金盏奴充满同情。 二百年来,凡是路上遇到那些老弱病残的金盏奴,他都会设法搭救。 何况眼前人长得这么像林憬,又哭得这么难过,魏枳难免有些心软。 他踌躇了很久,思来想去,也意识到,如果真的把这小子放生,对方的确可能会遭遇很多意料之外的变故。 “好吧……” 魏枳终于妥协,打算先把他带回雪千重那里。 雪千重对金盏奴也不错,他相信雪千重一定会给他安排一个好去处。 “那你就跟我走,我会把你送到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 “真的吗恩公?你真的肯接纳我,带我走?” 这金盏奴转忧为喜,破涕为笑,眼中亮晶晶的,充满了希望。 “嗯。” 魏枳不太敢多看他,说真的,因为他太像林憬了,这导致每次多看他一眼,他都会难受。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在将他带回沙泾洲之前,魏枳特意问了一下他的名字。 “回主人的话,我叫林慬。” “林檎?” 魏枳想到了苹果。 那个金盏奴很羞涩地纠正他:“是慬……就是那个此而不报,无以立*慬于天下那个慬。慬,是勇敢的意思。” 林慬说了一段古文,魏枳有些意外:“你读过书?” 林慬很羞涩地回答道:“小时候,学过几个字,我以前在一个大户人家长大,我娘是金盏奴,她……她跟主人老爷生下我,我也算是那家的半个少爷。” “不过,随着我渐渐长大,主人老爷死了,我娘就被主母打死了,我也我也被赶出了家门。” 说起自己的过往,林慬很难受地掉起眼泪。 魏枳给他递手帕,同时心里却忽然想到,林憬的身世好像跟他有点儿相似—— 他们的母亲都是金盏奴,同时又有个体面的人族父亲。 魏枳一路上对他颇为照顾,给吃给喝却不索取他的身体,这让林慬受宠若惊。 到了沙泾洲之后,魏枳又给他购置了几套棉衣。 林慬在他的照顾下,被养得脸色红润,短短十几天路程,他人都胖了几斤,人也不像从前憔悴消瘦。 当魏枳把林慬带回雪千重的石堡时,雪千重正在楼雾的指导下研究御敌机关。 楼雾这人虽然自己不喜欢偃师之术,但早年却学过不少理论知识,但凡雪千重想要做个什么玩意儿,她都能帮他设计或是改进一下。 “我回来了。” 魏枳的声音重新出现在石堡,雪千重和楼雾竖起耳朵,循声回过头,结果不仅看见了魏枳,也看见了那个被他带来了林慬。 “我*!” 当两人看见林慬的时候,都被对方那张酷似林憬的脸吓了一跳。 雪千重叼在嘴里的刮刀都没咬住,整个人大跌眼界:“不是……哥们?你这哪儿捡的?” 楼雾也是警铃大作,她很警惕地凑上去,把那个林慬看了又看。 “这哪儿来的?你不会是叫人骗了吧?” 雪千重怎么看这个林慬怎么觉得不对劲:“你是说,你出去狼窜了好几天,阴差阳错把他给救了下来?” “那个小镇我知道,穷得厉害,那里怎么可能有人卖金盏奴,更可疑的是,对方居然长得像林憬?” “这其中分明有诈。” “没错!有诈!” 楼雾和雪千重左一句右一句,反正就是觉得魏枳上当受骗了。 “可是……我看他……真的挺可怜的。不像是骗子。” “哈?你说这么鬼话?看他可怜你就把他带回来?” “你还有点儿理智吗?” “就是!你还有点儿理智吗?” “万一他是魔界派来的奸细,那我们不全完了吗?” “对,我们不全完了吗?!” 魏枳:“……” 他后知后觉自己大抵是做错了事,但眼下,他都把人带回来了,他们也只有接受林慬的份儿。 林慬大概是没想到,魏枳跟他说的“安全”的地方居然有这么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伙”。 他可怜巴巴地想要跟魏枳求助:“主人……” “诶!别胡乱叫啊!这人在这儿可不是你的主人,人家有老婆,你少跟这儿凑上来。” 即便林憬不在,雪千重仍旧很有帮林憬盯住魏枳的自觉。 “什么?恩公……你,你有妻子?” 林慬直到今天才第一次听说。 魏枳没说话,倒是楼雾说道:“对,人家有老婆,当然了,你不知道这事也不算你的错,我猜肯定是魏枳没跟你说。” 林慬:“有……有也没关系,现在知道也不迟,反正只要能跟着恩公,哪怕为奴为婢……” “停!”雪千重十分拒绝,“来人,先把他拖下去,严加看管,等弄明白这小子从什么地方来的,是什么底细再把他放出来。” 一声令下,立刻有两名军士出现,拧住林慬的胳膊,将他带走。 “恩公!恩公救我……恩公!” 林慬拼命叫喊,但魏枳只是站在原地,并未阻拦。 等林慬完全听不到声音,雪千重才回过头来斥责魏枳:“你怎么回事?你以前可没这么蠢,怎么平白无故把个人带回来?而且也没跟他说你有老婆?怎么?你想另找吗?” 雪千重说完,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分,有些尴尬地摸了摸下巴。 林憬不明不白消失了这么久,魏枳一直没放弃找他,甚至为他抛弃了很多,其实,他已经对他够痴情了。 如果魏枳真的要另觅新欢,他不是不能理解,但他毕竟跟林憬是好友,真到这个份儿上,他还是有些心寒。 魏枳听着他们的埋怨,很久很久都没说话。 楼雾看他情绪不太对劲,刚要劝一劝他,不料魏枳却吐出这样一句话:“我也不知道……” “我就是……看他可怜,没别的想法。” “……” “我一开始就是觉得,外面比较乱,来这儿应该能给他找个好归宿,我也没往坏处想。” “我就只是想救他,没想娶他或者怎样……所以就没给他提林憬的事,再说,他要是跟我打听林憬,也只会刺激地我伤心。” “抱歉,明天我就给他送走,对不起……” 魏枳一这么说,雪千重和楼雾反而感到一阵内疚。 其实魏枳也真不是故意的,他们未免有些言辞尖锐了。 是夜,石堡之中,隐隐约约回荡着一个男子的哭声。 一名军士试探着敲开了魏枳的门,有些为难地说道:“大殿下,您带回来的那名金盏奴一直在哭,吵着要见您,您看……” 魏枳整个人精神不济,像是行尸走肉:“就说我睡了,让他先歇息下,明天再说。” “这……是。” 那军士将魏枳的话重新带给林慬。 林慬得到这个回应之后,哭得更加厉害,但那名军士也只是个传话人而已,根本无法安慰他。 随着夜色越来越深,林慬的哭声渐渐消弭。 守在他门外的军士们都以为他应该是哭累了睡着了。 殊不知,渐渐收起哭声的林慬在擦干眼泪之后,独自一人走到床边,仰头凝视窗外的月光。 月色阴寒,洒在石堡的墙壁上,林慬站在月光下,表情逐渐变得平静沉稳,片刻,他的脸上五官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身体也慢慢拔高了一些。 无人之处,他幻化成了自己的样子——聂西岑。 “这几天,你做的还不错,真没想到,魏枳这么好骗。” 房间的阴暗之处凭空出现一道雪白的人影,聂西岑回过头,看见了一路跟踪他而来的昊玄。 没错,他和魏枳的相遇的确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而且是由昊玄设计的。 不然,魏枳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这么巧合就能捡到一个跟林憬长相相似的人? “不过,我看他的朋友们似乎有些起疑。” “他们肯定不会留你太长时间的,这瓶毒药留给你,明天,你设法让魏枳服下。” “最迟明晚,我要看到魏枳的尸体。” 第83章 风雪尽头 “是……小仙听命。” 聂西岑也说不出其他的话。 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和修为,面对这个曾经的爱人,亦是欺骗他感情的人,他逃不开也躲不过。 昊玄看他沉默,走到他的身边,把药瓶塞给他,然后捏住他的下颚,强迫他抬起头: “我知道你心里煎熬,但是,只要想想你曾经为了修炼吃过的那些苦,受过的罪,这点下作事应该算的不得什么。” “你剔除仙骨之后,失去了所有修为,按规矩,要想重返仙界,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过,万事万物没必要非依靠规矩来,因为我就是这世间万物的规矩。” “只要你把魏枳杀了,我就可以想办法为你重塑仙骨,重返仙界。” “听清楚了吗?” 昊玄的手指冰冷,刺痛了聂西岑的肌肤。 聂西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听清楚了。” “很好。” 他的话或许有些言不由衷,但那不重要。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好好准备。” 昊玄说完之后,便在聂西岑的面前消失不见。 对方冰冷的触感还在肌肤上残留,聂西岑伸手摸了一下下巴,感到恶心。 他忽然转身跑到盥洗面盆前,拼命搓洗自己的下巴,直到那种恶心的心情逐渐被压抑下来。 月光投射在水面上,映出他模糊的面容。 这张跟林憬相似的面孔…… 可恶!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张脸? 他出身虽然寒微,但自问足够努力,也足够吃苦。 他以为自己吃了足够多的苦就可以过上神仙日子。 尤其,在当年,当当昊玄以天人之姿出现在他身畔,承诺给他幸福——那时候的他天真地以为,那是命运的恩赐。 可事实却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像他……” 不知不觉,他已泪流满面。 “为什么……他在离开昊玄之后,还能找到一个好人……而我什么都没有。” 聂西岑心情极度低落,久久无法释怀。 他自暴自弃地捏住面盆,想要摔碎,但马上,他又怕惊吓到别人,忍着怒火,劝说自己不要闹事。 没人能想象得出,聂西岑是怀抱着怎样的痛苦入眠。 翌日,他被门外军士的敲门声吵醒,他浑浑噩噩起床,等待着对方将自己驱之门外。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带来的竟不是难听的话和驱逐。 “雪侯爷让你下去吃饭。” “?” ?我?去吃饭 聂西岑很久都没反应过来,呆呆看着这个军士。他记得昨天,他们都很不欢迎他。 “你们……不赶走我了吗?” “嗐,我们小侯爷就是面冷心热,昨天他只是说说而已。” “……” “你快点下去吧,大家都在等你呢。” 说完,那个军士就自行离开了。 聂西岑犹犹豫豫走下楼,发现雪千重和楼雾都在。 其实,他们都是修仙者,不吃饭也没什么关系。 他们说白了就是在等聂西岑。 聂西岑犹犹豫豫坐下,雪千重开门见山说道:“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们为什么没赶走你?” “……” “别以为我们接纳了你,在搞清楚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之前,我们是不会放你走的。” “……” 雪千重恐吓了他一番,这才软了软声音:“行了,吃饭吧。” 聂西岑这才慢慢摸起筷子吃饭。 魏枳今早不在桌旁,看来他没心情吃早餐。 聂西岑边吃着粗粝的糙面团,边仔细考虑应该如何下毒。 三刻钟之后,聂西岑已经想出了办法。 魏枳待在房间里发呆,他听见自己的房门被敲响。 魏枳疑惑地打开门,看见了聂西岑紧张地表情。 “有什么事吗?” 见是他,魏枳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是他把人带来的,结果又说不能收留他。 “没……没什么,我看你今早没去吃东西……” “我可以不吃东西。” “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大家不太欢迎我,我……我也不想让你为难。” “谢谢你一直帮助我,这个茶是我亲手泡的……我身上所有的财物都是你送给我的,我拿不出谢礼来酬谢你,只能给你准备一杯茶了。” 聂西岑怕他拒绝自己,咬咬牙,努力说道:“你应该……不会……不会觉得我这份谢礼很微薄吧?” “……” 他都说得这么卑微了,搞得魏枳都不好意思拒绝他。 他本来就对聂西岑有些愧疚,故而也没跟他推让,拿起那杯茶准备喝。 眼看茶杯已经碰到他的唇沿,聂西岑心脏狂跳。 一种可耻的羞愧几乎要将聂西岑淹没,眼前这个男人,虽然是林憬的男人,但他对自己也够礼貌了,在那个陌生的小镇子上,他原本可以不理会自己的,但是,当面对那么多人羞辱他的时候,他却挺身而出,这份善意,他怎么可以忽视? 怎么可以利用…… “那个……” 聂西岑张了张嘴巴,刚要说话。 没想到石堡之外忽然传来阵阵尖锐的号角声。 魏枳被这个声音吸引,连忙放下杯子,脸色有些严肃:“不好,有外敌入侵,我先不喝了,谢谢你的好意。” 说完,魏枳头也不回地奔下楼,雪千重位于石堡的了望塔仔细看远处的入侵者。 凭借他的经验,他一眼就看出,那是魔界的军队。 “*!你刚把那小子捡回来,魔界的人就打过来了,他不会真是魔界的细作吧?” 雪千重连忙敲响警钟,命令全队整装待发。 魏枳草草披了一件铠甲,小声反驳道:“应该……不至于。” 说话间,两人瞥见聂西岑也追了出来,他们两个的话明显被聂西岑听见了,聂西岑面色尴尬,手足无措看着他们。 “好了,你快进去,刚才他开玩笑的,我知道你不是魔界的细作。” “石堡里有个隐蔽的地窖,你躲到那里去,可以保命。” 聂西岑:“……” 雪千重和魏枳接连准备好作战,纷纷跑下楼。 聂西岑一个人留在原地,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个男人——那个差点被他毒杀的男人,在生死存亡之际,居然还在担心自己的安危,尽量安抚自己。 难怪……难怪林憬会更喜欢他一些。 这种责任心和关怀感,是昊玄从来不会的。 聂西岑忽然感觉自己很卑鄙,特别特别卑鄙…… 自己怎么可以因为别人幸福,而试图摧毁别人的幸福…… 可是……他自己也很无辜啊,如果没有林憬,没有灵冰,他又怎么会被昊玄选中? 这三人之间的笔笔烂账,原本不该算在自己头上的。 聂西岑为难地看了看手中的瓶子,失去了所有下毒的心思。 什么仙界……什么修为……什么过往…… 都好没意思。 以自己的身份,只有被这些“大人物”玩弄的份儿。 无论在哪一折戏,都只是人人摆弄的傀儡。 毒药瓶子从聂西岑手中滑落,碎成千百片稀碎的瓷片。 事到如今,他已经失去了一切,他也深知那些东西已经完全找不回来——就算回来,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既然什么都挽回不了,他也没心情再出卖自己身上仅剩的那一点儿良心和傲骨。 聂西岑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决心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任务已经失败,也没什么可以去的地方,他希望在自己活着的时候,还能回自己飞升之前的那个门派再看一眼。 打定主意之后,聂西岑简单收拾了行囊,打算往人界西南方向出发。 他的在人界创立的门派就在西南一代,自从自己飞升之后,也不知那里怎样了。 他怀揣着无比期待的心情,同时也很害怕,他觉得,以自己的修为,根本走不到那里就会被昊玄灭口。 但所谓。 狐死\\必首丘。 就算注定要死,他也想死在距离家乡更近一些的地方。 聂西岑走地悄无声息,没有任何人发现他已经离开。 今天进犯石堡的只是一队魔族的散兵,战役打响不到一个时辰就结束了。 雪氏的军队大获全胜,不过,魏枳却牵动了一些旧伤。 楼雾帮他处理伤口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你看见那个林慬了吗? 魏枳这才发现,那被他意外捡回来的金盏奴已经不见了。 “他走了?” “他一来魔族的人就来,他一走魔族的人就走,他不会真是魔族的奸细吧?” 雪千重擂鼓擂地满鼻子灰。 魏枳仍旧很小声地维护他:“别那么说人家,或许只是巧合。” “不过,这冰天雪地的,那个金盏奴会不会被冻死?”楼雾性格古怪,但心地还算善良,“要不我们出去找找他,他别是因为受我们冷待而赌气出走。” “那我们简单收拾一下,兵分三路去找他,我先说好,只找他一个时辰就够了,这小子来历不明,加上魔族很有可能反扑,我们必须以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其他军士的性命为主。” 雪千重十分理智,而这个提议也得到了楼雾的认可。 三人穿上保暖的外套,带上罗盘,冒着风雪出门。 他们笃定,那个没什么修为的金盏奴在短短的一个时辰内走不了太远。 其中,雪千重往东,魏枳往西,楼雾则往南。 楼雾是这三人中修为最低的,御寒能力也没他们两个强,她大约只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冻得发昏,走路也歪歪斜斜,无法保持直线。 然而,也正因这个缘故,她反而是走上了最靠近西南方向的那条路。 她大约往西偏南方向又走了半刻钟,忽然,她的视线被雪地里一抹亮晶晶的宝石给吸引。 楼雾连忙跑过去,把那个亮晶晶的宝石捡起来,可不看不要紧,一看,这竟是魏枳的一个纳戒。 这纳戒中装满了金银珠宝,她猜测,这应该是被林慬带出来,然后不小心弄丢的。 这呆子……走得原来是这个方向。 不过,他也真够笨的,才出门一个时辰,就把自己的全部身家给弄丢了吗? 楼雾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却没发现,有一队气息压抑低沉的魔族兵马正渐渐往她这个方向靠近。 “美人儿,这个纳戒,是你的吗?” 对方的声音十分动听温柔,但却足以引起楼雾的警觉! 毕竟这沙泾洲可没有这样好听的声音。 楼雾茫然回首,只见漫天风雪之中赫然出现了一支军队,许多魔族战士身披黑色的重甲,跨着魔兽,簇拥在一个身穿雪白战袍的男子身后。 那男子眉眼英俊邪魅,又带有一丝明显的书卷气,楼雾看着他,总觉得有些眼熟,但……但又说不出那种感觉。 “嗯……小美人,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本尊呀?是不是被本尊的美貌所震惊了?” 看着楼雾傻眼的样子,对方看起来笑得更开心了些。 而楼雾也渐渐想通了对方的身份—— 在沙泾洲和魔界的交界处,只有一个人会大摇大摆地称呼自己为本尊。 而那个人就是御吾。 楼雾此前从未见过御吾,而御吾也没见过楼雾。 但御吾可是个人精,他的目光落在楼雾的手上,她那手里还拿着那个被自己故意扔在雪地的纳戒。 “嗷?这个纳戒你是不是见过?我想,你应该认识他吧?” 话音刚落,两个魔族战士将捆成粽子的聂西岑推了上来。 楼雾隔着风雪跟聂西岑四目相对,四只眼睛一眨不眨,绝望地说不出一句话来,楼雾只觉得自己整张脸都被北风给吹麻了。 “说来也是巧了,本尊今天只是照常出门扫荡。你们应该知道的,毕竟沙泾洲这一片几乎都成了我们魔族的地盘,除了雪氏的那些残兵败将……本尊琢磨着,每天出门活动一下,扫除一下自己地盘的臭虫蟑螂,全当活动筋骨。” “哎呀,真是没想到,唯独今天一出门,就遇上了他。” “我左看右看,总觉得这小子长得像林憬,可等抓来仔细瞧瞧,却又发现没那么像。”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就想呀,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发生?” “我又一想,恰好我那个倒霉的大儿子也住在这附近,那……这小子会不会是他找来的替身呢?” “于是我就先把他抓了起来,又故意把他手上的纳戒扔到地上。” “我相信,这小东西长得这么勾人,一旦丢了,他的主人肯定会追出来找的。” “然而,让我没想到的是,最先追来的人不是魏枳,而是你。” “小美人,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也认识魏枳呀?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你带我去找他好吗?我们一起去偷袭他好吗?” 楼雾呆呆听他说完,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楼雾才渐渐反应过来,吐出一个字:“好……” 御吾满意地看着她。 可是,下一秒,楼雾咬了咬牙,大声补充了一句:“好个鬼!我不认识魏枳,也不认识他,你蹲错人了!” 楼雾心存一丝侥幸,打算蒙混过关,溜之大吉。 可御吾不是傻子,立刻吩咐下属,将这“呆头呆脑”的丫头片子一起绑架。 回到魔界的大牢,楼雾和聂西岑一人住一间牢房,而且正好面对面住。 楼雾一看见他就厌蠢,气得直跺脚:“真讨厌!多事精!你瞎出来乱跑什么?现在好了,我们两个都被抓起来了!” 第84章 “少尊琴昂” 聂西岑十分委屈,也十分惭愧:“对不起……我没想到……” “啊呀!对不起有什么用!!!” 楼雾从小到大都没这么崩溃过。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身陷囹圄,尤其,这里还是魔界的巢穴。 “你们两个别叫了!魔尊下令,一会儿要对你们重刑拷打,你们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 “魔尊现在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你们考虑清楚,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留给你们的时间只有一刻钟,如果你们不能给魔尊满意的回复,魔尊大人会让你尝尝我们魔界酷刑的滋味!” 一个凶神恶煞的魔族战士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对他们大吼大叫。 楼雾听了这话气得没昏倒在地:“都说了我们不认识魏枳!” “一刻钟,爱说不说。” 说完,那魔族战士便已转身离开。 楼雾都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好。 撒谎? 装傻? 那御吾精明地像只猴子,谁玩得过他? “一刻钟到了,你们想好了吗?” 楼雾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那个魔族战士去而复返。 她瞪大了眼睛:“你不是刚走吗?刚才哪儿有一刻钟那么长?” “哼,这里是魔界,我们说有一刻钟就有一刻钟。” “你!” “现在,你们两个要做的就是回答我们魔尊大人的问题!” “……” “你们两个还是坚持不认识魏枳吗?” 楼雾和聂西岑大眼瞪小眼,一个都不说话。 “那就先从这个女的来,她肯定不禁打。” “我……” “不要!” 聂西岑玩玩没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会给楼雾招来杀身之祸。 聂西岑试图求情,但是那些魔族人却已经制服楼雾,强行将她拖出牢笼。 楼雾被他们按在一张石头打磨的案板上,十几个魔兵控制着她,令她动弹不得。 她的脸紧紧贴着案板,不用用力,她就可以轻易嗅到来自案板上的陈年血污。 那味道差点让楼雾当场呕出来。 “说!魏枳的石堡在什么地方?” 楼雾缓过一口气,坚持说:“我不知道!” “哼,还是个硬骨头,来人,先砍掉她的三根手指,让她清醒清醒。” 头顶的利刃高悬,散发出幽蓝色的光芒。 楼雾心中一寒,心道自己今天真是倒霉透了,这一刀若是下去,就算不死,也基本会成为废人。 耳畔充斥着聂西岑的求饶声,楼雾闭上眼睛,不忍心去看自己手掌被斫碎的样子。 然而,正值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声音却从牢狱之外传来: “住手。” 那声音充满威严,但不失清泠悦耳。 随着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穿白色华服的黑发青年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这人身上的白色华服上修满了魔神纹路,长发上坠饰着白玉黄金,容貌英俊,略微带点儿病态。 “少……少尊?” 为首的那个魔族战士一惊,立刻认出了对方的身份——琴昂。 奇怪,少尊早些天不是赶去蕞都,陈兵于皇城之下,想要把人族魏氏赶尽杀绝吗? 现在为何又出现在了这里? 他们几个想不通,但琴昂却很不耐烦地冲他们摆摆手:“都下去,此女乃是我的仇人。当初在幽靖,就是她使用法器,跟那个该死的魏枳林憬里应外合害了本少尊。” “如今这贱人落在我们魔族手里,我当然要好好教训教训她。” “是。” 听他说的有板有眼,众人也不敢劝阻,慌忙松开了楼雾。 “出去,不必留在这里。” “出……出去?”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过,大家都碍于琴昂是个变态性子,一时间倒没人胆敢反驳于他。 等所有人都离开牢狱。 楼雾这才警惕地抬起头,一副戒备的样子。 琴昂冲她走过来一步,她毫不留情地啐了他一口。 幸亏琴昂早有预谋,拿袖子挡住了她的唾沫,这才保住了那张脸。 “要杀就杀,要剐就剐!” 然而,让楼雾没想到的是,在自己这般嫌恶的攻击下,对方的声音却难得平静: “我可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救你的。” 说话间,对方放下袖子,那张酷似琴昂的脸渐渐发生变化,一张熟悉的面孔赫然出现在楼雾的面前。 “你……是你!” 是林憬! 即便已经二百年不见,但她还是立刻毫无防备地扑上去,抓住了林憬的双臂,丝毫不带迟疑:“林憬!真是你?” “是我,别多问了,快跟我走,出去再说。” 林憬顾不上跟她解释,拉着她就要走。 “等会儿,还有他。” 楼雾虽然一直在臭骂聂西岑,但真到了生死关头,却还想着他。 林憬从蕞都出发,连雪中雒也没顾得上见,只为快点来到魔界找魏枳。 不料来到魔界后,非但没见到魏枳,反而先遇上了被捕的楼雾。 “灵……” 聂西岑也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熟人,可他又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只好默默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这人跟你认识?” 林憬没认出聂西岑。 楼雾语气很勉强:“算是认识,不过说来话长,你先想办法把我们带出去,出去了我就告诉你。” “那事不宜迟。” 林憬很干脆地用蛮力扭开了聂西岑的门锁,把聂西岑放了出来。 林憬拿出一个纳戒说道:“你们两个先躲进来,不然目标太大,容易引起注意。” 两人也同意这个办法,纷纷隐藏在林憬的纳戒之中。 不过,在进入纳戒之前,楼雾先塞给他一个信号弹:“等你逃到安全的地方,记得把这个拉响,魏枳认得这个信号弹,他和雪千重在一起,他们会一起来救咱们。” 林憬闻言,谨慎地收下这个信号弹,戴好纳戒,稳定情绪,向着来时的道路走去。 然而,当他拉开门,打算出去的时候,牢狱甬道之内却忽然沾满了无数手握刀枪剑戟的魔族战士。 御吾在他们的簇拥下,面带微笑着等他。 “我就说琴昂那小子怎么会突然回来,啊——原来是你假扮的。” 林憬:“……” 御吾见他脸色发白,指了指他的门后:“原本抓了个冒牌货还挺让人窝火,没想到,那小子竟能把你这个真玩意儿给招来。” “看来这一次,魏枳不来魔界也不行了。” “你可是他亲老婆呢。” “你不知道,你不在时候,那个魏枳把我家都快砸烂了,这笔账,我必须要跟你们算清楚!” “算清楚?”林憬听到这话,一时语塞。 “他发疯我有什么办法,反正我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再说了,他不是你儿子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砸你点东西怎么了?” “你……” 御吾大抵是小瞧了林憬,没想到林憬还会说这么不要脸的话。 他气得青筋直跳,他甚至有点儿怀疑这夫妻两个根本是在唱双簧——林憬或许根本从没消失,那魏枳只是想找个借口来打他。 “小贱人,凭你怎么胡说八道,我今天必定取你性命!到时候我也不跟魏枳废话了,就把你的头割下来拿给他瞧!” 第85章 橘子团圆 “左右听令,抓住他,格杀勿论,不必回禀!” 话音一落,无数魔族战士顷刻间涌向林憬。 林憬退无可退,转身逃回牢狱之中。 “抓住他!” 然而当大家都进入那道门之后,他们却发现林憬的身影竟诡异地消失了。 “怎么回事?难道他使用了幻烟遁地?” 众人面面相觑。 御吾在这之中,亦是拧紧了眉头。 他是幻烟遁地的创始人,自然有办法能够探寻这四周有没有人使用幻烟遁地。 他催动自己的灵识探查着四周的气息,他基本可以确定,林憬并没有使用幻烟遁地逃走。 林憬还在他们附近。 而唯一可以掩盖林憬外貌的方式只有一个—— 南柯琴! 这小子肯定是使用南柯琴化形成了别人的样子! 想到这里御吾皱紧眉头,立刻驱动出自己的神武。 通天琴立刻应召而出,通身漆黑的琴体与南柯琴恰好相反,犹如阴阳两极。 御吾为人虽然疯癫,但是琴技极佳,双手翻飞之间,无数气浪已经从琴弦之上涌出。 气浪波及之处,所有魔族战士都受到了冲击,不过这冲击的力道特别小,落在每个人的身上,像是弹了弹灰一般轻微。 可是这些气浪唯独打在其中一个魔族战士的身上时,他身上的铠甲在顷刻之间碎为齑粉化为一缕黑烟! “他是林憬!” 在收到气浪打击的瞬间,林憬已经抓紧机会念完咒语,使用幻烟遁地在众目睽睽之下逃出牢狱。 可是,这里毕竟是魔界的诡沧海。 御吾的夜鸿宫。 御吾自有千百种办法让他就范。 “来人!把他给我从泥地里揪出来!” 话音一落,有几个魔族战士的后背上忽然惊现无数道犹如岩石一般僵硬的触手。 那些触手随着他们轻念咒语深深扎根到泥地之中,无数条触手犹如矫捷的游\/龙,追随着某个方向在泥地之\/下蜿蜒前行。 林憬身处泥地之中飞速前行,而身后巨大的轰鸣声让他意识到,正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尾随他而来。 突然,一条触手从泥地中破空而出,像是长着眼睛一样深深扎进泥地里面,瞬间贯穿了林憬的右肩。 林憬吃痛,不等挣扎,立刻又有另外两条触手勾住了他的双脚以及左手。 林憬被这些触手强行拖出地面,狼狈地出现在御吾面前。 林憬雪白的面孔上沾满了鲜血和泥土,显得尤为破碎。 一双眼睛中含有痛苦,也有愤怒,更有浓浓的不甘。 “哼,一个走了旁门左道的金盏奴竟然也敢在我魔族的地盘上班门弄斧?” 御吾没有给他太多说话的机会,一手搭在琴弦之上,准备弹指之间取掉他的性命。 “我的手法会很温柔的,起码给你保留一句全尸……全当看在你娘的份儿上。” 他说的是林清璃。 林憬眼看自己危在旦夕,仍旧不肯放弃挣扎。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刺眼的白光忽然降落在魔界之中,炽热而耀眼的光芒似让身处永夜的魔界瞬间拥有了太阳。 而当太阳的光辉渐渐颓败,挡在林憬面前的,却是昊玄的身影。 昊玄当前一剑,挥开来袭的气浪,随后转身斩断触手,拎住林憬的衣襟,将他强行拽到怀里。 “是……这是仙帝的神武……” 有眼尖的魔族战士已经认出了昊玄的法器。 而御吾也面露惊讶之色,显然他也没想到会突然冒出个昊玄。 “仙帝又怎么了?这里是魔界的地盘,就算是仙帝来了也格杀无论。” “立刻给我追!” “是!” 诡沧海内警惕外族入侵的号角之声连绵不绝。 而身受重伤的林憬躺在昊玄怀里,很费力地睁开眼,看着对方的脸。 “你?你为什么会来救我?” “当然是不想看你死。” 御吾没有做太多的解释,而是用力抱住林憬,并带他跳入一个深渊之中。 耳畔刮过撕裂的风声,鼻尖萦绕着一股恶臭。 这股恶臭和毒气简直令林憬毕生难忘。 这是……是秃山孤境! 他?他怎么会知道这里? 林憬来不及仔细想,毕竟他们现在正在逃命。 而秃山孤境是唯一可以阻绝魔族进攻的地方。 昊玄带他跳下秃山孤境之后,仍旧是疾驰向前,直到像之前的巨魔神一样,把他带入了一个四季如春的世外桃源才停下脚步。 林憬被他放在草地上,他忍着伤痛,先把楼雾和聂西岑放出来。 不过由于时间太长,两人现在因为缺氧昏厥了过去。 “小楼……” 林憬拍了拍她,但马上,他又发现,一旁的聂西岑的脸因为昏迷、法术消退的缘故,渐渐变为了原本的模样。 “聂……聂西岑?” “他……怎么会是他?他为什么也在这里?” “……” 昊玄面色冷淡如常。 林憬看他回避,就猜到他肯定又不知道憋了什么坏。 想起他之前骗自己去无间之境的事,他就一阵恶心:“你!你还骗了我!” “说什么前往无间之境只要两天,但其实用了两百年!” “……” “你今天再次出现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到底还想骗我到什么地步?” 昊玄听着他的质问,忽然转过头,冷笑道:“骗你?骗你又如何?这个世界上骗子多的是,凭什么我就不能做骗子?” “你非要用圣人的标准来要求我吗?” “你……你起码做个人!” 林憬又疼又气,又觉得跟这种败类说不通。 “你有话说话,如果你是想通过今天救我,逼我跟你回仙界的话,那根本不可能!” “不可能?哼……我看你是忘了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跟我回仙界。” “……” “原以为让你承受丧子之痛就可以唤醒你的意识,让你乖乖回到我身边,没想到比起孩子,比起你的养母,你居然更关怀,更在意魏枳?!” “他哪里就那么好?能让你为他做到这样?” “依我看!都是那个分身,那个人族的蝼蚁通过花言巧语蒙骗了你!” 昊玄说话间,步步紧逼林憬。 林憬警惕地后退,直到被楼雾躺在地上的身躯挡住了去路。 “别过来!如果你非要用强,我可以……我可以去死!这样你什么都得不到!” 林憬说着,从袖中翻出一把短刀,抵在自己的咽喉。 “自sha?哼,你如果敢动手,我就立刻锁住你的魂灵,让你重新投胎!” “到时候,我还会抹去你跟魏枳的记忆,让你完全忘记魏枳!” “你简直变态!” 说话间,昊玄扔下手中的短刃破蕊,死死攥住林憬的手腕,林憬他本来就受了伤,加上跟昊玄力量悬殊,昊玄很轻易地夺过了那把短刃狠狠摔在地上。 林憬有些崩溃:“我真的不是灵冰了,你放过我行吗?你去找个其他的人喜欢!我求求你了!” 林憬太讨厌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感觉了,他是真的不想跟昊玄牵扯到一起。 然而,正在两人挣扎之际,昊玄原本恼火的脸色忽然一凝,一柄雪白刀刃从背后贯穿了他的心脏,林憬距离他太近,被鲜血喷地浑身狼狈。 眼前嚣张的昊玄,脸上只剩惊愕,他扭头看向自己的背后,去看那个“偷袭者”。 而他的背后,赫然站着的,正是不知何时醒来的聂西岑。 聂西岑脸色苍白,满手鲜血,浑身发抖。 显然,这一下,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 林憬看他摇摇欲坠,连忙上前搀扶住他:“走!我带你走!” 眼看昊玄身受重伤,林憬扔下昊玄,一面将楼雾收入纳戒,一面去扶聂西岑。 可是,聂西岑已经连逃命的欲望都没有了:“仙帝不会死的,即便逃……也会被他抓回来。” 聂西岑呆呆看着林憬,说道:“上神,你自己跑吧,留下我,我要跟他做个决断。” “决断?你别犯傻了!你还要做什么决断?!” 林憬渐渐意识到他失去求生的欲望,试图唤醒他的神智。 但是此刻的聂西岑眼里只剩下一团死寂和怨气,他紧盯着受伤的昊玄,昊玄因为剧痛而栽倒在地,正用怨毒的目光看着他。 “这是我自己的事。” “……” “剩下的,就交给我。” 聂西岑嘴里说着那些勇敢的话,可身体却已经抖得越来越厉害,眼泪也开始往下掉:“我不想再做一个累赘,一个替身,一个废物。” “上神……不,我该叫你,林公子,叫你大殿妃……” “等我死后,你记得帮我去一趟人族的西南方向,哪里有个地方,叫流云宗,是我所创立的山门。” “自从我飞升之后,哪里……恐怕已经无人照看。” “求您看在您的孩子也在那一带的份上,求您帮我照看流云宗。” 话说到最后,聂西岑已经泣不成声。 “走……你快走!” 聂西岑拼命驱赶林憬,林憬虽有犹豫,但也意识到,自己已经带不走聂西岑。 他失去了求生的意志,此刻只想从昊玄身上讨个公道。 林憬咬咬牙,凭着记忆,拼命奔跑在桃源之中。 他记着这里的出口,在一片水湾之下。 他带着楼雾,泅入水湾,并最终逃出桃源。 浮出水面的第一件事,他就把楼雾放了出来。 然而,由于不知逃了多久,楼雾已经失去了意识,像是死了一样。 林憬试探她的鼻息,鼻息微弱,好在还有命。 林憬浑身是水,天气又冷,他的右肩一直隐隐作痛,让他难受地要命。 “小楼,我们……一起回去……” 他咬着牙,背着楼雾,一步一步走在雪地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有多久,他只感觉非常冷,非常痛。 他在这种痛苦的折磨下前行,直到失去所有的意识,跌倒在雪地之中。 …… 林憬再次醒来,已经是三日之后的事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鼻尖萦绕的,却是一股熟悉的臭味。 那种臭味,是沙泾洲独有的炭火的味道,平时用起来,还要烧很多很多的浓檀香来掩盖。 林憬一闻到这个味道就有些反胃,刚想睁开眼睛,不料却感到一双手先轻轻按住了他: “多罗,你受伤了,先别动。” 第86章 重返蕞都 熟悉的声音渐渐唤回林憬的理智。 林憬慌忙张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魏枳的面孔。 眼前的魏枳看起来比从前要憔悴一些,双眼也红红的,脸上还带有青茬,林憬恍惚中觉得他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但又说不出是哪里发生了变化: “殿下……” “殿下!” 林憬很快就判断出他的确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忍不住扑在他的怀中放声痛哭。 魏枳恍然摩挲着林憬的后背,一时间心情十分复杂。 “你去哪儿了?” 魏枳一瞬间有太多话想跟林憬说,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委屈。 如果不是林憬哭得太早,他肯定要抢先一步抱着他哭起来。 林憬渐渐收拾心情,从难过的感受中挣脱出来。 “我……我被人抓去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我……我也不知道那是哪儿。” 思来想去,林憬还是没敢把昊玄的事说出口, 他还没准备好,将这个糟糕的消息告诉魏枳。 以魏枳的性格,肯定要跟昊玄势不两立,斗个你死我活。 而昊玄像个疯子一样,他真的很怕对方一时不满,便拿魏枳开刀,要了魏枳的性命。 “奇怪的地方?是什么人带走了你?是魔界的人吗?这二百年你一直住在那个奇怪的地方?” 魏枳多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林憬心虚,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争辩。 “我都……不记得了,我被抓走之后,就处于昏迷状态,我也不知道对方是谁……在什么地方。” “对了,先不说这个,小楼呢?小楼在什么地方?” 这话一出口,魏枳的表情明显有些闪躲,而一旁的雪千重也脸色奇怪。 林憬见势不妙,追问道:“你们怎么这个表情?” “楼姑娘她……她……” 魏枳打断雪千重的话,轻咳一声:“楼姑娘不在这里,她出门去了。” “出门去了?” 林憬十分疑惑:“什么叫出门去了?也就是说,她跟我一起回来了?然后?然后又出去了?” “嗯……她,她看你生病了,出去采药,还没回来。” 林憬觉得有点荒谬:“沙泾洲有能生长的植物吗?” “嗯……她去抓灵兽了。” “?” 雪千重见魏枳被问得捉襟见肘,忍不住打断他说道:“直接告诉他得了,你这样做,要瞒到什么时候?” 雪千重说完,用郑重的目光看向林憬:“实话告诉你吧……” 话到嘴边,雪千重也像是有些不忍:“楼姑娘不会回来了,她……她死了。” “……” 林憬表情呆滞,嘴巴张开,惊讶到合不拢。 “什么?” “她……她死了,你把她从秃山孤境拖出来之后,便因为身受重伤而昏了过去。恰好她醒了过来,就背上你,往我们的石堡方向走。” “本来……你们只差一步就都可以得救的,但是……” “但是她之前被魔族的人俘虏过,身上有魔族留下的印记,魔族的人顺藤摸瓜抓到了你们,楼姑娘为了保护你……就……” 林憬话还没听完,忽然感到伤口一阵剧痛,脸色全变得苍白起来,捂住靠近心脏的伤口,仰头摔在靠背的软枕上。 “多罗!” 林憬和雪千重连忙围上去,查看林憬的状况。 林憬意识尚存,只是伤口疼得太厉害了。 “她死在哪儿?多长时间了……我可以召唤她的魂灵,她不能死……她不能死!” “多罗!她回不来了,那是三天之前的事了,她的魂魄早就被魔族的人打散了!” “多罗,她拼命把你送回来,你就好好活下去!先把伤养好!先不要做那些无谓的事!” “这怎么能算无谓的事!她是因为我死的!我要救她!我不能扔下她!” “她是被魔族的人杀死的!她是因为魔族的人死的!你要怨就要怨魔族的人!她拼命把你救回来,难道你要为了给她报仇,现在去找魔族拼命,再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吗?” 雪千重拼命制服林憬,强迫他正视自己。 林憬渐渐回过神来,眼里盈满泪水,他浑身颤抖,想要忍住那种悲伤的情绪,但是满心的自责还是打倒了他,他忍不住哭出声:“可是……我没想让她死……为什么谁遇到我,谁就会倒霉……我没想让她死,她为什么要死……” 林憬颤抖着哭出声,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早已不用他们控制。 林憬的伤距离心脉很近,魏枳怕他伤心过度,给他煮了安神药喝,很快,林憬就陷入了昏睡。 “下一步怎么办?” 看着林憬安静睡去,雪千重主动开了口。 现在,他们早就不在一开始居住的那个石堡。 楼雾拼死把林憬护送回石堡,那些魔族的人也顺藤摸瓜找到了那里,双方发生了激战,他们在那场恶战中逃出来,来到如今的这个新石堡避居。 事情过去已经三天了,但是魏枳只要一听到楼雾的名字,心里就一阵刺痛。 他和楼雾认识几百年,早已成为至交好友。 每当回想起那个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不顾一切,挣脱束缚,跳上他们前往蕞都马车的少女,魏枳就感到一阵内疚,一阵悲痛。 倘若当初不许她跳上自己的马车,不许她跟自己前往蕞都,她或许也不至于落得那样一个田地。 林憬不在的二百年里,每每自己痛不欲生,她的身影总是最先出现…… 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林憬,也没有放弃过浑浑噩噩的自己。 他想起对方坚定的眼神,雪白的面孔,淡雅的五官…… 可他又想起,就是这样一个古怪但善良的女孩子,已经不在人世了,魏枳一时间酸了眼眶,久久无法释怀。 魏枳揉了揉自己落泪的双眼,说道:“还能怎么办?报仇,她不能做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雪千重与楼雾关系也不错,他当然也不能让楼雾白白受辱。 “我不是阻止你们复仇,但是……” “但是现在我们最重要的是休养生息,之前几次作战,弄得我们损失惨重,现在绝对不是报仇的好时机。” 魏枳低着头,像是在仔细思索雪千重的话, 半晌,他渐渐抬起头,看向雪千重:“你说的对,现在的确不是一个好时机。” 他的口吻略显郑重,眼神也坚定了不少。 显然,林憬的归来给了他注入了一丝力量,他整个人的状态也比从前好多了。 “我们必须先休整军队,想办法巩固力量,不然魔族的人一定会再次来犯。” 魏枳边说,心里边做打算:“我有个主意。” “?” “我们回蕞都吧。” “什么?” 雪千重十分惊讶:“回去?你……你想回蕞都了吗?” “嗯,现在我们在沙泾洲的势力犹如一盘散沙,这沙泾洲也基本已经沦为御吾的地盘,与其窝在这里,被他们搞得十分被动,不如回到蕞都,跟那些勋贵们团结在一起。” “嗯……这倒是个办法,但是……那些勋贵们能接纳你吗?嗯……或者说,他们能跟我们合作吗?” 魏枳淡淡勾了勾唇角:“能,我猜能。” “魏渊明已经死了,新人皇登基,局势跟以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以前他们或许会纠结我到底是不是人皇的亲生儿子,会不会篡权夺位,但现在,朝中大局已定,他们有了主心骨,他们只会把我当成新人皇的兄长,别忘了,阿鸾还是我设法弄到蕞都的。” “别傻了,那可未必,你们皇族魏氏,兄弟阋墙的事可不是一次两次了,虽说阿鸾是你设计送到蕞都的,但难保他不会猜忌你,毕竟你身上到底有魔族的血统。” 雪千重对这个说法并不认同。 “嗯……”魏枳回答地很犹豫,其实他觉得魏楷人品性格还算可以,加上有雪中雒主持局面,事情的结局应该不会变得很差。 “再说了,你还担着一个刺杀先皇的罪名,你要是会蕞都,肯定会引起骚乱的。” “嗯。” 这倒是真的。 魏枳问道:“那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好办法吗?” “好办法是没有了,但是……我倒是有个馊主意。” “?” 魏枳竖起耳朵。 “二百年前,你是偷偷来到我身边的,大家都不知道你的去向。” “如今回蕞都,你大可也隐姓埋名,先别让大家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待我表明姑母,或者等你建功立业,咱们再把你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如何?” 这主意其实并不馊,甚至还有些妙。 “嗯。是个办法,那就听你的。” 兄弟两个设计好了对策,立刻着手准备前往蕞都的事。 之后的几天,雪千重一直忙于规划路线,准备粮草。 而魏枳则留出大部分时间来陪林憬。 林憬从回来之后不仅受了伤,而且精神也不太好。 很多次入眠之后,总是会被惊醒,梦里他总会喃喃地说着“不要不要”,像是在拒绝什么。 魏枳曾好多次询问过,他是不是做了噩梦,但是林憬总是三缄其口,用沉默回应魏枳。 事实上,林憬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魏枳,因为他最近总能梦到昊玄。 梦境中,总会浮现出昊玄沾满血污的脸。 在被聂西岑背刺之后,也不知他怎么样了。 林憬倒不是担心他会死,而是怕他不死。 聂西岑行刺用的匕首是仙界的神器,那个昊玄就算不死也会重伤。 但是聂西岑呢?他又怎么样了?昊玄会怎么对待这个背叛者? 如果昊玄没死,他会不会来找魏枳算账?到时候魏枳会死吗?他会怎么对待魏枳? 林憬简直不敢想象。 他忧虑过甚,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伤口愈合地也很缓慢。 魏枳这几天一直陪着他,其实他能很敏锐地察觉到林憬的忧郁和遮掩。 对于前二百年的事,他显然有所隐瞒,可他不愿意告诉自己,自己也不敢逼他。 眼前的林憬于他而言是失而复得的珍宝,他哪怕连一句重话也不敢说,生怕林憬会生气,再次离他而去。 好在,林憬虽然抑郁,但却总是一副离不开他的样子,无论自己做什么事,林憬都要求他必须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你别走。” 夜里行军,林憬没有车厢住,只能躺在堆放货物的车板里。 昏睡之间,他隐隐约约能看见天空之上冰冷朦胧的月光和星光。 魏枳骑着坐骑,追在他的车板边,不远不近,刚好在林憬可以轻松看到的地方。 “我们回家吗?” “你回家,我不回好吗?” 林憬蜷缩在温暖的狐裘里,小声跟魏枳说着话:“我怕我回到蕞都,又会有人受伤害。” “跟我在一起很容易被伤害的。” “……” 车马停下来休整的时候,魏枳主动来到林憬的马车前,轻轻拉住他的手。 “不会被伤害的,我们以后会一直在一起。”魏枳说着,摘下铁盔,用温热的脸颊轻贴林憬的脸颊,“以后,你别再一声不吭离开好吗?我们永远在一起……” 两人在月色下相拥,明明接触是温暖的,但林憬不知为何,仍旧感到很难受。 永远在一起吗? 真的可以永远在一起吗? 林憬想起了东海,想起了昊玄,想起了无间之境……对他而言,短短的两日,简直改变了他所有设想。 他摆脱不了昊玄,摆脱不了他带给自己的“灵冰”这个身份。 留在魏枳身边,只会害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 终究要离你而去。 林憬想要说出这句话,却喉咙发紧。 然而魏枳没意识到他真正的意思,还以为他在为前二百年的事道歉。 他心里说没有委屈是不可能的。 但他还是会对林憬说:“没关系,没关系的……” 月夜无声,军队今晚停止行军,大部分军士都已经扎帐安眠,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做这对注定走向分离的恋人的背景音。 第1章 百里晳乘 【本章时间线拉回飞升期,剪子和橘子从素素那里回来,剪子恢复记忆,把橘子赶走那里】 蕞都。 春日。 刚经历过选妃后的玉皇城还没来得及撤去宫中的摆设,处处花团锦簇,时不时有一队新入宫的秀女在教引嬷嬷的带领下娉娉袅袅地走向某处宫殿。 领头的嬷嬷边走边念念有词,跟她们说起人皇魏枳的喜好,以及各宫娘娘们的规矩。 “这宫里呢,总共不过五位娘娘。” “人皇陛下的后宫并不充盈,四家勋贵各出了一位娘娘,其中,宁妃住寒月殿,裴妃住宁宵殿,楚妃花团殿,孔嫔梅香殿。” “再就是……那位大殿妃林憬,他以前住在凤魂殿,你们但凡长点儿脑子,都应该记得我给你们说过,千万不要去那个鬼地方,不然哭都没地方哭,听清楚了没有?” “是,姑姑。” 秀女们整齐划一地应和着这个嬷嬷,大家的目光都十分认真,十分期待。 绝大多数人都对这一次选秀充满了希望。 “对了,那请问姑姑,我们一会儿先去哪家娘娘宫里请安?”有一个比较大胆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那领头的嬷嬷略微有些嗔怪地看着她,像是埋怨她的直白: “这四位娘娘地位差不多,孔嫔虽然位份低一些,但人皇陛下也并未怠慢于她,给她的供应和其他三妃是完全一样的。” “如果非要从里面找一个资历高一些的,那就是楚妃了。” “这位楚妃在人皇还是大殿下的时候就入宫的,从入宫起便成为了他的侧妃,已经是宫中除了林憬之外资历最老的一位了。” “当然,你们要想献媚邀宠,也尽量别在这几位娘娘身上费心思,人皇陛下虽说对这几位一视同仁,可也正因为太一视同仁了,导致她们几个根本凑不出一个真正受宠的来。” “这后宫中真正当家做主的,还是住在宁寿宫的太后雪氏。” 说起太后雪氏,大家显然都有所耳闻,传言她出身高贵,不仅曾是先皇的妻子,两个儿子更是先后做过人皇。 尽管她的婚姻曾亮过红灯,曾一度被废,被贬斥于沙泾洲那种苦寒之地,但最终还是苦尽甘来,成为这皇族魏氏说一不二的女主人。 这些宫女在嬷嬷的带领下慢慢走向宁寿宫的方向。 在经过宁寿宫的时候,她们不可避免要绕过勤政殿,许多女孩子都翘首以盼,心中怀揣着小小的期待,梦想着魏枳或许正忙完政务,来到二楼的栏杆边凭栏远望,而恰好,身为陛下的他一眼就看中了自己…… 可是,让她们失望的是,魏枳根本就没有出现。 事实上,魏枳也没力气出门,他连窗户都不让人开,每天就躲在勤政殿里不愿见人。 自从林憬恢复记忆之后,魏枳心情就一直不好。 他现在有一种强烈了的,花了钱但也受了气的窝囊感。 这种情绪反复折磨着他,让他天天缩在勤政殿长吁短叹。 “陛下……” “您在勤政殿堆积的奏章,已经有三日未曾处理……” “您看……” “……” 魏枳一点儿心情都没有,听见这话就想吐。 “出去。” “陛下……” “出去啊!” 魏枳对这种看不清局势的宦官心存埋怨。 好在对方也只是骚扰了他这一下,很快就离开了室内,只留下魏枳一个人。 魏枳浑浑噩噩了几天,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他现在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一件事——他老婆又不要他了。 无数次的抛弃已经让他失望麻木外加自责,看来这相思病是不能好了。 正当魏枳感到难受的时候,另一面,仙界之中,林憬已经返回到自己的茶团殿。 他回来地悄无声息,没人知道他已经回来。 茶团殿的摆设还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林憬的目光落在房中的茶具上,那里还摆着两个茶杯,是自己和魏枳用过的。 林憬想了想,收走一个,放在柜子里。 然而,等他走到柜子旁边,他的目光却落在那个透明水晶盆上。 水晶盆里,一只小鱼已经翻了肚皮浮在水面上,原本七彩斑斓的鳞片看起来蔫蔫的,好像要命不久矣。 “!” 林憬这才想起来,茶团殿里还剩下一条“胖头鱼”。 不对,这头胖头鱼现在已经饿成小咸鱼了。 林憬赶忙设法解开对方的结界,把小鱼放了出来。 魏枳的结界虽然难解,但好在凭借对他的了解,林憬费了小半个时辰也就顺利解开了。 因为在结界里耗费了太多的力气,小鱼出来之后,整个鱼都很没力气的样子。 瘫*成一坨,看起来十分可怜。 林憬给他接了新的水,又拿了饼渣给他吃。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小鱼渐渐有了反应,慢慢睁开眼睛,看向林憬。 那该死的结界里空气不足,灵气也不足,他好端端一条鱼差点被憋死。 林憬的形象在他面前渐渐清晰,而等他终于看清是林憬之后,他一双鱼眼睛瞪地很圆很圆,扭动着身躯跳出水面。 金鱼跃出水面的瞬间,整条小金鱼忽然化作一道刺眼的白光。 白光落下,一个身穿雪白衣衫的少年模样的男子赫然出现在鱼缸之上。 这人虽是少年形态,但因为有修为的缘故,本身应该有几百岁了。 他身穿白衣,颈间挂着一个金色带流苏的长命锁,头发乌黑,脸盘小而精致,眉眼略微带点高傲,看得出从小应该被娇养过,一举一动都带点儿莫名的嗔怪和不满。 林憬看清了这张脸,微微愣神,还没说话,没想到下一秒,那小子却忽然哼了一声,说道:“怎么?才上仙界几天,就连我也忘记了。” 林憬看着他板起来的小脸,只觉得有趣。 其实他早就恢复了记忆,也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但他仍是假装不知,捂着心口,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呆呆地看着他:“你是谁?你怎么会在我的茶团殿?你……你赶紧离开,不然我可就喊人啦。” “哼!你居然还没恢复记忆!” 小鱼变的少年看起来十分生气,他一蹬脚跳下柜台,口中嚷嚷个不停:“林痕雪!你这个见色忘徒的恶棍!从到了仙界以来,我可一直盯着你!” “你每天只知道跟那个什么拂霜在一起,把我和师哥都给忘啦!” 林憬啊了一声,十分惊讶地说道: “林痕雪吗?” “可是我不叫林痕雪,我叫林剑姿,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哼,凭你怎么说,反正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小鱼变的少年往前逼近一步,在他的奴印上仔细看了看,冷哼一声:“金盏族的奴印看似一模一样,但是鹿角的分叉有细微的区别。” “而你的小鹿角根本就跟我师尊一模一样!” “我绝对不会认错的!” 少年看起来信心十足。 林憬哦了一声,倒是没想到少年对自己观察这么仔细。 两人正僵持着。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铃响。 林憬皱起眉头,说道:“有客人来了,你要不要先躲一下呢?” “……” 少年犹豫,不语。 林憬耐心劝说:“你也不希望被人发现吧?你的气息像是一个鬼修。” 一个能掩盖气息混入仙界的鬼修,说明法力已经远超当年的林憬。 “哼!”少年被他看破,很不高兴地别过脸。 “我可以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但是我是不会离开的。” 小鱼变的少年扭过头,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不过在临走之前他还是特意强调了一遍。 “对了,我的名字叫百里晳乘,现在我可告诉你了,一会儿别再跟我装失忆。” 林憬闻言,无奈的笑了笑。 “行,我都听你的。”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 百里晳乘这才心甘情愿的离开。 把这孩子打发走之后,林憬调整心情,前去开门。 在开门之前他也不知道是谁来找他。 “你就是新来的月团灵君?” 门外,一个身穿天青色长袍的男子正礼貌地站着。 对方拥有雪白的长发,气宇轩昂,倒是一副好相貌。 “你是……” 林憬从没见过他。 “哦,我是住在你隔壁的那个不夜仙君。” “你刚来报道的时候,我人正在东海,没能跟你见上面。” 这么一说,林憬有印象了。 对方是自己的上司。 茶神不夜。 自己刚来到仙界报道,原本应该主动去看他的,没想到对方却主动找上门来。 “原来是不夜仙君真是有失远迎。” 不夜仙君在仙界的口碑其实挺不错的,为人也属于那种老好人。 他并未怪罪林憬的失礼,反而很温柔和善地笑了。 “小友客气了,你初入仙界,肯定有很多不知道的。我们虽是上下属关系,但日子相处久了,以后总会成为朋友的。” “你如果闲来无事可以来我的茶神殿坐坐。” “仙君客气了,仙君刚从东海回来,必定舟车劳顿,若不嫌弃,请来我房中喝些茶。” “小友客气了,今日我就不打扰你了,今天我除了来跟你打个招呼以外,还想要通知你,明天晚上,仙帝会在流萤殿设宴,举办一年一度的百花会。” “按照规矩,大家都要去的。” “你虽然是刚来……但是,估计也不能例外。” 不夜说到这里略微有些为难。 “其实那个百花会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宴会,嗯,一般也不会有什么人跟我们这些小仙搭话。如果你害怕去或者是不想跟他们接触的话,可以躲在我的身后。” “我会帮你应酬的。” “但你如果真的一点儿也不想去……你可以告病假。” “不过这样的话,我怕会有人恶意中伤你说你不来。” 说来说去,不夜的主题思想,是想让林憬同意去百花会。 林憬看他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 猜测这应该是上面人给他安排下的任务。 “仙君可以放心,我肯定会去的,不过我是第一次参加宴会,只怕言行举止不当给仙君丢面子,届时还望仙君多多提点。” “哦……那好说。” “只要你肯同意去就好。” 不夜听他这么回答,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不少。 等送走了不夜,林憬站在门外久久没有动身。 强迫他去参加百花会这件事是受何人指使呢? 不出意外,应该是昊玄。 自己必须按兵不动,看看这家伙到底又要搞什么鬼。 千万不能被他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记忆。 林憬打定主意,这才返回室内。 百里晳乘见他走了,这才鬼鬼祟祟走出来。 “什么人找你啊?” 对于林憬的事,他事无巨细,都想过问。 “没什么,是仙界的一些人。” 林憬收拾好心情,回头看着百里晳乘。 “我的事情不需要你过问,你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我也不是你的什么师尊,没有心情跟你玩儿孩子找爹爹的戏码?” 百里晳乘很不高兴,刚要说些什么。 林憬扭头告诉他:“再者说了,不论我是不是你的师尊,你都应该认识到一件事情,我变成神仙是一件好事。” “我不管你有什么恋f情结,都请你不要阻挡我上升的路,好吗?” “你!” 百里晳乘大概从小到大都没被这样回怼过。 他怒气冲冲地跺了跺脚:“人家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找你,是怕你有危险!” “你倒好,对人家猜测来猜测去!” “仙界要是真好,你还用得着对我和师哥用死遁的招数吗?” “流云宗要是能出个飞升上天的神仙,你和我师哥肯定要敲锣打鼓,放好几天鞭炮。” “我看你这事做的实在是古怪,你等着吧,我一定会查到事情的真相。” 说完,百里晳乘怒气冲冲地走开了。 林憬看着他的背影,一言不发。 这个百里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不懂事,比起江抚仙要难搞的多。 第2章 枝头痕雪在,叶藏几分春 “枝头痕雪在,叶藏几分春” 这句诗是用来描绘青梅的。 当初,林憬第一次使用化形作战,就曾幻化成一名小将军的形象。 当时他们问自己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路边开放正好的青梅,顺口说出自己叫做宁青梅。 而二百年前,在他最后一次离开魏枳时,他再一次从这句诗中获取了新的名字。 林痕雪。 同时他不忘改变容貌,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前去西南一带,寻找长子的下落。 期间他经历了种种磨难,九死一生,但好在结果是好的。 由于两个孩子都是经过转世以及历经了一些辛苦才重新降临人世。 林憬对他们十分珍视,生怕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世,惹来昊玄的报复,所以从来没有将实话告诉他们,而是以师尊的形象教导他们。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种遮遮掩掩的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 但以他对昊玄的了解而言,他们一家人还是离这疯子越远越好。 “百花会……他又想搞什么花样?” 林憬总觉得不安,但事到如今他已不想多牵扯任何人。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比起林憬的进退两难,如今在人界的百里晳乘可就不安分地多。 “哼,这个坏师尊每天还不知道在想什么。干嘛跟我遮遮掩掩的?” 百里晳乘对他的行为非常不解,他对此非常忧郁,而像他这样的不良少年,缓解忧郁的办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喝酒。 人界的酒独属蕞都的好喝,这是全三界公认的。 他在蕞都的一个经常光临的酒楼喝过酒,整个人醉醺醺的。 他本想出门找个地方安歇,不料天上却开始下密密麻麻的小雨。 百里晳乘不得已只好选择在酒楼要个房间,住上一晚。 这个酒楼生意好像并不是很好,虽在闹市,而且是吃饭的时间,这里面也不见几个客人。 百里晳乘是鬼修,需要吃东西,也需要睡觉,找这么一个安静的地方倒也合适。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凭栏远望,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小雨,心乱如麻。 而就在他发呆的时候,他发现有一支队伍正从宫中的方向往这个酒楼附近走来。 这支队伍引起了他的注意。 引起他注意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他们雨中行军。 更是因为这支队伍中的每个人居然都是娇娇弱弱的女子和男子,每个人的手里还打着一把伞。 远远望去姹紫嫣红,千红百绿。 “喂,掌柜的之前让你安排的房间都留好了吗?” “哎呦我的军爷,准备好了,全都给您准备好了!” “咱们小店儿别的不说,这房间绝对够用。” “之前跟您说好的三十余间上房已经备齐了,酒水饭菜也已经热好,就等这些秀女秀男们来了。” “嗯,做的不错,这是前去邀功的文书,等这些落选秀女秀男们安全离开蕞都,你就可以拿着这个去玉皇城领赏。” “诶!好嘞军爷!军爷里面请,来人呐!快将这三十多位小主子们接进屋里。” “是。” 掌柜的一声令下,立刻有几个早就准备好的婢女走出来,将一名一名落选的秀女秀男接进房中。 领头的羽林卫看这掌柜的安排妥帖,一时间颇为满意。 不过,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瞥见楼上。 百里晳乘靠在窗边,青春年少的面孔,英俊的外貌,难免让这军官多注意了几分。 “喂,那小子是什么地方来的人?” “哦!回军爷的话,这位客人是本国的一位修士,来自流云宗,是正经宗门的弟子,也是我们酒楼的常客。” “常客?流云宗?” 那羽林卫仔细品味了一下这几个字节。 “哼,只要是正路子来的就行,这些秀女秀男虽然落选,但我们也要听从陛下的指令守护他们的安全。” “这小子眉眼风流,勾人魂魄,可别是个采花大盗。” “你给我好好看住这小子,别让他败坏了这些秀女秀男的名声和清誉,不然我唯你是问。” “诶诶诶!明白,明白!这样大的事小的是万万不敢蒙骗军爷!” 那掌柜的再三保证,这才把那人给送走。 然而,这人说的话早就被百里皙乘听见了。 百里皙乘从小被娇惯地不像样子,他听对方居然敢怀疑他,当时就不乐意了。 “这人怎么回事?我非要好好教训他不可。” 他从楼上下来,冲掌柜的好一顿抱怨。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可请好!别嚷嚷,那个可是羽林卫的统领张协禅,他的叔父乃是人皇的近臣,如今已经飞升成仙的巨鹿真人张危,家族势力庞大,背景雄厚,就算是人皇陛下也颇为倚重他家。” “哼?好一个家族势力庞大,我还以为有多强大,原来也不过是个家奴的后人。” 百里皙乘出身流云宗,他师哥江抚仙是楚敏月的师尊,他自然跟楚氏的人认识。 “区区一个家奴之后也敢这般耀武扬威?我还认识飞升的勋贵呢,怎不见他这般嚣张?” “哎呦,这话可不幸说,再说了,人家也只不过是按照人皇的吩咐当差,盘查仔细些也是很正常的事。若客官您心里不痛快,小老儿这便替这位大人家向您赔罪。” 百里皙乘的性格虽然有些刁蛮任性,无理取闹,但只要有人哄,立刻就会变成乖乖小狗。 “看你这么说,我就勉强原谅吧。” 话音刚落,酒楼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耳熟的声音:“店家,还有房间吗?” 这个声音一出现,百里皙乘的脸色忽然一变,活像是鸡见了黄鼠狼,吓得一声都不敢吱,掉头就要溜走。 “哎呦客官不巧,我们这里最后一间房也被订走了,您看您要不……” 话还没说完,楼下的那个新客人已经抬起头扫视酒楼的台阶,忽然,他的目光被一个鬼鬼祟祟的白衣少年吸引。 “百里皙乘!你想死哪儿去!我都看见你了!滚下来!”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他那好师哥江抚仙。 江抚仙今日也是机缘巧合才会来到蕞都,没想到能遇上这个衰神师弟。 “师……师哥?” 百里皙乘十分尴尬地扭过头,冲师哥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 “师哥请用茶。” 百里晳乘乖乖给江抚仙倒了茶,亲自捧到对方嘴边。 江抚仙接过茶,很挑剔地看着他披头散发的样子。 “之前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头发要束起来!你每天披头散发招摇过市给谁看?” “还有你身上这味道,我不是告诉过你每天要熏香,不许饮酒,不许乱吃东西,现在好,弄得满身酒气。难闻死了,先下去洗澡。” “哦……” 百里晳乘撅了撅嘴,扭头就要走。 江抚仙对他是一点儿信任都没有。 直接说道: “你给我站着!” “?!” “让那个掌柜的把洗澡水送到这个屋里来,我看着你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偷偷溜走。” “……” 百里晳乘彻底服了。 从小到大,他这个做师哥的简直比林痕雪那个做师尊的管的还严。 百里晳乘在他紧盯着的情况下,不情不愿地洗了澡。 江抚仙给他擦了头发,又给他拿新衣服穿。 百里晳乘一边任由他擦头发,一边问道: “对了,师哥你怎么会来蕞都。” “当然是送敏月回家探亲。” 江抚仙懒得跟他多说没用的:“你先说你,你为什么又在蕞都?” “我……” 百里晳乘转了转眼睛,回答道:“我四处游玩嘛……” 所有的事情都没弄清楚之前,他不敢轻易告诉师哥自己在做什么。 “哼!没用的东西,你简直比楚敏月更加没用!” “师尊死了这么长时间,你不仅没回来看过师尊,还有心情在外面四处游玩?我看师尊他也是白养你了!” “什么啊?哪有啊?” “师哥!人家真的有在努力!人家不是真的四处游玩!人家也一直在找师尊的下落嘛……” “师尊他都已经死了,我求求你,接受这件事情吧。” 说起林痕雪的死,江抚仙一阵无奈。 百里晳乘跟他不一样,他是被师尊从小养大的,比起他,他对师尊更为依恋,迟迟不肯相信林痕雪已经死了这件事。 这些年来他肆无忌惮地在外流浪撒野,执着地寻找林痕雪的下落,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找回他们的师尊。 百里晳乘本来不愿将自己现在在做的事告诉师哥。 但见他这般低沉,百里晳乘心中略微不忍, “师哥,其实……依我的感觉,师尊他可能真的没死。” “……” “因为……因为我最近……好像,好像在一个地方看到了他。” “你说什么?” 江抚仙起初还以为他在说梦话。 没想到下一秒,百里晳乘就鼓起勇气,一咬牙一跺脚,说道:“就是……就是……我觉得有一个人,他特别特别像师尊,我猜测他应该就是师尊,但他一直在装失忆,还改变了自己的样貌。” “谁?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人?” “有!这个人名叫林憬,大约半个月之前,他刚刚飞升成功,成为仙界的一个灵君!” “!” 这一句话不啻于一道惊雷,劈地江抚仙久久说不出话来。 “你再说一遍,他叫什么名字?” 江抚仙的表情活像见了鬼。 百里晳乘看他脸色不大对劲,一时间也不敢造次。 “师哥你……你这是什么表情?” “你快回答我的问题!” “就……那个人是林憬……怎么,这个人你认识吗?” 何止认识。 不久之前他们还刚同生共死过。 “你为什么认为他是我们的师尊?” 江抚仙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一些颤抖。 “就……就他的奴印跟师尊的奴印几乎一模一样。” “……” “师哥,你可能不太了解师尊。不对,嗯……总之就是说,我可能比你更了解他一些。” “每个金盏族的奴印会有细微的差别,他的奴印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那个人的奴印真的跟师尊的奴印一模一样,如果我敢撒谎,那就叫我天打雷劈!” “住口!” 听他在自己面前发毒誓,江抚仙连忙叫停。 不过他的话倒确实让江抚仙难以接受。 他跟林憬虽然认识,但这人留给他的印象始终是呆呆的,没什么意思,一点儿也不像他们的师尊那样开朗、喜欢跟他们开玩笑、修为强悍且有魅力。 这两个人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 而且,更令江抚仙大受刺激的是,林憬他是魏枳的妻子,他嫁过人,也被抛弃过,是个失败的怨夫形象。 在他们记忆中的林痕雪是个潇洒的单身汉。 这种身份的转化,让一贯恐惧女子包括恐惧婚\/姻之事的江抚仙十分抗拒—— 如果林憬真是林痕雪,那魏枳成了他们什么? 嗯? 他请问他应该称呼这种负心汉薄情郎为什么? 江抚仙眨着眼睛,想不出个所以然。 百里晳乘看他师哥一副很痛苦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师哥,你没事吧?” “没事……” 江抚仙先说出俩字,随后,他忽然咬紧牙关,狠狠瞪了百里晳乘一眼:“你看我像没事吗?!!” “……”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什么地方?” 江抚仙恶狠狠地说道:“当然是去找魏枳!他自己前妻的事他能不清楚吗?走!” 师兄弟两个拉拉扯扯就往玉皇城去。 他们两个修行者想要面见魏枳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他们兄弟两个在楚氏那里有关系, 通过楚敏月的父亲,他们几经周折,还是被带进了玉皇城。 魏枳这几日忧郁到想上吊。 而当当差的宦官把流云宗的修士要来见他这事告知他时,魏枳老大不耐烦地摆摆手说道:“流云宗?不见,你就说我病了。” “可是门外的那位江掌门说,他有事想跟你商议,而且是关于大殿妃林憬的事。” 听到这儿,魏枳几乎是瞬间从龙榻上弹起来:“你说什么?和林憬有关?快!快把他们两个人带进来!” “可陛下你不是……” “住口!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病了?先把人家请进来再说!快去。” 第3章 好兄弟,下次一定 魏枳变脸之快,世所罕见。 那宦官见此情形简直惊到咋舌。 但好歹,他还是把人给领了进来。 江抚仙和百里晳乘第一次在玉皇城中见魏枳。 江抚仙原本对他的定义就是渣男,如今想到他有可能跟自己师尊有情感纠葛,更加看他不顺眼。 百里晳乘总觉得他有点儿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但又说不出来对方是谁,反正是种讨厌的感觉。 他们兄弟两个不太喜欢魏枳。 这倒是巧。 因为魏枳也不太喜欢他们。 那个江抚仙,每天拉着一张臭脸,还玩纹身,还纹脸上,见了就让人觉得晦气。 而那个百里晳乘,他虽然没见过,但眼神一看就精明过头,估计也是个小蠢货。 三个人一见面便默然不语。 但其实心里都给彼此默默打了负好几百分。 “咳,江掌门好久不见,想来你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话我们就开门见山地说吧。” 魏枳都懒得跟哥俩客套。 而江抚仙也刚好没心情跟他演,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回陛下的话,我此来蕞都,原本是想送敏月回家探亲的,但因为遇上一件怪事,为了求证一个答案,所以才历经波折,找到您面前。” “哦?愿闻其详。” “我身边坐着的这一位乃是我的师弟百里君,不久之前,我在蕞都的酒楼遇见了他。” “他声称您的前妻林憬,似乎跟我们的师尊有些莫名其妙的联系,我们想着这世上最了解林憬的人,恐怕只有陛下你了。” “所以我们才斗胆向您来求证。” 听了这话。 魏枳几乎是立刻眯起眼睛,身体都往前倾斜了一下。 “还有这样的事?” 两个人倒都姓林。 “可是……你师尊,也是金盏族吗?” “是。” “而且据我师弟所说,每一个金盏族眉心的奴印其实是各有不同的,可巧就巧在您前妻的奴印,跟我们师尊的奴印简直一模一样。” “所以我就在想,到底是我师弟的记忆出现了差错,还是说他们两个的确是同一个人?” “为了弄清楚这件事,我建议陛下可以找来两张纸,让我师弟把他记忆中的奴印,和陛下您记忆中的奴印各自画下来,然后拿在一起对比一下。” “如果两者比较并不相似,那说明我们可能记错了,如果完全一致,我们就得好好探究一下,这到底是为什么了。” “您觉得如何?” 说实话,这主意其实挺不错的。 魏枳略做沉吟,仔细将事情想了一下,决定尝试他们的建议。 “来人,奉上笔墨,伺候百里君作画。” 命人送来纸笔的同时,也给自己留了一份儿。 他跟林憬夫妻多年,自然对他眉心的奴印了如指掌。 两人几乎是同时交稿,江抚仙将两个奴印放在一起,三人凑在一起看了片刻。 又是长久的沉默。 “像吗?” “嗯……” “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三人吸出了一口凉气。 魏枳不信邪,又看了好几次。 “这事情凑巧地有些离谱了。” “这样吧,我找第三个人来问一下。” “还有第三个人跟林憬很熟?” 魏枳摸了摸下巴,说道:“有啊,就是……太后。” 太后雪中雒。 她已经闭门谢世多年,自从魏枳登基之后,为了避免和魏枳见面,她连魏枳的晨昏定省都免了。 魏枳试探着派人将两个奴印送到宁康宫。 不出他所料的是,宁康宫那边很快就有了回应。 “禀陛下,宁寿宫太后娘娘请陛下与两位仙长前去宁康宫说话。” 雪中雒反应之快,超出魏枳的想象。 “两位仙长可随我来。” 魏枳说完,便亲自将两人带去宁寿宫。 宁寿宫中,宫灯闪耀,熏香袅袅,摆设华贵而肃穆。 雪中雒身穿白衣,坐落于主位之上,千年已过,这个女人的容颜还是像就是一样美丽无瑕。 甚至因为丈夫死去,岁月沉淀,整个人的眉眼与气态都变得祥和不少。 “太后娘娘,陛下已经将这两位仙长带到了。” 来到雪中雒面前,雪中雒手持两份奴印,看得很认真。 “你们两个就是流云宗来的仙长吗?” “……” “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认识多罗的?” 雪中雒边说边抬起头打量他们两个人。 江抚仙素来不愿意跟女子聊天,换言之,每次跟她们聊天儿他都有点儿紧张。 百里晳乘只好主动代他回话:“嗯……回太后的话,我们和师尊认识是二百年前的事。” “二百年前吗?” 二百年前正是魏枳继位的时候。 “那你们的师尊后来又是何时离开的?” “师尊离开,是最近几年的事。” “师尊在我们修炼到差不多之后,便特别沉迷于外出游历,行走山水,总之就是做些好事,帮帮一些同族的人。” “偶尔见到有无家可归的老弱病残,他会将他们带回来代为照顾之外,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 “我师哥忙于门派中的家务事,常有些焦头烂额,他当时曾跟师尊提过,叫他不要乱跑。他总会跟我们说一些他终归要离开之类的话。” “我师哥说过一次两次的他就有些烦了,后来为了应付我们俩,他就使用化形术,经常做出一个假的自己放到房中,谎称自己在修炼,其实是糊弄我们。” “我师哥被他骗的次数太多,也就懒得去探究那到底是真师尊还是假师尊。可是直到数月之前,我师哥派人打扫房间的时候,突然发现房间里面的鬼气完全消失了。” “他这才发现不对劲,刚进去的时候才发现那个假师尊已经魂飞魄散了。” 这便是事情的经过。 雪中雒听完这话之后,主动把魏枳喊过来,这对平日里见一面都嫌尴尬的母子在这一刻好歹是能够静下心来说话。 他们两个耳语了一阵。 所说的内容,兄弟两个不得而知。 但等两人交流完之后,雪中雒才回过头对他们两个说道: “两位仙长,有劳你们将这个消息带给我和陛下,你们两个稍作休息,我会让陛下派人好好照顾你们。” 她很礼貌地招呼他们兄弟两个,但话语之中多少带着一丝疏离,也并没有将他们两个商议的结果告诉他们。 江抚仙和百里晳乘心里略微感到一丝不舒服,但人在屋檐下,他们也没有什么反驳的底气,只能暂时先住在这里。 “师哥,这里的人真讨厌,你从哪儿认识的这些人啊?而且我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你跟那个魏枳认识?” “?我跟他就是刚刚认识,也没多久的事,何况你一直不着家。” “啊?” 江抚仙仔细想了想,把当初认识魏枳的全过程都说了一遍。 他不说则已,一说完,气得百里晳乘牙根痒痒。 “我说他怎么看起来那么讨厌?原来他就是那个拂霜!!!” 百里晳乘想起拂霜就十分气愤。 “行了,别鬼叫了!要不是你先鬼鬼祟祟监视人家老婆,人家能打你吗?” “可是我不能白白挨打呀。”百里晳乘叫着自己的委屈。 江抚仙没心情跟他交流那个,他扯扯唇角,说道:“比起你白白挨打,我现在更怕我们的师尊白白被耍。” “哼,万一这个林憬真的是我们的师尊,你看我怎么找那个魏枳算账!” …… 是夜,子时。 随着所有人都在夜色之中渐渐睡去,勤政殿的魏枳却彻夜难眠。 桌面上摆放着今天白天他们所画的奴印。 月光照在上面,血红的颜色尤为耀眼。 魏枳头枕在双臂上,思考着今天所发生的一幕幕。 林憬离开他的时间刚好是他们师徒相互认识的时间。 而林憬被自己找回来的时候,又恰好是他们师尊去世的时间。 这个节点未免太巧合了。 尤其还有这个奴印,这无疑在向他证明。 林憬就是林痕雪。 林痕雪…… 所以离开他的那二百年,是去了西南一带吗? 他没有去魔界…… 而是在西南的流云宗安了一个家? 听别人说起他的过往,在过去的二百年里面,他好像活的挺开心。 “哼。” 开心。 自己想他想的都要发疯了,他竟然还能怡然自得的游山玩水。 魏枳感到十分委屈。 同时,他也感到了浓浓的不安。 虽然林憬被找到了,但他好像一直在向自己传递一个离开的信号。 不对,不仅仅是向自己。 连两个徒弟都收到过同的警告。 ……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有什么怪物或者是某种神秘的力量在促使林憬不停地逃离——逃离任何一个舒适的落脚点。 如果说,仅仅是因为不爱自己了,他就要离开自己。 那这两个徒弟又算是怎么回事呢? 教够了? 魏枳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 想要探究事情的真相,只有再回仙界一趟了。 翌日恰巧是仙界的百花会。 魏枳辗转反侧想了一夜,觉得不能再用拂霜这个身份,于是他这次先找到了孔是今。 然后又使用化形丹幻化成了孔是今的模样,并且顺手抽走了孔是今的百花会邀请函。 孔是今难受地眼泪汪汪。 他太喜欢凑热闹了。 而百花会更是一年之中最最热闹的盛会,届时百花仙子都会到场,在那里可以看到很多绝色美女。 “枳哥,算我跪下来求你们两口子,不要再把我当成和好工具了,好吗?” 魏枳闻言,认真地点点头。 “放心吧好兄弟,下次一定!” 说完就抓起邀请函,又叫上孔非夜:“我们走吧。” 孔非夜很同情地看了一眼兄长:“走了。” “……” 看着他们的背影,孔是今十分落寞,他暗暗打定主意,下辈子死也不给任何一对夫妻出谋划策,帮助复合。 百花会上,众仙云集。 茶神不夜如约带着下属林憬出席。 林憬的出现在宴会上引起了一些骚动。 但由于昊玄和四位神君坐镇,大家也没敢太放肆。 茶神不夜非常信守诺言。 既答应了林憬,说会帮他应酬,故而自始至终,他都紧紧护着林憬,体面而礼貌地把所有刻意套话的神仙都回绝掉,最后把林憬安排在自己身边。 店中的席位都是两人坐一张的,每张桌子之间都有轻纱隔开。 不夜的神职属于中等偏上,他坐在上等座的末尾,林憬用同一张桌子,紧紧挨在他的右边,与他身边的轻纱相隔的座位,是属于中等神官的。 他俩刚坐好,就听见隔壁帘子里面的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进来了。 林憬好奇地看了一眼,发现是“孔氏兄弟”。 林憬一看是他们两个,脸色立刻就变了。 他拿不准魏枳有没有把自己恢复记忆的事说出去。 总之,此时此刻还是不要主动跟他们说话比较好。 可是,他越想保持缄默,这些人越不给他机会。 “孔是今”坐在距离他最近的地方。 坐下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候他:“一个人在茶团殿还适应吗?” 第4章 衔月神君 适应? 怎么可能不适应啊? 林憬冲他皮笑肉不笑:“孔世子有心了,我很好的。” 说完这话之后他就恢复了沉默。 场面一度极其尴尬。 魏枳也不知道再跟他说点儿什么比较好。 “对了,你为什么,把拂霜送了回来?他不好吗?” “……” 林憬的目光落在场地中央,那些翩翩起舞的百花仙子身上。 “他挺好,但我更习惯一个人。” “那……” “孔世子,你还是专心看节目吧。” 林憬看他喋喋不休,连忙叫停。 两人恢复沉默,把视线移回到舞蹈上。 流萤殿内,芬芳怡人,仙子们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的花香,酒香,花果香,点心香……充斥于殿内。 百花仙子献舞完毕。 立刻又有其他神仙主动站出来说要献上才艺,这既是为百花会捧场,更是为昊玄欢心。 他们吟诗的吟诗,歌唱的歌唱,跳舞的跳舞,变戏法的变戏法,演来演去,尽是些人情世故。 林憬一开始还对这些表演带有期待,毕竟他从未领略过仙界的风光。 可渐渐地,他才恍然发现,原来天上地下的所有生灵对待上位者并无不同。 看着大家对昊玄歌功颂德的样子。 林憬暗暗觉得有些抵触。 “仙君,我们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回去?” 林憬已经如坐针毡,小声向不夜询问。 “嗯……快了,距离结束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不夜也觉得乏味,但他还在硬撑。 “据鸿禧神君说,今天有神秘嘉宾到场,我们必须迎接完家伙才能回去。” “神秘嘉宾?” 听到这四个字林憬就觉得很不靠谱。 仙界这地方虽然落魄,但这里的神仙比起人魔两界的生灵也算是见多识广,高高在上。 于他们而言还有什么嘉宾是算得上“神秘”的呢? 林憬想不通。 而很快他心中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在最后一支歌舞悄然落幕之后。 鸿禧神君作为仙界的老交际“花”,笑盈盈地站出来说道: “诸位仙友,歌曲已毕。今日百花大会也将落下帷幕。” “但在结束大会之前,昊玄帝君决定为大家带来一个惊喜。” “大家可以猜猜是什么惊喜。” 鸿禧这句话一出口,大家顿时议论纷纷。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昊玄,试图从他们的帝君脸上看出一丝蛛丝马迹。 可是,帝君仍是像平日里那样微笑着,轻轻闭合眼眸。 沉默而疏离地应对这些人的猜测。 见大家迟迟说不出个所以然。 鸿禧主动站出来说道:“其实这桩喜事乃是一桩捷报。” “困扰三界已久的巫泽、烈光、薰风三座城池如今已经统一,而这三座城池的新首领——澹台素已经决定带这三座城池归顺仙界。” “什么?!” “这三不管的地方居然统一了?!” “是啊!而且?居然是!是那个澹台素统一的?之前曾听说过这澹台素一门心思想要征服其他两座城池,没成想他真有这个命啊?!” “该死,他的命怎么会这么好,都被灭国了,还能从头来过。” “而且他居然归顺了仙界?!!” “是啊,他归顺仙界肯定会在三界引起轩然大波。” “这三不管虽然人人提起来都头痛,可当它真变成一块儿任人宰割的肉时,我就不信人界和魔界能眼睁睁看着这么一大块肥肉成了我们的。” “这澹台素怎么想的?是什么吸引他一定要归于仙界呢?” 大家围绕着这些问题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就在大家讨论地非常热烈之际,主要负责礼节的玄都神君带着他那标志性的银色叆叇规规矩矩走上前来。 恭恭敬敬地说道:“禀陛下,澹台素带着下属来到流萤殿外,等候陛下召唤。” 这句话一出口在场的人更是炸了锅。 大家万万没想到这位神秘嘉宾居然就是澹台素! 昊玄在听到这些消息之后脸色仍然很沉默。 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看来这一切早就在他的掌控之内。 他终于睁开自己的双眼,慢条斯理地说道:“宣他觐见吧。” “是。” 说完,玄都立刻走出殿外,前去传唤澹台素。 澹台素很快就被带进流萤殿,他身穿银色的铠甲,容颜俊美,眼神坚定,一如往昔。 而他的身后则跟着两个侍从。 林憬仔细看了一眼,当即皱起眉头。 因为他发现其中一个居然是林惋…… 怪事…… 这两个人为什么会混在一起? 莫非薰风城失守后,林惋投靠了澹台素吗? 这……这倒是也有可能。 而且,林惋如果因此又受到了澹台素的重用的话……那说明他确实挺有能力的。 林憬心情非常复杂。 他早就对林惋没什么感觉,不过他得承认,每次想起他还是会觉得很尴尬。 “臣澹台素叩见仙帝。” 说话间,澹台素已经当着众仙人的面,跪在那些百花仙子们刚刚跳过舞的地板之上,恭敬地向昊玄问好。 昊玄缓缓睁开眼睛,对他微微颔首。 “早听闻衔月君的大名,如今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衔月君武能一统内海,降服祸乱,文能审视夺度,归顺仙界,真乃识时务者也。” “灵钧听命。” “属下在。” 灵钧贵为四大神君之一,乃是昊玄心腹。 兼又统帅武神,可谓地位尊崇,不同一般。 “自即日起,赐封衔月君神君称号,居于明阳殿,与你一同执掌武将神仙。” “你切记要替孤好生招待于他。” “臣领命。” 澹台素一上天就赚了个神君当,直接与鸿禧等人平起平坐,在座的诸位神仙说不眼红是不可能的。 不过这些东西说到底都是澹台素拿命换来的,他们即便再羡慕也羡慕不来。 众人虽然有些小情绪,但当着昊玄的面,还是对澹台素的到来和受封表达了热切的欢迎。 澹台素面带微笑,聆听着众人对自己的道贺。 大家为此又喝了一些酒,百花大会基本也就接近尾声。 林憬对于澹台素和林惋都有很强的回避意识。 毕竟这两个人好像都对自己有过那么一点儿意思。 自己不想在仙界节外生枝,给他们和自己带来麻烦。 他催促不夜离开会场。 可是,他越是不想面对澹台素等人,这澹台素等人就越像是中了邪一般,非要追着他不放。 “灵君,我们又见面了。” “……” 澹台素带着林惋以及另外一个侍从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不夜眨眨眼睛,看向林憬: “你认识他们?” 林憬正犹豫着怎么脱身,不料身后忽然有个声音说道: “他跟他们不熟。” 那声音未免有些咬牙切齿。 林憬好奇地扭过头,发现对方居然是“孔是今”?! 第5章 攻击艺术 “孔世子?” 对于孔是今的突然出现,几人都感到困惑。 尤其是澹台素,他自觉跟孔是今并不是很熟,但他仍旧能够从对方的言辞中感受到很深的恶意。 由魏枳扮演的孔是今无顾于众人诧异的目光,径直走到他们的面前,林憬的身边。 从魏枳这个角度看过去—— 林惋——情敌。 澹台素——情敌。 拦路的三个人里,两个曾明确表达过对他老婆的喜爱。 魏枳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今天是什么局?小*三团建吗?为什么小*三还有强强联合的时候? 魏枳越想,越觉心理扭曲,表情也狰狞到不像样儿。 “孔世子身体不适吗?为何看起来这般病态?” 哼…… 身体不适?病态?今天看见这么多第三者,他能舒服就怪了。 魏枳思来想去,琢磨出一套巨恶心的言论来对付这两个情敌。 只见他眼睛转了转,那不怀好意的攻击就脱口而出。 “啊,远远地我就听见这边有声音,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澹台城主和林惋先生。” 澹台素\/林惋:“……” “澹台城主?”魏枳先攻击澹台素。 澹台素茫然地看着他:“啊?” “听说你年轻的时候曾经跟我大哥魏枳私奔过,你们两个之间还有过一段情,你今天特意来找我嫂嫂,不会是为了欺辱他吧。” 澹台素\/林憬:“……” “还有你,林惋先生。” “啊?”林惋也呆呆看向魏枳,一副“我也要被问候吗?”的样子。 “听说你年轻的时候曾经在蕞都,在平江仙国师的座下修炼。” “额……是这样没错。” “可是我怎么听说你修行到一半就被逐出师门了?” “……” “刚好我曾经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说你之所以被逐出师门,是因为不守仁义道德勾人别人妻子,不知这是不是真的呀?” 魏枳说完,冷哼一声,以一种正房太太的目光冷眼逼视着两个情敌。 其醋味之浓郁,令林憬多看了他好几眼。 “你怎么了?” 林憬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而茶神不夜从没听说过这些传闻,此刻完全被这些瓜塞满了嘴,连嘴巴都闭不上。 “月团灵君?这……这都是真的吗?” 澹台素和林惋被臊得浑身难受,那眼神真恨不得把“孔是今”剥皮抽筋。 不过,两人既有做第三者的自觉,当然就无惧于对方的讽刺。 尤其澹台素更是口舌锋利之辈,他虽然只是被噎了一下,但立刻就反唇相讥。 “孔世子可真是会说笑,这些趣闻连我们两个本人都不知道呢。” “这些千百年前的旧事可能是被人以讹传讹了。” “在下与魏枳只不过是朋友而已,而我身边的这位林先生更是再老实纯良不过的大善人。怎么会做出那种拆散别人家庭的事?你说是吧,林先生?” 林惋这些年脸皮也是厚多了。 他不仅没有感到尴尬,反而挺了挺脊梁骨,仗着人家老公不在,一副“死无对证”的样子,淡淡嗯了一声: “这些都是谣传,没有证据的,还望孔世子慧眼识珠,不要轻信。” “你们!!!” “是啊,林先生,不过说来也奇怪,如果魏枳与灵君感情深厚,或者说,这魏枳待灵君极好,你说他们怎么可能会传出婚变传闻的?” “是呢你说怎么只传他们两个,不传别人呢?” “我看灵君温柔善良,不像惹是非的人。” “但人皇陛下可就不一定了,听说他后宫之中还有四五位妃嫔呢。” “闭嘴!!!” “唉,毕竟是人族之最,加上他生性风流,三妻四妾在他心里只怕再寻常不过,只可怜了灵君好好一个人,居然要受这种人的磋磨。” “就是就是。” “够了!!!” 这两人一唱一和,攻击力也强的离谱。 魏枳听到最后脸都红了!!恨不得现在就把他们两个全杀了!! “好了,你们不要再说了。” 见三人完全沉浸在攻击彼此的艺术之中,林憬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天色不早了,我回殿里还有事。澹台城主,你有话直说,我们不要浪费太多时间。” “咳咳,嗯……好。” 澹台素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多话。 他怕自己惹人讨厌,连忙轻咳一声,说道:“没……没什么,我就是想说,如今我们一起在仙界做官,加上又是旧相识,以后可以多走动起来,欢迎灵君你常来我们明阳殿玩。” “他!不!会!去!玩!的!!” 魏枳呐喊! 林憬无奈:“好,多谢你了,我会记得的。” 说完,他看“孔是今”还要说什么,连忙打断道:“孔世子,我们一起回去吧,我殿里有点心,一会儿我拿给你吃。” 听老婆这么说,魏枳立刻老实了不少,屁颠儿屁颠儿就追着老婆去了。 此刻他还完全不知道,自己过于异常的行为已经引起了林憬的注意。 林憬给他拿了点心,魏枳拎在手里。 他还没主动说话,林憬终于忍不住先问道:“你不是孔是今对吗?” “……” “孔是今不知道这么多事,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是谁变的?魏枳吗?” “……” 魏枳心里一悚,没想到自己伪装地这么差劲。 不过,他现在并不想这么早地暴露自己。 “不是的,这些事是……枳哥告诉我的。而我今天之所以这么紧张,是怕他们挖枳哥的墙角。” “……” “我说真的!我没有骗你!其实枳哥真的很喜欢你,他离不开你,长期以来他也不明白你为什么非得丢下他。” “……” “我眼看着他这些年一直越过越好,但其实每天都精神颓废,都有在想你。” “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枳哥纵然年轻时做过一些糊涂事,可后来他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你就真的一点机会都不愿意给他了吗?” “……” 林憬闻言低下头,内心十分挣扎。 其实他对于对方的身份原本就是猜测,如今听他拒绝承认,也不方便继续追问。 不过,他真的不敢正面回答他那个问题。 “他没有不好,是我不好。” “……” “请你回去告诉陛下,一切罪责皆在于我,与他无关。” 魏枳其实不是第一次听他说这样的话。 但他实在是想弄个明白。 “为什么罪责在你?为什么你总是在逃避?你知不知道你有两个徒弟正在满世界找你?他们现在已经来到蕞都,去找枳哥对质,说你其实还有个身份,叫什么林痕雪……” “?!” 林憬听到这话,惊诧地皱起眉,显然他没有想到师兄弟两个居然前去找了魏枳。 他虽然没有对此产生任何的评价,但是,魏枳太了解他了,他敏锐的察觉到爱人的顾虑和担心。 看来他的确有林痕雪这个身份。 正当魏枳还想进一步追问之际,门外忽然有一些声响,传音铃叮叮当当响起来。 林憬赶紧去开门,发现门外居然来了一个非常罕见的客人。 对方是昊玄的心腹,掌管刑罚的曦照神君! 第6章 私下调查 “曦照神君?” 这位神君面相一贯比较高冷,而且有点儿不喜欢关系户,林憬对他印象深刻。 “您怎么会来?” “怎么?你只喜欢鸿禧来,不喜欢我来?” 曦照拉着个脸,跟林憬欠了他几百万灵石一样。 “没这回事,神君你太敏感了,神君请进。” 比起善于交际的鸿禧,这个曦照的确不太讨人喜欢。 林憬把他领进门,而曦照一进屋就看见了“孔是今”。 “哦?文贞将军也在?” “哦,我们是同乡,我送他一些点心吃。他马上就走。” 林憬说完,催促魏枳:“世子先回去吧。” 魏枳对曦照的来临很警惕:“神君你不是掌管刑罚吗?灵君他犯了什么错误吗?你为什么要来找他?” “文贞,这件事好像不应该在你的考虑范围之内。” 言语间,已经有些嫌他多管闲事。 可魏枳不为所动:“还请神君解惑,不然我是不会走的。” “……”曦照似乎对他的不解风情感到一丝恼火,眼神危险地眯了起来。 “我与林憬乃是同乡,他又是陛下的妻子,我曾经身为人皇陛下的臣属,有义务保护他。以免你们仙界欺负他不懂规矩,或者你们这些做上司的越俎代庖,多使唤了他。” “好一个人皇陛下的臣属,你现在已经是仙帝昊玄的人,怎可继续顾念旧主?” “不知顾念旧主,才是不忠不信之人吧?文贞自认做不到。”魏枳冷言冷语,“这话,我不怕你告诉昊玄帝君,更何况你别忘了,人皇每年还要给我们交贡,那么一大笔钱财,若因神君你言语不当而丢了,这责任你可担当不起。” 这一席话说出口,致使曦照哑口无言, 曦照近乎恼火地狠狠瞪他一眼,强压怒火,哼了一声: “既然如此,我已无话可说,你爱听就听吧。” 曦照坐下来,林憬给他倒茶。 曦照道:“得了,你们从前可都是人皇的人,人皇陛下比我们仙界的皇帝都高贵了呢,你们的茶我喝不起。” “……” “我来这里只有一件事,就是向你,询问有关于澹台素的过去。” 林憬茫然:“什么?为什么向我询问?为什么要询问他的过去?” 曦照道:“你们只记得我是掌管刑罚的,却忘了我也管风纪。” “我是受帝君的命令,对这个澹台素的过去做个背调,你们也知道,三不管那个地方乱的很,而从那个地方杀出来的人,只怕心机也很复杂。” “帝君此举,也是为了排查此人有没有不臣之心,万一他只是假装归顺仙界,而背地里却和人魔两界勾结,为害仙界……” 话还没说完,魏枳便倍觉荒谬: “你们有病吧?正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帝君前脚刚刚封他为五大神君之一,后脚就派你来排查他?” “帝君为什么不事先做好背调?反而要等给了名分再进行背调?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你们要是不信任澹台素就趁早别用他!” “哼!文贞,这些事就不在你的管辖之内了吧?” “帝君在接纳他之前,肯定也做过背调的。” “但是,后来听人说,他那个兄长好像已经归顺了魔界。” “他们两个毕竟是亲兄弟,却各自侍奉二主,帝君私下派我来调查,也是为了防止他勾结魔界。” “听说月团灵君你之前前去东海的时候,曾经偶遇过他的兄长,现在我要来向你问一下,他跟他兄长到底发生过什么?现在的关系又怎样?那次见面之后说了什么?你必须一一跟我道来。” “……” 曦照说着,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林憬眨巴了一下眼睛,呆了半天,才说道:“他们没说什么。”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曦照以为对方有心包庇。 可林憬很诚恳地说道:“额……他们真的没说什么,因为澹台浅喉咙被割断了,发不出声音,他是哑巴。” 曦照:“……” 魏枳想笑,然后也没太憋住。 曦照很敏感地捕捉到他的笑意,握笔的手用力了好几分: “你!笑!什!么!” 魏枳拼命咬着下唇,不敢回话。 曦照继续追问林憬:“哑巴这事儿是我忘了,但我记下来了,你现在继续说,说说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嗯……他们之间就是打架呀,别的什么都没干。” “兄弟两个打的你死我活不可开交,打对方的时候都毫不留情。” “然后他哥哥好像还叫来了帮手,那个什么……嗯,听说好像是叫阮世恩。” “那个人应该也投靠了魔界。” “别的就没什么。” “那你觉得他跟人皇的关系怎么样?” 曦照面色如常,继续询问。 林憬感到一丝不舒服:“连人皇你们也要防备?” “说下去。” 曦照没正面回应。 林憬反问:“这有什么关联吗?” “有。避免他也跟人界勾结,毕竟听说他跟魏枳有情。” “一路走来,你觉得他跟魏枳关系如何?” 林憬不知该如何回答。 曦照冷笑一声:“别装了,那个拂霜就是魏枳扮演的,你不会一点儿都没看出来吧?” 林憬在这个问题上显得很机智。 他装出一副恍然大悟又天真的样子:“什么?!他居然是篾篾吗!我真的没有看出来!篾篾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用假身份?” “回答问题!” “我……这我就忘记了,依我看,一路上他们好像并没有交流。” “篾篾……我曾经听人说他跟他有些私情,但是,他们确实没有交流,甚至有点儿相互仇视。” “想来,篾篾跟他也只是玩玩,篾篾他一定更爱我一些。” 林憬装出一副很无辜很失落的样子,轻轻搓着自己的衣角。 曦照将这一切的话都记录在案。 林憬为了装得蠢一些,故作忧心地说道:“他们之间是不是真的不爱了呀?我很想知道是这样吗?你知情吗?可以告诉我吗?” 曦照没工夫安慰恋爱脑。 “我对人界的八卦不感兴趣,告辞。” 曦照说完,夹着小本本儿就走了。 而林憬在他走后,脸色就恢复了寻常,像是从来没有被这种问题所困扰过。 一旁的魏枳见状,都不由得暗暗咋舌,惊讶于对方的演技。 “孔世子,你也可以走了。” “另外我有句话希望你能够带给人皇陛下。” 魏枳精神为之一振,说道:“请说。” 林憬略有犹豫,最后还是咬咬下唇说道:“世间之事,大多身不由己。我当初之所以离开他,其中的原因非常复杂。请你让他不要再追问那些问题了,在追问下去,对谁都不好。 此外,流云宗的那两位修士都是好人,并无恶意,希望陛下可以善待他们,千万不要因为我而迁怒他们。” 第7章 西南之行 月夜,魏枳已经幻化回了自己的样貌,回到蕞都。 他开始仔细思考今天的所见所闻。 身不由己。 好一个身不由己。 他身不由己在什么地方呢? 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不过回想起从前的一桩桩一幕幕,魏枳的确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推着林憬前行。 而那到底是什么呢? 林憬这人,坦白的时候就过于坦白,隐瞒的时候就像是锯了嘴的葫芦。 直接问他肯定是不能够了。 看来只能从西南来的那对兄弟入手。 他断定,即便林憬再怎么会隐藏,也一定能留下蛛丝马迹。 林憬隐瞒住的东西,林痕雪未必隐瞒得住。 打定这个主意之后,次日,魏枳在兰垂殿设宴,款待师兄弟两个。 江抚仙和百里晳乘并不缺他这顿饭,相反都因为他的突然宴请而心怀疑惑。 尤其等他们两个到场之后,他们还在那里遇见了雪中雒。 这对师兄弟尴尬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他们说话比较合适。 “两位仙长随便坐。” “关于你们师尊的事,我已经前往仙界进行探查,基本可以确定他们两个是同一个人。” 听到这个回答,二人不由自主捏紧了拳头。 两人心中既有对这件事的疑惑,又有对于魏枳的恼火,毕竟在传闻的故事中,魏枳对林憬可一点儿都不好。 兄弟两个刚要质问他。 雪中雒却先做了中间人,略显忧心地说道: “坊间对于陛下和他的传闻多有不实,陛下年轻时确实做过几年糊涂事,但后来业已改正,勉强还算像样。” “只可怜多罗后来不知怎的,怎么也不愿返回蕞都,返回我们身边,不仅不要他,连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不要了。” 见雪中雒色十分哀伤,满心怒火的兄弟两个一时间倒也不好发作。 “你们能详细说说是怎么认识林憬的吗?他又为何总是遮遮掩掩?可是受到了什么人的威胁?” “师尊行事确实有些遮掩, 像是在防备着什么人。” 江抚仙仔细想了想,言语之中隐隐有些埋怨的意思。 “其实一开始,我们还以为那个仇家是陛下你呢。” 魏枳:“……” 江抚仙跟他怨怼了几句,言归正传,将话题引到林憬身上。 “我虽是师哥,我和师尊遇到的其实更晚一些,当时我正在一个名叫慧饵城的地方做乐师,机缘巧合遇见了师尊。” “当时我四处流浪,无家可归,而他却偏偏爱蹲守在我卖艺的地点听我奏曲。” 江抚仙未修炼之前曾经是一名四处漂泊的乐师,收入说是微薄都有些过誉,很多时候往往都要靠乞讨为生。加上容颜出众,难免会受到很多骚扰和轻薄。 许多人都会对自己比较凄惨的经历予以回避。 但江抚仙却很坦然地将自己的过去说了出来,看来他对那段生活经历并不抵触。 又或许是林憬后来待他很好,弥补了他早年的痛苦。 “起初我很好奇,为何他非要蹲守着我不放,但是他当时言语十分温柔,出手也很阔绰,甚至经常帮我驱逐一些骚扰。” “渐渐地我们就认识了……后来他跟我说,想带我去一个地方,教我修炼,使我免受漂泊之苦。” “我对他印象很好,单纯认为他不会骗我,而且我当时也确实受够了风餐露宿的日子,于是就跟着他走了。” “哪成想他居然把我带到了一个破落的宗门,当时宗门里面已经只剩下师尊和师弟两个,但……好歹能吃饱饭,房子也足够遮风挡雨,我们师徒三人相互扶持,日子过得也安逸幸福。” 这个宗门想必就是后来的流云宗。 “为何你入门晚却被称为师哥?” 魏枳疑惑。 江抚仙轻轻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回答道:“当然是因为我年纪大。” “……” “我来到流云宗的时候,师弟只有一丁点儿大,吃饭还要人喂,我总不能称呼他为师哥吧?” 江抚仙举起手比划了一下百里晳乘当时的身高,那身高看起来顶多就是刚刚会走路的孩童。 称呼这么小的孩子为师哥确实有点儿奇怪。 不过,话说完之后,其实还是没能解决魏枳的疑惑。 尽管了解的东西详尽了一些,可是魏枳还是没探查出困扰林憬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说林憬只是想换个地方生活重新开始,那他为什么非要选择这两个人做徒弟呢? 何况江抚仙那时候都快二十岁了,就算修炼的根骨再好,只怕绝大多数修仙者也不会一眼就相中这样年纪的人做徒弟。 “他为什么非要选择你们两个人做徒弟呢?” “我也很好奇这个问题,但师尊说,他选我是因为觉的我很合他眼缘。” “至于师弟,他说那是他随便捡的,没什么特殊含义。” 魏枳是个聪明人,他立刻就分辨地出,这些话分明是林憬在搪塞兄弟两个。 就在场面一度沉默的时候。 那个在江抚仙口中“是被师尊随便捡来的”百里晳乘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别听师尊胡说,我才不是被他随便捡来的呢。” 百里晳乘言语中略微有些不高兴: “就在你还没来之前,我有一次生了重病,怎么也不见好,他便带我前去一个叫做延陵境的地方拜佛祈祷。” “那时候我模模糊糊听到他说,说这个孩子是我辛苦寻来的,万望菩萨可怜,留下他的性命。” “延陵境?” 又是一个新地名。 魏枳倒是第一次听说这地方。 不过,雪中雒却好像对此有所了解:“这个地方我曾听你外祖说过,那里是一个朝圣的地方,境内设有很多佛塔林和佛像,凡是在那里祈求佛祖且灵验的人,必得一生信奉于那里的佛祖,每年都要到那里烧香、洒扫庭除。” “嗯,太后娘娘说的没错,我师尊好像确实在那里许过愿,而且是灵验的,每年他都会带我和师弟去那里一趟。” “不过,他从来不肯告诉我们,他当年许过什么愿。” 魏枳感到十分好奇:“他在那里许过愿?” 他有什么愿望是必须要跑到延陵境进行祈求的吗? 看来延陵境这个地方一定有他必然要去的理由。 “对了,这个延陵境中,可有长期驻守的僧侣之类的?他们会知道他许过什么愿吗?” 雪中雒犹犹豫豫提出这个想法。 江抚仙坚定地摇头道:“我从小在西南一带长大,从未听说过那里有什么僧侣。” “那……” 那还有什么办法弄清答案的谜底呢? 魏枳沉默地想一会儿,越发觉得此事疑点重重。 他想了又想,清清喉咙: “两位仙长,依我看……这件事好像并不简单,必得从长计议。 我有个主意,不如我们一起去那个延陵境还有你们流云宗看一看,合我们三人之力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第8章 素素邀请 魏枳盛情邀请。 师兄弟两个略微有些犹豫。 显然,在他们心中,魏枳仍不是什么太值得信任的人。 “你们放心吧,林憬是我的妻子,我绝对不会伤害于他,而且昨天他曾亲口对我说,要我好好照顾你们两个。” “……” 听到这句话,两人的表情终于有所松动。 百里晳乘遇事不决,看向师哥。 江抚仙多少有些进退两难,不过,他想到林憬如今已经是神仙,就算魏枳想要害他,只怕也得掂量掂量。 他肯定不能随便害师尊。 有了这个底气,他别别扭扭地开口说道:“陛下既然这般热情,那我们两个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不过在走之前,我得把敏月带走,这孩子的探亲时间也该到了。” 几人计划好行程,第二日下午就决定离开蕞都。 带走楚敏月的时候,楚敏月眼泪汪汪,抱着母亲不肯撒手。 “娘!人家一点都不想离开你,修炼好辛苦,好可怕!” “好啦,娘知道啦,知道你舍不得娘。可是修炼哪有不辛苦的?你乖乖听话,跟你师尊回去,你快快长大,修炼好了,你就可以回来为陛下效力,回来陪着娘了。” 说话间,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妇人轻轻挽着楚敏月,边走边说些开心的话来哄他。 这妇人眉眼清秀,举止娴雅,看似有些柔弱,但殊不知,她看似纤细的双手上其实布满了厚厚的一层茧子。 这正是常年打磨机关之术所留下的。 那妇人向他们走得越来越近,直到看见魏枳,这才惊讶地叫道:“陛下?你怎么也在这儿?” 这妇人其实还算得上是魏枳得老熟人—— 当年在幽靖城帮助他和雪千重设置火油机关,将楚军差点赶尽杀绝的偃师领袖苗意舒。 她在幽靖跟楚氏结仇,后来却阴差阳错嫁给了楚氏的人,自然不受待见。 好在由于跟魏枳关系不错,楚氏的人也不敢针对她针对地太过分。 “苗娘子。” 魏枳见到故人,由衷地向她展露出微笑。 “陛下……” 楚敏月在拂霜面前很放肆,但在魏枳面前却老实很多。 因为母亲的缘故,他在楚氏拿不到太多资源,当初能去流云宗学习,有钱和灵石买装备,还是靠魏枳资助的。 “陛下也要跟着去西南吗?可是出了什么事?” “哦,没什么,我与这两位仙长相谈甚欢,关系处的很好,打算去流云宗做客呢。” 魏枳胡乱诌了个借口,而苗意舒可能感觉到了他的回避,只是温柔的笑了笑,转身跟楚敏月说道:“此次能跟陛下同行,是你小子的福分,你可要好好跟着陛下学习,仔细听陛下和你师尊师叔的话。” “嗯嗯……放心吧娘。” 母子两个依依惜别,又说了好多话才肯分开。 其余三人看着这一幕,一时间各有各的心思。 百里晳乘尚且好些,而不太习惯于看到这种温馨场面的江抚仙和魏枳的感触就会深一些。 尤其是魏枳,看见当初同自己一般年纪的人已经有儿有女,家庭和睦,心中便略显酸涩。 四个人一起上路,乘坐了同一辆马车。 楚敏月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一直小心打量着百里晳乘。 百里晳乘察觉到对方异样的目光,皱眉问道:“你看什么看?” “师叔?你怎么又回来了?” “……” 言语之中像是有点儿嫌弃百里晳乘回来。 百里晳乘撇撇嘴,说道:“师哥在哪儿我在哪儿,有师哥在的地方就是我家,我还不能回家了?” “那你什么时候走啊?” “住口!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江抚仙越听他说话越觉得他智商有些低。 “你师叔就算不着调,你也不能不让他回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他总突然来突然走的,总也不打个招呼,一惊一乍的,有一点儿不适应。” “师哥!!!连你也说我不着调!怪不得你徒弟有样学要撵我走!” “我不是那个意思!再说了!他嫌弃你还不是因为你确实一惊一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还有脸嫌人家说你。” “好啊!那你这话的意思就是承认他嫌弃我了?!是不是你也嫌弃我?” 说话间,师兄弟加徒弟三人在车厢里吵成一团。 魏枳被他们夹在中间,被吵的额上青筋跳个不停。 期间,不知道是谁揪对方头发的时候,错揪到了魏枳的头发,魏枳反手给了他们三个一人一个静音诀: “闭上嘴!通通闭上嘴!闭上嘴!!!” 在魏枳的“淫*威”之下,三人终于恢复了平静。 而就在三人紧锣密鼓地前往西南一探究竟之际,仙界之中,林憬正在不夜的教导下学习一些简单的仙术。 他曾经是鬼修,修为都源自于既往收集的魂灵。 尽管这些魂灵可以带给林憬很多力量,但同时,那些魂灵怨气很重,阴气也很重,总给林憬带来一些副作用,损害林憬的身体。 自从他飞升之后,他身上的力量主要来源于吸食仙界的灵力,这导致林憬身体上越发康健了些,越是修炼,越是精神饱满。 “小剑姿,我说你怎么不在茶团殿,原来是来了茶哥这里。” “……” 两人修炼地正投入,忽然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鸿禧领着一个人走进来。 林憬转过头看了一眼,看到了跟在鸿禧身后的澹台素。 “哦?是鸿禧神君还有衔月神君啊!真是有失远迎,快请进。” 不夜稍微有些惊讶,但还是马上给两人准备了茶水和点心。 “两位神君好。” 林憬起身,略微有些尴尬地冲他们行了一礼。 “不夜仙君,你有客人,我就不打扰了,我先走了。” 林憬说着,就要撤退。 “诶!多罗!我们不仅仅是来找茶神的,还是来找你的。” 澹台素眼疾手快,先他一步,挡住了林憬的去路。 “我?” 林憬略微感到不妙——如果澹台素还跟从前一样,只是他的情敌,是他的朋友,那他来找自己无可厚非。 但现在,他已经知道了澹台素对自己的感情,他就必须设法回避澹台素,以免澹台素对他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那昊玄简直跟疯子一样,若叫他知道澹台素的心思,非把他弄死不可。 “是啊,衔月神君是专门来找你的。他不知道你的茶团殿在什么地方,所以叫我带他来找你。” 鸿禧看看澹台素又看看林憬,那目光颇有些好奇。 毕竟,他曾听说过,两人是情敌身份,如今身在“正室”与“小三”的“修罗现场”,他多少生起一丝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衔月君找我有何事?我们只见过几次面而已吧?应该不怎么熟,你能有什么事找我?” 林憬不敢在其他两位神仙面前表现地太热情,跟澹台素说话的时候,他声音甚至有些生硬。 “嗯……有……” “什么事?” “我……初来仙界,对这里的一切都不太熟……我想邀请你跟我一起四处转转,熟悉一下仙界的……” “衔月君,这种事,你可以找鸿禧神君,或者是任何一位老资历的神仙,我也是刚来仙界,路都认不全,你还是别找我了。” 说完,林憬绕过澹台素,想要溜之大吉。 但偏偏澹台素一把拉住了林憬的手腕:“等一下,我就是觉得,你……你跟我是同乡,在这仙界,我也没有太认识的人,所以……” “衔月君,你是金鸣国的人,我是梁秋国的人,我们怎么可能算是同乡呢?” “……” “而且,我听说,你跟人皇陛下的几位兄弟,比如宁真人、文贞将军等等也都认识,你去找他们好吗?我真的没心情跟你一起去散步,请你放手。” 第9章 消失的南柯琴【上】 林憬自觉表现地够无礼了。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澹台素还是不肯松手。 鸿禧看他们两个僵持不下,偷偷靠近茶神不夜,小声嘀咕道:“情敌相见,急眼了。” 不夜:“……” “这个衔月君为什么非要月团陪他散步?莫非是想趁机刁难他?” “嗯……有这个可能,何况衔月如今的官位比林憬高那么多,他完全可以趁机以大欺小,使唤月团给他做这做那” “啧,有道理。” 鸿禧和茶神都很赞同这个错误的定论,并且十分同情地看着林憬。 “要不,帮帮他?”茶神不太忍心看林憬被刁难,“毕竟他才是人皇的正室,人皇每年交那么多灵石,让我们照顾他,我们可不能任由别人欺辱他。” 鸿禧摸了摸下巴,点点头:“有道理。” 他光顾着看热闹,都忘了这件大事了。 “哎呀好了好了,现在大家都是好同僚,别因为这点儿小事打起来嘛!算了算了——” 鸿禧和茶神一人拉住一个,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分开。 “哎呀,依我说,衔月君你也太强人所难了些,人家月团都说了,他也刚刚来仙界,这路都认不全,你让他带你四处转转,万一把你们两个给弄迷路了怎么办?” “就是就是。”茶神连忙附和鸿禧。 “不过,既然你们两个僵持不下,那我就给你们想个折中的法子吧。” “咳咳,我和茶哥在仙界也算是老资历了,要不,就由我们两个带你们一起去转转?咱们四人同行,岂不两全其……啊,不对,是四全其美……” “不!行!” 鸿禧自以为他那主意天衣无缝。 殊不知却同时违背了两人的心意。 澹台素只想跟林憬独处,而林憬只想躲得远远的。 四个人一起同行,他们两个谁心里都会很抗拒的。 澹台素最终没有邀请到林憬,一个人失落地回去了。 林憬好歹松了一口气,满以为此事就算过去了。 可让他防不胜防的。 这件事最终还是传到了昊玄的耳朵里。 当这个消息被传到昊玄寝宫凌霄殿的时候,昊玄正在殿内与玄都对弈。 “听鸿禧说,今天茶神殿那边出了一件趣事,那个刚来仙界的衔月君点名要求林憬跟他一起同游仙界。” “林憬不依,他便紧拉着对方不放,最后还是鸿禧和茶神废了好大力气才把他们分开。” 昊玄面色淡然,一子落定,冷静分析道:“他们两个人是情敌关系,那个澹台素可能想借机欺辱他。” 昊玄说话间,又举起一枚棋子,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很快落下。 不知是在思考这一步该下在哪里,还是在思考澹台素的真实意图。 “不过,也有另外一种可能。” “我记得,之前曦照调查他们时,林憬声称,澹台素和魏枳已经交恶,不再有感情。” “显然,他已经不再把澹台素当成情敌,可他为何依然对他避之不及呢?” 昊玄说着,终于将棋子放下,眼中的情绪十分复杂。 “这件事倒蛮有趣的。” “你想个办法,让这两个人独处一次,我倒要看看这个林憬为什么这般避讳见他。” 棋局终了,玄都发现,自己已经一败涂地,陷入死局。 昊玄擅长博弈,精于算计,其心思之敏捷,可不是寻常人能够应付的。 此时此刻的澹台素浑然不知,一场阴谋正向他悄悄靠近。 …… 西南,流云宗。 魏枳等人终于返回了流云宗。 为了节约时间,这次出行,魏枳又驾驶了他那个帅气的飞舟。 楚敏月分外奇怪:“陛下?你?你怎么也有这个飞舟?这飞舟看起来跟我以前……” 乘坐过的一模一样。 他刚想这么说,魏枳一语双关:“同款。” “哦哦!” 楚敏月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四人缓步进入流云宗。 江抚仙先带魏枳前往“林痕雪”的卧房。 “陛下,这是我师尊的卧房,我一直有派人打扫,你可以进去看一下。” 说完,有两名专门负责看守房间的弟子缓缓拉大门,而当房中的摆设渐渐清晰,魏枳忽然变得脸色苍白,身体僵硬。 他直勾勾看着房中的一景一物,恍然间有种酸楚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很难形容这种感受,这房间中的摆设勾起了他太多的回忆——他能强烈地感受到,这个地方,一定是林憬住过的地方。 他喜欢的花瓶造型,喜欢的帘子颜色,喜欢的挂画风格,喜欢的床帐挂饰……等等等等,几乎跟从前一模一样。 在过去的一千年里,他和林憬有六七百年的时光是在同一间房里度过的。 因此,他对对方的生活留下痕迹特别敏感。 他甚至有点儿悔恨,为什么在第一次来流云宗的时候,没有立刻注意到林痕雪这个名字?为什么在第二次来流云宗的时候,也没对他的身份感到疑惑? 老天爷非要这样捉弄他,让他一次又一次与对方擦肩而过。 “是他……住过的地方……” 魏枳轻轻走到他的床边,伸手抚摸他枕过的枕头。 然而,他刚坐下,就发现床头居然放着几瓶药。 “?这里怎么有药?这也是你师尊的?” 魏枳疑惑地抬起头。 江抚仙对这个房间已经很熟悉了,他甚至都不用往前看,就知道那是什么药。 “是,这也是我师尊平时吃的药,从我认识他开始,他就一直在吃这药。” 魏枳眼神有些茫然,他拿起那个药瓶,仔细嗅了嗅,并从里面倒出两三粒黑乎乎的药丸。 “这是治什么的?” “好像是治识海损伤的。” 识海是用来容纳修仙者神武的地方。 魏枳还记得,林憬的神武是南柯琴。 在离开他前,南柯琴一直都好好留在林憬的识海之中,根本不需要吃药。 难道在离开他之后,他的南柯琴受到了什么损伤,或者是他的识海受到了什么损伤吗? “你们师尊的神武非常有名,就是那个……南柯琴,它应该还好好留在你们师尊身上吧?” “什么?南柯琴?” 江抚仙和百里晳乘同时面露疑惑之色。 “我们从来没有听师尊说过这个神武,师尊是鬼修,他怎么可能有神武?你是不是记错了?” 第10章 消失的南柯琴【下】 “什么?你们没听说过南柯琴?” 南柯琴在三界消失太久,很多年轻的修仙者压根都不知道还有这东西。 “南柯琴……”江抚仙仔细想了想,“我好像听说过这个东西,据说这是神武榜上排名前三的神武,但是,我们确实没听师尊说起过这东西。” 百里皙乘补充道:“而且我们师尊是个音痴,不会弹琴。” “不会弹琴?” 魏枳夸张地皱了皱眉头。 “嗯,对啊,我们师徒三个里面,就师哥懂音律。不论听师哥弹什么,师尊都只会说好听好听,至于好听在哪儿我是真没听出来。” 百里皙乘对江抚仙的琴技很不感冒,这让江抚仙倍感羞辱: “喂,你少胡说八道!我以前靠这个吃饭,我能弹得不好听吗?你听不懂是你的原因,别诋毁我的琴技好吗?” “哼,还好意思说凭这个吃饭……也是,就凭你的琴技,差点都把你饿得去沿街乞讨了,你那破琴技还好意思说。” “百里皙乘!” “别碰我,别掐我脖子!” 师兄弟两个一言不合又要打起来,魏枳被他们吵得头疼: “别说话!别吵了!” 他真不敢想象,林憬是怎么跟这兄弟两个过了二百年的。 让他跟这对兄弟过两天,他都能被吵成聋子。 “林憬不可能不懂音律,他应该是故意骗你们的。” 林憬从小被雪中雒当成女儿养大,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丝竹舞蹈更是受过专业训练,说他不懂音律……就好比说魏枳不善于修炼。 “看来你们师尊瞒着你们的也不少。” 林憬为什么要故意隐瞒南柯琴?故意隐瞒自己懂音律的事呢? 魏枳又看了看那几粒药丸:“不过,话又说回来,这药丸是从什么地方获取的?你们有头绪吗?” “嗯……这个好像是师尊托人从东海那边买来的。” “东海?” 他们身处西南,却要跑到东海买药? “嗯,这也很好理解,毕竟东海那个地方距离无间之境很近,无间之境有很多办法可以阻止鬼修被反噬,这世上有不少鬼修都渴望从无间之境获取药物或者秘法来养护自己的身体。” “可是……” 魏枳心中有着浓浓的疑惑,他感到奇怪的地方太多,一时间甚至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们知道你师尊平时都是怎么跟买家交易的吗?” “或许我们可以从买家那里入手。” “嗯……他们两个应该也是在延陵境交易。” “又是延陵境?” “当然,延陵境那附近有一个巨大的码头,船可以从东海行驶过来。” “看来我们必须先去一趟延陵境了。” 江抚仙此刻也早已按捺不住,他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不过,我们现在不能去延陵境,因为过了下午申时,延陵境是不开放的。” “我们现在就开始休息,休息到子时再出发,那里每天早上卯时开放,算算时间,我们刚好可以在他们开放的时候进入。” “好。” 魏枳接受他的安排,决心跟他们一起等到子时再出发。 流云宗虽然比不上玉皇城繁华,但夜里却很宁静,魏枳身处于这么宁静的磁场之中,不由得陷入舒适的冥想状态。 他被安排在距离林憬卧房较近的一个房间,打开窗户甚至可以看见林憬用过的门窗。 林憬,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为什么一定要隐瞒那么多的东西? 是怕被我找到? 还是察觉到了自己身边有什么不安全的因素?必须要用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保护大家? 魏枳无论怎样想也想不通。 他打定主意,等明天到了延陵境,他一定要查清楚这一切。 时间很快就到达了子时。 出发前,江抚仙左思右想,还是把楚敏月留在了家,让他在家好好等着。 楚敏月嘴上说着怕冒险,可真当让师尊自己去某个未知的地方,他又很是心慌。 看他依依不舍的样子,百里晳乘忍不住吐槽道:“师哥,你早就该给他断奶了!你看你把他养成什么样?” “你少评价我的徒弟!我让你评价了吗?” “我是他师叔,我是不是他长辈?” “你们两个住嘴!” 魏枳才跟他们两个相处了不到一天,就已经对他们的吵架苗头非常敏感。 “你们再敢多说一句,我真的要打人了!!!” “烦得很,他脾气好大,真不知道师尊怎么忍得了他。” “就是,我对他也没有好印象。” 师兄弟两个的吵架刚被叫停,便同仇敌忾,开始攻击魏枳。 魏枳耳朵尖,一早就听见两人的吐槽。 他狠狠瞪他们两个一眼:“闭上你们的嘴,我对你们也没有好印象!” “哼!” 师兄弟一个面朝左,一个面朝右。 三人不等同心协力,便已各怀鬼胎分崩离析。 他们几个沉默地坐上飞舟,在夜色之中起航。 一路上天色未明,四周都是雾蒙蒙的。 群山遮蔽了初升的太阳,致使三人总有一种逃不出黑暗的压迫感。 中间时不时会传来一些狼嚎猿啼,给人一种悚然的感觉。 好在三人都是经验丰富的修仙者,对一路的阴森并不感到害怕。 飞舟在卯时准时降落在延陵境附近。 整个延陵境坐落于盆地之中,日光慢慢从山峦之上展露而出,整个境内都沐浴在晨光的锋芒中。 “以前师尊都是走着来,一路上看到哪里背风,就在哪儿休息。” “小时候我和师尊还在这里落过脚呢。” 三人走下飞舟之后,一起并肩走在山间小路,百里晳乘这一路上心情还算不错,偶尔走到一个地方就会想起从前,想起林憬。 “前面还有果子树,那里结的野果特别好吃,师尊经常对我说要常吃水果,这样对身体比较好。” “前面还有一个泉水,那里的水比宗门里的要好喝很多。” “前面就是佛林了,据说里面有佛界所有的菩萨与佛祖。” “只要心诚,任何愿望都可以实现。” 百里晳乘喋喋不休,总算带领他们来到了那犹如棋盘布局一般的佛林之中。 这片佛林藏在一个比较隐秘的山坳,进门的时候要通过九曲十八弯的狭窄山路,才能来到众佛面前。 魏枳最开始听说这里灵验,还以为进门的时候要付出很多的东西作为交换,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能进来。 江抚仙可能看透了他的心思,冷冷一笑,说道:“陛下可别以为来这里求事有多简单,但凡在这里求事的,一旦成了,可就要被拴在这里一辈子,一辈子设法侍奉佛祖。” “陛下坐拥江山,可谓万人之上,享尽无限富贵,怎会舍得为了一个愿望,来到这西南边陲做个山野村夫?” 第11章 楚楚【上】 “江掌门,那就是我的事了,用不到你操心。” 魏枳很多时候有些反感他的毒舌。 “哼。” 江抚仙冷冷淡淡地别过身子,一副对渣男很不信任的样子。 三人相互闹完别扭,便呆呆站在原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下手比较好。 “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 “我们不是来调查师尊的愿望以及他留下的蛛丝马迹的吗?” “现在我们倒是来了,可我们从什么地方开始下手呢?” “……” 见都不说话,江抚仙看向魏枳:“你坚持要来,你先说吧。” “我?” 魏枳转了转眼珠子:“我的想法就是……随便找个菩萨问问。” “?” 师兄弟两个全都冒出问号,像是觉得他在开玩笑。 “陛下,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你是一点儿都没听进去吧?” “……” “你不要轻易跟他们许愿!一旦许成功,你可就回不去了。” “如果人家实现了你的愿望,你却没留下来侍奉人家菩萨,人家菩萨可不能放任你逍遥法外。” “如果他真能告诉我林憬的想法,留在这里也没什么。” “切,说的好听。”百里晳乘很别扭地撇撇嘴。 “而且我根本就不信这里的佛像有多灵,真要那么灵,我的愿望早就实现了。” 百里晳乘说完,江抚仙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你有愿望?你有什么愿望?” “就是我小时候许过的一个愿望啊。” “?!” 百里晳乘犹犹豫豫地说道:“反正都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当时你特别凶,总是欺负我。” “?” “刚好师尊带我来这边,我就给其中一个菩萨许愿,希望她给你找一个又坏又凶的女孩子做老婆……” “百里晳乘!” “哎呀,你别那么大声!我只是许了一个愿而已,而且这个愿望根本就没实现!这都多少年了?!你没必要再因为这个跟我生气吧!” “我修无情道,你却发愿给我找老婆?你这不是故意害人吗?” “什么害人啊?我这是为你好,人长大了都应该讨老婆的。” “你!” 江抚仙忍住在外人面前把师弟揍成筛子的冲动,心想等回去以后一定要把这小子双腿打断。 “总之,别管了。先许愿再说,如果一定要把我留在这里一辈子的话,那我只有一个心愿,就是让他们把林憬还给我。” 魏枳不是在开玩笑,他说完这话之后没多久,便开始琢磨着找哪个菩萨拜比较合适。 然而,就在他们三个还没确定好找哪个菩萨的时候。 江抚仙突然皱起眉头,看向其中的某个方向。 按住腰间的长剑,对向某个方向:“谁?” “……” 百里晳乘和魏枳十分惊讶。 一齐看向那寂静的佛林,说真的,他们真的没看出这里居然有人。 “哪有人?我们怎么没发现?” 江抚仙十分笃定:“是个女人。” “……” “女人也没关系吧?师哥,你别太变态。” “说不定她跟我们一样,就是来拜佛许愿的。” 江抚仙沉默了一会儿,显然不是很认同这个说法。 他略做犹豫,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她好像不怀好意,好像在暗中观察着我们。” “假的,你感觉错了。” 百里晳乘不以为意,催促魏枳快点儿找个菩萨拜拜:“你也别闲着,快找个地方拜。” “我总不能随便拜吧?你之前不是跟你师尊来过这里?你应该能记得他是向哪个拜的吧?” “嗯……他好像哪个都拜。” “说了跟没说一样。” “得了吧,你就是不想拜。” 他们两个为此差点相互骂起来。 可唯一置身事外的江抚仙却始终保持警惕——他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 一种危险正在向他们悄悄逼近。 魏枳和百里晳乘僵持不下,为了快点儿把这事儿做成,魏枳正打算随便找一个地方拜了,可就在这时,一颗雪白的珍珠突然破空而来,竟是直对着魏枳的后脑勺。 “小心!” 江抚仙眼疾手快,长剑铮然出鞘,立刻将那枚珍珠打落在地。 魏枳骤然间出了一身冷汗,没想到自己又险些丢了性命。 “谁在哪儿?出来!” 见偷袭没有成功,对方似乎也不打算遮掩。 只听不远处的石壁之后,有一个娇嗔的女声说道: “江掌门,你的声音好粗鲁啊!真是吓死我了。” 说完,只见对方一身白色的长裙,眉眼嫣然,笑容可爱,正是多日不见的息楚楚。 “是你?!” 江抚仙和魏枳有些惊讶,而百里晳乘从没见过她,好奇地问道:“这谁?” “薰风城息楚楚。” 江抚仙对这个女孩子有很深的印象。 尤其当日薰风城,一直很怀疑那个偷看自己的人就是她。 息楚楚听见江抚仙还记得她,一时间面带微笑,很可爱地向他招了招手。 “哎呀!真难得!江掌门还记得人家,人家一直也很想你哦。” “……” “先等会儿,我们没工夫跟你讨论你想不想他的事,现在我只有一个问题,你刚才想干什么?” 魏枳很恼火,因为他总感觉自己跟她无冤无仇。 息楚楚很无辜地眨眨眼睛:“人家一个弱女子,出门在外,当然要保护好自己喽。” “我听见这边有很多个男人靠近,就害怕是有人来追杀我嘛。” “所以我就只好先下手为强,出手袭击。” “追杀你?” “嗯!当然喽!怎么啦,你们没听到有关于三不管被统一的消息吗?” “……” “就是你们的那个好队友澹台素,他后来把我的家都给端了,还派人来追杀我。” “这一路我且躲且逃,好不容易来到西南一带。” “人家真的特别特别不容易的,人家一开始也没发现你们是熟人嘛,你们几个大男人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一般见识了。” 想起一路走来的辛苦,息楚楚这个城主大小姐便叫苦连天。 魏枳这才回想起澹台素封官的事。 “等会儿,我要先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薰风城被攻陷了,你这个做城主的被驱逐,你那个好下属林惋却成了澹台素的座上宾?” 息楚楚冲他做了个鬼脸,略了一声,像是在笑话他的天真: “废话,你忘了我曾经伙同别人杀他?” “再说了,林惋只是我的下属,他又不是我亲爹,他怎么可能会靠得住呢?” “我要是他,看主子不行了,我也会快跑的。” 第12章 楚楚【下】 这小姑娘脑袋瓜子倒是聪明地可怕。 其实,这小姑娘不仅聪明,她甚至还没把自己当外人。 “喂,我们几个现在误会算是解清了,你们几个去给我弄点草药来,人家还受伤了呢。” 她使唤他们使地这么顺手,一时间让三人都不知道该做点儿什么反应才好。 “还愣着干什么呀?!快去!” “你去。” “你去。” 江抚仙和百里晳乘同时使唤魏枳。 魏枳指着自己,反问道:“我嘛?” “为什么是我?” “我们没有成过婚,不懂得与女人相处。” “……” 魏枳大叫委屈:“我虽然成过婚,但我请问我就懂得吗?” 林憬是男的!!! 魏枳尖叫归尖叫。 但最后还是去给她找了草药。 四个人在延陵境外给她煮了草药,看她咕嘟咕嘟喝了好几碗。 这姑娘一路走来可能真的过得很辛苦,坐下来猛猛喝药的样子丝毫没有当初的倨傲,只剩一点儿狼狈,一点儿捉襟见肘。 “不过,我记得你不是魔修吗?你为什么不逃去魔界?” “逃去魔界?那我不就要变成琴昂的狗了?以我现在的修为早就超出了他能控制的范围,为什么不另立门户?这样还能逍遥自在一些。” “人家本来是千金大小姐,才不会学阮世恩他们,给别人打工呢。” 说话间,她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伤口。 “行了,方才多谢你们了。” 她整理着自己的发髻和衣服:“为了报答你们,本姑娘可以完成你们的一个心愿。” “你们向佛祖许愿,还得还愿。” “但如果找本姑娘的话就不必了。” “你?你能实现我们的什么愿望?你现在能保住自己的命就不错了吧。” 魏枳不屑一顾。 但息楚楚在他们惊愕的眼神之中掏出一个小瓷瓶。 “!?” 魏枳看到这个瓶子,眼睛都变直了。 息楚楚神气地说道:“正所谓破船也有三斤铁,何况本小姐家底雄厚,就算落魄了,也比你们这几个穷鬼强。” 百里晳乘好心纠正:“谢谢评价,我们流云宗的确挺穷的,不过,人皇陛下不穷。” “别别别……穷!穷!我现在穷得特别需要您的帮助。” 魏枳识货,立刻就认出了这小姑娘手上的瓶子是瓶鬼妖。 他们老魏家的瓶鬼妖早就给了林憬,但凡他有一个瓶鬼妖在手,也不至于找他找了那么多年。 “帮助啊……好吧,在你刚才给我采药的份上,本小姐就帮助你。” “说吧,你想问什么?” 魏枳犹豫了一下,把自己此行的目的告诉了他们。 “嗯……原来你打算让我帮你找老婆呀。” “额,差不多那个意思。” 息楚楚拿出瓶子,轻轻拧开:“好了,你们可以问了。” 瓶子被打开之后,里面的妖鬼缓缓现身。 息楚楚的瓶鬼妖是个男子,他低垂着眼睛,一副非常含蓄的样子,除了性别,跟林憬的那一个瓶鬼妖没什么区别。 魏枳作为这些人中的代表,率先问道:“求告知我妻子之前在这儿发过什么愿?找的哪一尊菩萨,好吗?” “……”听他一次性问的这么多,息楚楚忍不住吐槽,“你一次性要求的还挺多哈。” 他问的问题确实有些复杂。 瓶鬼妖犹豫了很久才开始作答。 “全部” 真是全部…… “那……我还想问。” “嗯……他的南柯琴现在还在身上吗?” 瓶鬼妖幻化出两个字: 不在。 真不在?! “那……那东西现在在哪儿?” 瓶鬼妖又犹豫了很久,最后,它整个忽然散开,化作一团不可名状的烟雾,萦绕在魏枳身上,久久不曾散去。 魏枳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 他看向息楚楚,息楚楚脸色很古怪: “嗯……我看这个意思好像是……说,说……南柯琴在你身上。” “?!” “我身上?” “这绝不可能。” “在我身上的话我肯定能够感受到。” 魏枳连连否认。 “对,我也觉得不可能,陛下的修为很高,如果师尊真的把这把琴放在他的识海里,陛下不可能感觉不到。” “嗯?那我就不清楚了,要不你再问问它。” 魏枳试探着问道:“你知道这东西为什么会在我身上吗?” 对方沉默了有一会儿功夫。 最后忽然变成了几个字…… “这是?什么字?” 空中出现了八个字符——之所以这样形容,是因为这几个东西看起来的确很像是字,但大家却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人族的文字,倒像是……魔族的文字。” 息楚楚是魔修,对于这些字相对比较敏感。 “喂,你别弄些其他的文字好吗?给大家翻译一下!” 息楚楚说着,还踹了一下那个小瓶子。 小瓶子似乎受到了惊吓,紧接着,他很委屈地把灵魂体缩回瓶子里,之后,无论大家怎么驱使他,他都不愿意再出现了。 “哇,你这个女人脾气可真暴躁!人家答不上来,你踢人家干什么?现在好了,他什么都不肯说了。” 百里晳乘对息楚楚刚刚的态度很感失礼,忍不住开口指责对方。 可息楚楚却冷哼一声,说道:“你什么东西呀?居然敢说本小姐的不是?” “东西是本小姐的,本小姐想怎么对它就怎么对它。” “再说了,人家今天是为人皇陛下办事,谁让你插嘴了?你真烦人。” “你!” 百里晳乘听她言语不善,正想要与其讨个说法。 江抚仙却先挡住他们两个,主动劝和:“行了,别跟她吵了,你有点儿气度行不行?” “气度?什么气度,她这个样子都快把人气死了。” “行了!” “咱们先把这事儿研究明白再说,不就是翻译几个字?它不肯说,我回玉皇城找个鸿胪寺的文官说。” 鸿胪寺是人族皇帝用来外交的部门,其中有很多精通外族语言的大臣。 “哼,瞧瞧,瞧瞧人家这格局。你好好学着点儿,要不然人家怎么会是人皇陛下?” 息楚楚又冲百里晳乘做个鬼脸,随后,她又笑眯眯地抱住江抚仙的胳膊:“不过,江掌门你也很有礼貌,看来你不仅漂亮,而且心地善良。” “……” 江抚仙连忙挣开她,脸色变得很难看。 “别……别碰我!” 他本身就对女孩子有些抗拒,也从来没跟女孩子贴的这样近。 一时间当然受不了。 “行了,你们别闹了。虽然我们今天没在佛林里找到什么秘密,但却偶遇了楚楚小姐,也算有所收获。” “下一步,我决定先回一趟玉皇城,把这八个字给弄弄清楚。” “你们师兄弟两个先去延陵境附近的码头等着我,至于你,楚楚小姐——” 息楚楚笑容灿烂,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 “我也跟他们去码头。” “?!” “不行!” 师兄弟两个几乎是同时出声,都反对她跟着自己。 第13章 素素的表白【上】 “你们怎么能这样?人皇陛下,你好心说句话。” “你说这对兄弟能这样对我吗?” “这……” 魏枳觉得这其实很难评,因为他要是这对兄弟的话,也不太愿意带上息楚楚。 “嗯……要不然,你就跟我去蕞都。” “哼!不去!” “你这死丫头怎么这么倔?虎落平阳了,哪里愿意要你就去哪儿呗。” 百里晳乘在一旁叽叽咕咕,说三道四。 息楚楚冷哼道:“本小姐不愿意做的事,谁都强迫不了我,你们越排挤本小姐,越不愿意接纳本小姐,本小姐就非要治治你们这个毛病!” “不是!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我们不想带着你,单纯是因为讨厌你,哪儿就轮得到你来给我们治毛病了……” 百里晳乘不是怜香惜玉的人,息楚楚越不顺从,他越要跟她计较个高下。 “哼,好一个讨厌本小姐。” “这世上讨厌本小姐的人多了去了,可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制服的了本小姐。” “你们不是想知道你们师尊的秘密吗?想把这件事情办成,你们就缺不了我。” “……” 息楚楚打蛇打三寸,得意地笑了笑。 “别忘了,我的手上可还有瓶鬼妖呢。” “你……” 百里晳乘本来还想多说几句,江抚仙却在听见这话后,态度稍微有所转变。 “咳……” “师哥!” 百里晳乘看他有意留下息楚楚,一时间有些犹豫。 “师哥,你疯了?你不会真想留下她吧?” “我看这娘们儿不像好人!虽然说她有瓶鬼妖!但我总觉得她身份可疑!不怀好意!” “咱们可千万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啧,我自然也担心这个,可是,这个女子修为强悍,报复心很强,合你我之力未必能将她拿下。” “就算拿下,一时半刻可能也杀不了她。” “与其惹恼了这女子,把她放虎归山,倒不如先跟她合作。” “合作?师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怜香惜玉?合你我之力搞不定她,那加上人皇难道还搞不定吗?” “大不了我们先跟人皇合作,把这女人手里的瓶鬼妖抢过来,反正薰风城倒台,她四面楚歌,就算我们抢了她的东西,她也无可奈何。” “啧……可是这样对待一个女子,会不会有失道义?” 江抚仙还在犹豫。 而恰逢这个时候,息楚楚很不耐烦地说道:“喂,你们师兄弟两个讨论好了吗?” “啊?这……” “息姑娘你要是……你跟我们一起……也行。” “啧!” “师!哥!”百里晳乘在私底下偷偷踹了他师哥一脚。 “你怎么关键时候妇人之仁呢?” “可是……” “别可是了,我现在真怀疑你是不是开始喜欢女人了。” “回头要是吃了亏,可别怨做兄弟的没提醒过你。” 说完,兄弟两个便闷闷不乐地看向息楚楚。 息楚楚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向百里晳乘吐了吐舌头。 魏枳见这三个年轻人已经做好了决定,便不打算再插手。 自己一个人先行返回蕞都。 反观仙界之中,不同于他们的鸡飞狗跳,林憬正坐在自己的茶团殿里修炼。 自从恢复记忆后,他一直有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提升自己。 只要一想到昊玄就在附近,他就有一种莫名的压迫与恐慌,不知道那家伙什么时候会发疯。 故而本能地想尽办法修炼,保护自己。 林憬将体内灵力运行了好几个周天后,缓缓放松身体,睁开了眼睛。 室外月色朦胧,寒风微凉,林憬略微感到一丝不适。 他站起身,想要找一件御寒的衣服。 可当他站直身体,他就听见了门铃响。 他真是服了仙界这个地方,简直比他在人界的时候还热闹。 他以前在人界的时候可从没有这么多人上门找他。 林憬随手披了一件外套,走去开门。 可当他来到门前时,却发现对方是澹台素。 “衔月君?” 林憬有些摸不着头脑,同时也倍感警惕。 “你怎么又来了?” “嗯……是鸿禧上神派我来的。” “鸿禧?” “嗯,就是……今天白天的时候,你不是说,对仙界的路不是很了解吗?” “鸿禧那里刚好有仙界的地图,刚才他给我送了一份,又拜托我顺便给你带一份过来。” “顺便?” 明阳殿距离这里很远,压根谈不上“顺便”。 “这种东西他自己送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拜托你?” 林憬越想这事越不对劲。 “你把地图放在门口,一会儿我去拿。” 林憬还是想催促他快走,唯恐这是昊玄特意安排。 可澹台素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只知道自从上次内海一别,林憬就对他疏远了很多。 他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长秋官,自从上次一别,我们已经许久未见了。” “我总感觉,比起之前,你对我冷淡了很多。” “我想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是魏枳……不,是那个拂霜跟你说过什么吗?” “……” 林憬听到这些话有些头痛。 只因他没办法跟他解释。 “衔月君说笑了。” “我并未对您冷淡,是你自己搞错了。再说了,咱们压根不熟……” “不!我们是相熟的!” 澹台素忍不住要把过去的一切和盘托出。 “长秋官,我不忍心看你一直受骗。” “其实!那个所谓的拂霜就是魏枳!你所处的时间,也并非你十八岁的那一年!” “你和魏枳成过婚,分过手,他对你一点儿也不好!你被他害得很惨很惨!” “这些事全三界的人都知道,而你后来之所以能够飞升,其实是因为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魏枳想方设法把你送上仙界,还抹去了你的记忆,就是想让你忘掉那段苦难,跟他重新开始。” “这种人简直就是不要脸!你千万不要上他的当。” “衔月君!” 澹台素话还没说完,林憬就感到有些绝望。 其实这一切他都知道,而且他原本是打算装聋作哑,不将这事说出来的。 没想到这个澹台素居然就这么站在这里大喊大叫。 林憬一下子被他弄得浑身冒汗,尴尬得站不住脚。 “衔月君!你不要胡说八道了!我是不会相信你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相信我?” “因为……因为……”林憬被他弄得捉襟见肘,咬咬牙,想了半天,最后来了这么一句,“因为,我听他们说了……你……你喜欢魏枳,你是我的情敌,你肯定不愿意让我和篾篾在一起,所以编出这么多话来骗我。” “反正你快走吧!我是绝对!绝对不会相信你的!” “你……你再这样我可就喊人了!” 第14章 素素的表白【下】 “不是那样的!” “长秋官!你听我说!根本就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 “我之所以会对你说这些是因为我喜欢你。” “!” “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我是因为你才想要不断变强的!我之所以归顺仙界,更是为了来找你。” “长秋官,我……” “别说了!” 林憬简直希望自己有一双没听过这些话的耳朵。 “离开……” “?” “我不管你喜不喜欢我,反正我是绝对不可能喜欢你的。” “请你不要再来骚扰我了。” “如果再有下次,我会先告诉茶神,再告诉鸿禧,最后告诉仙帝。” “长秋官……” “走!” 林憬对他印象其实还不错,不忍心说太多难听的话。 但林憬隐隐约约能够感受到,这话对于他来说已经很重了。 澹台素看起来十分受伤,这让林憬觉得自己很过分。 可是,为了对方的性命考虑。 林憬还是掉头返回房间,没有留给澹台素辩驳的机会。 他现在是真的感觉这个世界有点疯狂。 怎么不论走到哪儿都有人跟他表白。 他回到茶团殿不久,澹台素来找他表白这件事就已经被传进了凌霄殿。 当刺探消息的曦照将这个消息告知昊玄后。 昊玄的脸上出现了长达数十秒的困惑,最后,他甚至看向同样困惑的曦照: “你是说……他……在向……他表白?” “啊……是他俩,臣……亲眼目睹,绝不会有错误。” “他们……中间……不应该隔着一个魏枳吗?” “是吧?” “臣也记得……应该有一个魏枳。” “?那……” “澹台素是怎么喜欢上林憬的?” 昊玄忽然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跳个不停:“这个林憬真是会给我生事……。” “那请问陛下……下一步我们应该怎么办?” “臣……臣见那澹台素,好像一门心思在林憬身上,他之所以归顺仙界,好像只是为了能够接近林憬。” “那这样一来,我们是不是不用怀疑他的心思?” “嗯……” 昊玄一直在努力思考这个棘手的问题。 “魏枳喜欢林憬,每年能给我们送来大量的钱。” “澹台素喜欢林憬,为了林憬,愿意拿出兵马来,给我们扩充兵力。” “……” 昊玄怎么看怎么觉得,林憬才是他真正的财神爷。 “如今仙界不比从前,用钱用兵的地方多的是。” “这样吧,咱们先假装不知道这件事。” “魔界那些家伙如今正蠢蠢欲动,日后免不得魏枳和澹台素出力。” “先设法稳住他们,等把他们的兵力和钱财掏到差不多了,再把他们两个解决掉。” “在此期间,你务必告知鸿禧和茶神,一定要保证好林憬的安全,看住了林憬,就是看住了我们的命根子。” “是。” 曦照连忙附和,点头称是。 …… 与此同时,蕞都之中,魏枳正身处鸿胪寺之中,等待那些文官帮他翻译。 魏枳将那几个字写下来,拿给这些文官看。 “这八个字是什么字?” 魏枳起初还以为这东西很难弄。 没想到那几个文官凑在一起,没费多大力气,就把这几个字给翻译出来了。 “回陛下的话,这八个字乃是来自魔界的八个字。” “而且,是天灾之前的魔界文字,古魔文。” “这八个字的意思呢……就是,叫做‘拆琴为骨,以命转生’。” “?” 魏枳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话。 “这是什么说法?” “嗯……就是,以……以某种神武做骨架,引入魂魄,实施重生之术。” “?” “以什么为骨架?”魏枳听到自己的声音稍微有些颤抖。 “呃,这是一种上古秘术,属于重生术的一种,而且是鬼修和魔修才能知道的秘术。” “……” “传说在人死后,如果想要对方重生,施术者可以将自己的神武取出来,将神武幻化成人形,再将死者的魂魄引入人形神武之中,死者便可借体还魂,重活于世。” “……” “据记载,这一门法术十分的凶险恐怖,稍有不慎,就会给施术者招来杀身之祸。” “千年来,这一门法术一直被视为禁术。” “具调查卷宗显示,上一次使用神武转生之术的人,还是金鸣国的那个阮世恩。” “金鸣国国破之日,阮世恩曾设法带国主澹台浅出逃。” “澹台浅当时已经被澹台素杀死,只余下魂灵在世。” “而阮世恩逃出金鸣国之后,便投靠魔界,成为魔修,并用凡鸟剑为转生之器具,重新为澹台浅塑造人形,使澹台浅重活于世。” “……” “这些事都是千年以前的旧事,按理说,现在几乎不会有人想起。” “可陛下您……您是从什么地方得到这句话的?” 话还没说完,众人便发现,魏枳的脸色越来越差。 他张了张嘴巴,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不知为何,却觉喉中苦涩,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 “我……” “我有些不舒服……我……我先回去。” 魏枳整个人都感到非常的混沌,他有些僵硬地抓过那写有八个字的纸,整个人久久无法回神。 什么叫做“拆琴为骨,以命转生”? 意思是说,林憬拆掉了自己的南柯琴,用来给自己做身体了吗? 那不然,瓶鬼妖为何会坚称南柯琴就在自己身上? 而且,自己怎么可能会跟重生之术扯上关系?难道自己死过一次吗? 可为何自己毫无印象? 难道他的记忆是缺失的吗? 为什么会缺失? 是林憬故意抹掉过什么吗? 魏枳一时间思绪万千,几乎站不住脚。 “陛下!陛下——” 众人罕见地见到这位人皇陛下身形虚晃,险些在他们面前栽倒出丑。 魏枳勉强稳住身形,摆了摆手。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魏枳喃喃这样说着,但双手却已经止不住地颤抖。 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回仙界去…… 他要去找林憬,去找他问个明白。 若他当真舍得以南柯琴为人形,帮助他重生的话,那又为何口口声声说对自己毫无感情?甚至还故意抹去那部分记忆? 魏枳心意已决,只想快些返回勤政殿。 然而就在他回去的路上,腰间佩戴的一个传音铃居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魏枳本来并不想管,但令人感到疑惑的是,这铃铛居然接连响了四五次。 魏枳不得不停下脚步,狐疑地看向西南方向。 这传音铃是跟江抚仙师兄弟分开的时候,由江抚仙交给他的。 据说,只要佩戴这个铃铛,就算是相隔千里也能及时收到对方的召唤。 他们分别时约定,如果在码头或者蕞都有发现,他们就会摇一下铃铛,如果有重大的发现,他们就摇两下铃铛。 但现在,他们几个居然接连摇了四五下,看来那里应该发生了远超他们预料的事! 到底是先去仙界?还是先找这对兄弟呢? 魏枳一时间有些犹豫。 去找林憬的话,林憬未必能跟他据实相告。 但如果去找这对兄弟的话,或许会有相对意外的收获。 魏枳左思右想,最后决定先去一趟西南,找这对兄弟。 魏枳满以为,这对兄弟肯定查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可没想到的是,等到了西南,他才发现,这对兄弟不仅没找到线索,反而遇上了大麻烦! 魏枳找到那个码头之后,只看到了百里皙乘,却没看见江抚仙和息楚楚。 “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哥呢?” 百里皙乘小脸煞白,活像是见过鬼。 “陛下!求陛下做主!我真服了!我就说那个娘们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我师哥偏偏不信,现在好了,他被那娘们给抓走了!” “什么?” 魏枳一个头两个大:“抓哪儿去了?” “我……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才找你……想找你帮我找师哥。” “所以就是说, 你们在这里什么都没发现,对吗?” “对……” “那你们瞎摇什么铃?!!” 魏枳简直被他们气得吐血扔下这倒霉孩子就要走。 “啊?!不行!我不管,你来都来了,你必须留下来跟我一起找师哥!” “师哥可是师尊的命根子,好宝宝,你要是敢做视不理,我……我就找我师尊告状!说你虐待我们!” “真讨厌,你烦死了!你们师兄弟怎么都这么麻烦!” 魏枳甩不开百里皙乘,渐渐放弃了抵抗:“行了,别吵了!你们两个大男人,又不是傻子,居然还能被一个丫头片子耍了,你师尊真是白养你们了!” “起来!快把你师哥怎么丢的这事说说清楚!” “嗯……就是你走后,我和师哥就……就和那个女的一起往西南的码头走,一路上,那女的就一直跟我师哥献殷勤,只缠着他说话……可能……可能她觉得师哥比较好看吧……” “说重点!” “嗯……然后就,我们就走到了码头这边,来到这里之后,师哥就一直注意关注附近的船只,嗯……大约一天前,我师哥就站在这个地方,看着东边。” “当时,是凌晨,海雾弥漫,我也不知师哥看见了什么,我就听见他大喊了一声,是那艘船!我在师尊的房间里看见过那个船只的徽印!然后,他就冲那个方向跑过去。” “那女的看他跑过去了,就也跟着跑了过去。” “他们两个跑得很快,我追不上他们。” “等我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既找不到他们两个,也找不到船了……” “停,等会儿,我好像听明白了。” “你师哥这不是自己跑丢的吗?怎么赖起人家息楚楚了?” “嗯……就是……那个女人看起来很邪门,万一……那个船只是那个女人捏造的假象呢?” “说不定这女人就是来骗我师哥的,以帆船为诱饵,把我师哥拐跑了。” “……” 第15章 再见髑髅 “你都这么大了,做事怎么毫无主见?遇到麻烦也不知道自己去解决?” 魏枳对他非常无语,甚至带点儿嫌弃。 百里皙乘理直气壮的样子:“我有师尊和师哥,我为什么要自己动脑子啊?!” 魏枳沉默。 百里皙乘冲他比个中指:“一看你就没有兄弟姐妹,连这么省心省力的途径都不了解。” 魏枳听了这话,冲他翻了个白眼,心情十分复杂。 “滚吧你,快去找你哥。” 百里皙乘很嫌弃地撇撇嘴,但马上,看魏枳走远了,他连忙屁颠屁颠追过去:“别走那么快!等我!”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西南海岸的边缘。 魏枳走在最前面,一路上,他不停地听到自己腰间的传音铃在响。 魏枳很恼火地看着百里皙乘:“我都来了,你能不能别晃铃铛了?吵死了。” 百里皙乘非常无辜地说道:“没有,这不是我晃的!” 他拿出自己的铃铛给他看:“你瞧,我现在没晃,但你的铃铛仍然在响。” 魏枳盯着自己的,又盯着他的,一时间也不明白为什么。 魏枳细细想了想,问道:“你师哥的这个传音铃是只限于咱们两个传音吗?还是说,这玩意儿还可以有其他的联系人?” 百里皙乘摇摇头,一副甩手掌柜的样子:“不知道,这种小东西都是师尊和师哥研发的,我只是拿来玩而已。” “你这吃白饭的蠢货!” 魏枳简直彻底失去了跟他交流的欲望,脚下生风,走得更快了。 魏枳一路上一直留心倾听铃铛的晃动的节律和声响。 渐渐地,他发现,他越是往东边走,这铃铛响地就越响,看来……这铃铛之所以会响,十之八九跟那个江抚仙有关。 ——越是靠近对方所在的方向,铃铛响地就越有力、越频繁。 魏枳在一个海角的石堆旁停下来,他发现,越是靠近这个石堆,那个铃声越激烈,而一旦离开这里,无论是向东向西声音都会变小。 “看来你师哥有可能在这里。” “这里?这里只有石头!” 魏枳刚要说什么,忽然,远方海面之上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号角声。 魏枳没有海上作战经验,但却听得出这号角声非常具有攻击意味,仿佛是某种发动攻击的讯号。 “什么声音?” 百里皙乘十分惊讶,略显慌乱地乱跑乱跳,魏枳拽住他,捏了个隐身诀,暂时遮掩了他们两个的气息。 他发现这个百里皙乘看似有些离经叛道,修为强悍,但其实是个十足的小呆子,遇到麻烦和危险都不知道要怎么做。 林憬也不知是怎么教他的,竟把他教得又娇气又笨蛋又刁蛮,这种人要是生活在宫廷里,估计不等有人来害他,他自己就被自己蠢死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百里皙乘之所以会这么单纯愚蠢,说到底可能跟林憬的溺爱有关。 这对兄弟的性格虽然不同,也总喜欢吵架,但总而言之还是比较和睦的,做兄长的很照顾弟弟,做弟弟的也很关心哥哥。 而这种和睦,在他成长的过程中是很少能感受到的。 他们隐身之后,躲在一个石堆的角落。 没过太久,他们就看见一艘十分气派的黑色金帆的巨船冲破海雾,徐徐出现在海面之上,而金帆之上,用白金色涂画了一个凶恶的骷髅头。 “这个……我听我师哥说过,好像是跟师尊交易的那一家船队的徽印,师哥当时就是看见这个徽印才会追过去的。” “嘘。” 魏枳让他别说话。 他们一起看向海面,他们注意到,出现在海面上的其实不止一艘黑船,而是有十几艘。看来这是一个巨大的船队。 船只停泊在一个海湾,那艘船上渐渐走下来一队奇形怪状的……人。 “他们怎么长的这个样子?” 百里皙乘看到那些“人”都长得特别奇怪,又有两个脑袋的,也有侏儒,巨人,乃至半兽化的怪物。 魏枳也从未见过,但他曾听说,在东海附近有一个死人城,那里的确有很多人魔杂交的异种,加上这船的确是从东海来的,这让他很快就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 “他们是死人城来的。” “死人城是什么地方?” “嘘。” 魏枳看见那最雄伟的黑船上缓缓放下一块木头阶梯,一个面容英俊,穿着航海服,带有叆叇的青年人倨傲地走出船只。 而他的身边,紧紧跟着一个戴有半面黄金面具的少年人。 两人看起来都有修为,实际年龄肯定远超于“青年”和“少年”这两个范畴。 “禀头领,我们已经下船去搜寻过了,没发现任何人。” “嗯?没发现任何人?” 为首的那个戴有叆叇的青年人脸色稍微有些变化。 “方才那小子的传音铃响个不停,说明肯定有人靠近,怎么会没有人呢?” “坏了,听那意思,师哥是不是真的被他抓走了?”百里晳乘窃窃私语。 “先别说话,听他们说。”魏枳敲了一下百里皙乘的脑袋,叫他闭嘴。 “也许是躲起来了。” 那个为首的青年人冷笑一声,目光似有若无地扫向整个石碓:“既然他们躲了起来,那就想办法把他们逼出来。” 他扭头对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说道:“你去把那个江抚仙和息楚楚拖出来。” “是。” 说完,那少年转身进入船房,没多久,就叫人将两个五花大绑的人推了出来。 那两人不是别人,正是无缘无故走丢的江抚仙和息楚楚。 两人被捆成粽子形状,被推搡到船舷边。 为首的青年人拿下了息楚楚的口塞,息楚楚当即呸了一声,大骂道:“髑髅慧心,你敢使用奸计骗本小姐?本小姐非杀了你不可!” “啊?杀了我?哼……我看息小姐你自身都难保,就别再逞英雄了。” 髑髅慧心冷笑一声,用手指点了点船舷下的石头堆:“息小姐看见这里距离石堆有多高了吗?只要我把你轻轻一推,你啪嗒一声摔下去,我保证你断手断脚,变成残疾。” “……” “如果,我把你推下去之前,割断你的喉咙,那等神仙来了,恐怕也救不了你。” 息楚楚不等他说完,一口痰啐在髑髅慧心脸上:“你敢!” 髑髅慧心抹去脸上的唾沫,狠狠瞪她一眼:“哼,再跟我犟嘴,我先推你下去!” “云帆,把她先推下去!” “是。” 那少年低声答应着,拽住息楚楚的一条胳膊就把她往船边拖。 息楚楚拼命挣扎,但这小子力气大到出奇,两人僵持半天,难分胜负。 “臭小子,连个女人都制服不了?要你有什么用?”髑髅慧心对云帆这种拉拉扯扯的姿态很不满意,他径直走上前,揪住息楚楚的后颈,拼命往船舷外一推,息楚楚瞬间被丢下甲板,摔向坚硬的石堆。 第16章 叛徒【上】 眼看息楚楚命在旦夕,魏枳稍做犹豫,立刻出手。 息楚楚本来已经做好了被摔成残废的打算,没成想却被魏枳接住。 “陛下?” 息楚楚紧张地睁开眼睛,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魏枳沉默且冷峻的面孔。 魏枳把她接住,放在地上,让她站好,同时顺手想要解开她身上的绳索。 “哼,别白费力气了,没用的。这是我们东海特制的绳索,你解不开的。” 髑髅慧心说着,将魏枳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嗯?她管你叫陛下?你是魏枳?” 三界之中能够被称为陛下的也就四个人,昊玄、魏枳、琴昂、澹台素。 而其余三个人他都见过。 魏枳此前从未见过他,也没有听说过他,他见对方颇有神通,于是略微皱了一下眉头:“你是谁?” “他是髑髅慧心,他在东海死人城有一只船队,是这世上唯一可以带队前往无间之境以及在东海海域畅通无阻的人。” “无间之境……” 魏枳听到了相对比较熟悉的名词,看他的眼神略微有些缓和:“是吗?” “你既然在东海,那为什么又要来西南?还抓走了我的同伴。” “同伴吗?”髑髅慧心看了看息楚楚,又看了看江抚仙。 “人皇陛下什么时候跟西南一带的小门派和三不管的丧家狗成为同伴的?” 髑髅慧心对此装出一副讶异的样子,但魏枳没心情跟他扯皮: “这是我的事,无可奉告。” “我不知道我的朋友怎么得罪你们了?如果有任何的冒犯,我们好商议。” “但请不要拿他们的性命开玩笑。” “啊呀啊呀,你谈判起来怎么这般冷酷无情?直接了当?”髑髅慧心从对方的言语之中感受到了对方的抗拒。 而越是面对强硬抗拒的魏枳,他越是能展现出一种满含挑衅的兴奋。 息楚楚看他不说人话,连忙跟魏枳解释道:“陛下不要听他胡说,我和江掌门看他的徽印可疑,便跑过来查看详情。” “不料才靠近这海岸,就被他设置在附近的蛛网陷阱捕获。” 息楚楚气呼呼说道:“我劝他识相点,不要对本小姐动手动脚,可他倒好!二话不说就把我江掌门抓起来了。” 听息楚楚这么告状,江抚仙脸色略微有些不太好看。 “息小姐,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要不要跟陛下重复一遍?你是怎么劝我‘识相’的?” “我是个生意人,和气生财,如果不是你说话太过分,我能跟你们起冲突嘛?” 听到这里,魏枳大概听明白了。 髑髅慧心和息楚楚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两人在东海岸边狭路相逢,彼此说话都好听不到哪儿去,所以很自然的发生了冲突。 加上那个髑髅慧心在这附近早就设下了陷阱,那息楚楚误打误撞踩进了他的陷阱,两人的矛盾因此激化,并最终导致她和江抚仙身陷囹圄。 “好了,差不多得了,你们两个不要再吵了。” 魏枳打断他们,本想说点儿什么。 可在大家都没注意的地方,那个带有黄金面具的云帆渐渐靠近了江抚仙。 江抚仙一开始还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靠近自己,但下一秒,那个面无表情的云帆就已经碰到了捆绑他的绳索。 江抚仙在他靠近之后,很明显的感觉到身上的绳索在渐渐松解,这个云帆看似事不关己的样子,其实却在背着他的船长给自己解开绳索。 ?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两个不应该是一路的吗? 江抚仙来不及细想,身上的绳索已经被完全打开。 江抚仙甩开监视他的船员,没有丝毫的犹豫,纵身跳下船舷。 “不好,他跑了!” 髑髅慧心听见有人尖叫,这才发现后院失火。 髑髅慧心眼神古怪地看向云帆。 而云帆的眼神隐藏在黄金面具之下,看不真切。 江抚仙施展修为落在石堆之上,并未受伤。 “师哥!” 百里晳乘连忙抱住江抚仙:“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看着船下的人团聚在一起,髑髅慧心冷冷哼了一声:“好一个家贼难防呀……” 他口中的家贼,指的自然是云帆。 可云帆却慢慢道:“江掌门修为太强,区区绳索捆不住他。” “哼……” 髑髅慧心听他说完之后,忽然拧了拧自己的护腕,随着护腕旋转发出一声咔哒响。 一条长满铁刺的长鞭忽然刺向云帆,云帆早就预料到对方会攻击自己。 几乎是在对方掏出武器的瞬间,他就已经身形晃动,错开了来自对方的攻击。 “住手!” 江抚仙眼看船上乱成一团,连忙出口阻拦。 云帆正被打得左支右绌,尽管逃脱了最初的攻击,但转瞬之间还是被髑髅慧心打得血肉模糊,身上好几道伤口几欲见骨。 面对髑髅慧心的打骂,云帆自始至终只有一句谎话: “我说了,不是我。” “等一下!请等一下!”江抚仙既是被云帆所救,自然不忍心看云帆因自己受辱。 “陛下,这位云公子是好人,请帮帮他吧。” 魏枳看了看他,手上捏起一个引雷诀,顷刻之间天地风云变色,无数道惊雷从天穹落下,砸在髑髅慧心的船只旁边的水域,以示警戒。 髑髅慧心眼看被人威胁,更笃定了是云帆这通敌背叛。 “哼,好啊你……” “联合外人来作弄我?” 魏枳既然能出手相救一次,就意味着他会救他第二次。 髑髅慧心暗暗收起鞭子,琢磨着找个无人之处狠狠把他打一顿。 江抚仙见他们都安静下来,连忙出口道:“这件事情纯属误会,还请髑髅船主不要再追究云公子的错。” “另外,我们真的很想知道,你们跟我们师尊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我师尊会找你们买药?” “师尊?你是说那个林憬?” 髑髅慧心冷笑一声,看向云帆:“关于林憬的事,那就要问这个小畜生了。” 魏枳从这对主仆的话中,很明确的感受到一点——他们早就知道,林憬就是林痕雪! 第17章 叛徒【下】 “你们认识林憬?” “当然,这小子就算化成灰,我也认识他。”髑髅慧心道,“我这次来西南,就是为了找他。” “?!” …… 这话说出口后,几人莫名其妙地坐到了一起。 没错,因为林憬,他们巧妙地找到了一个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的讨论点。 此刻,西南,某个码头旁的石堆上,五人相顾无言。 魏枳、髑髅慧心、江抚仙、百里晳乘、云帆、息楚楚……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不知道谁先开口说话比较合适。 又或者说谁先开口说话容易吃亏。 魏枳勉强捏了捏眉心,说道:“嗯……此事说来蹊跷……嗯……我的意思是,我先说说我的看法。” “林憬是我妻子,但是我总觉得我们之间像是有些隔阂,感觉他有很多秘密没有告诉过我。” “包括你们在内。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认识你们的。” “我和他那点儿烂事在三界都已经传的很多了,相信你们知道的也不少。” “要不你们先说你的?你们是怎么认识林憬的?认识多久了?” “……” 云帆想了想:“很久,三四百年应该有了。” “?” “这么久?” 魏枳皱起眉头,不对,三四百年前,他和林憬还在蕞都做人质呢,他是通过什么途径认识他们的? “嗯……好像是。” 髑髅慧心想了想,附和着,好像的确是有这么长时间。 “具体呢?” “什么具体?” “具体怎么认识的?” “没具体……我们几个就是瞎认识的呗。” “……” 髑髅慧心熟知昊玄的真实身份,当然不能把昊玄供出来,只能跟他们打马虎眼儿。 同时,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忘狠狠地瞪云帆一眼,让他不要多说话。 魏枳看他们言辞遮掩,很快就意识到两人不会据实相告。 “那请问船主,你们这次来又是为什么?毕竟我师尊已经不在流云宗了,这消息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江抚仙因为云帆的缘故,对他们难得客气。 “你师尊的事我们的确有所耳闻,人皇陛下财大气粗,花了一个亿给老婆充钱修仙,三界之中谁不羡慕呀?” 髑髅慧心还跟几百年前一样,说话十分辛辣讽刺。 “不过,你师尊人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他当初曾经承诺,只要我们年年给他送药吃,他就会在西南给我们留一块地,以后给我们住……” “啊?等会儿……这话是我师尊能说出来的吗?” 百里晳乘忍不住打断:“我师尊为什么要给你们留块地?” “而且你们不是有地方住吗?为什么要到我们这里来?” “啧,看你这孩子说的,东海那块儿能是好地方吗?” “你觉得那里很宜居吗?” “再说了,魔界最近蠢蠢欲动,一直试图向外扩张。我们东海的生意频频受到骚扰,所以我就打算洗手不干,先来西南避避风头。” “可谁知,来你们这儿的路上,就听说你们师尊飞升了。” “我琢磨着,就算你师尊死了,他给我留的地皮应该还在,所以我们就继续往这边来了。” “只是没成想,刚来这儿就遇到了你们两个。” 髑髅慧心撇撇嘴:“这小姑娘嘴里不干不净的,你们两个人被绑全是她的功劳。” 息楚楚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不过,话又说回来,魏枳略微有些惊讶地说道:“魔界最近有什么小动作吗?我感觉他跟我们关系还可以,琴昂最近……似乎还算安分。” “安分?” 髑髅慧心品味了一下这两个字,一个眼大,一个眼小地瞅了瞅魏枳:“人皇陛下你现在可是风头无两,他琴昂在你面前当然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可是私下里,他一直有派阮世恩替他攻城略地,扩充他们魔界的疆域。” “魔界的东边紧挨着你和澹台素,你们两个如狼似虎,他哪个都不敢招惹。” “但是东海一带的领域内可没有你们这样的雄主。” “人家月恒瞳心深居深海之中,海面上的事,她绝不会多管的。” “……” “那个阮世恩说来也是奇怪,他早在一千年前就投靠魔界了,但他直到一千年后的今天才开始为琴昂效力,我真不知道他之前的一千年都干什么去了。” “当然,有一点我得承认,这小子的确是一员虎将,杀敌十分勇猛。” “他所到之处,简直他妈让他杀的寸草不生。” 髑髅慧心言语之中对阮世恩颇为讽刺,看来一路上应该已经吃过他的苦头了。 “我现在没空跟你们说太多,总之我现在千辛万苦的来了,就一定要在这边安顿下。” “你们几个回流云宗之后赶紧把地契找出来,找不出来,我可就要去仙界闹了。” 髑髅慧心一副无赖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江抚仙见他不太好打发,身上又带有林憬的秘密,于是主动凑近魏枳,在他耳畔商议道: “陛下,我看此人虽然狡猾奸诈,但却背着很多秘密,值得留下来好好盘问。” “要不我们先稳住他,把他带到流云宗去。” “这小子狡诈多疑,但我看那位云公子心眼还好,想必从他那里一定能有突破口。” 江抚仙思考问题和办事能力比起百里晳乘强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魏枳也很赞同他的说法。 “那就依你所言。” “对了,陛下你此去蕞都,查到那八个字的意思了吗?” 息楚楚见他和江抚仙说完话,忍不住插了一嘴。 魏枳一愣,这才想起来忘了问这件顶要紧的事。 “是了,有个问题我还忘了问你们。” “之前听他们说,林憬一直有向你们购买治识海受伤的药丸吃,我想知道那是为什么?” “他的识海可曾受过什么伤吗?” 魏枳没有把那个八个字和盘托出,而是试探他们的口风。 不料这话一说完,云帆就说道:“我一直负责跟林先生交易,他所需的药物也是由我隔一段时间给他送来的。” “但他的识海为何受伤,我却不是很了解。” “我只知道,从他向我买药起,他的识海就已经受损了。” 第18章 营救云帆 听到这话,魏枳也不好再说下去。 江抚仙主动邀请,让髑髅慧心和云帆前往流云宗。 但髑髅慧心是老狐狸了,他冷哼一声说道:“流云宗我们就不去了。” “我们靠海吃海,还是住在船上最安心。” 言外之意,髑髅慧心对他们仍旧很警惕。 髑髅慧心拒绝他们之后,便下了逐客令,撵他们离开。 “陛下,我看那个云公子心眼儿不错,要不我们想想办法联系他吧。” 息楚楚很会察言观色,虽说接触的时间不长,但也看得出云帆似乎很善良,只不过暂时被髑髅慧心控制着。 “嗯,我也感觉他有些欲言又止。” 江抚仙也这般附和。 “我们今晚先在佛林附近过夜,找个机会溜上船,找找那个云帆。” 魏枳提出这个想法,大家纷纷附和。 为了稳妥起见,魏枳让江抚仙跟自己一起行动,而把百里皙乘和息楚楚放在一起。 “不行!” “不行!” “我不同意!” 息楚楚和百里皙乘几乎是异口同声。 “我不想跟他在一起,我想跟他师哥在一起。” “我也不要跟她在一起,我要跟我师哥在一起。” 他们两个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吵得魏枳头疼。 “别说了,你师哥只有一个,他只能跟着我!你们两个再吵,我就要打人了!” “……” 魏枳凶巴巴的样子不在作假,息楚楚人在屋檐下,选择忍气吞声,可百里皙乘就不一样了,他像个冲天炮,呜哇地一声就叫起来: “师哥!你看他!他敢威胁我!” “现在师尊不在了,我可就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 “你怎么可以把我扔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我不管我不管啊!” 江抚仙看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得厉害,一时间脸上也挂不住。 “行了,小点声!” “我不管!” 他就差躺在地上打滚了。 “你看你师尊把他教成什么样了!”魏枳看他这样就气得难受。 而江抚仙下一句话更是给他气够呛:“算了,他离不开我,我就不跟你去了。” 魏枳气得攥紧了拳头:“你更是惯着他!!” 江抚仙难得对他抱歉地扯扯嘴角,心虚地留了下来。 “他们兄弟两个都有病!全都有病!” 直到行动之前,魏枳和息楚楚一起乔装打扮好的时候,魏枳嘴里还在咒骂这对兄弟。 “你差不多得了,人家才是一家人……” “我管他跟谁是一家?反正我不允许这两个傻子跟林憬接触了!” “走着瞧!等我把林憬弄回来,我先让林憬跟他们断绝关系!” 魏枳气呼呼蹬上靴子,和息楚楚假装成船员的样子。 魏枳和息楚楚分食了化形丹,一个变出两个头,一个变出四条胳膊。 虽说魏枳模样英俊,但再英俊的人长出两个脑袋也显得很奇怪。 息楚楚一忍再忍,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魏枳看她捧腹大笑的样子,狠狠回击道:“笑什么笑,你像只小王八!” 放在以前,息楚楚肯定要因为他说这话而跟他打架。 但这一次,息楚楚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实在没劲儿跟他理论了。 两人收敛气息,悄悄摸上髑髅慧心的船。 髑髅慧心并未走远,还在今早停泊的地方。 以他们两个的修为,没费多大力气就上了船。 不过,两人虽说是上了船,但却不知道云帆藏在什么地方。 魏枳还在犹豫要不要想个办法智取,可息楚楚却直接大摇大摆带他走到船舱内的房间,在走廊上随机挟持了一个异种怪人,用匕首狠狠抵在他的下巴上: “说!你们少主在什么地方?” 魏枳被她直截了当的问话方式吓了一大跳,连忙压低声音说道:“喂!你疯了——” “什么……什么少主?我们……没有少主……” 那个异种怪人是个侏儒,此刻他早就被息楚楚吓得魂飞魄散。 “哼!别装傻,我说的少主就是那个云帆!云帆在什么地方?说!不说我就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 “你……你直接说云帆就是了……他是……是船主的仆人,不是什么少主。” 那个侏儒哆哆嗦嗦说道:“他现在被关押在牢房里。” “牢房?” “他……他今早放走了那个江抚仙,船主惩罚他,把他关了起来。” “牢房在什么方向?” 那个侏儒哆哆嗦嗦指着一个地方,息楚楚锁定方向后,冷笑一声:“臭小子,你最好没撒谎骗姑奶奶,姑奶奶这次就留你性命。” “谢……谢……女侠。” 话还没说完,息楚楚话锋一转,逼视着他:“但你要是说错了牢房的方向,或者故意把我们引到了其他地方去,那我一定会用这把刀……” 息楚楚说话间,一直拿刀锋在他脸上游走:“把这艘船上的所有人都杀光!包括你!” “不……不……我没有骗人!我没有骗人!” 那个侏儒被胆子都要被吓破了,息楚楚冷笑一声,放开他:“滚吧。” 她话说的好听,可当对方一转头,息楚楚忽然一个肘击,将对方击倒在地。 那侏儒瞬间昏倒在地,没了声音。 魏枳跑过去试探他的鼻息,惊愕地问道:你把他杀了?” “什么杀了?打晕了而已,不然处理尸体很麻烦的。另外,我顺便捏了个诀,取消了他的记忆。” 息楚楚说完,拿出手帕擦了擦手:“事不宜迟!走!” 息楚楚做事丝毫不拖泥带水,冲魏枳打了个前进的手势,就带着魏枳往牢房的方向冲。 魏枳看着她果决的身影,一时间暗想,带她来好像更正确一些,这姑娘认真起来可比江抚仙能干多了。 息楚楚心思十分缜密,她怕之前那个侏儒骗她,在前往牢房的路上,她又如法炮制,挟持了其他异种,直到确认牢房的位置,才彻底安心行事。 两人来到船中的牢房——说是牢房,其实就是倒数第二层船舱的几个房间。 房间密不透风,外面还设置了结界,魏枳解开结界后,他们看见房间里有一盏小油灯,油灯下是血迹模糊的云帆,他被以一种很不舒服的姿势绑在一个牢笼里,身上的衣服不知道是被酷刑弄碎了,还是一开始就被剥了下来,总之,从魏枳这个视角看过去,除了他脸上的黄金面具,他身上并没有什么可以遮羞的地方。 魏枳让息楚楚帮忙放风,又以暴力扭开门锁,帮云帆解开了绳索。 髑髅慧心可能早就预料到云帆精通他所有绳索的解开技巧,因此干脆把他折磨到半死,随便拿根绳子捆了他,这反而方便了魏枳解救他。 魏枳脱下外袍给他盖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可云帆并没有给他做出任何回应,整个人像是完全死了一样。 第19章 剪子的故事【1】本章时间线拉回飞升前 魏枳随身携带灵药,连忙给云帆服下。 云帆在服下药丸之后明显有了反应,他接连咳嗽几声,缓缓睁开眼睛。 昏暗之中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孔,下意识想要挣扎。 魏枳按住他,说道:“你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你别声张,现在跟我们走。” 云帆张了张口,像是准备拒绝。 但灵药的作用在渐渐消散,很快,他便再次失去了意识,只能任由魏枳摆布。 魏枳把他收进纳戒,扭头问向息楚楚:“外面安全吗?可以走吗?” 息楚楚扣紧手中的珍珠武器,很利落地说道:“绝对安全,走!” 说话间,魏枳连忙起身,带上息楚楚,打算顺原路返回。 息楚楚十分机灵,她扭头看向魏枳:“陛下会游泳吗?” “嗯!会!” 魏枳水性不错,可以在水中闭气很长时间。 息楚楚道:“来的时候我们打晕了不少人,虽说把他们的身体藏起来了,但也有被发现的风险。” “原路返回或许不太保险,我们走水路,悄悄游进海里溜走。” “好!” 魏枳觉得她这个主意不错,两人趁着夜色游入海水之中,在冰冷的海水中拼命游了一刻钟才上岸。 魏枳一上岸就马不停蹄把云帆放了出来,把他背到背上,趁着夜色,赶紧把他带到了和江抚仙约定好的地方。 江抚仙和百里晳乘早就等在原地,只等魏枳等人一来,就驾驶飞舟,开往流云宗的方向。 …… 飞舟在空中疾驰,很快就回到了流云宗。 江抚仙为他请了大夫,仔细料理他的伤口。 云帆在次日下午醒来,醒来时,流云宗已经笼罩在夕阳之中,从床边的窗户看向外面,可以看到漫天红霞。 云帆先是感到身体疼痛,随后就眯起眼睛,茫然地看向四周。 这地方很陌生。 云帆十分警惕,他想要起床,可守在旁边的四人闻声而动,立刻把他团团围住。 “好些了吗?” 先问向他的是魏枳。 云帆勉强睁开眼睛,把他们几个看了又看。 在确定安全后,终于放下了心。 “嗯……” “你们救我出来,是为了打听林憬的事,对吗?” 云帆闭上眼睛,稍微集中了一下力气。 “他的事我都知道,无论你们想问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们。” “但是在说这些事之前,你们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云帆说道:“在跟你们说完这些事之后,请把我送回船上。” “?” 众人面面相觑。 息楚楚率先说道:“回船上去?那髑髅慧心那么对你,你还要回船上去?” “你听我的,别回去了,反正你跟髑髅慧心也要留在西南生活。” “你眼前这位江掌门在西南一带甚有威望,你何不趁机弃暗投明?跟着江掌门算了。” 息楚楚目光倒是长远,可云帆只是犹豫片刻,就摇了摇头:“此处,不是我该留的地方。” 息楚楚无法理解他,正打算争辩几句。 魏枳先叫停了他们的争吵,说道:“云公子,林憬对我们三人来说具有重要意义,如果你知道些什么,我们自然希望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当然,倘若你有什么难处,也可以告知于我。” “我相信,只要你开口,以我如今的能力,必能为你解忧。” 云帆听到他这么说,略做沉默。 然而,在简短的沉默过后,他仍旧坚持说道:“我并没有什么难处,你们多心了。” 在说完这话之后,云帆在他们的搀扶下换了个舒适的姿势。 在他们的询问之下,慢慢讲起林憬的从前。 【此处时间线回到林憬被昊玄骗到无间之境,历经艰险,回到沙泾洲,找到魏枳那里】 当故事的主线被拉回二百年前。 魏枳依稀能够想起,林憬在莫名其妙消失后又回到自己身边的场景。 那时候他们在沙泾洲汇合,为了保命,他们选择返回蕞都,跟那些勋贵重新合作。 一路上他们也有担忧。 怕他们并不肯接纳自己。 但好在有雪中雒坐镇,这件事很快就被谈成。 魏枳被编入了宁氏的队伍,在外杀敌。 而林憬则被建议留在宫中陪着雪中雒。 可是,自从经历过分别,林憬就很忌讳离开魏枳。 一旦魏枳因为作战彻夜不归,林憬就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无论雪中雒怎么安慰他,他都不能平静。 “大殿妃像是中了邪,现如今真是一刻也不能离开大殿下了。” “就是,人家在外作战,彻夜不归也是常态,偏偏是他,总是巴望着大殿下赶紧回来,活脱脱像是怕大殿下在外面找了别人一样。” “嗨,这也好理解。他毕竟只是一个金盏奴,好不容易才攀上大殿下,他当然得好好看紧大殿下了。” “大胆!你居然又敢胡说八道!太后之前明明吩咐过了,不让你们再说金盏奴这件事。” “在太后心里,大殿妃跟其他皇子一样,都是她的孩子。” “上次有个宫女嚼他的舌根,不是当场就被撵出去了吗?你们还长记性。” 花厅中匆匆走进来一个面色严厉的侍女,她边往里面走,边厉声呵斥那些正在花厅中嚼舌根的侍女。 这个面色严厉的侍女显然很有地位,一看到她的面孔,那些侍女立刻闭上嘴巴,吓的花容失色。 “环玉姑姑……” 环玉虽然是侍女,但却跟林憬是同年出生的。 在林憬尚未出嫁之前,她曾和青奴一起在广阳殿当过差。 青奴因为修为不高,早在几百年前便已经出宫嫁人,如今早已故去,而环玉却因为修为较好,留在了宫中,并且受雪中雒提拔,成为宫中的女官。 她从小和林憬一起长大,关系好的不得了,当然不能容忍别人背后说他。 “姑姑我们不敢了……” “哼,还不快干活,再有下次,我不能轻饶了你们。” 环玉说完这话,气呼呼地走出花厅。 而当她走出花厅没多久,迎面就遇上了陪同雪中雒外出的林憬。 环玉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被他们听了去。 环玉脸色十分尴尬,连忙跪下来行礼:“太后……大殿妃……” 雪中雒显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她沉默片刻,说道:“你出言维护大殿妃,当赏。” “来人,拿赏金给她。” 第20章 剪子的故事【2】 说完,立刻有人给她捧来一箱金玉。 环玉出言维护林憬的时候,没想到会收到这样一份大礼。 她连忙想要解释:“奴婢不是为了这个……” 可当她抬头,看见雪中雒不容置疑的目光,她又暗暗低下头,改口说道:“多谢太后赏赐。” 环玉领赏之后,便跟他们渐行渐远。 雪中雒像是有话想跟林憬单独说,于是便将跟来的人全部遣散。 “你这孩子近来遮遮掩掩的。” “……” “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 “从前,也不见你这般挂心魏枳。” “如今倒好,但凡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你舍不得他。” “……” 林憬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他张了张嘴巴,回答道:“母后……我和殿下夫妻一体……本就该相互挂念。” 见他言不由衷,雪中雒毫不留情地评价道: “你这孩子在外面也是学坏了,竟也会跟我说些场面话了。” “……” 林憬察觉到她的伤怀,一时间颇为抱歉。 然而,只要一想到自己的话很可能会给魏枳带来生命危险,林憬又忍不住咬紧下唇,不敢将心里话说出口。 回到昭阳殿,林憬自己一个人站在窗边看天。 往来的宫女和侍从都已经对这个场面见怪不怪。 这位大殿妃总是有些杞人忧天。 他总是喜欢看着天空发呆,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其实,只有林憬自己知道,他看的不仅仅是天,还是想要透过那片天,看到昊玄…… 当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从他内心深处讲,他太希望对方去死了。 “多罗!我回来了!” 林憬的思绪被打断,他看向殿门,是魏枳回来了。 魏枳刚从战场回来,身上沾满血污,林憬一时间猜不透,那到底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脸色一时间变得煞白。 “多罗,别怕,这是别人的血,我没事的。” 魏枳连忙脱下外袍,林憬确认他没事,这才敢扑上去抱住他。 …… 战役在昨夜打响,魏枳到如今也不过是离开了几个时辰而已,但迟迟看不见魏枳的林憬十分担心他,等到他回来之后,更是紧紧抱着他不愿撒手。 魏枳被他勒到透不过气来,他只好安慰地拍拍他。 “多罗,你别紧张,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 林憬心情渐渐平复,他慢慢抬起头,犹犹豫豫地说道:“殿下……我跟你一起去前线,好吗?” “……” 这个主意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提起,但魏枳还是下意识地拒绝:“不行,那里很危险的……” “以前作战不是也很危险吗?以前我也陪在你身边……” “可这次不同,那个琴昂简直像疯了一样……” “如今,我们在前线也是经常吃败仗的。” “多罗,你之前莫名其妙失踪过一次,我真的害怕你会再次消失。” “……” 可我也害怕你会遇害。 林憬欲言又止,只能失望地看着他:“殿下……我是最后一次跟你商议,如果你不愿意,我就真的走了……” 魏枳:“……” 他十分不理解,但当他看到林憬坚持的样子,他又觉得不好拒绝。 “这件事……我自己一个人做不了主,毕竟……我现在还要受宁织锦管辖,我去跟他说一说,如果他同意……” “求你!一定要帮我说通,好吗?” 林憬眼中闪烁着泪花,那样子十分可怜。 魏枳看着他的眼睛,一时间都不忍心说一个拒绝他的字。 当他犹豫着把这个消息带回宁氏,宁氏中很多军士都无法理解林憬。 “你是说,林憬非要跟你来前线?” “前线可是很凶险的,不是他谈情说爱的地方。” “是啊,就算他有些修为,估计也都是旁门左道,帮不上什么忙。” “要是同意了他来,那军中其他将领肯定也会提出要求,把自己的家眷带来前线的。” “我们来这儿是打仗的,可不是为了哄他玩儿的。” “就是。” “就是……” 这个提议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 魏枳自觉理亏,不由得也有些心虚。 但是,他仍在设法给林憬说情:“他实力很强的。” “如果你们肯用他,他一定能给大家帮上忙。” “……” “我愿意以自己的性命保证。” “这怎么能保证?” “就是啊,如果真出了事,难不成殿下你还要把命赔给大家吗?” “是啊……” 大家都对这个承诺不感冒。 魏枳很少受这些军士们“围攻抱怨”,顿时有些坐立难安。 “枳哥。”宁织锦看他因为林憬而显得十分狼狈,一时间也替他难受。 等散会之后,宁织锦心有不忍,主动找到他。 “枳哥,算了,他要是想来,你就让他来。” “但是,你必须告诉他,必须让他乔装打扮,只准他留在营帐里,不许他外出见客。” “不然,被其他将领看见,我可没法给你们解释。” “……” 魏枳本来已经失望,没想到宁织锦又给他带来了惊喜。 “你说真的?” “太好了!” 宁织锦无奈地摆摆手,像是让他好自为之。 不过,魏枳此刻根本无暇关注他的微表情,只一门心思要把这个消息带给林憬。 林憬在得到这个消息以后,心情变得好多了。 一整天他都忙碌于收拾行李。 宁织锦让魏枳带了一件普通士兵穿的衣服给林憬,让他假装成士兵,跟随魏枳混入宁氏的队伍。 林憬不敢背太大的包裹,引人注意,只将一些要紧的东西放进随身纳戒——最后,他拿了一个小木头笼子,把一个水晶鱼缸小心地放在里面。 这个小木头笼子上有他设计的结界,即便笼子歪倒,鱼缸里面的生物也不会受伤。 “你这到底养的什么呀?” 魏枳每次看到这个东西都感到好奇。 他不是没注意翻看过里面的生物,但是那个鱼缸里面好像只有一块肉,一个小珠子而已。 林憬后来在里面还做了一个微观的小房子,放了一些微观小玩具,以及漂亮的水生植物。 “嗯……秘密。” 林憬乖乖趴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小东西。 “真小气,你总有那么多秘密不跟我说。” 魏枳习惯了他三缄其口的样子,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觉。 林憬自己一个人待在床的内侧,勾起唇角,对着小鱼缸笑了笑,心里想的全是有朝一日,小鱼可以快快长大,变成宝宝,吓魏枳一跳的样子。 第21章 剪子的故事【3】 林憬翌日便辞别了雪中雒,跟随魏枳前往宁氏的营中。 抵达之后,魏枳还没准备好安置林憬,前方的战役便已经打响。 “我赶紧去前线了,你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千万别出去。” “好。” 林憬也不敢轻举妄动,连忙乖乖点头。 等魏枳走后,林憬简单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把小鱼放在了有阳光的地方。 “什么时候你才能长大呢?” 林憬戳了戳小鱼缸,满心期待。 那颗小珠子在里面随着水花滚来滚去,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 林憬微微一笑,在这简短的温馨中感到了一丝丝快乐。 然而,这快乐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 他听见营帐外传来动静,算了算时间,以为是有人来送餐。 然而,当他走到帐门边,打算撩起帐门的时候,眼前的帐门忽然被人暴力掀开。 林憬略显惊愕,可等他再仔细看向来者时,却发现对方有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孔。 昊!玄! 青天白日的,最不想见到的人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林憬感觉自己倒霉透了,仿佛是遇见了鬼,浑身都冒冷汗。 “你……你没死?”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说真的,正常人看见这种疯子没有不害怕的。 “哼,这么盼着我死吗?” 昊玄看起来跟以前没有任何不同,仿佛那场刺杀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闹剧。 “聂西岑想要杀我?可笑,那简直是以卵击石!” “……” 昊玄说着,一把抓住林憬:“走!” 林憬手腕被他抓住,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不走!” “这里是人族的地盘,我现在就要喊人!” 话刚说完,两人同时听见门口处传来动静。 “多罗,我有东西忘在里面了,你帮我拿来。” 是魏枳的声音,他不知为何去而复返。 林憬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 昊玄辨认出他的声音,冷冷看向帐门,林憬原以为他要破门而出,把魏枳给干掉。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昊玄略微皱了一下眉头,像是在忌惮什么,忽然松开了他,转瞬间消失不见。 林憬松了好大一口气,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 “多罗?” 魏枳一进门就看见他跌倒在地,立刻不知所措。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你怎么坐在地上?” 林憬恍惚至极,整个人呆呆地看着他,显然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我……没事……” 他联想到昊玄方才的反应,昊玄好像有点儿忌讳跟魏枳见面,如果自己紧紧跟着他,那么是不是……可以避免见到昊玄? 而且,昊玄现在已经近在咫尺,他随时都有可能动手,自己必须想方设法看紧魏枳! 林憬紧张地咽下心中的惧意,用冰凉的手捏住魏枳的胳膊:“殿下……我,我跟你一起去前线好吗?” “啊?” 这要求越来越离谱,魏枳都怀疑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问题。 “这么不愿意离开我?你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我只是……想要跟着你。” 魏枳越看他脸色越觉得不对劲。 “总感觉你像是有事瞒着我。” 魏枳的警惕心超乎寻常,他眼睛转了转,安抚林憬道:“别怕,你要是自己一个人害怕,那就悄悄跟着我。” 听魏枳这么说,林憬眼眶一热,瞬时间抱住了他。 对比于昊玄的疯狂,魏枳实在过于可靠! 魏枳说完,拉他起身,林憬匆忙收拾了所有用物,紧紧跟着魏枳,离开营帐。 一路上他都魂不守舍,唯恐昊玄跟上来。 魏枳左思右想,还是将他跟来的事告知了宁织锦,这里毕竟是他的地盘,他有必要告知他一声。 宁织锦其实对林憬一而再再而三的深入感到反感。 他当着兄弟的面他又不好发作。 “随便吧,他是你的人,你要带着他我无话可说。” 宁织锦言语之中其实已经有了怒意,看向林憬的目光也带了很多鄙夷的情绪。 林憬完全沉浸在恐惧之中,根本无暇关注他的怒意,他紧张地跟在魏枳身后,坐于马上,双手紧张的交叠在一起,频频回首。 没有人知道他现在有多害怕。 有时候他甚至都怀疑自己现在跟着魏枳是对是错。 “这琴昂虽然来势汹汹,但自打你和雪千重回来后,魔界的兵力连连受挫,其实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据探子来报,驻守在蕞都外的魔兵们已经萌生了退意,只有琴昂坚持不肯离去,今日琴昂在前方的狭蝶谷设下了陷阱,要跟我们决一死战,” “这场战役事关重大,你可千万要小心。”宁织锦说到最后,无奈地看向林憬,低声说道,“别被他扰乱了心智,吃了败仗。” 魏枳人在屋檐下,也理亏,连忙慎重地点点头:“多谢,我知道。” “行了,快动身吧。” 说完,宁织锦驱马前行,走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魏枳回头安慰林憬:“没事儿,别管他,我们一块儿走,等到了前线之后,你乖乖待在安全的战壕里。” 林憬摇摇头:“不行,我跟着你!” “你……”魏枳看他眼睛很亮,几乎快要哭了。 一时间只好点头道:“那行吧,你得照顾好自己。” 林憬再三保证,说一定能做到。 战役一经打响,四周杀声震天,林憬此前也有冲锋陷阵的经验,但是,前几次他大多以用计和伪装取胜,很少有这般近身肉搏的经历。 魏枳冲锋陷阵顾不上林憬,杀敌的时候甚至会将鲜血溅到林憬身上,可林憬已经顾不上这些,只有担忧地跟在他身后。 魔族本就心生退意,在面对这场战争时,他们明显展示出颓势,人族大军高歌猛进,很快就已经打到狭蝶谷之中。 他们早就得知里面有埋伏,可魏枳还是身先士卒,第一个带队冲进里面。 峡谷中错综复杂,宁织锦派了一个得力干将跟随他,两人作为先锋,带头进入其中。 峡谷之中,安静非常,不像是有人埋伏的样子。 可越是如此,魏枳就越是警惕。 “殿下,你看那里!” 其中一名副将指向某处山峦,魏枳连忙看过去,只见半山腰处忽然间出现了很多魔族战士,他们手持火油弹弓,其中不乏一些精通火灵根的修士,他们在琴昂的指挥下将他们团团围住。 显然是打算趁机将他们全部剿灭。 第22章 剪刀的故事【4】 琴昂现身在埋伏山腰的魔族战士之后。 他的模样比起当年没有太大的变化,唯独眼神略显冰冷执拗,少了从前的一些玩味。 看来,昊玄之前应该是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打击。 他在魔界报复不了昊玄,就把一腔的怒火全撒到人族身上。 好像报复了林憬魏枳,就算是报复了昊玄。 林憬眼看他脸色阴沉,眉目之间毫无玩笑之意,就知道他早就决意取走他们的性命。 琴昂伸出手比出进攻的手势,魏枳早有防备,立刻命军士们取出重甲,并且释放信号弹,呼唤援军,抵御进攻。 然而,琴昂这次施加的火力很猛,用的都是火油弹,不等援军赶到,不少人族军士已经葬身于火海。 林憬将这些画面看在眼中,心中十分焦急,他暗中结印,召唤出无数魂灵,魂灵落地之后,经过他的变幻,化作人族士兵的模样,混淆他们的视线,转移炮火进攻的方向。 琴昂在半山腰看到无数魂灵涌出,立刻皱起眉头,感到奇怪。 “林憬……” 他不是被昊玄带走了吗? 之前听到他的消息,还是说魏枳在满世界找他,为此不惜把魔界砸了个遍…… 可现在他为何又出现在这里? “……” 莫非这夫妻两个耍着人玩儿吗? 琴昂觉得这事非常古怪,他目光流转,顷刻间想出一个毒计。 他压低声音,对周围的人说道:“现在立刻下山,准备进攻。” “遇到魏枳杀掉,遇到魏枳旁边那个带额巾的小兵,务必活捉。” “是!” 琴昂一声令下后,无数魔族战士涌向山下,峡谷里面顷刻之间杀声一片。 因为有林憬的魂灵假人干扰,不少魔族士兵在作战的过程中上当受骗,但由于敌我数量悬殊,魏枳已经心存退意。 “此地不宜久留,先撤退到安全的地方,等候援军到来!” 魏枳说话间赶紧催促大家后退,林憬也赶忙催促马匹,迅速追上魏枳。 “少尊,那个魏枳十分狡猾,眼看情况不妙,他已经掉头逃跑了。我们既抓不到他,也抓不到那个小兵。” “哼。” 听到魏枳已经突出重围,琴昂脸色如常,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这些阴谋诡计。 “不必理他,也不要追,大家现在撤退!” “撤?撤退?”那名魔族士兵稍微有些惊讶,但马上,他就意识到现在绝不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 因为宁氏的人保管虎视眈地等在峡谷之外。 “禀告元帅,大殿下已经带人冲出峡谷,而魔族的人已经撤退了。” 等大家离开峡谷,迎面遇上的就是匆匆赶来的宁织锦等人。 宁织锦眉头一皱,觉得十分棘手。 “这个琴昂又是一到关键时刻就跑路。” “看来这一场战光打一次是不行的。” “众将听令,现在大家全都回去休整,留下一部分人巡逻,随时准备再次出战。” 大家纷纷听从他的命令,在原地扎营安歇。 魏枳在刚才的战役之中受了一点轻伤,肩胛骨上落下了一些伤痕。 林憬连忙来到他的身边,帮他料理伤口。 宁织锦远远看到他们两个像是一对小动物相互舔舐伤口的样子,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虽说姻缘天定,他一个外人无力回转。 但他从小一直以仰望者的姿态欣赏着魏枳,说真的,他实在不能接受,魏枳最后注定要跟林憬绑在一起。 “如果不是你非要跟着,枳哥或许也不会受伤。” 宁织锦笃定林憬是个累赘,认为是他害魏枳受伤,言辞之间十分冷酷。 魏枳皱起眉头解释道:“你别瞎说,不关他的事。” “你随便吧,说多了你又不高兴。” 宁织锦摇着头离开,只剩下林憬和魏枳四目相对。 魏枳想要安慰林憬,可林憬心情很乱,整个人早就因为羞愧抬不起头。 “对不起……” “没事。” 魏枳想告诉他,别听宁织锦瞎说。 他伸手想要摸一摸林憬的头发,可手刚伸出去,他就发现林憬的后颈正散发出奇怪的光。 “?” “多罗,你的脖子怎么了?” “脖子?” “为什么你的脖子在发光?” 林憬听到这话之后,感到十分惊讶,他看不到自己后颈的样子,魏枳赶忙扳过他的身体,撕开他的领口。 然而,当他看一向那个地方时,他却愕然发现,那里居然凭空多了一个白金色的“剑型”标记。 “?这是什么东西?” 林憬经过他的描述,也觉得十分震惊。 他怀疑是方才那场作战中留下的,可是,他同时又想不通,究竟是什么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自己施下印记。 难道是……琴昂? 琴昂发现他了吗? 林憬忧心忡忡地伸出手,将自己冰冷的手指覆盖在后颈上。 当冰凉的肌肤触碰到那里的瞬间,林憬忽然感到自己的后颈相当灼热,就是那块儿被标记的地方,令他感到剧烈疼痛,令他坐卧难安。 “疼……好疼……” 林憬面色越来越难看,感觉后颈上的那块肉像要被什么东西破开。 魏枳了解林憬,小时候的林憬或许会怕痛,但长大后的他在经历了很多磨难后,已经能够耐受大部分的疼痛。 像这样令他痛不可当的情况,实在是少数。 魏枳试图扶住他,让他好受一些,但当魏枳这次靠近他的时候,林憬的后颈忽然有一道剑光闪出,那柄剑光瞬间穿透了毫无防备的魏枳。 所有人都目睹了那一幕,魏枳的心脏被一道剑光刺穿,喷涌的鲜血霎时间浇湿了林憬的脊背,以及他们所处的岩石地面。 宁织锦距离他们有百步之遥,仍旧清晰地看到了那令人惊恐的一幕。 宁织锦第一个反应过来,飞快奔向魏枳:“枳哥!” 他扑到魏枳面前,魏枳表情已经僵硬,至死,脸上都挂有没来的收敛的惊讶,他的双手还抓在林憬的肩膀上。 而被鲜血刺激到的林憬已经全然呆滞,他呆呆看着这一幕,直到肩膀上那双用力的双手失去力气。 魏枳整个人瘫倒在地,再也没有了生息。 第23章 剪刀的故事【5】 “枳哥……” “枳哥?!” “枳哥!!!” 宁织锦自始至终都无法接受这一幕,他不相信魏枳会死,魏枳怎么可能会死? 即便是死,怎么能死的这么轻易? “枳哥!!你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贱人,你他妈对他干什么了?说话!” 宁织锦惊骇之下,立即反应过来,捏紧拳头,一拳打在林憬肩膀上。 林憬感到一阵闷痛,渐渐反应过来,可当他张了张嘴巴,说出的话,却仍旧支离破碎,汇聚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怎么……事……怎么……” 林憬迟迟反应不过来,宁织锦被他气得一肚子火,他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摁着他的脑袋,强迫他看着魏枳的尸首: “怎么了?我他妈让你看看怎么了!你杀了他!你杀了魏枳!你这个丧门星!谁挨着你谁就会倒霉?你先是害死了陛下,随后又害死了他!你到底要害死多少人才高兴?!” “枳哥一次又一次的迁就你,可你都干了些什么?他到底哪儿还对不起你?你是不是要把魏氏的人都杀光!都害死!你才能够满意?!” 魏枳逐渐冰冷的躯体近在眼前,林憬终于恢复了神智,难以接受的看着这一幕,随即厉声尖叫。 “不可能……不可能的……” “我没有害死他,他不可能死的!” 林憬去试探他的鼻息,去锁住他的魂灵,万幸魂灵还在,可眼前的魏枳已经彻底沦为一具尸首。 “是谁做的……” 昊玄? 琴昂? 他们都有可能。 林憬对这些人充满了警惕,也自认做足了防备,可真当遇上这一幕,林憬还是乱了方寸。 “来人!先把这个贱人给我抓起来!我不许他再碰枳哥!不对!现在就把他给我拉下去砍了!我要他给枳哥陪葬。” “不是的!不要杀我!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如果杀了我,魏枳就真的没救了!” 林憬拼命呼喊,但在当下,离开了魏枳的庇护,没有人会听一个金盏奴说什么,即便他身上拥有一半皇室血统。 他不记得当时有多少人一拥而上,将他压倒在地。 纷乱之中,有人扯下了他额上的额巾,林憬眉心的奴印展露无疑,金色的鹿角奴印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一时间大家都议论纷纷: “他是林憬?” “他怎么混进来的?” “之前不是劝过大殿下不要让他来吗?大殿下嘴上答应,没想到又把他弄进来了,唉!大殿下怎么会糊涂成这样?” “就是!现在可好了,大殿下因为他连命都搭上了,早就说这些金盏奴都是些巧言令色的贱货,可大殿下真是鬼迷心窍了……” “元帅,我们真的要杀了他吗?如果我们杀了他,那我们怎么跟太后和人皇交代?”不同于众人的七嘴八舌,有几个理智的副将及时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宁织锦已经恼火到脸色赤红,怒发冲冠,哪儿还管的上雪中雒和魏楷。 “杀!现在就杀!出了什么事我担着!一个金盏奴而已,就说是被魔界的人误杀!说他为了枳哥殉情!只要想杀他,我有的是借口!” “这……是……是……” 那些副将看他已经失去理智,遵命之余,还是略显犹豫。 林憬也不是束手就擒之辈,尽管被那么多人挟持住,但他还是奋力反抗,那些按着他的人虽用上修为将他压制,可林憬还是拼命试图挣脱,好几次都要挣开他们,扑到魏枳的尸首面前。 “不要……我已经锁住了他的魂灵,你们放开我,我一定有办法让他重新活过来的!你们听我说!” “废物!你们连个金盏奴都挟持不住,都解决不了!养你们究竟有什么用!” 宁织锦说话间已经催动修为,一柄风刃在他手中渐渐凝成。 他们宁氏是风灵根,这种灵根在大陆上乏善可陈,甚至其战斗力远低于雪氏的木灵根和楚氏的火灵根。 但是,宁织锦毕竟出身于顶级勋贵之家,加上又是下任家主,从小享尽了各种资源和最优师资,他的战斗力早已远超于绝大部分风灵根修仙者。 当他亮出风刃的瞬间,林憬感到一股森然的杀意来袭。 宁织锦步步紧逼,风刃卷起的气流冷冷扑向林憬。 此时此刻,他完全被人控制,根本没有余力躲开宁织锦的死亡一击。 就在林憬近乎绝望之刻,一柄飞剑忽然破空而来,顷刻间刺穿了宁织锦的风刃,宁织锦被那道骇然的剑气所冲击,整个人虎口一麻,往后倒退了一步,半条胳膊都受到连累,痛到难以控制。 “元帅!” “元帅……” 所有人都被这变故吓到,纷纷上前扶住宁织锦。 宁织锦惊魂未定,恼火地看向那道剑气的主人,然而,当他稳定心神和视线,看向那个不速之客时,却只看见了一袭白衣,一个背影。 那人疾驰于万军之中,行动敏捷利落,在从他手上打下风刃之后,他目标明确地先揪住了魏枳的尸首,随后便冲向林憬所在的方向,以剑气逼退所有钳制着林憬的军士,将林憬带走。 “可恶!这他妈又是谁?!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枳哥的尸首和那个贱人抓回来!” 宁织锦不顾身体的疼痛,想要站起来,但是却无奈屈服于对方带给他的伤痛之下。 这条胳膊虽然看起来没外伤,但想必已经伤到了重要筋骨,最近一段时间,恐怕都不适宜作战了。 …… 趁宁氏的军队设法追逐那个白衣人之际,对方已经一手挟持魏枳,一手拎着林憬,将他们带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甫一落地,他就将林憬和魏枳都扔在了柔软的草丛中。 林憬颇为狼狈地扑到魏枳面前,伸出沾血的手,想去抚摸他,可是,当他的手碰到对方已经灰败的脸颊,却发现那脸颊正渐渐失去温度。 “你聋了?哼,我早跟你说了,他迟早被你害死,就算我不出手,也有的是人想杀他。” 那个白衣人冷冷看着这一幕,走到他们面前。 林憬这才恍然回首,看清了那个白衣人——昊玄。 “是你……是你杀了他?” 林憬质问于昊玄,可昊玄却举起自己的左手,只见他左手尾指之处,赫然消失不见了一截。 “他是我的分身,我指骨的一部分,就算我要杀他,也肯定会选个柔和的法子,举行一个归位仪式,才不会这么草率地了结他,毕竟我这只手还要用的!” 第24章 剪子的故事【6】 昊玄看起来有些恼火,颇有些被冤枉的委屈。 林憬眼泪接连不断地掉下来,反问道:“不是你还能有谁?” “你怎么一点儿脑子都不动?” 昊玄俯身下来,指着魏枳的伤口道:“你看清楚,他是被剑气所伤……” “你也有……破蕊……” “是琴昂的含光!是含光!” “含光剑可以幻化成透明的形状,附着在别人身上,伺机将敌人一击致命!” 昊玄少见地有些恼火,急于撇清嫌疑。 林憬俯身在魏枳面前,手上结印,像是要施展什么法术,昊玄皱眉,追问道: “你要做什么?” “我要……我要救他,他的魂灵已经被我锁住,只要我把他的魂灵放回到他身上,他就可以重新活过来。” 林憬现在是鬼修,自有助人重新转活的法子。 然而,这话说出口之后,昊玄的眸色却忽然变得有些阴沉。 魏枳此刻尸体未腐,加上魂灵也在附近,他有很大几率被林憬救活。 可救活之后呢?魏枳活过来,又可以跟林憬纠缠在一起,做一对神仙眷侣? 而自己呢? 魏枳的存在已经给他造成了很大的麻烦,他难道还要容忍这种人重新活过来吗? “等一下!” 昊玄忽然伸手按住了林憬,强行打断了他的施法。 林憬泪眼朦胧,仰头看向他。 “怎么?” “你把他交给我。” “?” 林憬本能地有些警惕,他不肯相信昊玄,即便昊玄刚从万军中把他救出。 昊玄早就预料到林憬没那么好骗,他勉强勾了勾唇角,装出一副耐心的样子,温声劝着林憬:“听话,把他交给我,我会想办法让他活过来的。” “你会好心让他活过来?” 林憬不是傻子,他非但没有放开魏枳,反而将魏枳的尸首紧紧护在身下。 “你少打他的主意!我知道你恨他,恨不得把他弄死。” “林憬,你耐心听我说完。我固然讨厌他,可他毕竟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他死得这么草率,我可怎么取回自己的指骨呢?” “你放心,我一定会先把他救活的,只要你把他交给我……” 昊玄说着,缓缓凑近林憬,手指伸向他的脸,一副无害的样子。 此时此刻,刚失去丈夫的林憬既惶惑又脆弱,俏丽的脸上挂着可怜的泪珠,令见者无不生出强烈的保护欲。 即便此刻的昊玄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在行骗,但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要抚摸他,拥抱他。 他的手眼看就要触碰到林憬。 可这个看似可怜的林憬却在他的手即将碰到他的瞬间忽然凶蛮地拍开他的手。 可怜只是表象,已经经历过太多变故的林憬不会真的脆弱到六神无主,去相信一个负心汉递来的橄榄枝。 “滚开!别碰我!你们兄弟两个说的任何一个字我都不会信!你休想……” 话还没说完,昊玄的脸色忽然一变,林憬的这一下不仅拍散了昊玄对他的脆弱滤镜,同时也拍散了昊玄最后的伪装。 昊玄不等他说完,忽然用力捏紧了他的下颚,林憬顿时感觉自己的下巴都要被拧碎了。 “我好声好气对你说话!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不给我!我可以抢!” 昊玄说完,忽然开始动手,像是要施展法术。 林憬剧痛之下,死死按住他的手臂,与其抗争。 昊玄的手紧紧卡在他的口中,林憬奋力咬上去,几乎要从他的手上咬下一块肉来。 昊玄显然被他惊人的咬力给弄痛了,他闷哼一声,正犹豫着要不要用个什么办法将他敲晕。 然而下一秒,早就防备着他的林憬忽然化作了一缕烟雾,缓缓消失在他的面前。 幻烟遁地! 他又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林剑姿!” 昊玄想要怒骂,可一时间又想不出多恶毒的词。 他愤然看向一旁的尸首,林憬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他的魂灵,但却没能带走魏枳的肉身。 昊玄一步一步走向魏枳的尸首,死去的魏枳表情僵硬,空洞的眼睛看向天空,至死都未曾合上眼睛。 昊玄看着这张与自己不同,却与自己血肉相融的身体,渐渐凝起了眉头。 林憬想要复活魏枳,绝对少不了这肉身。 只要自己将肉身带走,林憬不论逃多远都会乖乖回来。 昊玄打定主意,将这具尸体收入囊中。 他相信林憬跑不到什么地方去,甚至私下安排了仙界的人捉拿于他。 魏枳的死的确给林憬带来了极其严重的打击。 如今,不仅仅是仙界在暗中捉拿他。 从他逃走之后,他杀掉魏枳的消息也传遍了整个人界。 尽管雪中雒一再力排众议,要求调查清楚,先把林憬找回来再说。 可是很多勋贵普遍认为,魏枳就是被林憬杀死的,林憬必须为此付出性命。 那些奉命寻找他的军士在搜查他下落的过程中根本就毫不留情,纷纷认为林憬这种人一旦被抓住就应该被杀掉。 然而,林憬也不是那么好抓的。 他有修为,会逃命,还会掩盖气息,可以幻化成任何一个人的样子,想要尽快抓住他几乎是不可能的。 林憬这几天也无处可去。 又或者说,是无处可逃。 除了魏枳之外,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也就只有雪千重。 可事发之后,朝中的勋贵们立刻把雪宅死死把守,同时也派了眼线前往雪千重的军中,目的就是为了防止林憬投靠他。 林憬这几日一直徘徊在雪千重驻军地点的附近,他现在很需要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可他又不想害了雪千重,所以每次都犹豫离开,不敢上前。 这是他第三次离开雪氏驻军的山峦,最近的他一直躲在深山之中。 春天的蕞都会下山雨,林憬就躲在一个很浅的山洞里。 天在下雨,林憬在发呆。 他何尝不知道魏枳的尸首正在昊玄手里,又何尝不想找去仙界,把丈夫的尸首要回来。 可他同时又清醒的认识到,仙界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 如果他去找昊玄,以他们之间过分悬殊的力量,他连魏枳的魂灵都保不住。 一切都只是羊入虎口罢了。 第25章 剪子的故事【7】 林憬的下颚还带有青紫的指痕。 而这,正是昊玄留下的伤痕。 那些伤痕此时此刻还在隐隐作痛,而当它们每痛一分,林憬都会感到一阵钻心的痛苦。 是他害了魏枳…… 他最终还是害了魏枳。 就像宁织锦说的,他根本就是一个丧门星,无论他靠近谁,谁就会跟着倒霉。 “……” 林憬咬住下唇,他咬的太用力,导致下唇出血,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摸。 用的却是带有贮魂珠的那个纳戒。 他的血滴在纳戒上,戒指中的孩子似乎有所感应,开始不安地轰鸣,林憬想到了孩子,唇上的血、眼中的泪同时汩汩而下。 其实,林憬不是没有想过离开魏枳,自己一个人生活。 可是这种生活不能建立在魏枳被他害死的基础上。 林憬此时此刻只觉得自己非常没用,他没有魏枳那种即便没有想好,也要先发制人的勇气,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魏枳就这样去死。 林憬在雨停了之后,机械般地走向这片天地。 天色渐渐昏暗,很快就伸手不见五指。林憬走在初春的寒冷夜晚,已有三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他身上的魂灵渐渐感知到他能量的削弱,纷纷从他的体内游出,在这冰冷的夜中萦绕在他身边。 “鬼主……” “鬼主……” “嘘……别说话了,鬼主太伤心了。” 那些魂灵一个一个飘出来,默默注视着林憬。 其中有一个特殊的魂灵始终没有从林憬的身上飘出。 他化作一股灵力,努力萦绕在林憬的身畔,但却始终无法化形。 不知是不是受到含光剑这种上古神兵所伤的缘故,魏枳的魂灵在他去世之后始终无法凝聚成人形,也没法儿跟其他魂灵一样说话。 他隐隐约约能够感知到,在自己死后,林憬遭遇了许许多多的困难,受了伤,很委屈,需要人来安慰他。 可是,这世上唯一能够帮助他,安慰他的自己,却连完整地出现在他面前都做不到,更遑论提供一个拥抱给他。 林憬沉浸在悲伤中,丝毫没有发现这点点灵光,尤其魏枳的魂灵之力不是很强,他只出现了一瞬间,便立刻消弭,留在了林憬的身上,陷入了安眠状态。 清晨,大雨。 林憬躲在潮湿的山涧,躲在阴影之中。 连日的奔波以及饥饿彻底将他打倒,林憬躲在一块巨岩之下,闭上眼睛,在那里蜷缩了五六个时辰,不知算是睡过去的,还是昏过去的。 林憬在闭上眼睛之前还依稀能够听见山间里的流水声,到后来他就完全陷入黑暗,也失去了意识。 当他再次醒来,却忽然感受到一股莫名其妙的暖意。 他先是瑟缩,随后警惕地睁大了眼睛。 清晨的山涧并不明亮,碧绿的枝叶掩盖了头顶的太阳。 林憬借着那昏暗的日光,看到了一张巨大的鹿脸。 “你……你是……” 那是一头巨大的白色麋鹿,它蜷缩在林憬身边,给林憬提供了一个毛绒绒的巢穴,这才让林憬感受到温暖。 白色麋鹿的目光沉静而安详,周身散发着圣洁的光芒,蓝莹莹的眼睛里充满欣慰——看到林憬没事,它也就放心了。 白色麋鹿在跟他对视之后,先化作一缕白光,又幻化成一朵雪白的四瓣小花,轻飘飘地落在林憬眼前。 “主人,主人,你还记得我吗?” “我是你的小鹿。” 小花说话间又落在了地上,变成了一只小狗大小的小鹿,这头小鹿眼睛大大的,浑身雪白,眉心刻有神印,脖子上还挂着一个长长的红玉璎珞,它开心的冲林憬摇尾巴,可林憬却面露迷茫之色。 小鹿见状,小尾巴失望地耷拉下来。 “主人……你还是没有想起我吗?” “主人,人家之前在秃山孤境的时候,还救过你的。” “你是……鬼哭神的化身?”林憬依稀从过往的经历中搜索出了小鹿的身份,当初在秃山孤境,他只听过魏枳的叙述,却从没亲眼见过这头小鹿。 小鹿使劲儿点点头:“现在你眼前这头不是分身,是我本身。”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小鹿很诚恳的说道:“只要主人有危险,无论在哪里我都可以感知到。” 说完,他又稍微有些泄气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以我的神力是打不过昊玄的,我能帮助到主人的也很有限。” 听到这里,林憬渐渐感觉到了它的用心。 林憬试探着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小鹿又很开心地摇了摇尾巴,咬着林憬的衣服,请他吃东西。 “主人,请吃!” 原来,趁他昏迷的时候,这头小鹿已经帮他找来了不少食物,酒肉果蔬,一应俱全,连山泉水也给他接好了。 林憬在困境之中感受到它的照顾,心中不免酸涩,忍不住抱着它痛哭起来。 “主人……” 小鹿感受到主人的悲伤,那双漂亮的鹿眼睛也流出很多泪水。 “主人不要哭了,我们想办法把魏枳复活,你要相信小鹿,小鹿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很多年,知道的法子一定比你多。” 话音一落,林憬渐渐止住哭声,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真的?” “嗯嗯,真的!” 小鹿乖乖看着他,亲昵地凑上去,用脸颊蹭掉林憬的泪珠。 “主人乖乖吃饭,吃完我就告诉你。” 林憬抿抿唇,摸了摸它的脑袋。 他的确已经多日水米未进,但是,即便身体再不舒服,他也没有太多心情去吃饭。 林憬勉强喝了些水,吃了些肉和野果,就再也吃不下了。 “你有办法救魏枳?什么办法?” “嗯!有的,不过,在那之前,我必须先带你去见一个人,那是我认识的一个人,我想他一定有办法救魏枳。” 林憬看他说的郑重,连忙点点头。 此时此刻,他也没有办法去取回魏枳的尸首,只能寄希望于鬼哭神身上。 林憬随后收拾了所有的食物,伏在鬼哭神的后背上。 鬼哭神恢复巨鹿体态,发足狂奔,圣洁发光的绒毛包裹着林憬,林憬在鬼哭神的脊背上陷入沉睡,被鬼哭神带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第26章 剪子的故事【8】 林憬原以为鬼哭神要带自己去多么神秘的地方,然而直到跟它一起往东南方向奔走了数日,林憬却忽然发现,他身畔的风景越来越眼熟。 最后,他跟着鬼哭神一路来到一个充满瘴气和尸气的死人城—— 林憬从鬼哭神身上爬下来,揉了揉眼睛,看着那个死人城城门前的那个牌匾。 直到确认自己没认错那几个字—— 血棺城。 ? …… 林憬感到一种强烈的荒谬。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周围的风景越来越熟…… 那是因为,鬼哭神一直在带他往东海的方向走,他又回到了髑髅慧心的领地,那个生活着很多怪物的死人城——血棺城!! “为什么?来……这里?” 林憬罕见地面露僵硬之色,他看向眼神无辜的鬼哭神:“这里……我不久之前刚来过。” 嗯……也不能说不久之前,但仔细想想,上次来这儿也不过是三四个月前的事。 “嗯嗯!是的!我知道你来过这里,但是,巧合的是,我认识的那个人最近也在东海。” 鬼哭神又变成了小狗大小的小鹿形象,蹦蹦跳跳给林憬解释。 林憬蹲下身,耐心问道:“可是……这个地方不是髑髅慧心的领地,出海坐船的地方。” 小鹿哦了一声,小耳朵动了一动,解释道:“嗯!我认识的人最近刚出了海,所以我才带你来!” “出海?” 林憬听了这话,心里直犯嘀咕,这小鹿认识的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还会搞出海的业务。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小鹿眯起眼睛,有些故弄玄虚的意味:“我答应过他,要给他保密,所以不能向你透露他的身份,即便是对主人你。” “不过你放心,以我们的交情,他肯定会想方设法救你的。” 小鹿说完,从幼鹿体态幻化成了一朵亮晶晶的四瓣小白花,别在林憬的发梢。 “往前走,我给你指路。” 在鬼哭神的指挥下,林憬将信将疑地再次踏足血棺城之中。 不出意外,没多久,他就又在小鹿的指挥下,来到了髑髅慧心的家门口。 云帆还蹲在他家门口看蚯蚓爬,当他抬起头,发现林憬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云帆的表情明显有些痴呆,他眨了眨眼睛,把林憬看了又看,最后问道:“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之前跟林憬约定,希望林憬能回东海再看看他,但他没想到,对方会来的这么快。 林憬很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按照小鹿的指引,直接问道:“我……我这次来,是想问……问一个问题。” 云帆茫然地看着他:“问题?什么问题?” “你家的髑髅船主,最近是不是送了一个人去东海的某个小岛?”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我想去找那个人。” 云帆还没说话,他身后的木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刚从宿醉中醒来的髑髅慧心正推开门,打算找云帆。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刚一出门,他就看见了林憬。 髑髅慧心眨眨眼,以为自己没完全醒过来,直到他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他的脑子才清醒了一些: “等会儿?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林憬就这么被他们请了进来,坐在他们屋里,林憬十分局促,坐立难安。 髑髅慧心刚有了几分神志,就又想要喝酒,云帆小心翼翼给他倒酒喝,林憬瞥见这孩子的脸上又换了新纱布,不知是换过药,还是刚又被割伤过。 “你消息挺灵通啊,你怎么知道我最近刚出了一单?仙帝告诉你的?” 髑髅慧心说着,捻了个下酒零食扔到嘴巴里。 “我……偶然知道。” “……” 髑髅慧心见他遮掩,冷笑一声,说道:“不说实话?” “我……想去找那个人……现在就去找,可以吗?我可以支付你报酬。” 林憬不愿跟他透露太多。 髑髅慧心摸了摸下巴,说道:“现在就去找他?啧,那就要出海啊,出海可是很麻烦的,要额外支付报酬的,我觉得你可能支付不起。” “……” 林憬看他准备狮子大开口,一时间也很是揪心。 小鹿贴在他的耳边说道:“别怕主人,你还有我呢,无论他开出什么条件,我都能帮你支付。” 林憬:“……” “那……你说吧。” 林憬犹犹豫豫说出这话,一旁的云帆误以为林憬付不起报酬,小声替他说道: “主人,你……带他去吧……我们不是还要接那个人回来吗?可以顺路带着他。” 话还没说完,髑髅慧心忽然伸手拧了一下云帆受伤的右脸,云帆疼得惊呼一声,脸上的纱布立刻被渗出的血染红。 “住手!你别这样!别伤害他!” 林憬眼看云帆受欺负,连忙站起来,把云帆保护在怀中。 “哼,吃里扒外的东西!谁让他多说话了?打死他都不嫌多。” 云帆被林憬搂在怀里,剧烈的疼痛让他眼泪直流,脸上的血也染红了林憬的衣服,他有些抱歉,但林憬并不是计较一件衣服的人。 “你说吧,你到底想要多少报酬,我都可以给你。” 林憬追加了一句:“但我不许你再打他!” “哼,他是被我养大的,我想怎么对他都可以!” “再说了,你大可问问他,即便我这么对他,他也不敢有什么怨言!” 云帆听了他的话,脸色稍显苍白,但他很快就抹了抹眼泪,坚持说道:“你带他去……带他去……别要他报酬……” 看他固执的样子,髑髅慧心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云帆还不忘拉住林憬的手,劝说道:“别听他的,不要给他钱,可以不……不给他钱的。如果他不答应,我就不跟他出海……” “麓云帆!” 髑髅慧心狠狠盯了他一眼。 林憬知道他想给自己省下一笔钱,连忙心疼地扯扯他的袖子小声说道:“不要这样……我可以的……” 云帆咬牙说道:“不行,这次可以省钱的。” 云帆这孩子的固执超乎他们的想象。 最后,还是髑髅慧心先做了让步:“行了,就依你的话,真不知道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麓云帆你给我等着,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髑髅慧心说完,略显恼火地把他们都驱逐了出去。 云帆大抵是被他骂习惯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一味沉闷。 “我们明天刚好要去接那个人,今晚你先跟我凑合一晚。” 云帆说着,领林憬去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小棚屋,那个棚屋里面只有一张小破床,而且很低矮,以云帆的身高都必须要弯腰,林憬几乎是爬才能爬进去。 林憬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窘迫的居所,一时间对云帆更为心疼:“你就是在这里长大吗?” 林憬打量着这个棚屋,这个棚屋搭建地很拙劣,而且处处有加固的痕迹,他稍微有些怀疑,这地方很可能是云帆自己搭建的。 “嗯。”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两人只能依偎在床上说话。 林憬关心他吃饭没有,并拿出食物和水分给他。 云帆起初并不是很敢吃,但后来,他大约是受不了腹中饥饿,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个果子吃。 东海附近没有什么像样的食物,云帆吃了几口果子,食欲大开,心情也变好了一些。 林憬看他乖乖陪在自己身边吃东西的样子,心中有种微妙的感觉。 他的孩子都没有降生,而云帆却刚好没有父母,他有些心软,忍不住脱口而出:“云帆,你想跟着我走吗?” “?” “我带你离开东海,到其他地方生活。” 这个提议固然诱人,但云帆很快就摇摇头:“不想。” “为什么?” “因为我会给你惹来麻烦的。” “……” 林憬听了这话,这才有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现在也没有能力带走他。 云帆吃了水果,又吃了点心,表情稍微有些犹豫: “而且,我有一个秘密……” “?” “你不要告诉别人。” “……” 时间已经是夜晚,四周有窸窸窣窣的海风来袭。 林憬听见他小声说道:“其实,我也是金盏奴。” “!” 林憬欠起身子,茫然地看向他包裹绷带的脸孔。 他的脸上长满了肉瘤,这导致林憬从没发现他的脸上也有奴印。 出生在东海的死人城,暗示着这孩子的生父生母肯定身份复杂,但林憬唯独没想到,他居然有金盏奴血统。 “我不可以离开东海,离开我的主人,因为……离开了他,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生活。” 林憬想要劝他,说些话来安慰他。 但这孩子的心思特别通透细腻,他看向林憬,张了张嘴巴说道:“其实,你已经是我见过的,活得最好的金盏奴了,可你……” 不是仍旧过得很被动,一直在失去,四海为家,无枝可依…… 云帆没再说下去,但林憬已经领会到了他的意思。 林憬想到自己最近经历的一幕幕,心中悸动,他低头看着这过分早慧的孩子,一时间感觉自己其实才是更幼稚的那一个。 然而,正是这样幼稚的林憬,却在下一秒搂住了云帆,他把自己的下巴轻轻抵在云帆的头上,安慰着他:“会过好的,真的……会有人对你好的。” “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跟我的丈夫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我每一天都过得很好,我们曾经共同经历过很窘迫,很难堪的过去,克服过很多难关。他一直信任我,爱护我,对我很好很好……” “我喜欢他,我想要像他许过的愿望那样,跟他永远在一起。但是……我知道,我以后……或许……都不能跟他在一起了。” “我仍旧爱着他,但是……即便是我方才跟你说的这些话,我也不能再跟他提起了,因为……我的存在,只会害了他。” “你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好吗?日后,若他侥幸能够复活,而你也侥幸可以遇见他,千万……要帮我保密,不要告诉他,我喜欢他。” “好吗?” 第27章 剪子的故事【9】 林憬说到这里,眼泪落下,滴在云帆的衣服上。 云帆轻轻抱住林憬,两人在冰冷的夜晚中相互依偎,林憬擦除眼泪,放下个人的情绪,认真看着云帆,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会过好的。” “等结束了这场东海之行,救下我的丈夫。我就会前往西南,我会在那里,把我的孩子养大。” “我会来接你的,我以后……不止要接走你,还要接走很多很多受苦受难的族人,跟我一起去西南……或者实现他们的心愿,让他们过得好一些。” 林憬说出这话后,心中其实十分惭愧。 当初他将南柯琴收入囊中之际,曾经立誓要解救那些受苦受难的族人,可是,后来的他被困于金鸣国,被困于宫中,蹉跎了很多岁月。 林憬太善良,难免会因此埋怨于自己,责怪于自己。 云帆看他哭得伤心,一时间也不知应该怎么安慰他才好。 他思来想去,只能用手掌帮林憬擦拭眼泪。 两个可怜的金盏奴在这个破旧的小棚屋中说出彼此的伤心事,并最终在疲惫之中睡去。 等到两个人都睡着之后,原本化作小花的鬼哭神轻轻飘落下来,化作一只雪白的小鹿。 它目光纯真而怜悯,看着这两个金盏族族人,它小心翼翼贴近两人,在这略显寒冷的深夜之中,用自己身上的绒毛温暖着他们两个。 翌日,两人被髑髅慧心唤醒,他使劲儿敲着那个棚屋的屋顶,让他们两个快点醒过来。 “喂,出发了!动作快点!” 他已经穿好了航海服,戴上了自己的叆叇。 云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醒过来,爬出棚屋。 而林憬则费了一点儿力气才爬出来。 髑髅慧心已经招募好船员,他们几个很快就上了船,林憬眼睛红红的,看来还是很伤心。 不过,比起云帆,他的情况可就好太多了。 云帆的脸上又遭了殃,尤其髑髅慧心存心难为他,行刑的时候用尽了折辱,云帆的哭声回荡在他们所在的海域,听起来分外揪心。 事后,林憬赶忙把云帆抱在怀里,云帆脸上的纱布被换了新的,但没多久就被染红了。 林憬拿出止疼水哄他,云帆不那么疼了,稍微安静了些。 林憬把他完全托起来抱着,云帆可能从未被人这样呵护过,他起初稍微有些别扭,但马上,他就喜欢上这种感觉,紧紧抱着林憬的脖子,不肯撒手。 髑髅慧心远远看着这一幕,冷冷哼了一声,淡淡别开眼睛。 林憬随着他们出海,渐渐地,他终于明白这趟路程为什么要往返一次才行,因为那个人要在那个岛上逗留四五日。 林憬其实挺好奇对方的身份——什么人会这么值得鬼哭神信任? 对方是神仙吗? 是金盏奴吗? 林憬心里惴惴不安,直至抵达海岸。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岛,林憬下船之后,并没发现这里有什么特殊之处—— 唯一让林憬感到稀奇的是,这小岛空气非常清新,绿色的植被也很多,放眼望去,很像人界的某些岛屿,充满活生生的气息,不像东海边境死气沉沉,充满瘴气。 “你说什么?有人要见我?” 一道清泠的声音从茂密的丛林深处响起,转眼间,林憬看见一处灌木丛后走出一个身姿苗条,个头中等的白衣少女。 这少女看似身穿白衣,但当林憬仔细注意了一下,才发现对方穿的好像是孝服。 看来,她家中或许刚有亲友去世。 这少女容颜其实颇为秀丽,但由于正在戴孝的缘故,她没有搽粉涂唇,脸色也不太好,说得上有些苍白。 不过,她额头上那对娥眉倒是生的标致极了。 “哦,是他找你。” 髑髅慧心指了指林憬,林憬感受到来自少女的目光,一时间十分紧张,十分局促。 “我……嗯……” 少女目光落在林憬脸上,在看见林憬的一瞬间,她的表情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你是金盏奴?” “我……嗯……是的。” “你找我做什么?” 少女说话间,目光又锁定了他鬓间的白花。 雪白的四瓣小花在瞬间亮了一亮,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哦,我知道了,是鬼哭神让你来找我的?” 她果然认识鬼哭神。 “我……我可以……单独跟你说吗?” 少女闻言,眉头微微蹙起,但她还是点点头,示意他跟自己走进丛林深处:“来吧。” 林憬闻言,连忙打起精神,亦步亦趋,跟着少女挤进丛林内。 这少女一举一动颇为有礼,温柔娴静,看得出来,她应该出身于不错的家庭或是环境。 但她却自始至终没传达给林憬任何足以透露她身份的信息,她的修为应该很高强,这导致林憬一直没探查出对方身上的灵力和气息,也没分辨出对方是人是神是魔。 林憬见左右无人,连忙将自己的来意解释清楚。 那少女听完了他的话,略作犹豫:“你的意思是说,你的丈夫被琴昂所杀,但昊玄仙帝却带走了他的尸体?” “嗯……我……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荒谬,但我……但我……” “行了,你不必多做解释,你既然找到我这里,我就会设法帮助你的。” “?!” 那少女说话虽然带些疏离,但好歹还是愿意帮助林憬的。 “以你跟昊玄的关系,想要直接跟他要回你丈夫的尸首,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少女直接点破了问题的所在:“我想你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 “而且,就算你想方设法把他的尸首弄回来,那个昊玄也绝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想方设法再次取走你丈夫的性命,让他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那……你……那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有。” 那少女说道:“有一种很罕见的重生之术,而且是你们鬼修可以轻易做到的。” “真的?!” 林憬忍不住惊呼,没想到这事情真的有回旋的余地。 “有,但是,这种法术必须要一样施术者的神武做容器,你有那种东西吗?” “我……” 林憬心中一喜,尚且不知自己要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只因他想到了南柯琴。 “我有……我有神武!” “那就好,不过,我得告诉你,一旦你用它做容器,它就会失去价值,成为你丈夫的肉身,你将再也无法掌控它,这样做,你舍得吗?” 第28章 剪子的故事【10】 “……” 林憬在听到这话之后,显而易见地沉默下来。 看到林憬犹豫,对方也没表现出意外的情绪。 “看来你舍不得——也罢,正常人都不会同意的。” 那少女说着,从地上捡起一件紫褐色的轻纱袍子,披在身上,看样子是准备离开。 林憬内心分外纠结,他刚翻出自己的誓言,对南柯琴发誓,要拯救金盏族的族人。 但此刻,他却不得不拿出南柯琴来救魏枳…… 这叫他如何对得起金盏族和南柯琴? 可是……如果不舍下南柯琴,魏枳就会死……魏枳就会被昊玄彻底抹杀,成为一缕冤魂……乃至到最后,连魂灵的形态都保持不住…… “等一下……” 林憬鼓起勇气,挡住了对方的去路。 那少女刚披上衣服,扭头看着他:“怎么?回心转意了?” “不……” “我……我想问……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没有。” 少女说的很绝对,她已经完全收拾好衣服,同时看向林憬。 或许是林憬的表情太过可怜,她勉强扯扯唇角,说道:“一时半刻想不出就算了,反正只要你有你丈夫的魂灵,这事也不急在一时。” “我要回去了,你要是觉得这法子不妥,就另寻高就吧。” 少女说完,施施然走出丛林,吩咐髑髅慧心:“我已经把自己的事情办完了,我们可以启程回去了。” 少女的冷漠和淡然与林憬的失魂落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云帆看林憬表情很难看,忍不住凑上去问道:“怎么?没谈妥吗?” “……” 林憬脸色苍白,摇了摇头。 不过,就在林憬十分失落的时候,鬓边的那朵小花忽然提醒他道:“主人主人,你答应他就好!” “你不要害怕失去南柯琴,比起那件由昊玄赠与你的聘礼,你对我们来说才最重要!” “南柯琴本来就不是金盏族的东西,这是昊玄给你的赔偿,你尽可拿来利用,何须给它贴上珍贵的标签?” 此言一出,林憬忽然站住了脚步,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身。 鬼哭神的一席话无疑提醒了他,林憬的表情越发纠结。 没错,如果不是鬼哭神的提醒,他都忘了这南柯琴的来源。 这本是昊玄赠给灵冰的聘礼,这南柯琴说到底是昊玄的东西。 自己完全可以用昊玄的东西,来换魏枳一命。 林憬想着,揪住了自己的衣襟,一种浓烈的,想要以南柯琴换回魏枳的心思正油然而生。 他识海中的南柯琴对他的意图有所察觉,它本能地开始发出阵阵轰鸣,在他的识海中发出求饶信号。 林憬感受到这神武的焦躁,一时间再次进退两难。 南柯琴虽然是昊玄的东西,但它毕竟曾陪伴自己度过了很多难关,经历过无数战役。 于情于理,他都会产生不舍的情绪。 “你没事吧?” 回去的路上,林憬仍旧没有狠下心,一个人站在船只的角落出神。 云帆看他不开心,小心翼翼靠近林憬。 林憬勉强对他笑了笑,拉他到身边坐下:“没事。” “你在为你的丈夫伤心?” “嗯。” “你救不了他吗?” “可以救他……但是,要付出一个代价。” 云帆想不出是什么代价:“这个代价,会比你丈夫还重要吗?” 林憬被这个简单的问题问住,他下意识地想要摇头,但却在意识到自己想要说出这否定的回答时,愣了片刻。 原来,在不假思索的情况下,他始终将魏枳视作最要紧的那一个。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那颗左右摇摆的心也开始动摇。 他在一瞬间站起身,想要把这个想法告诉那名少女。 可是,就在他站起身,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整个船只忽然发生剧烈的摇摆。 林憬原以为只是寻常的转弯打舵,但熟悉海上风险的云帆却忽然变了脸色: “不对!好像是飓风!” 云帆说完,忽然扑到最近的船舷边,惊诧地看着远处的海域,果然,远处的海域之上,渐渐席卷起几道扭曲的旋风,正犹如鬼魅般向他们靠近! “怎么回事?怎么会出现飓风?不是已经祭祀过海神了吗?” 髑髅慧心感到十足的不对劲,他从驾驶室里出来,探头到阴云密布的室外,室外狂风剧烈,髑髅慧心拼命扶住叆叇才保住这小东西。 “妈的!今天真是邪门,立刻调转方向,往东边的航线走。” 髑髅慧心一声令下,船员们赶忙调转方向,试图甩脱飓风的进攻。 林憬紧紧搂住云帆,两人在狂风中躲进一个小小的船室,这才稳住身形。 “主人!这场飓风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你体内的南柯琴在作祟!” 鬼哭神早就参破了事情的本质,连忙催促林憬:“它是上古时期留下的神武,会形成自己的意志,它现在已经识破了你的心思,知道你想放弃它,所以才会给你设置出这样的灾害!” “你现在必须赶紧去找那个紫袍客,他有办法帮你取出南柯琴,封印南柯琴!” “只要封印南柯琴,并且将他铸成魏枳的身躯,那你们不仅能避免这场海难,而且还能让魏枳重新获得自我——如果南柯琴成为魏枳的身躯,那么他就不再是昊玄的一根指骨!” “昊玄就不能左右他的性命!” 鬼哭神话已至此,林憬已经不再犹豫,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在摇摇晃晃的船舱之中奔跑。 他识海中的南柯琴大抵是沾染了几分昊玄的性情,眼看自己受到威胁,顷刻间暗暗发力,令林憬感到四肢酸软,眼前更是幻象重重,原本清晰的道路,在这一刻却布满阻碍。 云帆紧随其后,他扶住林憬,试图将他托起。 而鬼哭神也在瞬间化形,变出原本的样貌。 云帆起初被对方那巨大的鹿形所震慑,一时间不知所措。 但下一秒,这头充满灵性的巨鹿,却用鹿角将他们挑起,带领他们冲破幻象,赶往那紫袍客所在的船舱。 那名紫袍客显然早已对这场海难有所预料,当林憬等人进入她房间之际,这名紫袍客已经准备好符箓,只等林憬闯入的瞬间,便使用符咒,点住林憬的眉心。 林憬眉心的鹿角奴印在瞬间变色成白色,下一秒,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中传来剧烈的撕裂痛,一柄透明的古琴渐渐在他们的面前化形。 南柯琴在这名紫袍客的施法下毫无反抗之力,只能畏惧地发出阵阵嗡鸣。 林憬的痛苦还在持续,但肉眼可见地,眼前的南柯琴的外形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林憬眼看着那张古琴在顷刻间化作一团烟雾,随即又迅速凝聚成一个人形。 那人形是林憬再熟悉不过的…… “殿下……是……殿下……” 在看到魏枳面孔的那一刻,林憬忽然感觉身上似乎也没那么痛苦了。 林憬伸出一只手,一缕明亮的魂灵从他的身上徐徐游走而出——这,是魏枳的魂灵。 魏枳的魂灵从他体内游走而出后,立刻注入南柯琴所形成的人形之中,南柯琴在瞬间发出哀恸的异响,那个人形也幻化出痛苦的表情。 林憬看到魏枳那样痛苦,正犹豫着要不要叫停这场仪式。 打下一秒,南柯琴忽然失去了所有的挣扎,收敛了所有的光芒,完全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魏枳。 这个魏枳落在地面上,缓缓睁开双眸。 林憬在云帆的支持下站起身,而窗外的飓风也在瞬间消弭,海面再度恢复了平静。 第29章 时间线转回流云宗,橘子和楚楚救回云帆处 【书接上回,时间线转回流云宗,橘子和楚楚深夜救回云帆,并给云帆治病,云帆将林憬的过往和盘托出那里】 往昔的故事,借着云帆的口,渐渐显露在众人面前。 在听完这些话之后,渐渐从回忆中得知真相的魏枳陷入了冗长的沉默。 “你借南柯琴复生之后……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质问林憬是谁。” “虽然,南柯琴可以帮你重生,但你却因此失去了记忆。” “南柯琴离开林憬的识海之后,也给林憬的身体带来一些影响。” “他的识海受到损伤,必须长期服药才会好受些。” “鬼哭神当时便劝他留在东海,先设法去一趟无间之境看看病,但是他坚持要先把你送回人界,把你安排到安全的地方才肯放心,随后便不顾大家劝阻,草草抓了些药,日夜兼程,送你回蕞都。”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见过他,或是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大约在你称帝之后十几年,他才回来看过我一次。” “那时,他说他在西南那边安下了家,邀请我跟他同去,但是……当时……我因为遇到一些麻烦事,并没有同意。” “从那之后,我们就只是陆陆续续地见面,他每年都会向东海这边买药,而我则恰好承担送药的工作……” 云帆说到这里,轻咬下唇,看向围着他的那些人: “关于林憬的事,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尽管我曾经答应过他,不把他喜欢你的事说出来。” “但是……我知道……你们两个之间的误会很多,他是我的朋友……我不想看到你们两个继续误会下去。” 话未说完,魏枳脸色已经变得相当难看。 一旁的息楚楚最会察言观色,她早已将“魏枳重生”、“魏枳来历”、“昊玄灵冰前世纠葛”等事听得一清二楚,自然敏锐地察觉到了魏枳的情绪。 魏枳这些年虽低调了不少,但骨子里自视甚高。 他不仅天资出众,更曾一次一次涅盘,走向人族的顶端。 他对自己的认可度很高,也极其自信自傲。 而就是这样一种人,想必根本无法接受——自己不过是一个替身,一节指骨这样一个设定。 他应该是人界的帝王,应该是独一无二的主人翁。 他怎么可以是一个替身?又或者说,是一个任人控制嗯分身? “陛下,你没事吧?” 息楚楚看他精神不济,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安慰他一下。 不料,魏枳下一秒却僵硬地低下头,看向云帆,眼中带有难以抹去的惶惑:“你说的都是真的?” “……” 这些故事信息量巨大,魏枳不能接受,也在情理之中。 “嗯。” 云帆点点头。 可是魏枳还是不解,也不肯相信:“我不信……这肯定不是真的。” “我要去找林憬问个清楚!” “如果他早就知道这些秘密,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难道在他心里,我是什么很不堪用的人吗?” “什么灵冰?什么昊玄?他不是灵冰!他是林憬!” 魏枳说着,已转身离开房间,只余下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 息楚楚和江抚仙最先反应过来,他们拼命追上魏枳,试图将魏枳留下。 “陛下!无论如何,还请你不要冲动!你此刻若是贸然前去仙界,只会给林憬带来麻烦,仙界毕竟是昊玄的领地!而林憬现在已经是仙体,被控制在他的手中,万一那个昊玄被逼急了,那林憬就危险了。” “是啊,还请陛下三思!我师尊人还在仙界,此事容我们仔细商议,再做定夺。” 江抚仙也不赞成魏枳的冲动。 然而,魏枳本性并不是听劝的人,面对这两人的阻拦,魏枳一言不发地甩脱他们,径直向着流云宗的大门冲出去,不到仙界,不肯罢休。 …… 此时此刻,仙界之中。 毫不知魏枳即将来到仙界的林憬,正在茶神殿中静坐。 今天,他刚跟着茶神做完修炼功课,整个人正处于休息状态。 而茶神不夜趁机给他捧来一杯清茶,温柔地说道:“月团,今天你辛苦了,先吃杯茶吧。” 每次修炼完,茶神都会给林憬送来一杯茶,这样熨帖温柔的上司总让林憬感到不好意思。 毕竟,自己才是下属,原本应该由他给他烹茶才对。 “有劳茶神了。” 林憬小心翼翼呷了一口茶,把茶杯搁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 茶汤碧绿,余香袅袅。 茶神安然坐在他的身边,冲他笑了笑:“月团,你不必多礼,明面上,你是我的下属,但实际上,你的未婚夫手握我们仙界的命脉,你之所以被记在我的麾下,不过是为了给你安置一个名分而已,你不必以下位者自居,全当我是你的一个朋友好了。” 他说完,还给林憬端来一碟点心:“这是我托人从下界带来的点心,你尝尝看。” 林憬看向那盘点心,意外发现那居然是一种芋头糕。 芋头糕是西南一带很有名的小吃,林憬记得百里小时候特别爱吃。 “仙君也爱吃芋头糕吗?仙君以前是人界西南一带的人?” 茶神不夜摇摇头,淡然一笑:“非也,天灾之前,我其实是神族出身,当年仙界声势浩大,众仙云集,而我因为修为低微,只能在通天府这种小衙门当差,做一名普通官吏。” “当然……我也算是因祸得福。后来的那场天灾几乎将整个仙界都毁于一旦,但偏偏通天府受到的波及很小。” “如今,仙界有大约十几个神仙都曾跟我一样,是通天府的小吏出身,借天灾之祸,捡漏飞升。” “哦?原来如此。” 林憬倒是没注意过这一点。 茶神自顾自说完那些话后,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我听说……不久之前,那位衔月神君曾经去茶团殿找你……还?向你诉过衷肠?” 提到澹台素,林憬就立刻想起了他的表白,林憬尴尬地直咳嗽:“咳咳咳……这事……茶神仙君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哦,这件事……我是听大家传的。” “大家?” 林憬暗暗吃了一惊:“这件事……被传地很广泛吗?” “嗯……还好,不过……我听说,这件事被传到了仙帝的耳中后,仙帝似乎有些生气。” 林憬:“……” 不夜抱歉一笑:“魏枳毕竟是你的男人,仙界受他的恩惠,仙帝自然要以保护你为主。” “……” “我听说,自仙帝听闻他骚扰过你后,便立刻将他外派出去了。” “外派?!” 林憬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什么叫外派?” “就是派他出去作战了。” “仙界……还需要对外作战吗?” “是啊,听说,最近魔族的魔皇琴昂一直不太安分,他手下的那个魔将阮世恩奉他的旨意四处征战,替他开疆扩土,致使三界各界的领土都受到侵害。仙帝为了让他有点儿事做,便派他前往内海附近作战去了。” 第30章 橘子的来访 “那……澹台素同意了?” “这有什么不同意的,他投靠于仙界,就要为仙界卖命。” 林憬听了这话,陷入沉默。 说真的,他都忘记自己是怎么离开茶神殿的。 茶神不夜把芋头糕全部打包给他,他拎着那个小点心包回到茶团殿,却意外在门口遇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林惋。 看到林惋,林憬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和林惋互生过情愫,甚至他们的关系曾一度发展到近距离肢体接触的地步。 但他们之间的爱消失地也很快。 从千年前他逃离薰风城开始,他和林惋就再也没见过面。 说真的,今天一见到他,他都要费力想想,才能想起自己和他之间的龃龉。 “你是……” 林憬保持失忆的人设,假装不认识林惋。 林惋在茶团殿门口等了一段时间,在这期间,他一直没想好应该怎么面对林憬,好在林憬一直表现出失忆的样子,这倒让林惋少了些尴尬。 “长秋官……你好,在下是林惋,以前……是平仙师家的养子……” “哦,我记得你,你排行第十,以前,我和殿下,管你叫十哥。” 林憬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容。 不过,他随即切入正题:“十哥是来找我的吗?我们之间……好像只有几面之缘吧?” 言外之意,你有什么可找我的呢? 看着林憬略显“单纯”的目光,林惋尴尬地哦了一声,说道:“我是为了给衔月君赔罪而来。” “长秋官方便让我进去说吗?” 林憬想了想,总觉得眼下这事很荒谬。 自己的婚wai恋情人来帮丈夫的hun外恋情人说和…… 这世上没有比这更诡异的了。 林憬礼貌地拒绝了他:“不……不必如此,十哥你误会了,我并未将衔月君的事放在心上。我想衔月君只是一时糊涂而已。” “我看,道歉就没有必要了。” 林憬说完,已经不敢再跟他继续交流下去:“我还有事,先进去了,十哥你没其他的事也回去吧。” “不……等一下……长秋官。” 林惋见他回绝地有些不近人情,连忙出言劝阻。 林憬回首,不解其意。 “长秋官,我知你心如明镜,自然清者自清,可是……衔月君却因为那件事,受到了仙帝的贬谪,被外派到内海作战。” “我知道,这件事的主要责任还是在衔月君,是他一时情动,难以自抑,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 “但是,仙帝给的这个惩处未免太重了些,要知道 ,衔月君这次要对战的,可是阮世恩和澹台浅,这二人跟衔月君有血海深仇,魔界这次来时汹汹,我只怕他此行凶多吉少。” “而且,我还听说,这次前往内海,仙帝并未给衔月君扩充兵力,但魔界却派了比他兵力多十倍的兵力跟他对抗,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我想……我想让你看在你们曾是旧相识的份儿上,帮忙找魏枳……或是昊玄仙帝……” “十哥!”林惋话还没说完,林憬忽然打断他。 他站在茶团殿殿外的台阶上,低眉俯视着林惋,“我看你是糊涂了,我刚说了,我跟他不熟,跟你也不熟,而且,你自己都说了,这件事错在澹台素,他就应该受罚。” “……” “此外,自从我飞升之后,魏枳都不肯见我,我跟昊玄帝君更是只有一面之缘。我又怎么好意思去找魏枳或者昊玄求情呢?” “我看……你根本就是在难为我。” 林憬故作冷漠地板起脸,头也不回地下了逐客令: “你走吧,我跟你们没什么可说的,再纠缠下去,我就要找鸿禧神君和曦照神君来替我驱逐你了。” 林憬说完,颇不近人情地关上房门,只留下林惋一个人在外面。 林憬进院子之后,再三确定门已经关好了,这才敢放松表情,通过院外的窗户,偷偷看着外面的林惋。 他脸上浮现出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担忧之色。 他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澹台素去死,可是,他现在也不敢暴露自己已经恢复了记忆,若是让昊玄发现自己跟他们有牵扯,昊玄一定会变本加厉为难他们。 院外的林惋表情失望,他一个人站在外面,看起来怪可怜的,林憬多少也有些同情他,可是,眼下,自己只有设法偷偷帮助…… 怎么才能偷偷帮助澹台素而不被昊玄发现呢? 林憬愁肠百结,想不出太好的办法。 而就在他紧张地看着院外时,一个缓慢而沉重的脚步正悄悄向他靠近。 林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丝毫没发现有人正在靠近他。 魏枳脸色沉默地走到他背后,林憬听见细微的草木被踩踏的声音,竖起耳朵,慌忙转头。 可一回头,出现在他面前的先是魏枳宽阔的胸膛。 林憬微微张口,被突然出现的魏枳吓了一大跳: “你——” 话还没说完,魏枳已经伸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 林憬感到一阵窒息,想要反抗,但魏枳的力气特别大,林憬被他压在石壁上,挣扎半天,硬是没挣脱开他。 “别说话。” 魏枳表情生硬,语气也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魏枳连拖带拽,把林憬拽进屋。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告诉你别来了吗?” 林憬刚一进屋,终于挣开了魏枳。 他的语气多少带着些气势汹汹,魏枳狠狠瞪了他一眼,将一个瓷瓶扔在他身上: “好一个林师尊,求您来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吧。” 魏枳说是“求您”,其实脸上那股子怨气简直呼之欲出。 林憬迟疑片刻,才看向那个滚到地上的瓷瓶,他微微蹙眉,这才认出这是自己的药瓶。 他想起刚才魏枳对自己的称呼,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 一瞬间,林憬的心思转地很快,但转地再快的心思,也比不上魏枳此刻的恼火和后怕: “如果不是阴差阳错找到真相,你打算藏到什么时候呢?” “你现在跟我走!这地方不能留,我不能把你留在仙界!” 魏枳说着,一把捉住林憬的胳膊,拉着他就要离开茶团殿。 “不行!会被昊玄发现的!我不能看你再死一次!” 第31章 橘子发小癫 “那就让我去死吧!” 魏枳的情绪明显失控:“如果我活着只能给你带来麻烦,害你一味付出,那我不如去死!” 魏枳说完,放开林憬,顺脚踢开脚边的一个矮凳。 矮凳砸在不远处的墙壁上,碎地七分八裂。 林憬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他张了张嘴巴,却又不知道跟他说些什么比较好。 “殿下……若你要怨我,我无话可说,但直到今日,你来质问我,我还是那句话,如果这事从头来一回,我还是会隐瞒的。” “……” “以我来看,三界之中,唯有你,是跟我关系最紧密的那一个。” “……” “我跟你一起长大,知道你的与众不同,也知道你自视甚高,我不想让你背着一个替身或是分身的身份去生活。” “……” “而且,最主要的是,这件事是我跟昊玄的纠葛,你原本就不该被牵扯进来。” “……” “这些年来我遮遮掩掩,言不由衷,多是为了保全你,保全这个家。” 林憬话还没说完,魏枳别过脸看着他,林憬抬起头,注意到他的眼圈已经发红,眼底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林剑姿,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觉得你保全得了这个家,我保全不了?我在你心里就那么脆弱那么没用吗?” “不是的……殿下……” 林憬怕他生事,微微踏上前一步,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 “我并无瞧不起你的意思……我也想过要不要跟你求助,可是……” 魏枳不等他说完,脸色一变,转身踏出殿门,不知要去往何方。 林憬追出去,想要把他挡住,却又怕惹恼了他:“你别去找昊玄行吗?” 魏枳不答话,但脚步却已经暗暗止住。 他扭过头,走回到林憬面前。 他身高比林憬高出甚多,林憬面对他时稍微有种被戳穿的心虚,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仰头看着他,身体仍然笼罩在魏枳投射来的阴影中。 魏枳低头打量了林憬半天,两人相顾无言。 最后,被查透事情真相的林憬先败下阵来,别扭地看向别处。 不过,魏枳心中自有一杆秤。 比起被“蒙骗”,他更能意识到,林憬多半也是迫于无奈。 眼前这个看似跟小时候没太大区别的林憬,其实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同样受尽了为难和折磨。 魏枳很想立刻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问题,而自己也并不是专程来埋怨他的。 可是,只要一想起从前曾被他三番两次抛下,魏枳又觉得,不能这么轻易原谅他。 “哼,好吧……我可以不去找昊玄了。” 魏枳忽然转变了口风,林憬诧异地抬起头看着他——凭借经验,他觉得魏枳之所以答应,肯定是背后憋了什么坏。 不过,比起他的坏心思,不去找昊玄算账已经是上上大吉。 林憬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 “殿下能这么想,就再好……” 不过—— 林憬话还没说完,魏枳低头俯身,一张脸凑近林憬。 林憬被他忽然凑近的脸唬了一跳,问道:“殿下?” “昊玄我暂时不去找。” “……” “他害得你我夫妻分离,这笔账我迟早要向他讨还。” “……” “而你——” “你知情不报,三翻四次把我丢下……这笔账,我刚好趁今天跟你算个明白。” 魏枳说话间,林憬已经如临大敌,他想起魏枳此前的那些情绪反扑……又想起魏枳那些因为自己遮遮掩掩,瞒这瞒那而发疯委屈的样子…… 这次,他落在他的手里,他用肯定会想方设法跟自己“报复”。 林憬眼巴巴等着他说下一句话。 不料,对方只是哼了一声,随即幻化成“拂霜”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 林憬:“?” 魏枳用一双眼睛,将这偌大的茶团殿冷冷扫视了一圈,颇有一种“锦燕还堂”、“荣归故里”、“从哪儿滚还能回哪儿的”的得意劲儿。 “从今天起,我要住在这儿。” 林憬:“?” “我要在这儿安家,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紧盯着你。” 林憬:“……” 魏枳说完,又看向林憬:“怎么?你不同意我住在这儿?” “……” “没……没有……” “那你有没有觉悟把我伺候好?” “啊?” 林憬觉得他的问题跨度很大,一时间特别迷茫。 “哼!我被你骗了那么多年,你难道不打算补偿我一下吗?” “……” “话虽如此,可是……” “没有可是!你别在哪儿站着,赶紧去给我烹茶吃,另外把房间里的被子也铺好,我这次不要住外间了,我要跟你住一张床!” “……” 林憬话听到这儿,总算是明白魏枳的意思了。 他难以抑制地挑了挑眉头,心中暗骂了一声色*。 好在,话又说回来了,要是这样能把魏枳安抚住,不让他去找昊玄生事,那也算是个办法。 林憬别别扭扭进屋去烹茶。 而魏枳看他乖顺地去了,表情更为满意,也亦步亦趋紧跟在林憬身后,生怕再把找回来的老婆看丢了。 …… 魏枳说是要跟林憬讨个公道,驱使林憬干这干那,但说到底,茶最后还是魏枳煮的,床也是魏枳铺的。 林憬跟他处了好几天,几乎没干过什么活。 他们维持着这微妙的和睦关系,一直到三天之后。 魏枳自始至终除了照顾林憬起居,也没闲着。 这日清晨,趁天色未明,魏枳早早起床,来到殿外搜寻烹茶的露水。 然而,一抹鲜红的身姿却出现在距离他不远处的栏杆上。 魏枳挑了挑眉头,发现那是来自楚氏的烈焰鸟。 看来,是楚穹苍有消息要递给他。 第32章 橘子的美人计 魏枳从烈焰鸟身上取下一个小信轴。 修长的手指捻开那粒小小的信笺,魏枳脸色沉静地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随即面无表情地将那个信笺焚烧成齑粉。 信中主要交代了两点。 第一,趁魏枳找林憬的空隙,楚穹苍已经暗中派了楚氏的人赶往内海,刺探澹台素消息。 如今,仙魔两家各自屯兵在薰风城附近的海域,战争已经打响,每天都有无数的仙兵和魔兵死去,战况激烈,惨不忍睹。 好消息是,已经成熟且身经百战的澹台素并没有因此溃败或是受伤,相反,他越挫越勇,即便身处劣势,他也始终固守领地,并未让阮世恩占到丁点儿便宜。 第二,他现在用的还是拂霜的身份,而拂霜这个身份已经被仙界的人看破,他一直待在林憬这里,跟林憬朝夕相处,未免会招来仙界上层的非议。 他口中所说的上层自然就是昊玄、鸿禧等四神君,其中,因为同为武神,灵钧那日曾有意无意透露,昊玄好像已经知道拂霜又返回茶团殿这件事,并对此颇有微词。说魏枳既然把林憬送到仙界,就不该三番几次来找他。 哼,颇有微词? 魏枳看到最后一句,不可抑制地皱了皱眉。 好一个颇有微词,他跟林憬又没离婚,他就算来找他又怎样? 轮的到他介意吗? 魏枳早就对昊玄心存不满,尤其这几日,他也没闲着,一直在想方设法跟昊玄算账。 昊玄越是为此跳脚,他越要憋个坏招数报复昊玄。 魏枳将空气中飘荡的碎屑清理干净,转身回到林憬的卧房中去。 他把茶和早点端到林憬卧房,林憬爬出被窝,小口小口吃着。 “我已经派人前去内海,去刺探澹台素的消息。” “……” “前方战事吃紧,澹台素的兵力一再被消耗,但仙界却始终没有给他派去援兵,这样下去,迟早把他拖死。” 迎着林憬略显担忧的目光,魏枳放下茶盏说道:“咱们毕竟共同患难过,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仙界的人不肯救他,我来救他。” “你打算?怎么救他?” “出兵支援吗?” 林憬咽下早餐,不明所以。 “公然出兵支援是不行的。”魏枳道:“如果从人界的层面出兵支援,那么肯定惹来麻烦,导致人魔两界发生新的战争……毕竟,琴昂最近对我还是很尊重的,这次扩张领土,他也没有骚扰到人界的地盘。” “那你打算怎么办?” 魏枳想到一个很迂回麻烦的招数,他勾勾手指,让林憬凑过来,在他耳边耳语了一阵。 话说完之后,林憬显而易见地皱起眉:“你是打算偷偷策反澹台素,让他背叛仙界归顺人界?” “嗯,是的,他现在是代表仙界,是替昊玄在跟魔族作战,昊玄不管他死活,他只能自己硬撑着。但是,如果他转而投靠人界的话,他背后的保护伞就成了我,他就无需为昊玄卖命。” “这样一来,如果魔界的人再敢打他,也要顾忌我的身份,投鼠忌器。我们就可以顺势把他从内海的战场捞出来了。” 林憬听懂了他的意思:“这倒是个办法。” “但是,你怎么能保证,澹台素愿意投靠你呢?” “他刚刚飞升,已经有了仙骨,这个时候背叛昊玄,会不会受到昊玄的惩罚?比如被剔除仙骨之类的。” “还有……这次他名义上是替仙界作战,但他的对手却是他的仇人澹台浅。” “他们两个有生死之仇,就算你出手捞走他,那个澹台浅也未必肯善罢甘休。” “再说了,你跟琴昂关系也就那样,他现在尊敬你,不代表一直尊敬你。何况咱们还杀了他爹,你就不怕捞走澹台素之后,被琴昂倒戈报复吗?” “甚至,他和昊玄有可能联合起来对付你。” 林憬这些顾虑并不是毫无道理,魏枳眨眨眼睛,略微有些犹豫。 但是,魏枳做事可从没什么章法和计划可言。 他想了想,说道:“无妨,反正早晚要跟这些人闹翻的,只是迟一时早一时的区别罢了。” “而且……” 魏枳神神秘秘地看着林憬,林憬下意识地拢紧了被子,觉得他不怀好意。 “我听说,那个澹台素在不久之前,刚跟你表白过。” “啊~我还听说,有些人说——如果不是因为你林剑姿,他才不会投靠仙界。” “啧,看来,你在哪儿,澹台素那小子就会跟去哪儿——” 魏枳说完这酸唧唧的话,眉目一凛,一把拉住林憬的手腕,口吻不容置疑:“我劝不了澹台素,但你肯定劝得了!事不宜迟,你现在就跟我一起去内海找他,小心迟了一刻,那个澹台素就要被活活打死了。” “……” 林憬无法,只好无奈地跺跺脚,穿上衣服,追随魏枳离开茶团殿。 林憬和魏枳前脚刚离开茶团殿,后脚昊玄就得到了消息。 此刻,他正端坐于凌霄殿中,听着曦照向他汇报近日来的监视成果。 前面说了些什么,昊玄已经不记得了,但后面那几句要紧的话,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由魏枳所假扮拂霜……在半月之前,不知何故,忽然遭到了林憬的驱逐。” “本以为,那魏枳会因此知难而退,再也不来找林憬,可是,近日来,这魏枳又悄摸住回了茶团殿。” “据小神观察,自这魏枳住回来后,这两人就再没出过门,整日在殿中,也不知在做什么,连茶神那边也不去了。” 第33章 诱捕素素 昊玄听完这话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曦照注意到他的手在悄悄捏紧,眼睛也缓缓睁开。 这是他生气的预兆。 曦照屏气凝神,小心问候:“陛下?” “哼——” 昊玄冷冷哼了一声。 “这个魏枳简直太不像话。” “既把林憬送来仙界,那就应该遵守仙界的规矩。” “三天两头往这儿跑,莫非是把我这儿当成他的后宫不成?” 昊玄皱起眉头:“他也应该适可而止了。” “你去通知鸿禧,让他转告魏枳,不许他再来了。” “便是来,也要先向仙界知会一声,得到同意之后才能来仙界。” “是……” 曦照连忙点头称是,匆匆退出了凌霄殿。 另一边,魏枳和林憬已经偷偷下界,魏枳驾驶飞舟带着林憬,穿梭在云层之中。 此时天已渐亮,日光穿透云层,加上又是春天,空气暖洋洋的。 林憬昨晚折腾到太晚了,有些困,刚离开仙界没多久,他就已经睡着了。 魏枳一边驾驶飞舟,一边侧头看他。 林憬睡着的面容安详恬淡,这令魏枳也萌生出心安的情绪。 他驾驶的手法变得更稳,这让林憬一路上都没感觉到颠簸。 两人的飞舟降落在薰风城附近的海域。 飞舟落在广阔的海面上,变成一艘可以在海面上行驶的小船。 林憬被落在水面时巨大的水汽所惊醒。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海洋之上。 林憬揉了揉眼睛,表情稍显呆滞。 “到哪儿了?” 魏枳告诉他已经抵达内海。 林憬惊讶地张了张嘴巴:“这么快?” 魏枳按照事先刺探的路线,很顺利地找到了澹台素驻扎的营地。 他们的军队驻扎在薰风城里,而这里,早已不像当年息云樱在时那样繁荣昌盛,在经历了各种战争后,那些汤舍都被捣毁,那些身穿浴衣,步履悠闲地走在街道上的居民也已经销声匿迹。 唯有岛上的羊首女神像正慈悲的注视着这片收集战争土的土地。 不过,这羊首女神像亦在炮火的摧残下变得残缺不全。 整片土地都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魏枳很顺利地找到澹台素,澹台素刚打完一场战役,忙的焦头烂额,身上银色的铠甲布满血迹,还有腥臭的海水味。 “衔月君,有位自称来自仙界的特使要跟你见面。” 澹台素和林惋此刻正处于同一个屋子里。 两人正对着地图商议下一步的作战策略。 “仙界的特使?” 澹台素面露疑惑之色。 仙界为什么忽然会派人来? 莫非是打算给自己支援吗? “让他进来。” 澹台素略做犹豫,放魏枳进门。 魏枳已经幻化成一副陌生的样子,变成一个身材瘦长的仙界小吏形象,假装小心翼翼地走进房中。 “见过衔月君。” 魏枳一进门,就发现林惋也在。 他心里始终记得林惋后来抛弃息楚楚,投奔澹台素的事。 对他总有些叛徒的滤镜。 因此,他下一句话就说道:“衔月君,下官带来了仙帝的一道密旨,想单独告诉您……您看……” “我先出去。” 林惋倒是机灵,没做任何反驳,就乖乖出去了。 随着大门被关闭,魏枳确定他走远了,这才重新面对澹台素,变化成原来的模样。 “魏枳?!” 澹台素一见是他,立刻觉得有些晦气。 “你来干什么?是仙帝让你来的吗?不是就给我滚!我没心情跟你说话!” 面对魏枳,澹台素真是什么脏说什么。 魏枳被他骂的狗血淋头,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 “你朝我发那么大的火干什么?你觊觎我的老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哼!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自己滚!不然我找人轰你走。” “慢着!” 魏枳气得跳脚,这澹台素未免也太不客气了。 “其实,今天不是我要来见你,想见你的另有其人。” 魏枳强忍怒火,拿出一个纳戒,林憬在里面憋了好久才爬出来。 他出现在这狭小的室内时不小心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澹台素怀里。 “衔月……君。” 林憬的声音一出现,澹台素的态度果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人家林憬凭借自己的力量已经稳住了身形,但澹台素还是颇有眼力劲地一个箭步冲上去,用双手把林憬扶住。 “长秋官?!你怎么会来这儿?” 澹台素声音都温柔了很多。 魏枳听得很不耐烦,礼貌地走上前,想把他们两个分开。 “站远点儿说话。” 可澹台素愣是不让分毫,执着地拉着林憬的胳膊: “你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我……有……就是。”当着魏枳的面,林憬很不好意思地看着澹台素紧抓不放的手。 “衔月君,我和魏枳和好了……你别这样……” 澹台素听到这话,小脸刷一下变白,眼中透露着浓烈的不解和失望: “和好?你为什么要跟他和好?!他对你做的那些坏事你都忘了吗?” “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原谅!” “他肯定又用花言巧语迷惑了你,你别听他的!” 澹台素说着,抓林憬的手更加用力,还准备把魏枳轰走。 魏枳气得一把推开澹台素,把林憬扯到身后: “澹台素!你别再负隅顽抗好吗?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不要脸?我们夫妻两个的事,你非要插一脚进来!” 第34章 投靠的条件 魏枳用得力气固然不小。 可澹台素修为也不低。 那点儿力气虽然足够分开两人,但伤害不了澹台素。 可出乎魏枳意料的是,澹台素被他推开之后,看起来十分柔弱地后退了几步。 魏枳:“???” 他穿着铠甲的身体撞在桌子边,澹台素略显无力但不失风度地扶住桌子,可怜地说道:“陛下何须生这样大的气?果然……你还像当年一样,喜欢动粗。” 魏枳:“!!!” “澹台衔月?!” 魏枳想要辱骂澹台素,可马上,他就听见林憬颇为埋怨地斥责他:“我们专程来跟素素商议,你就不能温柔一些吗?” 说完,他还走上去搀扶澹台素。 这下,澹台素更抓紧林憬不放了。 “长秋官……” 澹台素身处林憬面前,跟他距离很近。 他个子比林憬要高,在林憬没看见的地方,他眼神略显挑衅地掠向魏枳的方向。 魏枳被他这做派气得活似一颗熟透的柑橘,脸皮红温,像是要滴血。 “素素,我们这次来,专是为了找你。” “嗯?” 澹台素收回略显阴鸷的目光,看向林憬的时候,又显得温柔无比。 “之前,林惋来找过我,说起你被昊玄恶意刁难的事。” “这件事怪我没有跟你说清楚……” 林憬今天一来,就称呼他为“素素”,这熟悉的称呼让澹台素瞬间意识到,林憬很有可能已经恢复了记忆。 澹台素先打断他,将信将疑地问道:“长秋官,你……你是不是已经恢复了记忆?” 林憬这次没打算瞒他,直接点了点头:“是的。” “其实,我在上次前往烈光城的时候,就恢复了记忆。” “当时,你和魏枳,在船上吵架的内容,我也都听到了。” “……” 澹台素听到这句话,捉着林憬的手忽然松了一松,像是忽然想起了自己跟魏枳在船上斗殴的样子。 他难得感到一丝尴尬。 “长秋官……我……我的确早就对你生出爱慕之意。我觉得你很好很好,如果你肯嫁给我,我保证一定比魏枳对你好千百倍。” “如果你介意我的地位及不上魏枳,或者介意我曾经和魏枳交往过,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他,夺走他的土地和地位,也免得你心有顾虑,左右为难。” 澹台素说的最后几句话不像是假的,魏枳在旁边大声提醒了一句:“澹台衔月,我还站在旁边好吗?你当着我的面谋杀我?抢我老婆还抢我地盘?” 澹台素不予理会,只问林憬:“你说好吗?” 林憬听得满头冷汗,连忙摇摇头:“不,不用了。” “衔月君,我想你误会了,我刚说过了,我跟魏枳和好了,你不要再白费力气了,我是不会答应你的。” “……” “另外,我们这次来,是为了救你。那个昊玄把你派来内海作战,其实是为了害你,我们毕竟相识一场,怎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所以我们才会特地来这里,想劝你叛离仙界,归顺人界,这样一来,你背后的保护伞就成为了魏枳……这样你就可以……” “哼!长秋官,我听明白你的意思了。”澹台素从听见那句“你不要再白费力气”时,他的脸色就完全变了。 “你是让我不要给昊玄卖命,转而给魏枳卖命对吗?” “哼,抱歉,我做不到,你们请回吧!” “衔月君……” 澹台素回答地很干脆,这完全出乎魏枳和林憬的意料。 澹台衔月道:“虽然都是卖命,但我若飞升成仙,起码还能位列仙班,受世人供奉,高人一等。” “可要是投靠了魏枳,那我不过是屈居于人皇之下的臣子,只是一条狗罢了。”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划算,我当然不会同意!” 魏枳见他多少有些不识好歹,忍不住破口大骂:“好一个位列仙班!为了这四个字,你都要被仙界那些伪君子活活拖死了,你还做你的春秋大梦呢!” “哼,那我不管,反正要卖命也要卖得划算,赔本的事我不干。” “那你就把命赔上吧!我们走。” 魏枳早就失去了跟他交流的兴趣,拉上林憬就要离开。 林憬却止住脚步,劝他略微停一停。 “等一下,衔月君。我的话还没说完。” 林憬说着,安抚住魏枳,重新来到澹台素面前:“衔月君,请听我说完,我知道,你方才说的都是气话。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归顺仙界,但其实不仅仅是为了位列仙班。” “你其实已经察觉到了危险……你只是不愿意向魏枳低头,向他求助而已。” 澹台素被他说中心事,脸色微微一变,别扭着没有答话。 “衔月君,我和魏枳是真心想让你好,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所以才冒险赶来相劝。” “你可以考虑几天再回复我们,不过……我希望你可以尽快给我们答复,因为我知道,你手上的兵力也是拖不起的。” 林憬这番话说得既迂回又刺骨,澹台素动了动嘴角,心思像是有些松动。 林憬拉上魏枳,正准备离开,澹台素却忽然喊住他们: “慢着。” 听他有回心转意的意思,林憬连忙站住脚,回头看着他。 但接下来,他俩却听澹台素如是说道:“要我投靠魏枳也可以,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魏枳不悦:“你还条件上了?” “我要林憬,只要你把林憬让给我,我今天就叛离仙界,向你俯首称臣。” 第35章 突遇故障 “我*!你真不要脸!哪有你这么不要脸的!你去死吧澹台素!你全家都去死!” 魏枳尖叫起来。 离谱,这真的太离谱了! 他现在感觉自己在做一件极其犯贱的事! 他们两口子好心在劝一个“强盗”从良——但是,这个强盗不识好歹!不仅对他们的善意嗤之以鼻!甚至还要求抢走他老婆! 这跟抢走他一个亿的灵石,再让他给他炒四个菜有什么区别? “你比那个敲诈我灵石的**昊玄还恶毒!你死了算了!” “谢谢,我全家早就死绝了,用不着你提醒!” “不愿意让出来就滚,咱们没什么好说的!” “你!走!现在我们就走!” 魏枳被他堵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拉着林憬就跑。 回到飞舟上,魏枳还气得浑身发抖。 林憬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我记得素素以前不这样……” “你还叫他素素!他就是个绿帽怪!他到处咬人!绿完你又绿我!” 魏枳简直口不择言。 林憬觉得他骂得有些刺耳,忍不住提醒了一下:“可是……一开始……还不是你……” 招惹进来的。 “我干什么了?我以前能知道他那样吗?我要知道!我才不跟他说话呢!我连见他一面都嫌脏!” 魏枳边骂边悔不当初,驾驶飞舟的速度更是离谱。 林憬感觉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忍不住提醒道:“你要不要慢一点?这样很危险。” 魏枳冷静片刻,这才放慢了速度。 然而,让他猝不及防的是,就在他渐渐放慢速度之际,他忽然发现自己的飞舟引擎失灵了。 他们的飞舟停泊在一望无际的内海上,林憬环顾四周,看也看不到海岸线。 林憬皱眉,立刻骂他:“都怪你!跟你说了好好开飞舟!你不听!现在坏了,看你怎么办!” “我!我也不知道这东西会坏啊!” 魏枳很委屈,他本想查看这飞舟为什么会坏,但他毕竟不精通偃师之术,仔细捣鼓了半天,也没弄好。 林憬无奈,说道:“弄不明白就先用幻烟遁地走吧,我带你回仙界,你把这玩意收纳戒里。” 魏枳被训斥了,也不敢回嘴,乖乖等着老婆施展法术,可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两人都没有想到。 无论林憬怎么催动法力,他们都无法离开现场。 “怎么回事?你的法力也坏了?” 林憬不是没试着在海面上施展过这种法术,但像今天一样,施法毫无反应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怎么失灵了?” 林憬自己还没反应过来,魏枳又凑上来看。 两人挤在驾驶座前,琢磨不明白。 魏枳的耳朵比较灵,他略微注视了一下前方,随后,猛的一转身,看向飞舟的后面。 只见飞舟的尾翼上停落了一只幽蓝色的鹰。 魏枳屏住呼吸,想也没想就说道: “是何当鹰刀!” “那是阮世恩的东西。” 魏枳说话间连忙护住林憬,唯恐阮世恩趁机袭击。 果然,就在他护住林憬的瞬间,一道锋利的气刃破空来袭,两人局限在飞舟之上,躲避虽及时,但那来势凶猛,富含杀意的气刃还是伤到了林憬的胳膊。 林憬低呼一声,行那道伤口已经变成漆黑色! 那不是简单的气刃,那上面居然还有毒! 魏枳极其恼火,不由得辱骂道:“阮世恩?!你躲躲藏藏算什么意思?把解药拿出来。” 话音刚落,只见四周海域上忽然浮现出无数巨帆。 这是魔界的船!是魔界的海上军队! 魏枳曾经跟他们有过交锋,故而认得。 阮世恩果然出现在为首的船只上,他身披锐甲,一副大将军的模样,而在他身后,有一抹淡粉色的身躯尤为注目。 那身穿淡粉色衣裳的少年怀抱琵琶,表情冷漠,唇角勾着一丝怨毒的情绪,一双纤细冰凉的手还搭在琴弦之上—— 显然,刚才伤害林憬的,并不是阮世恩,而是这个澹台浅! 看见这两个人,魏枳心里其实在犯嘀咕…… 按说,这两个人是澹台素的仇人,他们夫妻两个跟他几乎没什么冤仇,他不明白这两人为什么要为难他们。 魏枳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双方在短暂的交锋之后,一阵刺耳的鼓掌声从阮世恩和澹台浅身后传来。 众人在船上纷纷让开一条道路,只见一个身穿白衣服造型略显单薄却不失耀眼夺目的青年笑盈盈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啊!真是失策,失策啊……本尊远远地看见有人冲进了我们的海域,还以为是那个澹台素派人前来偷袭了,所以才会下令围攻过来。” “没想到原来是哥哥和嫂嫂呀。” 言至于此,此人的身份也显露无疑——正是如今的魔尊琴昂。 琴昂五官比起当年什么变化,但身上那种气质,却莫名沾染了御吾的一些酸腐。 御吾本身喜好文学,抛开身份和变态不谈,其实还是蛮有些文学底蕴的,举手投足都有些文绉绉的。 但是,琴昂可就不一样了。 这小子是个天生坏种,对于那些仁义道德,风花雪月,一概没有好感。 他现在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温和守礼的做派。 实在让魏枳觉得他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啊呀,刚才是谁伤了我的嫂嫂?” “啊?小陛下,莫非是你吗?” 澹台浅生前继位不足一年便身死国破,成为亡国之君,死的时候只有十八岁。 琴昂惯爱称呼他为小陛下。 澹台浅一句话不说,缓缓别开脸,像是承认了这件事。 “行啦,我哥哥嫂嫂也没祸害过你们,赶紧把解药拿出来吧,也免得多生事端,令我这位哥哥疑心我串通别人害他。” 琴昂既然已经发号施令,身为下属的澹台浅不情不愿地掏出一个瓷瓶。 魏枳再三确认这里面不是毒药,这才敢给林憬服下。 林憬服用药水之后,果然伤口愈合,一双玉臂像是从未受过伤一般。 琴昂饶有兴趣地将他们两个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早在一月之前我就听说,哥哥给嫂嫂捐了仙官,让嫂嫂上天做神仙去了。” “按理说,嫂嫂你应该在天上才对,怎会跟哥哥一起出现在内海呢?” 第36章 条件套条件 这两口子每次见到琴昂都很不适应。 他们两个相互看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 不过,由于两人都在坏掉的飞舟之上,且被对方“围攻”,故而只好硬着头皮上了琴昂给他们准备的一条救生船。 那条小船把他们送到琴昂的大船上。 琴昂为他们准备了酒水瓜果,像模像样地把他们请进了一个会客厅。 进门之前,魏枳和澹台浅擦肩而过。 魏枳是个十足的小气鬼,他一直惦记着这小子偷袭林憬的事,因此,在经过他身边时,故意捏了个诀,弹出一道气刃刺向澹台浅。 阮世恩耳聪目明,立刻出手相救,但澹台浅的脸上还是落下了一道伤疤,鲜血落下来,弄脏了澹台素淡粉色的衣裳。 阮世恩脸色不悦,而澹台浅也在刺痛之后,板起脸,张牙舞爪想要跟魏枳算账。 好在阮世恩还算理智,在琴昂的船上,他不能跟琴昂的客人起冲突。 他立刻安抚住了澹台浅,这才避免了额外的纷争。 琴昂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向他们那边,随即转开,似乎对他们的纷争并不是很感兴趣。 魏枳和林憬跟着琴昂入座,随后他们看见阮世恩和澹台浅也跟着进来了。 澹台浅的脸虽然破了,但却不知用什么秘法止了血,现在除了衣服脏了些,其余的到还算体面。 “对了,你们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琴昂坐好之后,又问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魏枳和林憬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琴昂却先猜了出来: “哦!你们两个该不会是……背着昊玄出来的?” “而且你们还到内海来,你们不会是来找澹台素的吧?” “嗯?” 琴昂还是一如既往地聪明。 “先不提那个,你找我们来又是为什么?” 魏枳始终没心情跟琴昂好好说话。 “啧,好哥哥,你还是对人家那么凶。” “你们的飞舟坏了,人家好心救你们……” “别装了好吗?那飞舟怕不是让你弄坏的。”魏枳直接戳破了琴昂的谎言。 琴昂无辜地眨眨眼睛,不承认,也不否认。 “算啦,我就跟你直接说吧,这次找你们来,实在是有一件要事需要你帮我做成。” “我?帮你做成?” “准确地说,是想让嫂嫂帮我做成。” 琴昂凑近一些,身体往前倾:“现在嫂嫂在天上做官,接近昊玄更为方便,我想让嫂嫂帮我,害他一害。” 说着,琴昂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这话一出口,魏枳和林憬的脸色都有点儿僵硬。 尤其是林憬,他还得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看着他。 迎着对方渴求的目光,林憬假装茫然地问道:“你在说什么呀?” “啧,嫂嫂你也别装了,凭我哥哥和姓云的那点儿微末道行还能把你的脑袋瓜子给弄坏了?” “你和昊玄之间有着血海深仇,你就不想趁机把这仇给报了?” “咱们几个之间有仇不假,但在困难时期也曾相互帮助过。” “充其量也算是盟友吧。” “如果你们肯帮我把这事儿办成,有任何条件你们都可以提,我都可以满足你们。” 琴昂说这话也不是夸大,自从他接手魔界之后,魔界的势力的确比御吾在时更为强悍。 这一点毋庸置疑。 不过,这小子不是省油的灯,他们都有点儿下意识的回避。 林憬拧起眉头,想了想,还是决定装聋作哑。 他用脚轻轻踢了一下魏枳,用脚尖在他小腿上画了一个圆圈儿。 这是他们两个偷偷商议的信号。 圆圈儿的意思代表中立。 如果能杀掉昊玄,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但这小子的人品实在有些堪忧,跟他合作的危险系数很高。 魏枳心里有数了,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说道: “首先,我们跟昊玄没有那么大的仇。” “你也看见了,我把林憬送到天上,恰恰说明了我对仙界的信任。”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昊玄为人心机颇深,周围守卫森严,即便是亲近的四位神君都难以近身,更别提林憬了。” “啧,好哥哥,此言差矣。” “我既然敢跟你开这个口,那就说明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琴昂冲他们暧昧一笑,说道:“我和他毕竟做过几千年的兄弟,对他的一些生活习性了如指掌。” “但我的计划不能白跟你们说,我必须得到你们的同意,说愿意去刺杀他,我才能跟你们合盘托出。” 他心思缜密地要命,立刻嗅到了魏枳言语之中的回旋之意。 “看你,跟我们合作还这么多心眼儿,你不愿意说算了。” 魏枳摇了摇头,他也是个一千岁的老狐狸了。 “你们的话说完了吗?我看这合作今天是谈不拢了,既然谈不拢,我们就先走了。” 魏枳说着,拉起林憬就要起身。 琴昂见状,率先坐不住了。 “诶,且慢!你们两个坐下。” “……” “看你们也不是完全不好说话——这样吧,我只给你们透露一点点消息,你们要是觉得有用,我们就合作。” 琴昂冲一旁的阮世恩和澹台浅使了个眼色:“我托人暗中打探过了,昊玄早在三百年前,不知因何故,落下了心疾,实力早就没有一开始那么强悍了。” “这些年他看似风光,其实每到月圆之夜,心口就会隐隐作痛,必须需要一名精通琵琶的乐师来为他疗愈。” “为了掩盖自己的这个缺陷,几百年来,他每到月圆之夜,就会潜入凡间,寻找精通琵琶的乐师为他奏乐。” “此外,为了掩盖自己的病痛,每当乐师给他弹完琵琶,他就会立刻把对方给杀掉,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若论到弹琵琶的话,我们这里没有比小陛下弹得好的。” “我们可以设法做局,让小陛下伪装成普通的乐师,为昊玄疗伤。” “而嫂嫂你则趁机动手,杀掉昊玄。” 听到这一席话,林憬目光如炬,明显地亮了起来。 听起来倒是个不错的办法。 “话虽不错,可是这样一来,小陛下难免会有性命之忧。” “小陛下毕竟是重活一次的人,对生命想必很爱惜。” “他愿意冒险去刺杀昊玄吗?” 林憬对这个刺杀方案非常满意,忍不住转过头,将澹台浅上下打量了一番。 澹台浅听见了他的话,却无法作答,只是微微冷笑。 一旁的阮世恩帮他说道:“魔尊在不久之前已经将这个计划告知过我们,陛下是同意的。” “不过,在帮助你们之前,陛下也有个条件,希望你们可以答应。” 魏枳闻言,忍不住骂道:“你们几个怎么跟有病一样,全都是条件?你说,你又有什么条件?” 所有人都看向澹台浅,阮世恩替他说道:“小陛下的这个条件就是,他希望你们设法把澹台素骗过来,只要先取得澹台素的性命,其余的,让他做什么都行。” 第37章 昊玄的伤 林憬本来对这个计划很感兴趣。 然而,当他听到居然还要牺牲澹台素的时候,他略显厌恶地皱起眉,坚决摇头: “那就算了,这没得商议。” “我们走吧。” 林憬兴致缺缺,已经丧失了跟他们交谈的兴趣。 两人离开房间之前,他们听见琴昂在背后颇为不满地说道:“之前不是跟你们说好了?等把那个昊玄杀了,再处置你们兄弟之间的那点儿烂事。” “你们之前答应的好好的,怎么到了这儿又变卦?” “我和陛下一开始的确是答应的,但我们后来又想了一下……这次刺杀危险重重,万一有去无回,丢了性命,而那个澹台素却因此逍遥法外,不用偿命,岂不得不偿失?” “……” 再后面的话,林憬已经没有兴趣听了。 魔界的人没再拦他们,飞舟也恢复了正常。 在他们驾驶飞舟返回仙界的途中。 林憬始终沉默不语。 临到了南天门,林憬才忽然说道:“回去。” “什么?” 魏枳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回去,回内海去。” 魏枳反问:“怎么?你打算跟他们合作了?” “不是。” “我要去找澹台素。” “他现在十分危险,不能留在内海。” 林憬用一只手支撑着脸颊,仔细分析这件事情。 “琴昂对昊玄已经存了杀心,甚至已经想好了缜密的计划。” “但由于澹台兄弟的恩怨,他的计划无法顺利进行。” “如果我是琴昂,为了达成我的目的,我一定会想方设法除掉澹台素这个阻碍。” “本来澹台素就已经腹背受敌,处境艰难,若琴昂此时再加害他,只怕凶多吉少……” 魏枳开着飞舟,丝毫没察觉到“危险”正在降临。 他大言不惭地说道:“嗨!你操心他根本没有用。” “你没听见他说吗?” “说除非把你让给他,他才肯归降于我。” “哼,做他妈的春秋大梦,我还能把你给他?” “我……” 魏枳话还没说完,林憬先打断了他的话。 “我觉得这是个办法,比如,咱们可以假装同意这件事,先把他哄到人界保护起来。” “什么?!!!” 魏枳一声尖叫,飞舟险些再次失控。 “你别这么激动,你放心,我跟他是假的。只要把他骗到安全的地方,我肯定会收手的。” 林憬耐心提议,可魏枳压根不能接受一星半点儿。 他现在只恨自己没有掉头回去找琴昂的勇气,该死,他刚才为什么没有答应澹台浅? 如果答应了澹台浅,那瞎眼的小子肯定有办法澹台素这个绿帽怪弄死。 两人在这件事情上未能谈拢,此后,他们谁都没有对彼此说过一句话。 魏枳憋着一股火,林憬也不敢触他的霉头。 两人就那么拉着脸回到了茶团殿。 他们回了殿内就关紧了门。 殊不知有一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们的殿门。 …… 曦照这几天一直蹲守在茶团殿附近,蹲地他腿都麻了。 说真的,他从未想过,即便已经归为四大神君之一。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居然还要跟做贼一样猫在角落听人家夫妻的墙角。 “曦照神君……你……在这儿做什么?” 原本只是出门散步的茶神不夜老远就看见一个人悄咪咪躲在阴影里,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本着对下属安危负责的态度,他来到对方背后。 然而直到走到跟前。 他才愕然发现,对方居然是曦照。 “啧!嘘!你小声一点,看不见我在执行任务吗?” “执行?任务?” 不夜看了看略显狼狈的曦照,又看了看远处的茶团殿。 “你的任务是盯梢这对夫妻吗?” “……” 曦照不愿意透露太多。 他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冷冷地哼了一声。 “那就不关你的事了。” “另外,身为一个上司,你真的很差劲。” “我?” “你的下属都偷偷跑出去好长一段时间了,而且还把别的男人带进茶团殿厮混,可这一切的一切你都不知道。” “我劝你长点儿心,好好留神一下你的下属,最好别让他们两个在仙界整出什么孩子来。” “???” 不夜被曦照骂得摸不着头脑,他略显茫然地看着曦照的背影,随后又若有所思地看向茶团殿,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为何林憬最近不来茶神殿了一样。 曦照将自己最近打探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知于昊玄。 “禀仙帝,茶团殿那对夫妻于今天上午乘坐飞舟离开仙界,不知去往何方,直至深夜才归。” “您看要不要派人立刻把人皇请走?他现在不仅随便住咱们的宫殿,甚至随意出入仙界,这简直不把咱们的规矩当规矩。” “……” 曦照话还没说完,他就听见凌霄殿主位之上传出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那应该是昊玄发出的。 曦照听到声音,连忙屏气凝神,不敢继续说下去。 主位之上的昊玄不知沉默了多长时间,最后,他终于吐出七个字: “知道了,你先下去。” “仙帝?” “下去。” 昊玄重复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有些沉重,像是动了怒。 曦照不敢再反驳,连忙退下。 而在曦照走后,水晶帷幕之后的昊玄却忽然拿出一张手帕,轻轻捂住了自己的口唇。 一阵激烈的咳嗽过后,昊玄感到胸口闷痛,大量的鲜血从口中涌出,雪白的手帕上绽开朵朵鲜红的血花。 昊玄在停止咳嗽之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帕。 过分鲜红的颜色刺激他的视觉,昊玄将这个手帕捏在手中,完全碎成齑粉。 隐隐作痛的胸口在提醒他,他在为曦照提供的消息而恼火,他急火攻心,他按捺不住,恨不得立刻冲进茶团殿把魏枳杀了,把他大卸八块儿,扒皮抽筋,碎尸万段…… 可是,这过分鲜明的隐疾却在提醒他,他的实力正在不断下滑,如果真跟魏枳打在一起,他未必能够站在上风。 早在三百年前,在秃山孤境,那个该死的聂西岑,拼死一搏,用神武破蕊刺穿了他的心脏。 神武破蕊乃是世间名器,无坚不摧,杀伤力极强。 即便他是仙帝,也难以承受这样的重创。 聂西岑在刺杀他失败后,便引颈就戮,自裁身亡,甚至捏碎了自己的魂灵,令自己灰飞烟灭。 但是,他在死前留给昊玄的伤,却一直暗中作祟,每到月圆之夜、或情绪波动时,便以极其难以忍耐的痛苦侵蚀他的心脉。 第38章 剪子大小姐 该死的聂西岑…… 让他死了反而是便宜了他。 昊玄愤恨地握紧双手,极为恼火。 眼看着下一个月圆之夜越来越近,昊玄只得勉强按下自己想要杀人的欲望,先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 不过,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他们两个,绝不是昊玄的作风。 昊玄略微动了动心思,便想出了一个主意。 次日下午,鸿禧便从昊玄那里接到了一个奇怪的调令。 这调令是关于林憬的,调令中要求林憬前往一个名为浦风城的地方,说那里有妖邪作祟,要他跟随茶神一起前往浦风城镇压邪祟。 消息被传到茶团殿的时候,林憬显得分外吃惊: “我?前往浦风城?” 林憬一再确认:“我和茶神不是掌管茶农丰收的吗?怎么还负责镇压邪祟?何况我根本没有修为,去了也只会拖后腿。” 林憬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劲。 鸿禧脸上也有稍许疑惑,但他还是耐心解释道:“话虽如此,但是,由于仙界人力不足,很多时候,茶神的确会帮忙处置一下其他事务。” “你虽然没有修为,但茶神修为却很高,何况你在他手下当差,也该跟他学学本事,见见世面了。” 鸿禧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不远处的魏枳身上: “何况,你还有个好帮手拂霜,有这两个人在,你肯定不会有事的。” “可是……” 林憬还想再说什么,然而鸿禧却以有事为由,先行离开了茶团殿。 林憬拿着那个调令看了又看,总觉得不太对劲。 “你说,昊玄为什么忽然派我去那里?” 他走到魏枳身边,魏枳正坐在鱼塘边生闷气,林憬叫他他也不应: “我跟你说话你怎么不搭腔?” 魏枳冷哼一声,就是不在调上。 “怎么,你还为那句话生气?” “我跟你开玩笑的,我只是想要救他……” 林憬试着坐到他的身边,但魏枳却别扭地冷哼一声:“说的好听,我才不信呢。” “之前为了瞒我,把我耍得蒙头转向,可怜巴巴的你都不管,回头对澹台素倒是温柔体贴。” “你要是想跟他好那我就腾地方,也免得夹在你们之间受气。” 魏枳说着就要起身,拍拍屁股往别处去。 一旁的林憬听到这话,不仅没有反驳,甚至冷哼一声,说道:“行啊,那就如你所愿,刚好我瞧他比你温柔体贴,人也能干上进……你要是肯腾地方倒好了,我立刻就……” 林憬话还没说完,魏枳气呼呼跑回来把他拦腰扛起,林憬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失声尖叫。 魏枳见真吓着他了,这才收敛了一些,把他放回地上。 林憬刚才那一下弄得满脸通红,正板起脸想要训他。 不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我说……你们?在干什么呀……” 茶神不夜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门外,魏枳的手还搂在林憬腰上,林憬连忙推开魏枳,但是,他脸上的绯红和欲盖拟彰的闪躲还是引起了茶神的注意。 “我来的不太是时候?” 茶神站在门边笑了笑,但他是个聪明人,并没有抓着这一点不放。 他清清喉咙,很快就把话题拽回来: “我接到了仙帝的调令,说让我带你去浦风城——” “哦,回仙君的话,我刚收到了这个调令,也正想去找你呢。” 林憬连忙把他请进门,又催着魏枳去倒茶。 魏枳不情不愿拿来点心和茶水,咣一下放在他们共用的小桌子上。 林憬看他浑身不爽的样子,恨不得直接给他一脚,但碍于不夜在场,他又只得压下怒火。 “仙君,他没规矩,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哦,无妨。” 不夜咳嗽了一声,收敛了脸上微妙的表情。 “关于浦风城的事,我已经略微做了些调查。据说,那里最近出现了一个吃人的女鬼,那女鬼假装医生的形象骗人,听说那里有不少人都遇害了。” “哦?是吗?” 林憬犹豫着问出自己的问题:“可是……仙君,你以前也会接这种工作吗?” “什么?” “我的意思是,这好像跟你的本职工作无关吧?我们不是管茶叶的吗?” 茶神无奈地笑了笑:“哦,没办法,因为仙界人手不足嘛,我有时候的确会身兼数职。” 听他这么说,林憬稍微放心了些。 “那……我们怎么去?” “你们是不是有辆飞舟?”不夜眨了眨眼睛,冲他们笑了笑,“我听同僚们说的,说是很帅。” “有那个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不到一刻钟就能到那儿。” “问题解决得快的话,可能两天就结束了。” “两天啊?” “嗯,而且,我们最好乔装打扮。那里毕竟是凡间,我们不可太过张扬。” 茶神提议:“那个城市生产胭脂水粉,从外地来买脂粉的女孩子比较多,我们三个可以变身成女孩子的模样,偷偷前往浦风城。” 魏枳首先不同意:“不行,让我伪装成女子,绝无可能!我就是死,从诛仙台跳下去,我都不会假装成女人的——因为我不想穿裙子!!” 林憬想了想,也表示拒绝:“嗯……我也觉得我装不好……” 茶神坐在他们两个中间,一条手臂搭一个人的肩膀,神神秘秘地说道:“喂,你们不要对女装有偏见,只要试一次,你们就会爱上那种感觉。” 林憬\/魏枳:“?” …… 他们两个在茶神的诱骗下换上了女装。 茶神偏爱那种素雅清丽但不失奢华的装扮,虽身穿一袭白衣,但那身衣裙做工繁重,头上的步摇和耳边的首饰更是由黄金打造。 他整个人莲步翩翩,身姿婀娜,眉眼精致,活脱脱装扮成一个豪门小姐的样子。 而魏枳和林憬在他的映衬下,就显得十分逊色。 茶神要做大小姐,他们两个就只能做大小姐的贴身丫鬟。 他们两个都穿着鹅黄色的衣裙,梳着双环髻,容貌也变成平平无奇的样子。 林憬拿一个带手持把手的铜镜,把自己的造型看了又看:“嗯……好像确实挺有意思的。”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魏枳早就忍不住了。 他恶狠狠地一手提着裙子一手抢过林憬的镜子:“有意思?有意思在什么地方?你还真上瘾了?而且,为什么他是大小姐,我们两个就要做丫鬟?他还打扮地比我们比我们漂亮那么多?” 茶神很无辜地说道:“是你们两个说不想挑战,所以我就给你安排了比较不起眼的角色。” 魏枳哼了一声,把镜子扔到一旁,勒令茶神:“不行,大小姐只能有一个,那就是让林憬当,否则,我才不给你拎包打伞的干那些跑腿的活!” 第39章 浦风城 “你们真有意思!一开始不是不同意换的吗?” 茶神因为抢不到喜欢的角色而略显恼火。 不过,他还是脱下衣服,跟林憬做了个交换。 林憬很不好意思地解释,自己只是感到新鲜,并没不是像魏枳说的那样,想夺茶神所好。 但茶神还是忿忿不平地坚持换上了丫鬟的衣服,帮林憬拎包,而魏枳则帮林憬驾车打伞,三人假扮女子的样子,别别扭扭坐上了飞舟,在茶神的指引下飞往浦风城。 浦风城位于人界,它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小县城。 这县城小到即便是身为人界统治者的魏枳都从没听说过这地方。 此地靠近东南沿海,气候怡人,四季如春,温度也比其他地方温暖不少,比起人界的其他城市,这里的鲜花已经早早盛放。 象征着春天的迎春花、玉兰花开的最漂亮,间或有些雪白的杏花、桃花次第开放。 整个小城的景色虽然不突出,却因这烂漫的山花而显得颇为雅致。 “这里就是浦风城,盛产胭脂水粉,据说价格实惠,品种多样,引得不少女孩子前来采购。你们宫中特供的胭脂水粉都是京城制作的,故而没听说过这浦风城的名号。” “真论起质量来,这浦风城的胭脂水粉其实不比你们蕞都的胭脂水粉差。” “像什么玉兰花粉、茉莉花粉、蔷薇花粉之类的,搽脸效果更是好的不得了,一会儿你们可以逛逛看。” “哦!还有! 听说,这里还有不少妆面娘子,也就是专门从事化妆行业的女孩子,她们的化妆技术非常不错,等我们处理完事情,可以找个妆面娘子帮忙画得漂亮一些。” 茶神看来已经做足了功课,一到此处,便滔滔不绝。 魏枳见他如此陶醉,忍不住大声喊停:“行了,别胡说八道了好吗?我们假扮女子只是权宜之计,没人真的想要学习化妆!” 茶神闻言,鄙夷地看了看魏枳,扶额说道:“算了,跟你这种粗人说不通。” “不过,月团,你也不想看看那些脂粉和娘子们的手艺吗?” 林憬想了想,如实说道:“其实……我觉得买些脂粉也好,我母后喜欢素馨花,也就是茉莉花,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可以带几盒送给母后。” “嗯……但是化妆的话,就不必了。” 听林憬也这么说,茶神明显有些失落。 三人说话间已经收好飞舟,并肩前往浦风城内。 进城的那段路上,他们看见路上的行人并不是很多。 茶神见状,说道:“春天是玉兰花盛开的时节,也是玉兰花粉卖得最好的时节。” “放在往年,这条路一定会爆满的,但现在这里却空无一人,看来……那个吃人女鬼的事已经被传开了。” 三人雇了一辆马车进城,一路上,通过窗户,他们看见沿途的很多胭脂商铺以及化妆商铺都已经歇业。 “这么荒凉,看来想化妆也没机会了。” 魏枳不合时宜地打趣,而茶神也因此一脸失望。 他们被马车带到了一个客栈,暂且住在那里。 按照他们的计划,他们此行是要参加一个名为“花楹大会”的脂粉展会,他们将在这里假扮游客,购买水粉。 而这个客栈是距离会场最近的一个客栈。 “往年的时候,咱们家小店那可真是人满为患,可偏偏是今年不走运,竟遇上那样的祸事。” 客栈的掌柜是一名女子,她妆容精致,衣着体面,款款向着他们三个走来。 “帮这三位客人安排上房,好生照顾。” 掌柜的一声令下,立刻便有人送他们三个上楼。 由于房间充足,他们三个得以一人一间房,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三人最后偷摸进了同一间房。 “掌柜的说,花楹大会将会在明天如期举办,不过,因为吃人女鬼的传言,今年报名的店铺和前来采购的客人都很少,预计场面会很冷清。” “冷不冷请的都无所谓,毕竟我们不是真来买胭脂水粉的,我们还是想想怎么把那个女鬼找出来吧。” “我之前听你说,那个女鬼总会假扮成女医出没,不如,我们假装需要求医,说不定能够把她给钓出来。” “嗯,倒也是个办法。” 魏枳和林憬在认真商议方案,而一旁的茶神却像是有些心猿意马。 “你们先商议一下计划,我出去找点吃的。” 听他这么说,魏枳诧异地皱了皱眉:“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吃的?而且你根本不要吃饭吧?” “哦……毕竟来凡间一趟也不容易,我出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茶神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林憬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怎么奇奇怪怪的?我记得他以前不这样的。” “嗯……是挺奇怪的。” 魏枳站起身,说道:“他毕竟是昊玄的人,我们还是小心为上,我们跟出去看看?” “嗯……也成……” 林憬点点头,悄悄站起身,跟着魏枳捏了个隐身诀,踮起脚尖,鬼鬼祟祟挤开一条门缝,和魏枳一起出了门。 魏枳和林憬一路跟随茶神下了楼,茶神下楼之后,一副左顾右盼的样子。 那个勤快的掌柜跑过来问他有什么需要,他只说自己想找找菜单点几样菜色。 那掌柜并未起疑,拿出菜谱给他,茶神很随意的点了一壶茶,三样点心,便吩咐掌柜去做,自己则找了个位置坐下,等着掌柜给他上菜。 不过一会儿功夫,那个掌柜捧了一个托盘过来,送给茶神。 茶神拿过那个托盘后,并未在下面久留,而是端着托盘往林憬和魏枳所在的房间走。 而就在茶神即将走入房间的刹那,他们看见茶神的脚步忽然停顿了一下,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药包,将一些雪白的粉末洒在了茶水之中。 林憬和魏枳见到这一幕,都惊讶地对望了一眼,不明白茶神为何要这样做。 对方似乎是在下毒。 可他们不是同行的盟友吗? 还是说,这小子其实是受昊玄指使,前来杀他们的? 第40章 昊玄的秘密 魏枳和林憬完全目睹了对方下毒的全过程。 一时间都想不清楚为什么。 他们两个捏了一个闪身诀,立刻回到房中,假装从没离开过。 毫不知情的茶神笑眯眯地把茶水和点心都捧到他们的面前。 “月团,这是我方才在楼下找来的小吃,听掌柜的说,这几道小吃都是当地的特色。” “……” “仙侍,你也可以一起尝尝的。” 茶神说着,将已经下好毒的茶水倒在了他们两个的茶杯里。 魏枳和林憬看着这杯茶水,也不喝,只是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茶神十分不好意思。 “你们喝茶嘛,看着我做什么?” 魏枳问道:“你自己怎么不喝?” “嗯……我现在还不渴。” “那我们也不渴。” “……” 茶神不太自在地摸了摸下巴。 魏枳很看不上他的做派—— 瞧瞧这拙劣的演技,拙劣的下毒手法,拙劣的骗人借口。 魏枳真不明白为什么要派他来刺杀他们。 “差不多得了,昊玄为什么要派你来?” “什么?” 魏枳连装都不想跟他装了:“刚才你给我们下毒,我们全都看见了。” “……” “以我的实力,现在就可以把你弄死,但考虑到你素来对多罗不错,我暂且还想听听你的解释。” 说话间,魏枳已经捏了一个结界,将他们的房间锁死。 茶神脸色有些为难,不过他应该装的也很辛苦了。 于是只好叹了口气说道:“陛下,你又何苦为难我呢?我只是一个天庭小官,仙帝要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 “您几次三番出入仙界,可谓是仙规为无物,仙帝让我下毒,只是想让我趁机告诉您,以后不要再随便来仙界了。” 魏枳闻言,冷笑一声。 “你不肯说实话吗?” “仅仅是因为我出入仙界,他就要害我的性命吗?” “不夜仙君,这说辞未免太小儿科了。” 茶神皱眉思考了好长一段时间。 最后,他仔细看了看林憬,用近乎讨饶的口吻说道:“月团,我看你如此冷静,莫非你已经恢复了记忆?” “我素来待你不薄,平日里也与世无争,你应该能够共情,知道我这般做是逼不得已的。” “你或许已经知道自己的前世——你的前世正是灵冰上神,也就是……就是昊玄帝君的未婚妻。” “昊玄帝君几千年来一直对你念念不忘,视你为他的所有物,他当然不能容忍人皇一直纠缠于你。所以故意捏造出这里有女鬼的传闻,其实就是为了做局杀人皇。” “……” “你们中间隔着前世今生,恩怨难评。” “人皇虽是后来者,但我知道你对人皇的爱意远超过仙帝……” “诶诶诶!停!” 茶神话还没说完,魏枳比了个手势:“停!什么叫我是后来者?他只有我一个男人,好吗?” “……” “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恩怨难评,昊玄是杀害他族人的仇人!他们之间只有血海深仇,没有任何的情义可言,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 魏枳头脑清醒地可怕,见他根本不听,茶神无奈地耸耸肩。 “行吧,反正我就是被强迫的,反正要杀你们的是昊玄,我就是个受害者。” “而且我的刺杀不是也没成功吗?你们要是有怨言,或者是想要报仇,你们就去找他,好吗?” 茶神的求生欲也是到达了一定的地步。 他已经顾不上自己上司的命了,只想保全自己的命。 魏枳看向林憬,想要寻求他的意见。 林憬叹了一口气说道:“茶神,我知你是好人,可你这次未免也太糊涂了一些……算了,看在你也是受害者的份上,我们不取你的性命。” “真的?” “是的,但是我仍有一个条件。” 茶神雀跃的心情暗淡下去,可怜巴巴地问道:“那你还想怎么样?你有条件就说……” 林憬想了想,借机问道:“其实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就是,我想请问你,怎样才能除去仙骨,离开仙界?” “?”茶神抬起头,一脸茫然的样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离开仙界?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好事,你竟想离开?” 林憬索性也不瞒他:“没错,我想要离开仙界。” “从我恢复记忆开始,我就无时无刻不想离开昊玄。” 茶神闻言,一副理解的样子:“哦,原来如此,我说呢。” “不过,据我所知,在这世界上,除了剔除仙骨和跳下诛仙台,就再也没有其他办法可以脱离仙界了。” “而且,这两种办法对身体的损害都很大,我劝你还是想开些,不要铤而走险。” 听他这么说,林憬陷入了沉默。 其实他不仅仅是想给自己问一下,还想帮澹台素问一下。 他本想着天无绝人之路,却不曾想,前方仅有死路一条。 茶神看他脸色不好,略微轻咳了一声。 “我说月团,依我看你也不必如此忧心。” “其实在仙界也很好,你若能合理运用手段,说不定也能成功报仇呢。” “嗯?嗯——” 魏枳耳聪目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他将目光落在茶神身上,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直到确认眼前这个总是装作温和,总是装作忠心的茶神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不夜仙君,你还真是让我意外。你竟会主动给你上司的敌人出谋划策?你究竟是被我们吓怕了?还是早就有不臣之心?” 茶神非常无辜地说道:“两者都有一点吧。” “首先,我的命的确攥在你们手里,我当然要好好跟你们合作,这样才能保命。” “此外,我其实不太喜欢昊玄……” “为什么?”林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我记得你们之前都说,昊玄登基,本就是众望所归。” “嗨!月团,你到底是刚刚入职,还不了解大家的真实想法。” “他们之所以说众望所归,那是因为如今只有昊玄才是先祖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世间罕有的纯血仙族。” “但是,他刚上位的时候,关于他杀害父母、杀害兄弟、刻意酿成天灾的传闻甚嚣尘上,不少人都反对他继位。” “当时,闹事闹得最为凶猛的,就是通天府的最高领袖阙清,阙清原本跟父神乃是表兄弟,算得上昊玄的表叔。” “这阙清也是纯血的仙族,而且为人十分忠厚,颇受通天府官吏的拥护……嗯,之前我说过,我也在通天府当过差,对于这位老上司我非常满意。” “阙清始终认为昊玄德不配位,曾跟他约战,说,想要通过比试来跟他一较高下,追逐仙帝之位。” “但是,就在决战前夕,阙清却忽然莫名其妙地暴病身亡,当时谣言四起,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相信阙清其实是被昊玄派人暗杀的。” “可是我们一则没有证据,二则昊玄采取了阴柔的手段,拉拢了通天府中的一些叛徒,让他们吹鼓阙清是自然病死的谣言。” “当时我们没了领袖,本就犹如一盘散沙,加上有这些叛徒在其中搅浑水,这导致我们整个通天府团体自相矛盾,自相攻击,不攻自破,最后大家只能俯首称臣、承认昊玄继位的合理性。” 第41章 真正的祸事 “所以说,你的意思是,如今仙界之中还有很多阙清的下属都反对昊玄?” “没错。” “你把这个说给我们听,又想得到什么呢?” “你想唆使我们报仇,顺带着把你主子的冤屈给报了?” “嗨!哪有陛下说的那么严重!小仙只是随口抱怨几句而已。” “而且这也是为了解释,为什么我并不在意昊玄性命的原因。” 茶神很无辜地说着,最后又看向林憬。 “我的回答还令你们满意吧?如果满意的话,就放过我吧。” 看他说的那么可怜,林憬也不好意思为难他。 “行吧,那就放过你。回去以后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是,昊玄那边……你又打算怎么交代呢?” 茶神赌咒发誓:“我会说,因为我胆子小,我始终没敢下手。” “对于你恢复记忆的事,我也会只字不提的。” 魏枳仍旧不是很满意:“仅此而已吗?” 茶神啧了一声:“那你们想杀昊玄的事我也不敢说呀!” “ 何况我都把阙清的事说出来了,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出卖了你们就是出卖了我自己。” 见他言之凿凿,魏枳仍是谨慎。 “这样……你按我说的来。从现在开始咱们三个兵分两路。” “我和多罗回蕞都,你回仙界。” “昊玄若是问起来,你就说咱们下来之后没有找到女鬼,而我则趁机哄着多罗在凡间玩一玩。” “等多罗玩够了,我们就回去。” 面对这个提议,茶神有些欲言又止。 不过考虑到主动权已经完全被他们两个掌握,茶神只能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就依你所言。” 三人打算在客栈再逗留一天,参加完花楹大会再回去。 这样这免得昊玄起疑心。 魏枳捏了个昏睡诀,把茶神弄晕过去,并把他锁在衣柜里,用一个结界锁住。 林憬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情绪并不是很好看。 魏枳见状,打起精神想要哄他:“行了,别难受了,反正现在也没事做,不如出门转转?” “……” 林憬点点头。 魏枳和林憬并肩出门,两人走在比较空旷的街道上,没有目的性地往前走着。 魏枳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卖胭脂的小铺,带林憬过去,让林憬给雪中雒挑了几盒胭脂。 林憬挑了几盒淡色的胭脂,让摊主包好,递给魏枳。 魏枳看他始终闷闷不乐,忍不住说道:“抱歉,我原本送你去仙界,是希望你能够重获新生,摆脱鬼修的反噬,我当时不知道你和昊玄……” 林憬及时打断他,纠正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并没有责怪你。” “不过,茶神的话也提醒了我,我也没必要非得摆脱神仙身份。” “反正仙界中反对昊玄的人也不在少数,倘若我留在仙界,未必不能报仇。” “而且,做神仙也挺好的,除了要戒备昊玄外,我最近的日子过得很惬意,也很舒心。”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一个拱形桥边,走过这个拱形桥,前方就是开办花楹大会的会场。 他们站在拱桥的另一边,远远望着对面张灯结彩却门可罗雀的会场。 “那边装饰地还挺漂亮,走,过去看看。” 林憬试着转移话题,拉着魏枳往那边走去。 会场中为了营造节日氛围,提前用绢花装饰了会场的每个角落,两人置身其间,只觉花团锦簇,琳琅满目。 “不过,你不觉得有一点很奇怪吗?” “什么奇怪?” “刚才,那个茶神说,这里其实并没有女鬼,所谓的女鬼是捏造出来诱骗咱们来浦风城的借口。” “嗯,对,他是这么说的。” “但是,若是如此的话,那大家不应该跑得无影无踪啊。” “……”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女鬼的说法是假的,那这里应该还是很热闹才对。” “怎么可能会空无一人呢?” 林憬的话提醒了魏枳。 魏枳心中也蒙上一层疑云,有些恍然地说道: “对,你不说这事我险些忘了……” “对啊,如果这里没有女鬼,为什么大家还跑的这么快?” 魏枳转了转眼睛,忽然想起了接待他们的女掌柜。 那女掌柜第一次接待他们的时候,口中曾说“若不是遇上那样的祸事”之类的话。 那说明,她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祸事”。 这个祸事即便不跟女鬼有关,也一定会跟当地居民突然大批量歇业逃走有关。 也不怪夫妻两个太过敏感,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们两个立刻返回客栈,找到了那个女掌柜。 女掌柜正守在桌子前算账,她一手拿着账本,一手拿着算盘,纤细的手指飞舞,把算盘打地噼啪乱响。 “你好,我想请问……” 女掌柜听见有人说话,连贯的思绪被打断,一时间略皱起眉头看向对方。 不过,在意识到他们两个是自己的客人后,女掌柜又收敛了那种不悦的情绪,换上温柔的笑容: “两位客官,有什么事吗?” “有……嗯……就是我们刚想起来,我们刚进这个店的时候,您说过,最近城里发生过一些祸事。我们想向您打听一下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哦,你说这个呀。” “我口中所说的祸事是指半个月之前的一件事,那时候,从浦风城的东南方向忽然来了一个乞丐似的和尚。” “那个和尚穿的破破烂烂的,沿街乞讨,大家一开始都很同情他,纷纷给他饭吃。” “但是,渐渐地,当那个和尚吃饱之后,他就开始在城中散播谣言,说浦风城在半个月之后,一定会遭受灭顶天灾。” “这种鬼话哪有人信呀?大家都以为他是个疯和尚,就想把合力把他赶走了。” “但那个和尚却像是中了邪一样,任凭大家怎么驱逐他,饿着他,他都要坚持传那种鬼话。” “当时城里有一些恶霸少年,见他不听话,便聚集在一起,将那个和尚打了一顿,随后还放了几条恶狗去咬他。” “虽说这些少年做事有些不近人情,但好歹是把那个和尚给撵走了。” “大家原以为这件事这样也就完了,谁知就在撵走那个和尚的深夜,那几条追逐和尚而去的恶狗,忽然去而复返,像是中了什么疯病一样,冲进了那几个少年的家,将他们几家的人全部都咬死了。” 第42章 素素失利 “都咬死了?” 林憬和魏枳略显吃惊。 那女掌柜蹙眉点头:“对,全都咬死了。” “应该是五家人,无论老少,连家里的牲畜都没留下。” “这件事传开之后,大家都吓坏了。都认为是那个和尚要来报复大家,大家都害怕受到报复,能逃的都逃了。” “除了那些无处可去、没把那和尚当回事、以及在这次花楹大会中投资了不少钱的商户,其余的都走了。” 魏枳疑惑:“那请问,娘子你是属于哪一种?” 那女掌柜头也不抬:“我三种都占一点儿,我是这儿的土着居民,祖祖辈辈都靠开客栈为生,外面没有亲戚,往外逃也没处逃。” “另外,那和尚在的时候,我也资助过他,给过他饭吃,我觉得他不至于报复我吧?” “最后,我也在这次花楹大会中花了钱,我才不走呢。” “你不是开客栈的吗?为什么还花钱了?” 那女掌柜道:“每年花楹大会都会吸引不少游客前来购买脂粉,为了提高售卖量,花楹大会的主办方会提前进行宣传,力求将场地收拾地尽善尽美。” “宣传、装饰、人力……这些都是要花钱的,这钱从何而来?自然是由本城中的商户一起出资入股,合力办起来的。” “我们这些商户前期支付一定数额的资金支持,等花楹大会结束,计算总盈利的时候,就可以按照原本出资的数额比例进行分红。” “我每年都花不少钱在这上头……唉,谁能想到今年这样呢?眼看着要打水漂,却又不能退钱,被套牢在里面,我也只好硬着头皮再等等看了……” 那女掌柜抱怨了很多句,但后面的话都是跟和尚无关的内容了。 林憬和魏枳也不再注意听,两人面面相觑,都被这个故事给唬住了。 他们原以为,发现昊玄的刺杀阴谋,他们这次浦风城之行也就结束了。 没想到这会儿又忽然冒出个“和尚报复杀人”来。 “可是……这位姐姐,就算钱套在里面了,但你忘了,那个和尚曾经说,这地方半个月之后,会降下天灾吗?” “那和尚听起来似乎有些道行,万一他说的是真的,万一……你遭遇了不测……” 林憬话还没说完,那女掌柜一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老娘活了这么个岁数,岂是那和尚能糊弄的了的?” “他要是真有神通,他还能沿街乞讨吗?我看他也就是个心胸狭窄,蓄意报复的小人罢了,只会用点儿下作手段害人。” “至于天灾的话,今天距离他第一次说那些话,已经刚好过去半个月了。” “可你看现在,这不是好好的吗?” 女掌柜说着,翻开下一页账本,继续算账,已经失去了跟他们交流的兴趣:“算了算了,不跟你们两个小姑娘说了,你们赶紧歇息去吧,我这儿还忙着。” 她说完,便像是撵小麻雀一样把两人撵开。 魏枳和林憬隐隐觉得不太对劲,正打算上楼。 可也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耳熟的男子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 “店家,如今还有上房可住吗?” 这个声音一出,魏枳和林憬立刻打了个激灵。 这个声音他们确定一定听过!但具体是谁,他们已经想不起来了。 总之…… 无论是谁…… 他们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逃跑! 如果被熟人发现他们在搞女装,那他们可就没法儿做人了。 这夫妻两个鬼鬼祟祟,脚底抹油,打算快点儿上楼。 可世上之事大多不遂人愿…… 他们两个越不想被人发现,却听到那个沉稳的男声来了这么一句: “魏枳?林……憬?” 魏枳\/林憬:“……” 他俩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最终,两人放下内心挣扎,扭头看向来者。 而令他们两个诧异的是,他们在转过头后才发现,这两个新来到这家客栈的“熟人”,居然是阮世恩和澹台浅…… 奇怪……这两个人不应该在内海作战吗? 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魏枳顾不上此刻的尴尬,脱口而出:“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儿?” 这话不说倒好,一这么说,阮世恩轻轻蹙眉,那张万年不变的棺材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裂痕,有种难绷的复杂情绪: “真是你们?一开始我只是感觉气息很熟……我还以为认错了人……” 魏枳\/林憬:“……” 阮世恩那种“复杂的情绪”说白了就是“憋不住想笑”。 阮世恩把这辈子最痛苦的事都想了一遍,这才勉强把那种冒昧的笑意给憋了下去。 可一旁的澹台浅就没那么强的忍耐力—— 他虽然不会说话,发不出任何笑声,但他捂着肚子,拼命掩面遮挡大笑嘴脸的样子,实在让魏枳恼火,让林憬汗颜…… “笑笑笑!好笑吗?再笑我就要打人了!” 四人找了一间房面对面谈事,但魏枳实在是被澹台浅冒昧的嘲笑弄得心烦意乱,一拍桌子就要起身。 阮世恩忙扶住桌子,一把按住魏枳,顺便暗地踢了澹台浅一脚:“你坐下,你也别笑了。” 澹台浅被魏枳的恼火吓到了,笑容僵硬了起来。 林憬也在桌下踹魏枳: “咳……坐下。” 两人这才纷纷安顿下来,尽管各看各的不顺眼,可好歹让场面宁静下来。 “你们两个怎么会来这儿?” “你们……不应该在内海作战吗?” 林憬边问,心中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澹台素他……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口,一旁的澹台浅又笑起来,不过,这次,他的笑容略显嚣张和得意,显然,他们在内海的战役令他十分满意。 阮世恩道:“内海那边的战役已经告一段落了,魔界战胜了仙界,内海已经成为我们的领地了。” “什么?!” 这话一出口,魏枳和林憬都齐齐失色: “这么快?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 那就是他们刚劝完澹台素没多久。 他们记得,他们走的时候,澹台素还一股干劲,不像是穷途末路的样子,怎么转眼间就…… “他那个好军师,也就是那个金盏奴林惋。”阮世恩提起这个人的时候,脸色略显鄙夷,“这个人出卖了他。” “谁?” 林憬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阮世恩挑眉道:“你没听错,就是林惋。” “我这个人对金盏奴态度中立,在我心里,金盏奴跟其他人没什么区别,我评价一个人的时候,绝不会因为他的种族而做出有失偏颇的评价。” “可是,这个林惋的确不是什么善茬,他之前就有过背叛薰风城的前科,害得他的旧主息楚楚痛失领地,四处逃亡。” “若我是澹台素,我是决对不会用他的。” “可这个小子偏偏迷信他修为高强,将他收入麾下。如今他果然受到林惋的背刺,这也算是给他上了一课。” 第43章 处处是背刺 “你……你所说的背刺具体是指什么?” “就在你们前去找澹台素的当天,林惋就已经偷听到了你们三个的对话。” “在你们离开之后,林惋就建议澹台素投靠人界,保存实力,以免全军覆没。” “可是澹台素不听从他的意见,一意孤行。” “林惋见劝阻无效,又不想跟着澹台素送死,于是就在当夜找上琴昂,将澹台素的军队守卫地图交给了琴昂。” “琴昂当即让我趁深夜进攻,攻击他们最薄弱的地方。” “那个林惋果然够诚信,提供的是真地图,澹台素的军队当晚就溃不成军,被打得措手不及。” “我们将内海一举拿下,但……唯一令我们不太满意的是,那个澹台素修为太高,即便我和琴昂还有陛下合力,都没能将他擒住。他现在已经逃得不知所踪,琴昂正下令搜捕澹台素,相信过不久,就会有消息。” “……”林憬和魏枳听完了事情的全部,一时间心里都不太是滋味。 “琴昂去抓人,而我和小陛下则趁机来到浦风城这边办一点儿事。” 林憬收回自己的心情,眨了眨眼睛,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嗯?来浦风城办事?你们为什么会来浦风城办事?” 阮世恩摸摸鼻子,警惕性很强: “你们先说。” 双方心眼子加起来有八百多个,一时间谁也不肯先说。 最后,还是魏枳想了个假借口,说道:“是仙帝派我们来的。” “他说这里有妖邪作祟,派我们来降妖除魔。” “长秋官不是管茶叶的吗?” “嗯,因为仙界人手不足。”魏枳说的半真半假,“现在可以说说你们为什么来了。” 阮世恩道:“我们是奉魔皇的命令来的,据他截获的消息来看,那个昊玄最近似乎派了心腹来浦风城附近,魔皇猜测他或许是想从这里找一个精通琵琶的乐师。” “所以,我们就趁机来了这里,也好让小陛下提前伪装好。” “啊?他要来这里吗?” 听到这个说法,林憬和魏枳面露惊讶之色。 而且……阮世恩的话很有意思—— 昊玄的心腹不过四人而已,来浦风城治病这种消息,肯定也只会告诉他的心腹中的心腹。 而这个心腹中的心腹……居然背叛了昊玄吗? 看来昊玄的处境远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安全呢。 “嗯,我看魔皇言之凿凿,这消息应该不会是假的。” 阮世恩说完,看两人表情很奇怪,他挑挑眉问道:“怎么了?你们为什么这个表情?而且……你们要除的妖魔到底是什么?” “嗯……稍等。” 魏枳暂时叫停了这场交谈,扯着林憬猫到一个角落,夫妻两个商议了一会儿,这才扭过头来,重新坐回阮世恩和澹台浅面前。 阮世恩看他们两个眼神“暧昧”,满肚子算计的样儿,一时间警铃大作。 “你们想干什么?” “咳咳……是这样的,你别紧张。” 魏枳语气温和,循循善诱:“就是,之前,在内海的时候,琴昂不是提出过合作吗?” “当时我们说要考虑考虑……刚好我们现在考虑好了。我觉得,既然我们双方都对昊玄有意见,而这次浦风城之旅又是天赐良机,所以我们觉得,我们不如就此合作,也好……” 魏枳的话还没说完,那个澹台浅突然扯了扯阮世恩,让阮世恩把手伸过来,并在他的手上写了几个字。 阮世恩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转头打断了魏枳的话:“行了,人皇陛下不必再说了,我们是不会跟你合作的。” 魏枳:“???” “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已经错过了跟我们合作的机会和筹码。” “可是……” “而且,我记得,你们上次是直接拒绝了魔皇陛下的,你们当时说的是绝不可能跟我们合作的,这话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魏枳和林憬被他的直白弄得脚趾扣地,尴尬无比。 “最后,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跟你们合作也是有条件的。当时小陛下提出的条件是,如果你们能够把澹台素诱骗到魔界的军队,就跟你们合作。” “可现在澹台素兵败如山倒,在劫难逃,你们已经失去了诱骗他的条件和资本,因此,请恕我们没法儿跟你们合作。” 阮世恩说完这话之后,起身招呼澹台浅离开:“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 “慢着!” 林憬眼看两人要走,忍不住站起身想要阻拦。 两人同时回头,看着林憬。 林憬咬咬下唇,鼓起勇气说道:“你们……你们必须跟我们合作。” “凭什么?”阮世恩质问于他。 林憬鼓起勇气说道:“尽管我们不能诱骗澹台素了,但昊玄对我们……尤其是我,仍旧心存信任,我虽不能诱骗澹台素,却可以诱骗昊玄。” “……” “我可以设法帮助你们,让昊玄选中小陛下做琵琶手。” “……” “而且……昊玄势力强悍,若你们刺杀失败,仅凭你一人之力,肯定是保不住小陛下的。” “可若合我和人皇陛下之力,想必可以留下一线生机。” “毕竟……你好不容易救活小陛下,你也不希望他就这么变为琴昂复仇的诱饵,白白送命吧?” 这话说完,阮世恩的脚步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在仔细考虑。 林憬这些年来历经磨难,那心思早就磨练地非比寻常。 仅仅是三言两语,立刻就诱惑住了阮世恩。 然而,就在林憬以为自己的话完全可以说服阮世恩的时候,一旁的澹台浅却忽然扯了扯阮世恩,挂着脸,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显然,他并不主张跟林憬合作。 阮世恩刚刚燃起的一点儿心思,立刻被澹台浅摁了下去。 “抱歉,小陛下不能同意你的提议,我看我们还是不要合作了。” 阮世恩说完,头也不回地带着澹台浅离开。 那个澹台浅走在最后面,离开房间的时候,忽然回过头很挑衅地看了看两人。 他眉眼中有一种特殊的恶意,直指林憬。 显然,他之所以抛开性命之忧也不跟他们合作,完全是因为想要为难林憬,不让林憬如愿。 第44章 橘子的恶意 魏枳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种恶意。 等两人走远了,魏枳忍不住问道:“他好像对你有敌意?” “你们认识吗?” 林憬一顿,先是沉默。 而随后,出乎魏枳意料的是,他居然真的点了一下头。 “算是认识。” “啊?” “你们?怎么认识的?” 林憬脸色有些为难。 他略微看了一眼魏枳,欲言又止的样子: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那时候,我刚在鬼哭神的帮助下将你复活。由于东海一带十分混乱,我就想把你送回蕞都,送回到那些勋贵身边。可是……那一路上并不是很顺利。” 林憬不太愿意提起这段经历,也不想让魏枳心怀愧疚。 那时,由南柯琴重新铸型的魏枳暂时失去了记忆,他不再记得林憬,也不是很信任林憬。 尽管这只是暂时的。 而林憬也在一路上任劳任怨,细致入微地照顾他,把他们曾经经历过的一切说了一遍又一遍,可魏枳始终对他保持警惕,保持疏离。 魏枳倍显冷漠的回应让林憬备受打击。 林憬来不及收拾被丈夫遗忘的痛苦,便不得不面对另一个问题—— 在魏枳“死后”,魔界的军心大振,对蕞都步步紧逼,火力直逼玉皇城外。 人族面临生死存亡之战,玉皇城也被魔族层层把守。 林憬要把魏枳送回宫中,则必须穿过魔界的包围圈。 琴昂耳聪目明,活像条成精的狗,想从他眼皮子地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魏枳送过去,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即便有鬼哭神帮我,但我在设法送你回家的路上,还是被琴昂手下的一个将军发现了。” “而当时,带头的那个将军,就是阮世恩。我也是从那时候才知道,阮世恩其实一直在琴昂手下当差……” “阮世恩之所以肯为琴昂卖命,一则是因为无处可去,二则是因为,琴昂答应会帮他复活澹台浅。” “琴昂口中所说的复活之法,其实就是使用神武铸型,把澹台浅的魂灵注入,跟我复活你的法子是一样的。” “然而,琴昂为人狡猾,生性多疑,他怕复活澹台浅后,阮世恩会趁机带澹台浅逃走,所以迟迟没有复活澹台浅。” “阮世恩见他并不诚心,故而在投靠他的前几百年始终不肯卖力给琴昂卖命,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以前从没见过他的缘故。” 林憬说到这儿,魏枳脸色稍微一白,像是猜到了什么,追问道:“那后来呢?后来他是怎么复活澹台浅的?” “莫非是……” 林憬明白他的意思,索性也没反驳:“当时我们被阮世恩所抓,他挟持我们去见琴昂,任凭我苦苦哀求,他都不肯听从。” “我实在怕他害你送命……毕竟琴昂真的会杀你,你要是再死一次,我也没法子救你了。” “所以,我就告诉阮世恩,只要不带我们去见琴昂,我可以设法让澹台浅重生。” “……” “阮世恩听我这么说,果然放过了我们,后来,我和鬼哭神设法用凡鸟剑重生了澹台浅……但那个澹台浅重生并且恢复记忆之后,怨气很重,尤其对我和鬼哭神不满意。” “他跟你还不太一样,你是想活着的,而他是一门心思寻死。” “总之给我的感觉是……他好像很讨厌阮世恩,宁愿死也不想跟阮世恩在一起,他摆脱不了阮世恩,就对我充满了敌意。甚至不惜三番几次设计暗杀我,或者刻意刁难我。” 林憬说起往事,眉目中仍有淡淡的抗拒,看来他当初的确被那个澹台浅折腾了个够呛。 一旁的魏枳听完了这些话,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仅不记得自己死过,更别提记得自己失忆过。 他无法想象林憬被抓的时候心中有多么难过,有多么的无助。 不过,不同于魏枳的心有亏欠,林憬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有多么窘迫了。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都快忘了,你也不必在这件事情上自责或者惭愧,我们放下不提了。” 林憬这么说,既是对痛苦记忆的回避,也是为了照顾魏枳的情绪。 但即便林憬想要息事宁人,一旁的魏枳未免心存恼火。 这个澹台浅实在过分,他想死没人拦着他,冤有头债有主,凭什么把这种事怨到林憬身上,处处刁难林憬? 魏枳从前不知道这事也就罢了,如今既然知道了,自然不能轻饶了澹台浅。 他眼睛一转,坏主意就计上心来。 林憬太了解他,生怕揪着这件事不放,敏锐地瞪了他一眼,说道:“我说这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别再节外生枝。我们现在最应该干的是两件事,一是想办法找到素素,二是设法弄死那个昊玄。” “啊?哦……” 魏枳被他看破了心思,只好尴尬地笑了笑:“行,听你的。” 他嘴上这么说,其实等林憬看不见的时候,他的目光又恢复了阴郁,视线扫向澹台浅离开方向。 林憬和魏枳本想先回蕞都避避风头,但自从知道澹台素遇难之后,他们便打算先离开浦风城,去内海寻找澹台素的踪迹。 至于昊玄的事,他想暂时放一放。 眼下澹台素的安危最重要,昊玄死不死的,全靠阮世恩他们了。 倘若阮世恩他们本事够用,把昊玄杀了,那自然万事大吉,但若是杀不了,那他们再从长计议。 林憬打包好了包袱,交给魏枳拿着,他们两个暂时把茶神收在纳戒里,仍以女装身份示人,从房间里走出来,准备下楼退房。 巧的是,阮世恩和澹台浅恰好上楼,四人相遇在略显狭窄的三楼楼道上。 阮世恩略显意外:“嗯?两位这就要走吗?” 魏枳闻言,阴阳怪气地耸耸肩说道:“没办法喽,谁让你们不肯带我们玩,我们只好离开了,祝你们刺杀好运。” 阮世恩听他说话带刺,也懒得跟他多纠缠,他淡淡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了魏枳的“祝福”。 四人在这次简短的相遇之后,便打算擦肩而过。 可是,就在他们擦肩而过没多久,魏枳忽然背着林憬扭过头,悄悄掐了一个小闪电,一下劈在澹台浅脚下的楼梯上。 那楼梯本就是木头做的,加上年岁长了,缺少保养,被魏枳轻轻一击,立刻碎了好大一块,澹台浅脚下一空,当即狼狈地摔下楼梯,狠狠跌在一楼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