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七零:天才工具人爆改剧情》 第1章 回来 暮色微浓,晚间的风徐徐流动着,穿过一个又一个山坳,渐渐地,有人烟袅袅而起。家家户户的房子都很低矮,就那么稀稀落落地散落在各处。 村子尾部是一片芦苇河,靠着芦苇河仅有一户人家,四间的大屋,屋前用篱笆围成了一个不小的院子。 院子里,老妇人往小小的木边窗户里探头看了看,只是天色太暗,屋内又没有点灯,实在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阿娘我把鸡杀好了!”谢凝拎着一只鸡从后院过来。 “你小声点。”陈心婉吓得连忙缩回脑袋,一边接过杀好的鸡,一边嘱咐道:“去看看你阿嫂醒了没有。” 说完,她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转头又去忙了。 木边窗户小小的,上面贴着一个已经褪色卷边的红双喜,显然是年轻夫妻的房间。 谢凝敲了下门,然后才小心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见自家阿嫂还躺在床上,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阿嫂最爱干净,尤其是生了茵茵之后。她虽也不是不讲卫生的人,但因着平日里住学校的关系,头上难免有虱子。所以一般情况下,她都会避免进阿嫂的房间。 也因为没有走近,谢凝并没有看到顾拙脸上的痛苦狰狞。 【顾拙,把身体给我!】 【我说把身体给我,你听到没有?】 【你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活在世上有什么用?你已经没了丈夫,难道还要连女儿都害死吗?】 【你当你还能活吗?你本来就要死了,要是不赶紧将身体让出来,你的身体就会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到时候我们谁都得不了好。】 【你要是把身体让给我,我会救你的女儿,改变她早夭的命运!我来自未来,知道今后几十年的时代变化,我是大学生,成为你之后我也会考上大学,风风光光走出这个小山村,我会让所有人提起顾拙都竖起大拇指!让你女儿也成为天之骄女!】 …… 陌生灵魂的声音正喋喋不休地叫嚣,顾拙却前所未有地冷静。 她知道这个陌生灵魂叫顾敏,知道她来自二十一世纪,知道自己是她看过的几本年代文中的配角。 不,连配角都谈不上。 准确说是炮灰,是工具人。 扪心自问,如果是22岁的顾拙。在刚刚收到谢凛的噩耗,万念俱灰的时候,遇到这样的事情,确实是会选择让出自己的身体的。 一来她这时候只是个没有什么见识的山村女孩,遇到这样的鬼神之事,很难不害怕恐惧,也很难有勇气去质疑对方; 二来她此时确实有轻生的想法的; 三来……她本就是一个以己度人的人。 她或许开始不会妥协,但很快,女儿被拐这件事的发生会让她的求生欲消失殆尽。 顾敏说她会救茵茵,会对茵茵好,她会信的。 但是看过那本书的顾拙却是知道,顾敏根本就没有救她的茵茵。或者说她欺骗了她,她没有告诉她近在眼前的丧女危机。 所以…… 【你休想!】 【啊啊啊啊啊——顾拙你干什么?你个文盲村妇,你会后悔的!】 顾拙猛地坐起身,一边大喘着气,一边转头四顾。 石灰墙面,地面是压硬实的泥土,木板床旁边是一个刷了红漆的斗柜,门边则是一个同样刷了红漆的衣橱,床尾是一张姜黄色的写字台。 是了,当年自己和谢凛的新房就是这样的。 她真的回来了! 顾不上其他,顾拙手软脚软地下了床,穿上布鞋冲了出去。 “阿嫂?” 谢凝听到动静过来,惊喜道:“阿嫂你终于醒了!” 顾拙推开她往外跑去,她穿过院子,径直往芦苇河而去。 正在院子里切猪草的陈心婉吓了一跳,“七秀?”正好谢凝追出来,她抓住闺女问道:“刚刚跑出去的是你阿嫂?” “对!”谢凝急得满头都是汗,“咱快去看看,我看阿嫂满脸通红,热根本还没退下来。” 陈心婉顿时拍大腿,“七秀跟凛子的感情向来好,凛子没了,她可不就受刺激了吗?” 谢凝却不管她,径自追了上去。 谢家旁边的芦苇河很大,顾拙顾不上其他,直接淌进河里喊了起来。 “茵茵!茵茵你在哪?回答妈妈!” “茵茵,茵茵,茵茵……”她一声声地喊着,喊到后面都快要绝望了。 事实上,那本书中关于茵茵的死亡并没有多提,只顾敏脑中一闪而过的想法,提到茵茵是在芦苇河中淹死的。 难道自己已经来晚了? 这么想着,顾拙的声音越发凄厉嘶哑。 “阿嫂你是找茵茵吗?茵茵在村里玩呢,你别急,我这就去把人找回来,你赶紧上来。”谢凝追到岸边,大声劝道。 她不会游泳,所以不敢下河。 村里的人也被惊动了。 邻居刘大娘跑过来一看,大惊道:“七秀你正发着热呢,咋跑河里去了?赶紧上来,便是这天再热,身子也要受不住的。” 顾拙置若罔闻,依旧一声声喊着女儿的名字。 “这肯定是梦魇魇到了,赶紧把茵茵找来,不看到孩子,七秀怕是醒不过神来。”石二奶奶被孙媳妇搀扶着过来,一看她的样子连忙道。 众人一听,赶忙去找孩子。 一时间,小小的山坳里到处都是喊着“茵茵”的声音。 哗啦—— 细小的水花声突然钻入耳中,顾拙转头看去,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下水。 是不是茵茵? 她奋力往声音传来地方向游去。 见她还往芦苇深处游去,岸边的众人纷纷有些急。 “七秀你别去啊,那边水太深了,你虽水性好,但这会正病着……”他们纷纷劝道。 顾拙哪里会听。 近了,声音更近了! 拂开一片芦苇,就看到河面一片晃荡,有一撮头发和红头绳正飘荡在上面。 “茵茵!” 顾拙猛地潜下水,一把将小小的孩童抱出水面。 正有村民赶过来,看到这一幕,纷纷惊了。 “茵茵真的落水了?” “这……七秀是怎么知道的?” “难不成是祖宗托梦告诉她的?” “你胡说什么呢?管住自己的嘴!” …… 顾拙抱着孩子往岸边游去,然而她到底在病中,却是越游越慢,眼看着要力尽了。 第2章 茵茵 顾家跟谢家正好在村子的一头一尾,也是因此,顾大山和杨秀珍听到消息再赶过来已经晚了。 顾大山匆匆忙忙赶来,一看眼前这个状况,二话不说就一头跳进了河里。 他虽然个子不高又精瘦,但力气却不小,一手抱住外孙女,一手环住闺女的脖子就往岸上游去。 几乎是刚上岸的一瞬间,一条破床单兜头落了下来,杨秀珍动作利索地将两头打了个结。如此,顾拙除了脑袋,身体被遮了个严严实实。 如今正是天热的时候,闺女穿的是单件的薄衣裳,从水里一出来,那几乎什么都遮不住了。 小山村观念落后,要是被那些臭男人看到了,背后肯定要意淫一番,那些碎嘴婆子肯定也要说闲话。 杨秀珍自打那些人说闺女下了水就想到了这一点,顺手就将准备缝补的破床单抱了出来。 果然派上了用场。 闺女刚死了男人,虽然有个女儿,但才二十出头,以后肯定要再嫁的,可不能坏了名声。 顾拙跪在岸边,大喘着气面色潮红,她却顾不上自己,直接扑到茵茵身边给她压肚子做人工呼吸。 溺水的人救起来之后要压肚子是本地人早就知道的小常识,但人工呼吸就不在他们的认知范围内了。 这样嘴对嘴的行为……观念保守的山民们纷纷有些脸红。 好在是两个女的,又是母女,倒是没人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茵茵噗的一声呛出一口水来,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小家伙睁开眼睛哇地哭了出来。 “呜呜哇妈妈——”小小的肉团子扑进怀里。 顾拙用力抱着女儿,整个人都在簌簌颤抖。 ——是冷的,也是激动的。 她的茵茵,她的宝贝女儿,她终于找到了! 顾拙喜极而泣。 “好了赶紧回去吧,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了。” “就是,七秀赶紧回去吧。” “陈嫂子记得烧点姜汤给娘俩喝喝。” “七秀还发着热吧?赶紧回去拿被子裹着发一发汗。” …… 见没事了,周围的人纷纷劝道。 顾拙这会脑袋已经有些昏沉了,但打小的教养还是让她下意识抬头想要跟众人道谢——虽然之前她一门心思找女儿,但也不是不清楚这些人跟着操了一番心。 然而抬起头,目光却触及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说熟悉是因为见过太多次了,说陌生是因为太年轻了。 一瞬间,久远的记忆在脑海中苏醒了—— “阿嫂,茵茵被人贩子抓走了!”穿着青色布衫的年轻男人满头大汗跑到自己面前,一脸激动愧疚地道:“都怪我不好,之前明明听到茵茵的声音出现在芦苇河边的,我找了一圈没找到就以为自己听错了。” 当时顾拙发着高烧,闻言几乎是惊跳起来,抓着他的手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一点!” 自那之后,她便开始想尽一切办法寻找女儿。 所有人都劝她放弃找茵茵,谢冲也是其中之一。 她找了五十年,他劝了五十年。 然而,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告诉过她真相! 从来没有! 这么想着,仿佛有一滴油落进了内心的怒火之中,咻的一声高涨而来。 啪—— 顾拙狠狠一巴掌甩在谢冲脸上。 谢冲惊愕又心虚,捂着脸喊她:“阿嫂……” 心虚? 顾拙眯了眯眼。 陈心婉震惊心疼之余怒了,“顾七秀你疯了,哪家当阿嫂的动手打小叔子的?” 她冲上去就想打顾拙,一旁的谢凝连忙抱住她道:“阿娘你冷静一点,阿嫂可能是病糊涂了。” 顾拙向来是个好脾气的,突然动手打人,打的还是自己的小叔子,周围的其他人也都很是震惊。 不过大多数人的想法跟谢凝一样,认为她是病糊涂了。 刘大娘却是微微眯了眯眼,开口道:“冲子你这一巴掌挨得也不算冤枉,要不是你哄着茵茵去河边捞小鱼玩,她也不会掉河里。也就是祖宗托梦给七秀,要不然,茵茵这丫头今天肯定就没了。” 刚刚他们都讨论出结果了,要不是祖宗托梦,七秀准不能知道茵茵溺水了。 “是呢,我也见着了。茵茵这丫头要阿冲陪她玩,冲子不耐烦,哄她去捞小鱼了。” “我也听到了,我还以为他是陪着茵茵一起去的。没想到啊,才两岁的孩子,他这个当叔叔的居然放心她一个人去河边玩。” “冲子把茵茵哄去河边玩,自己跑去做什么了?” “去顾队长家听收音机了吧,我刚刚看到他了,跟卫国他们有说有笑的。” “这也太心大了,幸亏茵茵没出事,不然七秀如何熬得住。” …… 其他村民也陆陆续续地开口,大多数人的口气还是比较缓和的,但也有性子直的,直接骂起人来。 “谢冲我看你真的是念书念糊涂了,茵茵还那么小,你也敢让她一个人去河边玩!” “还有陈嫂子你也是,凛子才刚没,茵茵是他唯一的血脉,你哪怕看在他的份上,也该好好看着孩子的。” “就是,你别又犯重男轻女的毛病了,也不想想,你家的好日子都是靠谁。” “要是没有凛子和七秀,你们一家都只有喝西北风的份。” “是啊,你向来拈轻怕重,做工分做不过半大的孩子,家里的活计也做得七零八落,冲子和阿凝又都在念书,家里可全靠七秀他们两口子。” “要是茵茵今天有个好歹,凛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丧了良心的母子俩,凛子才刚走,就开始慢待七秀她们母女了!” …… 陈心婉和谢冲被骂得脸一阵青一阵白,一旁的谢凝也是满脸通红,却是羞的。 顾拙这会的脑子有些迟钝,慢了几拍才反应过来他们话里的意思。 是谢冲哄茵茵去河边玩的? 她的目光先是怔愣,然后是恍然,最后则变成了愤怒、嘲讽和恨意。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她就说,谢冲为什么要骗她茵茵被人贩子抓走了,为什么死活不肯说出真相。 因为一旦说出来,那他害死茵茵这件事就辩无可辩了。 毕竟,有那么多目击证人呢。 第3章 挤兑 想明白之后,顾拙只觉得齿冷。 然后,后知后觉地,她想到一件事——上辈子到她死,都没有见到过茵茵的尸体。 那么问题来了,茵茵的尸体去哪儿了? 溺死的尸体是会浮到水面上的,八九月里尸体腐烂了味道根本遮不住,如果没有人为干涉,茵茵的尸体肯定会被发现的。 谢冲把茵茵的尸体怎么了? 有好好安葬吗?祭祀节日的时候有给她烧纸吗? 顾拙以前觉得谢冲这人做善事都是为了虚荣为了面子,但好歹也不是个坏人。 然而,在看了那本以顾敏为主角的《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之后,她就不这么想了。 当一个人虚伪到骗过自己,真以为自己是个好人的时候,是很可怕的。 顾拙根本猜不到,为了维持自己善良的形象,谢冲会对茵茵做些什么。 会把她烧了吗? 还是会在她身上绑上石头不让她从河里浮起来? 或者是将她扔进深山,任由野兽将她的尸体啃咬殆尽? 每想到一种可能,顾拙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人徒手掰开一样,血淋淋地生疼。 她本就高烧不退,这会下了水,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已经非常虚弱了。只是她的心思并不在自己身上,所以才没有自觉。 此时,情绪一激动,她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杨秀珍本来正要痛骂谢冲,见状连忙将她抱住,喊跟着过来的侄子道:“阿海赶紧地,把你妹子给抱回屋。” 又叫两个儿子道:“阿江阿河,你们去把王大夫给喊过来。” 谢冲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谢凝却已经越过她将侄女抱起来,对着一旁的陈心婉道:“阿娘你愣着干什么,赶紧回去烧水!”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谢家,陈心婉烧水,杨秀珍带着两个妯娌和几个女知青把女儿和外孙女身上的湿衣服给换了,从柜子里拿出棉花被给母女俩盖上。 茵茵原本是醒着的,这会窝在妈妈身边,渐渐地也睡了过去。 王大夫捏着烟斗急匆匆过来,一看这状况,补充道:“把姜汤熬浓一点,等她们醒了让她们喝下去,另外也要多喝热水。” 饶是知道王大夫这个赤脚医生就是个糊弄人的,杨秀珍还是不满级了。 “你当大夫的就不给开点药?”说的那些,她们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一时没想到罢了。 王大夫皱着眉头道:“我倒是想开药,也得有啊。” “七秀的热度明显很高,整个人都有些糊涂了,你那边没有安乃近吗?”董贞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的董知青哎,你上下嘴唇皮一碰说得轻巧,安乃近那么紧俏的东西,哪是咱这小地方能弄到的啊。倒是你是大城市来的,要是有门路拿到这种好药,让我好好见识一番。”王大夫开口就是拿捏。 董贞抿了抿唇,她不是嘴皮子利落的人,面对这种半阴半阳的话,是真不知道怎么应付。 一旁的江雪敏不乐意了,“王大夫你也不用给我们戴高帽,我们这些知青在你眼里算什么?那是过江龙遇上了地头蛇,只有被挤兑的份。” 罗秋怡清凌凌的目光也看了过来,“等有空了,我倒是要去镇上知青办问问,怎么我们九大队的赤脚医生连安乃近都没见过。” 安乃近再如何紧俏,也不至于王大夫没见过。 之所以九家村的人都没见过,十有八九是王大夫偷偷拿到黑市去卖了。 要知道安乃近在黑市可是能卖到1块钱一粒的。 闻言,王大夫脸上的汗立即便下来了,却顾自狡辩道:“七秀的医术在整个公社都是出了名的,公社往下分派药的时候,自然给我们的份就少了。” 他这话不算假,但又不全是真的。 因为顾拙可以用针灸退烧,所以上面分派给九家村的安乃近很少,但并不是没有。而且,针对这种情况,上面是有其他方面的补偿的。 公社那么多生产队,他们九大队领到的草药是最多的。 “既然这样,那九大队赤脚医生这个位子,果然应该让我们七秀来坐。”杨秀珍冷笑道。 王大夫的表情更不好了。 要知道,整个九家村的人都是这么提议的,要不是顾拙本人没有这个想法,怕是自己早就被人撸下来了。 王大夫灰溜溜走了,看着烧得满脸通红的闺女,杨秀珍等人都有些不放心。 罗秋怡迟疑了下道:“七秀自己的医术好,不知道家里有没有对症的草药。” 针灸是不用想了,但熬点药吃总是成的,尤其是七秀自己配的。 “不成的。”董贞摇了摇头道:“七秀都是根据病患的情况专门开方的,她说过,不能乱吃。” 因为正是饭点,杨秀珍等人并没有待太久便离开了。 谢凝这才将饭菜端出来,喊道:“阿娘,吃饭了!” 陈心婉从灶房里走出来,拍着手上的灰尘问道:“叫你二哥了吗?” 谢凝面色冷冷的,“他多大的人了,吃饭还要人喊啊?” 谢凝跟谢冲的关系本来就不好,如今知道他差点害死小侄女,态度可想而知。 “你什么口气?”陈心婉一巴掌拍在她肩上,“你二哥也不是故意的,谁让茵茵乱跑的。” “阿娘你这话偏心到没边了!”谢凝撇嘴道:“合着错的还成了才两岁的茵茵?” 陈心婉也知道自己的话不占理,但…… “茵茵不是没事么?冲子是你哥,凛子出了事,你可只剩这一个哥了,总不能为了这点事就断绝关系吧?” 谢凝抿唇,眼底满是倔强。 虽然阿娘的话似乎很有道理,但是……她就是没办法原谅二哥。 谢家的房子有四大间,其中一间是灶房和饭堂,剩下三间房顾拙带着茵茵住一间,陈心婉带着谢凝住一间,谢冲独自住一间。 “冲子,赶紧出来吃饭!”陈心婉敲门喊谢冲吃饭。 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不过陈心婉知道谢冲肯定在里面。这孩子向来爱面子,今天出了这样的事,这会怕是觉得没脸呢。 第4章 鸡汤 陈心婉在外面说了半天,最后屋里也只传来一句闷闷的:“阿娘,我不饿,你和阿凝吃吧。” 陈心婉叹了口气,回到饭堂吃饭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 谢凝都快吃完了,她突然反应过来,瞪着眼睛问道:“鸡汤呢?我不是让你杀了一只鸡吗?你难不成没做?”这么热的天根本就放不住。 “做了,但那不是给阿嫂吃的吗?我用炭火捂着,等阿嫂和茵茵醒来给她们吃。”谢凝一口气将剩下的粥喝完道。 “一整只鸡都给她们娘俩?”陈心婉目瞪口呆。 谢凝头也不抬道:“你放心,阿嫂能吃完的。” 笑话,我是担心她们吃不完吗? 别说一只三斤重的鸡,你哪怕翻个倍,也没有人吃不完。 那可是肉啊,谁还能嫌多? 她不吃没关系,但…… “好歹也给冲子留个鸡腿。” “嗬。”谢凝冷笑,“感情他做的事还是荣耀了,要给他奖励一只鸡腿对不对?” 陈心婉噎住,“你这张嘴……” 谢凝不做理会,只催促道:“你赶紧吃,吃完我好洗碗。” 陈心婉简直心塞,这个闺女不能要了,做鸡汤都不知道给她这个老娘盛一碗。 ——谢凝不是没想过给她盛,只是想着盛给她她也会省给二哥喝便作罢了。 深夜,沉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响起,越来越急促,然后蓦地戛然而止。 顾拙睁开眼睛,眼神从迷茫到惊醒,然后便开始在四周寻找。 直至看到身边小小的人儿,她的气息才安定下来。 轻手轻脚地爬下床,顾拙坐在床沿,有些颤抖地伸出手放到女儿的口鼻前。 轻微的,湿暖的气息从掌心拂过。 那一瞬间,顾拙就像是卸下千斤的负重一样,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眼泪滚滚而下,无声而汹涌。 茵茵真的被救回来了。 真好啊! 太好了! 屋里黑漆漆的,年轻时的自己有点夜盲,好在今夜的圆月很亮,所以能令她看清女儿的模样。 顾拙伸手摸了摸茵茵的脑门,有一点点热,但热度并不高。茵茵别看小,但在她的照顾下,身体是很好的。孩童溺水之后起热是很寻常的现象,只要不是高热,问题就不大。 确定女儿没问题之后,顾拙就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仿佛生怕她会在下一瞬消失。 她害怕这一切是一场美梦。 夜里,谢凝听到外面的动静,本就没睡死的她一骨碌爬起来,走了出去。 声音是从饭堂那边传来的,她去那边会经过顾拙的房间。 经过窗户的时候,她随意往里面扫了一眼,然后便被惊到了。 “阿嫂,你醒了怎么不出声?”一声不响地坐在那儿,怪吓人的。 顾拙也被吓了一跳,心神一瞬间回归,问道:“阿凝你出来做什么?” 谢凝道:“我听到饭堂那边有声音,怕有猫进来,就起来看看。” 顿了顿,她问:“阿嫂你没吃晚饭,应该饿了吧,你等一等,我去给你端饭。” 顾拙本想说不用,但谢凝根本不等她回答,就蹿了出去。 其实这个时候,顾拙的脑子是有些钝的,她满心满眼都是茵茵。 没过多久,谢凝没有回来,饭堂那儿却是传来了她的骂声。顾拙皱了皱眉,本来不想管,但声音越来越大了,她怕把茵茵吵醒。 犹豫再三,到底还是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饭堂去了。 饭堂就在旁边,顾拙推门走进去,就看到谢凝正指着谢冲骂道:“你是饭桶吗?整整一只鸡一大锅汤,你居然都给吃光了!不知道阿嫂和茵茵都病着吗?再说你这人有没有点廉耻心的?阿嫂和茵茵会这样是谁害的,你不会忘了吧?” 谢冲涨红着脸,“我太饿了,一时没想到,我以为是你们吃剩下的。” 看到出现在门口的顾拙,他微微一愣,然后羞愧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事实上,顾拙这会的大脑是有些茫然的。 思绪就仿佛是一只冬眠的动物,长久的沉睡让她的所有反应都迟缓无比,花费了远超寻常的时间才对眼前这一幕有了认知。 谢凝气得都哭了,对着她告状道:“阿嫂,我特地给你和茵茵熬的鸡汤,我跟阿娘都没舍得喝一口,都被二哥吃光了!” 在顾拙的一生中,她其实从来没计较过这种事。 不论是物资匮乏,什么都计划分配的时代,还是后来物资丰富,想吃什么都能花钱买到的时代。 用后世的说法,她是一个物欲非常低的人,也没什么得失心,少吃一只鸡这种事,在她这真算不上什么。 付出但不求回报。 她用一辈子的时间践行了这一点。 想要什么都自己去努力,对于施与旁人的也从不挂怀。 顾拙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对此,被她一手照顾长大的萌萌很是恨铁不成钢,总说她这样的滥好人会被人利用到连骨头都榨干的。 当时顾拙怎么说的? 她说:“不过是些身外之物,有什么好计较的。” 然而这样的想法,在看过那本书之后,却被她亲自推翻了。 若不是自己的不计较,像谢冲这样明明是害死了茵茵的人,又怎么会从她身上得到那么多好处,最后名利双收呢? 哪怕当时自己并不知道谢冲是害死茵茵的人,但如今回想起来,自己依旧罪无可赦。 毕竟,其实顾拙从来都不太喜欢谢冲这个人的。然而她从来不是一个凭喜好行事的人,看在谢凛的面子上,她便是再不喜欢他,对于他的求助,也从来没有拒绝过。 明明谢凛以前不止一次说过—— “对我而言你才是最重要的人,其他人在我心里的重要程度都低于你。家里的人,你喜欢就给个好脸色,不喜欢完全可以不用理会。你若是为了其他人委屈自己,于我而言才是本末倒置。” 想了这么多,其实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看在谢冲和谢凝眼里,顾拙沉默了一秒,开口道:“家里的鸡都是我养的。” 什么? 谢冲和谢凝都愣住了。 第5章 木梳 哪怕是谢凝,她虽然告状了,但也知道自家阿嫂是什么性格,其实根本没指望她和自己站在一起指责谢冲。 十有八九是一句算了。 所以听到顾拙的话,两人都很是意外。 就听顾拙继续道:“自我嫁进谢家,家里的鸡都是我养的。三年来,家里一共杀了八次鸡,其中你吃了12个鸡腿9个鸡翅,阿娘吃了1个鸡腿3个鸡翅,我吃了2个鸡腿2个鸡翅,阿凝吃了3个鸡腿1个鸡翅,茵茵吃了一个鸡翅。” 顿了顿,“算上这次的话,九只鸡你吃了14个鸡腿11个鸡翅,这还没算你吃的其他部位的鸡肉。” 谢凝炖鸡会把鸡切成块,但鸡腿鸡翅却都是囫囵的。所以,谢冲说什么以为那鸡是他们吃剩下的话根本就不可信。即便一开始他这样以为的,吃到后面也会发觉不对了。 但现实就是,他连一块鸡骨头都没剩,把整只鸡和一锅鸡汤都吃光了。 听到顾拙的话,谢冲顿时默了。 换个人给他算这种账,他肯定要含混不认的,毕竟他也确实不记得自己吃过多少鸡腿和鸡翅,但顾拙…… 这位可是能够将整个生产队所有人每一天的工分都分毫不差说出来的记忆力牛人。 就……根本不敢反驳。 “阿凝,时间不早了,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起来干活呢。这几天我估计什么都顾不上,家里都要指望你。”点到为止,顾拙也没再多说,而是转头对谢凝道。 谢凛不在家,一家子除了自己只有阿凝这个半大孩子能正经干活。 顾拙暗暗叹了口气,心里对自己有些失望。 其实按照她的预想,是要将谢冲狠狠喝骂一顿的,然而……到底还是没能做到,只这样说了一番不上不下的话。 甚至……大概因为自己的长相和声音的关系,便是到这个地步了,她自觉语气也冷漠了,但很显然,谢冲却并不忐忑害怕。 顾拙走后,谢凝幸灾乐祸地瞥了一眼谢冲,“真好,阿嫂现在不惯着你了。” 谢冲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闷不吭声走了。 “狼心狗肺的东西。”谢凝冲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转身进了灶房。 ——鸡汤没了,她自然得另外给阿嫂和茵茵做点吃的。 谢家灶房里的东西相比其他人家是丰富的,除了各家常见的黄米和红薯,还有鸡蛋、腊肉,甚至还有一封挂面,两斤白米,水缸里甚至还养着一条鲫鱼。 那条鲫鱼是昨天阿嫂抓回来的,部队的人过来的时候,本是打算做了招待他们的。只是那些人只传达了大哥的死讯,没有多留就离开了。 之后因为阿嫂晕倒家里鸡飞狗跳,阿娘那人本来对家务事也生疏,想着阿嫂病了就让她去杀鸡,她也是杀鸡杀到一半才想起家里还有一条鲫鱼。 这会正好,她做个鱼汤给阿嫂和茵茵喝。对了,在里面卧两个荷包蛋,阿嫂一个茵茵一个。还要煮锅粥,煮一锅白米粥。 天微微亮的时候,茵茵醒了,顾拙摸了摸她的额头,已经不发烧了。小家伙不记事,醒来就已经忘了昨天的事,一骨碌爬起来就要去玩。 “等等,妈妈还没给你扎小揪揪呢。”顾拙连忙将她抱住。 茵茵虽然活泼调皮,但却很听妈妈的话,被妈妈抱住也不挣扎,还反过来抱住她的脖子,亲了亲她的脸颊奶声奶气道:“要蝴蝶结。” 她口中的蝴蝶结是顾拙给她做的,用谢凛寄回来的一块红布的边角料,中间还别出心裁串了一圈珍珠,看到的人没有一个不说漂亮洋气的。 ——珍珠是顾拙开河蚌开出来的,挑了几个圆润的。 “好。”顾拙眉眼都温柔了下来。 茵茵见状更开心了,指着自己的脸颊喊道:“妈妈,亲亲。” 顾拙自是不吝啬,不单是脸上,额头鼻子嘴巴都亲了一遍。 这个年代的生活用品也不好买,农村家庭中,能自己做就自己做了。顾拙手里的木梳便是她自己做的,她打小便这样,对所有未知的新鲜的事物都抱有强烈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想学。 偏偏,她也总能学会,学好。 就像此时她手里的这个木梳,其精致程度,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个业余人士做出来的。 年轻时的顾拙就有这样的功力,从数十年后回来的顾拙就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要知道萌萌长大后就拉着她在各大平台注册了一个名为“小废物和万能大佬”的账号,然后轰轰烈烈做起了自媒体。 顾拙一开始就是配合她玩闹,结果两人却从无人问津到成为有千万粉丝的网红。 为了录视频,本来就技能多多的她学的东西就更多了。 小到手工大到各种非遗技术,天知道到后期她们为了拍出新的视频有多么绞尽脑汁。 而编发,只是其中非常微不足道的一项技能。 编发这项技能倒不是做自媒体之后才学的,顾拙一直都会,茵茵在的时候会,后来应聘成为韩家的保姆专门照顾萌萌之后,这项技能就越加精进了。 茵茵的头发很细很软,也不是很长,堪堪及肩。顾拙只略略想了想,就用3+2的手法给她编了一个小蜈蚣辫,没有垂到胸前,而是弄成了小翘翘辫,头顶则系上了那个她自制的红色蝴蝶结。 其实这种蝴蝶结最好是粘在鸭嘴夹上,无奈这个年代没有这种小配件,连皮筋都很难弄到,也只能是系绳款的了。 谢凝看到的时候都惊呆了,“阿嫂你也太厉害了,这个头发怎么弄的?” 茵茵长得像大哥,双眼皮高鼻梁,五官说不出的漂亮洋气,唯一像阿嫂的就是雪白的皮肤和软乎乎的头发。本来就漂亮的孩子,那头发一弄,更加洋气了,简直都不像是乡下的孩子。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茵茵没有穿裙子,而是穿着藏青色的无袖短褂和同色宽松长裤。这也是顾拙亲手做的,放在这个时代,绝对是能让人眼前一亮的。尤其她在领口下摆处都绣了花,用的还是盘扣而不是扣子。 第6章 怀疑 便是放到后世,这一身也绝对不会土气。 唯一的不足之处是…… “等下次……”谢凝本想说等下次大哥寄布票回来去扯一块红布,给茵茵做一身鲜亮点的衣服,小孩子家家就该穿鲜亮点,但话到嘴边,她突然意识到大哥已经死了,再也不会有布票寄回来了。 一时间,她的眼眶红了。 顾拙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但看她的样子,猜也能猜到是跟谢凛有关的。 想到谢凛,她的眼底划过一抹晦涩。 内心不受控制地生出一股按耐不住的急切,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急,谢凛现在还活着,他真正死亡是在两年后,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救他。 “阿嫂,赶紧洗脸吃早饭吧,我熬了鱼汤,还煮了粥,你跟茵茵都喝点。”谢凝连忙道。 茵茵看到鱼汤和里面的荷包蛋,还有白花花没有小米的白粥,眼睛立即亮了。 小家伙一岁就断奶了,那会的顾拙虽然脑子里没有辅食的概念,但也想尽办法给她开小灶。 家里的白米几乎都是给小家伙的,鸡蛋不够顾拙就进山摸野鸡蛋、鸟蛋,给她做蛋羹,近一年她下河抓鱼的次数也变多了。偶尔谢凛寄回来几个干巴巴的苹果,她自己可以不吃,但闺女的那份她是说什么也不让的。 但即便如此,茵茵也不是每顿都能沾到荤腥的,赶上年景不好的时候,高粱米和玉米面这些也要吃的。不过顾拙不怕麻烦,总是将粗粮用石磨给她磨得很细,倒也不至于割喉咙。 小家伙这会笑得大眼睛都眯了起来。 “妈妈,我要吃!”她喊道。 顾拙无奈笑了笑,“要等刷好牙洗好脸才能吃。” 她从灶房里拿出了母女俩的牙膏和牙刷,先给茵茵刷好牙,再自己刷牙。 ——其实刷牙这个习惯,在九家村并不是家家都有的。便是顾拙自己,也是在村里有了知青,在知青的指导下开始刷牙的。村里有跟她一样跟着知青学开始刷牙的,但更多的人依旧维持了原来不刷牙的习惯。倒不是他们懒,只是牙刷和牙膏都是要花钱买的。不单要钱,还要工业券,大家用不起。便是顾拙,最开始也是用竹子和猪鬃毛自制的牙刷,用盐代替的牙膏。好在这年代大家的口粮有限,日常都没什么油水,糖就更是很难吃到,所以基本没有蛀牙的问题,顶多就是一口黄牙比较难看罢了。 夏天洗脸是很方便的,都不用热水,直接用井水就行了。 凉凉的井水扑在脸上,茵茵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顾拙看着女儿的笑容,眉眼一点一点柔和了下来。 鲫鱼的刺多,怕自己挑刺没挑干净,顾拙只把鱼腹上的肉夹到茵茵碗里,又给她在粥里舀了点鱼汤。 ——这个吃法很奇怪,但她喜欢,由她带大的茵茵也很习惯这种吃法。 荷包蛋是煎好后放到鱼汤里的,他们这边其实不这样吃,不过陈心婉老家是这样吃的,谢凝受她影响,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顾拙对此并不讨厌,她便也维持了这个习惯。 谢凝煎的荷包蛋显然没少放油,都煎出了金灿灿的焦边,也因为这样,吃着有些费劲,茵茵一口下去,都没能咬断。 顾拙在一旁看得直笑,茵茵也不气馁,用筷子夹着荷包蛋的另一头卖力地咬了起来。 小家伙不但长得像爸爸,性格也像爸爸,桀骜自信又不服输。这会吃得满头大汗,也不愿意向大人求助。 顾拙这一顿也没少吃,茵茵吃剩下的她都给包圆了。对她而言,当务之急就是先把身体养好,好好吃饭无疑是有助于这一目标的。 等她们吃完,谢凝麻利地收了碗去洗了,顾拙顿了顿也没有拒绝。她伸手给自己摸了摸脉,她的身体向来好,虽然在病中,但这次不过是情急悲恸所致,这会情绪调整过来,再抓两幅药吃了,估摸着就能好大半了。 时间尚早,谢凝抓着不情不愿的陈心婉去田里做工分了,谢冲依旧躲在自己房间里,也不知是在躲羞还是在焖坏,顾拙也无心去多顾及。 虽然痛恨这个自私虚伪的男人,但她目前的重心还真不在他身上。 院子里,茵茵蹲在鸡圈边将鸡食撒进圈里,看着争抢的母鸡们咯咯咯直笑。顾拙靠在椅子上,一边看着女儿玩耍,一边开始思绪发散。 重生这件事发生在转瞬之间,短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太多事情,接收了太多讯息,顾拙正好趁着这会闲暇将大脑中的信息好好理一理,顺一顺,才好决定接下来该走的每一步。 顾拙一直是一个情绪很稳定的人,她一生中唯二的失态,一次是收到爱人的噩耗,一次是收到女儿的噩耗。 但死后看完那本《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她却是切切实实差点疯了。 重生后遇到的顾敏如果不是灵魂状态,她估摸着能把她剁成肉沫再烧成灰扬了。 陈心婉觉得她打谢冲耳光过分,但天知道她其实恨得想要一刀把他捅死的。 此时她平静的表情下,隐藏着的是一锅达到沸点,但却只是徐徐冒着烟,而不是沸腾的热油。 只是因为愤怒放在此时是最无用的,所以她要隐忍下来,去做真正重要的事情。 她绝对不允许茵茵再出事,还有谢凛,这一次,她一定会把他救回来的! 《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是一部近两百万字的大长篇小说,就顾拙看来文笔很一般,剧情也有些拖沓,三观也有些歪。会看这种书的人大概就图一时爽快,估计囫囵看过之后细节都忘了七七八八。 但是顾拙却都记得,小到书中出现过的任何一个具体日期,大到每一个重大事件的节点。 然而即便如此,顾拙内心却依旧无法做到一切尽在掌控中的胸有成竹。 她时不时便会自我怀疑,自己真的重生了吗?那本书中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吗? 或者,会不会从顾敏那儿得来的信息本来就是错误的? 第7章 可笑 毕竟在顾敏眼中自己就是个文盲、愚孝、扶弟魔,但顾拙自己清楚不是。 会不会,谢凛只是变成了植物人而不是牺牲这件事也是假的? 每当这时候,她都要去看一眼茵茵。 唯有看到活生生的女儿,她内心才能坚信爱人此时此刻还活着。 对顾拙而言,只要把茵茵和谢凛救下来,命运就改变了。 因为这两个人是重逾她性命的存在,失去了他们,她也失去了获得幸福的能力。 反之,只要他们在,不论处于何种境地,她都是幸福的。 也只有这样,她才有余暇去争取那些世人眼中重要的东西。 否则,金钱也好,地位也好,于她而言都毫无意义。 上辈子谢凛的噩耗传来,她和身边的人毫不怀疑地就相信了。但其实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其中有许多的蹊跷之处。 年轻时的顾拙是不会说普通话,甚至也听不懂的——毕竟那个年代也没有电视机,九家村又地处偏僻,常年不与外界来往。村里虽然有知青,但那几个知青都是海市的,平时内部交流都说的海市方言,而和村里人说话则入乡随俗学了当地的方言。 也因为此,部队的人下来传讯,当时还找了本地人当翻译。 对于这位翻译,根本就没有人怀疑过她会说谎。 但是仔细想想,她的话其实是有漏洞的,部队通知军属亲人死讯,至少是会将遗体情况进行说明的,毕竟要治丧。 上辈子若不是茵茵紧接着出事,顾拙估计很快就会发现问题。然而……她当时在一年后才分出心神想到要去部队将谢凛的骨灰给领回来,但每当她打算付诸行动的时候,不是赶上农忙生产队长不肯放人,就是刚好收到疑似茵茵下落的消息。 等她抽出空去部队的时候,才发现那个基地已经搬了,她辗转找到新的基地,然而谢凛原来的战友退伍的退伍,调走的调走,留下来的也是一些根本就不认识谢凛,或是只听说过他,对他的遗体情况一问三不知的。 部队的消息不好打听,她能力有限,到处打听消息也只不过是做无用功。加上将大半精力都放到了寻找茵茵上,最后这事只能不了了之。 ——毕竟,活人总比死人重要。 若不是看了《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那本书,顾拙根本想不到居然有人会胆大包天到那种程度。可笑的是,那人的初衷并不是要害死谢凛,她只是想要趁虚而入,夺走谢凛的心。 却没想到,成为植物人的谢凛不但没有在她的“悉心照顾”下醒来,反而还在睡梦中失去了呼吸。 更可笑的事,这样一个女人能成为一本小说的女主角,还能遇到所谓的真爱,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来,重获幸福。 而她顾拙,就成了文中可怜可悲,失去丈夫和女儿,沦落到去当保姆,没有得到同情反倒被人恶意毁坏名声的炮灰。 作者的措辞很有意思,就仿佛她的悲惨都是因为命运的捉弄,而非是他人的别有用心、利欲熏心所致。 顾拙的思绪是被急促的脚步声和倏然推开的院门打断的。 “七秀!”来人大口大口喘着气,不顾自己满头大汗,满眼惊慌和希冀道:“我家巧玲早产了,流了好多血,你快去看看!” 顾拙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花了两秒的时间认出对方。 对方叫刘家柱,是九家村老姓人,是村里出了名的好男人,他的妻子王晓玲是童养媳,按说境遇应该很差。但因着他的维护,日子过得很是不赖,要说这夫妻俩有什么短处,那就是成婚至今十五年都没能有个一儿半女。 顾拙之所以对刘家柱有印象,不单单是因为她记性好,还因为这一家在《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这本书中也占了不小的篇幅。 上辈子也发生了王巧玲早产的事,但是顾拙当时听谢冲说抓了茵茵的那些人贩子逃进了深山,也跟着追进了深山,被人救出来的时候半条命都没了,自是没能去给她看诊。 但顾敏穿成她的那一辈子不是这样的,当时的顾敏借口身体还没好,实际是因为根本不会医术怕穿帮死活不肯去给王巧玲看诊。 如此,王巧玲一尸两命之后,刘家柱一家子就恨上了她,后面没少给她下绊子,改开之后王巧玲的家人找过来认亲之后,更是给顾敏找了不少的麻烦,算是非常典型的小反派家庭。 顾拙这会其实还没完全退烧,但她连犹豫都没有就站了起来,对着隔壁喊道:“刘大娘!” 刘大娘本来就在院子里,也把刘家柱的话听在了耳中,都不用她说就道:“你去吧,我帮你看好茵茵。” 顾拙有点不放心,刘大娘保证道:“你放心,我肯定不错眼地盯着茵茵。” 虽心里仍有不安,但顾拙也不敢将茵茵带到那种场合去,进屋拿了自己的医药箱就跟着刘家柱走了。 “什么情况,你跟我说说。”一边大步赶路,顾拙一边问道。 刘家柱喘着气道:“今天一早,巧玲被肚子里的孩子踢醒了,她睡不着就起来摸黑做早饭了,结果去院子里喂鸡的时候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她当时没当回事,就觉得屁股有点疼,在原地坐了一会就爬起来了。吃早饭那会还好好的,结果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隔壁的牛娃从头顶的树上掉下来,她吓得从凳子上摔下来,然后就开始肚子疼,下面还流了很多血。” 说到最后,他似乎想起了那场景,一个大老爷们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顾拙蹙眉,“摔了两次?摔到肚子了吗?” “没,没摔到肚子,就屁股蹲。”刘家柱连忙道。 再多的刘家柱也说不出了,顾拙便没再问,一心埋头赶路。 谢家在村里的位置比较偏,刘家倒是不偏,但两家刚好一个在最西面,一个在偏东的位置,走路没个七八分钟是到不了的。 第8章 针灸 这会日头已经出来了,顾拙本就虚弱,到刘家的时候已经面色通红满头大汗了。 马红英已经不知第几次探头往外看了,看到儿子和顾拙的身影,她眼睛一亮,“七秀,你总算来了!快,快进去看看巧玲,王大夫也才刚来!” 王大夫? 顾拙挑了挑眉,对于这位她可不陌生。 上辈子她没少给他收拾烂摊子,倒是顾敏穿越的那本书中,这人没了给他收拾烂摊子的人,早早地就下线了。 心里这般想的,她的面上却是一派平静。 “……情况不太好啊,都阵痛了,出血量这么大,偏偏羊水却没破。杨大嫂,这种情况该用催产手段了,否则孩子闷在肚子里,怕是会把脑子闷坏。” 还没进门,王大夫的声音就传出来了。 杨大嫂是九家村唯一的接生婆,不过她婆婆年初刚过世,她才刚刚独立,经验不足,底气也不足。 因此,王大夫这么说,她下意识就想要照做。 “那我回去拿催产药。”顿了顿,她对着马红英道:“阿婶,催产药用的不是藏红花就是麝香,这两样东西都难得,我那边也不多,还是我婆婆留下的,价格可不便宜,一份得要三块钱。” 这会的农村家庭一年都不见得能攒下五块钱,三块钱绝对算是巨款了。 但马红英却没有犹豫就点头道:“你放心,绝对少不了你。” 顾拙微微蹙眉,喊道:“杨大嫂,你先等等,等我看看巧玲阿嫂。” 看到她,杨大嫂松了口气道:“七秀你来了啊,那你赶紧去看看,怎么做我听你的。” 其实他心底也觉得王大夫不牢靠,但无奈自己也不抵用,也只能听对方的了。 如今七秀来了,那就再好不过了。 王大夫也听到这话了,脸色有点不好,但却不敢说什么。 一来七秀的能耐他也是清楚的,二来……他其实是有点怕她的,毕竟自己这个赤脚大夫能不能当下去是对方一句话的事。 顾拙走进房里,王巧玲这会醒着,苍白的脸上满是汗迹,看过来的目光满是惊慌和害怕。 “巧玲阿嫂你先别怕,等我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来,我们先把个脉,你放松一点,我才能把得准。”顾拙声音轻柔道。 她眉眼含笑,目光中满是镇定,王巧玲慌乱的心一下子便被安抚住了,她咽了口口水,开口道:“好,我听你的。” 一摸脉,顾拙就忍不住挑了挑眉。 刘家柱、马红英都不错眼地盯着她的表情,本来在灶房烧水的刘老根也跑了出来,见状忍不住问道:“七秀,巧玲她怎么样?” 顾拙没有回答,而是换了只手再把了一次脉,这次的时间更久。 “还在下红吗?”收回手,顾拙开口问道。 啊? 王巧玲一愣,下意识道:“应该在吧。” “不要应该。”顾拙开口道:“男人都出去!” 等房里的男人都出去了,她对着杨大嫂交代道:“给巧玲阿嫂检查一下,看看她下面还有没有在出血。” 杨大嫂以前没少给婆婆打下手,或许拿不了主意,但执行能力绝对是有的。 马红英连忙从箱子里找出一条裤子道:“正好给巧玲把裤子给换了。” 杨大嫂小心翼翼为王巧玲做了一番检查。 “居然……不在出血?”她有些惊异道。 一旁的马红英有些惊疑不定,“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看了一眼手里儿媳妇换下来的裤子,上面干涸的血迹有两个拳头那么大。 “是好事。” 顾拙的话音还没有落下,王巧玲突然捂住肚子面露痛苦。 “又疼了吗?”马红英连忙上前。 这样的疼痛维持了不到三分钟就结束了。 王巧玲疼得有些虚脱,马红英急地看向顾拙道:“七秀你快想想办法,得让巧玲赶紧把孩子生下来。” “这孩子目前不能生。”顾拙却道。 闻言,众人纷纷一惊。 马红英不由急道:“七秀你是什么意思?巧玲都已经阵痛了,孩子如果不生……” “不会闷坏脑子的。”顾拙打断她的话道:“阵痛这事因人而异,有人一阵痛马上就要生了,但有人产前一个月就开始阵痛了。巧玲阿嫂羊水没有破,宫口也没有开,从胎动频率上看,孩子也没出现缺氧状况,完全没必要用催产药让孩子提前出生。” 顿了顿,“孩子在母体中多待一天,存活率便更高一分,而催产药是有风险的,一个不小心就会引起大出血。而且……若我没摸错脉的话,这孩子目前应该是臀位,且有脐带缠绕的可能。目前生产风险太高了。” 嘴上虽然谦虚着,顾拙心底却有绝对的把握。她上辈子虽然因为多方原因一辈子都没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医生,但数十年行医的经验却并不是作假的。 更何况,早年药姑说她于医药一道天赋异禀,也不是说笑的。 这般想着顾拙忍不住叹气,这种情况,也难怪巧玲阿嫂上辈子会一尸两命了。 马红英也好,杨大嫂也好,都毫不犹豫信了顾拙的话。 虽然顾拙年轻,给人看病也就这两三年的事,但在王大夫的对比下,她的医术在九家村村民的眼里跟华佗转世也没差了。 只是…… “巧玲如今这般,又如何能够不生?”马红英忍不住担忧道。 这孩子生不生,难道还是人为可以控制的? 顾拙对此早有腹稿,一边从医药箱中取出针灸包,一边道:“我会行针帮巧玲阿嫂稳住胎,也尽可能地帮她将胎儿的胎位一点一点调整过来。只是,阵痛这事是不可逆的,巧玲阿嫂接下去会比较辛苦。” “我可以的,我没关系的,只要对孩子好就好。”王巧玲连忙表态。 “那好。”顾拙掀起王巧玲的外衫,一边开始在她肚子上下针,一边吩咐道:“以后我早晚都会过来一趟,阿婶你要照顾好巧玲阿嫂,不能让她下床,上厕所也让家柱哥抱着去。还有,每次阵痛间隔多长时间,疼几分钟,你们都要记录下来,在我来的时候给我。” 第9章 真棒 顾拙的态度是轻松的,随意的,一旁的马红英和杨大嫂却是看得心惊胆颤。 以前七秀也不是没有下过针,但都是全神贯注的,哪会像现在这样一边说话一边扎。 如此,她们自是要紧张担忧。 ——她们又哪里知道,那是年轻时的顾拙,眼前这个顾拙有几十年的行医经验,对这种程度的针灸早就信手拈来了。 见顾拙收手,马红英先是松了口气,然后为难道:“那个,家里没有钟表,没办法记录啊,再有……我们一家子也没个认得字的。” 顾拙一怔,她一时间还真没想到这事。本想说让他们去借只手表,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这年头可不是后世,手表这东西又哪是轻易能借到的。 她斟酌了一下后道:“顾队长有手表,家柱哥你每天早晚跑他家问一下时间,然后统计那个时间段中的阵痛次数。每次阵痛都在旁边数一下数,一旦发现阵痛时间明显变长,一定要告诉我。”这样的话,便是不认字,没法记录也没关系了。 刘家柱点头,“我晓得了。”顾队长家离自家也就是几步路,倒是不麻烦。 见顾拙要走,他连忙道:“七秀,以后我跟我爹早晚来接你。如今白天日头毒,你又病着,走路太累了,我们用滑竿抬你。” “对对对,我跟家柱来接你。”一旁的刘老根也紧跟着道。 顾拙闻言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那也太夸张了,不至于不至于。” “至于至于。”马红英这会注意到她满脸的汗,一脸歉意道:“我一心顾着巧玲,也没注意到七秀你满头大汗,赶紧喝口水。” 说着,她舀了一瓢水递给顾拙。 见顾拙犹豫,马红英道:“知道你讲究,这小缸里的水都是烧开后晾凉的。” 他们平时其实喝惯了生水,哪怕七秀以往没少跟他们说喝生水的弊端,他们嫌麻烦也多是当耳边风的。不过自家儿媳妇怀孕后他们各处小心,便也开始喝烧开的水。 都说到这份上了,顾拙自是不好拒绝,加上她也确实渴了,接过水瓢便喝了起来。 喝完,她依旧坚持道:“用滑竿接我的事还是算了,被人看到影响不好。”回到这个年代,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的。 马红英一怔,随即道:“至少这两天让他们爷俩来接你,好歹等你退烧之后。你放心,没人敢多说什么的。” 她本想说你如今是烈属,但想着这孩子应该正伤心,便没有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拙便没再拒绝。 她其实是个不怕苦不怕累的人,也不喜欢麻烦别人。她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但是…… 似乎正是自己这样的性格,所以才被那些人利用了个正着呢。 到家已经快中午了,谢凝已经回来做饭了,出乎意料的是,陈心婉居然没跟着回来。 这个婆婆向来什么活都干不好,偏偏自身对此不以为意,仿佛她干不好是天经地义的,从来不会去努力,想着法的偷懒。 往常去做工分,吃饭的时候她不管做不做饭,也必定要回来歇一歇的。 看出她眼神中的诧异,谢凝有些尴尬地解释道:“阿娘去钱阿婶那了。” 陈心婉在村里向来没什么人缘,唯一交好的就只有钱阿婶。 钱阿婶这人可不是好人,她是个寡妇,独自一人养两个儿子。这样的人,按说会得到大家的同情和照顾。然而钱阿婶这人最喜欢占人便宜,男女关系也有些混乱,久而久之,大家便不爱和她来往了。 但陈心婉不同,她这人向来不知柴米油盐贵,以至于竟跟钱阿婶成了“至交好友”。 顾拙脸色都没变一下,点了点头问道:“茵茵呢?” “在隔壁,阿婶在剥板栗给她吃。”谢凝道:“阿嫂你放心,茵茵好着呢。” 从昨天开始,阿嫂的目光就不离茵茵,显然是被她溺水的事吓坏了。 虽然她这样说,但顾拙还是抓了一把红枣,去隔壁去接茵茵了。 “七秀你也太客气了,邻里邻居的,我照看一会算什么。”刘大娘说什么都不肯收这把红枣。 顾拙笑道:“茵茵可没少吃阿婶你的板栗。” “这板栗值什么啊。”刘大娘不以为意道:“漫山遍野没人要的东西。” 九家村附近的山里有不少板栗树,产量不高个头也小,但甜是真的甜,只不过那东西收拾起来费功夫,又不好保存,所以大家不到饿肚子的时候是不乐意去采的。 顾拙到底没能把那一把红枣送出去,原样给带回去了。 “妈妈,刘奶奶还给了我这个。”等回到家,茵茵喜滋滋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硬糖。 顾拙顿时头疼,刘大娘家的日子也不是多好,家里三个儿子都结婚了,但儿媳妇一个比一个精明,要是知道她给茵茵糖吃,怕是会引发家庭战争。 “妈妈你放心,我不会出去说的。”茵茵似是看出她的想法,一边小心将水果糖放进罐头瓶里,一边道:“等下次爸爸寄黄桃罐头回来,我给刘奶奶吃一块黄桃,上次刘奶奶说她没吃过。” 其实没吃过黄桃罐头的何尝只有刘大娘啊。 一旁的谢凝腹诽,她也没吃过啊。 ——阿嫂旁的事上都好说话,但大哥寄回来的吃的,只要是放得住的她都会尽可能地留给茵茵,尤其是水果罐头这样的东西,美其名曰这些都是给孩子解馋的。 因为她自己也不吃,所以阿娘便是心里有想法也不好说什么。 顾拙对这方面的记忆其实已经很淡了,但略一想便也想起来了。 换做年轻时的她,怕是会打消女儿这种想法——她自己不在意口腹之欲,但女儿吃的东西,她是很会护食的。 但是现在…… 她笑眯眯摸了摸茵茵的脑袋道:“我们茵茵真棒!” 不是一味地索取而是想着去回报,便是对大人也是难能可贵的,更何况是一个孩子了。 茵茵有些害羞,满脸开心地道:“妈妈也真棒!” 看着她努力学大人说话的模样,顾拙和谢凝都忍不住笑了。 第10章 药姑 中午饭是谢凝烧的,她的手艺算不上多好,但也不差。 主食是高粱米掺了黄米和玉米糁的米饭,然后是一盆丝瓜炒鸡蛋和一盆咸菜汤。这种米饭茵茵吃不了,她吃的是顾拙用磨细的玉米面掺了白面给她煎的薄饼。 顾拙正给茵茵舀汤的时候,陈心婉从外面回来了。 看到顾拙,她脚步微微一顿,然后笑道:“七秀你身体如何了?还发热吗?” 虽然这个儿媳妇向来温良和善,也不曾对自己说过不好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有点怵她。 顾拙神情淡淡,“好得差不多了。” 其实还有些低热,不过早上她自己煎了一副药吃下了,估摸着今天晚上再高热一次,明天白天体温回降,到后天就差不多好了。 只是她本就不是会跟人事无巨细交代的人,更别说是对陈心婉了。 陈心婉在餐桌前坐下,见谢冲不在,下意识想问一句,但对上顾拙平静的面容,不由便把话咽了回去。 “茵茵要吃山楂果吗?吃过饭奶奶带你去采山楂果好不好?”陈心婉看向茵茵问道。 陈心婉确实是个重男轻女的,不过她却不像村里其他女人那样摆在面上,对着家里的女孩一口一个赔钱货。 当然,要说她对女孩有疼爱,那也是不存在的。之所以会对茵茵说这话,完全是她想要偷懒不去做工分。 以前对于她这种行为,顾拙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她要忙,陈心婉反正也不会打骂孩子,茵茵能有个大人看顾也是好的。 但是如今…… 茵茵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顾拙却赶在她之前开口道:“茵茵今天跟着妈妈好不好吗?妈妈带你去山里采菌子。” 有前车之鉴在,她是绝对不可能放心让陈心婉带茵茵的。 “好好好!”茵茵连忙道。 在奶奶和妈妈之间做选择,她根本不带犹豫的。 陈心婉的脸已经拉下来了,顾拙以前可没有这样落她面子。她这人本就不是能忍耐的,当下便要发作。 一旁的谢凝连忙拉住她,瞪着眼睛压低声音道:“阿娘,阿嫂还在生病呢。” 顾拙其实听到这话了,却只当没听到,低头给茵茵夹了一块鸡蛋。 谢凝收拾碗筷的时候,陈心婉气冲冲跑进灶房道:“你看看你看看,她这是当儿媳妇的样子吗?居然给我这个当婆婆的脸色看了。我好心想要帮她照看茵茵,她还不乐意了!我难道还能害茵茵不成?” 说半天发现闺女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洗着碗,根本不附和自己,她不高兴道:“你倒是说句话啊!难不成你还觉得你阿嫂做得对了?” “她难道错了么?”哪怕是亲娘,谢凝也不惯着她。“昨天阿嫂病倒,你本该照顾好茵茵,结果你做了什么?二哥固然是差点害死茵茵的罪魁祸首,但放任茵茵去找二哥的阿娘你也是帮凶。” 陈心婉脸色煞白,捂着胸口道:“你个忤逆女!” 谢凝却是一瞬不瞬盯着她道:“现在不是封建社会,阿娘你要是想要被红小队抓去教育的话就尽管继续这么喊我吧。” “你……你难不成还想要去举报我?”陈心婉吓了一跳,却依旧不愿意再女儿面前服软,指着她虚张声势道。 谢凝冷笑,“你声音这么大,哪里还用我去举报?” 这下,陈心婉是真的有点害怕了。 毕竟村里看不惯她的人可是不少,隔壁刘大娘就是其中之一,而她的底子偏偏又不是那么干净。 灶房的窗户是开着的,在院子里的顾拙将母女俩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谢凝…… 顾拙微微皱眉,相较谢冲,这个性子泼辣但明理又勤快小姑子无异是极讨她喜欢的,但是……这孩子上辈子也没有什么好下场。她只知道她似乎因为什么事跟家里发生了争执,然后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陈心婉开始因为生气没有出去找,等过了两天去找,又哪里还找得到。 这事发生在顾拙出去找茵茵的时候,因此她对内情不是很清楚。后来陈心婉时不时一边抹泪一边骂这个女儿没良心,被自己骂了两句就记仇一辈子,也不回来看看自己。 然而,说的人和听的人其实都知道这话不尽不实。 以谢凝的性子,只要还活着,就不可能不回来,她肯定是出事了。 中午顾拙带着茵茵睡了个午觉,醒来家里只剩下她们两人了。外面日头虽然不如中午毒但依旧很晒,出门前顾拙找出一个黑色小帽子给茵茵戴上——这是她用谢凛以前的旧衣服改的,劳动布材质,有点像渔夫帽,不过帽檐要更窄一点,上面绣了一朵小雏菊,很漂亮。 母女俩一人拎了一个篮子往山上去了,路上遇到的村民纷纷打起招呼。 “七秀这是去哪啊?” “七秀身体怎么样了?” “茵茵没事吧?” “有空来家里玩啊!” …… 顾拙统一微笑回应,大家也不在意,毕竟是看着她长大的,知道她自小便话少。 一直到到了山脚,才算清静下来。进了山林,热意瞬间便退去了。茵茵一会去摘叶子,一会跑到小溪边玩水,一会去抓虫子,玩得不亦乐乎。 前两天刚下了一场雨,林子里的菌菇长了不少,他们这边的菌菇种类不是很多,以香菇和金针菇为主,偶尔运气好也能遇到竹荪和牛肝菌。 菌类不能当饭吃,因此顾拙采了一些就停了下来,她倒也没有回去,而是陪着茵茵在林子里玩了一会,还给她采了点她想吃的山楂果。 一直到太阳快落山,顾拙才带着茵茵往外走。不过,这次她并没有走进来时的入口,而是绕了一下,往村子北边茅草屋那里去了。 到后面茵茵走不动了,顾拙就背着她。 也因此,药姑看到她的时候劈头盖脸骂道:“谁让你背孩子的,不知道自己还在发烧吗?” 茵茵吓得连忙抱住妈妈的脖子,有些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凶巴巴的奶奶。 第11章 玉镯 药姑一怔,顿时有些尴尬。 老太太今年七十多了,常年的下放生活让她习惯了摆出一张凶恶的面孔。因此哪怕她对茵茵充满善意,也没办法在面上表现出来。 顾拙将女儿放下来,从篮子里拿出几个山楂果放她口袋里,让她坐一边吃去了。 “药姑,我没事。”她这才看向药姑道。 药姑抿了抿唇,叹了口气道:“你不管有什么打算,都要保重身体。” “我知道。”顾拙应道。 药姑还是不放心,伸手来摸她的脉。 这一摸她就有些意外了,似乎……比她预料的好多了? 这么一想,她的神情才真正轻松下来。 然而…… 听着药姑一声又一声的咳嗽声,顾拙微微蹙眉,真正需要担忧的人才不是自己。 她叹了口气,一边扶药姑坐下,一边道:“你的情况我之前已经跟顾队长说了,他说了,等这段农忙过去,抢收抢种完成之后,就让我带你去市医院看看。” 药姑的病是下放之后才得的,最开始只是感冒导致的支气管炎,因为没有得到妥善的治疗,最后拖成了肺心病。早期还是轻症,渐渐地变成中症,才到如今的重症。 重症的肺心病,哪怕放到五十年后,也没有彻底治疗的办法,能做的不过是改善生活质量,而重症肺心病的存活期,也不过是三五年的事。 更何况那还是在有着完善治疗的前提下。 所以,要治好药姑,只能另辟蹊径。 “我不去医院。”药姑却是固执道:“我自己就是医生,去医院有没有用再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顾拙没有多劝,而是换了个话题说起王巧玲的情况,师徒俩就她的状况进行了一番讨论。 等讨论完毕,顾拙开口道:“等王巧玲生完孩子,我打算去一趟部队。”其实她更想立刻去,但一来她做不到将王巧玲弃之不顾,二来……在去部队之前自己要做一些准备。 “你是打算去把谢凛的骨灰拿回来?”药姑问道。 顾拙却是道:“如果他真的死了的话。”对着药姑,她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什么意思?”药姑一怔。 “部队的报信有点问题。”顾拙也不含糊,“部队报死讯,哪有不将尸体送回来的?”这年头不是后世,还不流行火葬。 “可能尸骨无存呢?”药姑不得不残忍地告诉她另一个可能。 “那部队的人也该进行相关说明。”顾拙道。 药姑皱眉,“部队的人不可能撒谎的。” “部队的人不会撒谎,但那个翻译呢?”顾拙挑眉。 药姑一怔,不认同道:“无冤无仇的,人家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拙坚持道:“不管如何,我总要去一趟。” 药姑对此没有意见,想了想道:“你等等。”说着,她转身往床铺去了。 闻言,顾拙忍不住握了握拳。上辈子药姑就是说了这句话,然后将那些东西给了她。 自己拗不过药姑手下了那个小箱子,却从来没想过要去用,连打开都没有打开看过,后来药姑过世,她直接把那个小箱子埋进了她的墓地。而顾敏穿过来的那一世,这个小箱子里的东西却是便宜了她。 药姑费了不少力气才从床底下掏出一个小箱子,又有些颤颤巍巍地交到顾拙手里。 “这箱子里的东西是当年我出嫁的时候我父亲给我准备的压箱底,他当时要求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便是丈夫和儿子,也只能咽气前才能说。我听了他的话,所以这一箱子东西在那场活动中保住了。”她干枯的手指轻轻拂过箱子上的雕花道:“我如今这情况,也活不了几年了,趁着现在行动还便利,便先把这东西给你。我知道你估摸着是没有再婚的打算的,有了这些,以后哪怕没有谢凛寄钱回来,你带着茵茵也能过好日子。财不露白的道理你懂,我就不多说了。” 顾拙眨了眨眼,逼回眼里的泪意。 大概是怕茵茵学话说出去,这些话药姑是用海市话说的。 ——这个年纪的顾拙虽然不会说普通话,但却会说海市话、粤市话,还会说俄语、英语、法语和日语。 顾拙抱着沉手的箱子,闷声道:“我先帮你保管好。”除了那个镯子,其他的金条她都不会用。 事实上,如果不是这个镯子似乎不是谁都能认主的,她更愿意将之告诉药姑,让药姑认主。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眼见天色有点暗下来了,药姑催促道。 顾拙连忙从篮子里拿出几张饼——这是中午特意多煎的,就是为了带过来给药姑当晚饭,如今天气热,吃冷的也不碍事。 药姑没有拒绝,只是道:“我最近又炮制出来一批草药,你病好之后过来一趟,拿去卖了。”她如今落魄,除了能将一身医术传授给阿拙,也只有通过这种方式回报一番了。 顾拙将箱子放进篮子里,用布遮好,并没有直接往村里去,而是直接返回了山里。 “妈妈,你放我下来吧。”背上的茵茵突然喊道。 “嗯?”顾拙一愣。 茵茵有点别扭道:“妈妈生病了,不能背我。” 顾拙不由笑了,“好。”虽然疼孩子,但她也没打算惯孩子。孩子有这个心是好的,她自是要成全。 只是茵茵个头小走得慢,顾拙跟在后面,难免就有些走神。 看着周围幽暗茂密的林子,顾拙心中一动,掀开篮子上的布,轻轻将里面的小箱子打开,取出放在最上方的那个镯子,套到了自己的手上。 这个玉镯其实并不好看,透明浑浊相间,里面还有着污浊一般的丝丝缕缕的红。 顾拙随身带着针灸包,她取出一根银针,在自己的指尖一戳,圆滚滚的血珠便滴落到了玉镯上。 《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这本书中,顾敏的血落到玉镯上,瞬间便钻了进去,成为了玉镯中的一缕红丝。如此算是认主成功,顾敏也得到了一个带着灵泉的种植空间。 在顾拙的注视下,血珠果然钻进了玉镯中,然而不等她松一口气,那血珠进入玉镯之后,竟是没有变成一缕红丝,而是…… 开始游走着吞噬玉镯中的其他红丝!? 第12章 空间 眨眼的功夫,玉镯便被血色充斥,并且以顾拙可以清晰感受到的速度变热变烫。 顾拙的面色瞬间难看了起来,这个自带种植空间的玉镯于她而言太重要了,那关系着自己能不能救药姑和谢凛。 ——她虽然对自己的医术有自信,但植物人这种情况太特殊了,并不是光有医术就有用的,她不得不将希望寄托在一些玄学手段上。 难道换个灵魂,这个玉镯就不认主了吗?真像顾敏理解的那样,这个玉镯是专属于穿越者的金手指? 饶是心态平和如顾拙,这个时候心里都生出了不忿,以至于竟是忽略了手腕上噬人的疼痛。 她死死盯着手上变得血红的玉镯,脚步不由停了下来。 “妈妈?”茵茵听不到身后的脚步声,转头看过来。 顾拙刚要抬头回应,手腕上的玉镯却发生了变化,就见那血红的玉镯瞬间软化,变成水银一般的质地,就那么……钻进了她的手腕!? 她大惊失色,手中的银针几乎是毫不犹豫便对着自己的手腕扎了下去。 她对自己进行了封脉。或许……能将那古怪的玉镯拦截住? 这个时候,顾拙唯一的想法是这玉镯认人,认的不是身体而是灵魂,而此刻钻进自己的身体,自是有害无益的了。 然而…… 顾拙微蹙着眉头,又将手指搭到自己的脉上。 什么异样都没有。 片刻后,手腕已经因为封脉开始出现僵钝之感,顾拙迟疑着拔出银针。依旧……什么都没发生。 “妈妈?”茵茵忍不住扯了扯妈妈的衣角,“妈妈你怎么不走?” 顾拙回过神来,牵住茵茵的手道:“没什么,我们回去吧。”她心里有点发慌,却不愿意表现出来影响茵茵。 煎熬的心一直到回了家都没有丝毫缓解,谢凝已经回来烧晚饭了,陈心婉和中午一样不见人影。 “阿嫂你赶紧去房里休息一会吧。”谢凝一看她满头的汗,立马就道。 顾拙点了点头没有客气,将篮子里的小箱子取出就往自己房间去了。 见茵茵要跟着,谢凝连忙道:“茵茵你别跟去。” 她怕茵茵吵到阿嫂,弯腰哄道:“姑姑给你做了一个沙包,你在外面玩一会沙包好不好?” 顾拙这会虽然心神不宁,但关系到女儿,还是看了过来。 谢凝连忙道:“阿嫂你放心,我饭已经烧得差不多了,菜也炒好了,就剩一个咸菜汤,那个简单得很,加把柴的事情,不耽误我看着茵茵。” 顾拙犹豫了下,到底还是没有反对。 再紧张茵茵,她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看着她,更何况比起陈心婉和谢冲,谢凝不知道要可靠多少倍。 关上房门,顾拙瞬间便靠在门上,呼出长长一口气。 重生以来一直冷静镇定的人,此时此刻眼底已经有了泪意。种植空间没有按计划到手,这对她而言无疑是一个打击。 首先,没有空间,她就绝对没办法救下药姑。 还有这个小箱子……当年她将这个小箱子藏到了山里,书中会被顾敏找到也具有一定的巧合性——也是因此,她认为这是她穿越之后运气好的关系。 这个箱子不是普通材质,且不是上下翻盖款式,而是移盖。砸是砸不开的,必须要用钥匙开锁才能打开。箱子是被顾敏在野外找到的,她当成无主之物很正常,但是……她怎么就不想想,怎么就那么巧合,刚好她挂在脖子上的钥匙能打开这个箱子? 如今的问题是,这个小箱子要藏哪去? 放在家里是肯定不行的,毕竟如今的大环境摆在那。 顾拙皱眉思索,下一刻却被眼前发生的事情惊到了。 那个小箱子在她眼前消失了!? 消失了! 等等! 顾拙的心突然狂跳了起来,她咽了口口水,在心里默念——进去! 瞬间天旋地转,眼前的场景变了。 就如那本书中所言,约莫三亩的黑土地,一汪泉眼,以及……一座茅草屋!? 顾拙皱眉,她敢肯定,顾敏得到的那个空间根本没有茅草屋的存在。还有,她的目光落到那汪泉眼上。 书中对于泉眼只是一笔带过,并没有说是什么样子的,但是眼前这汪泉眼……至少以顾拙的眼光来看,是需要着重描写一番的。 肉眼看去并不比别墅小的造景假山,山石嶙峋间,泉水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在地面形成一片可观的湖面。 这片湖……具体多大顾拙看不出来,但至少要比旁边的土地大。 她在湖边转了一圈,然后有些惊异地发现,那灵泉山竟是悬空在湖面上的,而且…… 站在灵泉山上,顾拙眨了眨眼,顾敏在空间里能够瞬移吗? 她很确定没有看到这方面的描写。 那那个茅草屋呢? 心念一转,顾拙已经站在了茅草屋前。 说是茅草屋,但走近了就能发现,这茅草屋其实不小,而且应该也挺结实的,就有一种——这茅草屋是有钱人建的感觉,就是那种保留了茅草屋的外观,本质却不是茅草屋的感觉。 推门进去,顾拙走进去又退了出来。 往后退了一段距离,她蹙眉打量着茅草屋,错觉么?好像茅草屋内部的面积比外面看上去的要更大? 不,这绝对不是错觉。 顾拙再次走进去,内部一眼便能望到底。方方正正的格局,正对着门的那面墙壁是由中药柜组成的。整面墙都是小抽屉,每个小抽屉上都雕刻着黑色的中药名。 粗略看去至少有一二百个抽屉。 中药柜前是一张很大的红木桌,坐七八个人都不挤的那种。红木桌上有一杆称重用的戥称,还有各种炮制药材的工具。桌子旁边的地上放着七八个炒药锅和煎药锅,另一边则都是笸箩,不过上面都是空的,并不见成药。 两侧靠墙放摆放着的是直达屋顶的置物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顾拙本以为是成药,但走近一看,发现一面置物架是各种中药材种子,另一面置物架却是药瓶。 ——她拿了好几个药瓶打开看了,里面都是空的。 第13章 药之总 顾拙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她走向中药柜,打开一个抽屉,空的,再打开一个抽屉,空的,再打开一个抽屉,还是空的! 她有些无语地站在原地。不用想也知道,其他抽屉应该都是空的。 虽然如此,顾拙心里还是高兴多过失望。 毕竟,她的预计中本来也没有药材和成药,这些也并非是人力不能及的。 咦,那是什么? 顾拙的目光落到桌子上,戥称和研钵后面好像有一本书。她绕过去拿起,这书是线装的,看着薄薄一本,拿在手里轻得像是羽毛,然而打开就会发现,这本书的“纸张”并不普通,触感像金属,却柔软如绸缎,且薄如蝉翼,这薄薄一本,少说得有数百页。且很神奇的是,里面的字明明密密麻麻的,但看着却并不累眼睛。 很显然,这是一本医书,一本专门写炮制药材和成药制作的医书,而水平……顾拙眼底激动难抑,有些恋恋不舍地将书页合上。 如果不是不合时宜,她真想一口气将这本书看完。 对了,这本书叫什么名字? 她往封面上看去,就见上面写着四平八稳的三个字——药之总。 一个“总”字,写尽了着者的狂妄。 顾拙本是打算再翻开看一会药之总的,但是她实在担心有人进房间发现她不在,把药姑给的小箱子放进药屋里就出去了。 ——药屋是她给茅草屋起的名字。 虽然有些出入,但空间按着计划到手这件事还是让顾拙松了一大口气。这一放松,她就发现身上不是一般的粘腻。 算起来,重生回来两天,自己都还没有洗过澡。 现在可是大夏天! 想到这一点,顾拙觉得浑身都痒了起来。 “阿凝,帮我提两桶井水进来,我想洗个澡。”她对着外面喊道。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却是谢凝推开门,一脸不赞同道:“阿嫂你还生着病呢,怎么能洗澡?” 顾拙一愣,自己怎么忘了,这年代一旦感冒发烧,没好透那是不敢洗澡的,哪怕是在大热天也是如此。 “要不阿嫂我给你烧点水,你等会擦擦身?”见她不说话,谢凝还当她不高兴,便提议道。 顾拙叹了口气,点头道:“好吧。” 谢凝要烧水,顾拙便出来了,一来看着茵茵,二来给她做点吃的。 白米剩得不多了,而且煮饭需要的时间太长了,顾拙便打算给茵茵做点汤红薯。汤红薯是他们这边当地的小吃,做法很简单,就是像煮汤一样煮红薯,里面放点盐,煮好的时候再撒一把蒜叶进去。 听起来似乎是黑暗料理,但做好了其实很好吃。 茵茵却是有些不高兴,小家伙虽然小,但还记得去年年底成天吃红薯的日子,所以对红薯有点嫌弃。 跟之前一样,陈心婉是在晚饭烧好后回来的,不过和中午不同的是,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谢冲。 谢冲低垂着脑袋满脸通红,他很想不回来,但是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就吃了那一锅鸡汤,到这会实在挨不住了。 “阿嫂……茵茵的事,实在对不住。”他红着眼眶,一脸内疚地道。 好在阿嫂心软,自己诚心道歉,她一定会原谅他的。 别说是谢冲,便是谢凝和陈心婉也是这样认为的。差别是陈心婉一脸欣慰,谢凝却是一脸不高兴。 顾拙撩起眼皮看了谢冲一眼,青年眉眼清秀,一双眼里满是真诚和悔过。 如果自己不是重生的顾拙,她怕是会原谅对方吧。 哪怕心里再怎么不舒服。 但是现实是自己是。 “我不原谅。”顾拙的声音自小便软糯,用她父母的话说——骂人都像是在撒娇。 但即便如此,现场的几人还是听出了她话里的坚决。 谢冲愣了,陈心婉愣了,谢凝却面露惊喜。 场面一时僵住了,陈心婉下意识想要开口当和事佬,然而对上顾拙的眼睛,她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一旁的谢冲却是一脸难堪道:“阿嫂,得饶人处且饶人,大家都是一家人,你这般斤斤计较,将我大哥置于何地?” 顾拙并不是个嘴巧的,闻言只冷冷瞥了他一眼。 谢凝却听不得他这样颠倒黑白,翻了个白眼道:“拜托了谢冲,你是差点害死茵茵,不是差点害得茵茵摔一跤,要是连这种事都不计较,计较什么?” “你怎么不说茵茵是大哥的女儿,大哥已经牺牲了,茵茵就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脉。差点绝了大哥的血脉,你还有理了是不是?” 闻言,谢冲的面色立刻难看了起来,偏偏一句也反驳不了了。 便是陈心婉,她这会心里也有点别扭。 她承认自己有点偏心,毕竟比起性格好还孝顺的二儿子,大儿子那个冷冰冰的铁疙瘩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但她也不是一点也不疼大儿子,而且不比二儿子是十多岁才来到自己身边的,大儿子是她从襁褓里便开始抚养的。 可以说,她初为人母的慈爱都给了大儿子。 平日里有再多埋怨,人一死,想到的也都是好的。 想到大儿子差点被二儿子断了血脉,一时间也说不出为他辩解的话了。 顾拙怔了怔,她知道小姑子心里是向着自己,准确说是向着谢凛的,但却没想到她会在这种场合为自己说话。 ——虽然谢凝才是谢家唯一的血脉,但因为她是个女孩,重男轻女的陈心婉对她很是忽略,她在家里的日子其实算不上好。在顾拙看来,她再泼辣不让人,也多是在为自己争取,而且还是在合理范围内。这其实是一个活得很清醒,也很独立的女孩子。也因为这样,顾拙觉得,她只要自保就可以了。 谢凝是不知道她的想法的,她之所以站在阿嫂这边,不单单是看在大哥的面上,还因为当初是阿嫂坚持让她继续念高中的。 要是没有阿嫂的支持,当时大哥不在家,阿娘是绝对不会让她继续念书的。而二哥……哼,那就是个利己主义者,在自己得不到好处的情况下,他绝对不会违背阿娘的。 更何况,他们之间的过节多了去了。 第14章 分家 顾拙看向谢凝,问道:“今天烧了几个人的饭?” 谢凝被她问得一愣,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她的意思,连忙道:“三个人的饭!”就是语气不太对,怎么听怎么一股子亢奋。 现场一共四个成年人,但她却说只烧了三个人的饭。 这对姑嫂话语中的驱赶之意是根本就没有遮掩。 谢冲长大至今,何时受过这般的屈辱?他掩面就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陈心婉这会也忍不住了,“你们俩适可而止一点!连饭都不给冲子吃,怎么的,这个家难道分了不成?” “这个家难道没有分吗?”顾拙冷不丁开口问道:“阿娘,你是不是忘了谢凛早就把家分了?” 闻言,别说是陈心婉,便是谢凝也愣了。 顾拙嫁过来的时候谢凝才12岁,还真不清楚这些。 这个时候,顾拙格外庆幸谢凛当时的坚持。 当初她嫁过来第二天,谢凛就提出要分家,顾拙当时都被吓呆了。要知道这年代的农村向来信奉人多力量大,又因为各种政策的关系,分家弊大于利,各家各户都是以大家庭的形式生活的。 谢家人本就不多——去世的谢父是独生子,便是谢凛结婚了,谢家也才五口人——更何况作为五口人之一的谢凛常年不在家,户口还在部队。 按着这种情况,谢家根本就没有分家的必要。 当时顾队长都被喊过来了,书记、老村长还有生产队队长和其他队长也都跑来看热闹,但谢凛愣是顶着这么多压力把家分了。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 “我阿娘是个拎不清的,要是不分家,她顶着婆婆的身份,阿拙只有为难的份。我常年不在家,阿拙要替我照顾家里本就劳累,没有再让她受委屈的道理。” 因为陈心婉的坏名声,也因为顾拙的好名声,谢凛的话一下子得到了众人的认同。 就这么的,家分了。 不过顾拙心软,也怕麻烦,虽说分家了,但其实谢家一家子依旧过在一起,粮食一起吃,谢凛寄回来的钱也一起花。当然,家是顾拙当的。 也因为有分家的前提在,陈心婉对此是不敢有异议的。 但是时间久了,她渐渐地也忘了这事了。 这一想起来,登时觉得天都塌了。 因为她想起来,自家如今住的房子认真说起来是属于大儿子一家的。他们原来的老房子不是这,这里的房子是大儿子成年后自己申请的宅基地,再往后他跟七秀订婚,他就开始把钱寄给七秀。如今这房子,是在七秀的操持下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还有房子里的东西……凛子不要老房子里的家什,都是新购置的。 “七秀……”陈心婉顿时哭道:“你不能这么对我跟冲子,咱婆媳三年,我可没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便是冲子这次做得不对,但他也不是故意的,你大人大量原谅他一次好不好?” 顾拙也不反驳她说的“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只是淡淡道:“我不可能原谅差点杀死茵茵的凶手。当然,你要是愿意跟谢冲分开,我并不介意你继续留下来。”但她知道根本不可能。 果然,陈心婉一脸天都塌下来的表情。不提她向来疼谢冲,就说谢冲是她唯一的儿子了,她也不可能丢下他不管的。要是这样做了,那她如何还能指望谢冲给她养老。 顾拙不想就这事多说,便道:“吃饭吧。” 一顿饭陈心婉吃得魂不守舍,满心都是自己可能被赶走的害怕。 别说是她,便是谢凝也有些忐忑。虽说她跟阿嫂亲,但按着常理,分了家自己该是跟着阿娘一起过的。 吃完饭,陈心婉急急慌慌跑去找自己的狗头军师商量了,顾拙走进灶房,对着正洗碗的谢凝道:“分家后,阿凝你跟我一起过,我供你上学。” 小姑娘的忐忑,她早看出来了。 谢凝眼睛一亮,随即有些犹犹豫豫地道:“高中学费很贵的。”离他们这儿最近的高中都在市里,所以上学只能寄宿,一个学期学费要三块,寄宿费一块,还要背口粮过去换粮票。自己也就只有寒暑假和农忙假的时候能回来干点活,平时完全就是个累赘。以前还好,有大哥寄回来的工资和津贴,阿嫂自是不差这点钱。如今没了这笔收入,阿嫂还要养茵茵…… 本心里,她自是愿意跟着阿嫂过的,但又不想拖累她们母女。 顾拙闻言淡淡笑道:“你放心吧,供你上学的钱阿嫂还是有的。” 这话也不是大话,谢凛在部队的工资和津贴固然不少,但她在乡下赚的真不比他少,只是那些钱不好见光罢了。要不是她不贪心,她手头的存款都不会止步于四位数。 更何况如今她有了空间。 会想要留下小姑娘,一来是真的心疼,二来是想着有她在家能帮着带一下茵茵。谢凝虽说要上学,但她下半年就要上高中了,明年这个时候就要回来了。 她还打算去部队把谢凛接回来,家里有个人搭把手不是坏事。 谢凝犹豫了下,到底还是没拒绝。 她实在不想跟谢冲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这几年要不是有阿嫂在,她根本没这么清静的日子过。 ——别看谢冲斯斯文文的,并不是个会打骂人的,但他却很会唆使阿娘来找她的麻烦。 更别说要是不跟阿嫂在一起,阿娘肯定会叫她给谢冲洗内衣裤。 她才不要! 洗好碗收拾好,谢凝道:“阿嫂你趁着水还热赶紧去房里擦一擦身,我在灶房给茵茵洗澡。”灶房旁边有个小房子,算是家里的洗澡间,是谢凛放假的时候自己动手砌出来的。 顾拙点头。 等她擦好出来,谢凝给茵茵连带着自己也洗完了。她一边将水倒掉,一边道:“时间还早,我带茵茵出去溜达一会,阿嫂你吃了药就睡吧,今天我带着茵茵睡。阿嫂你放心,我头上已经没虱子了。” 白天她抽空用百部酊把头上的虱子都去除了,所以才敢这般提议。 顾拙犹豫了下,点头同意了。 她今天想一个人好好研究一下空间。 第15章 主意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当顾拙喝完药正打算回房的时候,杨秀珍却从门外走了进来。 “茵茵呢?”在闺女家,她就不带客气的。 顾拙有些无奈地给杨秀珍倒了一碗凉开水,“她小姑带着出去玩了。” “你这个小姑子倒是好的。”这天气,在外面走一回就没有不渴的。杨秀珍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然后问:“你身体怎么样了,还发烧吗?” “刚喝完药。”其实还有点发烧,但顾拙却并不想多说。 杨秀珍只当她好得差不多了,放下心来,然后说起自己的来意。 “凛子已经没了,你是怎么打算的?”不等顾拙开口,她就道:“你不要怪妈心急,但这事早打算比晚打算好。我知道你跟凛子感情好,我也不是要你马上就结婚。最近来我这里打听的人不少,我挑几个条件好的,你先去见一见,看对眼了也不用马上办事,过上一年半载,没人会议论的。” “你别不上心,你名声好,来打听的人中有几个条件不错的,人家也不嫌弃你有女儿,说会把茵茵当亲生的一样养大的。” 不用问顾拙也知道,她口中的条件不错,大概那种没有孩子或者只有女儿的鳏夫。 顾拙捏了捏眉心,也不跟她争论,而是直接道:“妈,我打算去一趟部队。” 九家村这边因为有很多人是从外面逃难过来的,各家称呼上有很大差别,就像顾拙叫杨秀珍妈,谢凝叫陈心婉阿娘,还有阿妈、娘这样的称呼,而本地其实更多的是用姆妈称呼母亲, “去部队干什么?”杨秀珍一愣,随即皱眉道:“你打算去给凛子收尸?” 收尸这说法不好听,顾拙听了不是很高兴,但还是点了点头。 杨秀珍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顿时泄了气。她想说办后事花费不小,你手头的钱用一点少一点,好歹也为女儿考虑一下;她想说去部队一来一回花费不少,这钱能不能省了,要不立个衣冠冢;她想说你别惦记凛子了,人死灯灭,你多惦记他一分,自己便难受一分…… 但她心里又清楚,那些话太不厚道了。 想想凛子活着的时候是怎么对闺女的,自己这话似乎太没有良心了一些。 杨秀珍眼眶发酸,“你要是个儿子,又哪里需要受如今这样的煎熬?凭我们七秀的本事,哪怕死了媳妇,再娶都能娶到黄花闺女。” 顾拙:“……”这从小听到大的老话题,今天倒是清新脱俗起来。 “还有你婆婆说什么了吗?她有没有不许你再嫁?”怕惹得闺女跟自己一起哭,杨秀珍连忙换了个话题问道。 怎么绕来绕去都绕不过再嫁这个话题了? 另一边,陈心婉着急忙慌找到钱阿婶,把晚饭时候发生的事情说了一番,跟她讨主意道:“你帮我想想办法,要是七秀真把我们娘俩赶出去……”想到老房子的破败,她顿时悲从中来。 钱阿婶闻言有些意外,陈心婉这个儿媳妇,别看在外面名声好,但在她看来就是个傻的。明明有本事有能耐,男人也护着,自己却像个面团揉的,养着拈轻怕重的婆婆和小叔不说,还花钱供小姑子上学。光有个好名声有什么用,好处尽被别人得了。 却没想到这么一个人,竟是下狠心要把婆婆小叔赶出去了?! 不过想到之前听到的传闻,她又觉得能理解了。 要是自己遇到这种事,别说是婆婆和小叔了,差点害死自己的孩子,娘家亲妈都要被她赶出去。 “你别发愣啊,倒是给我想想主意。”见她愣神,陈心婉连忙推她。 钱阿婶回过神来,道:“七秀心软,你服软说几句好话试试看。” “我怎么没说?但她就是油盐不进。”陈心婉气愤道。 居然硬气了? 钱阿婶有些意外,道理上她是站在顾拙那边的,不过谁让顾拙那边的好处自己占不到呢,既然如此…… 她凑道陈心婉耳边,小声快速地说了一番话。 钱阿婶眼睛一亮,又有些迟疑道:“真的行吗?你别看七秀平时是个没脾气的,但那是她不计较,她真要计较的事,那是一点也不肯妥协的。要是按着你说的做,那我就真的得罪她了。”她本来还想着真要分家的话自己厚着脸皮多拿点粮食家什,七秀脸皮薄不会跟她计较的。但要是听钱阿婶的,那就是真的撕破脸皮了。 除非他们真的能从七秀手里抢到房子,否则什么好处都别想得到了。 “要不要听我的你自己决定,反正主意我给你出了。”钱阿婶向来明白上赶着不是买卖,因此态度很是随意。 这事于她而言也不过就是试一试,成了最好,便是不成,自己也不会得什么坏处。 虽然,内心深处她觉得这事成不了。 顾拙毕竟姓顾,是九家村的老姓,这种事便是她不计较,顾家的人也会帮她计较的,其他老姓也会帮她。而谢家不单单是外来户,而且人丁本就不旺盛。 “姆妈,你给陈阿婶出了什么主意?”陈心婉走后,钱阿婶的儿子石镇从屋里走了出来。 刚刚两人的对话,他在屋里听了个正着。 钱阿婶道:“我让她以七秀没有儿子为由,找谢家的老人帮她要回房子。” 石镇倒抽一口冷气,“姆妈你疯了?你真当七秀姐是个好欺负的?她脾气再好,你看她记工分记了这么多年,谁在她手里讨到便宜了?还有谢家那些老家伙,哪一个又是省油的灯?陈阿婶去找他们,肯定会被他们咬下一块肉来,再有顾家以及老姓人家的参与,到时候要是闹大了,你以为你逃得了?” 钱阿婶根本不怕,“我就出个主意,他们能拿我怎样?他们要真欺负我,我一个寡妇,没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石镇满头大汗,“姆妈,你是不是忘了我也快要娶媳妇了?” 钱阿婶一愣,还真是。 可…… “这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便是我现在反口陈心婉也不一定会听我的啊。”她有点慌。 石镇咬了咬牙道:“我去找七秀姐。” 第16章 通风报信 杨秀珍走后,顾拙松了一口气,然而很快,她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因为刚刚她走的时候说两个姐姐明天要来看她。 顾拙捏了捏眉心,如果可以,现在她真想清静点不要任何交际。 石镇在谢家门口徘徊着几次想要进去,但院子里一点声响都没有——乡下没什么娱乐,吃过晚饭之后往往会在院子里唠嗑,院子里没声音,估摸着便是睡了。 偏偏这事还真是耽误不得。 想了想,他咬牙往顾家去了。 长辈他是不敢去找的,七秀姐的两个弟弟又还小,唯一能找的就只有顾家这一辈中的长子顾海了。 石镇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好,顾海今年已经快三十了,为人稳重性格好,有妻有子的他在顾家的地位不低。同为男性,他去找他,也不用担心被人说闲话。 找到顾海的时候,他正站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手里抱着小儿子看大儿子跟其他孩子玩打仗游戏。 石镇过来的时候,他也没在意,毕竟附近看热闹的大人不少,而他跟对方的年龄差有点大,小时候没在一起玩过。 “海哥,我找你说个事。”石镇凑过去,小声道。 顾海一开始专注看孩子还没听清,等他再说了一遍才听清,他不以为意道:“你说啊。” 石镇看了看四周,小声道:“跟七秀姐有关。” 九家村九家老姓之间都攀亲带故,是论辈的,石镇跟顾海同辈,喊他一声哥那是理所应当。 ——当地风俗,若不是有亲戚关系,同辈之间是不论大小,也不喊哥姐的。 嗯? 顾海挑了挑眉,把儿子塞给一旁的纳鞋底的王桂芳道:“姆妈,你看着昭昭,阿镇找我有事。” 王桂芳把孙子拉到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芝麻糖给他——小孩有了吃的就消停,这一小块,够他含咬半天了。 顾海跟着石镇走到附近的山脚下,问:“七秀有什么事?” 作为顾家第三代中唯一的男孙,顾海对着同辈的姐妹向来很有责任感。更何况他们如今虽然分家了,但奶奶还在的时候一大家子是住在一块的,七秀说起来也是他跟大姐带大的。 石镇有些忐忑地把事情说了,他也不敢撒谎,只是道:“我姆妈说话不经大脑,海哥你别见怪。” 本以为顾海会生气,不想对方却并不放在心上。 顾海当然不放在心上,谢家总共才多少人啊,他们顾家根本就不带怕的。更何况如今也不是以前了,宗族没那么大的权利。 别看大家私下里重男轻女,但上面如今宣传的可是妇女也能顶半边天,只要把这革命语录一喊出来,谢家就不敢抢七秀和茵茵的房子。 ——如果不怕红小兵上门的话。 石镇一听,也愣了,感情是自己小题大做了? “不过也要谢谢你来通风报信。”顾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有准备的仗和没准备的仗是两回事。” 石镇顿时咧嘴笑了起来,“那我姆妈……?” 顾海脸上的笑略淡,“这次就算了。”钱阿婶是什么样的人,整个九家村的人都清楚。 她到底是说话不经大脑,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石镇只会比他更清楚。 这次看在他通风报信的份上他不计较,但却下不为例。 等顾海回去,王桂芳将顾昭塞回他怀里,奇怪地问道:“阿镇那孩子找你什么事?”这俩孩子以前可没什么交集。 顾海给儿子擦了擦口水,道:“回去再说。” 被他这么一说,王桂芳反倒好奇起来了。 按捺到家,她都顾不上把针线筐放回房里,直接便抓着儿子问道:“快跟我说说。” 见状,一旁的顾大国和沈丽媛也纷纷看了过来。 到了家里,顾海也没卖关子,把事情给说了。 顾大国瞪大眼睛,“七秀要分家?” “你说的什么话?”王桂芳瞪了他一眼道:“凛子当初不就把家分了么?七秀允许陈心婉和谢冲搬过去跟她一起住,本来就是她厚道。” “不是。”顾大国摸着鼻子道:“我不是说七秀不对,只是她这分了家,谁给她看孩子?陈心婉再不会干活,看孩子总会的。” “她会个屁!”王桂芳骂道:“她要会看孩子,茵茵能差点淹死么?” “你今天怎么跟吃了呛药似的?”明明老妻平日里脾气很好。 王桂芳瞪他,“茵茵差点被害死,你不气?幸好救回来了,否则……”她哼了一声。 沈丽媛手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小儿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七秀那孩子……本以为她是九家村命最好的女孩,谁知道…… 回了自己房间,王桂芳整理着针线筐,冷不丁突然开口道:“你说我帮七秀带茵茵好不好?” “啥?”顾大国瞪大眼睛,“你疯了不成?人家有亲外婆在呢,你这不是上赶着找不自在吗?” “杨秀珍?”王桂芳撇了撇嘴道:“得了吧。就她那重男轻女的德行,七秀是绝不会把茵茵给她带的。她多疼茵茵啊,自己吃过的苦,她绝不会让茵茵吃的。” “秀珍对七秀也不赖啊。”顾大国忍不住为弟妹说话。 王桂芳不以为意,“比顾江顾海呢?” “那不一样。”王大国嘟囔道:“他俩是男孩。” “可他们不是亲生的。”王桂芳把纳好的鞋底塞到柜子里,“你三弟一家,要不是有七秀操心,哪有现在的好日子过?七秀能耐,三不五时便会拿点野味回来,她捡的野鸡蛋野鸭蛋,有多少进了顾江顾河的肚子?之前他们家里粮食不够吃,不也是七秀想办法给弄到的吗?明明七秀才是有能耐的那个,他们过日子也要靠她,却把顾江顾河两个吃白饭的孩子看得比七秀还重。” “那谁让七秀不是男孩的?她要是男孩……”顾大国由衷感叹道:“那咱老顾家,兴旺是早晚的。” 这话不好听,但……王桂芳心里也是认同的。 只是…… “这话你别到七秀面前去说,杨秀珍就老是说这种话,七秀虽然不说,但我看她是不爱听的。”王桂芳交代道。 第17章 姐妹 一大早,陈心婉起了床就去了谢二爷家。 谢二爷是陈心婉丈夫谢发财的亲叔叔,老爷子今年已经九十二了,但身体却很健朗。然而,这老头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要知道当时顾拙和谢凛结婚,这人是唯一站出来说反对的人,而理由……因为他想让谢凛娶他的孙女。 当知道他的想法的时候,大家都惊呆了。同姓不婚,更别说是这样切切实实的同族了。 但谢二爷却活得根本不像是他们那个年代的人,当初他是这样说的—— “凛子虽然姓谢,但他又没有我们谢家的血脉。正好,我家花妞嫁给他,生下的孩子就是真正的谢家血脉。” 当时他还劝陈心婉:“你别觉得冲子比凛子更听话就靠得住,但他到你身边的时候都已经13岁了,他心里想什么谁知道,哪能跟你一手养大的凛子比。真到养老的时候,凛子比冲子可靠一百倍。” 别说,陈心婉还真被说动了,如果不是谢凛主意正,他和顾拙的婚事还真有可能被搅黄。 事实上,在陈心婉来之前,谢二爷就已经招待了顾大国。当着他的面,他是赌咒发誓绝对不会帮陈心婉欺负七秀他们孤儿寡母的,但事实上…… 他心里也打着小算盘呢,自家的小孙子正好因为身体不好干活出不了力每天只能和女人一样拿八个工分,出去说亲,但凡体格好点的姑娘都看不上他,要么就是狮子大开口要大笔彩礼的。 正好凛子媳妇除了结过婚有个闺女,其他哪哪都好。最重要的是她有凛子留下的大房子,孙子和她结了婚就可以住过去,到时自家就不用住得这么挤了。 因此,听了陈心婉的来意,谢二爷一脸痛心疾首道:“发财媳妇你糊涂了么?七秀可是烈属,茵茵是烈士子女,要是抢了她们母女的房子,一顶欺负烈属的帽子压下来,你是想去农场改造么?” 陈心婉面色煞白,“我我我……”竟是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谢二爷摇了摇头道:“你回去吧,今天这话我就当自己没听到过。” 陈心婉浑浑噩噩回家的时候,谢二爷正对着孙子说着他的打算。 “……你别嫌弃七秀带着茵茵,那孩子反正不是谢家真正的血脉。正好养大了嫁给你侄子,到时候咱家还能省一笔彩礼。”谢二爷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谢怀军却想着,比起一分彩礼不收嫁给侄子,当然还是嫁给别人收彩礼好了。 然而很快,他就一个激灵,不对,自己怎么也被爷爷带歪了。 那可是谢凛的媳妇啊,他能娶? 哪怕人都死了,但余威尚在,谢怀军只要想想,就有些发抖了。 谢凛不会变成鬼来揍自己吧? “七秀,七秀你人呢?”顾三秀人还没到,声音已经从外面传进来了。 院子门没有上锁,顾三秀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顾五秀跟在她身后,难得的竟是很沉默。 她们进来的时候,顾拙正在吃早饭。顾三秀立马便念叨道:“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才吃早饭?你还是学医的呢,不知道不吃早饭容易把胃搞坏吗?” “三姐、五姐。”顾拙先叫人。 这两人都是顾拙的亲姐姐,只是因为小时候是跟大伯二伯一家生活在一起的,所以他们的称呼都是按着同辈的排行来的。 然后,她解释道:“我去给巧玲阿嫂针灸花了点时间,所以才会这么晚吃早饭。”其实现在也不晚,估摸着不到八点的样子,只是这会的时间观念跟后世显然不一样。 “三姨、五姨。”茵茵已经不记得两个阿姨了,顾拙小声提醒了,她才开口喊道。 顾三秀坐到顾拙身边,催促道:“你赶紧吃饭,吃完我们再聊。” 顾五秀倒是坐到茵茵身边,拿起勺子开始给她喂粥。茵茵不认生,有人喂吃得更香。 顾拙其实不太认同顾五秀的行为,但是想着自家五姐难得来一次,便没说什么。 吃完,都不用顾拙动手,顾三秀和顾五秀洗碗的洗碗,收拾桌子的收拾桌子,三五分钟就把事情干完了。 关上院门,茵茵在院子里自己玩,顾家三姐妹便坐一起说起话来。 ——准确的说是顾三秀一个人在说。 “凛子没了,你自己的日子也要过下去,妈的想法应该和你说了。我们觉得她太心急了,但她的想法是对的。你别不当回事,好男人是抢手货,连黄花大闺女都要抢,更别说是像你这样的寡妇了……” 顾拙听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类似的话,她上辈子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九十九遍了。 她似乎天生便跟这个世道格格不入,她并不觉得好男人要抢,也不觉得女人遇到好男人就要嫁。以前很多人都说她眼光好,运气好,遇到了谢凛这样的好男人。她听了总是笑笑不说话,心里却想着我才不是因为谢凛是好男人才嫁给他的。 他们这个年代的人对情情爱爱的事情很生涩,也吝啬说情啊爱的,顾拙也不敢说自己多懂。 她和谢凛,无非是谢凛想要娶她,她想要嫁给他。 如果没有谢凛,如果没有这样一个人,她都不会选择结婚。 寡妇这样的称呼,顾拙就更不喜欢了。 顾五秀要比顾三秀会看人眼色,虽然小妹没开口,但正因为没开口,所以才更显出她的不高兴。 姐妹多年,虽然小妹总是沉默,但她并不会像外人那样以为小妹是听话没主意。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比小妹更有主意的人了。 “玉书家里寄过来一斤红枣,我带过来半斤,你跟茵茵每天吃上几颗,这东西补得很,对咱女人更是有大好处。”顾五秀打断顾三秀的话道。 “啊对了,我也给你带了东西。”顾三秀也回过神来,拎出一个小麻袋,打开袋口给她看里面的绿豆。“我偷偷种的,匀你一部分。” 顾拙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五姐还好,懂得量力而行,但三姐……她三不五时要从婆家拿东西回娘家,没少因为这样跟姐夫吵架。 第18章 想法 只是…… 顾拙暗暗叹了口气,良言劝不了该死的鬼,这是她在年幼时就明白的道理。 甚至可以说,她会变得如今这般沉默,其实也是源于此。 当一个家庭里有太多你不赞同的话,而你试图跟他们争辩却总是以失败收场之后,很难不成为一个沉默的人。 顾拙本来要留两个姐姐吃饭,但顾三秀和顾五秀都拒绝了——她们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留下来吃饭,那不是劳累小妹吗。 从谢家走出来,顾三秀一边回头跟站在门口目送她们的顾拙挥手,一边叹气对顾五秀道:“七秀这是什么命啊,眼看着凛子快要达到随军条件能带她走了,结果却出了这种事……女人就是难,七秀要是男人,凭她的能耐再娶一个黄花大闺女都不是问题。” ——只能说顾三秀不愧是杨秀珍的女儿,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顾五秀不爱听这话,“你能不能别学妈一句话秃噜成百上千次都不够的德行?打从七秀生下来开始就遗憾她怎么不是男孩,说一遍不够两遍三遍无数遍地念叨,说多了难不成七秀还能变成男孩不成?不是成心让人心里不舒服么?” “我就不信你不遗憾。”顾三秀撇嘴道:“当初妈怀七秀的时候,神婆也好,接生婆也好,都说是个男孩。要不是这样,爸也不会找算命的给七秀起了顾拙这个名字。七秀打小便跟其他孩子不一样,那聪明伶俐的劲儿,老村长都说了,要是男的,是出将入相之才。” 顾五秀还真不遗憾,她那会还小呢,对相关记忆并不多。当然最主要是因为她没有像杨秀珍和顾三秀那样重男轻女,小妹是不是男孩于她而言差别不大。 她这么想了,也这么说了。 “怎么没有差别?”顾三秀瞪着眼睛道:“要是七秀是男孩,又哪里还会有顾江顾河?” 要说顾三秀和杨秀珍的想法哪里有分歧,那就只有关于要不要收养顾江顾河了。 杨秀珍认为自己只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是一件让她抬不起头的事情,顾江顾河这对被人扔到家门口的双胞胎,便像是天上掉下的馅饼,是她如何都拒绝不了的。 但顾三秀认为这种扔到家门口的孩子不能要,谁知道等孩子养大后亲生父母会不会跑来摘桃子? 这种有为他人作嫁衣裳风险的行为,她是一点也不赞同的。 为了阻止父母,她当初甚至提出等自己结婚后可以让第二个儿子跟自己姓。杨秀珍倒是心动了,无奈顾拙反对了。 ——她太清楚要是放任这件事发生,顾三秀会有的遭遇了,她不希望自己姐姐的婚姻对象只能从矮子里拔长子。 “要是爸跟二伯一样就好了。”顾五秀忍不住叹气道。 二伯顾大家精明还爱占人便宜,平时算计特别多,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但他却有一个极为突出的优点——那就是他不重男轻女。 明明也生了三个女儿,但顾大家却从来不为没儿子这件事着急过。 当年顾江顾河被扔到他们家门口,二伯娘徐兰妹是想要跟他们家一家领养一个的,要不是当时顾大家放狠话“你要是收养他我就跟你离婚”,事情估计就成了。 顾三秀表情复杂,说起另一件事情来。 “顾江顾河的学费不少,以前这钱都是七秀出的,凛子挣得多,她也不差这三瓜两枣。但如今凛子没了,总不能还让七秀出吧?这离开学可只剩一个月了。”她皱眉道。 顾五秀也皱眉,“七秀的性子你也清楚,要是妈开口,她肯定会妥协的。” “凭什么啊?”顾三秀不乐意道:“七秀自己当初小学都没毕业!” “那不是因为小学离得太远,爸又刚好摔到了腿,山路难走,没人送七秀上学,爸妈又不放心七秀一个人走山路吗?”顾五秀道:“后来爸脚好了想让七秀复学,但她却觉得自学的效率比上学更高拒绝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顾三秀瞪着眼睛道:“那俩小子再过两年就要上高中了,高中学费多贵啊,两个人一年就要十六块。还有高中要带粮食去,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咱们队里的粮食本来就不多,家里人口又少,到时粮食铁定不够。不够了,爸妈不还是找七秀?” 她平日里是很乐意补贴娘家的,但只限于父母和姐妹,那两个便宜弟弟,是不在她的照顾范围内的。 顾五秀不像姐姐那样反感两个弟弟,但也不见得多喜欢。那两个弟弟抱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十二岁了,因为三姐对他们态度不友好,妈都是差使她照顾弟弟。 成天跟尿布和孩子哭声打交道的日子现在想来都像是噩梦。 所以,虽然这两个弟弟也能算是她照顾大的,但她对他们还真谈不上多喜欢。那两个孩子虽然没什么讨人厌的地方,但也没什么讨人喜欢的地方。 小妹跟娘家一个村,她们回了九家村不可能不回娘家坐一坐,不然是要被人说嘴的。 经过顾大国家,王桂芳刚好从院子里走出来,看到她们面露喜色。 “三秀五秀你们这是回娘家了?” “大伯娘。”顾三秀和顾五秀连忙喊人。 顾五秀解释道:“我们刚去看了七秀,顺便回娘家坐一坐。” “你们妈还在上工呢,你们先来家里坐一会,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们说。”王桂芳招呼她们道。 三秀和五秀本来没打算进去,但听到后半句话,却是不好拒绝了。 进了屋,王桂芳给她们倒了水,又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想要招待她们。 “大伯娘你别找了,我们不饿。” “对啊,你也赶紧坐吧,不是有事要说吗?” 王桂芳怎么也找不到那一小包红薯干,估摸着是被两个孙子偷偷吃掉了,闻言便也作罢了。 坐下后,她先是把七秀打算分家的事说了,然后又说了自己的想法。 “你们觉得咋样?我反正不上工专门在家带孩子,多一个茵茵不费事。你们妈虽然也能带茵茵,但她是不可能为了带茵茵不上工的。” 第19章 怀疑 七秀不会乐意把茵茵交给杨秀珍带这话王桂芳没说。 人家到底是亲母女,哪怕自己说的对,她们听了也要不舒服的。 三秀和五秀对视一眼,确定了对方和自己的想法是一样的。 这事大伯娘占不到什么好处,人家就是好心,之所以跟她们说,大概也是怕妈有想法,想要她们去做妈的工作。 “这事说到底还是要七秀同意,不过我妈那儿大伯娘你放心,她肯定不会有意见的。”顾三秀开口道。 王桂芳顿时笑了,她的目的不就是这个么。 回娘家的路上,三秀忍不住对着五秀感叹道:“大伯娘对七秀可真好,当初也是,她那一手裁缝的手艺,就七秀学会了。” “那是大伯娘不教我们吗?明明是我们笨学不会。”五秀翻了个白眼道:“再说七秀对大伯娘难道不好吗?去年大伯娘坐骨神经痛,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躺也不是,疼得直喊不想活了。七秀给看了,需要的草药买不到,不都是七秀想着法给凑齐的?要不是坐骨神经痛治好了,大伯娘现在哪还能带孩子?” 三秀怔愣,还真是这样。 一直到吃过饭茵茵午睡,顾拙才有闲暇去空间里看看。 这一次,她把手头的积蓄存款也拿进空间收好了。毕竟现金放在外面还是有风险的,别的不说,这年头老鼠把钱啃了这种事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对于空间的规划,顾拙已经有了想法。出于生存需求,这个阶段肯定是要用利用空间进行物资生产的。粮食蔬菜是必须要种的,不过她也不打算多种,种个一亩地就差不多了,再用半亩地养些牲畜,灵泉下的大湖自然是要用来养鱼的。剩下的一亩半,她打算用来种些药材。 这年头药材并不好买,山里也不是都能找到的,谢凛的后续治疗肯定少不了药材,她得未雨绸缪。 家里有一些现成的种子,各种蔬菜还有红薯,但稻种和麦种却是没有的,这个得去大虎和小山那边问问。还有猪崽、鸡苗、鸭苗这些,倒是鱼苗她可以等身体好了之后自己去捞捕。 顾拙把手里现有种子都种了下去——其实有些种子并不适合这个时节种,不过她还是打算试一试。 毕竟空间这东西本就不科学不是么。 然后就是…… 顾拙的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灵泉上,心念转动间,她就已经站在了灵泉山上。 《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这本书提到过灵泉的效用,据说是能让健康的人百病不生,让病弱者身强体健。 其中有一个案例顾拙记忆犹新,说的是顾敏想要结交的一位大佬得了癌症,结果喝了顾敏用灵泉酿造的药酒之后,大佬的癌症虽然没有痊愈,但也迟迟没有恶化,最后更是靠着那药酒存活到书完结。 就是因为这个案例,顾拙才对灵泉寄予厚望。 不过在用到药姑和谢凛身上之前,顾拙势必是要先自己尝试一番的。 她用特意带进来的搪瓷杯接了一杯灵泉水,小口喝了起来。 水很清甜,但在这个年代而言却谈不上让人惊艳。 ——如今九家村山上的溪水就是这么清甜可口的。 顾拙对此不但没失望,还松了口气。要真像某些小说中写的那样一喝就能喝出不同,那才让她苦恼呢。 一直到整杯水喝完,顾拙都没觉得身体有什么异样。 对此,她虽有预料但也有些失望。 小说中其实提到过的,灵泉的效果不是立竿见影的,而是循序渐进的。 只是,她到底有些心急了。 顾拙的烧今天早上就已经彻底退了,身上一下子清爽多了,她悄悄在空间里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茵茵刚好醒。 她正给她洗脸呢,外面传来了喊声。 “七秀!七秀你在家吗?” 顾拙的脸上带上了笑意,大声应道:“我在呢,你们进来吧!”她听出来人是谁了。 等她带着茵茵出去的时候,董贞、罗秋怡和江雪敏已经坐在院子里了。令她意外地是,不但她们仨来了,连徐彬和刘毅南也来了。 九家村的知青就他们五个,不同于其他知青是从68年才开始下乡的,他们五人62年就来九家村了。而他们会成为九家村的知青,其中也有一些特殊的渊源。 他们来的时候,顾拙才12岁,正是好奇心旺盛,求学之心也旺盛的时刻。 当时她本已经处于无法从书籍中获取知识,或者说无法获得更多书籍的窘境。董贞他们的到来对她而言无异于是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她几乎是立刻便缠上了他们,从他们身上汲取各种知识。 于顾拙而言,他们五人是良师,也是益友。 上辈子他们回城,自己踏上寻女之路,期间也没少受到他们的帮助。 “刘毅南和徐彬不放心你们,跟着我们过来看看你。”看出她的疑惑,罗秋怡解释道。 “没事了吧?”刘毅南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地问道。 他跟徐彬到底是男人,七秀大了以后,他们跟她接触便谨慎了许多,主要怕影响她的名声。 更不要说七秀如今成了寡妇,他们就更要注意了。 顾拙摇了摇头。 徐彬开口道:“我猜你应该并不害怕,所以宽慰的话我们也不说了。” 如果七秀害怕,那他们完全可以给于她支撑和底气,让她不要害怕。但悲伤的话,只有时间是唯一的解药。 江雪敏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对顾拙道:“我们过来是有事跟你说。” 顾拙一怔,随即指着桌上的罐头和鸡蛋开玩笑道:“合着这些不是探病礼物?” “是探病礼物。”罗秋怡笑道:“顺便探病。” 顾拙也没跟他们客气,不过她也是真的好奇。 “你们要跟我说什么事?” 五人对视一眼,最后由江雪敏开口道:“我们怀疑谢凛没死。” 什么!? 顾拙这下是真的惊了。 她差点问出你们是怎么知道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道:“怎么这么说?” 明明上辈子并没有发生现在的事。 难道是这辈子哪里有了改变,所以让他们发现了端倪? 可除了救下茵茵和王巧玲,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啊! 第20章 神奇 顾拙脸上的吃惊并没有让五人意外,如果听到这种事情还不吃惊,那才奇怪呢。 徐彬看了一眼一旁的茵茵,这孩子虽然还小,但已经很会学话了。 意识到什么,顾拙连忙道:“茵茵,妈妈忘了叠被子了,你帮妈妈把被子叠好好不好?” 夏天的被子很薄,就是搭个肚子的大小,对大人而言自然容易叠,但对才两岁的茵茵而言却是大挑战,能消耗她不少时间了。 “好的好的,妈妈我一定可以叠好的!”茵茵可喜欢帮大人的忙了,立马就哒哒哒地跑进屋去了。 “好了,说吧。”顾拙面上一派镇定,心里却是倒了一堆的调料瓶。 徐彬有些紧张地摩擦了一下桌上的碗,开口道:“谢凛的死讯传来的时候我们并不在场,但后来我们也听村民们转述过当时的场景。据我们所知,你并没有收到谢凛的骨灰,或是尸体相关的信息?” 顾拙点了点头,心里却不由复杂了起来。 显然,这五位知青对谢凛的情况有所猜测。那么问题来了,上辈子他们为什么没有提醒她? 哪怕当时她把心神都放到了寻找茵茵上,但他们应该清楚,谢凛于她而言的重要性是绝对不会低于茵茵的。 然而徐彬接下来的叙说却是完全出乎了顾拙的预料。 “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想到没有。谢凛在部队牺牲了,你和茵茵都是烈属。我们对这方面不是太懂,但也听说过烈属证、烈士证。这两样东西你都没拿到吧?而且谢凛这种情况,应该会有丧葬补助费,还有烈属可以拿到定期抚恤金。这些,部队来的人有跟你说明吗?”刘毅南开口道。 一旁的江雪敏补充道:“我同学给我寄信的时候有提到过,未成年的烈士子女成年之前每个月能领到15元,像七秀这样的配偶,如果没工作的话每个月能领到30元的抚恤金,有工作工资不满30元的能补足30元。” 这些却是顾拙没有想到的。 所以,你们得出的结论是? 她已经感觉有些不对了。 董贞的声音很低,“我们猜啊,部队办事不可能这么没章法,会不会谢凛是去做什么潜伏任务,所以才要在明面上‘死亡’?” 顾拙呆愣,别说,似乎还挺合情合理的。 人家那小说中不就是这么写的吗。 董贞他们会有这样的猜测实在是太正常了,这都是基于对部队的信任。 谁能想到会有人从中作祟呢。 “这也只是我们的猜测。”董贞道:“你再等等,也可能过几天上面就安排人过来给你送烈士证和烈属证了。” 事实上,这事如果不是发生在七秀身上,他们根本不会跟当事人说。 一来毕竟是他们的猜测,他们也怕让七秀生出希望之后再失望。 二来……若他们猜对了,这也不是什么能够大肆宣传的事。 会跟七秀说,也是基于对她的了解,知道她是个靠谱的。 顾拙沉默了许久,她委实没想到,他们居然是这么个思路。 难怪上辈子他们没跟她说这事。毕竟这事,也不是有说的必要的。他们以为什么都不用说,真相总会浮出水面的。 而当时因为茵茵被拐已经崩溃过一次的她要是收到这样的消息,不一定是好事。 顾拙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你们想到的这些,我也想到了一部分,但我得出的结论却和你们截然不同。”对着这五位上辈子跟她相交了一辈子,不论她处于何等境地都能为她伸出手的挚友,她没什么好隐瞒的。 “什么?”这下轮到徐彬五人惊讶了。 “我也觉得谢凛没死,但不是去参加了什么秘密任务,而是有人故意谎报情况。”顾拙道。 “怎么可能?”这是五人下意识的反应。 “我指的不是部队的人。”猜出他们不认同的原因,顾拙道:“但是因为语言不通,部队的人下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本地的翻译。” “你是指那个翻译……!?”江雪敏瞪大眼睛。 顾拙点了点头。 这…… 五人对视一眼,不同于药姑,他们对顾拙的猜测还是很认同的。 顾拙又道:“所以,我希望你们能教我普通话。” 普通话? 徐彬他们面面相觑之余,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顾拙倒是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个反应,因为作为这个年代的海市人,他们的普通话其实也不是如何好的。 以前顾拙不是没提出想要跟他们学普通话,但他们想着自己的普通话实在不标准,就不误人子弟了。 不等他们拒绝,顾拙就道:“不用多标准,只要让我能听懂普通话就行。等过段时间巧玲阿嫂生完孩子,我打算动身去部队打听一下情况。” 这下,徐彬他们不好拒绝了。 “让董贞她们仨过来教你吧,你也别往知青点去了,免得别人说闲话。”刘毅南道。 这几天他们可没少听到村里的议论,大家都在猜测七秀会不会再婚,什么时候再婚,会跟谁再婚。她这个时候跟他们两个男知青接触,不是一件好事。 哪怕已经在这儿待了十年了,他们还是觉得九家村这个地方很神奇。 九家村保守吗?那当然是保守的。这里很多人都重男轻女,家里只送儿子去上学。谁家要是没有儿子,那背后说闲话的不要太多。单身女性要是跟其他男人有牵扯,那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九家村开放吗?其实是很开放的。徐彬和刘毅南至今还记得来的第一年夏天,看到那些袒胸露乳坐在自家院子里的女人时的震惊。而且别看九家村重男轻女的人多,但不重男轻女的人也多。这个村子早期是由避难而来的九户人家建立的,这建村的九个姓氏被称为老姓。以前九家村避世而居,老姓人家多年通婚,常年的内部通婚导致村里有许多有智力缺陷的人。尤其是男性,这类人很难娶到媳妇。那怎么办呢?村里就出现了一个很奇特的现象,比如刘家的小儿子怎么越长越像那谁谁谁了,大家一琢磨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不过想着都是同族,相同的血脉,便不当回事了。 第21章 分家 而且这种情况在九家村很是多见,一个女人明面上只有一个丈夫,私底下……在当时那个封闭的环境中,是不存在重男轻女这种想法的。 然而这样的现状只维持到建国前,大量难民的涌入,新的人口加入让九家村焕发了新的生机。但这些外来人口还将外面的一些糟粕思想也带了进来,重男轻女就是其中之一。 如此,九家村这边就形成了一种很矛盾的现象,多数人对已婚女性很宽容,但对未婚女性和寡妇很是苛刻。 不但如此,他们还只对自己人才这样。 就说徐彬他们住的知青点,九家村穷,准备的知青点很是破败,就一个二十平米不到的房子,住他们五个知青,使得他们只能男女同睡,最多大通铺中间挂个帘子隔开来。 对于这种状况,村民可是一句闲话都没有的。 顾拙便是从这天开始跟着董贞她们仨“学”普通话的,村里人开头稀罕来围观了一下,后来就不以为意了。 身体彻底恢复后,顾拙将老村长和顾队长以及娘家父母叫了过来。 事实上,这几天他们便是没分家也跟分家没有两样了。在顾拙的示意下,谢凝烧饭只烧三个人的,完全当谢冲不存在。陈心婉气得要死却不敢闹,生怕顾拙立马把他们赶出去,只能自己偷偷给谢冲做饭。她本就不擅长做饭,这几天没少糟蹋粮食。顾拙对此不发表意见,不是没意见,而是她本就没打算多忍。 等分了家,好些事她才能安排起来。 他们这边生产队会分小队,九家村大,光是小队就有六个,分别是九队、十队、十一队、十二队、十三队和十四队。顾拙娘家是十一队,谢家是九队,不过九十十一三个队的队长都是顾耀升顾队长。他是唯一一个兼顾三个小队队长的,其他三个队都是一个队一个队长,由此可见他的威望了。 同姓顾,顾耀升跟顾拙自是有血缘关系,他是顾拙爷爷的隔房堂弟。两家关系称不上多亲近,但顾拙跟顾队长的关系却很熟,毕竟她十三岁就被对方破格提拔成队里的记分员了。 而老村长不是别人,正是顾队长的父亲。 ——事实上,九家村的村长世世代代都是顾家人,据说这是因为当初逃难的时候顾家祖先就是领头人。 只看着两人,陈心婉就觉得天旋地转。 顾家人难道会不帮顾七秀帮他们吗? 这不是不给他们母子活路吗? 谢冲的脸色也不好,他看向顾拙道:“大嫂,你难道真的要这样绝情吗?” 顾拙抬眸看他,“家是你大哥分的。”意思就是谁分家谁绝情。 谢冲顿时憋屈,大哥都死了,他难不成还能怨怪死人? 虽然,在他心里大哥确实是个绝情的。 老村长坐在一边不说话,顾队长轻咳一声开口道:“凛子在的时候家已经分了,当初老房子和那边的家什凛子和七秀一样都没要,这方面没有什么纠纷。如今要分的就是家里的粮食、院子里的鸡和自留地。” “七秀你是怎么想的?”他看向顾拙。 顾拙对此早有章程道:“家里原来的自留地我不要,都给阿娘和谢冲。但家里的三只鸡是我喂养大的,上次谢冲已经吃掉了一只,剩下两只就不给他们了。粮食除了谢凛寄回来的那些给茵茵的细粮,剩下的两家一家一半。” “已经很厚道了。”老村长开口道。 要知道谢家原来的自留地有半亩左右,而且种的都是粮食。倒是如今院子里这三分自留地,种的都是蔬菜。 ——乡下地方,蔬菜是最不值钱的。 而顾拙不过多要了两只鸡,还是自己养的,那可换不来半亩地的粮食。 谢冲到嘴的话被老村长的话噎回去了,他想了想迟疑道:“我对分家的方案没有异议,只是家里的老房子已经空了三年了,屋顶漏了,门也坏了,屋里成了老鼠蜘蛛的窝,里面的桌椅板凳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了。这一时间我们也没法搬家,是不是先容我在这儿住上一段时间,也有时间把房屋修好,东西置办好?” 他知道搬家这事不能不提,但没关系,他可以以退为攻。 老房子破成那样,没个一年半载根本弄不好,阿娘又不是个会操持的,到时候拖个两三年,搬家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谢冲一脸为难,然而他打的算盘,在场大概没人看不出来。 “我不同意。”顾拙淡淡的,却坚定道:“你们没有地方住可以去生产队的粮仓住,正好还可以看着粮食不被小偷光顾。现在天气热,地上随便铺张席子就能睡觉,也不影响什么。等到天冷下来,老房子大概也归置好了,你们正好搬进去。” 闻言,在场众人都有些惊讶。 老村长和顾队长对视一眼,看来七秀是铁了心要把婆婆和谢冲赶出去了。 有着茵茵差点被谢冲害死的前情在,他们倒是不觉得她过分。 懒惰成性的婆婆和同样四体不勤还差点害死自己女儿的小叔子,换谁都不会乐意留下。 “可……可我们没钱修房子啊。”陈心婉磕磕巴巴道。 没钱? 顾拙挑眉,“谢凛是19岁去当兵的,除了开头两年没往家里寄钱,从第三年开始他每个月给阿娘你寄五块钱,第五年变成八块,第七年变成十块,这钱到上个月都没断过,你跟我说你没钱?” 众人一算,纷纷倒抽了口气,哪怕一直是每个月寄五块,这么多年下来,也有四百多了。 这么多钱,在乡下绝对算得上是巨款了。 就说谢家如今住的房子,当初也就花了七八百块钱建起来的,这还是用的都是青砖黑瓦,要是土砖房,三百就够了。 而九家村如今的房子,多半是土砖房。 然而更令人意外地是,陈心婉有点心虚道:“我难道不要花的么?你看我身上的衣服,我的雪花膏,还有那些点心糖果和罐头,哪个是不要钱的?” 什么? 顾拙也瞪大了眼睛,“没有票券,你的钱怎么花出去?”谢凛倒是每个月都有寄票券回来,但据她所知只给她寄,并没有给陈心婉寄。 第22章 心疼 陈心婉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这是明显不想说的样子。 顾拙面露狐疑,这是什么情况? 一旁的谢冲急得不行,他根本没想过自家阿娘居然把大哥寄回来的钱都用光了,只是这个场合也实在不适合细问,他便按捺住了。 他还担心自家阿娘是拿钱买了值钱的东西——像是手表收音机这种,要是说出来……虽然不怕阿嫂和阿凝跟他争,但还有外人在,让人知道了总归不好。 再有…… 谢冲一脸羞窘道:“那个……阿嫂你能不能借我点钱修房子?等以后我挣了钱会还给你的。” 这就…… 除了顾拙,其他人都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青年。 连谢凝也是一脸意外,她知道谢冲并不像他对外表现的那样纯良,但她也没想到,他居然能这样……无耻。 顾拙却是一点也不意外,以她对谢冲的了解,他今天借钱倒不是想着将来赖账,而是……他这个人怎么说呢,本质上就是个老赖性格,但又不是完全的老赖。 如果借了一百块钱,在他口袋里只有几百块钱的时候,他肯定不会还的,但如果手里有一千块,他大概率是会还的。同样,但凡自己有用钱的地方,他是绝对不会先还钱的。 这人怎么说呢,看着是个好人,其实虚荣又精于算计,但你要说他是彻底的坏人,那又不是。 唯一跟这人完全贴切的词语,大概就是虚伪了吧。 “这个钱我能借。”不等对方高兴,她就又道:“但你必须在借条上写明两年内还清,要是还不清,就直接拿你的口粮抵。” 这年头,再没有比口粮更值钱的东西了。 她再恨谢冲,这人到底是自己的小叔子,且茵茵并没有真的出事,她不可能真的不借钱,眼睁睁看着他们没地方住。真要那样,旁人是要说嘴的。而且对她而言,比起些许钱财的损失,能把家里的“外人”清理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顾拙这话有些不近人情,但也在情理之中,老村长闻言甚至有些欣慰。 七秀这孩子聪明绝顶,但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她性格太平了,什么都不计较,不是原则问题都能妥协。而像她这样能为的孩子,心里格局太大,旁人看得天一般大的事情,到她那儿也是小事,是无所谓的。 然而此刻,她竟是显露出了少有的锋锐。 人果然是经了事才会成长的。 顾队长开口问谢冲:“你想借多少?”要是可以,他是想从大队里支钱给他,然后从他工分里扣的。无奈大队里的钱实在不多,而且谢冲干活不成,一年下来工分估计都不够扣。 谢冲犹豫了下道:“一百成吗?” “你当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听到这,杨秀珍忍不住了,怼他道:“人家娶个媳妇彩礼都只要20,你修个房子要一百?“ 谢家的老房子要修当然花不了一百,但那边的家什有许多被陈心婉送了人,还剩下的也多是坏的烂的,要全部重新买,一百块钱可能都不够。 别的不说,一口铁锅就要好几十了,那还是得有工业券才能买到的紧销货。 但杨秀珍可不管这个,谁家过日子不是一点一点攒家当的?没听说过借了钱一次性买齐的。 而且这个谢冲也真的不讲究,这个时候问七秀借这么多钱,七秀要真拿出来了,那以后是别想消停了。 她可不希望闺女的二婚对象都是冲着钱来的。 杨秀珍都知道的道理,顾拙自然也知道,她道:“一百没有,我顶多借你二十。” 要不是谢家的老房子实在是破,没个十几二十根本修不来,顾拙都只想借十块。 这年头,二十块也是一笔巨款了。 陈心婉瞪着眼睛要说什么,谢冲连忙拦住她,咬着牙道:“好,二十就二十。”他算看出来了,自家阿嫂是恨上自己了,这是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 既然如此,那能拿多少是多少。 顾拙淡淡看他,“你先把欠条写给我。” 谢冲深呼吸一口气,转身回到自己房间拿了一张作业纸,用铅笔写下一张欠条递过来。 顾拙看了下:今欠顾拙20元。 她蹙眉,“按着我刚刚说的写,落款写下年份日期。” 老村长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看,这孩子以前是不爱计较,不是不会计较。 事实上,顾拙这会紧张地手心都冒汗了。 ——她从来没这样跟人言语交锋,锱铢必较过。 放在以前,谢冲要一百,她哪怕心里觉得数目有些大了,但为了省事,也会干脆把钱交出来,更不会要借条。 在她看来能用钱解决麻烦,是合算的。 谢冲咬牙按着她的要求写了欠条,顾拙才从房间里拿了二十块钱给他。 之后,在老村长和顾队长的见证下,顾拙从灶房里将家里一半的粮食交给了陈心婉和谢冲。 “还有阿凝的户口,既然她跟着我住,就把户口转到谢凛的户口上吧。”最后,顾拙开口道。 闻言顾队长一怔,想说谢凛的户口也要销掉了,但老村长一个眼神投过来,他会意,开口道:“成,你明天拿户口本过来,我给你办了。” 顾拙也不怕陈心婉到时候不给户口本,她的心思很好猜,闺女户口跟着儿媳妇,那学费自然也是儿媳妇出,她巴不得呢。 ——她觉得女孩读书没用,也舍不得那个钱,但别人供,她是没意见的。 “正好我在,你们赶紧收拾好行李,我带你们去粮仓,那边的钥匙只有我有。” 很显然,老村长和顾队长是想要盯着两人搬走,陈心婉和谢冲只能硬着头皮回房间收拾东西。 两人的东西不算少,衣服被子还有搪瓷杯搪瓷脸盆等。 ——因着陈心婉的讲究,谢家如水杯脸盆这些都不是共用的,而是各用各的。 说是这样说,但陈心婉和谢冲的这些东西,当初也是顾拙置办的。要是她不乐意的话,是能把这些东西扣下的。 只是之前那一番已经用尽了她的全身力气,她实在没有再接再厉的勇气了。 再说他们的私人物品,她扣下也不过是白放着。 第23章 拜托 杨秀珍其实想开口的,但是被顾大山拉住了。他给她使眼色,这会咱别掺和意见,陈心婉和谢冲处于弱势,七秀要是做得太过的话,村里人是要有闲话的。再有我们的立场有些尴尬,家里没少靠七秀,这会帮闺女争取好处,旁人不会觉得他们是心疼闺女,只会觉得他们是吃相难看。 这些杨秀珍也能想到,但她就是心疼东西。 那上好的棉花被、那富贵喜庆的搪瓷杯和脸盆,还有那毛巾,那围巾帽子…… 陈心婉母子跟着顾队长走了,杨秀珍和顾大山也没多留。 “那棉花被七秀当初做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用的棉花可好了。虽然用了几年板结了,但弹一弹,跟新的没两样。七秀不爱用别人用过的东西,但可以给顾江顾河盖啊,咱家被子里的棉花都没那个好。还有那脸盆,咱家都只有两个木盆。这搪瓷脸盆拿回去,将来顾江顾河考上高中,还能带去学校用。虽然木盆也好使,但到底笨重,也被人笑话。还有……” 顾大山听了一路的唠叨,直到家杨秀珍都没有停嘴。 “秀珍啊。”顾大山忍不住打断了她。 “什么?”杨秀珍莫名。 “我跟你商量个事。”顾大山绷着一张脸,迟疑道:“以后……顾江和顾河的学费,我们自己出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到了高中俩孩子一年学费就要十六块,你让我去偷还是去抢?”杨秀珍的音量一下子拔高了,“是不是上回三秀回来跟你说了什么?她就是见不得两个弟弟好!” 顾大山抽着烟杆,心事重重道:“三秀确实找我说了这事,但她的话也在理。以前有凛子,他赚得多,虽然七秀没说,但我估摸着每个月不会低于五十。顾江顾河那点学费,对七秀而言不是个事。但如今凛子没了,咱也得为七秀以后考虑考虑,她手里的钱只会越用越少,咱不能给闺女拖后腿。再有,你不是想让七秀再婚吗?这别的年轻人再好也不会像凛子那样大度,一点也不计较七秀接济娘家。那有些条件更好的没上门,指不准是顾虑咱家这个情况。真要因着这个让七秀在再婚的时候受委屈,你心里得劲?” 杨秀珍沉默,“可……俩孩子咱供不起啊。” “供不起就不上了。”顾大山咬牙道:“俩孩子的成绩也就那样,顾江好一点,但比七秀当初差远了。七秀可是小学都没毕业,不照样成了大队的记分员。初中文凭在乡下也不差了,他们要真有能耐,也不会没有前途。” 杨秀珍捂脸,“顾江和顾河都不会干地里的活。”俩孩子都不是特别机灵,原来是想着让他们好好念书,拿个高中文凭,将来凛子那儿如果有门路的话,给找个正规单位当工人,再不济当个临时工代课老师什么的,谁想到…… “不会就学。”顾大山沉声道:“俩孩子还小呢,用不着咱们多操心。倒是七秀,你多操点心吧。” “还用你说?”杨秀珍道:“我保管擦亮眼睛给闺女找个好女婿!” 这边父母的对话顾拙并不知道,她这会却是在琢磨一件事情——陈心婉的钱到底是怎么花出去的? 总不会是去黑市花钱买的票券吧? 除了这个,顾拙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这样的话,自己真的就要去找大虎和小山了,不过…… 顾拙的目光落到茵茵身上,大虎和小山那情况特殊,可不是能带茵茵去的。 本来她是打算将茵茵送到隔壁刘大娘那的,不过想着自己过两天就要上工了,不可能让刘大娘天天帮她带孩子。她倒是想过让谢凝在家带孩子,她的年纪去上工也拿不到全工分,少的时候三个工分,多的时候也顶天七个,而且小姑娘家家晒得皮都脱了,还不如在家带孩子。只是谢凝那孩子一心想多赚点工分,分粮的时候能多分点粮食帮她减轻负担,自己要是让她带孩子她肯定也答应,但心里却会觉得自己拖累了她。 而且谢凝早晚也要去上学的,让她带不是长久之计。 顾拙想起前两天大伯娘过来说的事,恐怕还真要麻烦她老人家了。她不是个喜欢纠结的人,既然决定了,便带着孩子去了一趟大伯家。 王桂芳正坐在院子里晒玉米,见她带着孩子过来,连忙道:“你等着,伯娘给你去泡油茶。” “别别别!”顾拙连忙拉住她,“大伯娘我不饿!” 油茶在这年代可是稀罕东西,又是面粉又是花生芝麻,还要用油炒。大伯娘给孙子吃都要掂量着勺子,她哪好意思吃。 她力气大,王桂芳挣了好几回都没挣开,最后只能无奈道:“行行行,我不给你泡。”她是真心想给七秀泡的。 顾拙刚松了口气,就听她道:“你不吃,我给茵茵泡一碗。她胃小,一小勺就够了。” 到这份上,顾拙便没拒绝。 顾阳和顾昭本来正在院子里挖泥,听到油茶,手里的树枝一丢也跑过来了。 “奶奶奶奶我也要吃油茶!” “油茶油茶!” 王桂芳哪能不安排孙子的份,闻言笑道:“好,都吃都吃。” 等三小只吃上油茶了,王桂芳拉着顾拙坐到屋檐下,听完她的来意,连忙保证道:“你放心,我保管把把茵茵当自个孙女看着,不会让她出跟之前一样的事。” “我哪能不信你啊。”顾拙笑道:“我小的时候,不是奶奶就是大伯娘你带的。王桂芬是小脚地里的活干不好,所以那会一大家子过日子,她就负责在家洗衣做饭带孩子。 因为大伯娘自己有个弟弟被拐子拐了,所以她看孩子看得很紧,常常是不错眼盯着的。 接下来,顾拙跟王桂芳就细节上商量了一番——茵茵要在这边吃一顿饭,口粮肯定是要给的。人与人之间就是你来我往,王桂芳对此也没有客气。 “顾队长让我后天开始上工,不过我明天打算去镇上一趟,所以要麻烦伯娘你明天就开始帮我带茵茵。”顾拙说出自己的来意。 第24章 大虎和小山 “那当然没问题。”王桂芳爽快道。 顾家的孩子除了顾江顾河,其他可以说都是她带大的,除了自己的一对儿女,她最喜欢的就是七秀这孩子了。去年坐骨神经痛被七秀治好之后,她就更是几乎将七秀当自己闺女了。 不单是她,便是已经过世的婆婆,在世时最偏疼的也是这孩子。 长得漂亮又聪明,性格好,对长辈也贴心,虽然她也有点遗憾她不是男孩,但七秀这样的女孩,不知强过多少男孩,也就杨秀珍不知道珍惜。 之所以愿意带茵茵,也是因为她私心里是把茵茵当亲外孙女看待的。 第二天,顾拙早早就把茵茵送到王桂芬那,自己背着个背篓出去了。 九家村是在山里的,光是要走出山就得走两三个小时。以前出山很不容易,那山道窄窄一条,一面靠山一面是悬崖,好些村民一辈子都没出去过。建国前大批难民为了求生逃进来发现了九家村,到建国后,政府才派人施工,给建了一条寨桥,这样村民出山就能走寨桥了。 不过那寨桥也不好走,摇摇晃晃的,往下看就是悬崖,恐高的人根本寸步难行。 不过顾拙不恐高,加上打小走惯了,倒是不觉得害怕。而且她很清楚,这寨桥别看破破烂烂的,其实结实着呢,当初用的都是实打实的好料,加上怕出事,这寨桥下村民下去拉了一张藤网,年年砍了藤条往上堆叠,便是寨桥坏了从上面掉下去也摔不死,只会掉藤网上。一直到后世这里被彻底开发,寨桥被拆掉,都没出过一条人命。 走过寨桥,就是纯粹的翻山越岭了。说是山林,这边的山其实都光秃秃的,早年集体炼钢,砍了不少树,现今边上还有个伐木场呢。 出了山就是一条小道,顺着小道走,路越来越宽,等日头到头顶的时候,差不多就到镇上了。 离九家村最近的镇子叫繁子镇,名字的来源早就不可考了,只知道古时这儿靠着官道,繁子镇原本是一个靠着招待来往旅客做茶水生意的小村庄,是建国前才发展成镇子的。 这年头,镇上也萧条得很。顾拙熟门熟路地绕过了几条街道,地方偏僻起来,入目都是一些自建房和菜地。 镇上的生活跟村里其实差别不大,好些人家都是种菜养鸡的。这边房子都不带院子,只零星几家用篱笆把菜地围了起来。 绕过一条飘满了浮萍的小河,顾拙来到了唯一一户带着院子和天井,外形细长,看着有些怪异的自建房前。 顾拙抓着铜把手敲了敲门。 “谁啊?”伴随着脚步声,一个懒散的声音传出来。 “是我。”顾拙开口道。 脚步声顿了顿,然后便跑了起来。胖乎乎的光头男人推门走了出来,一脸惊喜道:“七秀姐,你怎么自己来了?” 往常都是他们定期派人过去拿货的。 “有事找你们帮忙。”顾拙解下身上的背篓递过去。 王大虎不用看也知道里面肯定是药材,一边查看四周,一边招呼道:“快进来,小山正在记账,知道你来肯定高兴。” 顾拙回头在四周扫了一眼,然后才跟着走了进去。 院门关上,她打量了一下院子里,上次她过来的时候这里堆满了货,这会却是空荡荡的。之前她跟他们提过,货堆在这边太危险了,外面的人爬个梯子就能看到。 王大虎将背篓交给了一边的小弟,自己带着顾拙走了进去。 “小山,你快出来,七秀姐来了!”他大声喊道。 顾拙摸了摸鼻子。 魏山丢下账本跑出来,看到顾拙,又站在原地,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顾拙主动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很好,胖了一点。” 魏山当然不胖,但比起上一次见到的骨瘦如柴,这会的他已经很健康了。 “托你的福。”魏山声音低哑道。 如果没有眼前这个人,这世上应该已经没有魏山这个人了。 说起顾拙和魏山之间的故事,其实很简单。魏山是三年前来到繁子镇红岭大队的知青,来的第一年他的生活很平凡,虽然干农活很苦,且总是挨饿,但其他知青也是一样的。直到第二年,他所在生产队来了一个认识他的女知青。自此,魏山的家庭背景就被宣扬了开来。 同样是知青,家庭背景不同,内部其实也是有等级之分的。 当地生产队多多少少都排外,哪怕风气再好,也不可避免。别的不说,像一些轻松又高工分的活计,那肯定是派给自己村里人的。若是遇到一些吃力不讨好的活计,牛棚份子干不完,就都是知青的了。 而像魏山这样家庭成份差的,理所当然便受到了排挤。要只是干的活重一些还好,最让他受不了的是众人的孤立以及刁难。尤其是魏山长得好,很是得到了一些女知青和女村民的青睐,如此,男性的排挤就愈加变本加厉了。 说白了就是被霸凌了。 然后在一次和村民的冲突中他气愤交加之下直接抢过对方手里的镰刀给自己的肚子来了那么一下,当时血一下子就喷溅了开来。当地生产队一下子意识到事情闹大了,急急慌慌找赤脚大夫。 顾拙当时正在附近,就被叫了过去。那镰刀虽然没有割破内脏,但却割到了动脉,血止都止不住,她去的时候人都奄奄一息了,费了老大劲才把人救回来。当时只是出于同情,在知青办的人来的时候为他说了两句话。随后那个生产队的队长为了平息事件,把镇上的一个招临时工名额给了魏山。 正好魏山的工作地点离王大虎很近,顾拙就交代王大虎帮她关照一下,帮他在镇上租了个单间。谁知道关照着关照着,两人居然合作起来了。 王大虎抱了半个西瓜走出来。 “刚从井里拿出来,凉快着呢。”他手起刀落切下一大块西瓜递过来。 顾拙也没跟他客气,咬了一口问道:“哪来的瓜?” “自己种的,费心费力就结了两个,幸好是甜的。”王大虎有些不忿道。 顾拙笑道:“瓜果很依赖肥的。”这年头,肥料也金贵着呢。 第25章 卧铺票 “刚刚你说要找我帮忙,帮什么忙?”王大虎给自己和魏山也整了一块西瓜,然后问道。 顾拙一边吃着西瓜,一边不紧不慢地说了自己的事。 一是一些种子和鸡苗鸭苗和猪崽,这些东西不好弄,不过王大虎他们是做黑市生意的,收集起来要比她方便很多。然后就是陈心婉花钱的事,繁子镇上的黑市有两个,其中一个就是王大虎弄出来的。而且他在县城也有一个黑市据点,如果陈心婉花钱买票券,他们肯定能打听到的。 这两件事对王大虎而言都不是什么大事,他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应该不止这两件事吧?”王大虎了解顾拙,就这两件事,还不值得她亲自走一趟。 顾拙吃完一块西瓜,正拿着手帕擦手上的汁水,闻言动作顿了顿道:“我想让你们帮我留意一下从福省到齐市的火车票,最好是卧铺的。” 从福省到齐市坐火车得要三天两夜,硬座的话实在是太遭罪了。而且她打算带上茵茵,那卧铺票就是必须的了。 ——谢凛到底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到时是直接将他带回来还是需要在那停留一段时间都不知道。在这样的前提下,她是不可能把茵茵留下的。 “不是很急,两个月内帮我弄到就好了。”她补充道。 王巧玲那个情况,没猜错的话再拖上一个月是极限了。不过卧铺票不好弄,所以她把时间定得宽泛了一些。 闻言,王大虎和魏山都是一愣,随即有些面面相觑。 “怎么?”顾拙有些不解。 魏山咽了口口水道:“就刚刚早上,我们县城的据点收到一张从福省到齐市的火车卧铺票。” 顾拙也愣了,“什么时候的?” “后天晚上七点。”王大虎道。 这么早? 顾拙一时间有些为难。 王巧玲那边的情况…… 可是这年头的卧铺票也是真不好买。 王大虎也道:“姐,我跟你说实话。卧铺票这东西,我一个月都不见得能收到一张,更别说还必须是福省到齐市的。而且要特意收卧铺票就得去火车站,能收到的往往是当天的,有的隔上个把小时就要发车了,真赶不及通知你。” 这年头的卧铺票也叫干部票,并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顾拙没有多犹豫就道:“这票你给我留着,我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就过来,在这住一晚上,后天出发去省城。” “成。”应完,王大虎才想起问道:“话说七秀姐你去齐市是打算去看姐夫?” 这年头信息流通没那么快,更何况九家村还是在山里,那儿不管是村民还是知青,轻易都不出来。 王大虎他们的人每隔一个月就会到山里去收货,事情发生才五六天,他们不可能知道谢凛“牺牲”的消息。 顾拙也没解释,只点了点头。 就让他们这么以为吧。 等顾拙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既然打算立刻动身去齐市,那有些事就要安排起来。王桂芳这边,顾拙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打算。 王桂芳自然是劝她将茵茵留下来,但因为顾拙的坚持,她最后也只能无奈作罢。 然后是王巧玲那边,她针灸过后也说了自己的打算。 “我没想到会正好弄到卧铺票,实在是对不起。”顾拙道歉道。 这个是她真没有想到的,本来她都做好了一两个月才能弄到卧铺票的准备。 ——事实上,去找大虎帮忙本就是仗着双方交情好,她知道对方一定会竭力帮助自己的,她觉得能够弄到卧铺票的自信就来源于此。 其实,顾拙要是去找政府部门,弄张卧铺票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一来顾拙的人设是“不会”普通话的,去了县城政府,交流是一件麻烦事;二来,谢凛并不是真的牺牲了,白燕能在翻译的时候做手脚,但政府部门那边是绝对不会有谢凛的牺牲记录的,她一旦求助上门,这事就藏不住了。 按说作为受害者,顾拙根本没必要为对方保密,但是她却怕白燕提前收到消息,巧言如簧帮自己开脱了。到时候她在部队那儿把自己洗白了,自己再过去,说不好要面对的就是一堆帮她说话的人了。 ——正因为顾拙自己嘴拙,所以她更清楚巧言令色之人的能耐。 白燕并不是部队的人,便是事情证实了,部队也惩罚不到她头上,顾拙能想到的,对她唯一的报复就是毁了她的名声,让她再不能像《八十年代心相连》那本书里一样,害死了谢凛,却还能清清白白地获得幸福。 她要亲自锤死她! 甭管是在部队,还是在繁子镇这边,她都要让她获得她应有的名声! 因此,找政府弄张卧铺票是她没有选择之下才会选的下下策。 刘家柱懵了,“那……那巧玲怎么办?你不管她了么?” 一旁的马红英和刘老根也是一脸焦急。 ——王巧玲在屋里躺着没有出来。 顾拙当然不可能真的不管,她说出自己的安排:“我不在的时候就让药姑给巧玲阿嫂针灸。你们放心,药姑的医术只会比我更好。” 药姑? 刘家柱三人不由有些迟疑。 事实上,九家村的人多多少少猜到顾拙的医术是跟药姑学的,毕竟整个九家村唯一能让人跟医术联系起来的人就是药姑,那可是从海市下放的名医,据说祖上还是做御医的。 也就是顾拙谨慎,总是晚上去找药姑,没被人揪住她跟药姑在一块。 她之所以不跟王大夫抢赤脚医生的位子,顾虑便是在这上面了。当赤脚大夫给人看病是要收钱的,还有工分拿,跟她有点矛盾冲突,药姑就可能被当做中伤她的由头。 但现在她给村里人看病基本都是免费的,只要方子里没有珍贵的药材,她基本不收钱,村民们都是按着自己的能力给酬劳,不论是一把青菜、一个鸡蛋还是一捆柴她都不嫌弃。因为她不要报酬,村民对她自然而然便宽容。 刘家柱他们也忌讳跟药姑来往,然而为了王巧玲肚子里的孩子,到底还是同意了。 第26章 交代 “会不会有人举报啊?”虽然决定冒险,但刘老根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谁敢!”马红英瞪着眼睛道:“看我不撕了他!” 刘家柱安慰刘老根道:“爸你放心,巧玲的情况摆在那儿,没人会在这种情况下去举报的。” 这种情况下去举报,那真的是丧了良心了。 九家村的人不能说一点龃龉都没有,但还真不至于做这种事。 顾拙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做这样的安排。 “家柱哥一家为人都厚道,你有什么事情也可以拜托他们,便是为了巧玲阿嫂,他们也会照顾好你的。”顾拙一边将水缸里的水倒满——其实偷偷替换成了灵泉,一边回头对着药姑交代道:“我给你留了一点红薯、米和面粉,跟之前一样藏在地窖里。” 村里人倒不至于到这边来偷东西,但那些孩子可没少把药姑住的茅草房当成是躲猫猫的好去处,看见吃的肯定不会放过,之前顾拙给药姑的糖就被那些孩子摸走了。 后来她就给她挖了一个小地窖,专门用来放一些食物,弄个带锁的木门,那些孩子倒也不至于去撬锁。 药姑咳了一会,然后道:“你不用担心我,照顾好自己就行了。”她这破身体,便是马上咽气也不可惜了。 顾拙根本不理会这话,拿出二十块钱缝在她的枕头里,继续道:“这钱是给你应急的,千万不要舍不得花。” 药姑叹了口气,除了点头,也没什么是需要她做的了。 回到家,看到谢凝正在补衣服,顾拙连忙问道:“户口转好了吗?” 因为自己要去镇上,她今天让谢凝自己去转户口了,反正陈心婉也不会不配合。 “好了。”谢凝连忙把户口本还给她。 顾拙点了点头道:“我刚刚去找了队长,从明天开始,你先代我做记分员。” “什么?”谢凝愣住,“阿嫂你不是明天就要复工了吗?” “我要去一趟部队,已经让队长给我开介绍信了。”顾拙道:“我会把茵茵带走,我不在的时候,你去隔壁刘阿婶那吃饭,我已经跟她说好了,等我回来会按着天数把口粮给她的。家里的粮食我都锁起来了,钥匙就不给你了。” 说着,她拿出三块钱给她。“这是你的学费,如果开学我赶不回来,你就自己去学校报名。粮食到时候先去队部支,我已经跟队长说好了。要是我没回来秋粮就发放了,你不用去领,我跟队长说好了,先存在队部,等我回来再去领。” 说完,她忍不住有些气喘。今天时间实在是赶,从繁子镇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暗下来了,她第一时间去了队部找顾队长说明情况开了介绍信,然后去王桂芳说明情况,又去给王巧玲针灸,跟刘家说明情况,之后又去药姑那儿,这会是又累又饿。 谢凝有些回不过神来,见她这副样子,连忙问:“阿嫂你吃过饭了吗?我给你留饭了。” 顾拙摇头,“我快要饿死了。” 谢凝连忙去灶房拿出了预留的饭菜。 饭菜已经冷了,顾拙也不嫌弃,一边吃一边问:“我大伯娘把茵茵送回来了吧?”之前因为自己赶着要去办事,她拜托王桂芳帮她把茵茵送回来。 谢凝点了点头,“我给她洗了澡,现在已经睡了。不过睡的时候有点委屈,阿嫂你今天都没怎么陪她。” 顾拙闻言有点心疼内疚。 “阿嫂……”谢凝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你去部队……是打算去把大哥的骨灰拿回来?” 说到骨灰,她不由有些哽咽。这会不是后世,火葬还不流行,九家村这边都是棺材下葬。在谢凝看来,自家大哥却要火葬……她难免不唏嘘。 可是如今的天气,想要部队保存尸体送回来也是强人所难。 她想到村里老人常说的话——有福之人六月生,无福之人六月死。 大哥去世的时候,按农历算可不正是六月的时候,一年中的酷暑时节么。 这么一想,谢凝心里更难过了。 看着快要哭出来的小姑娘,顾拙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说了实话:“我怀疑你大哥没死。” “什么!?”谢凝大惊。 顾拙说了自己的猜测,然后道:“所以我要跑一趟部队进行求证。这事你自己知道就好,不要出去说。” “好好好,我不说。”顿了顿,谢凝迟疑道:“要不阿嫂我陪你去吧?” 顾拙愣住,有些惊讶道:“你想去?” 谢凝连连摇头,“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能帮到阿嫂你。”自家阿嫂什么都好,就是不会吵架,也不会骂人,她怕她一个人去会被人欺负。 顾拙一下子会意,抿了抿唇道:“你放心,我这次不会心软的。”她便是学不会骂人,但打人不难学的。 为了谢凛,当回泼妇又如何。 谢凝犹豫了下没有再争取。 大哥以前回来过,所以她知道,从福省到齐市单程的火车票就要二十五块七毛,茵茵还小不用买票,自己要是跟去,一来一回,阿嫂得多花五十一块四毛,这还不算吃用的花费。 吃完饭,顾拙又想起还没跟董贞他们说一声,便打算去一趟知青点。 ——至于刘毅南说的让她不要去知青点的话,她根本没有放到心上。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因为畏惧流言就束手束脚的人。 “明天!?” “怎么这么快?” “你怎么不早说?” 五人听到消息都惊了一下。 顾拙说了一下有关卧铺票的巧合,五人表示了解的同时都有些手忙脚乱。 “你把这手表带上吧,等回来的时候再还给我。”董贞从带锁的柜子里取出一只梅花女表递了过来,“出门在外有只手表会比较方便。” 平时并不见她戴这手表,是不敢戴,也是珍惜。 顾拙犹豫了下没有拒绝,她承诺道:“我一定会好好爱惜的。” 江雪敏拿出一包桃酥,有些不舍地递给她,“你拿着路上吃。” 第27章 小花 顾拙都笑了,正要拒绝,江雪敏却赶在她之前道:“你自己不吃,也要考虑一下茵茵。坐卧铺车厢的乘客条件都不差,别让孩子去羡慕别人。” “……那好,等回来给你带礼物。”顾拙接过道。 “那可说好了。”江雪敏也不跟他客气。 罗秋怡叹了口气递给她一张肉票,“我哥寄给我的,你先拿去用吧。” 顾拙拿过一看,半斤的全国肉票,不算少了。本想拒绝,但董贞和江雪敏给的东西都要了,不拿罗秋怡的似乎不好。 刘毅南直接将自己的藤箱腾空给了她,“我这个藤箱带锁的,出门在外比较方便,你先拿去用,回来再还我。” 徐彬抓了抓脑袋道:“我好像没啥给你……” “你把你那把黑伞借顾拙路上用啊。”却是江雪敏开口道:“夏天多雨,带把雨伞有备无患。” 这年头伞本就稀罕,更别说徐彬那把是布雨伞,而不是寻常那种笨重,伞面是油布,手柄是木头的雨伞。 “对对对。”徐彬连忙找出自己那把黑伞递给顾拙,“我这把伞斜着应该能塞进刘毅南的藤箱里,你带上,路上或许会用到。” 说不感动是骗人的,顾拙知道,这些人拿出来的东西,都是他们如今能拿出的最好的。 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徐彬和罗秋怡直接把顾拙送到了家门口——至于为什么要两个人送,答案显而易见。 第二天一大早,顾拙还没起床,就听到了外面谢凝来来去去的脚步声。 顾拙走出房门,就看到谢凝正抓着两个鸡蛋从外面回来。 “阿嫂,我看了,家里还有六个鸡蛋,我给你煮熟了你带在路上吃吧。”看到她,谢凝开口道。 “别。”顾拙连忙摇头,“天气太热了,东西根本放不住,鸡蛋留着你在家吃。而且我先去县城住一晚上,明天早上出发去省城,晚上才会出发。需要什么我会买的,你不用张罗。” 啊…… 谢凝有些失落,“那你赶紧洗漱吃饭吧,我帮你把行李再对一对。” 顾拙也没拒绝,行李她昨天就收拾好了。其实能带的东西不多,除了江雪敏他们“赞助”的,其余就是她们母女的换洗衣服,牙刷毛巾水杯,加上她的医药箱和介绍信,就没了。 母女俩出发的时候已经七点了,谢凝因为要去上工,所以没能来送她们。 杨秀珍急匆匆赶来,一看屋子空了,就忍不住拍了下大腿。 “人已经走了!”顾大山眼巴巴等了半天,却只得了这么一句话,顿时便有些失落。 杨秀珍没好气道:“跟谁都打招呼了,就没跟我们当父母的打声招呼。” 顾大山叹了口气,这事哪里怪得了孩子,明明是他们当父母的帮不上忙。听说几个知青都给闺女拿了东西,要是回了娘家,他们又拿得出什么东西? 茵茵还小,走两三个小时的山路根本不现实,顾拙便用背带把她绑在背上。 ——这里用的不是后世那种婴儿背带,而是直接用布交叉绑住的。 加上手里还要提一个藤箱,饶是顾拙体力好,走到繁子镇的时候也已经满头大汗了。 “七秀姐,你怎么不说你要带茵茵去?”王大虎开门看到她,顿时便埋怨道。 要早知道,他肯定要去接一下的,这又是背孩子又是提行李,也实在太累了。 进了屋顾拙连忙将茵茵从背上放了下来,天气太热了,茵茵的腿上和肩膀上都被勒出了痕迹,也幸亏孩子皮实,没有跟她哭闹。 “大虎,拿点水来。”顾拙喊道。 王大虎连忙拿搪瓷杯装了水递给茵茵,茵茵捧着跟她脑袋一般大的搪瓷杯,咕噜咕噜就是半杯水下去,可见是真的渴极了。 “妈妈你也喝。”茵茵将剩下的水递了过来。 顾拙没有拒绝,接过慢慢喝了起来。 王大虎忍不住夸道:“茵茵真是个乖孩子。”才两岁的孩子,能做到这样真的很了不起了。 “赶紧进来吃饭吧,我做好饭了。”魏山在里面喊道。 因为要招待顾拙,这顿饭魏山做得很丰盛,又是炒鸡蛋又是咸鱼,还蒸了白米饭。 天热,顾拙其实不是很有胃口,但是考虑到之前消耗的体力实在不低,等会还要赶路去县城,现在不吃饱路上恐怕会扛不住,她勉强自己吃下了两碗饭。 吃过饭,顾拙帮着把饭桌收拾了,碗洗了。 昨天他们就商量好了,吃过饭王大虎会和顾拙一起骑自行车去县城,他在那边有一个小院子,到时两人可以在县城住一晚,然后明天再坐大巴车去省城。 不过…… 自行车是王大虎这边备的,本来顾拙是打算自己带着茵茵,但王大虎却坚持茵茵由他带,行李也被他绑到了自己自行车的后座。 茵茵被王大虎放到了自行车的车筐里——那车筐是王大虎自己装的,就在车龙头前,不是很大,但也不小,茵茵坐在里面不算挤,但也伸展不开手脚。 顾拙本来还担心她这样会不舒服,结果小家伙兴奋得很,路上一直哇哇地喊着。 王大虎在县城的房子更小,不过更隐蔽,是一个很是杂乱的胡同小区里,两人到街道办出示了介绍信。面对街道办的询问,王大虎只说顾拙是他的远房亲戚,路经县城过来住一晚上。 ——他这话其实不算说谎,顾拙和王大虎确实有那么一点血缘关系的。王大虎的母亲就是九家村的人,还是老姓之一的霍家人。 见顾拙带着个女儿,介绍信又齐全,街道办的人也没有为难就放他们走了。 等进了小院,王大虎连忙喊道:“小花,小花,你看看谁来了。” 顾拙又惊又喜,“小花出院了?” 王大虎点了点头,眼睛有点发红道:“月初出院的,如今病情已经稳定很多了,只要不见生人,就不会发病。” 顾拙顿时便有些犹豫,“我上次跟小花见面都是去年了,她会不会不记得我了?还有茵茵……” “不会,她一直记得你。茵茵就更不是问题了,小花不怕小孩。” 第28章 搞笑剧? 正在这时,吱呀的推门声响起,一个黑黝黝的小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 “小花?”顾拙有些小心翼翼地喊道。 听到她的声音,那个脑袋倏地抬起来,露出一张秀气可爱的小脸。 “七秀……姐姐?” 话音刚落,女孩跌跌撞撞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顾拙。 顾拙一怔,伸手摸了摸小花的脑袋,温柔道:“好久不见了。” 王大虎别开眼去,不然他可能会忍不住哭。 一行人进了屋,小花一直抓着顾拙的衣角,她也不说话,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顾拙不放。 顾拙也随她,一只手还回应地抓住她的手。渐渐地,她似是放松下来,放开顾拙的衣角,回握住她的手。 王大虎进厨房将饭菜端了出来。 顾拙一怔,“这饭菜……谁做的?” “小花啊。”王大虎笑道:“小花如今是能自理的,只要不见到陌生人,她就是正常的,只是话少一些而已。” 顾拙不由笑了,她看向小花道:“我们小花真棒呀!” 小花笑眯了眼。 饭菜很简单,就一个豆腐肉沫和菠菜鸡蛋汤,但是份量却很足。放这个年代,绝对算得上是好饭菜了。 顾拙尝了下,在调料有限的前提下,味道其实很不错了。她一点也不吝啬夸奖,一会说汤鲜,一会说豆腐入味,一会说肉香被炒出来了,把小姑娘哄得脸颊都红扑扑的。 一旁的茵茵都听得吃醋了,拉着顾拙的衣角道:“妈妈等我长大做饭会比这个姐姐更好吃的。” “什么姐姐,你该叫姑姑。”顾拙笑着嗔了她一眼。 大概是自身经历的关系,小花看上去很面嫩,但实际上她也就比顾拙小一岁,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 “明明看上去是姐姐。”茵茵忍不住嘟囔道。 顾拙转头去看小花,却见她目光平和,并不见丝毫负面情绪,她心下一松,不由有些高兴。 比起两年前,小花的情绪已经稳定许多了。 吃过饭,不等大虎开口,小花就将碗筷端进厨房去洗了,顾拙本想跟去,被大虎拦住了。 “让她做吧,会做总比不会好。”大虎感叹道:“为了让她能像现在这样,我不知费了多少力气,你看我——”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道:“要不是白头发太多了,谁乐意剃个光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才从监狱出来的呢。” 其实这话也是说笑,之前他确实因着妹妹的事情长了老多白头发,但剃光头却不是因为这样,而是天太热了,他这人头上爱生痱子,索性就剃了光头。 顾拙却是听进了心里,有些内疚道:“要是当初我没有走的话,或许……” “或许什么呀。”大虎摆了摆手道:“当初要不是你,小花连命都保不住,你能救她我就已经千恩万谢了。更何况你那时候怀了茵茵,小花那时候的情况,哪是你一个孕妇能接近的。”更何况他如今这黑市生意虽然是冒着大风险做的,但收益也是真不低,要不是因为这样,他别说照顾好妹妹了,连自己都养不活。 而这黑市生意,当初就是七秀姐给出的主意,而她虽然常年待在九家村不出来,可他遇到了难处,基本都是她为他出谋划策。便是到了后期,她也能时不时能帮他找到新货源。 顾拙叹了口气。 事实上,被那些所谓的主角们伤害到的人并不单单只是她一个人,大虎和小花不巧也是其中之一。而且他们之所以会中招,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自己的连累。 好在一切都还没发生,自己还来得及去阻止那些悲剧的发生。 “对了。”顾拙想起来一件事,蹙着眉头道:“你大多数时间是在繁子镇的吧?小花一个人在这边,你也放心?” 甭管哪个年代,独居女性都是弱势群体,是很容易被人盯上的。 “我一般隔上两三天回来住一晚上,顺便查看一下这边的生意。”大虎眯起眼睛道:“小花的安全倒是没问题,这边街道办还是挺上心的,加上因为之前发生的事,外面的人轻易也不敢上门。” 顾拙一怔,“小花伤人了?”别看小花现在这么安静,最早的时候杀伤力是很强的。 “对。”大虎乜了她一眼,才有些小心翼翼道:“一个二流子翻墙进来,小花当时正在剪毛线,那剪刀当时便冲着人家下三路去了,幸好手偏了插中了大腿。” “你当年做的事情……小花印象深刻。” 顾拙不由默然,“那时不是情况特殊么。”当年救小花那会,她一个女人对上三个逃犯,那是什么手段都用出来了。 结果最后阴差阳错,挥出的镰刀没划到对方的肚子,却把那啥给割了,当时的场景…… 顾拙觉得那大概是自己人生中唯一一次搞笑剧? 虽然,是血腥版本的。 不过也因为这样,才把另外两人吓住,拖着那受伤的逃犯就跑了。 “虽然如此,但是小花一个人住在这还是不太适合。”顾拙不赞同道。 “我知道,但是……”大虎苦笑道:“繁子镇那边的摊子太大,谁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翻车,一旦出了事……小花住没住在那儿区别大了。她住在这儿的话,哪怕我进去了,也牵扯不到她。” 顾拙知道大虎熬到改开都没被抓,后来顺利上岸了,他真正的危险是在改开之后。但她的知道来源于上辈子,来源于看过的那本《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 而这一切,都是说不出口的。 她便暂时略过这个话题没说。 “我去邻居家凑合一晚上。”天色还没彻底暗下来,大虎就走了。 顾拙对此并不意外,她其实早料到他会这么做了。大虎别看一身横肉,十足十的社会人,但他其实是一个很细心体贴的人。 也是考虑到招待所没有单人间,她带着茵茵,又带着大件的行李不方便,否则顾拙是宁愿去招待所住的。 从县城到省城的大巴车最早一班是六点,因此第二天顾拙不到五点就起了。 小花还在睡,本来顾拙是打算带着茵茵悄悄离开的,不想早饭还没做好,大虎就从外面回来了。 第29章 不好不坏 “我就猜到你会起很早。”大虎把手里的包子油条递给她道:“我买了早饭,你别做了。” 顾拙无奈,“粥我都已经煮了。” “那没事,留着我和小花中午吃。”大虎不以为意。 顾拙这才不说什么,拿了一个肉包子给茵茵。茵茵其实更想吃油条,但顾拙怕她一下子吃太多油水的东西会闹肚子,没敢给她吃。 “对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说着,大虎拎出一个包递给她。 “这个军用水壶,你在路上用正合适,还有这个铝饭盒,火车上买饭的话会很方便。我还给你弄到了三十斤的全国粮票,时间太紧,一时间只能凑到这么些,你凑活着用。还有这两个苹果,路上给茵茵解解馋。” 顾拙微微垂眸,“帮了大忙了,谢谢!”她没提给钱,以他们俩的情分,提钱才是看不起人。 大虎虽然不知道谢凛的事,但到这会也有点反应过来了。以七秀姐的性子,如果不是出了事,怕是根本不会跑这一趟。 只是七秀姐不说,他便不问。 东西有点多,好在藤箱足够大,除了军用水壶,其他勉勉强强能塞下。 车票大虎早让人买好了,火车站就在附近,他们吃了早饭就赶过去等了。 顾拙一看手表,离六点还有十分钟呢。 大虎瞥了眼她手上戴的手表,提醒道:“火车上扒手多,姐你到时候注意。” 顾拙哪能不知道,要卧铺票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在内。 这一次,大虎只把她们送上大巴车就走了。因为一天只有两班车,所以大巴车上的人很多,顾拙本来以为自己来得早肯定能坐上座位,但事实上,要不是因为她带着茵茵,旁边一位男同志主动把座位让给了她,她可能要站一路了。 等到后面站点越来越多人上车,大巴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时,顾拙就更庆幸了。 顾拙本来还担心茵茵哭闹,好在因为早上起得早的关系,大巴车摇摇晃晃没多久她就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这时的大巴车速度在顾拙看来是真的很慢,加上路况和载重问题,看着好像一辈子都开不到终点一样。 快十一点的样子,大巴车终于到终点站,顾拙一手抱着茵茵,一手拎着藤箱跟着人流下了车。 省城的汽车站和火车站离得很近,顾拙把茵茵背到背上,拎着藤箱走出了汽车站。 “妈妈,我肚子饿了。”茵茵抱着她的脖子,在她耳边小声道。 顾拙回道:“等到了火车站,妈妈就给你买吃的。” 这年头的火车站跟后世没法比,候车厅这种存在根本没有,要坐车的人都在铁路两边等着,唯一能休息的大概就只有售票处了,不过那地方并不大。 火车站里有不少卖吃食的摊贩,不过卖的食物都很简单,只有包子、馒头、米饭和烧饼。看那些摊贩大大方方的,估摸着是火车站食堂的人。 顾拙上辈子有很多出行的经验,虽然这个年代于她而言已经久远了,但记忆却依旧很清晰。所以她知道,像火车站这种摊贩卖的食物是不要粮票的。 事实上,要不是天气热放不住,顾拙非得多买一些。 她上前问了一下,包子和烧饼五分钱一个,馒头三分钱一个,米饭五分钱一两,不过那是白米饭。 问了茵茵的意见之后,顾拙买了一个烧饼两个包子,总共才花了一毛五分钱。 将带来的报纸铺在地上,顾拙就那么抱着茵茵吃了她们的午饭。 “妈妈,我们要坐那个绿皮火车吗?”正好有一趟车停了下来,乘客们陆陆续续上车,茵茵眼睛亮晶晶地看了过去。 顾拙点头又摇头,“我们要坐的火车在晚上。” 茵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火车站好多乘客跑到售票处午睡,顾拙抱着茵茵走到了外面的铁路旁。她观察片刻,走向了一个低垂着脑袋,手里拎着一个鸡笼,满身拘谨的中年大娘。 “阿婶,你这鸡卖么?”等走近了,她小声快速地问道。 大娘吓了一跳,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四周,又看了眼她,小声道:“你跟我来。” 顾拙也打量了一下四周,确定她没有同伙,才带着茵茵跟了上去。 “你要买几只?”到了车站靠后的电线杆处,大娘开口问道。 “价格合适的话你这三只鸡我都要了。”顾拙回道。 她刚刚瞥了一眼,大娘鸡笼里两只母鸡一只公鸡,看大小应该养了不到一年的样子。 大娘眼睛一亮,“我这母鸡正是下蛋勤的时候,买回去每天都会下一个蛋。母鸡我卖你一块钱一斤,公鸡八毛成不?” 这个价格不算高。如今鸡肉的市价大概一块钱一斤,但那是指杀好之后的净肉,不过大娘不要粮票,所以这个价格是合适的,甚至算得上低廉的。 要知道大虎的黑市里,活鸡的价格甚至卖到过一块五一斤,不过那是指老母鸡。 “成,我都要了。”顾拙毫不犹豫道。 钱货交易完成之后,大娘头也不回就跑了。趁着周围没人,顾拙二话不说就将三只鸡连带鸡笼丢进了空间里。 之后,她又如法炮制买了两只鸭、五斤白米、两斤面粉以及半斤红糖。 这是她一早就做的打算,没办法,这次出行太匆忙的,本打算在空间里囤积一些物资的打算落了空,她只能想到用这种办法挽救了。 然而这年头敢顶风作案的到底还是少数,顾拙蹲了半天,也不过就是这点收获,不过也聊胜于无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茵茵还小,再聪明也还能糊弄下去。 福省到齐市的火车始发点就是省城,六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就已经通知检票了。顾拙抱着茵茵,迅速占了队伍的前排位置。 这年头的检票口就在火车门口,检票员站在那,一个一个过。 顾拙抱着茵茵找到了自己的卧铺铺位。这年代的火车卧铺其实并不是分隔开的隔间,而是跟座位一样成排的上下铺,一眼看去整个车厢的铺位都能瞧见。 她的铺位是中间段的上铺,算是不好不坏。 第30章 巧了 好是因为是上铺,如果是下铺的话,人来人往的肯定会有人过来坐,上铺的话就没有这个烦恼了。不好是因为中间段这个位置,吵闹肯定是难免的,若是头尾部位,就要清静一些。 卧铺外面是过道,过道靠着车窗有一排座位。 也不要觉得这样的环境差,那要看跟谁比。跟后世的火车卧铺车厢比那肯定是没法比,但要是跟隔壁硬座车厢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顾拙将茵茵抱起放到上铺,犹豫了下将藤箱也放到了上铺靠车厢壁的那一头。 她把枕头放到了另一头。这样晚上她们就头朝着过道睡,虽然因为藤箱脚会舒展不开来,但蜷缩着身子睡问题也不大。 检票前顾拙买了些吃的,不多,还是两个包子和一个烧饼,不过这次茵茵吃包子,她吃一个烧饼一个包子。 顾拙还有些担心连着三顿茵茵不爱吃,但是事实上,小家伙一点都不嫌弃,吃得可香了。 乘客们陆续进车厢,一下子便喧闹了起来。顾拙正给茵茵喂水呢,一个老太太就走了过来,她手里揣了个麻黑色的包裹,拿着张车票,查看了一下铺位上的标号,便在她下铺坐了下来。 老太太开始没注意上铺有人,冷不丁看到还吓了一跳。 “大妹子,你是哪儿下车的啊?”对面铺位还没来人,老太太显然是个闲不住的,坐了不到五分钟,就站起身问道。 顾拙不答反问:“阿婶你呢?”她出行经验丰富,轻易是不会在陌生人面前泄露自己的信息的。 “我去齐市。”老太太笑呵呵道。 齐市? 这么巧? 顾拙都还没问,老太太就跟倒豆子一样说起自己的情况了。 “我儿子在齐市当兵,前段时间我心口疼被街坊邻居送去医院,结果医生说我得了那什么心脏病。街坊邻居打电话给我儿子,我儿子知道后说什么都不放心我一个人住,非要我去随军,电话电报催了好多回,又安排人给我买了卧铺票,逼着我去随军。” 说到最后,老太太一脸不高兴。 在齐市当兵? 顾拙一怔,忍不住重新打量了一下老太太。老太太说话的口音是省城的,事实上,省城的方言跟九家村不一样,县城的方言其实跟九家村也不一样。 但其实便是真正二十二岁的顾拙,甭管是县城话还是省城话她都是会的。 会县城话是因为繁子镇的人说的就是县城话,他们村里买东西都要去镇上,这来来去去的总会一些。事实上不止是她,村里的人多多少少都会一些,寻常交流是没有问题的。 而省城话是得益于认识了大虎,大虎其实是土生土长的省城人,后来家里出了事,带着妹妹跑来繁子镇。顾拙认识他和小花的时候,双方语言根本不通。后来为了方便交流,顾拙便主动跟他学了省城话。等她学会了省城话,再反过来教大虎县城话。 因着这般,她才能听懂老太太的话。 据顾拙所知,齐市的驻军虽然不少,但部队就那么一个,所以……老太太的儿子,跟谢凛是一个部队的? “阿婶你儿子孝顺,你怎么还不开心?”心里的念头转过许多,顾拙笑着问道。 “开心什么啊。”老太太叹了口气,“儿子再孝顺有什么用,他整日里待在军营里,跟我相处的是儿媳妇,我跟我儿媳妇处不来。” 家属能随军,而且还把媳妇带过去了——这年头很多城里的军嫂都不乐意随军的,不单单是因为部队生活条件艰苦,还因为工作不好安排,那肯定不单单是满十五年军龄那么简单。看老太太的年纪,儿子少说在三十五岁往上了,一个营级干部是跑不了的。 顾拙心里转了很多念头。 她没去过谢凛部队,谢凛的战友也没来家里做过客。也就是说,她去军营完全是孤军奋战,一个友军也没有。 但白燕却不一样,她虽然跟他们一个公社,但她跟着她大哥在齐市随军好几年,部队家属院的人都跟她熟,她那人又很擅长伪装自己,人缘向来不差,到时候帮她开脱的人肯定不少。 这老太太不是送上门的友军么。 这时,老太太意识到自己的话会让人误会,连忙道:“你别误会,我儿媳妇不是对我不好,我就是跟她合不来。就是……” 她有些急,“哎呀,我一时间跟你说不明白。” “我懂,我跟我妈也这样。”心里有了打算,顾拙的语气一下子便热络亲近起来,带着几分无奈道:“我爱人牺牲了,我妈一门心思想让我再嫁,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 她不由露出苦笑。 顾拙这会其实紧张得不行,她不知道自己的演技怎样,会不会太刻意了?且她不惯这般,一时间羞得脸都红了。 好在老太太似乎被她话里的信息量惊到了,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点小细节,她一边哎呀呀喊着,一边问道:“你……你这也太……你说牺牲?你爱人难道也是军人?” 她眼睛瞪得老大。 顾拙沉默地点了点头,“我爱人也是齐市部队的。” “那你这是去部队……?”老太太有些磕磕巴巴。 顾拙点头,“当时来送信的同志也没说清楚我爱人到底是怎么牺牲的,我想去了解一下情况,还有他的遗体……哪怕只是骨灰,我也想拿回来好好安葬。便是这些都没有,也该有遗物的。” 这也太……老太太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 安慰吧,这事还真不是能随便安慰的,但不安慰的话,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拙垂着脑袋道:“不怕阿婶你笑话,家里人是不赞同我过来的。去齐市的火车票不便宜,一来一回……我们乡下人,忙活十年都不一定能攒出那么多钱。再者,没出过远门,心里也有些害怕。” 别看她这样,头一回坐火车去找茵茵的时候,也害怕着呢。 “可我实在不甘心,想去把他接回来。” 是啊,她得去把他接回来,让他们一家团聚。 这么想着,顾拙红着眼眶落下泪来。 第31章 可爱 老太太本来心里还有点狐疑,总觉得这大妹子有点太自来熟了,这才见面,咋就像是跟自己掏心掏肺了呢? 这会一看她落泪,倒是把她心里的怀疑都消去了。 ——这年头的人单纯,根本还没有想过演戏这回事,虽然顾拙这会也确实是真情流露。 老太太心说这大妹子乡下来的,估摸着太单纯,又是头一回出门在外,心里害怕着,自己态度和善了一点,她便像溺水之人抓浮木一样抓过来了。 “妈妈!”见妈妈哭了,茵茵有些不安地喊道。 顾拙一惊,连忙擦掉眼泪道:“妈妈没事,就是眼睛里进了沙子。” “没哭?” “没哭!”顾拙用力点头。 老太太的目光落到茵茵身上,有些不赞同道:“去齐市那么远,大妹子你咋把这么大点的孩子给带上了?” 茵茵岔开手,顾拙将她抱进怀里,苦笑道:“不敢把她留家里,家里婆婆重男轻女。当时部队同志把消息一说,我立即便晕过去了,还发了高烧。结果半天看不到的功夫,女儿就差点淹死。”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争取对方的同情,让对方站到自己这边。 ——顾拙,居然能做到这样,你真的成长了呢。 老太太不知道脑补了什么,看她的目光简直同情极了。 “正好我们都去齐市,路上咱娘俩做个伴。”她笑呵呵道。 顾拙点了点头,忙问道:“不知道大娘怎么称呼?” “我姓徐,单名一个珍,你叫我老徐就好。”徐珍笑眯眯道。 顾拙哪好意思,便道:“我叫你徐阿婶吧。”徐珍看着快七十岁了,这年纪都够当她奶奶了。 徐珍也不在意,问道:“你呢?” 顾拙愣了一下后道:“我叫顾拙,你叫我七秀就好。” “七秀?”徐珍有些不解。 “我这一辈有六个姐姐,最大的姐姐叫大秀。”顾拙解释道。 “是小名啊,这名倒好。”徐珍道。 顾拙也没多解释。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对面的铺位一直没人来。徐珍招呼顾拙和茵茵到下铺来坐,她盛情邀请,顾拙推脱了两回就抱着茵茵下来了。 茵茵已经有点犯困了,小鸡啄米一般打着瞌睡,顾拙赶忙给她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抱在怀里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我看你倒是不像乡下姑娘。”徐珍一直等到茵茵合上眼才开口道。 这妹子不但长得漂亮,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她有点不知道怎么形容,安静又纯澈,就感觉特别自信从容。 用那些知识分子的话说就是气质特别好,给人一种对方很有文化的感觉。 也是奇了怪了。 顾拙笑了笑道:“是吗?” 这话上辈子其实听过很多,到后来变成了类似“你看着不像是个保姆”、“自媒体不就是网红么,你看着一点也不像”这样的话。 茵茵睡着后顾拙把她放到了上铺,然后她跟徐珍轮流去厕所洗漱了一番。 这个时候,顾拙特别感恩能遇到徐珍,若是没有她帮着照看孩子和行李的话,自己洗漱肯定没有那么从容的。 当然,她对徐珍的信任是源于两人互相看过对方的介绍信。 ——这年头的介绍信含金量还是很高的,像是顾拙的介绍信,不单村里盖了章,还有生产队和公社的章,以防万一她还带上了户口簿。而徐珍的介绍信上则有街道办、原单位以及政府部门的章,还附带了她的病例。 顾拙收拾藤箱的时候,徐珍却是想起了她之前说的话。 “部队的同志没说你爱人是怎么牺牲的?”她奇怪道。 她儿子在部队,对部队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可从也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种事。 “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徐珍狐疑道:“按说部队办事不会这么草率。” “徐阿婶我跟你说实话,我都觉得我爱人没死。”顾拙苦笑道:“我这次去部队……心里还抱着一点侥幸,会不会是弄错了?” 对上她眼底的希冀,徐珍有些不忍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或许这件事中间有什么差错,但……事关生死,她觉得部队还是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怕她失望,徐珍连忙转移话题道:“等到了部队,我先带你去找我儿子,让他带你去问这事,不然你像是没头苍蝇一样也不知道找谁。” 顾拙点了点头,“那就拜托了,徐阿婶。” 这年头坐火车是很无聊的,没有手机没有任何电子产品,好几天的路程,除了聊天打牌,真的没有什么消遣了。 到了差不多的时间,顾拙就爬到上铺睡觉了。 车厢里有远远近近的磨牙打呼声传来,顾拙抱紧茵茵,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早上,还没有睁开眼睛,顾拙就听到了火车的鸣笛声,于此同时,有争吵声和男人的哭声传来。 顾拙睁开眼睛,正好看到徐珍拿着牙刷杯和毛巾回来。 “怎么了?”她开口问道。 “有乘客的包被偷了。”徐珍有些唏嘘道:“说是攒了半年的工资,打算回去娶媳妇的。” 顾拙皱眉,“小偷抓到了么?” “上哪抓?晚上睡死了,根本不知道谁偷的。”徐珍把自己的毛巾和牙刷收起来,对顾拙道:“你赶紧去洗漱吧,我帮你看着孩子。” “不用。”顾拙摇了摇头,“时间差不多了,也该让她起了。” 说着,她亲了亲茵茵的脸颊柔声唤道:“宝贝,该起床了。” 一旁的徐珍看得都有些脸红,她从没见过对着孩子这么……腻歪的妈妈。 而且这大妹子本来就一张温柔漂亮的脸,说话也柔得像棉花一样,让人听得怪不好意思的。 茵茵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还没睁开眼睛,就吧唧一口亲在顾拙脸上。 “妈妈我起来了。”她黏黏糊糊地开口。 徐珍心说这孩子真可爱。 等洗漱好之后,餐车过来了,顾拙买了两碗粥一根油条还有一叠咸菜,徐珍买了一碗粥三个馒头。 跟车站上一样,火车上的食物也是不需要粮票的,而且味道还格外好。 第32章 神气 “七秀妹子你吃这么点能吃饱么?”见她竟是就要了一根油条,徐珍忍不住问道。 ——虽说茵茵肯定喝不了一碗粥,但火车上的粥本来就很稀,几乎跟米汤没有差别了,根本就不饱腹。 顾拙一怔,笑了笑道:“没事,我吃这点就够了。” 虽然是这个年代出生的人,但她似乎从来没有过一顿能吃两三碗饭的饭量——而这个年代的人因为常年缺少油水的关系,这样的饭量其实很常见的。 当然,这可能跟她受到药姑的影响,吃饭都只吃六七分饱的习惯有关系,也可能是因为她本身对口腹之欲不是很看重的原因。 发现她并不是为了省钱而少吃,徐珍很是意外,“我以为乡下人饭量都很大。”顿了顿,“我的意思是,你们干体力活比较多,所以消耗比较大。” 顾拙淡淡笑了笑,“我是记分员,基本不下地的,只有农忙的时候才会下地。” 但她饭量不大跟是记分员其实没有关系,因为她没当记分员之前饭量也不大。 “火车上有扒手,我们等会小心一点,可别也被偷了。”吃饭的时候,徐珍小声道。 顾拙点了点头,又问:“之前被偷的那个人没有叫乘警吗?” “怎么没叫?只是他根本说不出什么线索,人家乘警也没办法。”徐珍一脸无奈。 老太太是个闲不住的,吃过早饭之后,她就拜托顾拙帮她看着行李,自己出去溜达了。 一直到快中午的时候,徐珍才回来,看她一脸兴致勃勃的模样,顾拙不用猜都知道她看到了不少热闹。 顾拙没有打听,徐珍却是根本不用问就自己说了起来。 “你猜我打听到了什么?”她凑过来道:“隔壁硬座车厢有人捡到一个包,交给乘警后,发现那个包就是之前那个被偷的乘客的,但是里面的钱和票都没有了。” 顾拙挑眉,“要是这样的话,那小偷更加不好抓了。” “是啊,钱上面又不写名字。”徐珍也是一脸感叹。 顾拙倒是想到一个可能,只是没有什么切实根据,便作罢了。 卧铺车厢虽然不像硬座车厢那样拥挤,但是其实也不是多好的体验。因为天气太热了,哪怕开着窗,也依旧热。 茵茵住惯了乡下,天气热的时候就往树荫下或者防空洞里一钻,如今却是有些不习惯,睡午觉出了满脑门的汗不说,醒来一直喊热。 顾拙没办法,只能一趟趟地跑厕所将毛巾浸湿绞干,回来再给茵茵擦身。 “你别只顾孩子,自己也歇一歇。”见她只顾着女儿,自己热得满头大汗,背后的汗印都一大片了,徐珍忍不住道。 她也热,不过她带了蒲扇,这会正卖力地给自己扇呢。 顾拙一怔,随即道:“我没事。” 倒是茵茵听了把毛巾往她这边推过来,“妈妈你也擦一擦。” “好。”顾拙也没拒绝,用湿毛巾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 徐珍有些感叹,“你这一出汗,怎么越发显白了。” 顾拙皮肤确实白,是黄种人中很少见的冷白皮,这种体质是从她外婆那儿遗传到的。也是奇怪,杨秀珍不是这样的,三秀和五秀也不是,就她一个人遗传到了。 茵茵的皮肤也白,只是暂时看不出是像她还是像谢凛,因为谢凛也很白。不过他应该不是冷白肤,因为他不像她那样不耐晒。 不过徐珍不知道,她看着茵茵啧啧赞叹道:“你这闺女皮肤和你一样白,长得也漂亮,你好好培养,将来找个好女婿,你日子不会差。” 这…… 顾拙扯了扯嘴角,尴尬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徐珍只当她是不信她的话,连忙道:“你别不信,我们街坊就有一户人家,生了三个女儿,早年不知道受了多少窝囊气,和邻居有了矛盾吵架,人家都拿他们没儿子说事。结果他们大闺女长大后找了个当兵的,当时他们还死活不同意,嫌弃当军嫂容易守寡,而且那会不是现在,总说穷当兵的穷当兵的。结果可好,大女婿从小兵一路当上师长,后面他们二闺女和小闺女都是大闺女张罗的婚事,一个个都嫁在部队里,如今日子不知道多好。” 她颇有些得意地道:“不单单是他们,连我们这些街坊邻居也占了不少光,我儿子当年当兵就是人家二女婿给安排的。” 似乎意识到自己这话让人误会,她连忙解释道:“你别误会,我儿子入伍可是走的正规程序,就是我们对这方面不了解,托人家询问了一下。” 顾拙发现了,这位徐阿婶倒不是个坏人,就是……有点碎嘴子,爱热闹,而且说话不经大脑。 傍晚,太阳渐渐落山,晚风从车窗里徐徐出入,茵茵跪在过道的椅子上,趴在窗户上眯眼享受着凉风,顾拙怎么说她都不肯下来,她便只能在一旁伸手护着她。 “妈妈,我们要去哪儿?”茵茵眯着眼睛问道。 顾拙动作一顿,“去见爸爸。” 徐珍正要过来就听到这话,不由脚步一顿。 茵茵为眼睛却亮了,“我听村里人说我爸爸是村里长得最高最神气的。” 顾拙闻言不由失笑,最高是真的,谢凛净身高186,在这个年代南方的农村,真的是鹤立鸡群一般的存在。不过神气……大概是村里人想不到用什么词形容谢凛的长相了吧。谢凛的长相在这个年代其实并不吃香,他既不是国字脸,也不是浓眉大眼,反倒男生女相,是很昳丽的长相,用后世的说法是浓颜系。 而且……谢凛不是谢家的亲生孩子,没有猜错的话,他是有四分之一外国血统的混血儿。 偏偏他还不是大骨架,而是小骨架,身形看着有些单薄。 总之,他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长相都不是符合这个年代审美的。 甚至,他小时候没少因为这个受人欺负,因为长得漂亮,那会还有调皮的男孩从家里拿了妈妈的裙子要逼他穿。 不过那男孩后来是一瘸一拐回家的。 第33章 十三水 顾拙跟茵茵一起靠在车窗边,声音轻柔地说着谢凛的事。 茵茵非常捧场,一会说:“真的吗?我爸爸那么厉害?”一会说:“那爸爸后来有没有打回去?”,像只不知疲倦的小百灵鸟。 “那爸爸会喜欢我吗?”茵茵抬头看她,“奶奶说大人都不喜欢女孩。” 小姑娘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天真单纯的疑惑,甚至都没有难过。 ——或许是她这个年纪还不懂什么是难过。 这一瞬间,顾拙杀了陈心婉的心都有了。 “当然,爸爸一定会喜欢我们茵茵的。”她勉强压下心酸和愤怒,微笑着道:“茵茵你的名字就是爸爸起的,爸爸怎么会不喜欢你?” 茵茵的大名谢因确实是谢凛起的,茵茵这个小名才是顾拙后来起的。 农村有贱名好养活的说法,顾拙舍不得给女儿起那些糟践的名字,就想到了跟她的大名同音的茵字。 茵本义是车垫子,泛指铺垫的东西,说这个字贱便是来源于此。 说来也是巧合,茵茵大名叫谢因,而顾拙照顾大的萌萌大名叫韩旻,这对堂姐妹明明都是姑娘,名字却一个比一个像男孩。 火车上的日子是很无聊的,顾拙无聊之下便开始教茵茵数数。 正教着呢,火车上的餐车过来了,顾拙连忙要了一份盒饭。 “全素的六毛,一晕一素九毛,一晕一素一汤一块二毛,一晕两素一汤一块五毛,米饭都只有四两,要添的一毛二两。”列车员吆喝道。 顾拙要了一份一块二毛的盒饭。 “米饭不要添?”列车员问道。 顾拙摇头,“不用。” 徐珍要的一晕一素的盒饭,不过她又添了二两米饭。 这会的盒饭不是立时给你的,而是给了钱列车员登记好,然后拿走你的铝饭盒去装饭菜,过上十几分钟,她就会再次回到包厢,将盒饭分发给大家。 天气热,除了一些短途乘客,卧铺车厢的乘客基本都选择了买盒饭,顾拙她们混在其中倒是不显眼。 “哎,一想到以后要跟儿媳妇一起过日子,我心里就不痛快。”吃饭吃到一半,徐珍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因着她的碎嘴子,顾拙倒也知道了她跟她儿媳妇之间的矛盾了。 主要矛盾其实没有,都是一些鸡毛蒜皮。据说徐珍儿媳妇年轻的时候想要让徐珍辞掉工作去部队帮她带孩子,她没乐意,因着这一出双方就有了龃龉。后来徐珍退休之后也去部队住了几年,帮着给孙子孙女烧烧饭洗洗衣服。然后,婆媳俩又因着各种各样的小事情各种看不惯对方。于是等最小的孙子都住校之后,徐珍就回了省城一个人住。 因着有这样的前情在,徐珍特别不乐意跟儿子儿媳住一块。 顾拙对这种话题向来不参与,当下便转移话题道:“齐市那边的气候不知道怎么样,也不知道我带的衣服适不适合。” “适合,有啥不适合的,那边夏天热着呢,而且还不怎么下雨。”徐珍道。 顾拙挑眉,“徐阿婶你儿子一直都在齐市当兵吗?” “可不?年轻那会一直在东调西调,三十多岁去了齐市后就一直没再调动。”徐珍叹气,“齐市那地方,立功算是比较容易的,但也乱,要是运气不好,普通老百姓也会有危险。” 顾拙一怔,是这样么。 上一世她去齐市已经是两年后,那时候来去匆匆,似乎根本就没多留意那个陌生的城市。那个时候,世界似乎都是黑白的,她什么都看不到。 到了下午,对面铺位终于有乘客来了。也是巧,是一对父子。 本来性别不同,大家都有些不好意思,不过那青年却是个活络的,上来就拿了一副扑克牌提议道:“正好四个人,我们来打十三水吧?” 嗯? 顾拙一惊。 徐珍转头看向顾拙,有些犹疑道:“你会打吗?” 这年头,乡下人可不是都会打扑克牌的,有的甚至都不不知道扑克牌这种东西,他们对牌九更熟悉。 “……我会。”顾拙回答得有些迟疑。 九家村的村民基本都会打扑克牌,这是几个知青带起来的。不过,说实话,顾拙打得很少。 不是她打得不好,相反,她打得太好了,她一拿上牌,基本上没有别人赢牌的份了。因着这般,大家打牌都不喊她。 所以,这会她回答得有些迟疑。 听在徐珍耳里,却觉得她是在不会装会。不过她想着年轻人爱面子,就不戳穿她了,等会直接牌局上教她做人。 第一局就是顾拙坐庄,然而…… “乌龙!” “对子!” “对子!” “对子!” “哈哈我最大!” “顺子!” “顺子!” “三条!” “你居然是同花!” “同花!” “同花!我更大!” “哈哈我是葫芦!” 顾拙默默出牌。 剩余四人不由默然,因为她的牌居然是铁汁。 要是赢一局是巧合,那后面的第二局第三局第四局……都是顾拙赢,就不是巧合能够解释得了的了。 “你……”那对父子姓赵,顾拙她们便分别称呼老赵同志和小赵同志,此时小赵同志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顾拙问:“顾拙同志,你平日里常打?” 看不出来啊。 顾拙摇头,“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打了。”最后一次打还是结婚前。 小赵同志吸了口气,“所以你是算牌厉害?” 顾拙默然。 这就是默认了。 一旁老赵同志摸着下巴道:“你这水平,比我老领导都厉害,他要是见了你肯定会见猎心喜。”他老领导能做到五局四胜,但眼前这位女同志……他们今天打了十来局,她就没有输过一次。 而且看她赢得也不费劲,时不时还分神哄一下孩子。 人才哪! 徐珍也纳闷,“七秀妹子你该不会是大学生吧?”今天就她输得最多。 顾拙摇头,“我连小学都没上完。”这个没什么可避讳的。 徐珍他们仨面面相觑。 顾拙并不是会夸耀自己的人,但小赵同志却是对她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吃过晚饭,顾拙正坐在车窗边给洗完头的茵茵梳头,小赵同志就坐了过来。 第34章 没有 小赵同志很有分寸,他虽然坐到了顾拙旁边,却是隔了一个椅子。 “顾拙同志你在乡下是做什么的?”话一问出来,小赵同志就意识到不适合,连忙道:“我的意思是,你除了上工之外还干什么?你是不是很喜欢数学啊?” 要不然怎么算牌那么厉害? “除了上工……”顾拙歪了歪脑袋,迟疑道:“吃饭睡觉?” 啊? 小赵同志愣住。 顾拙又补充道:“我没有很喜欢数学。” “那你喜欢什么?”小赵同志连忙追问。 他觉得应该是跟数学有关的爱好。 喜欢什么…… 顾拙沉默了许久,“应该没有?” “怎么会没有?”小赵同志一脸不敢置信。 顾拙自己也有些不敢置信,毕竟她学了那么多的东西,但是…… “好像真的没有。”她的表情有些茫然。 小赵同志挠了挠脸,觉得有些聊不下去了。 “她是记分员,数学肯定好了。”一旁的徐珍听不下去,开口道。 小赵同志眼睛一亮,“顾拙同志你原来是记分员啊!” 顾拙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那你上学的时候数学是不是很好?”尽管顾拙说自己小学没上完,但他坚信她是个天赋能力者。 顾拙没有回答,她余光看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色,思绪渐渐有些游离起来。 徐珍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茵茵旁边,这会嘟囔着道:“小赵你不该这么问,你学学我。” 说着,她轻咳一声,看向顾拙道:“七秀妹子,你上学那会考试一般考多少?”她算看出来了,这大妹子性子太内向了,问她话就该具体点。 顾拙愣了下回过神来,仔细想了想道:“好像……都是满分?” 什么?徐珍和小赵纷纷一惊。 徐珍睁大眼睛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顾拙同志你这么厉害怎么小学都不念完?”小赵同志问道。 顾拙蹙眉,用手支着额头,有些气弱地问:“能别说这些了吗?”她不喜欢来回说这种话题,有点烦。 她不喜欢去夸耀自己,旁人或许能因此获得满足感,但她不会,她只会觉得内心越发空虚。 “这……”徐珍开口要说什么,但被小赵拦住了。 他对着徐珍摇了摇头,这事背后或许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内情呢? 徐珍也反应过来了,或许……是这妹子家里重男轻女,不肯让她念下去了?要是这样的话确实是不想被谈论的伤心事。 顾拙不知道他们脑补了这么多,见两人安静下来了,她悄悄松了口气。 “妈妈妈妈!”却在这时,茵茵扯了扯她的衣角。 顾拙低头,脸上已经戴上了笑容,“怎么了?” 她的声音柔和得不可思议。 茵茵指着五六米远处的一个小孩道:“有个和我一样的小孩。” 顾拙抬眼看了下,那是一个男孩,看着五六岁的样子,正趴在地上不知道玩着什么。 “妈妈看到了。”她神色淡淡的。 猜到女儿的想法,她不急不缓道:“不过你不可以去跟人家玩哦,妈妈又要看行李又要看着你,会忙不过来的。” 茵茵其实对妈妈说的话并不能完全理解,但妈妈说不可以,那总是有道理的。 其实,茵茵只有在妈妈面前才是个听话的孩子。这仿佛就像是她的本能一样,本能地爱妈妈,想要让妈妈轻松一点,让妈妈不要那么累。但在其他人面前,她其实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孩子。 顾拙舒了口气,在这种事上不得不谨慎。虽然上辈子茵茵并不是真的被拐了,但因为谢冲的谎言,她在找孩子这条路上走了二十多年。 只要有疑似茵茵的孩子的信息,她不管多远,都会奔赴过去。也因为此,她对人贩子这个群体是有一定了解的。 人贩子拐卖孩子分两种情况,一种是熟人作案,一种是在混乱场所强行抱走孩子。 而火车站,无疑是后者的最佳作案场所之一。 顾拙可不想将谢冲曾经的谎言变成现实。 从福省到齐市其实也有三天两夜的火车班次,然而顾拙这张火车票本就是非正常途径得到的,班次根本就没得挑,两天三夜也只能将就了。 真要形容这年代卧铺车厢的感受的话……其实应该跟集体宿舍很像。毕竟,除了火车在动,其他跟集体宿舍其实没差。 开始对面来了两个男人,顾拙是有点紧张的,不过半天相处下来,觉得这两人为人不错,不像是会给自己带来困扰的。 不过也正常,这年头不比后世,能弄到卧铺票的,大概率不会出现素质很低下的人。 然而很快,顾拙这样的想法就遭到了打脸。 要说上铺有什么不好,那就是夜里上厕所了。顾拙自己是刻意控制,睡前不会喝水,但茵茵却做不到,她只要一觉得热喝水量就会变多。也是因此,她几乎每天半夜都要起来上厕所。 这不,顾拙正睡得熟,茵茵的嘟囔声突然响起。 “妈妈,我想要尿尿。” 顾拙连忙起身,先自己下了地,然后将她抱了下来。走之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床尾的藤箱,见好好的才安下心来。 茵茵一直闭着眼睛,在厕所都是顾拙给她穿脱的裤子,全程都是迷迷糊糊的。顾拙被她这么折腾了一回,整个人都清醒了。 从厕所出来,虽然车厢里黑乎乎的,但四周都是此起彼伏的磨牙打呼声,倒也不让人觉得害怕。 顾拙抱着茵茵走到自己的铺位,突然一惊。 她们铺位旁分明有个黑影在,对方伸着手,似乎想要去拿铺位上的藤箱?! “你在干什么!”顾拙喝道。 事实上,她这般只是想将人吓走,根本就没想过把人抓住。 ——她怀里有孩子,绝对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去跟人争执。 然而出乎意料的事,对方惊吓后的反应却是躲到了一边,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这时,徐珍和赵家父子也被顾拙的话惊醒了。 “怎么了?”睡在上铺的小赵手脚利落地翻身下了地。 第35章 江永健 顾拙指了指角落,“那有个人,刚刚他想偷我的箱子。” 火车里乌漆嘛黑的,小赵一开始还真没看到,顺着顾拙的手指看过去,还惊了一下。 这边的声音把附近的乘客都惊醒了。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又有小偷了吗?” …… 吵吵嚷嚷的功夫,突然有人喊道:“乘警来了!” 话音落后,两位乘警和一位列车员拂开人群走了进来。 列车员上前将煤油灯点亮,车厢里的能见度一下子提高了。打头年纪大的乘警上前一把将人拎出来,“怎么?这会觉得见不得人了?给我把头抬起来!” 旁边年轻的那个伸手就把小偷的脑袋给掰了起来。 一张年轻的男性面孔暴露在煤油灯下,这人一副老实端正的模样,倒是一点也不会让人联想到小偷。 “怎么是你?”年轻乘警却是一惊。 顾拙莫名,一旁的徐珍也跟着瞪大了眼睛,“是他!” “他谁啊?你认识?”小赵却是按捺不住问道。 徐珍小声道:“他是前儿晚上被偷了半年工资的苦主。” “真的假的?”小赵一脸惊愕,“他这是自己被偷了,想要从别的乘客身上找补回来?” “这种我还是头一回遇到。”徐珍嘟囔道。 顾拙却是挑了挑眉,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活得久了,什么稀奇都能赶上。 这时,那年轻苦主却是痛哭流涕道:“对不起,是我不对,我鬼迷心窍,我该死!” 老乘警叹了口气,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年轻乘警却是有些气愤道:“你这人怎么这样?你自己被偷了,就去偷别人的,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的?亏我之前还同情你,你就是活该!” “怎么说话的你?”老乘警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本来就是! 年轻乘警抿了抿唇有些不服气。 “那你要我怎么办?”年轻苦主捂着脸哭道:“我都跟我对象父母说好了,结婚要给我对象买一只手表,这半年我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才攒下两百六十八块钱,我回去怎么跟我对象家里交代?” “你自己为难,就要让别人为难是不是?”年轻乘警是个年轻气盛的,闻言怒指着顾拙道:“你看看人家女同志,一个人带着孩子出远门,带的钱不知道是要解决什么难处的,你要是把她家当给偷了,人家怎么跟家里交代?” 年轻苦主一怔,猛地跪下对顾拙磕头道:“对不起,是我不对,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 他哭得很惨,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也不知是真后悔还是怕留了案底成了黑五类,日子更加不好过。 “这位同志你看……”老乘警看向顾拙,“这事你要追究吗?要追究的话等到了站台就将人押送到警局,我们做笔录立案,要是你不追究,就警告教育一番。” “警告教育会留案底吗?”顾拙问道。 老乘警顿了顿,道:“不会。”都不立案,能留下什么案底。 “不过,可以通报对方单位和所在街道。”这位女同志脸上看不出喜怒,他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是想要放人家一马,还是狠狠收拾人家一顿。 一旁的年轻乘警瞪大了眼睛,那表情仿佛在说“不能轻易绕过这人”。 年轻苦主紧绷着一张脸,巴巴地看了过来,眼睛里满是紧张和希冀,放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着。 ——这年头,成分对一个人来说太重要了。通报的话,他哪怕不被单位开除,也肯定会被调岗,更何况要是立案的话可能还要坐牢。 顾拙看向那个年轻苦主,轻轻叹了口气道:“算了吧,也不用通报了。” 她果然还是做不到像那些小说中的主角一样爱憎分明,做不到事事计较。 怎么能算了?! 年轻乘警差点脱口抗议,但是却被一旁的老乘警捂住了嘴巴。 年轻苦主一愣,随时喜极而泣,“谢谢,谢谢。” 他手忙脚乱地从身上摸出一张信纸,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地址和单位,递给顾拙道:“我叫江永健,同志你怎么称呼?” 顾拙愣住。 倒是一旁的徐珍道:“她叫顾拙。” “顾拙同志,今天真的对不起,也万分感谢你。”见她不接,江永健将信纸塞到她手里道:“这是我的家庭住址和单位,以后要是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可以到这两个地方来找我。” 顾拙手里拿着那张纸,无奈道:“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不是所有人都会像我这样好说话的。” 江永健有些羞愧道:“我今天是真的鬼迷心窍了,下次绝对不敢了。” 仔细看才发现江永健年轻得很,面孔很稚嫩,估摸着十八九岁的样子。顾拙心下一软,犹豫了下道:“你的事我听说了,能问一下,你那个包大么?” 什么? 江永健愣了一下,摸了摸脑袋下意识道:“挺大的,是个斜挎包,里面装了我的工作服、一双皮鞋还有两本书。” 顿了顿,他有些不好意思道:“皮鞋是给我对象买的。” 顾拙挑眉,“包被还回来的时候,除了钱其他东西都没少?” “没少。”江永健苦笑。 顾拙摸了摸下巴,看向两位乘警道:“两位警察同志,我有个没有根据的猜测,还请你们听一听。” 这会看热闹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了,她也刻意压低了嗓音。 老乘警和年轻警察对视一眼,隐隐预料到她要说什么。 顾拙小声道:“我觉得那个将包送还回来的乘客,有点可疑”那么大的包,藏是不太好藏的,硬座车厢里人多,小偷做什么旁边都有耳目,瞒不过别人,除非是晚上行动的。 但据说那个包并不是一大早就被发现的,而是到中午才被发现的。 “被发现的时间不太对。”她补充道。 年轻乘警一脸惊讶,“你……” “我们也有同样的怀疑。”老乘警打断他,小声对顾拙道:“事实上,这两天我们一直都盯着那位嫌疑人,就等他有所动作。” 顾拙恍然,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是我班门弄斧了。”她都能看出来,人家乘警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第36章 异地 “没有,你很厉害啊。”年轻乘警竖起大拇指道:“我之前都没想到,还是我师父想到的。” 老乘警也很意外,他能猜到,一来是那位乘客显然也是头一回做这事,有点不自觉的紧张,二来就是多年办案形成的直觉了。 眼前这位女同志能想到,就真的是极为难得了。 虽然他们说话的声音小,但到底离得近,徐珍他们也都听在了耳里。 徐珍和赵家父子还好,江永健却一下子激动起来,一把抓住年轻乘警的衣袖道:“你们的意思是我的钱还能拿回来?” 年轻乘警有点不待见他,轻哼了声没说话。 倒是徐珍好奇道:“这钱上面又没写名字,便是搜出钱,也不能证明是谁的啊。” 江永健连忙道:“我的钱里面夹着工资条,而且单位会计刻章的时候有一张钱上面误刻了一枚单位章。” 既然都说了,老乘警索性说了个明白:“我们的人暗中观察过,怀疑对方没有把钱放身上,而是直接丢出了车窗,所以我们才暂时没有行动。”现在把人抓住,到时候对方为了不被定罪,肯定不会说出钱丢哪了,他们只能等对方回头去取钱的时候抓个正着。 “还能这样?!”徐珍睁大眼睛,一脸不解道:“要是这样的话,他怎么一直不下火车?” “当然是对方谨慎了。”老赵忍不住插话道。 “那,那……”江永健有些紧张道:“有什么是需要我做的吗?” “你什么都不用做。”年轻乘警嫌弃道:“你该如何就如何,钱追到之后会有相关单位给你送去。” 江永健也不在意,咧着嘴笑道:“哎,我听你们的。” 老乘警交代他们道:“行动还没有实施,还请几位帮忙保密。” “一定一定。” 顾拙看了眼徐珍,徐珍不知怎的竟是秒懂了她这眼神的意思,连忙保证道:“我也不会说,当我什么人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当然不会乱说!” 这时,正好有个实习乘警过来,覆到老乘警耳边说了一句话,老乘警神色一凛,招了招手就带着年轻乘警走了。 等他一走,小赵有些激动道:“我好像听到了一句下车,是不是那个小偷要下车了?” “真的?!”江永健还没走,闻言眼睛都亮了。 “应该是真的,我听到列车员提醒火车要到Z市站台了。”老赵道。 江永健探头想去看,被顾拙一把抓住,“都安分点当不知道,回去睡觉。” 徐珍忍不住道:“我过去看看。” “你疯了?”顾拙瞪她,“要是被那小偷看到,心生疑虑索性放弃不回去拿钱了怎么办?” “对对对,别去!”江永健也反应过来了。 徐珍有点讪讪,看了眼顾拙道:“你这人说话也不像是乡下人。”还心生疑虑…… 顾拙黑线,你的重点能不能别老是这么偏。 一觉睡到大天亮,顾拙才带着茵茵从厕所回来,徐珍就迫不及待地跑出去打听消息了。 “这人真是……”顾拙无语。 小赵在一旁笑道:“徐阿婶人不坏,就是爱凑热闹。”他是随着顾拙叫徐珍的。 老赵摸着肚子道:“餐车怎么还没来?” 小赵放下毛巾,“今天起得有点早了,爸你很饿吗?很饿的话我去用餐车厢买早饭。”火车上大多是餐车叫卖,但其实他们也可以自己去用餐车厢买,有位子的话还能直接在那边吃。 “也不是很饿,等一等吧,那边人肯定多。”老赵摇了摇头。 几人正等餐车呢,就见江永健抱着几个盒饭满头大汗跑了过来。 “我买了早饭,大家一起吃吧。”他一脸高兴道。 “你还有钱买早饭?”小赵稀罕了。 不是钱都被偷了么? 江永健抓了抓头道:“我口袋里还有几毛零钱,钱被偷之后乘警同志还给了我几块钱。” “那这饭盒……”小赵更纳闷了。 江永健手里有六个铝饭盒,谁出门会带这么多铝饭盒啊。 “这是问用餐车厢的同志借的。”江永健挠了挠脑袋道:“我经常坐这条线,平时吃饭习惯了去用餐车厢,跟那边的列车员都很熟。” 小赵帮着把铝饭盒在床边的小桌上放好,同时好奇地问:“你做什么的啊,需要经常坐火车。” “我经常坐火车跟工作没关系,我是过来看对象的。”江永健红着脸道:“我跟我对象是中专同学,毕业分配工作,我被分到了省城,她被分到了宁市,我们俩只要一有空就会去看对方。” 小赵咋舌,“省城到宁市,哪怕一个月去一次,来回也要三十几块,你这吃得消?” 江永健摸了摸脑门道:“这钱能报销,我们单位在宁市有合作单位,我每次去宁市顺便出个差,帮同事送个资料啥的,我对象那边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小赵是个热心的,“可你们这样,哪怕结了婚,也不是事啊。” “没事。”江永健倒是不以为意,“我们单位好多人都这样,日子不还是照样过。” 后世异地恋很大几率会以分手收场,结了婚的也多数会出问题乃至于离婚。但这个年代,会因为异地离婚的还真不多。 于生在这时代的人而言,克服各种困难已经成了他们生活的日常。 “我看你条件也不差,半年工资丢了也不是啥大事,了不起再攒半年,你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呢?”小赵不解道。 江永健闻言有些尴尬,一边招呼众人吃包子油条,一边叹了口气道:“我家里有点困难,我当初上中专是父母勒紧裤腰带供出来的。下面弟弟妹妹因为我受了不少委屈。也因为这样,我工作以后工资要上交大半。这样一来,我对象爸妈挺不满意的。就上回,我父母和我对象父母见了一面商量我们的婚事。当时为了我工资上交的事吵得挺厉害的,我对象父母提出结婚可以没有三转一响,但要给我对象买只手表,还有结婚后我工资不能再上交这么多。手表我爸妈答应了,但工资……最后双方协商我结婚后工资上交一半,等我弟弟妹妹都出来工作或是下乡了,就每月上交十块。” 第37章 陈秀华 顾拙微微蹙眉,要说她回来后最不能适应这个年代什么,那必然是人与人之间毫无界限感的交际了。 她不喜欢这种刨根问底的询问。 但显然不管是问的小赵,还是被问的江永健,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那你也不至于丢了半年工资就急成这样啊。”小赵还是不懂。 “那是因为我对象父母下了最后通牒,说半年后不能结婚的话就别结了,让我对象去相亲。”江永健苦笑道:“我半年的工资买手表将将够,也就是说我要半年不能上交工资。我爸妈想着这关系到我一辈子,也咬牙答应了。这半年,因着我的工资要存钱买手表,我父母和弟弟妹妹都要勒紧裤腰带,要是这钱丢了……” “先不说我爸妈会不会答应让我再攒半年钱,我对象家里……” 他捂着脸道:“其实我现在心里都没底,要是钱不能追回来……” “这样啊……”小赵忍不住同情。 也难怪江永健出昏招了。 别看他对江永健热情,其实心底对这人的人品是有些鄙夷的,总觉得这人太自私了。这样的想法,在听了对方的故事之后,倒是有了很大改变。 “你对象父母是不是太……势力了?”小赵呲了呲牙道。 “臭小子你懂什么?”老赵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当父母的难道要什么都不为孩子争取才叫不势力?” 将心比心,他要有个闺女谈了个家里都是负累的对象,他也要不乐意,工资上交大半这种事换哪个老丈人都不能忍。 “我对象父母其实挺好的。”江永健红着眼眶道:“我对象是独生女,父母是双职工,家里条件比我家要好很多。叔叔阿姨其实也没嫌弃我家里条件差,阿姨说只要人好,家庭条件差是一时的。叔叔也说像我这样全家供出来的,工作后有所回报是应该的。而且,一只手表真的不算什么,现在好多女孩子结婚都要求有房子,但叔叔阿姨根本就没提这个,因为他们知道我目前做不到。” 徐珍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哎呀,餐车来了吗?我没错过餐车吧?”她急急慌慌问道。 “不用等餐车,阿姨我买早饭了,你也一起来吃吧。”江永健连忙招呼道。 徐珍愣住,“什么情况?” 江永健一脸不好意思道:“算是致歉吧,昨晚打扰了,另外……”他看向顾拙,“也是感谢。” “那我们都是沾了顾拙同志的光了。”老赵笑呵呵道。 徐珍也不客气,直接拿起一个包子就啃,啃掉大半之后,才道:“我刚刚去硬座车厢那边打听了,那个‘捡’到包的乘客确实下车了。” 小赵摸了摸下巴道:“其实我觉得很奇怪,那小偷干嘛要把包还回来?直接连着包一起丢出车窗外不更神不知鬼不觉吗?” “那肯定是包太显眼了啊。”老赵道:“铁轨旁边大多是稻田,一把钱还好说,要是那么大一个包,可能不等他回去拿,就被别人捡走了。” “那他干嘛要把包交给乘警?直接和钱分开来丢掉不就好了?”徐珍疑惑道。 “做贼心虚吧。”老赵摸了摸下巴道:“估计不是惯犯。” 顾拙倒是没觉得奇怪,人的行为其实并不是都是有逻辑的,他们事后诸葛亮,觉得小偷的行为不合理,但其实很多人都在做不合理的事情。 晚上这么一出,江永健倒是跟他们熟络起来,白天几乎都待在他们这边,和他们一起吃饭闲聊。 下午小赵又拿出了扑克牌招呼大家玩十三水,正好江永健来了,好把顾拙排除出去。 顾拙也不在意,坐车窗边陪着茵茵翻花绳。 茵茵手太短也没力气,其实翻不像,大多数时候都是看顾拙翻,那顾拙的花样可就多了,什么五角星啊、降落伞啊、长江大桥、蜘蛛网…… 等顾拙回过神的时候,发现不单单是茵茵,身边还围了一群孩子。 “阿姨,你那个五角星是怎么翻的,再重新翻一次,我想看。” “我想看降落伞。” “长江大桥是什么?” “蜘蛛网也很有趣。” …… 茵茵用力抱住顾拙,颇有些得意道:“这是我妈妈,她只翻我要看的花绳!” 然而,根本没有人对她的话有反应。因为她说的是九家村的方言,那些孩子听不懂。 徐珍这才发现茵茵的口音问题,“七秀妹子,你们是哪的人啊,怎么口音这么奇怪?” 顾拙蹙了蹙眉,然后道:“我们那儿比较偏,你们应该没听说过。” “可我看你说省城话说得很地道啊。”徐珍纳闷。 顾拙:“我有亲戚是省城的。”事实上,她说什么话都很地道。 上辈子直播学西班牙语的时候,还有萌新粉丝问主播你是不是去西班牙留学过呢。 晚饭江永健没吃,他呲着牙道:“我很快就要下车了,我对象来接我,她每次都会给我做一桌好吃的。” 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钱被偷的事情好好说,别跟对象急眼了。” 到了六点半的样子,火车到了宁市站台,江永健抄起包就走了。 小赵嘟囔道:“也不说声再见。”他手都伸到一半了。 结果过了一会,江永健拉着一个年轻姑娘过来了。 “你咋又回来了?”小赵吓了一跳。 江永健道:“火车要在这边停十五分钟,我把事跟我对象说了,我对象坚持要我带她来谢谢顾拙同志。” 这下,顾拙他们都惊了。 你都说了? 江永健有些不好意思,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道:“我什么事都不瞒我对象。” “你就是顾拙同志吧?”那女孩上前握住顾拙的手,一脸感激道:“我是永健的对象陈秀华,事情永健都跟我说了,谢谢你高抬贵手,要是永健真的因此坐牢或者被通报批评,那我……” 说着,她激动地落下泪来。 对方情绪激动,顾拙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她有些干巴巴道。 第38章 旧梦 陈秀华却是个热情的,她从斜挎包里拿出一张写着住址和单位的信纸塞到她手里道:“你是我跟永健的恩人,今后若是有需要,还请千万不要客气,一定要来找我们。” 顾拙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她似乎总是对别人的热情无所适从,因为她没办法给予同等回应。 陈秀华来来回回说了很多句感谢,一直到火车即将启动才拉着江永健离开。 老赵欣慰道:“看陈同志这样,哪怕那半年工资追不回来,他们应该也不至于分开。” “没错,我看两人感情极好。”徐珍也道。 顾拙的目光不由放到窗外,大家似乎都这样,有很多的同理心,喜欢为别人操心,哪怕和对方素昧平生。 她在里面总有些格格不入。 “等我们一觉醒来就能到齐市了。”临睡前,徐珍有些兴奋地对顾拙道:“你放心,齐市这边我熟,你到时候只要跟着我就行。” 这个时候,她似乎忘了要跟儿媳妇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烦恼。 顾拙没有回话,她将面颊贴着已经睡着的茵茵,看着头顶的目光看似平静,却有光透出来。 ——湖面再深,若湖底有光,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了。 不知道是不是临近齐市的关系,这一晚顾拙有点睡不好,还做了个梦。 一个……让人心情很不好的梦。 她想到了临死前。 顾拙上辈子活到七十多岁,但她并不是病死的。她身体极好,身为医者,调理自己的身体几乎成了她的本能。以至于七十多岁的时候,外观年龄看上去才五十多。 她是被撞死的。 不过她不知道肇事车辆有没有违反交通规则。 因为她当时呆住了。 当时是怎样的情景呢…… 那时候萌萌去外面旅游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正给露台的花剪枝呢,萌萌突然打电话过来,说她爸爸来了,让她去接一下。 “他说他已经到小区了,就在红绿灯那边,你帮我去接一下,顺便招待一下,我已经下飞机了,半小时后就能到家。” 顾拙当时都愣了,问她:“你爸怎么突然来了?”她只知道萌萌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萌萌是跟着母亲生活的,她还有一个年长她许多的哥哥,至于父亲……顾拙一直没见过,除了名字她对对方一无所知。 她向来不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萌萌和她母亲不说,她便不会去问。 “谁知道啊。”萌萌电话里的声音有些烦躁,“搞不懂他这时候来干什么,之前三十年都不见人影,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难道还缺父爱不成?” 顾拙有些迟疑,“要不要将英姐喊回来?”英姐就是萌萌的母亲赵文英。 “别了,我妈现在脑子不清楚,把她喊回来不是裹乱吗?”萌萌想也不想便道。 赵文英得了阿滋默尔综合征,去年就被送去了疗养院,萌萌每个星期都会去看她。 顾拙觉得这种状况有些尴尬,只是看在萌萌的面上,到底还是答应了。 萌萌说的位置很精准,顾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红绿灯下的韩霆。 隔着斑马线,对面只有一个人,年纪也符合,再不会错的。 看着对方的模样,走在人行道上的顾拙越走越慢,最后停在了中间。 哪怕多了皱纹,哪怕身形不再挺拔,哪怕头发变得斑白,哪怕多了一副眼镜,但她绝对不会看错的,那是谢凛。 不,准确地说,那个男人长了一张和谢凛一模一样的脸。 要是谢凛还活着,年老的他就该是这样的。 不等她理清思绪,一辆疾驰的轿车便将她撞飞,意识瞬间消失在了一片黑暗中。 死亡于顾拙而言一点也不可怕,至少当时的她是并不觉得怕的,甚至……死亡的一瞬间,她的心彻底安静了下来,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脱。 然而此时此刻,重温旧梦,顾拙却是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都冷汗津津的。 她很怕这个梦会是一个预示,是一个警告。 警告她那才是现实。 火车到终点站,广播里一声声提醒,顾拙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带着茵茵洗漱完毕了,此时跟徐珍一起拿着行李等在车门前。 ——老赵和小赵在半夜就下车了,所以此时只有她们两个。 “妹子,你跟着我,我儿子肯定会派人来接我。”徐珍抓着顾拙的手道。 顾拙点了点头不说话,心跳却是不受控制地加快。 “大家排好队不要挤!”列车员打开车门,大声喊道。 顾拙将茵茵抱在怀里,顺着人群下了火车。 喧闹的人声进入耳中,那声音似乎带着延迟的效果,让人跟着恍惚。 “走,我们去站台口。”徐珍大声道。 顾拙点了点头,连手都有些不自觉地颤抖。 这是齐市,谢凛就在齐市。 还没走出站台,徐珍就大喊道:“大壮!大壮我在这!” 顾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一个穿着绿军装的瘦小男人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大娘您终于到了,我都等了两个钟头了!”名叫大壮的军人走到近前,擦着汗道。 “我火车票都是顺子给订的,他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到?”徐珍纳闷。 大壮憨厚地抓了抓脑袋道:“我跟着后勤车来的,他们出发早,我便也早到了。” 他这才看到徐珍旁边的顾拙和茵茵,一时间有些疑惑,“大娘这位女同志是?”难道是首长的亲戚跟着投奔过来了? 徐珍看了眼顾拙,再看看周围挤挤攘攘的人群,叹气道:“我们出去说,出去再说。” 一看她这反应,大壮心说不好,别真的是来投奔的亲戚吧?首长还好,嫂子那性格……自己别到时候被迁怒上了。 虽然这样,他还是上前拿过了徐珍和顾拙的行李。 本来他还想抱过茵茵,但是被顾拙拒绝了。 一行人走到站台口,人群立马便散开了,三人纷纷松了口气。 “先去吃饭吧,时间太早,我们没在火车上吃早饭。”徐珍对着大壮一点都不知道客气的。 大壮也不在意,闻言便道:“我先去把行李放好,然后我带你们去国营饭店。” 第39章 不可思议 “正好后勤车在菜市场那边,距离国营饭店很近。”大壮一边在前面走,一边回头看她们有没有跟上来。 菜市场离国营饭店很近,火车站离国营饭店却不近。 “我说大壮啊,你好歹也骑个车过来,这么远的路,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走到后来,徐珍敲着膝盖抱怨道。 大壮有些赧然地说对不起。 顾拙倒是看出来了,对方原本大概是打算叫人力车的——就那种带斗篷改装过的三轮车。只是那种车顶多只能坐两个大人一个小孩,是无论如何都坐不下三个大人的。 据她所知这种人力车的价格可不低,多叫一辆也是莫大的负担。 看来是自己的出现打乱了对方的计划。 顾拙心里生出歉意。 约莫走了三四十分钟,一行人才到了菜市场,大壮拎着行李跑到一辆军卡旁,驾驶室里有个士兵跳下来,帮他一起将行李都放到了后面的车斗里。 “大娘,走,我们去国营饭店!”大壮跑过来,指着斜对方道:“就在那儿,看到了么?” 徐珍看过去,立即松了一口气,也就十几米的路程。 国营饭店的生意是从来都不愁的,他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了。 也是他们运气好,正好有一桌人离开,徐珍眼疾手快地抢占了位置,招呼他们过去。饭桌不大,四个人坐都有些嫌挤,他们带着茵茵刚好坐一桌。 服务员拿着纸笔走了过来,大壮连忙点菜道:“一盆烤包子,一盆油塔子,再来四碗粉汤。” “粉汤要羊肉的还是牛肉的?”服务员问。 大壮看向她们。 “烤包子是羊肉的吧?”徐珍问道。 服务员点了点头,要不是大壮一身军装,她这会都要不耐烦了。 徐珍道:“那我要牛肉的。” 顾拙问茵茵,茵茵道:“我也要牛肉的。”她不知道牛肉是什么味道的,但她也不知道羊肉是什么味道的啊,正好都尝尝。 顾拙便道:“我跟茵茵都要牛肉的。” 她是用省城话说的,因为大壮跟徐珍一直都是用省城话交流。但其实她也会齐市这边的方言,上辈子她没在齐市待太久,但新省这边,她后来跟着萌萌过来旅游过,她们直播过的方言学习挑战就有这边的。 闻言,大壮连忙对服务员道:“都要牛肉的。”这次就是用齐市话说的了。 这年头,普通话真不是那么普及的。 “两块八毛,再加半斤肉票二两菜票。”服务员道。 大壮数了钱和票递过去。 顾拙看在眼里,打算等吃完把自己和茵茵吃饭的钱和票给他。 最快上的是油塔子,然后是粉汤,烤包子是最后才上来的。 “七秀妹子你尝尝这烤包子,这是齐市才有的,还有这油塔子,配着粉汤吃是再舒爽不过了。”徐珍招呼道。 “谢谢。”烤包子有些烫,顾拙就线拿了一个油塔子给茵茵。 大壮听着这称呼不太对,忍不住问道:“大娘,这位女同志是?” “叫什么女同志,你该叫她一声嫂子的,她也是军属。”徐珍道。 大壮一惊,随即态度热情起来,“嫂子你是来探亲的还是随军的?” “……都不是。”顾拙垂眸。 徐珍觉得这时候说这话题不太好,太影响食欲了,连忙道:“这个等会说,等吃完饭。” 大壮有些纳闷,怎么又等会? 不管是烤包子还是油塔子、粉汤都很好吃,茵茵吃得停都停不下来,可惜她肚子就那么点大,最后每样都只吃了一点就吃不下了。 茵茵那碗粉汤只吃了顾拙给她盛出来的一小碗,剩下的顾拙迟疑了下推给大壮道:“我吃不了那么多,大壮同志不介意的话……” “不介意不介意。”大壮连忙接过,迟疑了下又道:“那个……我姓马,你叫我小马就成。”大壮什么的,大娘喊还好,这么年轻漂亮的嫂子喊,有点不好意思。 “小马同志。”顾拙从善如流。 最后,顾拙吃完一碗粉汤,再把茵茵吃剩下的烤包子和油塔子吃掉便吃饱了。不但吃饱了,还吃撑了。 “嫂子你别客气,多吃点。”大壮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开口劝道。 “她不是客气,是真的饭量小。”徐珍有些嫌弃道:“你这样的饭量,遇上好的婆家还好,遇上不好的婆家,肯定要以此为借口克扣你的口粮。” 像顾拙这样饭量小的儿媳妇,这个年代是很招婆婆喜欢的。但这种喜欢,要她说还不如不要。 顾拙一怔,随即笑了笑道:“不会,我们家我当家。” “你当家?”别说徐珍,便是大壮也惊了。 明明之前说家里有婆婆的,总不能儿媳妇当婆婆的家吧? 顾拙点了点头道:“我爱人结婚第二天便把家分了,而且我婆婆不擅长家务事,之后虽然住在一块,但家里是我在操持。” 徐珍听得有点稀罕,乡下婆子,不擅长家务事?那她擅长什么? 听到这,大壮实在是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嫂子,你来部队干嘛的?”既不是探亲又不是随军。 “总不能是跟大娘一样来看病的吧?” 徐珍拍了他脑袋一记,“胡说什么?七秀妹子身体好着呢。” 顾拙叹了口气,有些苦笑道:“我爱人牺牲了,我过来给他……收尸。” 大壮傻了,自己这张嘴……等等,不对! “最近部队没有人牺牲啊!”这年代虽然不比后世,但部队也不是三天两头就有人牺牲的。 “不是最近,有小半个月了。”徐珍帮着开口道。 “可是。”大壮一脸不可思议,“最近三个月内,都没听说有人牺牲啊。” 徐珍一愣,看向顾拙,“妹子,你该不会是弄错你爱人的部队番号了吧?” 一旁大壮也连连点头。 顾拙弯腰打开藤箱,从里面取出一叠信给他们看。 “这是过去两年里我爱人跟我的通信,信封上有地址,不会错的。”因为考虑到来了之后可能需要自证身份,所以她把这些信件都带来了。 大壮接过看了起来,“地址没错,邮戳也是对的,寄信人……” 他腾地站了起来,“谢凛?!”猛地转头看顾拙,“你是谢凛的媳妇?” 第40章 白护士 大壮的反应让她们吓了一跳。 顾拙主要是没想到大壮居然认识谢凛,要知道齐市军区规模是很大的,并不是同一个军区就的人就都认识的。 她愣了下,然后道:“是的。” “刚刚你说谢凛牺牲了?”大壮沉着脸问。 顾拙迟疑地点了点头。 “谁跟你说的?” 顾拙皱眉,“当然是你们部队的同志了。” “不可能!”大壮斩钉截铁道:“谢凛根本没死!” 哐—— 哪怕顾拙早知道这件事,哪怕她预料到大壮会说这句话,但跟真真切切听到这句话是不一样的。 就仿若梦境一下子变成了现实,无尽的噩梦迎来了天明。 顾不上被自己碰翻的碗,顾拙一把抓住大壮的手,“你说谢凛活着?”说出来的话都是带着颤抖的。 徐珍看过来,发现她泪流满面,眼眸像是被雨水洗过一般亮得惊人。只是,她整个人都在漱漱发抖。 就好像,一旦大壮摇头,她就会被击垮。 “……活着,但是目前昏迷不醒。”大壮也有些被她的目光吓到。 顾拙倏地起身,也不在意被自己撞开的椅子,开口要求道:“我想见他,求你带我去见他。” 大壮挠头,“我们本来就要回去了。” “那还等什么?”徐珍激动坏了,“我们赶紧走吧。” 说着,她直接将剩下的两个烤包子跟大壮一人一个分了,拉起茵茵就站了起来。 一行人到了后勤车边,驾驶座车窗里探出一个脑袋,有着圆乎乎脸蛋的军装男人喊道:“小六他们还有一会,你们先上车。” 大壮问徐珍和顾拙道:“你们坐驾驶座还是车斗?” “我不坐驾驶室。”徐珍连忙道:“我闻不得柴油的味道。” 顾拙有些恍惚,转头问大壮道:“你坐哪?” 徐珍顿时明白她是想打听丈夫的情况,连忙道:“大壮你跟我们一起坐车斗里吧。”反正天热,驾驶室除了有座,其实不见得比车斗里舒服。 “成,我也坐车斗。”大壮点头道。 顾拙舒了口气。 大壮打开尾板,自己先爬上了车斗。徐珍年纪大了,顾拙从一旁的摊位上借了个凳子,让她垫着脚,大壮在上面把她拉了上去。 轮到顾拙,她先把茵茵递过去,然后将凳子还掉,自己干脆利落地爬了上去。 大壮竖起大拇指,“嫂子你这身手可以啊。” 顾拙不以为意,“这不算什么,住在山里的人都能做到。” “小马同志,你能跟我说说我爱人的情况吗?”几人靠着边才坐下,顾拙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除了通过那本《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这本书知道谢凛没有死只是成为了植物人,其余情况她一概不知。 大壮抓了抓脑袋,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也知道得不多,我成日待在首长身边,谢连长的事情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只知道他受伤后一直昏迷不醒,旁的我就不清楚了。” 顾拙顿时面露失望,她开口确认道:“你确定谢凛他还活着对不对?” “这个我确定。”大壮道。 顾拙咬了咬唇,看来更多的要等到部队才知道了。 才这么想,之前那个圆脸司机突然从前面往后探出身子。 “大壮,这位是谢连长家的嫂子?!”他瞪大眼睛,一脸匪夷所思。 大壮点了点头,“不知道怎么回事,顾嫂子收到的消息居然是谢连长牺牲了。” “什么?!”圆脸司机眼睛瞪得更大了。 大壮也不是个蠢的,看他这反应,不由怀疑道:“陆大碗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陆大碗顿时面露迟疑。 顾拙有点焦急,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对方开口。 “这位同志,你要是知道什么可千万要告诉我们!”却是徐珍冲过去一把抓住对方,“我这妹子以为丈夫已经牺牲了,因为路途遥远,家里人都不赞同她过来,她要不是惦记着给谢连长收尸,都不会走这一趟。换做是你,因为旁人的欺骗以为自己的爱人去死了,得是什么心情?我这妹子要是真被家里人劝下没来……那得是什么后果?” 陆大碗代入一下,顿时便生出了愤怒。 他抓了抓脑袋,有些支支吾吾道:“我就是听人说谢连长他媳妇听说他重伤昏迷不醒,连看都不愿意来看一眼。要不是人家白护士情深义重,衣不解带地照顾,谢连长说不准这会已经没了。” 白护士? 徐珍皱眉,这年头就没有男的护士。 “这个白护士,跟谢连长认识?”他问。 陆大碗目光有些躲闪,“白护士的哥哥白连长跟谢连长是好朋友。” “这个白护士肯定对谢连长有想法!”徐珍拍着大腿道:“现在的年轻女孩子,真的是不要脸,人家有妇之夫,需要她去情深义重吗?” “人家那不是以为谢连长被媳妇抛弃了吗?”陆大碗忍不住道:“白护士也是好心。” 徐珍冷哼一声,她就是觉得这个白护士不安好心。 顾拙若有所思,白燕居然是军区医院的护士么。 “大碗,大碗你快来帮忙!”正在这时,远远的有人喊道。 陆大碗一听,连忙跳下车迎了上去。大壮探头一看,见是后勤的几人回来了,也连忙跳下车去帮忙了。 没多久,一行人就你扛着麻袋我拎着鸡笼过来了。 “今天运气好,正遇上一家牧民杀羊,一共拉来三只羊,我眼疾手快抢下了两只,回去给大家改善一下伙食。” “你拿什么换的?光是钱人家不会乐意吧?” “整整一百张工业券,幸好我准备充分。” “羊杂和羊血你要了吗?那些都是好东西。” “要了要了,我这不是手不够,要跑两趟吗?” …… 一行人热火朝天地将采买的食材搬到车斗里,徐珍凑顾拙耳边解释道:“齐市这边比较穷,老百姓没什么收入,加上军区老是出现物资不足的情况,上面特批了他们可以将家里的农副产品拿到菜市场进行售卖。当然,价格不能太离谱,而且限量。” 第41章 意外之喜 顾拙和徐珍一个要抱孩子一个年纪大,倒是没去凑热闹,只在他们把东西搬上车的时候帮着搭一把手。 等东西装好,除了作为司机的陆大碗,其他后勤兵都爬到了车斗上。 陆大碗还有点不乐意,“哎你们倒是来个人陪我唠嗑一下啊,我一个人多无聊啊。” “聊什么天,你好好开你的车!” “就是,上回是谁把一车物资给开沟里了,你给我专心点!”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当心的。” …… 伴随着众人的你一眼我一语,后勤车发动了。 顾拙留意了一下,发现这些人说的都是齐市话,但要说多标准也不至于,各有各的方言都掺杂在其中,也亏得他们照旧交流顺畅。 “小马同志,你知道我爱人现在在哪里吗?”顾拙侧头问道。 大壮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道:“知道知道,谢连长就在军区医院。” “大壮,等会先带七秀去见她丈夫。”徐珍交代道。 大壮挠了挠脑袋,“成,那我先送嫂子去医院。” 一旁的庄六听了半天了,表情有些古怪,他看着大壮,试探地问道:“这位嫂子是谢连长的媳妇?” 其他人也看了过来,打量她的目光中并没有善意。 “对。”作为一名勤务兵,大壮不至于连这点眉眼高低都看不出来,连忙解释道:“我们部队的报信好像出了问题,嫂子她收到的消息不是谢连长重伤昏迷,而是牺牲了。” “真的假的?”一群后勤兵面露震惊以及狐疑。 顾拙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部队报信的时候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场,我们村里好些人都在,找人问一下就知道我有没有撒谎。”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一群后勤兵也没法不信了。 更何况,人家都直接过来了,找什么借口不成,非得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 所以……她的话大概率是真的! 这么一想,他们的重点立马变了。 “怎么回事,部队报信怎么可能出错?” “是啊,而且这也不是小错误,居然把重伤昏迷说成牺牲,这也太可怕了。” “这事咱得跟上面反应一下。” …… “哪还用我们反应?看着吧,这事肯定要引起上面重视的。”这样说着,庄六转头看向顾拙问道:“嫂子,能跟我说说报信时的情况吗?” 报信时的情况? 哪怕隔着一辈子,顾拙也能记得一清二楚。 她吸了口气道:“当时我们生产小队的队长带了三个人找到家里,说从部队来的人。他介绍其中两位是从齐市军区过来报信的,说是谢凛的战友,还有一位从当地找的翻译女同志。” 顾拙说的是省城话,是经过大壮翻译,大家才领会到她的意思的。 “为什么要请翻译?”庄六不解。 都不用顾拙回答,一旁的大壮就道:“谢连长的战友应该不是福省人,他们说的方言嫂子听不懂,自然要找人当翻译了。” “可是,据我所知,当时去报信的人中有一位是谢连长的老乡,按说不会需要翻译。”庄六却道。 很显然,他对这件事的了解不是一般的深。 什么!? 天知道顾拙是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在大壮翻译之后才露出了震惊。 庄六蹙眉,“当时去报信的三位同志分别是白涛、王华中和袁建国,但是听嫂子刚刚说,去的战友只有两个,这中间肯定是出了什么差错。” 白涛? 顾拙垂眸,这是白燕的哥哥,那个据说是谢凛朋友的人。 但是,顾拙其实根本没听谢凛说起过这人。 谢凛有什么事向来不瞒着她,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区别只是好的他会在信中写,不好的他只会当着她的面告诉她。 但这个白涛,她从来没听说过。 若谢凛真的跟这人交好,一定会告诉她的。既然他没说,那他跟这个白涛的交情肯定一般。 或者说在他看来一般。 ——谢凛向来便是这般的,在人情往来上,他心里有一把跟别人标准不一样的尺。 就像旁人觉得便是陈心婉再偏心,也打小将谢凛抚养长大,谢凛对她的感情应该很深。还有谢冲,大家都觉得这兄弟俩虽然平日里看着不亲近,但打断骨头连着筋,到底是一家兄弟。 但其实不是的,谢凛对这两人的态度,向来是漠然中带着敷衍的。 “那肯定是白连长没去。”有后勤兵忍不住道:“若是他在的话,肯定不需要什么翻译。” “问题不单单是这个。”庄六看了一眼顾拙,表情严肃道:“因为谢连长家的嫂子没有来过部队,当时首长们派他们三个过去,除了报信,也是希望他们回来的时候把嫂子捎带上。” 考虑到谢连长老家不单有妻女还有母亲、弟妹,说不准到时也要跟过来,所以才派了三个人去。否则的话,报个信,一个人足够了。 “但是听嫂子话里的意思,他们只上了一趟门?”他看向顾拙问道。 听了大壮翻译地话之后,顾拙才点头道:“对,我当时又惊又急直接晕了过去,还起了高烧。当天我女儿因为没有人照看溺水了,我又下了趟水救人,养病就养了好几天。这期间,谢凛的战友并没有再上门。” “那这就更不对了。”庄六沉着脸道:“他们为什么没有再上门?” “对啊。”旁边的后勤兵道:“只听说谢连长的媳妇不肯来部队照顾他。” 这事怎么看也不是意外误会能够导致的,这里面必定有人为因素,而最值得怀疑的便是那个翻译了。 见庄六的神色不太好,其他人都有点不敢说话了。 “等会我跟着走一趟医院,东西你们搬去食堂。”庄六对着其他后勤兵交代了一句。 徐珍在顾拙耳边道:“你别看这个庄六只是个后勤兵,他父亲是军区的参谋长,母亲是军区医院的副院长。有他在,你这事里面但凡有坏心思的人,都别想逃过。” 顾拙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第42章 不要哭 齐市军区医院 何吉胜才到办公室,就有小护士急匆匆跑来。 “何大夫,何大夫,你赶紧去,白燕又去401了!” 何吉胜一听,都顾不上穿上白大褂就冲了出去。 到了401病房,推开门就看到白燕正端着脸盆给病床上的谢连长擦脸。他冲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道:“我不是说过让你不要做这些吗?” 白燕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他,眼眶一红,“我不做谁做?” 何吉胜皱眉,“你一个未婚女青年做这些,还要不要名声了?要不是我帮你遮掩,不让外面的人知道你给谢连长擦过身,外面的闲话能少?” “我不在意那些。”白燕倔强道:“那女人不管谢凛,我不能不管。” “那你也不能这样管!”何吉胜有些心力交瘁道:“这医院人来人往,你好歹跟我说一声,我也好帮你打掩护。” “我不需要。”白燕斩钉截铁道:“我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旁人说我闲话,那是他们心里龌龊。” 何吉胜头疼,“你太天真了。” 他抢下她手里的毛巾,“你一边去,我来。” 事实上,白燕帮着擦个脸擦个手脚还好,擦身是真无能为力,谢凛186的大高个,病床又窄,她光是给他翻身就够呛。 更何况何吉胜盯她盯得紧,除了头一次让她扯开了谢凛身上的病服,之后再没让她解开过一颗谢凛的扣子。 “你出去!”何吉胜赶她。 “我不出去,我也不看。”白燕背过身去。 何吉胜拿她没办法,算了,反正她也能说到做到。 后勤车先到军区医院,既然有庄六带路,大壮本来打算送徐珍去家属院的。不过徐珍不乐意,说什么也要跟着,他无奈之下只能也跟着了。 他们几人下车后,陆大碗就开着后勤车去食堂了,离开前忍不住回头担忧地看了一眼。 “谢连长在四楼,你们跟我来。”都不用问人,庄六直接道。 顾拙抱着茵茵跟着往楼梯去。 ——庄六和大壮都提出过帮她抱茵茵,但被她拒绝了。这个时候,只有怀里的茵茵能让她冷静下来。要是没有茵茵,她怕自己会发疯。 二楼……三楼……终于来到了四楼。 “小六你怎么来了?”护士台的护士看到庄六,热情地打招呼道。 “史同志,谢连长在哪个病房?”庄六问道。 史护士愣了下回答道:“401,走廊到底就是了。” 闻言,庄六大步就往401去了,顾拙他们跟在他身后。 史护士直觉不对,连忙追了上去。 何吉胜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时也没在意,毕竟医院人本就多,大早上的,医护人员要做很多准备工作,来回走动是很寻常的事情。 直到脚步声停在门外,他惊觉不对,下意识拉起叠在床尾的被子盖到了谢凛身上。 然而,他却忽略了一旁凳子上谢凛被脱下的病服。 场面一度诡异了下来。 哪怕何吉胜用被子将谢凛盖严实了,但旁边的水盆以及病服足以让人明白他在做什么。 这本来不是一件需要避讳的事情。 前提是病房里并没有一个女人。 顾拙的目光落到那个女人身上,然后一瞬间,她的神色就变了。 她记性向来极好,哪怕于她而言上一次见面已经是五十年前了,但她依旧认了出来。 这个女人就是当初那个女翻译! “阿婶,麻烦你帮我抱一下孩子。”一片寂静中,顾拙冷静的声音陡然响起。 徐珍下意识接过孩子,茵茵难得地没有抗拒别人抱。 看着对面走来的顾拙,白燕的脸刷地一下白了,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完了!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 庄六等人将白燕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由皱起了眉头。 白燕嘴唇颤抖地想要为自己辩解,顾拙却看都没看她一眼,越过她和何吉胜来到了病床前。 顾拙看着病床上的人。 是他,真的是谢凛! 她弯腰将手指放到了谢凛的口鼻前,湿暖的呼吸从手指上拂过,那一瞬间,顾拙的眼泪无声落下。 难道她没认出我来? 白燕的一口气还没扣松开来,就见病床前的顾拙猛地回头,对着她扑了过来—— “嫂子!” “七秀妹子!” “你干什么?!” 众人的惊叫声响起,顾拙却是置若罔闻,一只手抓住白燕的领口,另一只手啪啪两个耳光打过去。 她虽然是记分员,但是其实一直没有停止干农活,手上的力气是绝对有的,此刻怒极而扇,直把白燕抽得眼冒金星,那张清秀漂亮的脸瞬间红肿了起来。 “白燕!”何吉胜冲了过来。 顾拙回头,想也不想便冲着对方的下三路踹了一脚。 ——上辈子为了找茵茵她没少陷入绝境,需要打架的时候也不在少数。而以她的经验,虽然下作了一点,但女人对上男人,针对下三路是最快捷有效的方法。 “啊啊啊啊啊——”何吉胜的惨叫声渗人之极,在场的男性纷纷夹紧了双腿。 顾拙回头,一把揪住白燕的头发,扯着她的脑袋往墙上撞去。 ——她曾以为,自己面对白燕是能保持理智的,哪怕因为嘴皮子不利落只能动手,但也绝对能掌握分寸。 事实上,这也不算错,顾拙这会确实掌控着分寸。 ——给白燕留一口气的分寸。 等庄六和大壮他们冲上来将顾拙拉开的时候,白燕脑门上已经血肉模糊了,顾拙放开后,她像是软面条一样倒在地上。 何吉胜吓坏了,大声喊道:“你杀人了!你杀人了!” “闭嘴!”顾拙蓦地开口。 对上那双冷得像是冰锥子一样的双眸,何吉胜倏地闭紧了嘴巴。 顾拙转头看庄六他们,她只说了一句话:“这个女人就是那个翻译。”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本来正因为她的暴力行为震惊的众人这下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顾拙甩开庄六和大壮的手,来到了徐珍面前,动作轻柔从她手里抱过茵茵。 茵茵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妈妈,吓得眼泪都含在眼眶里了,然而到了妈妈怀里,她却是道:“妈妈,不要哭。” 第43章 歉意 顾拙以为自己现在在众人眼里非常可怕,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 一开始的时候,众人看她那样确实害怕,然而看着此刻温柔地抱着女儿,默默无声流泪的顾拙,他们心里的害怕却是烟消云散了。 顾拙没有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嚎啕大哭。 她抱着茵茵来到病床前,一瞬不瞬地看着病床上面色苍白,紧闭着眼睛的男人,眼泪愈加汹涌了。 便是这个时候,医院里的其他人听到动静也赶过来了。 看到病房里的场景,众人都惊呆了。 “小六,怎么回事?”一名年约五十,穿着白大褂,戴着眼睛的短发女大夫走了进来,对着庄六问道。 “蓝院长。”看到她,何吉胜似乎找到了主心骨,一脸气愤地指着顾拙道:“这个女人突然冲进来,像是疯子一样杀了白燕。” 杀人? 赶来的医护人员面露震惊。 顾拙也听到了何吉胜的话,回头淡淡道:“放心,还有一口气。” “妈!”庄六凑到蓝院长身边,指着顾拙道:“这位是谢连长家的嫂子。” 嗡——人群瞬间炸开了。 谢连长家的嫂子?! 不是说谢连长的媳妇抛弃他了吗? 趁着人多,庄六解释道:“嫂子在家收到的消息是谢连长牺牲了而不是重伤昏迷。而我们部队派去报信的两位同袍当时请了一位当地的翻译,那位翻译就是这位白燕同志。” 这是什么意思!? 在场众人惊了。 “你的意思是……白燕故意欺骗谢凛媳妇,让她以为谢凛牺牲了?”蓝院长自认见多识广,闻言也惊呆了。 活大半辈子,也没赶上过这种事啊! “这可不是小事,得往军营那边报。”回过神来,蓝院长连忙道。 庄六道:“放心,我已经找人去报信了,应该快来人了。”他当然交代了同事。 何吉胜检查过了,白燕确实还有气,他松了口气,开口道:“不管怎么说,先对白燕进行治疗。” 他一心担忧白燕的安危,其实根本就没有听到庄六之前的话。 蓝院长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白燕,开口让在场的医护人员将人搬走了。 “能麻烦你们避让一下么?我想给谢凛穿一下衣服。”顾拙抬手将脸上的眼泪抹去,回头对众人道。 众人一怔,徐珍连忙上前道:“我帮你抱着茵茵。”这个场景不适合茵茵待着。 顾拙低头对茵茵道:“你跟徐奶奶去外面等一等,妈妈帮爸爸把衣服穿好好不好?” 茵茵其实一直有看谢凛,她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一直在睡觉,也不明白为什么爸爸都是大人了还要妈妈帮他穿衣服,但是她却能感觉到妈妈的情绪不同寻常。 因此,她压下了心中的疑惑,开口道:“因为爸爸是男孩子,茵茵看了会羞羞吗?” 虽然还小,但茵茵在顾拙的教导下已经有性别意识了。 顾拙点了点头,将她递给了徐珍。 “需要帮忙吗?”庄六看了眼病床上的谢凛,开口问道。 顾拙摇头,她想一个人跟谢凛待一会。 等人都走掉,病房门关上之后,顾拙来到病床前。她先是一瞬不瞬地看了几分钟,然后才上前掀开被子,有些艰难地帮谢凛将衣服穿上。 将被子叠好放到床尾,顾拙将手放到了谢凛的脉搏上。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顾拙的眉头皱起又平复,最终归于平和。 顾拙的情况比她想的要更糟糕,但也更乐观。 糟糕是因为他不单单有脑损伤,身体各脏腑也有不同程度的伤情,乐观是因为他的脑损伤比自己预计的要轻许多。 顾拙上辈子治疗过植物人,有顺利唤醒的也有失败的。一般唤醒失败的往往都是昏迷两年以上的植物人,正常情况只要不是脑死亡,昏迷两年以内的植物人她都有把握能够唤醒的。 但是唤醒是一回事,后遗症又是一回事。 上辈子被她救治的植物人患者中就有一个昏迷了一年半的,醒来后双腿失去了功能,右手功能损伤,记忆力也有了很大程度的减退。 通常,植物人被唤醒得越早,后遗症便越轻。 笃笃—— “嫂子,好了吗?”大概是她在里面待太久了,伴随着敲门声,门外传来了询问声。 “好了。”顾拙应道。 下一刻,病房门被打开,庄六开口道:“嫂子,部队的首长们来了,想要跟你谈一谈。”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白连长、王排长和袁排长也来了,白燕同志也醒过来了。” “……让他们进来吧。”顾拙垂眸看向谢凛。 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这次没有你帮我,但你知道的,虽然我不在乎输赢,但只要我想,我都能赢。 她的话音落后,庄六推开病房门,一大群人涌了进来。 “这位是陈师长,这位是庄参谋长,这位是蓝院长,这位是妇联的黄主任,这位是张团长,这两位是秦政委和李政委,这三位是白连长、王排长和袁排长。至于白燕同志,就不用我介绍了吧?” 出乎顾拙的意料,白燕居然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进来了。 看来自己在病房里待的时间有点久。 徐珍也挤了进来,将茵茵放到她怀里道:“七秀妹子你别怕,我儿子也在,保证不让你受委屈。” 闻言,对面的陈师长差点扶额,自家亲娘这话说得…… 事实上,今天这事一出,整个军营都炸了。 ——能想象吗?部队给家属报信居然报错了,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小错,而是将重伤昏迷的士兵说成是牺牲。这种情况,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人毛骨悚然。 上面的一众领导震怒,下面的士兵和军属也对这件事极为关注。 毕竟这关系着自己的切身利益。 ——谁也不希望将来哪一天家人收到错误的报信,以为自己牺牲了。 很快,妇联那边也被惊动了。 也是因为这样,军营一群领导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妇联的人也来了。 “先不管是什么导致了事情的发生,请允许我们向您表达沉重的歉意。”陈师长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他身后的军人也纷纷鞠躬。 第44章 回顾 面对他们的歉意,顾拙有些沉默。 要说一点也不怨是不可能的。 毕竟上辈子,她并没有过来,她跟谢凛就那样天人永隔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要是军区当初的安排能周全一点,要是他们能及时反应过来……这样的事情明明是不该发生的。 但只要想到自己生活的是一个小说世界,那点怨气似乎便消失无踪了。 想想《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这本书中,出现的不合理的事情还少么? 那作者多么邪门啊,自己上辈子虽然也是因为各种巧合以及谢冲的隐瞒算计才与真相擦身而过,但回想起来还是有一种自己被猪油蒙了心的感觉。 自己尚且如此,又如何能去怨怪其他人。 陈师长他们道歉也并不是想要得到原谅,不等顾拙开口,就直起了腰。 ——错误已经造成,并不是轻飘飘一句道歉就能抵消的,真正的补偿应该用行动去实现。 “白涛,你们仨过来。”陈师长回头喊道。 三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走了过来。 顾拙看了过去,不由有些意外。 白燕那么年轻,她本以为作为她的哥哥,白涛的年龄是在二十几岁,然而这一照面她就发现,对方的年纪绝对超过三十了。 至少有三十五岁。 而旁边的王华中和袁建国年纪不大,估摸着二十几岁的样子。 来之前,三人都已经被告知发生了什么事,此时被叫出来,也知道原因。 王华中和袁建国都年轻,所以不太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两人看向顾拙的目光简直愧疚到了极点,眼眶也是红的。 白涛垂着脑袋,也是一副自责到极点的模样。 “顾嫂子,这三位就是当初受命去给你报信的士兵,你见过他们吗?”李政委走上前问道。 顾拙指了下王华中和袁建国,“这两位见过,正是当初来跟我报信的同志。” 又指白涛,“这位不认识。” “王华中,袁建国,你们见过这位顾嫂子吗?”李政委开口问道。 王华中点头,“当初我们去报信,见到的就是这位嫂子。” “好,这样,双方的身份就没有疑虑了。”秦政委也走了过来,看向白涛道:“能说说你当时为什么没有一起去报信吗?” 白涛抬头,一双眼睛通红,放在身侧的拳头握得死紧。 “我跟谢凛是老乡,我们白水村跟谢凛他们九家村一样都在山里,距离不过五六里路。因为火车到站是在傍晚,我便邀请王排长和袁排长去我家住一晚,第二天再去报信。结果回去当天刚好邻居家办席,我们也被邀请去吃饭。我自小不能吃花生,没想到邻居家请来的灶上师傅用的花生油炒菜,饭吃到一半我就出现呕吐不止、腹痛、眼皮嘴唇肿胀,呼吸困难的症状。当时是王排长和袁排长及时将我送去医院,我才得以活命。” “第二天,我想要和王排长以及袁排长一起去完成任务,但是我因为之前的脱水浑身无力,实在有心无力。王排长和袁排长有点焦急,正好我妹妹跟着我回去探亲,便提出她也会当地方言,便由她跟去帮忙进行翻译。” 等白涛说完,李政委看向王华中和袁建国,“他说的属实吗?” 王华中点头,有些心有余悸道:“当时医生说了,但凡我们晚送十分钟,白连长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顾拙垂眸,若这三人没有撒谎的话,那白涛这事应该是真的意外。 毕竟邻居办席这并不是他们能预料的事情,这年代也不可能远程谋划这种阴谋,而且,没人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你们俩把当时报信的情形说一下。”秦政委对着二人要求道。 袁建国道:“我们去了之后就把谢连长重伤昏迷的事说了,还说了希望嫂子能去部队照顾谢连长。白燕同志对我们的话进行了翻译,顾嫂子听了之后直接晕了过去。” “对,之后一阵兵荒马乱,我们本来想留下来等嫂子醒,但是……”王华中抿了抿唇道:“我们当时跟村民说想要接嫂子过去照顾谢连长,但是包括谢连长的母亲还有弟弟,所有人都拒绝了。还说齐市太远了,他们要是去的话来回路费不少,而且他们去了齐市没有口粮,生产队里的活也不能耽搁。粮食本来就不够吃,去齐市根本不现实。” 袁建国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头上抱着纱布,蔫蔫地垂着脑袋的白燕,开口补充道:“但是我们语言不通,得到的这些信息都是白燕同志翻译得来的,如今真假难辨。” 顾拙开口道:“村里人都以为谢凛牺牲了,以他们的立场而言,再跑一趟齐市完全是多余的。大家都觉得人都已经死了,得先顾着活人。” 上辈子她其实也是这个想法,不过她也没想过不管谢凛的遗体。 毕竟她以为茵茵被拐了,而孩子被拐的时间越久越难找回来这个道理,是人都明白的。 “你们就这么放弃了?”秦政委皱眉。 “没有。”王华中连忙道:“当时嫂子昏迷,还发起了高热,我们留在那儿根本起不到作用,便离开了。第二天,我们本来想再去的,但是白连长的父亲粗心,给白连长送饭的时候饭菜里掺了邻居家办席送来的菜,白连长二度发病,又进行了一次抢救。这次之后白连长几乎去了半条命,我们折腾了半天,也来不及再去九家村了。到第三天,当地派出所找上门来,说有个人贩子的案件希望我们能够协助。关系到孩子,我们考虑了一下,便答应了。” “我们忙了三天,期间白燕同志自告奋勇说帮我们去九家村劝说嫂子。然而她每天去一趟,却每天回来的时候都带着一身伤。她虽什么都没说,但我们都以为是被那些村民打的。” “问她她只说嫂子情绪激动,还骂谢连长与其活着折腾人,还不如死个干净。我们当时都挺生气的,都为连长不值。” 第45章 诡辩 “本来忙完后我们打算亲自去一趟九家村的,但也是巧了,当时雷雨天气,镇上发电站的电线杆倒下了,有个老人被砸了,急需送省城医院救治。偏偏镇上只有一辆车,唯一的司机的胆儿还特别小,说是以前差点被雷劈死,说什么都不敢在雷雨天气开车。镇政府实在没办法,就找到了我们身上,希望我们能帮忙把那位老人送去省城医院。” “人命关天,我们不可能置之不理。因为来回路程的关系,我们到第二天才得以空下来。当时领导给我们批了十二天的假,那会已经是第九天了,再不回去就要赶不及了。” “我们都急着回去,便想着抽时间再去一趟九家村。”袁建国跟着道:“但是那天白燕同志从九家村回来,却是一脸失魂落魄地说嫂子已经在跟人相看,打算改嫁了。” “我们……”他涨红着脸道:“我们那会气疯了,华中打算上门讨要一个说法,但是被白连长拦住了。” “白连长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种事并不是我们去了就能改变的,还是别白费功夫了。” 听到这里,顾拙蓦地转头看白涛。 好高明的偷换概念之术! 本来关键是要不要再去劝她跟他们前往齐市照顾谢凛,但被他这样一说,重点立即偏移,变成了要不要去劝她不要改嫁。 这是意外的巧合还是人为? 白涛捂着脸道:“我那时候是就事论事,但我真没想到是这种情况。” 顾拙眯眼看了一眼这人,然后淡淡道:“今天是我第二次见白燕同志。”言下之意,除了第一次报信,之后她根本没有见过对方。 哪怕已经有所预料,听到她亲口说出,王华中和袁建国还是面色大变,看向白燕的目光几乎能称得上是凶狠的了。 “白燕,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李政委看向白燕。 这下,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白燕。 白燕抬头,她的脸是苍白的,额头包着的纱布上有血迹渗出来,看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还没有说话,她的眼泪就已经落了下来。 她一边摇头一边道:“我没说我受伤是顾同志的缘故,我当时就说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九家村那边的山路太难走了。我也没有说过顾同志嫌弃谢连长,他活着还不如死了这种话。” “你!”王华中气得指向她,“你明明就说了!” 他看向袁建国求证道:“她说了对不对?” “对。”袁建国肯定地道。 白燕委屈道:“你们现在想要将责任推给我,自然沆瀣一气了。明明是你们嫌累,不愿意赶山路去劝顾同志,偏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王华中气得青筋暴起,“你胡说八道!我们什么时候嫌累了?不是你自愿提出帮我们去劝嫂子的吗?而且嫂子都说了,你根本就没去九家村。” “我去了。”白燕哭道:“我每次去都先跟村民打听了情况,他们说顾同志还病着,又都说顾同志不想去齐市,然后我才回去的。” 王华中几乎要冲过去,袁建国一把抓住他,死死盯着白燕道:“这些你可以推脱,但你骗嫂子连长死了这件事,你要怎么辩驳?嫂子一个人可能听错,但不可能九家村的村民都听错了吧?还是你要说嫂子联合九家村的人冤枉你。” 李政委暗暗点头,总算还有个脑子清楚的人。 闻言,白燕泪眼汪汪道:“这确实是我的错,我好多年没回老家,家乡话已经说得不太好了。我本来想说谢连长昏迷了,但把昏了说成没了。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后来最后一次我去九家村,跟村民打听,确实听到他们说顾同志要相看男人的。” 都这个地步了还能把自己洗成白莲花? 顾拙差点笑出来。 真是让自己见识了一番。 显然,不止是顾拙不信,便是陈师长等人也不信这话。 巧合太多了,只会是阴谋。 “白燕同志。”顾拙开口道。 “啊?”白燕垂眸不敢看她。 “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一下你。” “什么?” 顾拙一瞬不瞬盯着她道:“刚刚为什么一直叫我顾同志。” “什么?”白燕本来严正以待,结果却听到这么个问题,不由一愣。 “按照部队的习惯,除了几位领导,其他人对我这样的军嫂都习惯称呼成嫂子吧?”顾拙淡淡道。 白燕嘴巴动了动,一时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委实没想到顾拙会关注这种事情。 “是因为排斥我军嫂的身份,不认同我是谢凛妻子吗?”顾拙轻轻笑道:“来之前,我听了不少说你对我爱人情深义重的话。直到刚刚,那位医生给我爱人擦身,你身为未婚女性毫不避讳地站在旁边。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对我爱人抱有非分之想?” 白燕的面色一下子惨白。 顾拙说的省城话,众人多听不懂,还是一旁的大壮主动站出来进行了翻译。 一边翻译,他心里寻思这位嫂子真的一点也不像是乡下人。 看看这话说的,一环扣一环。 “再有。”等他翻译完,顾拙继续道:“刚刚我打了你两巴掌,拎着你的脑袋往墙上撞,你这会应该还头晕欲吐吧?但是你似乎并不愤怒?无缘无故遭遇这样的毒手,你不想骂我两句吗?” “还是,因为你心虚?” 大家听不懂顾拙的话,也因此注意力都放到了白燕的表情上。 看着她神色愈加仓皇,王华中的眼睛都亮了。 等听完大壮的翻译,他更是双目炯炯有神。 “我……”白燕神情艰涩道:“我只是觉得愧对顾……嫂子你,所以被打也不敢有怨言罢了。”她这会是不敢再叫顾同志了。 很好,是个巧言善辩的。 “你还没回答医生给谢凛擦身的时候为什么不离开。”顾拙又问。 白燕垂眸道:“我刚好有事和何医生说,当时我背着身的。” 她的话音刚落,顾拙便拍起手来。 啪——啪——啪——啪—— “精彩!”顾拙笑得嘲讽,“或许,白燕同志是专门学诡辩的?” 第46章 来日方长 白燕红着眼眶道:“嫂子我知道你不信,毕竟事情太巧的。虽然我本身没有恶意,但也确实伤害到了你。所以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会默默受着。你要我做什么,只要一句话,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顾拙打量她半天,开口道:“刚刚你跟我对话说的都是咱们洪山大队的方言。” 什么? 白燕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顾拙道:“你之前说你已经不怎么会洪山大队的方言,但我听着,你的方言挺顺溜的啊。” 白燕的脸刷地白了。 顾拙继续道:“我之前听徐阿婶说过,部队这里,一部分人说普通话,一部分人说齐市话,但大多数人在家里跟亲人说话还是说的家乡话。” 顿了顿,“难道你跟白连长是例外?” 不等白燕回答,她就笑道:“你不回答也没关系,家属院那么多人,总有人听到你们兄妹说话的吧?” 这下,白燕的脸彻底白了。 顾拙看着她的反应,突然觉得很有趣。 她一直觉得口舌之争是无用的,也是没有必要的,因为这世上最难的就是将自己的想法观点塞到别人的脑子里。 但是此刻,她觉得应该更正一点。 如果是不涉及思想观念,只涉及立场的口舌之争,还是有些趣味性的。 尤其是看对方变脸。 “还有啊,你最开始见到我的时候吓坏了吧?那表情,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看到。”顾拙笑眯眯道。 她当时的注意力虽大半放在谢凛身上,但也不是没注意到她那一脸见鬼地表情。 “我……你们突然冲进来,我确实被吓坏了。”白燕还在垂死挣扎。 顾拙挑眉,“是我长得特别可怕吗?所以当时我越走近你越害怕。”这个白燕,似乎事事都能扭转过来,但其实也是全身破绽。 闻言,在场其他人纷纷面露不赞同。 如果顾拙长得可怕的话,那这世上应该没有不可怕的人了。 白燕已经气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顾拙坐到病床边,伸手摸了谢凛的眉眼,淡淡笑道:“白燕同志,你应该知道,巧合太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她眸光缱绻地看着安静躺着的谢凛,我好像突然之间有了口才这种东西呢。 陈师长等人一直都没有开口,连两个政委也没能插上话。倒不是他们不想说话,实在是语言不流通,每次通过翻译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她们都已经开始下一轮了。 到了此刻,张团长开口看向白涛,“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白涛一脸羞愧道:“这次的事,主要责任在我。本来我们三人中我的职位就最高,我才是负责人。要不是我身体出了状况,也不会有后来的事发生。而且燕儿是我妹妹,她犯错,我也有责任。” 他站到张团长面前敬了个军礼,“请处分我吧!” 顾拙垂眸,这个人似乎每次都出现得恰到好处呢,是城府深还是…… “顾同志,这次的事情,部队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不等张团长开口,一旁的庄参谋长就开口承诺道。 “等等!”顾拙开口道:“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庄参谋长连忙道。 顾拙抬眸,“这件事需要一个定性。” “什么意思?”一旁的徐珍有点发懵。 顾拙道:“此次事件,白燕以公谋私,故意欺骗军属,我需要一个证明。” 张团长愣了,“你的意思是,我们给你开一张书面证明书?” “就是这个意思。”顾拙看了眼白燕,然后道:“我不知道你们会怎么惩处白涛同志,但是白燕,我没猜错的话应该不会允许她继续待下去了吧?” “那是当然。”李政委连忙道:“她做的事影响太恶劣了,我们不可能留这种人继续待在大院。” 甭管白燕说得天花乱坠,他们都不相信她是无意之下犯的错误。 那太牵强了。 顾拙继续道:“这样的话白燕就要回去,而白水村……你们可能不清楚,白水村的前身其实是山匪村。建国前他们被军队清理了一遍,现在的白水村都是当时年龄未满十六岁,得以留下来的少年组成的。” “虽然白水村已经不干山匪这个行当许多年了,可这个村子的习性作风却依旧是山匪作风。他们特别护短,平时各村打架,他们也极为蛮横。” “白燕的口才你们刚刚也见识了,我怕她回去一番颠倒黑白,整个白水村的人都跑我们九家村来找麻烦。” 这种事不是不可能发生的,这个年代,像他们这样深山里的村子,解决矛盾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打架。这种大型斗殴,是非常可怕的。 “所以我需要你们给我一张证明,以避免以后出现这种状况。”顾拙总结道。 白燕猛地抬头看过来,脸色极其不好。 要是顾拙手里有着那一张东西,那自己岂不是处处被她掣肘? 她要是心狠一点在洪山大队宣扬一番,自己肯定要被带去会审的。 张团长还有庄参谋长都有些犹豫,陈师长却是一口答应道:“行,这事我应了。” 顾拙微微笑了下。 如此,自己的主要目的便达成了。 说到底白燕不是军人,她便是犯了这种错,军队也不可能拿她怎么样。 顾拙不是没考虑过把事情闹大,把那些小将给引过来,那样白燕就真的惨了。 然而,这个年代想要脱离那些人的影响也很艰难,顾拙不想因为一己之私让那些人有借口。 要是真把这一片净土毁了,自己就成了罪人了。 反正来日方长,以后白燕就在洪山大队,她想要收拾她机会多的是。 事情告一段落,陈师长等人便陆续离开了,倒是徐珍没走。 “七秀妹子,你在这边没有住处,跟我一起住到我儿子家去吧。”她热情邀请道。 不等顾拙拒绝,一旁的大壮就连忙道:“这是首长的意思,本来想给你安排一间宿舍的,但是宿舍那边住的都是男兵,你去不方便。” 第47章 护理 都说到这样了,顾拙自然不好拒绝,不过…… “你们稍等,我先找谢凛的主治医生了解一下情况。”她道。 “我就说我留下来肯定有用的。”闻言,一旁的蓝院长笑着道。 顾拙一愣,转过头去发现不单是蓝院长,黄主任、张团长,以及王华中和袁建国都还没走。 黄主任率先道:“嫂子你之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来妇联找我,大壮知道在哪,你问他就可以了。”她自己本身也是军嫂,所以对顾拙的遭遇很是同情气愤。 她也没多留,寒暄了两句就走了。 张团长则道:“谢凛是我手下的兵,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也有责任。你在这边要是遇到难处或是有什么需求,都可以来找我。” 顿了顿,“过后我让你嫂子来找你,带你熟悉一下部队。” 等张团长走后,王华中和袁建国有些期期艾艾地上前喊嫂子。 “你们……或许是谢凛手下的兵?”顾拙挑了挑眉猜测道。 “对……”王华中觉得没脸,忍不住哽咽道:“嫂子是我们对不起你,当初如果我们想得周全一点,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袁建国也跟着道:“对啊,要是我们早点看出白燕的真面目……” 顾拙不置可否,“你们要真觉得愧疚的话每天早晚过来帮我给谢凛翻一下身吧,我一个人不好弄他。” “没问题!”王华中连忙道。 袁建国:“我们轮流过来,还有病房的卫生工作我们也包了,洗洗刷刷的活嫂子你也可以交给我们。” “对对对。”王华中连连点头。 看他们一副极力想要赎罪的模样,顾拙抿了抿唇,“……虽然你们这次是被白燕误导了,但恐怕还是会受到处分。” “这我们知道。”袁建国挠了挠脑袋道:“甭管上面给什么处分,我们都毫无怨言。” “对,本来就是我们的疏忽。“王华中也跟着道:“幸好嫂子你来了,要是你没来……” 光是想想那个可能,他就觉得浑身发冷。 等王华中和袁建国走后,蓝院长才走上前。 大壮因为要当翻译便留下没走,徐珍也跟着留了下来。 “你是谢凛的主治医生吗?”顾拙对着蓝院长问道。 “不算,只能算是主治医生之一。”蓝院长解释道:“当时谢凛被送过来的时候情况实在严重,各种伤都有,最后医院里各科的医生几乎都来了。” 顾拙点头,她也看出来了,虽然已经过去半个月,但谢凛身上的伤不是一般的多,有的才刚刚拆线,有的血痂都没掉。 “他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受的伤?”顾拙问道。 他身上的伤太大面积了,而且极为散碎,并不像是刀剑枪支造成的。但要说是什么伤,她还真说不上来。 “近距离的爆炸。”蓝院长叹气道:“要不是他及时抓了一块门板当掩体,怕是已经当场死亡了。” “他的腿……”顾拙皱眉,“所以他的脚踝伤情特别严重是因为门板没有保护到那一块?” 蓝院长点头,“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他的脚踝受伤实在太严重了,粉碎性骨折,虽然我们当时就给他做了手术,但这项手术的效果本来就不好保证,更何况他目前的恢复能力并不及常人。他哪怕醒来了,也可能面临无法站立,或者说无法不依靠拐杖站立的情况。” “我知道。”顾拙点头,不过……“我能治好他。” 粉碎性骨折她当然能治了,不过治疗效果……像常人一样生活自然没问题,但要说继续当兵,那恐怕负荷不了了。 什么? 蓝院长一惊,她终于觉得哪里不对。 刚刚两人的对话,看似是医生和患者家属之间的交流,但实际上,似乎更像是医生和医生之间的交流。 “你学医的?”她恍然问道。 顾拙点了点头,“我自小便开始学中医。” 蓝院长有些惊讶,“没听谢凛说过。” 顾拙并不意外,“他不喜欢对别人说我的事。” 蓝院长点了点头表示了解,然后问道:“那你应该知道谢连长如今的状况并不是简单的昏迷,你有办法让他醒来吗?” 因为活动的影响,加上齐市地理位置的关系,这边军区医院都是西医,连个中药房都没有。 谢凛的情况特殊,他们其实不是没有考虑采取中医手段,无奈根本找不到靠谱的中医。 ——这年头,中医要么处于劫难,躲过劫难的也不敢让人知道自己是中医。 “能。”顾拙笃定道:“中医将这种状况称之为是木僵,可以通过针灸和药浴将人唤醒。” “真的?”蓝院长眼睛大亮。 要知道谢凛这种情况对他们医院而言是不小的负担,长期占一个病房还是小事,最主要的是他的护理。 他目前这种状况无法自主进食,需要用到鼻饲管,还大小便失禁,在医院本就人手不足的情况下,对他的护理于他们而言是不小的负担。 但他们又不可能放着不管他。 顾拙点头,但是…… “这并不是三五天就能做到的事情,需要长期坚持,而且齐市这边恐怕无法提供我需要的药材。”她道。 蓝院长顿时皱眉,“你是怎么个打算?” 顾拙偏头看了下谢凛,道:“我打算先把谢凛身上的伤调理一下,然后接他回去。” 顿了顿,“反正他这种情况便是醒来也只能退伍了。” 蓝院长表示理解,但是…… “这事不是我能决定的,得找部队领导商议。” “我知道。”顾拙道:“慢慢来,不急的。” 蓝院长便道:“你的诉求我会转达给领导的,除此之外,你有什么需要尽可以跟我提。” 闻言,顾拙迟疑了一下,问:“可以麻烦你们在病房里再加一张病床吗?” “你打算晚上住在这?”蓝院长一惊。 她刚刚可是看到陈师长的母亲邀请了她去家里住。 顾拙点头,“谢凛这种情况,该每隔两三个小时给他按摩翻身一次的,我晚上住在这儿会比较方便。” 她都想好了,晚上住在这儿,白天借徐珍家的厨房给谢凛做流食。 第48章 婆媳 蓝院长闻言有些惊到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事实上又有几个人真正做得到? 毕竟坚持按摩也不过是缓解肌肉萎缩的现象——是缓解而不是断绝,只要谢凛能醒来,肌肉萎缩的问题总能解决,只不过是辛苦一些罢了。 可是听顾拙这意思,她却是打算严格执行这件事。 别的不说,光是起夜这件事就足够累人了。 可是她都这样说了,蓝院长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去劝她不要这么做。 因此,她道:“我等会就让后勤再搬一张床过来,另外再给你拿些生活用品。”她估摸着顾拙会带牙刷毛巾,但像是洗脸盆热水瓶这些应该不会带。 “那就谢谢了。”顾拙没有拒绝。 一旁的徐珍也听出她的打算,连忙道:“你先跟着我回去洗个澡,然后吃个饭再过来。” 说起吃饭,顾拙从口袋里拿出钱票递给大壮,“这个是我跟茵茵的饭钱。”她也没多给,就给了三分之一,毕竟她饭量小,茵茵吃得更少。 大壮愣了下,随即连忙拒绝道:“不行,我不能收你的钱,我今天要是收了你的钱,回去首长会打死我的!” 顾拙却坚持道:“平白无故的,我也没有白吃白喝的道理。” 大壮还要将钱塞回来,徐珍却拉住他道:“既然七秀妹子想给,你就拿着吧。”她算看出来了,这妹子是有骨气的。 再说了,想要帮助人家办法多得是,不必急于一时。 离开之前,顾拙握着谢凛的手跟他道别。 “我去吃个饭洗个澡,很快就回来,你不要急。”她轻声道。 走到病房前,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徐珍笑着打趣道:“看来你们夫妻感情很好。” 顾拙抿唇笑了笑,却并没有说话。 无趣。 徐珍撇了撇嘴,顾拙这人啥都好,就是在聊八卦的时候不够凑趣。 出了医院,大壮喊来一辆吉普车,开门让顾拙他们坐进去。 顾拙一怔,“这边离家属院很远吗?”要是这样的话,那她就要考虑一下要不要找医院食堂借火了。就是那样的话洗澡会有些麻烦,医院可以洗漱但不能洗澡。不过没关系,了不起找个近一点的招待所。 “不远的,走路二十几分钟就到了,不过正好有车,便开车吧。”其实大壮是考虑到他们几个早上刚下火车,之前又走了那么长的路,这会应该很累了。 大概三五分钟的功夫,吉普车就停了下来,他们一行人下了车,站在了一个院子外面。 徐珍一看有些惊讶,“不是原来的房子了?” “对。”大壮解释道:“这边是年初新建的,独门独院的两层楼房,而且还通了自来水,不用像原来那样每天打水了。” 徐珍一听顿时乐了,“那就太好了,我本来还担心房子太小住不下呢。”原来她过来的时候部队条件艰难,儿子哪怕是首长住的房子也不大,她那会还要跟孙女挤一个房间。 大壮闻言笑道:“现在不是房子不够住,而是空房间太多没人住。”毕竟首长的儿女上学的上学工作的工作,下乡的下乡,家里如今只有首长和嫂子两个。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一个面容圆润可亲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 “妈你可算到了,我在家里等半天了,不是说早上六点就下火车的吗?这都快十二点了。”她一边打开院门,一边抱怨道。 徐珍哼了一声,“劳烦你等我半天,真是对不起了啊。” 顾拙都懵了,徐阿婶这是在……阴阳怪气? “嫂子你好!”回过神来,她连忙打招呼道。 对方是长辈,没有等对方招呼自己的道理。 蒋芳一愣,“你是……” 大壮正要上前解释,徐珍却挥了挥手道:“别说些有的没的了,先吃饭吧,我都快要饿死了。” 蒋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对,赶紧进屋吃饭。” 顾拙也有些尴尬,尴尬过后就是咋舌。 在路上真没看出徐阿婶对着儿媳妇是这样态度的。 蒋芳领着一行人进了屋,走进大门就是餐厅,八仙桌上已经放了一桌子的菜,红烧肉、清蒸鱼、西红柿炒鸡蛋,以及一盘豇豆炒腊肉和一碗丝瓜汤,绝对算得上是丰盛了。 才坐下,蒋芳就给他们盛了饭。 “妈你尝尝这腊肉,我跟其他嫂子学了自己做的,你吃吃看能不能吃惯。”蒋芳最主要照顾的当然是婆婆了。 可惜徐珍不领情,“有什么吃不惯的,吃肉还有吃不惯的?” 顾拙垂眸,给茵茵碗里夹了一块鸡蛋。 茵茵有点不乐意,她想吃肉来着。 顾拙悄悄瞪了她一眼,这会不是后世,上人家里吃饭哪有主动夹肉的。再说也不是关系多密切的亲戚好友,说来她跟徐珍也是刚认识。 见顾拙都不给孩子夹肉,知道她是头一回上门拘谨,蒋芳连忙给她和茵茵碗里一人夹了一块红烧肉。 “你们别客气,该吃就吃。小姑娘爱吃鱼肉吗?奶奶给你夹一块鱼肚肉。”说着,蒋芳给茵茵夹了一块鱼肚肉。 徐珍听了又不高兴了,“自称什么奶奶?你要是奶奶我是什么?我是不是就该入土了?” 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蒋芳差点气哭,自家婆婆也太不给自己面子了。这小女孩比她孙子还小,她自称一声奶奶哪里不对了? 顾拙大气都不敢哈,她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是去招待所比较好? 虽然不用住在这儿,但一天三顿饭都要在这儿做,这婆媳俩之前的气氛也实在太糟糕了。 只是这种事心里能想,做却是不能做的,毕竟都答应住下了,没个正当理由反口总是不好。 吃过饭,顾拙主动帮着洗了碗筷,然后跟蒋芳解释道:“打扰嫂子了,我爱人受伤住在医院,我不方便住宿舍,阿婶就邀请我来家里住。我晚上要在医院陪护,除了白天会借一下厨房做饭,再洗个澡,旁的不会打扰你们。” 蒋芳这才清楚她的来路,闻言连忙道:“那当然没问题。”虽然不高兴自家婆婆不打招呼就往家里招了这么一对母女,但同为军属,这点小忙没有不帮的道理。 第49章 按摩 顾拙其实考虑过要不要把饭钱给蒋芳,毕竟双方非亲非故,这也不是后世,一顿饭真不是小事,她也没有那么厚的脸皮。 只是也实在找不到好时机,她便也先把事情放下了,毕竟也不是只有给钱一个回报的办法。 吃过饭顾拙借厨房烧了水给自己和茵茵都洗了个澡,然后母女俩才赶往医院。 之前徐珍和蒋芳都提出可以把茵茵留下给她们照顾,只是一来茵茵明显不乐意跟她分开,二来顾拙如今也不放心把茵茵交给其他人;三来……她们婆媳这个气氛,也实在难让人安心。 她们到病房的时候发现病房里有人,护士正在给谢凛用鼻饲管喂食。 ——顾拙不是没想过自己做了流食带过来,但中午这会实在是来不及了,也只能等晚上了。 “我来吧。”见护士有点粗手粗脚的,顾拙连忙道。 鼻饲管喂食本就是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这个护士大概是因为忙碌的关系,动作有点太急了。 护士被她吓了一跳,回头看到她,有些不好意思道:“你好,我姓林,嫂子你叫我小林就好。”别看才一会的功夫,谢凛的事情已经传遍医院了,所以她一眼认出了顾拙的身份。 “小林同志你好。”对方说的是普通话,顾拙便也回了普通话。 ——也是到了这时候,顾拙才知道,上辈子王华中和袁建国说的并不是普通话,而是齐市话。以她的记忆力,按说不该出现这等差错的,只是她那时候一直有些逃避心理,不让自己去回忆相关的记忆,否则太痛苦了。 当然,怕有人会追究,所以她说得不是特别流利,有点停顿磕巴。 小林护士一脸意外,“嫂子你会说普通话?” “才学了没多久。”顾拙慢吞吞解释道:“我之前以为王同志和袁同志说的是普通话,特意找了村里的知青学的。” 小林护士忍不住赞叹:“这么短的时间里能学到这样,嫂子你也太聪明了。” 顾拙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太适应他人对自己的夸赞,哪怕上辈子这种经历不少,但隔着屏幕和面对面是两回事。 小林护士确实很忙,确定顾拙会用鼻饲管之后,她就急匆匆走了。 顾拙看了眼碗里的食物,因为已经成糊糊了,所以具体没办法分辨有什么,不过通过味道,能判断出里面有荤腥也有细粮,在这个年代已经算不错了。 花费了半个多小时,才给谢凛把一顿饭喂好。等了一会,将鼻饲管取出,又清洗干净,顾拙爬到床上,开始给谢凛进行身体按摩。 还好,不过是半个月的功夫,还不至于出现肌肉萎缩的现象。 虽然只按摩了十几分钟,顾拙的体力也不至于承担不了,但因为天气热,加上要翻身,结束后她还是出了一身的汗。 中午的澡算是白洗了。 顾拙有些无奈地拿毛巾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看时间已经两点了,顾拙带着茵茵出去了。正好看到小林护士在护士台,她上前问道:“小林同志,你知道附近的菜市场怎么走吗?” 小林护士一愣,“你现在去买菜?” “怎么了吗?”顾拙习惯了后世从早到晚都人流如梭的菜市场,一时根本没觉得哪里不对。 小林护士无奈道:“现在都下午两点了,怎么可能还买得到菜?供销社的蔬菜供应到十点就售罄了,肉蛋鱼更是九点不到就售罄,你现在去,连菜帮子都被人捡光了。” 顾拙:“……”这是她没有预料到的。 “要不我带你去医院食堂,让吴大厨给你匀点菜?”小林护士犹豫了下道:“而且食堂有捣臼,你弄流食比较方便。” 她也知道对方大概是想给谢连长做饭。 顾拙没有拒绝,而是道:“多谢,钱票我会出的。” “哪能收你的钱票啊!”光头大肚的中年厨师连连摆手道:“嫂子你不来找我我都要来找你呢,领导托我给你准备了一些钱票。” 食物相关的票券,当然是他们食堂最多了,所以这任务才被分派到他头上。 真的假的? 顾拙都愣了。 吴大厨用围裙把手上的水迹擦干,走到灶台前,摸出一把钱票递了过来。 “你也别拒绝,这些是从谢凛工资和津贴中扣出来的。”不过他没说的是,因着白燕干的事,领导发话,把谢凛的津贴给翻了个倍。 顾拙有点狐疑。 谢凛以往也会往家里寄票券,但只限工业券,像粮票肉票这些她是不让他寄的。所以,除了工业券,她其实是不太清楚他每个月能分到多少票的。 这般想着,她到底没有拒绝。 即便对方没说实话,但了不起也不过是上面的补偿。 顾拙本身是没有占部队便宜的想法的,但她更知道自己不接受的话其实反而更让人为难。 “领导也发话了,你以后也不用自己买菜,我直接匀你一点,你也不用跑家属院做饭,直接在食堂这边就成,我给你留一个灶。”见她接了,吴大厨松了口气,然后道。 顾拙有些犹豫,“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于她而言,确实是在食堂做饭比较方便。家属院再近,她一天三个来回,加上还有一个经常要抱的茵茵,要花费的时间和精力不算少。 但食堂的灶是有数的,她怕自己占了一个灶会影响吴大厨他们做菜。 “不会不会,分给你的灶是新清理出来的。”吴大厨道:“本来就有两个灶是闲置,只有杀猪的时候才会用到。” 杀猪用的灶…… 顾拙叹气,有灶用就不错了,就不要嫌弃了。这年头,哪来那么多讲究。 既然不用去买菜,那顾拙就不急了。 跟小林护士一起出去的时候,顾拙跟她打听:“小林同志你知道离这最近的招待所在哪么?”既然做饭能在医院解决,那是不是可以想办法把洗澡的事情解决? 这样她就不用住家属院,不用当人家婆媳之间的夹心饼了。 第50章 心脏病? 小林护士立刻便明白了她的用意,“你别琢磨去住招待所了,离这最近的招待所在三公里之外,而且去那的路两边有沟渠,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要不是这样,领导不可能不给你安排。” “这样啊……”顾拙有些无奈。 “嫂子你晚上要在医院陪护,或许……你问招待所是为了找个洗澡的地方?”小林护士开口问道。 顾拙点了点头。 “那你别指望招待所了。”小林护士道:“招待所没那么好的条件,那边的洗漱服务就是晚上一壶热水,还是要付费的,也没地方给你洗澡,只能擦擦身。” 顾拙扶额,是了,她也不是没住过这个年代的招待所,还真给忘了。 “嫂子你如果想洗澡的话可以来医院的内部澡堂。”小林护士道:“医院有烧锅炉,医护人员和患者以及患者家属其实都可以去内部澡堂洗澡,以前是免费的,后来因为人多成患,就变成了收费的。” 顿了顿,“有点贵,一次要一角。” 她看了眼茵茵,“六岁以下的孩子免费,当然得有大人带着。” 一次一角的价格确实不便宜,但顾拙却毫不犹豫便道:“麻烦你告诉我一下澡堂的位置。” 小林护士道:“就在一楼最西面,你稍微找找就能找到了,记得不要忘了带洗漱用品和肥皂。” 顾拙默然,自己手头如今是没有肥皂的。不过也没事,她手头不缺工业券,明天可以去供销社买。还有徐珍那儿,既然不去住,那自然要去打声招呼。 正好,她等会去供销社买点点心送去,算是感谢对方的照顾。 这事赶早不赶晚,顾拙没多犹豫,就带着茵茵出去了。 她事先跟小林护士打听了供销社的地址,距离医院不远,走路十分钟就能看到。 因着过了早市,这边很是冷清,顾拙找了一圈就找到了卖点心的店。不止一家,顾拙进去看了一圈,一家是卖其实当地的特色点心的,一家卖各种饼干的,还有一家卖的是诸如绿豆糕桂花糕这样的糕点。 顾拙其实对特色点心比较感兴趣,但考虑到是要送人的,她还是进了卖饼干的那家店。 店里的饼干品种有限,顾拙没怎么犹豫就买了时下最受人们欢迎的钙奶饼干。本来她只打算称一斤,但是看一旁的茵茵直咽口水,便多称了一斤。 茵茵的眼睛立刻亮了。 她知道之前买的是要送给徐奶奶的,那这之后买的肯定是给她吃的! 从饼干店出来后,她又去逛了街上的其他店。不单买到了肥皂,还扯了点布,买了点针线,又给茵茵买了一双凉鞋。 九家村没有凉鞋,到了夏天大人小孩都穿草鞋,倒也不捂脚。但出门在外穿草鞋就不太合适了,所以顾拙和茵茵这会穿的都是布鞋。 顾拙还好,她不爱出脚汗,但茵茵就不是这样了,中午顾拙就发现她的布鞋一股子汗臭味,无奈当时并没有鞋子给她换。 以顾拙的眼光看,这个年代的凉鞋真的不算好看,一股子廉价的塑料感不说,颜色还亮得有点伤害眼睛。 唯一让人庆幸的是茵茵选了那双红色的,而不是那双很接近荧光绿的凉鞋。 快要走到底的时候,顾拙发现了一家没有招牌的店,走进去一看,发现这里卖的居然是各种奶制品。 奶粉、奶疙瘩、老酸奶、烤奶皮、奶酪、老奶茶应有尽有。 比起麦乳精,顾拙觉得这些东西更加可靠,而且不单单茵茵能吃,也能给谢凛吃。 这般想着,顾拙没有手软,买了两罐奶粉,其他的她没买,有的是因为吃不惯,有的则是因为不耐储存。 本以为小半个小时就能逛完的,结果一看时间已经三点半了,顾拙不敢耽搁,连忙往回赶。 顾拙打算先把东西放到病房里,然后拎着钙奶饼干去一趟家属院,把情况跟徐珍说明的,结果才到四楼,就听到吵吵嚷嚷的声音。 顾拙探头看了眼,一堆人挤在不远处的病房门口,根本看不到发生了什么。 正好小林护士从其他病房出来,看到她连忙拉住她道:“刚刚陈师长的母亲被送过来了!” 陈师长的母亲? 那不就是徐珍么? “徐阿婶她怎么了?”顾拙连忙问道。 “说是心脏病发作了被家属院的嫂子们送来了。”小林护士道。 心脏病?! 顾拙蓦地瞪大眼睛,“可是徐阿婶不是心脏病啊!” “啥?”蓝院长正好过来,听到这话都惊了。“可是大壮说她是心脏病啊!” “是心血管疾病,我们那儿的方言管这种也叫心脏病,但实际不是一回事!”跟徐珍在火车上同吃同住那么长时间,顾拙自然对她的病情有了一番了解。 “这不是害死人吗!”蓝院长吓得脸都白了。 还要知道军医院都是西医,他们可不会望闻问切,而且情况紧急,也来不及上仪器做检测,这会肯定是病患家属说什么就按着什么情况治疗。 蓝院长二话不说便往病房里挤去,“嫂子们让一让,让一让!”她还不忘拉上了顾拙。 顾拙连忙把茵茵塞小林护士手里,急匆匆道:“你帮我看着她。” 一群嫂子们看是蓝院长,纷纷把位置给让了出来。 顾拙跟着蓝院长走进病房,就看到徐珍躺在床上,一个女医生坐在她身上,正在给她做心肺复苏。 她有些意外,这个年代就有心肺复苏了吗? “快停下快停下!”蓝院长连忙道。 女医生因为惯性又做了两下才停下来,一脸莫名道:“蓝院长?” 蓝院长赶紧把情况一说,一旁的蒋芳和大壮都懵了。 “不是心脏病?”这话大壮是用省城话说的。 “是心脏病,但不是医生以为的心脏病。”顾拙叹了口气道。 要是省城那边的医生,听到心脏病,还会问一句“是心血病还是心疾?”。 “到底什么情况?”女医生有点控制不住脸上的怒火。 蒋芳和大壮哪里说得明白,顾拙道:“是脑梗,一个不好就要偏瘫的。” 什么? 蒋芳和大壮的脸都白了。 第51章 王子芳 “赶紧的,去药房拿安乃近!”蓝院长对着病房外喊道。 安乃近? 顾拙忍不住皱眉。 安乃近是这个年代唯一的溶栓药物,然而这种药物到了七七年就被停用了,因为安乃近有很严重的不良反应。 但是说实话,在药物匮乏的年代,安乃近真的称得上是神药,因它而获救的人实在太多了。 顾拙看了,徐珍这会虽然一动不动,但其实并不是昏迷,从面色判断,大概就是头痛目眩正难受着。 只是这种程度的话,还只是轻微脑梗,吃安乃近无疑是正确的判断。 ——事实上,这年代的西医对脑梗本来就没有什么有效的对应急救手段。 注射了药物之后,也不知是累了还是疼了,徐珍很快就睡着了。顾拙也没立场在这种时刻留在病房,跟蒋芳打了个招呼就打算走。 “哎,你就是谢凛媳妇对吧?”却在这时,一个大嗓门突然在耳边炸开。 顾拙一怔,然后手就被一只粗糙的手抓住了。 一张淳朴热情的面孔出现在她面前,对方目光和善道:“我家老张一早就交代我让我来找你,结果我去陈师长家也没碰上。也是赶巧,让我在这儿遇上你。” 顾拙都没回过神来,对方便噼里啪啦说了这一段话。 “我叫王子芳,你叫我子芳姐或者王嫂子都成。”见她无措,对方连忙自我介绍道。 顾拙:“……子芳姐。”她本来以为这位嫂子应该是乡下的,但这会却有些不确定了。 “走,我们去谢凛的病房聊一聊。”王子芳拉着她就往外走。 小林护士把茵茵递过来的时候,她抢在顾拙前面一把抱住了孩子。 茵茵本来有些懵,然而下一刻,王子芳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剥开塞到了她嘴里。 奶糖的香甜一下子充斥味蕾,茵茵眯起眼睛笑道:“阿姨好。” “哎真乖。”王子芳打量着她,表情有点神奇道:“长得那么像谢凛,居然笑得这么甜。”怪让人不习惯的。 而且这孩子叫她阿姨呢。 要知道因着年纪轻轻就头发花白的关系,家属院好多孩子都喊她奶奶,便是一些十六七岁,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孩子,也这么叫。偏这事好像就自己一个人在计较,旁人似乎都不觉得有哪里不对,让她有气都不好发出来。 王子芳不是空着手来的,她提了三个铝饭盒和一个保温桶。 “你这头一天来,估摸着买不到什么菜,我就在家里做了些饭菜带过来。”王子芳将铝饭盒和保温桶都打了开来。 三个铝饭盒,一个放的白米饭,一个是红烧肉,一个是红烧茄子和拍黄瓜,保温桶里的东西才是让人惊讶的。 这年代的保温桶不像后世的那样是分盒的,直接一个桶,上面有个小碗。顾拙本以为桶里是什么汤,结果里面居然是糊糊。 “我把大米碾成粉,又把一小块猪肉和一截莴苣剁成泥糊糊煮的粥,这小碗里是绿豆汤,专门给茵茵准备的,你放在外面晾一晾再给她喝。”王子芳笑眯眯道。 她本来拎着这些东西在陈家,顾拙不在,她打算等她回来。结果徐珍突发脑梗,她慌慌乱乱地跟着一群嫂子来医院,却是忘了放下手里的东西。 也真是赶巧了。 顾拙很难不动容,“嫂子你有心了。” “这算什么。”王子芳摆了摆手道:“这次的事情,虽然我们老张是不知情,但作为老上司没能护住你和谢凛,那便是他的错。” 她凑到顾拙耳边小声道:“你放心,我们老张虽然没说什么,但白涛肯定得不了什么好。” 这话她也就敢悄悄说,明面上是不敢说的。 “说起来,我一直都对你很好奇,但是谢凛却连个字都不愿意透露。”王子芳看了眼病床上的谢凛,下意识放低声音道:“我跟你说,我们老张的下属里,他是唯一一个这么不给我面子的。” 顾拙嘴角忍不住勾出笑意,“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谢凛自小话就不多,但是和她不一样,她的沉默是因为发现反驳无效,而谢凛的沉默……却是“我就静静地看着你们这些蠢货”的典范。 而且在自己面前他不是这样的。 至于不对旁人提起自己,其实说起来有点好笑的。 谢凛这人不爱跟人炫耀,不是因为他没有虚荣心,而是因为过往的教训让他清楚千万不能跟人炫耀自己的宝贝,否则宝贝很有可能易主。 看着她一说起谢凛眉眼便柔和下来,王子芳也笑了,“不过你真的很出乎大家的意料。” “怎么说?”顾拙难得生出了好奇心。 王子芳道:“别看谢凛老是臭着一张脸,但毕竟长得又高又好看。” 顿了顿,“他这长相不受长辈喜欢,年轻姑娘却爱俏得很。所以他在部队一直都很受女孩子欢迎,文工团也好,医院这边也好,还有家属院那边,好多女同志喜欢他。结果他愣是不带多看一眼的,一点预兆都没有就打了结婚报告回去结婚了。” “因为知道你是乡下的,那会有很多不好的臆测,有说谢凛是被你算计了才不得不打结婚报告,也有说你们是娃娃亲是包办婚姻,反正都不是一些好话。” “一开始,见谢凛根本不请探亲假,大家私下里都传你们感情不好。直到一个邮递员透露出谢凛每个月寄回去的钱票数,说这话的人才少了。”只是少了而不是没有。 事实上,对于顾拙本人的臆测,才是最过分的。 有说她貌丑无盐,有说她身有残疾,也有人说她粗俗不堪的。 那些话也就是没有传进谢凛的耳朵里,否则,一天三顿修理都是少的。 这么想着,王子芳拉着顾拙道:“妹子我们明天一起去逛早市吧,我知道好些省钱的买菜技巧,到时候一定倾囊相授。” 她到时候一定要把顾拙介绍给那些不修口德的八婆女人,她们目瞪口呆不敢置信的模样光是想想她就浑身舒爽了。 第52章 婆媳过往 等王子芳走后,顾拙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这么热情,自己竟是没觉得尴尬。 这么看来,对方也是个社交型人才了。初次见面就跟她八卦,她竟也没觉得厌烦。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对方的八卦只是跟她分享,而不是想要从她身上挖掘点什么出来吧。 “妈妈,我们可以吃饭了吗?”茵茵抱住她的腿,一脸期待地问道。 看到饭盒里的饭菜,她早就迫不及待了。 “等一等。”顾拙无奈哄她:“我们先去一趟徐奶奶那儿。” 既然徐珍住院了,那正好自己把买的钙奶饼干送过去。正好蒋芳也在那儿,她可以一次性把话说清楚。 经过护士台,小林护士却是把她叫住了。 “怎么了?”见她招手,顾拙连忙上前问道。 “嫂子你是要去看徐大娘吧?”小林护士问道。 部队这边就是这样,军人的母亲通通喊大娘,媳妇则通通喊嫂子。 顾拙点了点头。 “那你可小心点。”小林护士压低声音道:“徐大娘好像是被蒋嫂子气得才会发病的,这会婆媳俩待一个病房,指不准是什么情况呢。” 顾拙瞪大眼睛,蒋芳把徐珍气到发病? 她怎么觉得该是反过来? 见她一脸震惊,小林护士道:“你是不是觉得意外?” 顾拙点头。 “我跟人打听了,这对婆媳以前在家属院可是老有名的。”小林护士也不卖关子,直接跟她道:“蒋嫂子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但现如今却只剩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那个没了的小儿子,跟徐大娘有点关系。” 什么? 顾拙一怔,虽然来的路上徐珍的为人行事有点让人头疼,但她不觉得对方是那种害死了孙子还反过来对儿媳妇阴阳怪气的人。 小林护士道:“当年蒋嫂子工作忙,徐大娘便从老家过来带孙子孙女。徐大娘爱串门,自她来之后,没少带着孙子孙女到各家去串门。蒋嫂子的小儿子和小女儿是一对双胞胎,不过男孩子嘛比较皮,女孩子乖巧,加上只有这么一个孙女,徐大娘便有些偏疼这个孙女。小儿子大概也察觉到奶奶更喜欢妹妹,只要蒋嫂子一回来,他就不乐意跟着徐大娘了。这样一来,就导致了蒋嫂子一下班,小儿子就由她带。” “蒋嫂子回来还要烧饭,带着调皮的小儿子就更加忙不过来。只是她那人爱面子,就一直没说。有一次实在是顾不上孩子,她就让小儿子去找徐大娘。” “蒋嫂子回来的时候徐大娘在对面邻居家,她便让小儿子去对面人家里了。但其实徐大娘已经不在了,跟邻居一起去别家串门了。” “那会大家住的说是院子,其实就是篱笆围一围,也不用主人家开门,自己推开就能进去了。” “本来这也出不了事,但不妙就不妙在那户人家院子里挖了个养鱼的池塘。小家伙跑池塘边抓鱼玩,一不小心掉了进去。” “那家里没人,小家伙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怎么喊救命,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小林护士一脸唏嘘道:“蒋嫂子那会快疯了,痛骂徐大娘一天到晚就知道串门,爱偷懒不肯带孙子。还说她明明是来帮着做饭带孩子的,结果都推给她做,如今还把孙子害死了,骂她是害人精。” “徐大娘也很委屈,孙子又不是她不肯带,晚饭也不是她不愿意做,是蒋嫂子说吃不惯她做的饭菜,也不是她把孙子叫过去的。” “真说起来其实谁也没犯什么大错,但事情就是那么不赶巧。”小林护士叹气道:“有好长一段时间蒋嫂子很针对徐大娘,她那人做事也不明着来,就是绵里藏针,做什么都彰显自己,打压徐大娘。徐大娘一开始还忍她,后来也被惹毛了,两人算是针尖对麦芒。后来蒋嫂子的小女儿也上初中住校之后,徐大娘就收拾包袱回去了。” “到如今,婆媳俩针对对方已经成了习惯。” 顾拙不由咋舌,这婆媳俩的事就是一地鸡毛,根本说不上谁对谁错。不过徐珍会被气到脑梗发作,蒋芳说出的话恐怕不是一般的扎心。 说不好是旧事重提了。 只是这到底是人家的家务事,而且说起来还是隐痛,她也只能当作不知道。 “小顾你怎么过来了?”看到她来,蒋芳很是热情。 倒不是因为别的,她已经从王子芳那儿知道顾拙的遭遇了,对她很是同情。 “嫂子。”顾拙喊了她一声,又看向病床上的徐珍道:“阿婶。” 看到她,徐珍下意识想笑,但嘴角一扯,又马上板起了脸。 顾拙立刻看出了端倪,“阿婶你面部是不是有点不受控制了?” 徐珍点了点头,表情很是难看道:“说是让我来看病的,结果可好,医生的面还没见着,就已经抢救了一回了。” 她说话有点慢,调子也有一点古怪,幸好口齿还算清晰,也不流口水。 这是很典型的中风预兆。 也难怪她心情不好,这年头,中风可没有能恢复的说法。 顾拙将钙奶饼干放到柜子上,犹豫了下开口道:“阿婶你要是信我的话我可以给你针灸,你如今这种程度,配合的话恢复正常也就是两三周的事。” “真的?”徐珍一惊。 蒋芳也惊讶地看了过来,很快回神道:“小顾你要是能治好我婆婆,让我给你磕三个响头都成。”她虽跟婆婆不和睦,但真心不乐意看到她中风。 偏瘫在床上,到时候还不是要她来端屎端尿? 磕三个响头?那大可不必…… 顾拙尴尬地摆了摆手,随即有些疑惑道:“嫂子就不怕我是信口开河?”徐珍还好,蒋芳可不知道自己会医术。 蒋芳笑着摇头,“你一看就不是那样的人。”其实是自家男人说的,小顾同志虽是村姑一个,但秉性能耐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城里姑娘。 能得到丈夫这样称赞的人,她不认为她会在这种事上信口开河。 那不是聪明人会做的事情。 再者,蒋芳其实是很信中医的,她小时候生病看的都是中医。只是如今的社会背景,她是不敢表现出来这种偏向的。 第53章 观摩 针灸比较适合饭后弄,顾拙便跟徐珍她们婆媳说好了,等饭后一个小时她过来。 当然,走之前她也说了以后不去家属院住的事。 蒋芳闻言松了口气,倒不是她嫌弃顾拙,而是婆婆住院,她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闲暇在家里招待对方,目前这样是最好的。 回到病房,顾拙第一时间给茵茵盛了饭,打开放着红烧肉的盒饭时,顾拙手顿了顿,这个量太多了,她们吃不完。 顾拙有点头疼,按着她原来的习惯,自己吃不完肯定是送点给别人了,但是这会的环境特殊,这种行为在别人眼里大概就是个傻蛋。 尤其自己在这边并没有关系特别好的亲友。 ——说到底,王子芳会一见面就送这样的“重礼”,不是因为她大方,而是因为她这般行为是代表部队的。 突然,顾拙一顿,外面气温高,但空间里的气温并不高啊。 她打定主意,给茵茵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道:“吃吧。” 茵茵第一时间就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了嘴巴,她用筷子还不是特别灵活,红烧肉差点掉下去,把她给急得。顾拙在一旁差点笑出来,伸手将她耳边的刘海捋到耳后,柔声道:“慢一点,没人跟你抢。” 茵茵虽然牙长齐了,但牙口还有些嫩,吃肉的时候尤其有些力不从心。好不容易将一块红烧肉解决了,她伸出筷子就想夹第二块。 顾拙一把抓住她的手,“嗯?”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坏习惯,一旦有自己喜欢吃的肉,就会不吃主食。 茵茵顿时蔫蔫,奶声奶气道:“我会吃饭饭的。”她心里其实有点不服气,难得能吃到红烧肉,她肚子本来就小,再吃饭饭,就更吃不了多少肉肉了啊! “也要吃蔬菜。”顾拙夹给她一筷子茄子。 茵茵的脸顿时垮了。 顾拙哄她道:“你乖乖吃饭吃蔬菜,妈妈明天给你买葡萄吃。”之前王子芳说了,这边的葡萄很甜,而且本地人家家户户都种,基本不会到供销社去买,反倒会把家里的葡萄卖给供销社,所以这里的葡萄不要票不说还便宜。 “……酸的吗?”茵茵皱着脸问道。 她只吃过野生的酸葡萄,也不能说不喜欢,只是不是特别喜欢。 “甜的。”顾拙道:“这里的葡萄跟山里的不一样。”其实野生的葡萄也甜,只是不等甜就已经被人摘走了。 于这个年代的孩子而言,葡萄哪怕酸的也是难得的零食。 茵茵一下子乐了,“我还没吃过甜的葡萄呢。” 吃过饭,趁着茵茵不注意,顾拙将剩下的红烧肉倒到自己的铝饭盒里放进空间,又把王子芳的铝饭盒洗干净放好。 “妈妈要喂爸爸吃饭了,茵茵在旁边自己玩一会好不好?”顾拙拿出鼻饲管,跟茵茵商量道。 茵茵点了点头,她其实有些不乐意,她想要妈妈陪她玩,但是她知道妈妈不会答应的。 妈妈很喜欢爸爸,比喜欢她还要喜欢。 顾拙不知道小小的人儿脑中的想法,见茵茵自己玩起沙包来,她便开始给谢凛喂食。 鼻饲管进食比较麻烦,一顿饭喂了大半个小时才算结束。顾拙又爬上床给谢凛按摩了十几分钟,完了又出了一身的热汗。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顾拙正洗脸,一旁的茵茵突然开口问道。 顾拙动作一顿,问道:“茵茵想家了吗?” “我想姑姑了,还想阳阳和昭昭了。”茵茵嘟囔道。 虽然才一起玩了一天,但小家伙显然已经跟两个表哥建立起了革命友谊。 “阳阳和昭昭也是你叫的?”顾拙好笑道:“他们都比你大,你该叫哥哥的。” “我不要。”茵茵总是在莫名奇妙的地方脾气很倔。 顾拙也没继续说她,这事可以等回去再教育。 “妈妈你还没回答我呢。”茵茵又追问。 顾拙想了想道:“至少等过半个月。”部队办事都有章程,她想要带谢凛回去,肯定需要部队帮忙安排。 茵茵对时间没有概念,一时间表情有些迷糊。 顾拙摸了摸她的脑袋,心里有些抱歉。其实,这个阶段茵茵是不太适合跟着自己的,毕竟自己照顾谢凛要分出大半精力。 可她实在也不敢抱有侥幸心理了。 不过…… “明天妈妈去买点木料,回来给你做个摇摇马吧。”顾拙提议道。 这种玩具孩子可以自己玩。 “摇摇马?”茵茵疑惑,“那是什么?” 顾拙一时也解释不清,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一种玩具,等妈妈做出来你就知道了。”上辈子她做过手工玩具的系列挑战视频,给她足够的时间,打造出一个游乐园都没问题。 等顾拙再收拾一下,就到了去给徐珍针灸的时候了。 出乎意料,她过去的时候,病房里不单她们婆媳俩,陈师长和大壮来了不说,蓝院长也带着几个医生等在那。 这是……什么情况? 见她惊讶,蓝院长连忙上前道:“蒋嫂子说你能治好徐大娘?” 顾拙点了点头,纠正她道:“我不能治好她的脑梗,但我能将她目前身上出现的这些中风预兆症状给治好。” 其实脑梗她也能治,但那就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够完成的了,是需要长年累月的坚持的。既然做不到,那索性还是不提为好。 那也非常了不起了! 蓝院长一脸激动地道:“能让我们院内的医生观摩一下吗?你放心,来的医生人品都能让人信任,我会交代他们不往外宣扬的。” 如今这社会,这种事宣扬出去有害无益。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们要保持安静。”顾拙有些迟疑地道。 她其实想说西医看她针灸完全是看个热闹,但……算了吧,人都有好奇心的,看过一次之后他们大概就不会来了。 “顾同志。”陈师长上前,有些愧疚又有些感激道:“之前的事还没给你正式交代,却又要受你这般的大恩惠,实在是……” 顾拙打断他道:“感谢的话等阿婶好了之后再说吧。” 第54章 无名针 大多数中医针灸都是需要患者脱衣服的,顾拙其实已经不需要了,但介于旁边有医生观摩,脱了衣服之后更能看清楚,她便让徐珍把衣服脱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一群西医能看出什么来。 因着这般,陈师长和大壮也只能走出病房。 也幸好蓝院长事先有预料,带来的两个医生都是女的。 顾拙抖开针灸包的时候,在场众人都惊了。 “针灸有这么多针的吗?”蓝院长震惊。 目测不低于一百根了,而且…… “这些针……也能用吗?”蓝院长指着其中几根比手指还粗,与其说是针,还不如说是锥子的东西。 “也能用。”顾拙一边点上蜡烛给金针消毒,一边道:“不过用上这种针的时候,患者大概已经一只脚踏进地府了。” ——后世她已经习惯了用酒精给针灸针消毒,不过这会物资匮乏,也只能用这种老法子消毒了。 这种大椎针,她上辈子用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一般针灸最多几十根针,但顾拙学的传承不同,她的针灸包里有289根针,其中银针117根,金针98根,无名针74根。 无名针之所以叫无名针,是因为这种黑色哑光材质的针的材质是未知的。 顾拙这个针灸包是出师的时候从药姑手里继承下来的,据药姑说,这套针是苏家祖上传下来的,最早可以追溯到明朝。 这套针并不是能随便用的,听药姑说苏家传到她这一代,无名针已经有九代人用不了了,金针也已经有五代人用不了了。 药姑本来是最有希望超越父祖辈,能够用金针的后继者,无奈不等她突破就在变革中手腕骨折断,虽然后来治好了,但灵活度上还是不及以往,甚至连原来的水平也达不到了。 因为顾拙出师的时候就能用金针了,所以药姑便将这套针给了她。 而上辈子,顾拙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就能够用无名针了,到她临死前,对无名针的使用已经如使臂伸了。 苏家的医术传承极其独特,不过因为之前苏家向来敝帚自珍,且向来只在子嗣中择一天赋出众的男嗣传承独门医术,外界对其的了解极少。 便是药姑,她如果不是独女,也是没有资格继承家族的衣钵的。 虽然苏家将三种针依照使用难易度分了级别,但就顾拙看来,这三种针各有优势,其实是不分高低的。 银针适用于局部刺激,金针适用于气血调和,而无名针……顾拙上辈子用了大半辈子,总觉它最大的特点就是一个“融”字。行针时,无名针能最大程度地和患者的身体融合为一体,还能最大程度将患者体内的信息传递给医者。 当然,也是因为这样,无名针的使用门槛就高了。 依顾拙的经验,如徐珍这样的老人,不到必要时刻她是不会用无名针的,如此,金针就是最好的选择。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众人都没有看清,她就已经从白布上拿起一根金针对着徐珍扎了下去。接下来,众人只觉得眼睛都来不及看,就见那金针跟下雨似的,眨眼的功夫就遍布了徐珍的后背。 “感觉如何?”顾拙低头问徐珍。 徐珍一怔,有些茫然道:“你已经下针了?”她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没有不适就好。”这样说着,顾拙捏起其中一根针,轻轻转动了起来,约莫片刻,她又很快换了一根金针拽捏…… 徐珍一开始还没感觉,渐渐地她感觉到体内一个个穴点处连通了起来,热热涨涨的感觉充斥,与之相对应的是,脑袋似乎不像之前那么沉了。 “好了,再过三十分钟我来醒针。”顾拙擦了擦手道。 蓝院长好奇坏了。 “徐大娘,你感觉怎么样?”她凑过来问道。 其他医生则凑过去看徐珍背上的针,然后她们惊奇地发现:“这些针在颤动?” 顾拙没想到她们会发现,点了点头道:“不仔细看是看不出的。” “好神奇!” 徐珍后知后觉地回答道:“舒服。” 效果这么好? 其中一位医生主动询问道:“顾同志,能请问一下你为什么不在徐大娘头上扎针?脑梗不就是在头上吗?是因为太危险了吗?” “一般情况下确实要在头上扎针的,那样最直接有效。不过徐阿婶年纪大了,我怕气血涌动太过剧烈她会承受不住流鼻血,所以先以下制上。等过段时间,徐阿婶的情况稳定一些,我就会在她头上行针。” 顿了顿,她补充道:“头部针灸确实很考验医者的功底,好多中医学了几十年都不敢在头上下针,所以要慎重。” 蓝院长和两位医生显然很好奇,开始对着顾拙问这问那。 顾拙被问得有些头疼,“你们至少要把人体的穴位给搞清楚了,我才能给你们解答。否则,我说再多你们也听不懂。” “我明天就去找有穴位知识的书籍。” “带我一个!” 两个医生想也不想就举手道。 蓝院长在一旁提醒道:“这类书多被查抄了,你们小心一点。”她其实也对中医感兴趣,只是自认年纪大了,加上医院事务繁忙,实在没精力再多学一门功课。 倒是常医生和季医生,两人年轻有理想,正是想要在事业上博取奋进的时候。 半小时后,顾拙将徐珍背上的针一一取下。 确定针都取下了,徐珍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抓住顾拙的手道:“妹子你太神了!” 顾拙正在给金针消毒,闻言吓了一跳,连忙将手里的针放回针灸包中。 蒋芳也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妈你好了?”之前还半死不活的呢。 “还没好,但是说话应该没有原来的牵扯感了。”顾拙代替徐珍道。 徐珍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 “不过这是第一次针灸效果才这么好的,后面效果不会这么明显。”顾拙先给她打预防针。 “没事,只要能治好就行,花点时间也是应该的。”徐珍喜滋滋道。 第55章 是非不分 其实徐珍有点自己的小心思,顾拙既然能治好她如今面瘫的症状,那是不是她的脑梗,她也有办法? 便是对方不能把她的脑梗给根治了,但她的水平肯定比这边医院的西医强。那自己是不是……不用留下来,可以回家了? 反正她不想跟蒋芳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这次要不是儿子把车票都买好了,她是说什么也不愿意过来的。 但是来了不到一天她就后悔了。 如今可好,可算找到反悔的机会了。 顾拙不知道徐珍的想法,她跟蓝院长一起走出病房,跟陈师长他们打了招呼之后,她看向蓝院长问道:“我想要开始对谢凛进行针灸治疗,你看可以吗?” 蓝院长一怔,“你在征求我的意见?” 顾拙点了点头,“毕竟真说起来谢凛是你的病人。”中医有中医的规矩,除非病患自己求上门,否则他们不会去碰其他医者手上的病人。 哪怕谢凛是她的丈夫,她也依旧遵循了这一点。 当然,要是蓝院长拒绝,那她肯定会去给谢凛办出院手续。 蓝院长其实不太明白她的思维逻辑,闻言道:“那当然没有问题,不过……这样的话是不是谢凛就不用回去治疗了?” 她之前去询问了,领导那边不是特别赞同顾拙带着谢凛回去,毕竟离得太远了,顾拙再聪明也是个女人,加上她还要照顾女儿,谢凛被带回去后对她而言是不小的负担。 “当然不是。”顾拙道:“后续要进行药浴,但齐市这边并不能提供我所需要的药材。” 蓝院长有些迟疑道:“要不然,让领导跟上面申请中草药?” 顾拙摇头,“……不太适合。”这年头,领导也要谨言慎行啊。 蓝院长叹气,看来是拦不住谢凛媳妇了。 顾拙坚持要回去倒不是因为别的,一来茵茵还小,并不适合成天待在医院,二来回去后好歹有人能帮自己带孩子,在照顾谢凛这件事上也能找到人搭一把手。 不同于给徐珍针灸,给谢凛针灸花费了顾拙更多的精力,一来用的针法难度更高,二来……她太紧张了。 好在一切顺利,针灸后的脉象也一如她的预料。 等顾拙带着茵茵洗完澡从澡堂回来,已经七点多了。今天一天下来事情实在太多了,顾拙没再耽搁,抱着茵茵就睡下了。 约莫三四个小时后,她爬起床看了下时间,开灯下了床,去给谢凛按摩。 这次按摩结束后,顾拙咬牙将谢凛扛起往厕所去。 ——谢凛的体重按说对她而言不是问题,毕竟她十七八岁的时候就扛起过一百七八十斤的粮袋,而谢凛的体重才一百五十多斤。无奈谢凛太高了,她扛他总是会出现脚拖地的情况。 植物人的排泄是不受控制的,但顾拙可以通过脉象判断,再用针灸的方式略做控制。白天的时候她是拜托男医生帮她将医生背进厕所的,晚上就不好去麻烦别人了。 等再从厕所出来,顾拙已经出了一身汗了。 这天气…… 也幸好这一晚上也只有一次需要去厕所,但饶是如此,第二天顾拙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还是挂上了两个大大的黑眼袋。 她不知道的是,护士台那边值完晚班的护士正跟交接的护士谈论她。 “该说不说,正经媳妇就是不一样。” “什么?”交接护士莫名。 晚班护士摘下护士帽道:“晚上401的灯老是亮起来,有一次我没忍住跑去看了一眼,才知道是顾嫂子起床给谢凛按摩翻身,一晚上灯亮了得有三四次吧。” “真的假的?”交接护士一脸惊讶,“她白天忙活那么多事,晚上再这么折腾,能休息好?” “可不是么。”晚班护士道:“以前那些人说白燕对谢凛情深义重,咱们不知道真相还点头赞同,如今想来,便是没有她撒谎骗顾嫂子这事,她对谢凛也就那样。” “是啊。”交接护士赞同道:“昨天顾嫂子还找马大壮问了谢凛的私人用品,我当是要干什么,结果她说谢凛的私人用品里应该有刮胡刀,她打算用刮胡刀给谢凛把胡子刮了,把头剃成光头,说是谢凛头上长了痱子。” 晚班护士冷笑,“某个情深义重的人可是到现在都没发现谢凛头上长了痱子。” “顾嫂子一来就把给谢凛喂食的事情接过去了,而白燕,当初她第一次看到谢凛被用鼻饲管喂食,当场哭得跟死了爹妈一样,之后一次也没来看过谢凛吃饭,说是不忍心。”交接护士嘲讽道:“她可真是不忍心。” “对了,白燕被医院开除了吗?”晚班护士问道。 “没那么快,说是要开职工大会。”接班护士一边戴上护士帽一边道:“她不是脑震荡么,总要等她痊愈了。” “干嘛要等痊愈啊。”晚班护士撇嘴。 “你懂什么?”接班护士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她现在这副模样去召开职工大会,要是装可怜博取同情怎么办?” “也对。”晚班护士点头道:“总有些是非不分的人。” 才这么说,两人就看到何吉胜换上白大褂就急匆匆下楼了——白燕的病房就在三楼。 两人对视一眼,心说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嫂子!”顾拙正在厕所给谢凛洗病服,就听到王华中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响起。 “进来吧!”顾拙喊道。 来的不单单是王华中,还有大壮,他主要是怕自己听不懂顾拙的话。结果听到这一嗓子,他就愣了。 “嫂子你会说普通话啊!”王华中高兴地对大壮摆了摆手道:“那你可以走了。”他虽然不会说普通话,但他听得懂。 这过河拆桥的速度,简直不要太快。 大壮翻了个白眼,对着从厕所出来的顾拙道:“我来帮王嫂子带个话,她说她在军区门口等你,让你务必在七点半之前赶到。” 顾拙一看,那时间有点紧了,这会都已经快七点了。 “麻烦王同志帮我扶着谢凛,我今天要给他把头剃掉。”她连忙道。 第56章 受伤 把头剃掉?! 王华中大惊失色,“你要给连长剃光头!?” 顾拙瞥了他一眼,有问题吗? 王华中有些浑浑噩噩地将谢凛扶起来,顾拙找出一件谢凛的旧衣服当围兜给他围好,便开始操作了。 她的动作极快,先是用剪刀将长的头发剪短,然后拿起刮胡刀,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就唰唰唰地剃了起来。 反倒是到刮胡子的时候,顾拙的手脚慢了下来。 ——她以前没少给谢凛剪头发,他12岁的时候,才七岁的她就拿着剪刀尝试给他剪头发了,所以熟练度很高,但刮胡子……说实话完全没有过。谢凛是那种只要能自己做的事就不会要求她为他做的人,用他的话说“你已经够累了”。 好在没一会儿,顾拙就摸索出了诀窍,将谢凛刚冒出来的胡渣刮得干干净净了。 看了看时间,已经七点十五了,要快点了。 顾拙利索地给谢凛洗了头擦了脖子和脸,确定没有一点胡渣和碎头发粘在皮肤上,抱起茵茵就往外冲。 “快点,要来不及了!” 王华中刚把谢凛放到病床上,闻言下意识跟了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自家连长……好像光头都好看。 顾拙跑到一半才发现大壮和王华中也跟过来了,顿时有点疑惑,“你们这是……” “我们跟你一起去。”大壮摸了摸鼻子道。 顾拙挑眉看王华中,“你不要去训练?”大壮还好,他是勤务兵,只要陈师长允许,他去哪都成,但是王华中就不一样了。 “我今天休假。”王华中有些憨憨地道:“嫂子你今天应该要买不少东西,我可以帮你拎。” 我要买很多东西吗? 我怎么不知道? 顾拙有点懵。 她又不打算在这边长住,日常就是买点吃的,大热天也不敢多买,能有多少东西? “嫂子你要抱茵茵,正好我帮你拿东西。”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找的借口不靠谱,王华中连忙改口道。 顾拙倒是不想这般劳烦对方,无奈对方实在是太热情了,她愣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干嘛跑成这样?别急别急。”王子芳一边伸手给她打理乱掉的头发,一边问道:“吃早饭了吗?” 顾拙摇头,“还没,我打算去早市吃。”因为给谢凛喂食花费的时间太多了,她和茵茵索性没吃。 “正好我也没吃,我带你去吃酸汤羊肉馄饨。”王子芳笑道。 顾拙本以为他们走着去,不想居然是跟后勤小组的人一起。 不过…… “你们这么晚?”她对着走过来的庄六问道。 “今天不是采买食材,我们去选碗碟的,食堂的碗碟要补充了。”庄六道。 和上次一样,除了司机陆大碗,其他人都上了车斗。 “顾嫂子,你以后如果要去买东西,可以提前一天来问我发不发车,要是发车就顺便载上你。我就在司机营那儿,离医院不远的。”陆大碗一边开车一边道。 顾拙愣住,要知道昨天这位的态度可算不上好。 “我们大碗这是改邪归正啦!”庄六忍不住打趣道。 陆大碗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嫂子昨天对不住,我也没想到白燕居然是那样的人。” “我早就跟你说了,白燕那女人是在吊着你,你还非不信,说我心理阴暗。”旁边一个后勤兵忍不住嚷嚷道。 陆大碗没再说话,看他脑袋都垂了下来,想来心里还是难过的。 顾拙不想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了,那个后勤兵却是主动跟她道:“大碗以前跟白燕相过亲,不过白燕没看上他,跟他说什么做朋友的屁话。大碗就觉得自己还有机会,然后这大半年发的补贴福利基本都给对方了。去年中秋的时候,就因为白燕说没吃过月饼,他巴巴地找供销社的主任走关系买到了一盒莲蓉月饼。那一盒月饼八块钱,都能扯布做两件衣裳了!” 哪有这样当着人家的面说八卦的。 “是不是快要到了?”顾拙有些尴尬地转移话题。 “要到了。”王子芳指着右前方道:“你看,那就是我说的馄饨馆,他们家的酸汤羊肉馄饨可好吃了。” “我也没吃呢,我跟你们一块去。”庄六主动道。 馄饨馆的生意很好,他们去的时候已经没有空着的桌子了,他们只能跟人拼桌。 顾拙带着茵茵和王子芳一起和两个女的拼了桌,庄六则和两个男的拼了桌,正好是相邻的两桌。 这一次顾拙坚持自己付了钱票,酸汤羊肉馄饨上得很快,她多要了一个小碗,夹了三个馄饨出来给茵茵。 茵茵埋头认真吃起来,顾拙见她没问题才自己吃。 王子芳点的也是酸汤羊肉馄饨,她一边吃一边道:“他们家不单单是馄饨好吃,牛蹄和大盘鸡做得也是一绝,以后有机会我们再来吃。” 顾拙点了点头却没有应话。她手头的肉票不是很多,而且还要留着给谢凛补充营养,偶尔下次馆子还好,三天两头来是绝对不成的。 吃完从馄饨馆出来,顾拙跟着王子芳买到了便宜又新鲜的蔬菜,还不用券买到了一条一斤多的鳟鱼。当然,答应茵茵的葡萄也买了。顾拙其实还看中了香瓜,只是天气太热,怕买多了来不及吃就坏了,所以便打算下次再买。 之前从馄饨馆出来庄六就跟她们分开了,这会他们到车那儿,他已经在车斗里等着了。看到他们过来,他站在车斗尾部弯腰来接他们手里的东西。 “不用你。”王华中避开他的手不肯给他。 庄六见状也不勉强,伸出手对着茵茵道:“叔叔抱你上来。” 茵茵向来不是怕生的,更别说双方刚刚才有了同吃早饭的交情。 顾拙任由庄六将茵茵抱走,然后抓着车斗旁边的护栏就要上去。 却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蹿出,抓住她的衣服就往后拉! “顾拙你别走!”何吉胜一把将顾拙扯下车道:“你帮帮白燕,你要是不帮她的话她就完了!” 顾拙没有防备被他扯下来,手腕没能及时放开护栏,另一只手的手肘也擦到了尾板上,火辣辣的刺痛感立刻袭来。 第57章 论调 “嫂子!”王华中将手里的东西往车斗上一放就冲了过来拉住了顾拙。 也幸亏如此,不然顾拙得被何吉胜拖走。 “我的脚……”她疼得满头大汗。 手上的伤还好说,她的脚却是崴到了,这会觉得动一下都疼。 王子芳反应过来,上前扶住她道:“小顾你没事吧?”目光触及她的手,她顿时惊叫道:“呀,怎么出了这么多血?” 顾拙的右手掌心都破皮了,这会正有密密麻麻的血珠沁出来,也幸好这年头大家对车都很爱惜,护栏上被擦得很干净,否则她的伤只会更糟糕。还有她的手肘,因为穿的是藏青色的布衫,所以看不太出,但袖子都破了,往上一捋,从手肘到手腕那一段都鲜血淋漓的。 茵茵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庄六连忙低头哄她。 何吉胜这会也有点冷静下来了,看到这场景一愣,有些干巴巴道:“你没事吧?” “你自己不长眼睛看的吗?”庄六恼火道。 顾拙的面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虽然受的不是特别严重的伤,但是却很影响生活,她如今可是又要照顾茵茵,又要照顾谢凛的。自己如今这般,别说给谢凛按摩翻身扛他上厕所,怕是想要做个饭都很困难。 “我们先回去。”顾拙开口道。 “等等!”何吉胜又想上前,王华中立马挡在了顾拙面前。 “何医生你想要做什么?”王子芳愤怒道:“你也是医院的资深医生,医术也不差,我们平时没少受到你的关照,但今天这事你实在是过分了。” “对不起!”何吉胜先道歉,然后道:“是我太激动了,一不小心伤到了顾同志,但是我真的有事情找她。” 顾拙冷声道:“如果是跟白燕有关的话,就请你闭嘴吧。” 众人闻言都惊了一下。 自见面以来,除了殴打白燕那会,其他时候顾拙都是极其冷静的,却没想到这会居然摆脸色了。 “先回去吧。”顾拙又道。 因为受了伤,顾拙没办法自己爬上车斗了,是王子芳他们联手把她拉上去的。 “等等,你们等等!”何吉胜不让庄六把尾板翻上去。 顾拙转头看向何吉胜,“你跟我们一起回去。” 啊? 何吉胜有些莫名地指了指自己。 顾拙点了点头。 何吉胜虽然不明所以,但他本来就是要回医院的,能跟顾拙一起回去,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等何吉胜爬上车斗,军卡发动,王子芳凑到顾拙耳边有些莫名地问道:“你干嘛要带上他?” “何医生是吧?”顾拙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何吉胜。 何吉胜有些茫然地应道:“是的。” “我今天受伤完全是拜你所赐,这点没有异议吧?”顾拙淡淡道。 “是的。”何吉胜赧然道:“我不是故意的,之后你的医药费全都可以由我来。” “我不需要你出医药费,但是因为受伤,很多事情我都没办法做了。如今是人民当家做主的社会,剥削劳动人民是不被允许的,但像我这样因为你而受伤以至于不能劳作,要求你在我康复之前帮我干活,应该合情合理吧?”挑眉道。 “是……”何吉胜迟疑道:“你想我帮你做什么?” 顾拙掰着手指道:“我现在平均每隔三个小时要给谢凛按摩翻身一次,还需要不定时地扛他去上厕所,每天晚上给他擦一次身换一次衣服,一天三顿用鼻饲管喂他吃饭。我要求不多,你帮我把这些干掉就行。” 这年头,她不可能去雇人照顾谢凛,而医院的医护人员,她也不可能让他们像她照顾谢凛那样去付出。如此一来,差使这个罪魁祸首是最好的选择了。 何吉胜松了口气,随即有些不以为意道:“行,我答应你。”他心下觉得顾拙夸张,他又不是没照顾过谢凛,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顾拙点头,“那就好。” “那你可以听我说话了吗?”何吉胜却开口道。 “如果和白燕有关的话我拒绝。”顾拙头都没抬就道。 何吉胜皱眉,“白燕做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她确实不对,但说到底就是年轻不懂事,谁年轻时不会办几件蠢事?看在并没有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你又已经将她殴打了一顿,是不是能够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没有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吗? 顾拙冷笑。 “我们年轻不懂事时最多就是偷偷谈个对象不告诉父母,白燕呢?小顾要不是对谢凛情深义重,她要是不来,你觉得谢凛是什么下场?”王子芳忍不住道。 何吉胜反驳道:“便是顾拙同志不来,医院也不会亏待谢凛,该有的治疗一点都不会少,能有什么影响?谢凛将来要是能醒来,总不能不记得回家的路,他总会回来找你的。他要是一直都不醒,那你们也不过是提前知道他牺牲的消息。” “事实证明,白燕做的事情其实影响不了什么,是你们在小题大做。” 顾拙:“……”是了,那本《八十年代心相连》中白燕就是这样想的。 但饶是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论调,但顾拙还是忍不住怒意高涨。 庄六作为外人本来不想发表意见,但何吉胜说得实在过份,又见顾拙被何吉胜气得额头都爆出了青筋,到底开口道:“何医生你这话就过于偏颇了。首先,要是谢凛一直没醒,那白燕的行为就会导致顾嫂子连丈夫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然后,若是顾嫂子不来谢凛也醒了,那你想过顾嫂子在乡下的处境吗?这年头不管是城里还是乡下,寡妇的日子都不好过。不单单如此,周围人都会劝寡妇再嫁,要是谢凛醒来顾嫂子再嫁了,情何以堪?再有,顾嫂子的针灸之术你应该已经有所耳闻了,你们医院对谢凛这种情况根本没有什么治疗手段,但顾嫂子却能治谢凛。白燕的行为,往严重点说是在害死谢凛。” “这样,你还觉得白燕的行为影响不了什么吗?” “可是这一切都没发生。”何吉胜固执道。 第58章 好戏 自从庄六驳了何吉胜之后,顾拙就再没有说话。 像这种需要长篇大论去驳斥的话语,她自来便是不擅长的。但何吉胜的话实在是气人,庄六帮她反驳了,她心里一下子就舒坦了。 至于何吉胜的固执,倒是并没有让她生气。 固执的人,难道她还见得少了不成?要是为这种事生气,她大概早就气死了。再者,她从来也不会去试图改变他人的想法。 到了医院,顾拙是被王华中背下去的。 这个时候她就格外庆幸王华中跟着去了,大壮瘦小,庄六看着也不是个力气大的,有王华中这个人高马大一身力气没处使的真是太好了。 茵茵被庄六抱着,这会有些泪眼汪汪地看着顾拙。 “妈妈你疼吗?” “妈妈你的血要擦一擦吗?” “妈妈你的腿是断掉了吗?” “妈妈你会好的吧?” 大家本来心情有点沉重,听着小家伙跟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往外冒话,不由都笑了。 等到了401,顾拙第一时间坐到病床边,同时摸出了自己的针灸包。 “等等,你要给谢凛针灸?”王子芳问道。 顾拙点头,手边已经将蜡烛点上,开始进行消毒工作了。 “你的手没事?”王子芳急道。 顾拙神色淡淡地灭了蜡烛,“这点疼忍得住。”再说是掌心受伤又不是手指受伤。 “那也先包扎一下。”庄六道。 “没事,都结痂了,也不是什么深的伤口,不消毒也没事。”顾拙不以为意。 倒是脚踝的伤,其实最好推拿一下的,无奈自己两只手都没法用,便也只能作罢了。 何吉胜本来都打算走了,闻言又留了下来。 等到顾拙醒完针,他又想旧话重提,结果顾拙却不客气地指使他道:“谢凛要上厕所了,麻烦你把他背到厕所去。” 你说上厕所就上厕所的? 何吉胜以前是见过谢凛的狼狈的,对她的话根本不信,正要反驳,就对上一旁其他人虎视眈眈的目光。 算了,现实会告诉他们谁是正确的的。 然而十分钟后,何吉胜一脸惊异地从厕所出来。 顾拙如今手脚不便利,只能口上差使他道:“你赶紧把他放下来,这样他不舒服。” 等何吉胜把谢凛放下,她又不满道:“他背后的衣服折了,你给他捋顺,那样他要不舒服的。还有裤脚管,裤脚管也给他拉一下。” “他嘴唇有点干了,你拿棉花沾水给他擦一擦嘴唇。” “正好差不多了,你给他按个摩翻个身就走吧,我过三个小时再喊你。” …… 等何吉胜走的时候,脸上都是汗,更是一脸气急败坏。 ——他认为顾拙是在故意折腾他。 “你说你也真是的。”便是王子芳他们,其实也是这样觉得的。“何必为了折腾他耽搁自己的伤势呢。” “我什么时候折腾他了?”顾拙不解,“我手脚好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 真的假的? 王子芳他们有些惊讶。 庄六走出去一会又回来了,不过身后跟着小林护士。 小林护士手里端着消毒用品过来给顾拙消毒伤口的。 顾拙拗不过他们,到底让她把伤口都消毒了。 到了脚踝那里的伤,众人一看都惊了。 “怎么肿成这个样子?”王子芳皱眉。 顾拙有些烦恼道:“鞋子好像要穿不进去了。” “这……”王子芳有点恼道:“回头我肯定要跟老张说说,这个何吉胜也太会害人了,好好的把小顾折腾成这个样子。” 正好蓝院长听到消息赶过来,一看顾拙肿得老高的脚踝,脸色也很不好看。 “我会找何吉胜谈话的。”偏偏这人是她下属,她还要给他擦屁股。 没一会徐珍也过来了,她有些忧心地问道:“妹子啊,你这样还能给我针灸吗?” “能的,阿婶放心吧,等晚上饭后一小时你来喊我。”顾拙道。 “别别别,我过来吧,你这脚也不能走。”徐珍连忙道。 顾拙也没坚持。 “以后一日三餐我让食堂给你送过来吧。”蓝院长道。 顾拙没拒绝,只是道:“那麻烦院长帮我把钱票给吴大厨。” 知道她什么性格,蓝院长只能无奈点头。 等蓝院长一走,小林护士的表情立刻变了,一脸兴致勃勃道:“今天白燕那儿可是演了一出好戏,你没在医院真的太可惜了。” 嗯? 顾拙还没有反应,一旁的王子芳就接话道:“发生什么了?你快说说!” 小林护士顿时配合道:“去年白燕遭遇了一件事,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说过。” 说这话的时候,她看向的是王子芳、庄六和王华中。 顾拙自然是不知道的。 王子芳和庄六明显是知道的,但王华中却是一头雾水。 “就是那个邮递员的事?”王子芳问道。 “对。”小林护士点了点头,对着顾拙介绍道:“去年有个叫叶建设的邮递员的母亲妇生病住院,因着他哥是部队的,所以住到了我们医院。当时他哥正好出任务,叶建设就时常来医院照看母亲。当时负责看护叶大娘的就是白燕。然后也不知怎么的,叶建设和白燕在短短几天内关系就变得很好起来。” “然后到了叶大娘出院那天,叶建设临时被邮局招了过去,他就把准备好的八十块钱给了白燕,拜托她帮叶大娘办出院手续。” “结果也不知怎么的,那八十块钱弄丢了。” “叶大娘也不是个软柿子,当时就抓着白燕的手让她赔钱。白燕那会才刚开始工作,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钱。当时又是哭又是道歉,说她手里真没那么多钱,钱她会赔但是要给她时间。但是叶大娘不吃这一套,让医院给她预支工资。” 说到这里,王子芳撇了撇嘴道:“白燕当时哭得特别惨,但就是不愿意预支工资,说不能增加单位的负担。就这么一直拖到叶建设赶过来,两人都没能达成共识。” “最后,还是叶建设跟白燕谈妥,她写欠条,一年内把钱还清,叶大娘才作罢的。” 第59章 泥鳅 “那你说的好戏是指?”王子芳满脸都是好奇。 一旁的大壮、王华中和庄六面上不显,但耳朵却竖了起来。 便是顾拙也显现出了少见的好奇心,或者说她并不是好奇,而是她很乐意看到白燕倒霉。 小林护士的倾诉欲一下子被他们拔到最高,她喝了口水道:“就刚刚早上,那位叶大娘跑医院来找白燕要钱了。” “我们一开始以为是白燕拖拖拉拉不肯还钱,但等叶大娘嚷嚷开才发现事情不是一个性质。”说到这里,小林护士咋舌道:“白燕确实没还钱,但她不知道怎么哄的,让叶建设对叶大娘撒谎说钱已经还了。” “叶大娘这人你别看泼辣,其实对儿子好着呢,这年头没结婚有工作的儿子,哪个不往家里上交工资的?上交一半的都已经是父母溺爱的了,但叶大娘愣是不要儿子交工资。叶建设跟她说白燕已经还钱了她就信了,也没问他拿钱。毕竟白燕以前名声也挺不错的,除开那八十块钱的事,叶大娘之前跟白燕相处也不赖。” “结果这次白燕的事情一出,叶大娘心里就生出了怀疑,回去对着叶建设审问了一遍。开头叶建设还嘴硬说白燕还钱了,后来叶大娘把白燕做的事一说,叶建设就没顶住说了实话。” “八十块钱可不是小数目,叶大娘能放过白燕?这不,你们才走的那会,叶大娘气势汹汹地跑来医院,要不是旁边护士拉得快,白燕的脑袋得再被开一次瓢。” “我跟你们学学那叶大娘的话啊。” 小林护士轻咳两声,有模有样地模仿道:“白燕你是狐狸精投胎的吧?哄得我儿子团团转,那可是八十块钱,得顶你三个月工资了吧?他是色迷心窍,你是什么?厚脸无耻还是没脸没皮?不过也对,就你干出的那事,讹我儿子八十块钱算什么啊,老太婆我要谢谢你只看上他的钱没看上他的人。否则说不准我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你们是没看到。”小林护士一脸兴奋地道:“白燕被骂得面无人色摇摇欲坠。” 王子芳挑眉,“何吉胜没有英雄救美?”看他刚才那着急忙慌的模样就知道了。 “怎么没有?”小林护士道:“叶大娘抓着白燕逼她还钱的时候,何医生出面了,他借遍科室加上预支了自己一个月的工资才拿出了八十块钱。” “可既然还钱了,何医生干什么还来找小顾?”王子芳不解了。 “接下去的发展你们绝对猜不到。”小林护士嘿嘿笑道:“叶大娘可是个人才,她一看何医生这样,当下就断定白燕招惹了不少男人。” 她再次轻咳,模仿叶大娘的语气道:“我就知道你这样的女人贪心得很,觊觎有妇之夫不说,还吊了那么多男人。除了我儿子和这个何医生还有谁?你倒是和大娘我好好说道说道啊。” “白燕一副受到侮辱的模样,那叶大娘也是绝。白燕不是坐着轮椅吗,她也不问一句,直接推着她往外面去。她说白燕你既然不承认,那我就帮你好好宣扬宣扬,已经跳出来了一个何医生,说不准还会跳出来第二个第三个呢。说不好是十几二十个呢对不对?到时候你是去农场还是去监狱?” 小林护士摸着自己手上的鸡皮疙瘩道:“你们是没看见,叶大娘当时那模样,别提多渗人了。” 王子芳闻言倒是若有所思。 “照你这么说,何吉胜干嘛来找顾嫂子?”王华中一脸莫名。 庄六则关心另一件事:“叶大娘是嘴上说说还是真打算这么做?” “你们别急,听我慢慢说。”小林护士又喝了一口水道:“白燕被叶大娘扯了出去,还没有出医院呢,就有两个士兵站出来帮她说话了。” 顿了顿,她说实话道:“那两个士兵也不是真的跟白燕有什么纠葛,大概就是看她可怜帮着说几句话,但叶大娘说话可没有那么客气,她说了,骚狐狸跑哪都在放骚气。” 这话说得…… 顾拙都有些奇怪,这个叶大娘张口狐狸精闭口骚狐狸,就不怕破四旧的风吹到自己身上? 她这想法一闪而过,又很快被小林护士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你们别看何医生最近做的事情那么离谱,他那人其实不笨,当时就意识到继续这么下去白燕的名声就彻底毁了,说不好还会引来那些小将。叶大娘谁都劝不住,何医生便让身边的小护士去找领导,自己跑去早市找嫂子你了。” “我去了能有什么用?”顾拙不解。 庄六倒是理解了何吉胜的脑回路,“嫂子你能劝下叶大娘。再者要是你开口表示了对白燕的谅解,那叶大娘在已经拿到那八十块钱的情况下还咄咄逼人,大家就不会站在她那边了。” 还真是…… 王华中咕哝道:“那个何吉胜,还以为是个没脑子的呢。” “在女人手上吃亏这件事,可不分聪明人还是笨人。”王子芳叹气道。 “嫂子,你可不能原谅白燕。”却是王华中一脸气愤道:“她那人的心脏得不行,谎话连篇,一点反省自己错误的意思都没有,根本不值得原谅。” 到现在想起白燕是如何巧舌如簧为自己开脱,把事情都推到他和袁建国身上的,他心里就呕极了。 “我不会心软,你不必担心我,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顾拙却道。 “我?”王华中一脸不可思议道:“我怎么可能原谅那女人,我都恨死她了好不好?” “如果她痛哭流涕,憔悴不堪地跟你下跪道歉,说她是被猪油蒙了心,事后越想越觉得不该。让你如果有气,可以打她骂她出气呢?”顾拙假设道。 王华中犹疑道:“应该不会吧?” 顾拙不置可否,现在的白燕或许不会,但以后的白燕…… 在《八十年代心相连》这本书中,白燕于交际很有一手的,在男人面前既柔弱又坚强,在女人面前爽朗大方,该放下手段的时候更是从不犹豫,滑不溜丢得像条泥鳅。 第60章 嫉妒 “说了半天,你还没说白燕最后如何了呢。”王子芳突然开口道。 “哦哦,差点忘了。”小林护士摸了摸脑袋道:“你看现在没什么动静就知道叶大娘被拦下来了。倒不是医院领导偏向白燕,实在是这事不宜闹大,否则把那些人招来,到时候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这个不用她说顾拙也清楚。 “不过白燕的名声,经过这一次,应该更差了吧?”王子芳道。 “那是当然的啊。”小林护士撇了撇嘴道:“以前大家都是同事,哪怕私下里鄙夷她做的事,但看在她如今也是病患,倒也没有人奚落她,还维持着基本的礼貌。但现在不一样了,大家都不乐意跟她说话了。” 庄六挑了挑眉道:“叶大娘的话虽然刻薄,但恐怕并非是空穴来风。白燕招惹的人,除了叶建设和何吉胜,我知道的就还有大碗。” 众人默然。 便是顾拙也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年轻时的白燕居然是这样的人。 而此时此刻的医院三楼,白燕正在掉眼泪。 “哥,我是不是完了啊?”她抽噎着道:“那个顾拙怎么就一点也不按常理出牌?她这一跑来,我这一辈子还有什么盼头?还有谢凛……” 想到自己如今连看都不能看心上人一眼,她就觉得心跟被撕裂了一般的疼。 “燕儿你也是,当初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白涛将一只削好的香梨递给她,叹着气道:“我早跟你说的,不要打谢凛的主意。” “可我就是喜欢他啊!那么多男人喜欢我,可我都不中意,唯独谢凛不中意我,我却中意他。”白燕咬了一口香梨道:“那么多首长都跟包办婚姻的乡下原配离婚了,顾拙也不过是个乡下村姑,凭什么跟我抢谢凛?我是医院的护士,长得好看文化高,说出去是顶顶体面的人,她又算什么?” 白涛越听眉头越皱,“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打小我是这么教你的?顾拙是村姑,你难道不是吗?别忘了你的户口还在白水村里!” 白燕跟着白涛出来,倒是能随着他入家属院的户口的,但问题是他们部队也是在乡下,而不是在城里。反正都是农村户口,齐市这边因为老百姓的强势,也不方便给个人分地,既然如此,户口还不如留在白水村。 “那怎么一样?”白燕闻言生气道:“我从七八岁上下就在城里上学,我骨子里就是城里姑娘!” “我都被你气蒙了。”白涛扶着额头道:“重点不是这个,而是谁跟你说城里姑娘就比乡下姑娘强的?” “妈跟我说的!”白燕梗着脖子道:“妈死的时候说了,让我将来一定要离开白水村。她说城里有一百大洋一瓶的红酒,有细腻滑嫩的鹅肝,有觥筹交错的宴会,有穿西装风度翩翩的成功男人,有富丽堂皇……” 白涛回过神来,连忙一把捂住她的嘴巴。 他吓得满身冷汗,睁大眼睛道:“你疯了不成?这种话也是能说出口的?” 白燕也意识到自己差点闯祸,连忙乖乖不动了。 好一会,确定她不会再开口,白涛才放开她,有些脱力地坐回椅子上。 “哥,你难道就打算坐以待毙?好歹想想办法啊。”白燕忍不住道:“你要是什么都不做,肯定会被安排转业的,你在部队打拼这么多年,难道就甘心?” “我甘心啊。”白涛却是道:“我这么大年纪了,往日带着你,偏职位也不是特别高,连个好点的媳妇都娶不到,要是转业回去,有个稳定的工作,结婚应该是很容易的事情。” 是她的错觉吗?哥哥说起转业好像表情很轻松的样子。 白燕皱了皱眉,“那我呢?我怎么办?你转业地方上肯定会安排工作,但我就不一样了,医院肯定会把我开除的,等我回去……到时候顾拙就在附近,她手里还捏着一张证明,肯定不会让我好过的。” “要不……你在当地找个对象嫁了?”说到这儿,白涛忍不住道:“我早就跟你说了,跟异性之间要保持距离。如今这样的环境,便是什么都没有都要被人说闲话呢,更何况是你这样的……” 以前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妹妹的行为不妥,但是他琢磨着指不定哪个男人能斩断她对谢凛的念想,让她收心结婚呢,谁知道…… 如今想来,真是悔不当初啊。 “我不要!”白燕下意识道:“我只想嫁给谢凛!” “你还在惦记谢凛!?”白涛一脸不可思议道:“人家媳妇都来了,你还要不要脸?” “她就是个村妇!”白燕不屑道:“她根本配不上谢凛?” “你要搞清楚,顾拙是谢凛自己看上眼的媳妇。他那样的人,能被他放在眼里的女人,哪怕是个村姑也绝对不可小觑!”白涛语重心长道:“你也见过顾拙了,她不漂亮吗?” 白燕撇头,“哪里漂亮了?” “她要不漂亮你能受刺激做出那么离谱的事情?”俗话说知女莫若父,白涛作为白燕的长兄,又将她打小带在身边,对她而言与父亲也没差了。 白燕的面色顿时僵住了。 顾拙漂亮吗? 当然漂亮啊。 她心里几乎瞬间便冒出了答案。 顾拙的皮肤很白,一眼看去人群里能被第一个注意到的白,而且她的脸小巧圆润,下巴尖尖的特别秀气,是又可爱又秀气的桃心脸,眉毛是很典型的柳眉,一双眼睛不是特别大但也不小,而且她眼窝很深眼型特别好看,是很纯正的丹凤眼,偏眼珠是浅棕色的,一点也不显凌厉。还有她的鼻子,也是小巧又挺翘,山根细窄但饱满平滑,好看得跟画里人一样。她的嘴唇很轻薄,颜色是很浅的粉色,是供销社布料成衣柜台也找不到的甜美。 最作弊的是她的头发。 那天她去的时候顾拙刚好洗头,一头及腰的黑色长卷发就那么披散着,美得像是从外国电影里走出来的摩登女郎。 不单单如此,她的声音比云朵还要柔软,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磁性清亮,好听得令人起鸡皮疙瘩。她还有如山泉一般澄澈孤高的气质,烂漫美好得不带一丝烟火气息。 她一笑,连她这个女人心里也甜滋滋的。 嫉妒就是在那一瞬间从心中升起的。 第61章 打听 另一边,顾拙在王子芳的帮助下洗了个头。 “你这洗头都不方便,洗澡可怎么办啊?”小林护士有些愁道:“要不,晚上我过来给你洗澡?” “我就不用了,麻烦到时小林你给茵茵洗个澡就好了,我拿毛巾擦一下吧。”顾拙叹了口气道。 受伤这件事完全超出了自己的预料,让她一下子束手束脚起来。 要知道今天在早市她可是趁机买了一些鸡鸭的种蛋——老百姓卖给供销社的鸡鸭蛋难免会掺一些种蛋,她就挑那种买了丢空间,想试试看能不能孵出鸡苗鸭苗。 还有齐市这边水果品种多,还有牛羊也多,她对这些都是有想法的。 如今可好,什么都没法付诸行动了。 中午的时候食堂吴大厨让人送了饭菜过来,顾拙看了下,酸辣土豆丝、清炒绿豆芽,还有一个羊肉清汤。其实不错了,这年代只要是沾了荤腥的饭菜都能称得上是好饭菜。 顾拙看了下给谢凛的饭菜,其实他的饭菜也没啥好看的,就是一大碗糊糊,不过光是闻着味就知道里面也有羊汤。但估摸着是没有羊肉的,看不出有疑似肉屑的存在。 她暗暗叹了口气,本来打算等下次自己一个人去早市,把空间里的鸡拎一只出来给谢凛补补的。 他现在还看不出啥,但身上原本的肌肉明显已经软了下来,往后估计会越来越掉肉,不做点荤腥补补的话只会掉得更厉害。 便是茵茵,没看到肉,这会也有些失望。不过她虽然爱吃肉,但也从不会为了口吃的发脾气,只默默扒饭。 顾拙吃饭有点慢,但也还好。 她们吃到一半的时候,何吉胜被小林护士叫过来了。他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毕竟因为小林护士的催促,他吃饭都差点噎到。 “何医生,麻烦有耐心一点。”喂谢凛吃饭的时候,顾拙在一旁盯着,但凡他动作快一点,她都是不客气的。 等到将一大碗糊糊喂完后,何吉胜都满头大汗了,顾拙还在旁边指使他洗鼻饲管,给谢凛擦嘴。 “何医生不要走远了,谢凛吃完饭用不了太久就需要上厕所的。”何吉胜走的时候,顾拙这样交代道。 她的语气平和,听在何吉胜耳中却像是嘲讽一样。 “知道了!”他一脸愤愤。 顾拙也没在意他这点小情绪,而是开始思考接下去要做什么。自己的伤说起来也不算严重,虽然很影响生活,但一个星期估计就好得差不多了。尤其是脚踝的伤,别看现在严重,估计过个三天,到第四天就没什么大碍了。 熬过这几天就没有问题了。 这般想着,顾拙松了口气。 “茵茵,和妈妈一起睡个午觉好不好?”等何吉胜过来扛谢凛去上了厕所之后,顾拙将茵茵拉到自己身边道。 她琢磨着陪茵茵睡个午觉,醒来差不多可以叫何吉胜过来给谢凛按摩翻身。还有谢凛的指甲也有点长了……算了,何吉胜毛手毛脚的,还是等她好了之后给谢凛剪吧。 “我要妈妈抱着睡!”茵茵立马道。 顾拙有些无奈地点头,“好。”茵茵火力壮,大热天的她是真不爱抱着她睡。 茵茵却很喜欢妈妈抱着自己睡,妈妈身上冰冰凉凉的可舒服了。 顾拙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茵茵把玩着她的头发突然问道:“妈妈,为什么你的头发是弯弯的,我的是直直的?” 她的语气还很委屈。 村里的大家都说她像爸爸,但她一点也不高兴,她更想像妈妈。在她眼里,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了。 “嗯?”顾拙愣了下才道:“妈妈这个头发是像外婆的妈妈。” “外婆的妈妈?”茵茵迷糊。 顾拙点头,“就是妈妈的外婆。” 茵茵更迷糊了。 顾拙笑道:“等你长大就懂了。” 一般都说卷发是显性遗传,但是顾拙这个卷发……真的算是千亩田地一根苗了,她外婆生了六个女儿一个儿子,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加起来得有三十几个,结果就她一个继承了她的卷发。 加上顾拙长得也最像她,重男轻女的老太太对她有那么几分偏爱。 大概是太累了,顾拙这一觉的时间超出了预期,醒来一看已经四点了,顾拙连忙起身,单脚跳着到病房门口喊道:“小林,小林!” 大概是从后世回来的关系,跟人熟悉之后她就不习惯喊同志了。 小林护士听到连忙往医生办公室那边喊道:“何医生!何医生快去401!” 没多久,何吉胜就气急败坏地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就不信了,到了晚上顾拙还能这么折腾他。 何吉胜走后,顾拙洗了一些葡萄给茵茵吃,因为是单手洗的,所以花了不少时间。一旁的茵茵都急坏了,一直在喊着我来洗我来洗。 第一次吃到甜的葡萄,茵茵美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妈妈,我们回去也种葡萄吧!”茵茵道:“我都看到了,这里好多人家门口就种着葡萄树,我们回去也种!” 顾拙没犹豫就答应道:“好,回去就种。” 在粮食紧缺的年代,九家村是不会有人家把珍贵的自留地用来种葡萄的。别说种葡萄了,种蔬菜他们都要觉得浪费。 但顾拙不在意,只要茵茵开心就好。 “妈妈你最好了!”茵茵开心地爬到她身上,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一口道:“我回去以后要请阳阳和昭昭吃甜的葡萄。” 看着她脸上的笑容,顾拙一颗心顿时便软了下来。 她看向谢凛,轻声道:“你要快点醒来,我们一起回家。” 就是这个时候,谢凛放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虽然知道这可能是无意识动作,并不代表谢凛要醒来了,但是这一刻,顾拙还是由衷地笑了起来。 小林护士急匆匆跑进来,“嫂子,那个叶大娘过来了!” 顾拙一愣,下意识道:“跟我有什么关系?”那个叶大娘要找也该是找白燕吧。 不想小林护士却道:“她在楼下跟人打听你。” 第62章 褚迪 打听她? 顾拙实在不明白,这个叶大娘打听她干什么。 只是不等她想明白,人家就找上门了。 “哎呀这位就是小顾同志吧?”老人家进门就笑吟吟道。 对方说的是齐市话,顾拙瞥了一眼旁边的小林护士,用普通话道:“不好意思呢大娘,我听不懂齐市话。” 小林护士连忙帮着翻译了一遍。 叶大娘闻言一愣,有些恍然又有些失望道:“是了,你就是因为不会齐市话才被白燕那女人骗的。” 因为语言不通,叶大娘没有多待就离开了。 “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顾拙莫名。 “我大概猜到了。”蓝院长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顾拙和小林护士纷纷转头,就见她行色匆匆,连刘海都是乱的。 “你是怎么把人忽悠走的?”蓝院长有些惊讶地问道。 她没想到自己还没赶到,褚迪就已经走了。 “我没忽悠,只是她发现我听不懂齐市话。”顾拙道。 蓝院长恍然,“竟然是这样。” “蓝院长,你刚刚说你知道叶大娘是来干嘛的?”小林护士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她可太想知道原因了。 蓝院长看了一眼顾拙,又看了一眼小林护士,叹了口气道:“其实叶大娘这个称呼本身就是错的。” 什么? 顾拙和小林护士都不解。 “她叫褚迪,是一位根正苗红的烈属。褚迪出生在1926年,她的名字是当年她父亲褚牛给取的,本来她的迪是敌人的敌,褚牛起这名字的初衷你们应该能猜到。还是后来登记姓名的时候,工作人员觉得一个女孩子名字中有一个敌不好,给改成了爱迪生的迪。” “1939年,她13岁,上面两个哥哥被敌军空投的炸弹炸死了,她娘听到消息一口气没上来就走了。” “褚迪上头还有三个哥哥,加上两个叔叔和婶婶也被炸死了,留下四个堂哥两个堂姐。褚牛要养那么多孩子,难度可想而知。” “那一年刚好我党的军队路过她的家乡,在当地进行了征兵。那个时候褚牛一家已经断顿两天了,地里的庄稼被日军烧了,他无力回天,本来都带着一家子等死了。” “听到征兵的消息,褚牛爬起床说不行。他对着儿子和侄子们说:‘反正要死,死之前我得拉几个鬼子垫背,我的媳妇儿子,我的亲人不能白死。’” “褚牛的话得到了家里一众孩子的认同。” “本来,一大家子都要去投军的。但是临行前褚迪来了初潮,疼得满地打滚,疼到极致还喊话让家人一刀把她捅死吧。” “这个时候,褚家邻居家的一位大娘站出来,提出让他们把褚迪留下来给她当儿媳妇,说她会把褚迪当亲女儿一样照顾大。老大娘的公婆丈夫也是被炸死的,家里只剩她带着一个小儿子过活。褚牛看邻居家的小儿子虽然年少,但也人高马大一表人才,便把褚迪留了下来。” “他想着他们全留下来活不了,但褚迪一个人留下来是能活的。褚迪最小,初潮又痛成那样,怕是根本不适合上战场,留下来当个普通人,也算是他当父亲的一点私心。” “但褚迪其实是不乐意留下来的,比起嫁人,她更想跟家人一起走。” “也是因此,她嫁给那个名叫张明全的邻居少年之后两人感情平平,只生育了一个女儿。后来婆婆过世,张明全有心投军,她也毫不犹豫就同意了,自己一个人带着女儿在家中留守。” “再后来,褚家十口人在抗战中陆续牺牲。” 说到这里,蓝院长有些唏嘘道:“褚家人死得太惨了。褚迪大哥和二哥是为了掩护同袍撤离被敌军用刺刀捅死的;三哥被培养成了地下工作者,传信的时候被敌军抓住,怕自己熬不过严刑拷打咬舌自尽的;四个堂哥一个被国党间谍刺杀而死,两个在运送物资的时候遭遇敌军拦截尸骨无存,剩下一个为了掩护同伴送信被敌军抓住泄愤鞭打致死;两个堂姐……一个成为医疗兵在护送伤病的时候被敌军拦截杀死,一个为了保护组织的电报机带着手雷冲向敌军和敌军同归于尽了。而褚牛……” “褚牛同志带着四百多个残兵,用血肉为组织争取到了极其关键的两个小时。” 顾拙和小林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震惊。 家里十个烈士,这样的褚迪,在这个年代绝对是无敌的存在了,也难怪之前她敢跟白燕那样说话。 “令人讽刺的事,投军后因为胆小一直在当伙头兵的张明全活了下来。”蓝院长有些嘲讽道:“他不单活了下来,还另娶了上司的女儿。” 小林护士忍不住道:“难道是因为这样,褚大娘才特别讨厌白燕这样的‘狐狸精’?”这叫恨屋及乌? “狐狸精是你能喊的?”蓝院长瞪了她一眼,然后回答道:“不是的,实际上褚迪跟张明全的第二任妻子关系很好。” 第二任妻子? 顾拙皱眉。 蓝院长继续道:“张明全的第二任妻子名叫叶月……” 听到这里,顾拙眉梢微微一动,是了,叶建设可是姓叶的。 “叶月并不知道张明全早有原配,知道真相之后怒火高涨,当时便跟张明全大打出手了。要不是父母劝说,她怕是会直接跟张明全离婚。也是因为这样,两人之间的感情瞬间一落千丈。出于愧疚,叶月反倒跟褚迪走动得很多。” “她往褚迪那儿寄各种吃的用的,还给褚迪的女儿寄衣服鞋子各种好看的头花。褚迪本来对张明全就不见得有多深的夫妻感情,见叶月这般明事理,行事真诚大方,渐渐地便也放下芥蒂和对方相交起来。” “后来褚迪女儿上学工作乃至于结婚,叶月都是花了大力气帮忙的。” “只是好景不长,叶月的母家背景有点不清白,这不,运动一开始就被牵连到了。熬到63年,叶月已经打算跟张明全离婚,跟他断绝关系了。就是这个时候,褚迪背着个包裹找上了门,把两个孩子带走了,她当时对二人说‘你们两个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成,孩子我会安排好的,不用你们操心’。” 第63章 推进 “后来呢?”小林护士迫不及待想知道后续发展了。 “叶月是一个很坚韧的女人,孩子是她唯一的软肋,褚迪把她的孩子带走了,她便没有了软肋。那样的人,原本该是能在任何磨难中活下来的。但是现实是她死了,死因居然是失足从二楼摔下来。” 说到这里,蓝院长叹出了长长一口气。 “褚迪收到消息便带着两个孩子连夜赶了过来,然而,早在她来之前,张明全就把叶月的遗体火化了。” “偏偏叶月死后一个月,张明全就娶了新人。张明全的第三任妻子是一个叫任小梅的女人,任小梅以前是梨园的,后来作为被剥削者而得到了优待。只是这人不是个好的,好人家不愿意娶这么一个出身的媳妇,条件差的她又看不上,便一直拖着没有嫁人。但不嫁人不代表她这人就清白了,外面传言她跟很多男人都有牵扯,尤其是几个如今风头正旺的。跟她一结婚,张明全头上便自动多了许多顶绿帽。” “褚迪不是个蠢的,她进行了许多调查之后,很快就发现一开始是张明全主动找上的任小梅。只是他那会应该没什么坏心思,就是想要走走关系,让叶月能好过一点。结果没想到任小梅却看上了他,开始对他百般纠缠。张全明是个没有卵蛋的,他也不敢明着拒绝任小梅,然后便一直拖,拖到了叶月死后,他不得不娶了任小梅。” “后来,大概是为了监视,为了寻机报仇,褚迪送大儿子过来当兵,退休后小儿子接她的班,她又找关系门路把小儿子也调了过来,一家子都过来了。” 小林护士听到这里有些纳闷,“可这跟她找嫂子有什么关系?” 倒是顾拙若有所思,“她想用白燕的事情引出任小梅的事?” “也是也不是。”蓝院长叹了口气,“像部队这样的,要是要派工作组下来,那肯定是要派专案组的。任小梅虽然跟那些人关系好,但她那点人脉关系,还触及不到这样的层次。一旦工作组真的下来了,那褚迪几乎一告一个准,哪怕没有确切证据,张明全和任小梅的下场也不会好。毕竟褚迪她还是有些人脉关系的,只要让她的人脉关系进来,那之后她可以说是所向披靡的。” “但是领导是不会让她如愿的。”顾拙开口道。 “是啊,那样牵扯太大了,我们不能为了张明全和任小梅两个人置所有人于危险之中。”蓝院长叹息道。 “所以,她其实是想要拿嫂子当枪使?”小林护士恍然道。 “总算还没有笨到底。”蓝院长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她心里想,因为褚迪这般的折腾,顾拙要带谢凛走应该会容易许多。 这一点,顾拙也想到了。 而且,白燕的事,应该会快速推进了。 “何医生!”护士的声音从门外响起,何吉胜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打了个哈欠,无奈道:“又到时间了?” “对,你快一点,顾嫂子已经在等着了。”护士应道。 何吉胜看了下手表,已经是早上五点了,这已经是睡下之后自己第三次被叫醒了。 走到401,顾拙已经坐在谢凛病床边了,正在给他把脉。 “要上厕所了吗?”何吉胜打了个哈欠问道。 “等按摩翻身后吧。”顾拙道。 何吉胜认命地爬到床上去。 第一次过来的时候,他是带着恼怒的——他没想到顾拙为了折磨他会这样无所不用极其。然而那一次进去,顾拙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谢凛旁边,安安静静守着他。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或许,人家真的没有故意折腾他。 第二次过来,顾拙依旧已经在等着了,抱怨的话他已经说不出了。 从401出来,他看了下时间,已经五点半了,这会他已经彻底清醒了,便去了护士台。 小林护士不在,是另一位章护士在。因着何吉胜到这会还维护白燕,如今院内的护士们都挺不待见他的,见他过来,章护士也只当没看头,顾自低头忙活着。 “章护士……”何吉胜迟疑着开口问道:“顾嫂子没受伤前……也是这样照顾谢凛的吗?” 章护士本来想当没听见,但他问的问题…… “当然了。”章护士道:“其实我们交代过的,谢凛上厕所的话可以喊人的,但是嫂子不愿意麻烦我们,除了王华中和袁建国来的时候,其他时候都是自己扛谢凛去上厕所的。她力气再大也是女人,每次脸都憋红了。而且啊,谢凛头上长了痱子,我们这么长时间都没发现,但嫂子一来就发现了,第二天就给他把头发给剃了。以前我们就是喂食的时候给谢凛喂点水,甚至为了让他少排泄还故意少给水,但顾嫂子却不这样的,白天她只要在就会隔上半小时用棉花沾了水给谢凛擦嘴唇。嫂子说了,齐市的气候干燥,嘴唇缺乏水份早晚要干裂的……” 她巴拉巴拉说了一堆,那表情仿佛在说:看看什么样的才是真正的好女人吧,别眼瞎了。 何吉胜默然,其实谢凛的嘴唇之前就干裂过,那会白燕是怎么做的?她着急忙慌来找他,然后他给找了点凡士林给谢凛擦了嘴唇。白燕见谢凛的嘴唇好了,就把这事丢到脑后了。 还有其他种种……白燕本就不是那么细心的人。 但是,这是不是说明白燕其实没那么喜欢谢凛?她就是个思想不成熟的小女生,或许性子有点自私,犯了错也不敢承担,但坏心肯定是没有的。 等过上两年,她会慢慢成熟的,她以后也会成为像顾拙那样的好女人的。 章护士是不知道何吉胜的想法,否则肯定要吐给他看。 顾拙才觉得白燕的事要快速推进了,当天下午就收到消息,说是职工大会要召开了。 小林急匆匆跑去看热闹了,走之前还保证道:“我带个笔记本去,保证把会上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你听。” 那倒大可不必…… 第64章 八卦 “一点也不好玩。”去的时候兴致勃勃,回来的时候郁郁寡欢,说的就是小林护士了。 “我还以为场面会很火爆,白燕那样的,怎么也得挨几下臭鸡蛋和烂菜叶啊,结果领导们快刀斩乱麻,五分钟就把事情给总结,然后就是处分通报。”她叹了口气道:“太便宜白燕了。” “她应该是被医院开除了吧?”虽是问句,但顾拙的语气格外笃定。 “没错。”小林护士蔫蔫道:“我本来想骂她两句的,但是却根本没有机会。” 顾拙闻言却并不意外,领导层如今最怕民众的情绪被煽动,引起不可控的后果,又怎么可能会让她有这种机会呢。 中午何吉胜过来给谢凛喂食的时候整个人都显出一副焦躁的模样,顾拙看在眼里并不说话,但过来给茵茵送蜜瓜的小林护士却有些看不过眼道:“何医生,你这是有什么急事吗?” 要不是顾嫂子几次提醒,谢凛估计要被呛到了。 何吉胜也意识到自己今天有些不在状态,他放下手里的碗,有些懊恼地道:“对不起,我今天有点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小林护士,能麻烦你帮我喂一下谢凛吗?过后我送你一张电影票。” “那可说好了啊!”小林护士立马来了精神。 何吉胜把碗给她,然后跟顾拙道:“顾嫂子,我有点事走开一下,不过下次按摩翻身应该会及时到的。可能会晚一点,但不会超过半个小时,劳你担待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往病房外退去,顾拙都没来得及回答,他人就消失了。 中午徐珍过来窜门,蒋芳也跟着过来了,蓝院长也带着常医生和季医生过来跟她谈徐珍的病情。 ——经过三天的针灸,徐珍的情况已经好了不少,除了她自己还能感到面部有异样,旁人已经看不出来了。 常医生和季医生很认真,因为顾拙的话她们很多都听不懂,便一人拿了一个笔记本把她的话都记录了下来。 聊得差不多了,徐珍吃着自己带过来的香瓜道:“你们知道不,刚刚任小梅来看白燕了。” 别看她离开许多年了,但当年家属院的消息,就属她最灵通。 “任小梅来看白燕?为什么啊?”小林护士正午休,本来是跑来跟徐珍唠嗑的——这一老一少因为同样爱八卦的属性很是合得来。 “估摸着是之前小褚来找白燕的关系,往常被小褚骂得最多的就是任小梅,如今有个同道中人,她可不要来好好认识一下?”徐珍咬了一口香瓜道:“任小梅那人就不是个忍气吞声的,被小褚骂了那么多年的狐狸精,她心里肯定有气。” 顾拙默然,她倒是觉得任小梅见白燕的原因并没有那么简单。 当然,她对任小梅不了解,如果她是一个浅薄没脑子的人,那还是有可能的。 “跟你们说,最抓马的是何吉胜刚好去看白燕,跟任小梅撞上了。”徐珍眼睛发亮道:“任小梅的名声可不好,何吉胜看到这种人接近白燕,顿时便脸黑了。他跟任小梅当时就吵了起来,最后还差点动手。” 小林护士感叹道:“我就不明白了,何医生怎么就看上了白燕那种人。” “这个我可能知道一点。”季医生迟疑着开口道。 “什么什么?”小林护士和徐珍都有些激动地看了过来。 在她们热切的目光下,季医生抿了抿唇道:“你们别看何医生三十左右好像还很年轻的样子,其实他都快四十了,只是因为娃娃脸看着比较年轻。” 闻言,除了顾拙、蒋芳和徐珍面露惊讶,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显然是早知道的。 “而且何医生是结过婚的,他的妻子早年因为成份问题下放了,大概七年前得了一场大病没熬过去。他还有一个儿子,因为不愿意跟母亲断绝关系,所以何医生安排他下乡了。” 顿了顿,季医生表情有些复杂道:“何医生以前是首都大医院的,也是因为受到妻子的连累自请调到这边来的。不过虽然如此,他一直都没跟妻子断绝关系,从这事上看,他人品其实不差。” “当年何医生刚来这边的时候,员工宿舍还没有建成,正好是夏天,大家便在办公室打地铺睡。因着这般,大家的行李也都放在医院。结果附近的小偷小摸听说了这事就摸上了门来,然后大家便遭了贼,何医生也没例外。” “他行李里有一沓恋爱时期妻子写给他的信,也跟着一起丢了。为了找那些信,他几乎是找上了附近家家户户,上门打听信件的下落,还表明只要愿意将信还给他,他愿意出一百块钱。只是那时候事情惊动了部队,人家便是想赚这个钱,也不敢站出来。” “那个时候,是白燕想办法当了这个中间人,先是获取了那些人的信任,然后帮何医生买回了那些信件。自这之后,何医生对白燕就充满了感激。” “然后感激着感激着就把妻子忘到脑后,喜欢上了白燕?”小林的语气不无嘲讽。 “虽然这也是事实,但是……”一旁的常医生忍不住道:“我觉得这事还真怪不了何医生。” 连季医生都看了过来,那表情仿佛在说:你这瓜连我都不知道。 “我其实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表述……”常医生摸了摸下巴道:“我个人一直对心理学有些兴趣,无奈没有学习途径,便有了观察他人微表情的习惯,然后我就在他们二人的相处中发现了端倪。” “有一次,我在食堂吃饭。那次刚做完一场大手术,我胃都是空的,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吃不下东西,便买了一份饭在那边发呆。大概发呆发的时间长了,一不小心食堂的人就走得差不多了。然后我就发现何医生和白燕正在胃斜前方吃饭,因为我的位置边有个门帘,便导致我看得到他们,他们看不到我。那时候,白燕喝汤错拿了何医生的,那会刚开始吃饭,正常情况下不应该是把自己没喝的汤换给对方吗?但白燕就不,她泪眼盈盈地问何医生会不会嫌弃她喝过,然后何医生就涨红着脸摇头。” 第65章 水蜜桃 常医生忍不住摩擦了一下手上的鸡皮疙瘩,“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感觉,但我当时看得真的有点脸红心跳。” “那会其实我没怎么多想,只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她抿了抿唇道:“但是类似的场景我遇到了很多次。” “你具体展开说说?”小林护士的眼睛都发光了。 常医生其实并不是一个性格很外向的人,见状有些不自在,转头看顾拙她们似乎也很想知道,便继续说了下去。 ——顾拙确实想知道更多一些,但却不是为了八卦,而是……她直觉这里面似乎有什么不对。 “有一次,我有事去他们办公室,看到白燕正在给何医生缝袖子上的扣子。关键那衣服还穿在何医生身上,他把手放在白燕腿上,面红耳赤的,但白燕却似乎一无所觉的样子。” “还有一次,那次是中秋活动,医院组织做月饼,白燕正在揉面团,结果头发有些乱了,便让何医生帮她用丝巾把头发扎上。当时大家都忙着,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但……可能是我特意留意的关系吧,那个时候,何医生看她的目光已经跟之前不一样了,很温柔。” 常医生说完之后,现场安静了片刻。 徐珍啧了啧嘴道:“这么看来,人家小褚说她是狐狸精也没冤枉她。” 顾拙摸了摸下巴,毫无疑问,白燕是喜欢谢凛的,基于这个前提,她为什么要勾引何吉胜? ——是的,在她看来她就是在勾引何吉胜。 是女人的虚荣心? 放在二十一世纪,这种情况是有的,但这个年代……冒着被定为流氓罪的风险,可能吗? 那么,是什么原因导致了白燕这样的行为? 顾拙脑中第一时间出现了“行走的五十万”。 但是只是目前为止的话,似乎又没有办法确定。 还有那个白涛,他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白璧无瑕吗? 顾拙心里堆了太多疑惑,却暂时得不到解答。 差不多到了第五天,顾拙的伤才好得差不多,至少行走已经没有问题了,虽然还有痛感,但已经是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了。 本来顾拙已经让何吉胜不用过来了,但他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时不时便会过来。尤其是扛谢凛去厕所,现在几乎都是他在做。 这天顾拙把茵茵托付给了徐珍,自己一个人去了早市。 她提前打听过,知道这儿逢三便是集市,老百姓会将家里存的好东西拿到集市上卖。 顾拙瞅准了这一点,想着能不能在这儿买到一些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果然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最终顾拙买到了两棵葡萄苗、一只公羊和一只带崽的母羊。集市上还有人卖诸如西瓜、蜜瓜、甜瓜的各种自留种子,她也挑拣着买了一些。 最后离开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卖水蜜桃的老伯。 其实之前她也看到有人卖水蜜桃,但唯有这位老伯的水蜜桃又大又漂亮,凑近了就有一股子浓郁的香气。 “我这可是木家园子里的大蜜桃。”老伯颇有些得意地道。 顾拙挑眉,“木家园子里的桃树不是都被连根拔起了吗?”齐市这点历史,她还是知道的。 “是那么一回事。”老伯道:“但我爹是当初被赶走的果农之一,所以我们有那会的桃种。” 顾拙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不过对方卖的水蜜桃确实不错。 用桃核培育出来的树苗有不可控性,不像嫁接苗那样稳定。 这般想着,她问:“老伯,你们卖桃树苗吗?或者可以剪一根桃枝给我?” 老伯眉毛一挑,“你别是来抢生意的吧?” 顾拙有些哭笑不得,“我是外地来探亲的军属,见你这水蜜桃好,才想着回去也种上一棵。” “可你说话没口音啊?”老伯怀疑。 顾拙挑眉,“那你听我普通话有口音吗?”这话她是用普通话说的。 “有啊。”老伯听懂了她的话——当地人其实多少能听懂一些普通话。“我听过的普通话可多了,你这个一听就不对劲。” 得了,这是听多了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听到没有口音的,反倒觉得她说普通话有口音了。 顾拙有些无奈。 倒是那老伯瞥了她一眼道:“算了,你想要的话跟我回去折一支吧,我们不弄嫁接苗的。” 他觉得这姑娘肯定是这方面的行家,嫁接这种技术,他们倒是听人说过,但自己是不会的。再说桃枝这东西人家真想要的话完全可以晚上上家门口偷偷折一支,防是防不住的,还不如结个善缘。 “老伯您不卖水蜜桃了吗?”顾拙有些惊讶。 “不卖了!”老伯有些没好气地收起篮子,“一个个都是没眼光的,我这桃子多好啊,不就是价格贵一点么。” 那应该不是贵一点。 顾拙摸了摸鼻子,这边早市的水蜜桃普遍一毛钱一斤,那还是品相好的,品相差的四分五分钱一斤的也有,但老伯的水蜜桃是卖三毛钱一斤的。 老伯家离集市很近,走出去不到两公里就到了。 “呶,我家就那两棵桃树,你等着,我去给你折一支。”说着,老伯就放下手里的篮子去爬树了。 顾拙吓了一跳,“老伯你小心点!” 老伯摘了一截不小的桃枝跳下来递给她道:“给。” “老伯你这篮水蜜桃有几斤,我都要了。”顿了顿,顾拙道:“就是你能不能走一趟,帮我送到家,我的手目前不能拎重物。” 要是篮子小点就算了,老伯这篮子大得能放个七八岁的孩子,里面的水蜜桃估摸着得有三五十斤,她两只手一只掌心的血痂还没有完全掉干净,一只手肘部位的血痂没有掉干净,实在干不来这活。何况她的腿也还没有全好。 老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这里可有四十二斤大蜜桃,你确定都要?” 顾拙点头,她自己当然是吃不了这么多的,但这些日子医院里上到蓝院长下到吴大厨和小林护士都没少帮助她,请吃饭他们也不好意思,请吃水蜜桃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第66章 疑惑 “墩子,你在跟谁说话?”顾拙给了钱,两人正打算离开,屋里突然传来了一个老迈的声音。 “爹,有人上门买水蜜桃,我要给人家送货,一会就回来!”老伯高声应道。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传来,身形岣嵝的老头走了出来,眯眼看了一会,对着老伯交代道:“墩子你把货送到就赶紧回来,别多看外面的漂亮女人,小心像你大伯一样被骗得家破人亡。” 说着,老人家不是很友善地乜了顾拙一眼,转身就回屋了。 顾拙一愣,看向老伯问:“老人家应该是第一次见我吧?”怎么这么大敌意? “是。”老伯有些不好意思道:“你别介意,我爹有点老糊涂了,他不是针对你,是针对所有漂亮女人。当初我娶媳妇,我爹专门挑了长得最普通的那个。” 其实他爹以前表现得没那么明显的,这些年越发不知道掩饰了。 呃…… 顾拙难得生出了好奇心,“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街坊邻居都知道。”老伯叹了口气道:“我原来有个大伯,跟我爹只能当个果农不一样,我大伯是金匠,一家子的日子过得不知道比我家好多少。但是后来出现了一个漂亮的女人,我大伯闹着要娶人家当姨太太。那会家里其实不太反对,像我大伯那样收入的,其实好些人家娶姨太太的。只是那漂亮女人却不乐意嫁进来,后来不知怎的,我大伯就染上了大烟。染上那种东西,下场可想而知。” “一个不注意,我大伯母和两个堂姐被我大伯卖到那种脏地方。我大伯清醒的时候倒是有几分良知,跑去想要将妻女赎回来,被打了一顿,回来自己上吊自杀了。” “后来才知道,我大伯的大烟瘾是被之前那个漂亮女人带着沾上的。那女人其实是烟馆专门培养出来的掮客。像那种漂亮女人,是专门利用自己的美貌去接近像我大伯那样的男人的。” “我爷爷日日做梦梦到惨死的大伯和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儿媳妇和孙女们,实在是恨到极点了,拿着一把刀就想去把那女人捅死。结果他人老力弱,都没等接近那个女人,就被打手们抓住了。” “我爹那会才十七八岁,听到消息赶过去,眼睁睁看着我爷爷被人活活打死,却被我奶奶捂着嘴巴躲在人群里哭得泪流满面。” “爷爷死前好像看到我爹了,一直高喊着‘漂亮女人是蛇蝎,碰不得,要不得!’的话。” “我爹几乎是将这话当成了圣旨,我娘脸上的胎记占了半张脸,就我爹看得上,我娶媳妇的时候也是,他给我挑了一个最不起眼的。” 顾拙转头看他,“老伯祖籍不是齐市的吧?” “不是,我老家是海市的。”老伯道:“那会鬼子打进租界,我爹带着一家老小逃了出来,后来便在齐市这边安了家。” 海市的? 顾拙不由笑道:“那还真巧,我的老师就是海市的,我几位知青朋友也是海市的,我还会说海市话呢。” “可惜我不会说海市话了。”老伯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来齐市太久,海市那边的话忘得差不多了,不过听还是能听懂一些的。” “老伯你刚刚说的那种烟馆的掮客,在以前的海市很多吗?”顾拙莫名有点在意。 “说是掮客,其实也不是完全的掮客。”老伯叹了口气道:“那会乘船逃难,记得一个混青帮的大爷说过,那些掮客中其实藏着很多国党的间谍,他们并不是毫无目的的让人染上烟瘾的,大烟只是他们操控他人的方式之一。” 顿了顿,他叹气,“我大伯那会挺有名的,打的金首饰连那些洋人看了都夸,好多人都来找他,别看他就是个手艺人,认识的大人物其实不少。” 闻言,顾拙脑子里的迷雾倏地退开了。 只是,很快她就皱起了眉头,相比老伯口中那位女间谍,白燕的行为似乎又是小巫见大巫。 而且,她总有一种直觉,白燕……至少这会的白燕,她应该不是间谍的。 就看她为了得到谢凛做的事情,那就不该是一个间谍会做的。可如果不是间谍,她那样“蠢”的行为模式又是因为什么呢? “哎我也就是跟你瞎说说,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准不准还不好说呢。”老伯又叹气道:“那漂亮女人反正是成了我爹的心病。” 顾拙笑了笑没有说话。 到了医院门口,顾拙没让老伯再送进去,自己一人拎着篮子上去了。 ——那篮子是老伯父亲自己手编的,看在她包圆了他的水蜜桃的份上,直接送她了。 因为拎着水蜜桃,顾拙直接坐的电梯。这边的电梯据说还是上面特批给军区医院的,全市仅此一个。 出了电梯,顾拙直接喊在护士台做记录的小林护士:“快过来搭把手。” 老伯走后她已经趁机把桃枝收进空间里了,但饶是如此,这一篮子水蜜桃还是压手得很。 “你这买的什么啊这么大一篮!”等走近后,小林护士大惊,“你买这么多水蜜桃干什么?” “吃啊。”顾拙笑了笑道:“我自己留两个,剩下的你拿去跟蓝院长、值班医生和护士,还有吴大厨、庄六、大壮、王华中还有袁建国他们分一分。” 这些日子这些人没少帮她,像王华中和袁建国,之前她让他们早晚过来帮忙给谢凛翻个身,但自打知道她照顾谢凛是怎么个繁琐之后,他们只要一有空就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自己的地方。 之前都是何吉胜干的时候他们还只帮着洗个衣服装个水什么的,何吉胜“卸职”之后他们倒是不拘泥于这些了。 “你也太客气了。”小林护士一下子明白了她的用意。 顾拙笑了笑道:“我还怕这点水蜜桃不够呢。”四十几斤看着多,但架不住分的人多。 “没事,我先数好,要是不够一人一个,那就切开来分。”小林护士自有章程。 第67章 九灵山 晚上,趁着茵茵睡着,顾拙时隔多日去了一趟空间里。 其实空间的变化并不大,那三只鸡还待在笼子里,顾拙时不时会丢一些谷壳进来,好歹没有把它们饿死。 如今空间里又多了两只羊,顾拙就不得不多安排一些了,临时种牧草不是不行,但是需要时间,所以她琢磨着自己只能趁机去外面割些干草喂羊。 部队这边其实是有山的,割草也不是没有途径,听说这里的菌菇种类很丰富,她蛮想去采一些的,可以自己煲汤,也可以晒干了带回去送人。 两株葡萄苗顾拙买的时候问过了,一棵是马奶子葡萄,一棵是头屯河葡萄,都是放到后世都比较经典的品种。 将葡萄苗种下后浇透水,顾拙又将那些瓜果种子各挑了几颗种下了。然后便是桃树了,嫁接和扦插于顾拙而言都不是难事,不过鉴于目前没有合适的砧木,她便放弃了嫁接,而是选择了扦插。 那位老伯很实在,给的桃枝又大又密,正好顾拙也不知道这个品种的桃树适合硬枝扦插还是嫩枝扦插,万全起见可以两种都试试。 这年头买不到生根粉,天然生根粉的话柳枝一时半会弄不到,米醋原液也没有,最后只能用糖水。顾拙先将剪好的枝条放糖水中浸泡了半小时,然后取出擦干,再一一插入土中。最后,她不忘用胶带将枝条封顶,防止枝条失水和细菌入侵。 这么一套流程下来,差不多已经是两小时过去了。 一算时间,要给谢凛翻身按摩了,顾拙连忙出了空间。 才给谢凛一把脉,顾拙就连忙将人扛起进了厕所。着急忙慌间她也顾不上自己的腿伤,直到出来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疼。 顾拙也不在意,用左手缓缓按摩揉捏了一会。 何吉胜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他一愣,“你怎么不喊我?” 顾拙道:“刚刚带他去上厕所了。”当然即便不是如此她也不会喊对方。 毕竟如今不比之前,她的伤已经恢复地差不多了。 何吉胜瞥了她一眼,有些复杂道:“我以为你不会那么快放过我的。”因为第一印象的关系,他觉得顾拙这人有些咄咄逼人,但真正相处之后发现并不是这样的。 这人其实很沉默,很缺少存在感,是那种很少会主动显露自己的人。 通常那样的人往往是因为自身太过平庸了,并不能引起他人的关注,或者自身性格过于怯懦。但顾拙这人并不是这样的,就仿佛沉默就是她的习惯。 她其实是一个不喜欢跟人发生矛盾的人,做什么都很收敛。 正因为如此,她当初对白燕做的那些“超过的事”,才更显现出白燕的谎话对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顾拙没有理会他,她低着头一点一点揉捏着谢凛小臂的肌肉。 “白燕已经答应嫁给我了。”冷不丁的,何吉胜开口道。 什么? 顾拙回头看他,“她是为了逃避回乡下务农?”她当然在意这件事了。 或许很多人觉得到这会白燕受到的处罚已经足够弥补她的过错了,但在顾拙这里不是的。 还差得远呢。 “……应该不止。”何吉胜叹了口气,“她也怕你把她做的事情说出去,让她在乡下没有立足之地。” “你其实看她看得很清楚。”顾拙有些意外。 “白燕本来就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是这世上又有谁能够是完美的呢?”何吉胜感叹道:“我自身也不是完美的人,又为什么要求她完美?” 他自嘲道:“人是不可能不犯错误的,白燕的错误,于你而言或许很过分,但从她的出发点而言,不过是自私加感情用事罢了。” 顾拙默然。 她不是不想劝何吉胜放弃和白燕结婚,而是她知道自己劝不了。 “那个,我替白燕跟你说声对不起。”何吉胜叹气道:“我知道你应该更想听到她亲自跟你道歉,不过她年轻气盛,短时间内怕是弯不下这个腰的。” 到这程度了,顾拙还能说什么呢? 等到何吉胜离开,病房里只剩下自己的时候,顾拙将谢凛的手臂抱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对不起这种东西……谁想要啊。”她低声喃喃道。 她想要的是白燕身败名裂,罪有应得。 谢凛的手被她抱在怀里,手掌轻轻搭在她的肩头,此时因为角度关系,她并没有发现,那根指节分明的食指动了好几下。 第二天,顾拙把谢凛的事情打理好,便带着茵茵出去了。 医院附近有一座名叫九灵的山,除了军营那边要在山里训练的时候,其余时候是对军属以及附近的百姓开放的。 正好前几天下了一场雨,顾拙打算去九灵山看看有没有菌菇可以采,顺便也把两只羊的口粮给解决了。 为此,她还特地问蒋芳借了一把镰刀。 ——家属院那边都会在院子里种点蔬菜瓜果,所以家家户户都有镰刀。 “妈妈,我们能在山里抓野兔和野鸡吗?”知道要去山里,茵茵有些嘴馋地咽了咽口水道。 顾拙脚步一顿,“可是妈妈没带弹弓,做陷阱的话要过几天才有收获。” 对于打猎这件事,顾拙不能说特别擅长,跟村里专业的猎户还是没办法比的,但时不时打只鸡抓只兔还是没问题的。 她打弹弓虽然准头很好,但是受到自身力量所限,往往很难把猎物打死,便是打晕了,不及时抓住的话,也可能让对方醒来跑了。 倒是挖陷阱这方面,她自认是不比专业猎户差的。 不过这里不比在九家村,她也不清楚当地猎户设置陷阱有什么规矩,是不敢贸然行动的。 ——要是不弄清楚这些贸然设置陷阱,可能伤到的不是动物,而是人。 茵茵有些失望,但很快就振作起来,“那我们抓鱼吃好不好?”妈妈抓鱼也很厉害的。 顾拙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和手肘,倒是还行,血痂掉得差不多了。 “成,如果有河的话妈妈就试试看能不能抓到鱼。” 第68章 水的往事 顾拙的水性打小就好,这在九家村的女性中其实是不常见的。 因为对单身女性的苛刻守旧,九家村是不会出现男孩子和女孩子在一条河里游泳这种情况的。哪怕是六七岁的孩子也不会,女孩子通常会被大人喊回家。 ——虽然顾拙其实也弄不懂这样的必要在哪里。毕竟,九家村的女性到了夏天其实是有袒胸露乳的习惯的,她们甚至不会在这种时候躲避男人的目光。 更何况九家村在山里,虽然有河,但到底不是水乡,便是男人其实也不是个个会水的。 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顾拙按说也该是个旱鸭子的。 但是杨秀珍在这件事上却是表现出了绝无仅有的态度,作为一个曾经差点淹死,走在水边都会下意识打起精神的人,她坚持要求女儿们都要学游泳。 为了这件事,她甚至还跟顾大山吵架了。因为她自己不会游泳,顾拙她们姐妹要学游泳的话就只能由顾大山去教。 偏偏他还没办法在光天化日之下教,只能晚上趁着河里没人,偷偷带女儿们去学。 不过那一次,是顾奶奶唯一一次站在小儿媳那边支持她的。 也是因着顾拙早年学游泳都是偷偷学的,村里人都不知道。那一年从部队回来的谢凛看到她“掉”进水里半晌没冒头,慌得连忙跳下去想要救她。 当时顾拙也被他跳水的声音惊到了,下意识浮到水面上。 其实,顾拙和谢凛虽然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从始至终都很亲近的。还年幼的时候确实是亲近的,甚至还有点形影不离。 但是等谢凛年龄大了之后,男孩子似乎有了自己的心事,目光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两人自然而然便开始疏远了。 偏偏顾拙对这个有认知,谢凛却没有。 以至于入伍那一年他在村口站了小半天,或熟或不熟的村民跑来送他,顾拙却始终没有现身的时候,他简直气炸了。 那股气就那么一直留着,直至五年后他请了探亲假从部队回来。 两人就那么浮在水面上看着对方。 当时目光对视,谢凛眸光深邃,夕阳拂过的一瞬间仿若有微光莹莹不断,而顾拙的眼眸一如往昔干净澄澈,眉眼带着笑影,带着惊鸿一瞥的神采。 顾拙眨了眨眼,嘴角的笑意不由微微加深,居然想起了那么久远的事情,这算是一种吉兆吗? “妈妈妈妈,你看有鸭子!”还没走进山里,茵茵突然指着不远处喊道。 鸭子? 顾拙第一反应是家属院的人养的,但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只野鸭。 几乎是一瞬间,她摸起地上的石头便扔了出去。 啊…… 顾拙一瞬间懊恼了起来,石头扔的话虽然重量够了,但恐怕会被对方躲过。 不想下一瞬,那石头却是精准地砸中了那野鸭的脖子,将之击倒了。 “鸭子鸭子鸭子……我要吃鸭子!”茵茵哒哒哒地跑过去抓鸭子。 顾拙连忙跟上,她怕野鸭半途醒来啄伤了她。 但是出乎意料,一直到她拿麻绳将那野鸭的双腿系上,它都没醒来。但她摸了下,也没被砸死,好像是晕了过去。 顾拙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在脑内回放了几遍,然后发现,自己的力气好像变大了? 不,不是变大,准确的说是操控力变强了。 她上辈子可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唯一的可能就是…… 灵泉水? 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都在坚持喝灵泉水,发现也不是没有,自己的精神便好了,睡眠质量似乎也好了一些。 但这一切加起来都不及今天的这个发现。 她的灵泉水居然能提高身体素质? ——这段时间下来,她早发现自己的空间跟顾敏拥有的空间根本就是似是而非的两个存在。 虽然提高的点数很有限,但却依旧让她觉得惊喜。 她对自己的身体素质其实是相当满意的,女人中力气比她大,体力耐力比她强的,几乎是没有的。但这方面,要是能更好,难道还有人会嫌弃? 也不知道是不是捅了鸭子窝,之后顾拙又遇到了几只野鸭,且愣是一只都没有逃脱。不但如此,她还捡到了很多鸭蛋。 顾拙偷偷往空间里塞了三只野鸭,又把一堆鸭蛋转移了进去。 鸭蛋是好东西,她打算做点咸鸭蛋出来,给茵茵配粥吃也好,回去送给董贞他们也好,都是不错的选择。 进了山,顾拙的收获倒不是很大,除了如预期那样割到了足够多的草偷渡进空间,想要的菌菇没找到——或者说找到了但都是已经被采光的。 不过顾拙发现了一棵苹果树,上面倒是已经结果了,不过看着都是青的。 秉着苹果树这种存在在福省比较少见,顾拙剪了一根长枝,打算在空间里扦插试试。 回去的路上,茵茵因为收获了野鸭高兴坏了。 “妈妈,我想吃红烧鸭子。” “不过我也想喝鸭子汤。” “其实我都没吃过鸭子。” “但鸭子是肉,应该很好吃。” “只要是肉,就没有不好吃的。” …… 小丫头念念叨叨的,不知道有多么可爱。 顾拙拎着三只鸭子到食堂的时候,吴大厨都惊到了。 “你搁哪儿抓的野鸭?它们可精可精了,平时还喜欢遛人,光给看不给抓。”他上手拎了一下,“嗬——这鸭子可不轻,少说得有四斤重。” 顾拙笑了笑道:“我不方便处理鸭子,吴同志你看着做了,给茵茵留一碗肉就好。” 她倒不是不会杀鸭,但没有场地也没有工具,也实在不合适。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吴大厨高兴坏了,正好之前领导说要给几个刚做了手术的战士同志加餐,这三只鸭子来得正好。 他从柜子里摸出一小袋杏子递了过来,“我丈母娘家中的杏子,别看个头不大,可甜可好吃了。” 茵茵的眼睛都亮了,顾拙便没有拒绝。 回到401,顾拙一边爬上床给谢凛按摩翻身,一边对着茵茵道:“等会妈妈去食堂帮吴爷爷做饭,茵茵你到小林阿姨那待一会好不好?” 第69章 任国正 虽然野鸭交给吴大厨处理了,但顾拙还是想自己做点菜。 齐市这边的饭菜要更重口一点,顾拙和茵茵倒也不挑,但来了这么长时间,多少开始想念家乡的味道了。 再有食堂的蔬菜往往都是一些经济便宜好清理的,就那么几种翻来覆去的吃,很容易吃腻。顾拙今天买了点韭菜和半斤白面,打算给茵茵包点韭菜鸡蛋馅的饺子。 ——谢凛喜欢吃韭菜鸡蛋馅的馄饨,而茵茵的口味多半是随了他。 其实也想过做馄饨的,只是这年头买不到现成的馄饨皮,自己擀的话太折腾了,而且就那么一点白面,边角料占比太多了,索性还是做饺子吧。 最后做了三十二个饺子,顾拙分了一半给小林护士。 小林护士感动坏了,一边吃着饺子一边赞叹道:“嫂子你这手艺实在太好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饺子。” 齐市这边因为有很多外地人的关系,饮食上一直有些杂乱,所以馄饨也好,饺子也好,这边都是有的。 小林护士其实不是本地人,老家是东北,所以是很习惯吃饺子的。 她夸这话也不是因为客气,是真觉得这饺子好,馅料味道好不说,皮也擀得恰到好处。 茵茵在一旁附和,“妈妈做的饭最好吃。” 顾拙笑了笑没说话。 要知道她跟萌萌做了二十年的自媒体,主要拍摄的就是各种挑战视频,美食便是其中一个大目录。光是面食相关的食物,顾拙其实就想不出还有什么是自己没拍过的了,饺子这种基础类面食,真的不算什么。 除了饺子,还有吴大厨送来的红烧鸭和鸭汤。虽然按着顾拙说的一样只送了一碗,但那碗不小不说,还都是腿肉和翅膀。 茵茵的肚子小,吃了三个饺子,两块红烧鸭加上一碗鸭汤就吃不下什么了。 鸭肉顾拙分了一些给小林护士,自己把茵茵吃剩下的给包圆了,却是有些撑。 吃过饭她就开始给谢凛喂食,今天谢凛的饭是她做的面糊糊,里面放了鸭汤和剁碎的鸭肉,还有从山里摘的些许野菜。 “七秀你听说了没有?白燕要跟何吉胜结婚了!”徐珍跑进来,一脸震惊地道。 顾拙点了点头,“我听何吉胜说了。” 徐珍皱眉,“他怎么回事?真昏了脑袋不成?” 等晚上,又有新的消息传来。 “你知道吗?任小梅想要白燕当她的儿媳妇来着。”徐珍眉飞色舞道。 顾拙一怔,“任小梅的儿子?”之前没听人说过啊。 “不是张明全的,是她婚前领养的儿子,跟她姓,叫任国正。”顿了顿,徐珍小声道:“不过我听人私下说任国正说是任小梅的养子,其实就是她的亲生儿子,是她婚前偷偷生下来的,只是因为她那会未婚,所以才谎称是养子。” 顾拙皱眉,“褚迪就没想过拿这个任国正当突破点?”这种事放后世只是私德有亏,但这个年代要是证实了任小梅未婚生子,那绝对是要万劫不复的。 “怎么不想?”徐珍撇嘴道:“但据说这个任国正的亲老子是那里面的人,他自己如今也是个小将,却是不好动的。” 顾拙明白了,任小梅应该是想要把白燕变成儿媳妇,那样就能把对方放在自己眼皮底子下,不让褚迪拿她做文章。 尤其是在白燕不打算离开齐市,而是打算留下来的情况下。 “白燕她不会做任小梅的儿媳妇的。”顾拙想了想道。 徐珍不解,“为什么?何吉胜的条件可没有任国正好。”任国正到底年轻,而何吉胜的成分因为妻子的关系其实不是那么清白。 “她不傻。”顾拙淡淡道。 白燕能当一本小说的女主角,她会为了所谓的爱情做蠢事、坏事,但她其实没做过真正的傻事。 任国正的条件好吗?放这个年代是好的,但从他明明也算得上是这边的大院子弟,但身为小将的他却没能影响到部队分毫,就知道这并不是个多么能为的人。 再者说了,何吉胜千不好万不好,他对白燕的心是万金也抵不过的。 “也是。”徐珍却道:“任国正的名声多差啊,还有个名声更差的‘养母’。” 顾拙并不意外任国正的名声差,这年头,又有几个小将的名声是好的。 不想徐珍却道:“我听人说任国正以前玩弄过一个乡下女人,逼得人家大着肚子跳河了。他那人一直都不跟人正经处对象,但身边女人也没少过。去年他追求过一个家庭条件挺好的漂亮女孩,人家没看上他,结果家里就被小将给光顾了。类似的事情……挺不少的。” 顾拙:“……”是错觉吗?任国正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梁国正可不单单是走私文物,他还贩毒,警方深入调查之后发现这人似乎是个天生的恶棍,干过的恶事罄竹难书。据他自己在牢里坦白,说年少的时候曾看到一个小孩落水,他不但没救,还捂住那小孩的嘴,将他的脑袋摁进池塘里,活活将人溺死了。】 这是《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书里的一段,里面是写到梁国正看中了顾敏,打算用下作手段得到她,结果被她及时发现,并做出一系列反击之后,写到的梁国正退场的段落。 顾拙蓦地抬头看向徐珍。 梁国正,任国正,是同一个人吗? 还有小孩在池塘淹死,而且…… 她还记得小林护士当时说的话:“那家里没人,小家伙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怎么喊救命,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真的有这么巧吗? 顾拙抿了抿唇,问徐珍道:“阿婶,当年你在齐市的时候,任国正已经在家属院了吗?” “在啊,怎么不在?”徐珍撇了撇嘴,“不过他那会还小呢,整天嘻嘻哈哈的倒也看不出会变成现在这样。” “说起来,我们那会跟张明全一家还是邻居,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顾拙的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第70章 希望 顾拙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暂时当不知道这件事。 不是她冷漠,而是这事目前她管不了,有关《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的内容她不可能宣之于人,除非任国正自己坦白,否则那件事根本没有证据。 再者,任国正是已经加害蒋芳儿子了,而不是准备加害蒋芳儿子。 这两种不同情况下,揭露任国正的紧急程度是不一样的。 至少十年内,她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对抗对方。 徐珍可不知道顾拙脑中想着的是这样和自己息息相关的事情,她见顾拙不给回应,顿时觉得没意思,跟她道了别,去找小林护士了。 第二天,庄六给顾拙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上面对白涛的处分已经下来了,转业是必然的,并且不出所料是转业到原籍。”庄六道。 转业到原籍吗? 顾拙微微眨了下眼睛,那样正好,白燕留在齐市,她正愁没办法通过她去探寻那些异常呢。 ——她可从来不觉得白涛是清白的。 庄六不是空着手来的,他还带了一包哈市红肠。顾拙都没上手拿,肉眼估摸了一下,觉得至少不会少于五斤。 “你这是……有求于我?”顾拙挑了挑眉。 其实这段时间她一直都有类似的感觉,主要是庄六来得太勤快了,最开始是特意带她们去早市,后来三不五时就跟王华中和袁建国一起过来帮忙。到了这会,看到这袋哈市红肠,她有种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的感觉。 庄六也不意外她猜到了,挠了挠脸道:“我有一个发小,去年出境任务的时候重伤被从前线送回来,他的右腿遭遇了当地土炸弹的侵袭,感染非常严重,当场医生就做出截肢的判断。只是他自己不甘心,便坚持做了保守治疗。” 顿了顿,“到这个月月初,医生已经下最后通牒了。但我那位发小性格特别犟,坚持不愿意截肢,并对医生和父母发下狠话,要是偷偷给他截肢,他就死给他们看。” “……他那个人,还是很言出必行的。” 顾拙沉默了一秒,问道:“你想让我治好他?”对于庄六这个发小的坚持他不置可否。 这世上总有人在做一些别人眼里愚蠢的事情,但值不值,永远只有当事人才有资格去评判。 “只能说是希望……”庄六抿了抿嘴唇道:“你能试一试吗?”这段时间他过来,一是为了跟顾拙打好关系,二也是为了查看谢凛和徐珍的恢复情况。 谢凛且不说,但徐珍的情况是真的有了很大的改善。 “你那个发小……现在到齐市了?”顾拙挑眉。 庄六摸了摸鼻子,“昨天晚上到的,刚刚已经安排入住军区医院了,就在四楼407。”看来自己这段时间是当了小丑了,顾嫂子显然早有猜测。 顾拙站起身道:“那就去看看吧。” 庄六一愣,随即大喜过望,“是,请跟我来!” 别看407跟401似乎就差了几个数字,但实际上距离还是很远的。四楼病房本来是从402开始,401原来是个小会议室,后来因为谢凛的特殊情况——那会大家都以为谢凛的媳妇抛弃了他,医生又表明他这种情况有很大可能会长期昏迷。如此,不可避免的,他就要长期占据一个病房。院方多番考虑,才将走廊尽头这个平时很少用到的小会议室改成了一间专属谢凛的病房401。 去往407的路上,顾拙心里突然生出了这样一个疑惑: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别看她从很小就被药姑看中开始学医,但实际上,药姑最初看中她当徒弟,一是因为她天生过目不忘、聪慧过人;二是因为…… 顾拙永远忘不掉当初药姑弯腰对着她说的话—— 【村里人都说你除了不是男孩是完美的,但我却不觉得。你的头脑、容貌、身体,哪怕在千万人中都是佼佼者,但是……】 她的手指轻轻地落在她左胸口的位置,【你这里……有缺陷。】 【你注定不会像我这样,天真地遵守着所谓的医德,去为所有值得的,不值得的人拼命、冒险,为他们获救而开心,为他们的死亡而痛苦。】 【你这样,很好。】 是的,顾拙就是这样的人。 虽然学了一身出色的医术,但她其实并没有太多救死扶伤的心。就像她的沉默一样,是坦然,也是漠然。 她的好奇心不强,不爱八卦,也不爱多管闲事。 这样的特质,一定程度上其实就是冷漠。 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大概是总也找不到茵茵,心中的无助和无望扩大到无以加复的时候,一位在她的治疗下康复的病患笑着说“顾医生你救了那么多人,老天一定会善待你的女儿的”的时候吧。 在那之前,她治疗别人一向很随心的,不管对方的病情严不严重,紧不紧急,只看自己有没有空,有没有心情,对方让不让人讨厌。 在那之后,抱着自己救人的福报能回报到茵茵身上这样的念头,她才开始主动地去救助他人。 到现在,这种主动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敲门声响起的一瞬间,407的门就被打开了。 一个面容有些消瘦的中年女人出现在门口,目光期盼地看向庄六,又看向顾拙。 “叶姨,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顾嫂子,她答应给爽子看看了。”庄六道。 “哦,你们赶紧进来。”叶姨连忙让开。 顾拙走进病房。 不同于401,407有三个病床,其中一张病床是空着的,剩下两张病床上一个是包着脑袋的年轻士兵,一个是…… 顾拙脚步微微加快,站到了窗边的那病床边。 似乎听到了她的脚步声,病床上的男人睁开了眼睛。 那具原本消瘦得如同一把枯骨一般的身体,在增添了这双如同鹰隼一般的眼眸之后几乎是在瞬间活了过来。 “你是……顾同志?”他开口问道。 很难相信,一个被命运折磨至此的人,此刻的眼眸中居然还能生出这样旺盛的希望。 第71章 无名呼吸法 “程英爽?”来的路上,庄六已经跟她说了这位发小的名字。 程英爽点了点头,“拜托你了。” 顾拙看向一旁的叶姨,“把他的裤子脱下来,我要看一下伤腿。” “我自己来。”却是不等叶姨,程英爽就自己动手了。 似乎早有准备,程英爽里面穿了一条大裤衩——这年头好多老爷们都爱在大热天这么穿。 甫一看到那干瘦的小腿,顾拙就皱起了眉头。 “你这腿,还有知觉吗?”要不是抬头看到是个活人,这条腿从视觉上看几乎像是干尸的腿了,皮肤表面的瘢痕纵横交错,而且很多都发黑了。 大概是长久没有运动的关系,这条腿上的肌肉都流失了,看着干巴巴的,细瘦得就像是火柴一样。 程英爽沉默了一瞬,“……几乎没有了。” 顾拙皱眉看着他腿上的瘢痕,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这么想着,她伸出手在自己觉得不对的地方摁了一下。 程英爽低哼了一声,额头立即冒出了冷汗。 顾拙却是一下子笑了,“能感觉到痛?” 程英爽点头,“之前在哈市的医生说我的腿感染太严重了,里面开始流脓,他们只能用针筒给我把脓吸出来,但吸了还是会再出现新的,治标不治本。” “情况比我预料的要严重一些,不过还好,你还有痛觉,那就还没有糟糕到极点。”顾拙神色平平道。 庄六有些激动道:“能治?” “能治。”顾拙肯定地道。 “你的意思是不用截肢?”程英爽关心的却是这个。 “不用截肢。”不等他高兴,顾拙就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但是也没那么好治,你这情况不是单单针灸能解决的,还需要大量的药材。” “而且,很多都不是常见的。” 程英爽的腿几乎坏死了,局部的骨骼和软组织损伤极其严重,加上烧伤引起的感染,寻常办法根本不适用。 “顾同志你要哪些药材,我们去弄。”叶姨连忙道。 顾拙也不客气,一口气报了三十几种药材,并且强调道:“其余药材品质略差点没事,但大黄、桔梗、生草乌、马钱子、三七参、生狼毒,这几种不但量要大,而且品质不能差。” 叶姨的声音都是抖的,“你刚刚好像报了砒霜?”她别的药材不懂,但砒霜是毒药还是知道的。 顾拙点头,“就是砒霜,不过这个用量很少,我得用这个给他的腿去腐。” 庄六咽了口口水,“其他药材……也有毒的?” 顾拙点头,“他的情况已经糟糕到极点了,得趁着他还有痛觉赶紧下一剂猛药。当然,这猛药下去,对他身体不能说一点伤害都没有,不过这都是后期能够调理过来的。” 叶姨和庄六还想问点什么,程英爽却是开口道:“我要顾同志给我治。”这是目前唯一一个说他可以不用截肢的医生。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不愿意放弃。 “说这话前,你要先能把这些药材弄到。”顾拙提醒道:“不过你们要快点,他这腿……” 她指着程英爽的腿叹气道:“再拖个十天半个月,大概就真的回天乏力了。就这,还得是我日日用针灸给他排脓。” “我这就去打电话。”顿了顿,叶姨对着庄六道:“小六你在这帮我看一下。” 顾拙拿出针灸包,看向程英爽道:“我先给你针灸一次,看看效果?” “可以。”程英爽淡定点头。 顾拙越发觉得这人要是恢复健康,绝对是个人物。 “可能会很疼,你忍一忍,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要动。”顾拙进行消毒的时候,这样交代道:“你要知道,越是疼,便代表着你恢复的几率越高。” “那我可能会笑出来。”程英爽开了个玩笑。 竟然是这样性格的人么,顾拙很是意外。 这一次顾拙打算用无名针,程英爽的筋脉肯定受损严重了,银针和金针都无法给予她及时的反馈,无名针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般想着,顾拙垂眸敛神,乌黑的细针有序地出现在她指尖,又轻巧地一一插进程英爽的小腿。 “我好像没感觉到疼?”程英爽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别急,这才哪到哪啊。”顾拙伸出手指,开始轻弹无名针的尾部。 一开始,程英爽还没什么感觉,但灼痛之感不知何时升起,最后串联成一片,仿佛要将他的皮肉都生生刮掉一般的疼。 庄六却是看呆了,他指着那些从无名针上一点一点冒出的脓液,震惊道:“这这这……” “这次我用的是空心针。”顾拙解释道。 “这不是什么针的问题,问题是……”庄六咽了口口水,“脓液有多浓稠我是知道的,你的针又这么细,便是空心的,里面的孔也大不到哪里去,我连水都灌不进去,你怎么让里面的脓液从这么小的孔里流出来的?” 这也太不可思议,太不科学了。 顾拙笑了笑没说话。 她上辈子虽然没有得到空间,但……还是有些不可思议的际遇的。 倒是程英爽忍着剧烈的疼痛插话道:“是气功吗?我能感觉体内有气流。”他知道这世上有气功大师的存在,但那些往往都是年过半百之辈,眼前这位顾同志……不管怎么看都太年轻了。 顾拙笑了笑道:“是我拜入师门之后就学的一种呼吸法,学着学着体内就生出气来了,没有武侠小说里那么神奇,只能强身健体,以及在这种时候用到一下。” 药姑教她的呼吸法就叫无名呼吸法,事实上,这种呼吸法要练出气来也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便是药姑,也是到了晚年体内才生出气来。 但顾拙却像是在什么事上都天赋异禀一样,才十五六岁就感悟到气了。 而且就药姑的认知,他们祖上是没有将气和针灸运用到一起的——不是没人试过,是做不到。 这件事,迄今为止也只有顾拙一个人能做到。 “我能给他擦擦吗?”见脓液几乎要糊满程英爽的腿了,庄六开口问道。 顾拙摇头,“你拿布在旁边垫一下吧,等醒针后再擦。”脓液比她预料的要多。 第72章 面面相觑 庄六最后从柜子里找了一条枕巾垫在了下面。 他的动作太快了,顾拙想要阻止,都没能来得及。 “怎么了?”庄六见她表情不对,问道。 顾拙叹了口气道:“你这块枕巾过后怕是只能扔掉了。” “为什么?”庄六道:“放心,我们大老爷们没那么多讲究,虽然现在看着恶心,过后洗干净就好了。” 程英爽皱眉,他其实还是有点嫌弃的。 “不是这个,而是……”顾拙有些抱歉道:“是我没说清楚,这些脓液不是那么好清理的,不管怎么洗,都会有一股尸臭味。” 尸臭味? 程英爽和庄六纷纷一惊。 顾拙点了点头,看向程英爽道:“你这条腿,从中医上讲,其实已经开始出现‘尸腐’了,你的脓液并不是普通的脓液,而是尸体腐化的脓液。”这才是为什么所有医生都提议截肢。 而她之所以能治,归根究底是因为能将无名呼吸法的气融入到他体内,去催生那为数不多的生机。这件事,是唯有她才能做到的。 程英爽忍不住捂住了嘴巴,庄六也皱眉道:“别说得这么清楚,太恶心了。” 但是庄六是个好奇心重的,没忍住凑近闻了下,然后他就yue了下。之后忍了再忍,还是没忍住去厕所吐了。 看到他这个反应,程英爽的脸都是僵的。 “爽子,等会你自己擦吧,我受不了这味。”庄六捂着嘴道。 事实上,他这会都有点不想在这个病房里待了。 好在叶姨很快就回来了,了解了一番情况之后,连忙道:“我来擦我来擦。” 一旁的程英爽挺不好意思的,难得有点脸红地道谢:“阿姨劳烦你了。” 嗯? 顾拙有些惊讶,她之前一直以为这个叶姨是程英爽的母亲来着,毕竟两人长得也挺像的。 看出她的惊讶,庄六给了她一个“等会告诉你”的眼神。 醒针后,叶姨已经拿着一盆水候在旁边了,顾拙一让开,她连忙上前给程英爽擦脓液。 她不是闻不到脓液的恶臭,而是真的不介意。 好不容易将脓液擦干净了,叶姨将脏掉的枕巾也一起处理掉了,然后对顾拙道:“顾同志你说的那些药材,一个星期之内都会送过来。还有什么需要的,你尽可以说。” 不等顾拙开口,一旁的程英爽开口道:“我听六子说你爱人如今昏迷不醒,也正需要药材进行治疗,你需要什么药材跟我们说一声。” “对对对!”叶姨连忙道:“只要能将我们爽子治好,什么药材都不是问题。” “阿姨!”程英爽语气微重地喊了一声,然后对顾拙道:“不管能不能将我治好,顾同志你想要什么药材都可以说。” 他淡淡笑道:“医生看病,从来没有看不好就不收费的说法。” 顾拙倒也没跟他客气,开口就报了一串药材。部队那边始终没松口让她把谢凛带走,她是一点也不想耽搁他的治疗,能提前用药当然最好了。 当然,谢凛要用的药材跟程英爽不一样,虽然种类更多,但常见的占多数。 与此同时,她对程英爽更多了几分好感,这人能身处绝境却依旧保持着人性的包容和体贴,是极为难得的。 当然,也不能说叶姨这样的就有什么大问题了,病患家属嘛,关心则乱,像这种真的不算什么。 叶姨回过神来也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小声道了歉。 离开前,顾拙看了一眼程英爽,交代道:“你现在太瘦了,在用药之前你得多吃点,把自己养出点肉来。” “听到了没?可不能再说没胃口了。”叶姨听到这话立刻便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程英爽郑重承诺道:“我会好好吃饭的。” 庄六是跟着顾拙一起出来的。 “嫂子谢谢你了。”他道谢道。 “等程同志好了你再说这话吧。”顾拙淡淡道。 “好。”庄六并不意外她的不邀功,笑了笑道:“对了,叶姨其实是爽子的继母,不过也是亲姨母。爽子的外公外婆就生了两个女儿,爽子母亲在他6岁的时候出任务牺牲了,叶姨就主动提出要嫁给爽子父亲照顾爽子。爽子外公外婆本来不同意,后来叶姨公布自己早就失去了生育能力,二老才同意了这事。不过叶姨对爽子父亲根本没有男女之情,甚至还有点恨他没照顾好自己姐姐,两人就是表面夫妻,一个为了儿子有人照顾,一个为了能照顾外甥才结的婚。” 顾拙有点尴尬,“你其实不用说得这么清楚。”她总是很难适应这个年代的人的毫无边界感。 ——他们问问题的时候总是刨根问底,解答的时候也总是毫无保留。 “说清楚了,之后相处你才不会搞不清楚状况啊。”庄六笑道。 程英爽的事很快便在医院传开了,小林护士他们都来询问情况了。 “我听说那个程同志家里是京里的,嫂子你真没问题吧?”小林护士有些担忧道。 “是啊,人家哪怕现在态度好,要是没治好,谁知道会怎么样。”徐珍撇了撇嘴道。 一边的王华中也道:“是呢,好多医生都说要截肢,那肯定是有道理的。” …… “呀,你们倒是也信任一下我啊!”庄六一脸不爽。 “你才最坏了!”袁建国一脸不高兴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古人诚不欺我!亏我之前还跟华中说你人好呢,原来是别有所图。” 庄六摸了摸鼻子道:“那啥,别的不说,爽子的人品我是可以保证的。” “你保证有什么用?”袁建国是真的有点生气,“我都打听过了,要是坚持不截肢,那位程同志说不好会没了命。到时候他人都死了,人品再好有什么用?”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庄六也不爱听,但这也是实话。 他正要辩解,一旁的顾拙却道:“都别瞎操心了,我说能治就是能治。只要他们把我要的药材给找齐了,就没有出人命的可能。”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第73章 旧识 对于治疗程英爽,顾拙是真的很有信心。毕竟类似的病患,她上辈子治疗过的都超过三位数了。 于她而言,能通过这件事获得治疗谢凛的药材才是最大的意义。 晚上,顾拙刚给谢凛擦好身,一旁的茵茵吃着顾拙买的香瓜问道:“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同样的话,昨天她才问过。 顾拙便知道,小家伙在这待得有些不耐烦了。 其实也不奇怪,医院到底不是适合孩子的地方,这边也没其他孩子。以前在九家村茵茵可以漫山遍野地跑,但是现在却要被困在医院里…… 本来之前说好给她做摇摇马的,结果因为受了伤也没能实现。 短时间内,她们应该是走不了的。 顾拙想了想哄她道:“妈妈的手已经好了,明天就开始给你做摇摇马,我们去市场上买木头,茵茵也来帮妈妈的忙好不好?” 茵茵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 顾拙其实还有一个打算——她想要教茵茵游泳。 她害怕茵茵再次溺水,最好的方法不是一直提心吊胆地将她拘在身边,而是教会她游泳。 “你问附近有没有河干什么?”小林护士一惊。 顾拙便将自己的打算说了,“最好是隐蔽一点的,水干净点的。”之前遇到野鸭那次倒是看到了一条河,但是那条河边芦苇丛生,弯弯绕绕的,估计河泥也很厚,并不是适合带孩子学游泳的地方。 “嫂子你会游泳的吗?好厉害!”小林护士惊叹了一下,然后想了想道:“符合你要求的河不是没有,但就是有点远。” “多远?”顾拙问道。 “步行得半个小时,骑自行车的话十分钟左右。”小林护士想了想道:“我的自行车可以借你,不过在那之前,我先带你去看一趟。” “成。”顾拙点头。 两人都是行动派,中午吃过饭之后,顾拙把茵茵暂时交给徐珍,然后便被小林护士带着去看河了。 ——正好小林护士有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 “呶,就是这条河了。”小林护士指着山坳中不大的河流道:“这条河以前是旁边的生产队社员偷偷挖了养鱼的,后来被发现后,这地方就充公了。不过这条河太小了,虽然是活水,但就那么丁点大,还离村里远,后来渐渐地便被弃置了。偶尔晚上的时候,会有妇女带着孩子过来洗澡,但白天基本没人过来。” 她颇有些得意道:“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 顾拙目光扫过周围的山林,点了点头道:“确实不错。” 既然选定了地点,那下一件事就是准备游泳穿的衣服了。 这年头当然不能穿泳衣了,但九家村历代传下来其实是有用来游泳的衣服的,不过叫凫水服。凫水服……说起来跟古装电视里的夜行衣很像,包着脑袋和口鼻,身上都黑漆漆的。而且用的布料一点都不透,唯一让人诟病的大概就是太贴身了。 但是泳衣这东西,你哪怕原来是不贴身的,一下水也会变成贴身的,所以这一点无可厚非。 “我真是佩服你。”回去的路上,小林护士一边骑车一边感叹道:“你本来就忙,每天要定时给谢凛按摩翻身擦身喂食,还要照顾茵茵,晚上还要给徐大娘针灸,几乎没有自由时间。现在可好,又接受了一个程英爽,结果你还要带茵茵出来学游泳。” 顾拙笑了笑,也没说自己还打算去买点木料给茵茵做个摇摇马。 忙碌这种事,她是从来不怕的。 相反,她更怕没有事情做。 一空下来,旁人是胡思乱想,她却像是罢工一样,会一点一点丧失活下去的热情。 做自媒体多忙啊,在她七十大寿之后,萌萌其实都提议要不要减少录制视频的频率,但却被她拒绝了。 上辈子虽然算是横死,但顾拙其实松了一口气。 真好呢,答应谢凛的事情她做到了。 “车锁钥匙我明天给你一把,我先去忙了!”到医院时间已经不早了,小林护士匆匆交代了一句就去护士台忙碌了。 顾拙到401的时候发现程英爽在门口,他背对着她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不知道在干什么。 “程同志?”顾拙忍不住开口。 程英爽蓦地转头,看着她问:“你爱人是谢凛那家伙?”尽管已经看到了病床上躺着的人,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求证一下。 顾拙一怔,“你认识谢凛?” 她虽然没正面回答,但意思很明显了。 程英爽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表情有点生无可恋。 一旁的庄六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对上顾拙疑惑的表情,庄六解释道:“去年军队比武大会,爽子和谢凛遇上了,结果棋差一着输了,让谢凛得了冠军。他这人就是这样,只看得上比自己强的人,当时就想跟谢凛交朋友,结果……” 说到这里,他看向顾拙,“谢凛什么性格你也知道的,向来在交朋友这件事上无往不利的爽子可没少郁闷。” 其实也是因为发小的牢骚,他才会格外留意谢凛的状况。但是事实上,他跟谢凛其实也没见过。 “后来嘛……他上战场之前其实有写信给谢凛,希望谢凛能跟他一起去。当时在信中说只要他答应,那之后的调任书他可以帮忙解决。但是谢凛就回了两个字‘不去’,可把他给气坏了。” 这事顾拙还真不知道,谢凛没跟她说过。可能是他还没来得及写信,也可能是信件丢失了。 ——这年头,这种事不算特别少见。 程英爽脸色不是很好,“我都打听了,他明明一直很想升职,以他的能耐,跟我一起往前线走一圈,回来营长的职位妥妥的。” 庄六给他泼冷水,“他也可能是第二个你。” “说到底还不是贪生怕死?”程英爽很努力才不让自己显得幸灾乐祸,“结果缩在后面,不也是现在这般下场?” 谢凛还不如他呢。 听到这里,顾拙觉得自己应该为谢凛辩解一下了。 第74章 信 但是话到嘴边,顾拙又沉默了。 因为一定意义上说,谢凛确实是贪生怕死。 但他的贪生怕死是因为她。 谢凛其实是一个并不太会口头表白的人,但是在写信的时候就截然不同了。 两人订婚后,谢凛曾经给她写过一封信,信上是这样写的: ……明明是以前千盼万盼的机会,但是指导员问我的时候,我却犹豫了。那一瞬间我也开始自我怀疑:谢凛,难道你是那等叶公好龙之辈?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十八岁那年你没有去送我。 然后我便懂了,我的贪生怕死来自于哪里。 曾经我孑然一身,风里雨里都能去,如今我有你,便该为你活在阳光下。 类似的信谢凛写过很多,顾拙都一一珍藏了起来。和这个年代的人不同,谢凛是一个很会表达感情的人,当然,这种表达可能只限于对她。 但不得不承认,顾拙其实很吃这一套。 见顾拙不说话,程英爽又不乐意了,“你是他对象,你倒是跟我说说,他干嘛不肯跟我一起去前线?”别看嘴上那么说,他其实是不太信谢凛贪生怕死的。 顾拙沉默了一瞬。 她其实不太想告诉别人这些,就好像是谢凛写给她的信被别人看了一样,但是考虑到他的名声,她到底还是道:“谢凛之所以执着于升职,不是他有野心,而是为了能让我和茵茵随军。” “至于前线,如果上面下令,他也不会拒绝,但你提议的这种……主动申请,他不会去做的。” “为了我,他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地。” 啊这…… 程英爽默然,是错觉吗?他觉得有点噎人。 庄六则是感叹,虽然之前就有这样的感觉,但现在听了之后更觉得这对夫妻感情好了。 顾拙给程英爽针灸的时候,程英爽开口问道:“嫂子,你有想过进军区医院吗?当然不是齐市这个,是哈市,或者京市也成。” “哎爽子你这可就不厚道了啊!”一旁的庄六听了不乐意了,“怎么就不能是齐市的军区医院了?” 他可听他妈说了,最近她跟几位领导正忙活着,为的就是能以医院的名义向顾嫂子下一张聘书。 顾嫂子的能耐,从徐珍身上就能够看得出了,他们没道理放过。 “你自己说这话也不脸红。”程英爽撇嘴道:“你们这边是个什么情况你心里没数吗?这边连个像样的中药房都没有,嫂子待这干什么?哈市和京市就不一样了,那边条件比这边好十倍不止,只要嫂子答应任职,她想要什么药材就有什么药材。而且到时候会给她走特殊人才引进程序,绝对不会有任何后患。” 庄六一听顿时默了,这条件,这边还真给不出。 “嫂子你要去吗?”他问道。 顾拙将最后一根针弹好,坐直后有些无语地看着这自说自话的两人。 “我没想留在齐市,但也没想去哈市或者京市。”她表态道。 等谢凛醒后,他们势必不会留在九家村的。倒不是顾拙有什么想法,而是谢凛不喜欢九家村。事实上,他十八岁那年离开,顾拙一直以为他不会再回来的。 但是留在齐市或者去哈市或者京市……也不适合,毕竟谢凛这身体状况也没办法再留在部队了。 她不可能跟他分开。 但是短期内,她至少不会离开九家村太远。 毕竟——那里可是有不少“主角”在,哪怕是为了大虎小山他们,她也得回去先把那些定时炸弹解决了。 程英爽和庄六对视一眼,都决定下次再找机会说这事。 “对了嫂子,刚刚我接到电话,你要的那些中药,过两天就能送到一批,几种难寻的,会晚几天送到。”程英爽换了个话题道。 顾拙连忙打起精神,问起具体情况来。 第二天一大早,顾拙就起来了,她把谢凛打理好,看茵茵还没有醒,就去拜托了一下小林护士。 “你帮我看一下,我去早市买点东西,最晚两个小时回来。”她道。 “我去帮你看着吧,小林她还要上班。”徐珍刚好过来,便自动请缨道。 那最好了。 “那就拜托你了阿婶。”顾拙道。 因为惦记着茵茵,顾拙没有多逛,先去之前打听好的农户家订购了一块杉木,然后又去早市买了一块羊肉一斤西红柿和一个哈密瓜,便匆匆回来了。 等她回来,去到食堂把羊肉粥炖上,把做好的早饭拎上来,茵茵正在刷牙。 看到顾拙回来,小家伙不顾满嘴泡沫,咧开嘴就笑了。 “妈妈!” 顾拙也笑,“妈妈做了你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赶紧洗漱好过来吃。” 茵茵眼睛一亮,动作立即便快了起来。 “阿婶你也吃点吧?”顾拙招呼徐珍道。 徐珍摇头,“我早吃过了,你们俩吃吧。” 不过她也没走,而是跟顾拙说起一件事:“我今天就要出院了,蓝院长说我这样占着床位不好。” 顾拙表情一顿,还真是,徐珍现在看着跟正常人也没区别了。 “那你以后每天吃过饭过来,我给你针灸。”顾拙道。 徐珍挠了挠脸道:“你看我以后早饭后过来成吗?晚饭后来的话回去天黑,万一摔一跤……”她反正是不想儿媳妇陪着来的。 “当然可以。”顾拙没有犹豫。 “那我以后每天早上给你带早饭。”徐珍道:“你看你给我针灸也不收我的钱,我给你带份早饭,就当是诊费了。”再说她再针灸个三五天就好了。 “哪能这样算的?”顾拙摇了摇头道:“阿婶你要真有心就帮我催催陈师长,赶紧让我带谢凛回去吧。” 徐珍一顿,迟疑道:“那个程英爽刚来,你就不管了?”她琢磨着那个程英爽都要截肢了,那治疗要花费的时间肯定长。 “他那腿要用猛药,花不了多少时间的。只要药材到位,我三天就能给他整明白了。”顾拙却道。 真的假的? 徐珍正觉得不信,程家那边就把第一批药材送过来了。 第75章 治疗方案 之前顾拙其实有些担心程家弄到的药材质量的,然而事实证明,叶姨当时敢打那样的包票,还是有几分实力在的。 不过顾拙没有想到的是,砒霜居然是最先送到的。而且品质……出奇的好。 对上她脸上的惊讶,叶姨有点不好意思道:“本来砒霜这东西是最难弄到的,也是运气好,我父亲的一位旧友收藏了一些雄黄,经过专业人士指点,我们得知雄黄加热后能够变成砒霜,便找关系将雄黄送进专业的实验室,然后得到了想要的砒霜。” 顿了顿,她有些犹豫地问道:“如何,这砒霜能用吗?”她记得当初这位顾嫂子对砒霜的质量要求很高的。 “能用。”顾拙笑了笑,然后道:“不过暂时还没办法对程同志进行治疗。” 对着两张失望的面孔,她解释道:“一来程同志目前的身体状况还有些虚弱,首先需要在短时间内大量进食,甚至有条件的话可以吃补药滋补,如此身体才能在后续阶段承受砒霜的侵蚀;二来我本来是要配三剂汤药,如今到的这些药材虽然有近二十种,但是很不巧,没有一剂汤药是齐全的。” 程英爽皱眉,“我的身体,要多久才能达到治疗条件?” 顾拙看了下他道:“体重达到120斤。” “可是爽子现在才110斤。”庄六不由道。 程英爽的身高在180以上,120斤是最低极限了。 “不过是增重十斤,不难的,有毅力点的话,五天就能做到了。”顾拙轻描淡写道:“敞开肚子吃就行了。” 她真不觉得这有什么难的。上辈子她跟人会诊的时候见过一个病患,对方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幸运的是她的儿子匹配上了,不幸的是她儿子才十岁,是个才六十斤的瘦孩子,而临床上骨髓移植的提供者体重得达到100斤才达到手术条件。 然后为了达到手术条件救妈妈,那个以前不吃肥肉的男孩开始每天狂吃肥肉,一个月成功增重四十斤。 相较起来,程英爽这样的真不算什么。 因为叶姨说剩下的药材最晚后天就会到齐,顾拙便拿着治疗方案跟程英爽说了起来。 她最开始其实是没有这种习惯的,直到后来因为自己的沉默,一位患癌患者差点因为胡思乱想把自己给葬送了,顾拙才改变了原有的习惯。 “我的治疗阶段分为四个,首先是眼前这个,排脓养身,算是准备阶段,等你的体重达标,脓液的量减少到一定程度,就要开始进行去腐,我给他开的第一剂汤药就是以砒霜为主要效果的去腐汤药。” 说到这里,顾拙顿了顿道:“这个步骤会很痛苦,到时候我需要有两个大男人帮我把程同志压住,以免他中途进行反抗,打扰我的治疗。” “等这一个步骤完成之后,我会开第二剂汤药,这一剂汤药用以扶气,配以针灸,同时也意在让你坏死的骨骼和软组织逐渐恢复。”她没说的是,这一阶段的程英爽几乎只剩下一口气了,没有这一剂汤药,他熬不过的可能性很大。 顿了顿,“这个阶段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是不好说的。最好的效果自然是完全恢复,但即便那样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达成的,需要长年累月的复健和调理。” “最后一剂汤药是生肌固元,到这个阶段,几乎是没有什么风险了。我会针对你的情况对药方内的药量进行增减。如此大半年后,你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我还能当兵吗?”程英爽有些急切地问道。 “不知道。”顾拙坦诚道:“我之前说了,能恢复多少,看你自己,也看运气。”不过按着她过往的经验,可能性不大了。 不管是程英爽这样的,还是谢凛那样的,能看上去和正常人无异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程英爽默了。 叶姨有些小心翼翼道:“爽子啊,咱先试试好吗?”她就怕这孩子连试都不愿试。 于她而言,只要这孩子能活下来就好,要是能四肢健全地活着,那就最好了。 程英爽抬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道:“我当然会试!”他怎么可能试都不试就放弃? 顾拙订购的杉木送到医院的时候,还引起了一众医护人员的围观。 “嫂子你这是干什么?” “总不会是要做木工吧?”有人眼尖看到了顾拙付了定金才接到的各种工具。 顾拙将东西规整好放到了窗边,回答众人道:“我打算给茵茵做个摇摇马,她一个人在这儿太孤单了。” 她这个时候格外庆幸401足够大位置也足够偏远,这样自己做木工活也不会影响到其他病房。 何吉胜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顾拙认真地拿着刨子在给一块木板做净光。似乎削到满意了,她又拿出笔在木板上涂画起来。 她目光专注动作娴熟,即便是这种时候都有一种信手捏来的从容自信。 一直到她将整块木板涂画结束,何吉胜才敲了敲门。 顾拙转头,有些惊讶道:“你不忙着准备婚礼?”经过对方任劳任怨照顾谢凛的几天之后,她对何吉胜这人的态度变成了不讨厌也不喜欢。 “……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何吉胜有些无奈地道。 他说这话倒也不是有什么想法,而是这年头的婚礼真的没什么好准备的。毕竟什么都讲究朴素,基本上领个证发个喜糖就算是完婚了。隆重点的,也不过是穿一身新衣服,准备点瓜子糖果招待亲友,办席是想也不要想的。 何吉胜倒也看出白燕对这些很是不满,但在这种事上,他是不可能由着她的性子来的。 “你过来有事?”顾拙拿起另外一块木板,一边进行丈量,一边问道。 何吉胜挠了挠脸道:“白燕……” 他才开了个头,顾拙的目光就如利箭一样射了过来。 “你别误会,我不是像之前那样要求你去跟领导说原谅白燕的,我就是想……”何吉胜咬了咬唇道:“你能去参加我们的婚礼吗?” 第76章 雷霆手段 何吉胜想着只是参加个婚礼,对顾拙而言应该不算为难,但那样的话,对白燕的好处却是显而易见的。 毕竟连受害者本人都愿意参加她的婚礼了,旁人便不好再以此指责白燕了。 ——他没想过能让白燕回医院,但……好歹让她少听一些闲言碎语。 顾拙冷笑,“你当我是傻子呢?” 都不等何吉胜长篇大论,她就道:“麻烦你出去吧。”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的话她一点也不想听。 何吉胜的话都到嘴边了,闻言只能无奈咽了下去。 他在旁边站了半天,顾拙依旧不紧不慢地做着手头的事情,都不带抬头看他一眼的,他无奈之下只能离开了。 等他走后,茵茵奶声奶气地问道:“妈妈,这个叔叔是不是说了让你不高兴的话?”妈妈脸上都没有笑容了。 “是的。”顾拙尽可能声音柔和地道。 茵茵哼了一声道:“坏蛋。” “为什么这么说?”顾拙觉得有趣。 “明明知道妈妈会不高兴还要说,他难道不是坏蛋吗?”茵茵不高兴地道。 是啊,明明知道她会不高兴,为什么还要说呢? 说到底,不过是自私罢了。 这便是为什么她对这个人喜欢不起来的原因了。 哪怕他之前照顾谢凛的时候也算是尽心。 顾拙其实不讨厌自私的人,这世上又有几个人是不自私的呢?让人讨厌的是那些为了一己之私罔顾他人意愿的人。 “你看,这个是摇摇马的眼睛,这个是它的鼻头,它还有漂亮的鬃毛……”将做好的摇摇马组装好后,顾拙开始拿着笔在上面描绘图案。 她抱着茵茵,声音柔和地道:“等过段时间看看能不能买到颜料,我们一起涂色好不好?” 茵茵兴奋地点头,“我喜欢摇摇马?我可以骑它对不对?” “对。”顾拙道:“不过要等一等……”等放个坐垫才坐了舒服。 然而不等她话说完,茵茵就手脚利索地爬上了摇摇马,无师自通领会到了摇摇马的玩耍方式,咯吱咯吱摇晃了起来。 “哈哈,这个好好玩,妈妈,我要把这个摇摇马带回去,阳阳和昭昭肯定也喜欢!”茵茵开心得像只百灵鸟。 顾拙看着她开心的模样,眼底的笑意不由自主便流淌了出来。 夜里,顾拙刚背着谢凛上完厕所,正要入睡,401的门被人拍响了。 “顾同志,你快去看看,爽子他发起了高烧!”叶姨带着惊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妈妈?”茵茵迷迷糊糊地被吵醒。 顾拙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妈妈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茵茵轻轻嗯了一声。 顾拙跟着叶姨跑到407,护士已经给程英爽量了体温,看到她连忙道:“38.9度。” “我觉得还好。”程英爽醒着,有些虚弱地嘟囔道。 顾拙没理会他,直接上前把脉。 半晌,她松了口气道:“没什么事,甚至说得上是好事。” “好事?”叶姨不解。 顾拙想了想道:“通俗点讲,就是他的身体机能运作起来,开始对抗那条残腿的侵蚀和感染了。他的身体成了战场,发热是最直接的表现。” “那要吃安乃近么?”护士问道。 顾拙摇头,“不用,我开个方子,吃两副药就好。”程家送来的药材并不限于她指定的那些,除开给谢凛用的,还有很多常用的药材,够她配两副清热解毒的药了。 她唰唰唰写了一个方子递给叶姨,“一天煎两次,三碗水煎成一碗水,饭后一个半小时不饥不饱的时候喝。” “那什么时候能退热?”叶姨追问道:“我能给他捂被子发汗吗?” “估摸着白天就会退下去一点,千万不要捂被子。”顾拙道。 顾拙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但叶姨却是守了程英爽一晚上,直到早上他退烧了,才安心地回招待所休息。 隔天一早,顾拙照顾谢凛和茵茵吃完早饭,就带着茵茵去学游泳了。 她本来想专门做游泳穿的衣服的,但后来想想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那种衣服穿出去很奇怪,但她也不可能带过去后换——那儿有没有专门的更衣室,谁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有生人出现。 万幸顾拙后来系统地学过游泳,不像最初只会狗刨。因为当初是找教练学的,所以像是学游泳的一些陆地训练以及呼吸窍门她也都知道,教茵茵问题不大。 前两天她就一直在教茵茵陆地训练,以及从理论上把学游泳的要点告诉她。 茵茵学得……大概是有些迷糊的,毕竟还小。 顾拙便打算直接上实践。 第一天下来……茵茵玩得挺开心的,顾拙也不在意,她本来也没打算一蹴而就,慢慢来就好了。 程家的药材都到齐之后,出乎意料,陈师长等一众领导也到齐了。 见顾拙惊讶,庄六凑到她耳边小声解释道:“爽子的爷爷是几位的老领导。” 顾拙挑了挑眉,“他们过来只是为了程同志?”她可不太信。 庄六摸了摸鼻子,有些赧然道:“那个……爽子那种情况的,部队里大有人在。” 顾拙皱眉,“我不会留下的。”先不说别的,九家村可还有一个王巧玲等着她去帮她生产呢。还有药姑,她那情况,也离不得她。 庄六不置可否,反正这事也轮不到他来操心。 程英爽还算有毅力,这几天几乎是一天吃五顿,且顿顿都是大鱼大肉,据说昨天吃肘子吃到恶心地差点吐出来,让叶姨给捂住了嘴巴。 按照小林护士的话说:“那位叶同志看着柔柔弱弱的,但关键时刻却有雷霆手段,程同志想掰她的手都被她骂了。” 当时徐珍好奇地问怎么骂的。 然后小林护士就学着叶姨的口气道:“想想你爸当初长征路上渴到喝马尿饿到煮皮带吃的日子,想想你妈当初怀着你的时候连一口玉米馍馍都吃不到的日子,你觉得这肘子你有脸吐出来吗?” 顾拙听了都忍不住笑。 不过只要程英爽的体重达标就行,至于过程,她反正是不管的。 第77章 去腐 当顾拙将带来的医药箱底部抽出一个抽屉,露出里面铺在白布上的东西时,在场众人都有些吃惊。 “这是……手术刀?”蓝院长的语气有些迟疑。 不同于她熟悉的那些银亮的手术刀,这些器具或是漆黑,或是铜黄色,给人的感觉极为古老。 “确实,不过不是西医用的手术刀,而是中医用的手术刀。”顾拙斟酌着从白布上取出一把平刃刀,然后拿了酒精开始进行消毒。 ——酒精是她事前要求的,毕竟是大面积接触,彻底的消毒才更保险。 “中医也有手术刀?”季医生忍不住惊讶地问道。 “当然了。”顾拙低头又将等会要用到的剪刀等器具进行消毒,一边不紧不慢道:“中国古代就有外科手术了,只是因为中国的大背景影响,外科手术得不到大的发展,只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被熟知。” 她手里这套器具其实不算好,除了个别和无名针一样的材质,很多都是铜制的。据药姑说她家真正传承的那套器具是玉制的,只是早在清朝就因为族内的内讧遗失了。 不过顾拙倒也不嫌弃如今手上这套,上辈子她用了几十年都用顺手了。其中有几样她后来还自行进行了调整改良,愈发符合她的心意。 顾拙配出的第一剂汤药已经在炉子上煎着了,闻着味道药性激发得差不多了,她便将之从炉子上端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几乎将病房挤满的众人,“你们确定要都挤在这儿?”程英爽隔壁的那位病友前几天出院了,之后医院一直没再安排病人住进来,如今这么多人倒也不会影响到谁。 “要不你们出去?”陈师长看向蓝院长。 蓝院长都要被气笑了,“我们是医生好不好?”要换个性别,程英爽是女人他们是男人,她们还会不好意思,但这不是不是么? 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扭捏的? 见他们没明白她的意思,顾拙索性看向程英爽道:“你确定要这么多人围观?等会会很痛很痛的。”你想要自己的狼狈被这么多双眼睛见证吗? 程英爽却是不在意道:“我的忍耐力很强的。”才不会没有形象地惨叫呢。 顾拙扶额,行吧,你乐意就行。 先将逼出的药汁放了些许面粉进行加热搅拌,使之变成粘稠状态。然后,等汤药的温度降下来之后,顾拙拿着一根竹片,开始将药膏涂到程英爽的伤腿上。 “一旦感觉到刺痛了就告诉我。”等整条腿都糊满了药膏之后,顾拙交代道。 程英爽乖乖点头。 事实上,距离他点头不到三分钟,他的脸就白了。 都不用他说,顾拙就知道是刺痛感上来了。她直接将程英爽的腿放进事先准备好的一只脚盆里面,然后便开始用准备好的酒精对他的腿进行冲洗。 等到腿上的药膏都被冲洗掉之后,露出来的是成片成片的鲜血淋漓。 周围一片吸气声。 顾拙却已经顾及不到了,她的左边放着针灸包,右边放着平刃刀。众人就见她的手稳稳地拿着平刃刀,就那么斜斜地在程英爽的腿上一刮——瞬间,伴随着一片瘢痕遍布的腐肉脱落的是喷溅开来的鲜血和脓浆。 “啊——”有人忍不住惊叫。 程英爽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顾拙却已经拿起一旁的大碗将汤药对着伤口倒了下去。 程英爽身体绷成了一根弦。 汤药冲刷之下,脓浆瞬间变得稀薄,最后露出红白相间的血肉。 顾拙目光连变都没变一下,就已经一根银针扎了下去,喷涌的鲜血一下子止住了。 如此,顾拙故技重施,几乎将程英爽那条腿上的皮肉都削光了。 到最后,他疼得浑身痉挛,整个人都像是从汗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目光都有些发散了。 叶姨在一旁看得心疼坏了,想去扶他又不敢。 顾拙喊道:“赶紧把另外一罐药拿过来给他灌下!”第一剂汤药和第二剂汤药,她本就是同时煎好的。 小林护士得了吩咐,一早就端着逼出的药汁在旁边等着,闻言连忙将药送了过来。 叶姨本想去端药,却发现手都是抖着的。顾拙索性一把接过,然后拿了一根筷子,直接压着程英爽的舌根给他把药灌下去了。 “你这也……”庄六忍不住心疼自家发小。 顾拙淡淡道:“再不灌他就要昏过去了。” 她的话音刚落,程英爽就倏地往后倒去。幸好叶姨离得近,手忙脚乱接住了他。 顾拙瞥了眼程英爽被扎得像刺猬一样的脚道:“扶着他一点,这次的针得八小时后才能拔掉。你们要注意不能让他躺下,要是一不小心银针在身体里折断了……” 光是想到那个可能,叶姨就打了一个哆嗦,忙道:“我肯定注意。” 庄六也跟着道:“我会跟叶姨轮流扶住程英爽的。” 顾拙点了点头,“看着点时间,时间到了叫我。” “顾同志,能谈谈吗?”从407出去,陈师长喊她道。 顾拙一怔,随即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她心想应该是要跟她聊带谢凛回去的事了。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顾同志,你想要带谢凛回去的想法,是不是能够变通一下?”陈师长也不卖关子,直接就道:“我们当然是相信你会照顾好谢凛的,这段时间你的表现足以证明这点,但如今你在这边是没什么要做的,只需要一心照顾谢凛。可回到福省,你要上工,还要做家务照顾孩子,能够分在谢凛身上的精力自然而然会变少。若是留下,军区医院虽然不能直接聘用你当医生,但一个药房的工作是没有问题的。到时候大家都能搭一把手,你没时间做饭可以直接在食堂吃,谢凛的事你喊一声,也没有人会拒绝。” 顾拙耐心听他说完,然后才开口道:“首长,我回去后确实要上工,也要做家务,但帮我的人也多了。我娘家就在一个村里,像谢凛翻身按摩这种事,我爸完全可以接手,我妈也能时不时过来搭把手,之前我大伯娘也主动提出可以帮我带茵茵,还有我小姑子,她放假回来可以帮我做家务。” 第78章 狐疑 顾拙不太喜欢长篇大论的解释,她看着陈师长道:“我想回去的原因很多,但留下来的原因……我一个也找不到。” 陈师长不太懂她的逻辑,“之前说了医院可以给你提供一个药房的工作。”这年头,再没有比工作更重要的东西了。 顾拙摇了摇头,“我如果留在齐市,只会有一个原因。” “什么?” “因为谢凛在这儿。”顾拙笑了笑,看向陈师长道:“但是谢凛哪怕醒过来,也只剩下退伍转业这条路了。” 谢凛的身体状况陈师长之前打听过了,闻言也不意外。 “这次任务下来,谢凛又拿到了一个二等功,已经足够升副营了。”陈师长开口道:“本来上面的任职通知都下来了,但是他那个状况,自然没办法正式任命。” 而按理,副营级别家属就能随军了,这是谢凛一直以来追求的目的。 顾拙心里难免为他可惜,但她更清楚这种可惜是没有意义的。 “就这件事,我们之前开过会议,最后经过投票,全票同意谢凛的职位上升一个级别。从下个月开始,他的工资津贴就会以副营级别分发下来。” 顿了顿,陈师长补充道:“只要谢凛一天不醒,他的工资津贴便会照发不误,直至他醒来办退伍转业手续。“ 顾拙脑子很清醒,以谢凛的情况,部队不可能在他没有清醒之前给他办退伍专业,职位这个级别却明显是破例了。 很显然,这是因着白燕而对他做出的补偿。 顾拙在这方面并不贪心,她也从来没想过借这件事得到什么好处,能有这样的结果,已经非常不错了。 “谢谢首长。”旁的客套话,顾拙也不会说。 陈师长观察她的表情,见并没有什么不满,不由松了口气。 最近因着谢凛这事,齐市军区很是受了一番非议,上面领导还被惊动,直接打电话过来询问了这事。证实事情属实之后,紧随而来的批评是可以预见的。但最让人难受的还是其他军区的嘲讽,发生这样的事,无疑是让齐市军区蒙羞的。 然而关于给受害者的补偿,却不怎么容易做。 一来他们是军队,哪怕这件事上顾拙作为军属受到了莫大的委屈,但在规则范围内,他们能做的其实有限。本来是想着顾拙医术过人,完全符合人才引进的条例,他们补偿她一份军区医院的工作,可谓是一举两得。谁想到对方竟是不为所动,也没有留在齐市的打算。 如此,他才说出了备用方案。 要是这个方案顾拙也不愿意接受,那他就真的头疼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 陈师长微微蹙眉道:“关于白家兄妹……白燕的婚事我们没办法插手,不过你放心,她有案底在,以后整个齐市的医院都不会聘用她的。便是其他的工作单位,没有特殊理由也不会接收她。至于白涛,明面上他到底没犯错,甚至连个人道德问题都算不上,顶多算是被家属连累,所以他的转业手续只会按着规矩来。” 顿了顿,“不过以后如果有什么情况,欢迎你致电。” 说着,他还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她,“这是我跟老张办公室的电话,将来如果有变动,我会发电报进行说明。” 顾拙接过纸条,垂眸道:“劳首长费心了。” “另外……”陈师长迟疑着道:“顾同志在当地有医疗相关的职位吗?”军属的资料其实部队都有,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确认一下。 顾拙摇了摇头,“我们生产队的赤脚医生另有其人。” “那……你有想过去城里的医院任职吗?”陈师长道:“我一位战友的父亲是福省一院的院长,我咨询过他,只要你有真才实学,他愿意给你一张聘书。” 顿了顿,他道:“这位老院长早年是学中医的,后来自觉在这方面天赋有限,转而学了西医。不过他当年回国后就开始在我党的军队当军医,他的亡妻是烈士,三个儿子一个死在战场上,一个是研究院的,剩下的小儿子以前和我一样在齐市军区,后来被调走了,如今在前线。老人家本来其实退休了,后来医院里一片乱象,他又被请了回去。因为成分底子够硬,所以才镇压住了一众牛鬼蛇神。也是因此,他在一院的话语权极重。” 顾拙眼睛微微一亮,随即摇了摇头道:“得等谢凛醒过来之后。” 她自己是无所谓在哪里的,但谢凛不喜欢九家村,那么等他醒过来,就要考虑离开九家村的事情了。 谢凛转业应该会有工作安排,那她就也需要一个工作,好让她把户口转出去,还有茵茵的户口,这年代孩子的户口可是随母的。 “那就等谢凛醒了再说。”陈师长道。 接下来,程英爽开始以让人震惊的速度恢复了起来。 仅仅三天的时间,他小腿上就长出了新肉。 顾拙每天都会根据他的情况配置新的药膏给他涂上,早晚冲洗换药,那味道不是一般的大,加上最开始还有污血出现,就更加让人作呕了。 旁人还没如何,程英爽自己先有些承受不住了。 好在到了第三天,这种状况有了明显的改善。污血彻底不见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像是鳞片一样长了出来。 顾拙不再给他涂药膏,只是交代道:“记得千万不要去挠,等到这层血痂掉了之后,我会开始给你针灸,大概针灸三天,就开始用药调理进行复健。顺利的话,大概三个月你就能和常人一样行走,过后再花一年时间恢复到原来的身体素质。当然,能恢复几成,要看运气,也要看努力。” 这一场治疗下来,程英爽的面容又消瘦了下去,但精神倒是不错,听到她的话,挑了挑眉道:“嫂子你不是要走了吗?等得及我血痂脱落吗?” 闻言,一旁的叶姨有些急切地看了过来。 顾拙笑了笑道:“放心,你这层血痂会掉得很快,三天绝对会掉光。” 真的假的? 程英爽和叶姨脸上都是一片狐疑。 第79章 失控 三天后,看着自己真的血痂掉了个精光,露出里面粉嫩肉芽的腿,程英爽一脸恍惚。 见他这般,顾拙忍着笑解释道:“其实掉的那层不是血痂,准确点说是药痂,所以才掉得这么快。” 程英爽还是第一次听到药痂这个说法,不过顾拙显然没有跟他解释的打算。 毕竟……说了他大概率也是听不明白的,所以还是不要白费功夫了。 针灸包被抖开,顾拙这次却是少见地把无名针和金针都用上了。倒不是有这样做的必要,而是……无名针不够用了。 ——偶尔也会遇上这种情况,需要的针数量太多,单一种类的针不够,那就需要用到两种以上的针。 程英爽这条腿伤得实在是太彻底了,就仿佛是已经崩塌,只剩一片废墟的楼房,还在这基础上重建,那需要做的工作自然不在少数。 因着这般,程英爽甚至是没办法躺在床上的,他只能将腿凌空架着。 这次针灸,顾拙花费的心力极大,全程光是扎针就花了半个小时左右。 “一个小时之后醒针,看着时间来叫我。”顾拙站起身擦了擦汗道。 “顾同志你坐一坐喝点水。”见她打算走,叶姨连忙挽留道。 顾拙摇头,“我要回去给谢凛按摩翻身了。” 闻言,叶姨和程英爽面面相觑。 等顾拙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程英爽咬了咬牙道:“谢凛这是什么福气?” 以前他也听人说过谢凛英年早婚,当时那些传言还怪难听的,说顾拙媳妇就是个乡下村姑,长得难看没文化没见识,所以谢凛才不乐意把人带到部队,也从来不跟人提起她。 当时他听了没往心里去,毕竟那是人家的家务事,人家媳妇好不好,跟他也没关系。 如今再看,现实跟流言根本就是完全相反的。 顾拙这等医术,绝对和没文化没见识不搭边。 这段时间,他就见过不少医院的男医生和男病患偷偷看顾拙,毕竟她长得太好看了。这还是谢凛活着的情况下,他要是死了…… 要他说他变成植物人,就是因为承受不了这么大的福气! 叶姨没忍住瞪了他一眼,“你要是早点听我的话去相亲,如今又哪里还用羡慕人家谢凛?” “阿姨,你这话说得真是亏心。”程英爽撇嘴道:“顾拙这样的对象,是随便相亲就能相到的?别看顾拙是乡下的,但她这样的,是城里都难找的优良资源。” “资源你个头!”叶姨给他倒了一杯水,“我只知道你不去相亲认识新的女同志,别说顾同志这样的优秀女同志,你连个媳妇都娶不到。” 程英爽最怕的就是这个,连忙皱着眉头道:“好像有些疼。”他爸30岁才结的婚,他自觉自己还年轻,离结婚还早着呢。 叶姨一听连忙道:“哪里疼?我这就去叫顾同志。” “别了!”程英爽一把抓住她。 若说刚开始说疼是骗人的,那他这会却是真疼了起来。 骨头缝里仿佛有火蚁钻了进去,最开始是热,然后是痒,到如今却是成了丝丝入扣的疼。就仿佛有人拿着极细的线绑住了他的骨头,在一点一点用力磨。 程英爽额头冒着汗道:“这应该是正常现象,顾同志之前扎针就每次都有新奇的感受。她现在正在给谢凛按摩翻身,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比较好。” 闻言,叶姨有些迟疑,但到底坐了回去。 另一边,顾拙给谢凛按摩结束之后却是同样开始给他扎起针来。 ——程家送来了谢凛需要的药材,但用在他身上的药顾拙打算用药浴,如此一来就需要一只浴桶。这东西寻常人家并不用,所以木匠那儿没有现成的,只能预定,暂时还用不了。 看着谢凛安静的面容,顾拙忍不住叹了口气。 其实像谢凛这样的情况,亲友是适合多跟他说说话的,如此能更多的刺激到病人的大脑神经元和记忆区。有些植物人患者便是被亲友这样唤醒的,当然,没有电视剧里演的那么神奇,一次两次是不凑效的,得是长年累月的语言输出。 但是……顾拙自己并不是个唠叨的人,一时间让她对着谢凛说很多话,她发现自己好像做不到。 最开始她想得很好,便是不知道说什么,也可以跟谢凛回忆过往发生过的事。 然而……实施之后她发现自己做不到。 每到这个时候,嘴唇上就像是沾上了胶水一样,张都张不开。 “我好像……有点没用。”顾拙握着谢凛的手,有点失落地开口道。 话音刚落,被她握在手里的手指动了动。 顾拙一惊,下意识抬头看去,看到谢凛依旧闭着的双眼,她一怔,随即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刚刚那一瞬间她是真的以为谢凛醒过来了。 果然,同样是面对植物人,当主治医生和当患者完全是两回事。心里明明知道自己一定能把谢凛治好,但却依旧不由自主地忐忑紧张。 “妈妈,今天可以带我去玩水吗?”一旁玩着摇摇马的茵茵开口问道。 小家伙不懂什么游泳,她只知道妈妈每天都会带她去玩水。 “可以,本来就打算带你去。”顾拙稳住自己有点失控的情绪,对她道:“不过今天我们换个时间,下午去可以吗?” 早上她本来就要给徐珍和谢凛针灸,如今再加上一个程英爽,她是真有些累到了。再者这会已经九点,等程英爽那边醒针都要快十点了,她还要回来做饭,时间根本赶不及。 茵茵闻言有些失望,便要求道:“之前王叔叔说可以用汽车轮胎做游泳圈,妈妈你可以给我做个游泳圈吗?” 游泳圈? 顾拙顿时有些为难,这年头不比后世,汽车轮胎这东西哪怕是换下来的也不多见,便是人家有,那也是当好东西送给亲友的。 小林护士听了她的为难,立马建议道:“你去找陆大碗啊,他是司机营的,肯定能弄到部队不要的轮胎。” 顾拙有点不好意思。 这段时间的相处,小林护士早就了解她是怎样的人了,便建议道:“你买点东西过去,就当是花钱买的。” 第80章 上瘾 小林护士提议顾拙直接拎着东西去,顾拙想了想还是没有按着对方说的做。 上去就拎东西,就好像是贿赂一样。她打算先去询问一下,要是对方拒绝就算了,要是答应了,那等拿轮胎的时候,再买点东西过去。 ——小林护士说了,这东西哪怕在司机营里也是让人争抢的好东西,不可能说有就有。 顾拙找到司机营的时候,陆大碗正跟同事一起喝茶聊天。看到她,开始陆大碗还没反应过来是来找他的。 等顾拙说明来意,陆大碗二话不说就道:“没问题,不过要等上两天,正好过两天我们要换一批轮胎。” 顾拙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连忙道谢。 她不知道的是,等她走后,一旁的同事就道:“大碗你昏了头了?你不是答应你妈要把这次的轮胎配额给你舅舅家了吗?” 换下来的汽车轮胎是好东西,可以用来当游泳圈还可以补胎,哪怕自己不用,卖给修自行车的也能卖一块钱一个。他们内部是有配额的,一般每次换轮胎每人都能分到一个,有的时候还轮不上。 而部队换轮胎可不是常有的,除非个别坏了的,日常往往要两到三年才会换一次轮胎。 陆大碗这次的配额,早就被他妈要了过去给他舅舅。 “到时候再说吧。”陆大碗挠了挠脸道。 其实那轮胎,他本来也不想给舅舅。 他是齐市当地人,因着父亲是残疾人的关系,打小日子过得不怎么好,后来他入伍当了兵,家里才算是一点一点好起来。 以前家里条件差的时候,一年也不见舅舅上门一次,倒是如今,三天两头往家里跑。 他妈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几句好话下来,就忘了对方往日的冷落,跟人家当亲亲热热的兄妹了。 本来他就想着如何拒绝对方,如今倒是送上门来的理由。 顾拙是不知道这里面的关窍的,隔了两天,陆大碗亲自把轮胎送过来,她连忙将准备好的两斤糕点递过去。 幸好她一早就买好了。 “嫂子我不能拿你的东西!”陆大碗连忙推拒道。 “拿着吧!”顾拙道:“轮胎本来就是花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陆大碗犹豫了下,到底还是拿了。 事后,他格外庆幸自己这个举动。要是没有这包糕点,自家妈怕是会不依不饶,说不好还会逼自己过来问顾嫂子把轮胎要回去。 这些顾拙是不清楚的,她找人借了个打气筒,就把茵茵心心念念的游泳圈给做了出来。 ——事实上这本来也不是一件有难度的事情。 三天针灸之后,顾拙基本就不怎么管程英爽了,反正复健期间,他只需要日常早晚两碗药就可以了。她唯一做的,就是每天帮叶姨给煎药罐里倒入适量的水,然后在做饭期间告诉对方多久关火。 ——这还是因为叶姨是个厨房杀手,而食堂的灶膛火候总是不稳定,连煤球炉的火力也总因为煤球的质量起伏不定而忽大忽小。 顾拙会答应这事,一来是因为举手之劳;二来是叶姨的态度诚恳,送来了几样茵茵爱玩的小玩具;三来,则是因为她想拿程英爽做一下试验。 自打拿到空间之后,她平日饮水基本都是空间里的灵泉水,无奈她本身很健康,虽然观察出了一点结论,但也仅止于此了。 因着这般,她才动了拿程英爽做试验的心思。 反正,灵泉水具体的功效她虽然不知道,但对人有益无害这件事却是已经得到了认证的。 然而,饶是顾拙预料到程英爽的恢复会比自己的预期要快,也没想到会快到这种程度。 才喝了三天药,程英爽的腿就开始有了明显的改善。 “之前这条腿总是木木的,站起来的时候我根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是今天早上起来,我却感觉好极了。”程英爽一脸兴奋道:“我就尝试着站了一下,结果……我居然真的站了起来,我什么都没扶就站直了。” “虽然只维持了十几秒,但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了右腿也是脚踏实地的。” 顾拙挑了挑眉,神色难掩意外。 “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程英爽和叶姨都无心顾及顾拙,但庄六却注意到了她的表情怪异之处。 闻言,程英爽和叶姨也都看了过来。 顾拙叹了口气道:“这次用的药我在原方的基础上做了创新,所以效果也有些不在我的预料之内。”她这话也不算撒谎,用灵泉代替普通的水煎药,可不就是创新么。 这样啊…… “顾嫂子你是这个!”庄六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顾拙心里却是开始琢磨用灵泉水给谢凛泡药浴的可行性了。 事实上,顾拙预定的浴桶已经在昨天送过来了,只要解决热水的问题,就可以开始给谢凛泡药浴了。 热水问题确实不好解决,因为药浴不同于其他,是不能够加一滴生水的。如此一来,汤药的量就会很大,而谢凛的病房可是在四楼的,哪怕可以通过电梯将汤药从食堂运上来,但从电梯口到病房的距离和食堂到电梯口的距离就让人够呛的了。 顾拙甚至都开始犹豫要不要等回去后再实施泡药浴的时候,吴大厨却是帮她解决了这个问题。 “这个是我们食堂用来运送生猪的,下面有轮子,甭管上面的东西有多重,轻轻松松就能推起来。”他指着一个有点生锈的,和后世机场的行李车类似的工具道。 顾拙一看,还真行,连忙道:“吴叔,真是多谢了!” “这算什么?”吴大厨乐呵道:“要说谢也该是我谢你,我这胳膊用了你给配的药包热敷之后好多了,都有小半个月没疼了。” 之前吴大厨犯了老毛病,手腕疼得连锅铲都拿不起来,是顾拙给他扎了针,过后又配了药包让他回去热敷。 顾拙叹气,她上辈子能一直坚持无偿为穷人看病,固然是想要为茵茵积德,但也是因为像吴大厨这样的人太多了。 做善事,有的时候是真的会上瘾的。 第81章 希冀 自打开始给谢凛泡药浴之后,顾拙就更加忙碌了,一天二十四小时,她几乎是将每一时每一刻的时间都标好了,鲜少能有闲暇的时候。 空间里的土地顾拙趁着晚上睡觉的时间几乎种了大半。 因为天气热食材放不住,顾拙每天都会去早市买新鲜的食材。于此同时,她一点一点收集着自己想要的东西,瓜果蔬菜的种子或者幼苗,还有一些药材的种子。 顾拙还看到了小牛犊,但犹豫了下她还是放弃了买。一来价格超过了她的预期,二来齐市目前是没有奶牛的,比起寻常的牛,她更想养奶牛,那样以后茵茵可以喝。她不是没有考虑过两种牛都养,但空间就那么点大,她不可能花费太多的地方去养牛。 她还买到了西红柿苗,要知道福省如今虽然有西红柿,但并不是所有地方都有的,九家村就没有,繁子镇那边也没见过。 还有齐市这边的牧草种子,她也想办法弄了一些,打算种来养牲畜。 唯一比较可惜的是齐市这边没有猪崽,她只能等回九家村再想办法。 另外顾拙还给灵泉湖里增添了一些鱼苗,这个倒不是买的,而是教茵茵游泳的时候顺手抓的。 ——那条河不大,只零星有一些小鱼,不过聊胜于无罢了。 除此之外,药屋里那些药材种子,顾拙最近也陆续种上了,有些都已经抽枝发芽了。她由此还有了一个新的发现——灵泉山上其实也是可以种植的,说起来,上面的土地面积都不止三亩了,顾拙打算都用来种药材。 这天,顾拙匆匆做好午饭,正带着茵茵吃饭,小林护士突然冲进401喊道:“嫂子你快来帮个忙!” 顾拙一惊,连忙站起身问道:“怎么了?” 小林护士大喘着气道:“刚刚医院来了一个说头晕的患者,结果她自己问题不大,送她来的人却突然羊癫疯发作,院里的医生多半都去参加何医生的婚礼了,前台只剩下苗医生和曲医生他们两个!” 苗医生和曲医生是新来的大学生,不说这年头的大学生水平,就单单作为实习医生,暂时也应付不了这样的场面。 是了,今天是何吉胜和白燕结婚的日子。 人命关天,顾拙对着茵茵道:“妈妈出去一会,会把门锁上,你乖乖自己吃饭不要乱跑知道吗?” 茵茵虽然有点不乐意,但见妈妈的神色很严肃,便也乖乖点头。 顾拙跟着小林护士跑出去。 “在二楼!”小林护士喊了一句。 顾拙连忙往楼梯冲去,小林护士差点没赶上。 等她们来到二楼的时候,那里已经是一片乱糟糟了。 “是羊癫疯啊!” “那样子实在太可怕了?” “这两个医生怎么什么都不干傻站在旁边?” “不知道啊,今天不会死人吧?” “就是啊,你看她都口吐白沫了。” …… 还没走近,一声声议论声就传了过来。 “麻烦让一下,医生来了!”小林护士一边喊一边用手拂开人群。 闻言,人群连忙让道。 苗医生和曲医生看到顾拙过来,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是尴尬。 顾拙没时间跟他们打招呼,第一时间看向中间躺着的人。那是一个年约五十的大娘,一头短发这会凌乱地铺在脸上,整个人都在剧烈痉挛,最令人惊骇的是她居然将手指塞在了自己的嘴里。 癫痫患者强直抽搐时可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咬合力的,以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癫痫发作时把自己舌头咬断的情况。 “怎么不把她手指从嘴里拿出来?”她皱眉。 “我……我们不敢用力,怕她的手指没被自己咬断,反倒被我们扯断了。”苗医生涨红着脸道。 小姑娘二十出头,鲜嫩得跟朵花儿似的,但在这种时刻,却是一点也镇不住场子。 “年轻医生就是不靠谱。”有围观的人嘀咕道。 顾拙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手帕,拧成麻花状塞入患者嘴巴,一点一点撑开她的上下颚,然后才略微用力,强制将她的手指从嘴巴里拔出来。 一看,果然,手指上的牙印深可见骨,血淋淋地看着极为可怕。 顾拙轻微摸了一下。 小林护士有些紧张地问道:“怎么样?” “还好,没有骨折。”顾拙微微松了口气道。 等患者不再痉挛的间隙,顾拙眼疾手快地抖开针灸包,银针唰唰唰地飞出,瞬间便扎在了对方身上。 ——这个时候也来不及给针消毒了,好在距离给谢凛针灸才过去了不到一小时,她针灸前后都有消毒的习惯的。 须臾,患者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约莫五分钟后,见她不再抽搐,跟她一起来的人大喜道:“是不是好了?” 患者的意识似乎也清醒了,看着周围围着的人,面色有些难堪。 “好了,都散了吧,别看热闹了!”小林护士连忙开始进行驱赶。 虽然还有人想要看热闹,但见护士赶人,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开。 “淑敏啊,我们真的是被你吓死了!” “就是就是,你这病真的是太吓人了!” 除了患者,还留下的只剩两位大娘,两人都是短发,头发略长的那个就是头晕来医院的那个,另一个则是和患者一样的陪同者。 简淑敏抿了抿唇道:“我没什么事,素兰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回去吧。” “我没事了,我被你吓得头都不晕了。”方素兰开口道。 “等等!”见她们打算就这么离开,顾拙开口阻拦。 “医生,是要医疗费吗?”方素兰问道。 顾拙叹了口气,看向简淑敏道:“你身上还有针,暂时不能走。” “哎我都忘了这事。”一旁的毛来娣拍了拍脑门道。 “我也忘了。”方素兰一脸不好意思。 她们两个都很轻松,与之对应的是一旁的简淑敏,她眉眼耷拉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顾拙叹了口气,蹲下身道:“阿婶,癫痫虽然很难完全治愈,但控制却是没问题的,只要控制得好,可能一年也发病不了一次。” 她本是安慰,简淑敏却是蓦地抬头,一脸希冀地看了过来。 第1章 回来 暮色微浓,晚间的风徐徐流动着,穿过一个又一个山坳,渐渐地,有人烟袅袅而起。家家户户的房子都很低矮,就那么稀稀落落地散落在各处。 村子尾部是一片芦苇河,靠着芦苇河仅有一户人家,四间的大屋,屋前用篱笆围成了一个不小的院子。 院子里,老妇人往小小的木边窗户里探头看了看,只是天色太暗,屋内又没有点灯,实在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阿娘我把鸡杀好了!”谢凝拎着一只鸡从后院过来。 “你小声点。”陈心婉吓得连忙缩回脑袋,一边接过杀好的鸡,一边嘱咐道:“去看看你阿嫂醒了没有。” 说完,她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转头又去忙了。 木边窗户小小的,上面贴着一个已经褪色卷边的红双喜,显然是年轻夫妻的房间。 谢凝敲了下门,然后才小心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见自家阿嫂还躺在床上,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阿嫂最爱干净,尤其是生了茵茵之后。她虽也不是不讲卫生的人,但因着平日里住学校的关系,头上难免有虱子。所以一般情况下,她都会避免进阿嫂的房间。 也因为没有走近,谢凝并没有看到顾拙脸上的痛苦狰狞。 【顾拙,把身体给我!】 【我说把身体给我,你听到没有?】 【你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活在世上有什么用?你已经没了丈夫,难道还要连女儿都害死吗?】 【你当你还能活吗?你本来就要死了,要是不赶紧将身体让出来,你的身体就会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到时候我们谁都得不了好。】 【你要是把身体让给我,我会救你的女儿,改变她早夭的命运!我来自未来,知道今后几十年的时代变化,我是大学生,成为你之后我也会考上大学,风风光光走出这个小山村,我会让所有人提起顾拙都竖起大拇指!让你女儿也成为天之骄女!】 …… 陌生灵魂的声音正喋喋不休地叫嚣,顾拙却前所未有地冷静。 她知道这个陌生灵魂叫顾敏,知道她来自二十一世纪,知道自己是她看过的几本年代文中的配角。 不,连配角都谈不上。 准确说是炮灰,是工具人。 扪心自问,如果是22岁的顾拙。在刚刚收到谢凛的噩耗,万念俱灰的时候,遇到这样的事情,确实是会选择让出自己的身体的。 一来她这时候只是个没有什么见识的山村女孩,遇到这样的鬼神之事,很难不害怕恐惧,也很难有勇气去质疑对方; 二来她此时确实有轻生的想法的; 三来……她本就是一个以己度人的人。 她或许开始不会妥协,但很快,女儿被拐这件事的发生会让她的求生欲消失殆尽。 顾敏说她会救茵茵,会对茵茵好,她会信的。 但是看过那本书的顾拙却是知道,顾敏根本就没有救她的茵茵。或者说她欺骗了她,她没有告诉她近在眼前的丧女危机。 所以…… 【你休想!】 【啊啊啊啊啊——顾拙你干什么?你个文盲村妇,你会后悔的!】 顾拙猛地坐起身,一边大喘着气,一边转头四顾。 石灰墙面,地面是压硬实的泥土,木板床旁边是一个刷了红漆的斗柜,门边则是一个同样刷了红漆的衣橱,床尾是一张姜黄色的写字台。 是了,当年自己和谢凛的新房就是这样的。 她真的回来了! 顾不上其他,顾拙手软脚软地下了床,穿上布鞋冲了出去。 “阿嫂?” 谢凝听到动静过来,惊喜道:“阿嫂你终于醒了!” 顾拙推开她往外跑去,她穿过院子,径直往芦苇河而去。 正在院子里切猪草的陈心婉吓了一跳,“七秀?”正好谢凝追出来,她抓住闺女问道:“刚刚跑出去的是你阿嫂?” “对!”谢凝急得满头都是汗,“咱快去看看,我看阿嫂满脸通红,热根本还没退下来。” 陈心婉顿时拍大腿,“七秀跟凛子的感情向来好,凛子没了,她可不就受刺激了吗?” 谢凝却不管她,径自追了上去。 谢家旁边的芦苇河很大,顾拙顾不上其他,直接淌进河里喊了起来。 “茵茵!茵茵你在哪?回答妈妈!” “茵茵,茵茵,茵茵……”她一声声地喊着,喊到后面都快要绝望了。 事实上,那本书中关于茵茵的死亡并没有多提,只顾敏脑中一闪而过的想法,提到茵茵是在芦苇河中淹死的。 难道自己已经来晚了? 这么想着,顾拙的声音越发凄厉嘶哑。 “阿嫂你是找茵茵吗?茵茵在村里玩呢,你别急,我这就去把人找回来,你赶紧上来。”谢凝追到岸边,大声劝道。 她不会游泳,所以不敢下河。 村里的人也被惊动了。 邻居刘大娘跑过来一看,大惊道:“七秀你正发着热呢,咋跑河里去了?赶紧上来,便是这天再热,身子也要受不住的。” 顾拙置若罔闻,依旧一声声喊着女儿的名字。 “这肯定是梦魇魇到了,赶紧把茵茵找来,不看到孩子,七秀怕是醒不过神来。”石二奶奶被孙媳妇搀扶着过来,一看她的样子连忙道。 众人一听,赶忙去找孩子。 一时间,小小的山坳里到处都是喊着“茵茵”的声音。 哗啦—— 细小的水花声突然钻入耳中,顾拙转头看去,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下水。 是不是茵茵? 她奋力往声音传来地方向游去。 见她还往芦苇深处游去,岸边的众人纷纷有些急。 “七秀你别去啊,那边水太深了,你虽水性好,但这会正病着……”他们纷纷劝道。 顾拙哪里会听。 近了,声音更近了! 拂开一片芦苇,就看到河面一片晃荡,有一撮头发和红头绳正飘荡在上面。 “茵茵!” 顾拙猛地潜下水,一把将小小的孩童抱出水面。 正有村民赶过来,看到这一幕,纷纷惊了。 “茵茵真的落水了?” “这……七秀是怎么知道的?” “难不成是祖宗托梦告诉她的?” “你胡说什么呢?管住自己的嘴!” …… 顾拙抱着孩子往岸边游去,然而她到底在病中,却是越游越慢,眼看着要力尽了。 第2章 茵茵 顾家跟谢家正好在村子的一头一尾,也是因此,顾大山和杨秀珍听到消息再赶过来已经晚了。 顾大山匆匆忙忙赶来,一看眼前这个状况,二话不说就一头跳进了河里。 他虽然个子不高又精瘦,但力气却不小,一手抱住外孙女,一手环住闺女的脖子就往岸上游去。 几乎是刚上岸的一瞬间,一条破床单兜头落了下来,杨秀珍动作利索地将两头打了个结。如此,顾拙除了脑袋,身体被遮了个严严实实。 如今正是天热的时候,闺女穿的是单件的薄衣裳,从水里一出来,那几乎什么都遮不住了。 小山村观念落后,要是被那些臭男人看到了,背后肯定要意淫一番,那些碎嘴婆子肯定也要说闲话。 杨秀珍自打那些人说闺女下了水就想到了这一点,顺手就将准备缝补的破床单抱了出来。 果然派上了用场。 闺女刚死了男人,虽然有个女儿,但才二十出头,以后肯定要再嫁的,可不能坏了名声。 顾拙跪在岸边,大喘着气面色潮红,她却顾不上自己,直接扑到茵茵身边给她压肚子做人工呼吸。 溺水的人救起来之后要压肚子是本地人早就知道的小常识,但人工呼吸就不在他们的认知范围内了。 这样嘴对嘴的行为……观念保守的山民们纷纷有些脸红。 好在是两个女的,又是母女,倒是没人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茵茵噗的一声呛出一口水来,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小家伙睁开眼睛哇地哭了出来。 “呜呜哇妈妈——”小小的肉团子扑进怀里。 顾拙用力抱着女儿,整个人都在簌簌颤抖。 ——是冷的,也是激动的。 她的茵茵,她的宝贝女儿,她终于找到了! 顾拙喜极而泣。 “好了赶紧回去吧,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了。” “就是,七秀赶紧回去吧。” “陈嫂子记得烧点姜汤给娘俩喝喝。” “七秀还发着热吧?赶紧回去拿被子裹着发一发汗。” …… 见没事了,周围的人纷纷劝道。 顾拙这会脑袋已经有些昏沉了,但打小的教养还是让她下意识抬头想要跟众人道谢——虽然之前她一门心思找女儿,但也不是不清楚这些人跟着操了一番心。 然而抬起头,目光却触及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说熟悉是因为见过太多次了,说陌生是因为太年轻了。 一瞬间,久远的记忆在脑海中苏醒了—— “阿嫂,茵茵被人贩子抓走了!”穿着青色布衫的年轻男人满头大汗跑到自己面前,一脸激动愧疚地道:“都怪我不好,之前明明听到茵茵的声音出现在芦苇河边的,我找了一圈没找到就以为自己听错了。” 当时顾拙发着高烧,闻言几乎是惊跳起来,抓着他的手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一点!” 自那之后,她便开始想尽一切办法寻找女儿。 所有人都劝她放弃找茵茵,谢冲也是其中之一。 她找了五十年,他劝了五十年。 然而,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告诉过她真相! 从来没有! 这么想着,仿佛有一滴油落进了内心的怒火之中,咻的一声高涨而来。 啪—— 顾拙狠狠一巴掌甩在谢冲脸上。 谢冲惊愕又心虚,捂着脸喊她:“阿嫂……” 心虚? 顾拙眯了眯眼。 陈心婉震惊心疼之余怒了,“顾七秀你疯了,哪家当阿嫂的动手打小叔子的?” 她冲上去就想打顾拙,一旁的谢凝连忙抱住她道:“阿娘你冷静一点,阿嫂可能是病糊涂了。” 顾拙向来是个好脾气的,突然动手打人,打的还是自己的小叔子,周围的其他人也都很是震惊。 不过大多数人的想法跟谢凝一样,认为她是病糊涂了。 刘大娘却是微微眯了眯眼,开口道:“冲子你这一巴掌挨得也不算冤枉,要不是你哄着茵茵去河边捞小鱼玩,她也不会掉河里。也就是祖宗托梦给七秀,要不然,茵茵这丫头今天肯定就没了。” 刚刚他们都讨论出结果了,要不是祖宗托梦,七秀准不能知道茵茵溺水了。 “是呢,我也见着了。茵茵这丫头要阿冲陪她玩,冲子不耐烦,哄她去捞小鱼了。” “我也听到了,我还以为他是陪着茵茵一起去的。没想到啊,才两岁的孩子,他这个当叔叔的居然放心她一个人去河边玩。” “冲子把茵茵哄去河边玩,自己跑去做什么了?” “去顾队长家听收音机了吧,我刚刚看到他了,跟卫国他们有说有笑的。” “这也太心大了,幸亏茵茵没出事,不然七秀如何熬得住。” …… 其他村民也陆陆续续地开口,大多数人的口气还是比较缓和的,但也有性子直的,直接骂起人来。 “谢冲我看你真的是念书念糊涂了,茵茵还那么小,你也敢让她一个人去河边玩!” “还有陈嫂子你也是,凛子才刚没,茵茵是他唯一的血脉,你哪怕看在他的份上,也该好好看着孩子的。” “就是,你别又犯重男轻女的毛病了,也不想想,你家的好日子都是靠谁。” “要是没有凛子和七秀,你们一家都只有喝西北风的份。” “是啊,你向来拈轻怕重,做工分做不过半大的孩子,家里的活计也做得七零八落,冲子和阿凝又都在念书,家里可全靠七秀他们两口子。” “要是茵茵今天有个好歹,凛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丧了良心的母子俩,凛子才刚走,就开始慢待七秀她们母女了!” …… 陈心婉和谢冲被骂得脸一阵青一阵白,一旁的谢凝也是满脸通红,却是羞的。 顾拙这会的脑子有些迟钝,慢了几拍才反应过来他们话里的意思。 是谢冲哄茵茵去河边玩的? 她的目光先是怔愣,然后是恍然,最后则变成了愤怒、嘲讽和恨意。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她就说,谢冲为什么要骗她茵茵被人贩子抓走了,为什么死活不肯说出真相。 因为一旦说出来,那他害死茵茵这件事就辩无可辩了。 毕竟,有那么多目击证人呢。 第3章 挤兑 想明白之后,顾拙只觉得齿冷。 然后,后知后觉地,她想到一件事——上辈子到她死,都没有见到过茵茵的尸体。 那么问题来了,茵茵的尸体去哪儿了? 溺死的尸体是会浮到水面上的,八九月里尸体腐烂了味道根本遮不住,如果没有人为干涉,茵茵的尸体肯定会被发现的。 谢冲把茵茵的尸体怎么了? 有好好安葬吗?祭祀节日的时候有给她烧纸吗? 顾拙以前觉得谢冲这人做善事都是为了虚荣为了面子,但好歹也不是个坏人。 然而,在看了那本以顾敏为主角的《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之后,她就不这么想了。 当一个人虚伪到骗过自己,真以为自己是个好人的时候,是很可怕的。 顾拙根本猜不到,为了维持自己善良的形象,谢冲会对茵茵做些什么。 会把她烧了吗? 还是会在她身上绑上石头不让她从河里浮起来? 或者是将她扔进深山,任由野兽将她的尸体啃咬殆尽? 每想到一种可能,顾拙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人徒手掰开一样,血淋淋地生疼。 她本就高烧不退,这会下了水,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已经非常虚弱了。只是她的心思并不在自己身上,所以才没有自觉。 此时,情绪一激动,她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杨秀珍本来正要痛骂谢冲,见状连忙将她抱住,喊跟着过来的侄子道:“阿海赶紧地,把你妹子给抱回屋。” 又叫两个儿子道:“阿江阿河,你们去把王大夫给喊过来。” 谢冲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谢凝却已经越过她将侄女抱起来,对着一旁的陈心婉道:“阿娘你愣着干什么,赶紧回去烧水!”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谢家,陈心婉烧水,杨秀珍带着两个妯娌和几个女知青把女儿和外孙女身上的湿衣服给换了,从柜子里拿出棉花被给母女俩盖上。 茵茵原本是醒着的,这会窝在妈妈身边,渐渐地也睡了过去。 王大夫捏着烟斗急匆匆过来,一看这状况,补充道:“把姜汤熬浓一点,等她们醒了让她们喝下去,另外也要多喝热水。” 饶是知道王大夫这个赤脚医生就是个糊弄人的,杨秀珍还是不满级了。 “你当大夫的就不给开点药?”说的那些,她们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一时没想到罢了。 王大夫皱着眉头道:“我倒是想开药,也得有啊。” “七秀的热度明显很高,整个人都有些糊涂了,你那边没有安乃近吗?”董贞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的董知青哎,你上下嘴唇皮一碰说得轻巧,安乃近那么紧俏的东西,哪是咱这小地方能弄到的啊。倒是你是大城市来的,要是有门路拿到这种好药,让我好好见识一番。”王大夫开口就是拿捏。 董贞抿了抿唇,她不是嘴皮子利落的人,面对这种半阴半阳的话,是真不知道怎么应付。 一旁的江雪敏不乐意了,“王大夫你也不用给我们戴高帽,我们这些知青在你眼里算什么?那是过江龙遇上了地头蛇,只有被挤兑的份。” 罗秋怡清凌凌的目光也看了过来,“等有空了,我倒是要去镇上知青办问问,怎么我们九大队的赤脚医生连安乃近都没见过。” 安乃近再如何紧俏,也不至于王大夫没见过。 之所以九家村的人都没见过,十有八九是王大夫偷偷拿到黑市去卖了。 要知道安乃近在黑市可是能卖到1块钱一粒的。 闻言,王大夫脸上的汗立即便下来了,却顾自狡辩道:“七秀的医术在整个公社都是出了名的,公社往下分派药的时候,自然给我们的份就少了。” 他这话不算假,但又不全是真的。 因为顾拙可以用针灸退烧,所以上面分派给九家村的安乃近很少,但并不是没有。而且,针对这种情况,上面是有其他方面的补偿的。 公社那么多生产队,他们九大队领到的草药是最多的。 “既然这样,那九大队赤脚医生这个位子,果然应该让我们七秀来坐。”杨秀珍冷笑道。 王大夫的表情更不好了。 要知道,整个九家村的人都是这么提议的,要不是顾拙本人没有这个想法,怕是自己早就被人撸下来了。 王大夫灰溜溜走了,看着烧得满脸通红的闺女,杨秀珍等人都有些不放心。 罗秋怡迟疑了下道:“七秀自己的医术好,不知道家里有没有对症的草药。” 针灸是不用想了,但熬点药吃总是成的,尤其是七秀自己配的。 “不成的。”董贞摇了摇头道:“七秀都是根据病患的情况专门开方的,她说过,不能乱吃。” 因为正是饭点,杨秀珍等人并没有待太久便离开了。 谢凝这才将饭菜端出来,喊道:“阿娘,吃饭了!” 陈心婉从灶房里走出来,拍着手上的灰尘问道:“叫你二哥了吗?” 谢凝面色冷冷的,“他多大的人了,吃饭还要人喊啊?” 谢凝跟谢冲的关系本来就不好,如今知道他差点害死小侄女,态度可想而知。 “你什么口气?”陈心婉一巴掌拍在她肩上,“你二哥也不是故意的,谁让茵茵乱跑的。” “阿娘你这话偏心到没边了!”谢凝撇嘴道:“合着错的还成了才两岁的茵茵?” 陈心婉也知道自己的话不占理,但…… “茵茵不是没事么?冲子是你哥,凛子出了事,你可只剩这一个哥了,总不能为了这点事就断绝关系吧?” 谢凝抿唇,眼底满是倔强。 虽然阿娘的话似乎很有道理,但是……她就是没办法原谅二哥。 谢家的房子有四大间,其中一间是灶房和饭堂,剩下三间房顾拙带着茵茵住一间,陈心婉带着谢凝住一间,谢冲独自住一间。 “冲子,赶紧出来吃饭!”陈心婉敲门喊谢冲吃饭。 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不过陈心婉知道谢冲肯定在里面。这孩子向来爱面子,今天出了这样的事,这会怕是觉得没脸呢。 第4章 鸡汤 陈心婉在外面说了半天,最后屋里也只传来一句闷闷的:“阿娘,我不饿,你和阿凝吃吧。” 陈心婉叹了口气,回到饭堂吃饭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 谢凝都快吃完了,她突然反应过来,瞪着眼睛问道:“鸡汤呢?我不是让你杀了一只鸡吗?你难不成没做?”这么热的天根本就放不住。 “做了,但那不是给阿嫂吃的吗?我用炭火捂着,等阿嫂和茵茵醒来给她们吃。”谢凝一口气将剩下的粥喝完道。 “一整只鸡都给她们娘俩?”陈心婉目瞪口呆。 谢凝头也不抬道:“你放心,阿嫂能吃完的。” 笑话,我是担心她们吃不完吗? 别说一只三斤重的鸡,你哪怕翻个倍,也没有人吃不完。 那可是肉啊,谁还能嫌多? 她不吃没关系,但…… “好歹也给冲子留个鸡腿。” “嗬。”谢凝冷笑,“感情他做的事还是荣耀了,要给他奖励一只鸡腿对不对?” 陈心婉噎住,“你这张嘴……” 谢凝不做理会,只催促道:“你赶紧吃,吃完我好洗碗。” 陈心婉简直心塞,这个闺女不能要了,做鸡汤都不知道给她这个老娘盛一碗。 ——谢凝不是没想过给她盛,只是想着盛给她她也会省给二哥喝便作罢了。 深夜,沉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响起,越来越急促,然后蓦地戛然而止。 顾拙睁开眼睛,眼神从迷茫到惊醒,然后便开始在四周寻找。 直至看到身边小小的人儿,她的气息才安定下来。 轻手轻脚地爬下床,顾拙坐在床沿,有些颤抖地伸出手放到女儿的口鼻前。 轻微的,湿暖的气息从掌心拂过。 那一瞬间,顾拙就像是卸下千斤的负重一样,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眼泪滚滚而下,无声而汹涌。 茵茵真的被救回来了。 真好啊! 太好了! 屋里黑漆漆的,年轻时的自己有点夜盲,好在今夜的圆月很亮,所以能令她看清女儿的模样。 顾拙伸手摸了摸茵茵的脑门,有一点点热,但热度并不高。茵茵别看小,但在她的照顾下,身体是很好的。孩童溺水之后起热是很寻常的现象,只要不是高热,问题就不大。 确定女儿没问题之后,顾拙就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仿佛生怕她会在下一瞬消失。 她害怕这一切是一场美梦。 夜里,谢凝听到外面的动静,本就没睡死的她一骨碌爬起来,走了出去。 声音是从饭堂那边传来的,她去那边会经过顾拙的房间。 经过窗户的时候,她随意往里面扫了一眼,然后便被惊到了。 “阿嫂,你醒了怎么不出声?”一声不响地坐在那儿,怪吓人的。 顾拙也被吓了一跳,心神一瞬间回归,问道:“阿凝你出来做什么?” 谢凝道:“我听到饭堂那边有声音,怕有猫进来,就起来看看。” 顿了顿,她问:“阿嫂你没吃晚饭,应该饿了吧,你等一等,我去给你端饭。” 顾拙本想说不用,但谢凝根本不等她回答,就蹿了出去。 其实这个时候,顾拙的脑子是有些钝的,她满心满眼都是茵茵。 没过多久,谢凝没有回来,饭堂那儿却是传来了她的骂声。顾拙皱了皱眉,本来不想管,但声音越来越大了,她怕把茵茵吵醒。 犹豫再三,到底还是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饭堂去了。 饭堂就在旁边,顾拙推门走进去,就看到谢凝正指着谢冲骂道:“你是饭桶吗?整整一只鸡一大锅汤,你居然都给吃光了!不知道阿嫂和茵茵都病着吗?再说你这人有没有点廉耻心的?阿嫂和茵茵会这样是谁害的,你不会忘了吧?” 谢冲涨红着脸,“我太饿了,一时没想到,我以为是你们吃剩下的。” 看到出现在门口的顾拙,他微微一愣,然后羞愧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事实上,顾拙这会的大脑是有些茫然的。 思绪就仿佛是一只冬眠的动物,长久的沉睡让她的所有反应都迟缓无比,花费了远超寻常的时间才对眼前这一幕有了认知。 谢凝气得都哭了,对着她告状道:“阿嫂,我特地给你和茵茵熬的鸡汤,我跟阿娘都没舍得喝一口,都被二哥吃光了!” 在顾拙的一生中,她其实从来没计较过这种事。 不论是物资匮乏,什么都计划分配的时代,还是后来物资丰富,想吃什么都能花钱买到的时代。 用后世的说法,她是一个物欲非常低的人,也没什么得失心,少吃一只鸡这种事,在她这真算不上什么。 付出但不求回报。 她用一辈子的时间践行了这一点。 想要什么都自己去努力,对于施与旁人的也从不挂怀。 顾拙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对此,被她一手照顾长大的萌萌很是恨铁不成钢,总说她这样的滥好人会被人利用到连骨头都榨干的。 当时顾拙怎么说的? 她说:“不过是些身外之物,有什么好计较的。” 然而这样的想法,在看过那本书之后,却被她亲自推翻了。 若不是自己的不计较,像谢冲这样明明是害死了茵茵的人,又怎么会从她身上得到那么多好处,最后名利双收呢? 哪怕当时自己并不知道谢冲是害死茵茵的人,但如今回想起来,自己依旧罪无可赦。 毕竟,其实顾拙从来都不太喜欢谢冲这个人的。然而她从来不是一个凭喜好行事的人,看在谢凛的面子上,她便是再不喜欢他,对于他的求助,也从来没有拒绝过。 明明谢凛以前不止一次说过—— “对我而言你才是最重要的人,其他人在我心里的重要程度都低于你。家里的人,你喜欢就给个好脸色,不喜欢完全可以不用理会。你若是为了其他人委屈自己,于我而言才是本末倒置。” 想了这么多,其实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看在谢冲和谢凝眼里,顾拙沉默了一秒,开口道:“家里的鸡都是我养的。” 什么? 谢冲和谢凝都愣住了。 第5章 木梳 哪怕是谢凝,她虽然告状了,但也知道自家阿嫂是什么性格,其实根本没指望她和自己站在一起指责谢冲。 十有八九是一句算了。 所以听到顾拙的话,两人都很是意外。 就听顾拙继续道:“自我嫁进谢家,家里的鸡都是我养的。三年来,家里一共杀了八次鸡,其中你吃了12个鸡腿9个鸡翅,阿娘吃了1个鸡腿3个鸡翅,我吃了2个鸡腿2个鸡翅,阿凝吃了3个鸡腿1个鸡翅,茵茵吃了一个鸡翅。” 顿了顿,“算上这次的话,九只鸡你吃了14个鸡腿11个鸡翅,这还没算你吃的其他部位的鸡肉。” 谢凝炖鸡会把鸡切成块,但鸡腿鸡翅却都是囫囵的。所以,谢冲说什么以为那鸡是他们吃剩下的话根本就不可信。即便一开始他这样以为的,吃到后面也会发觉不对了。 但现实就是,他连一块鸡骨头都没剩,把整只鸡和一锅鸡汤都吃光了。 听到顾拙的话,谢冲顿时默了。 换个人给他算这种账,他肯定要含混不认的,毕竟他也确实不记得自己吃过多少鸡腿和鸡翅,但顾拙…… 这位可是能够将整个生产队所有人每一天的工分都分毫不差说出来的记忆力牛人。 就……根本不敢反驳。 “阿凝,时间不早了,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起来干活呢。这几天我估计什么都顾不上,家里都要指望你。”点到为止,顾拙也没再多说,而是转头对谢凝道。 谢凛不在家,一家子除了自己只有阿凝这个半大孩子能正经干活。 顾拙暗暗叹了口气,心里对自己有些失望。 其实按照她的预想,是要将谢冲狠狠喝骂一顿的,然而……到底还是没能做到,只这样说了一番不上不下的话。 甚至……大概因为自己的长相和声音的关系,便是到这个地步了,她自觉语气也冷漠了,但很显然,谢冲却并不忐忑害怕。 顾拙走后,谢凝幸灾乐祸地瞥了一眼谢冲,“真好,阿嫂现在不惯着你了。” 谢冲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闷不吭声走了。 “狼心狗肺的东西。”谢凝冲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转身进了灶房。 ——鸡汤没了,她自然得另外给阿嫂和茵茵做点吃的。 谢家灶房里的东西相比其他人家是丰富的,除了各家常见的黄米和红薯,还有鸡蛋、腊肉,甚至还有一封挂面,两斤白米,水缸里甚至还养着一条鲫鱼。 那条鲫鱼是昨天阿嫂抓回来的,部队的人过来的时候,本是打算做了招待他们的。只是那些人只传达了大哥的死讯,没有多留就离开了。 之后因为阿嫂晕倒家里鸡飞狗跳,阿娘那人本来对家务事也生疏,想着阿嫂病了就让她去杀鸡,她也是杀鸡杀到一半才想起家里还有一条鲫鱼。 这会正好,她做个鱼汤给阿嫂和茵茵喝。对了,在里面卧两个荷包蛋,阿嫂一个茵茵一个。还要煮锅粥,煮一锅白米粥。 天微微亮的时候,茵茵醒了,顾拙摸了摸她的额头,已经不发烧了。小家伙不记事,醒来就已经忘了昨天的事,一骨碌爬起来就要去玩。 “等等,妈妈还没给你扎小揪揪呢。”顾拙连忙将她抱住。 茵茵虽然活泼调皮,但却很听妈妈的话,被妈妈抱住也不挣扎,还反过来抱住她的脖子,亲了亲她的脸颊奶声奶气道:“要蝴蝶结。” 她口中的蝴蝶结是顾拙给她做的,用谢凛寄回来的一块红布的边角料,中间还别出心裁串了一圈珍珠,看到的人没有一个不说漂亮洋气的。 ——珍珠是顾拙开河蚌开出来的,挑了几个圆润的。 “好。”顾拙眉眼都温柔了下来。 茵茵见状更开心了,指着自己的脸颊喊道:“妈妈,亲亲。” 顾拙自是不吝啬,不单是脸上,额头鼻子嘴巴都亲了一遍。 这个年代的生活用品也不好买,农村家庭中,能自己做就自己做了。顾拙手里的木梳便是她自己做的,她打小便这样,对所有未知的新鲜的事物都抱有强烈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想学。 偏偏,她也总能学会,学好。 就像此时她手里的这个木梳,其精致程度,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个业余人士做出来的。 年轻时的顾拙就有这样的功力,从数十年后回来的顾拙就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要知道萌萌长大后就拉着她在各大平台注册了一个名为“小废物和万能大佬”的账号,然后轰轰烈烈做起了自媒体。 顾拙一开始就是配合她玩闹,结果两人却从无人问津到成为有千万粉丝的网红。 为了录视频,本来就技能多多的她学的东西就更多了。 小到手工大到各种非遗技术,天知道到后期她们为了拍出新的视频有多么绞尽脑汁。 而编发,只是其中非常微不足道的一项技能。 编发这项技能倒不是做自媒体之后才学的,顾拙一直都会,茵茵在的时候会,后来应聘成为韩家的保姆专门照顾萌萌之后,这项技能就越加精进了。 茵茵的头发很细很软,也不是很长,堪堪及肩。顾拙只略略想了想,就用3+2的手法给她编了一个小蜈蚣辫,没有垂到胸前,而是弄成了小翘翘辫,头顶则系上了那个她自制的红色蝴蝶结。 其实这种蝴蝶结最好是粘在鸭嘴夹上,无奈这个年代没有这种小配件,连皮筋都很难弄到,也只能是系绳款的了。 谢凝看到的时候都惊呆了,“阿嫂你也太厉害了,这个头发怎么弄的?” 茵茵长得像大哥,双眼皮高鼻梁,五官说不出的漂亮洋气,唯一像阿嫂的就是雪白的皮肤和软乎乎的头发。本来就漂亮的孩子,那头发一弄,更加洋气了,简直都不像是乡下的孩子。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茵茵没有穿裙子,而是穿着藏青色的无袖短褂和同色宽松长裤。这也是顾拙亲手做的,放在这个时代,绝对是能让人眼前一亮的。尤其她在领口下摆处都绣了花,用的还是盘扣而不是扣子。 第6章 怀疑 便是放到后世,这一身也绝对不会土气。 唯一的不足之处是…… “等下次……”谢凝本想说等下次大哥寄布票回来去扯一块红布,给茵茵做一身鲜亮点的衣服,小孩子家家就该穿鲜亮点,但话到嘴边,她突然意识到大哥已经死了,再也不会有布票寄回来了。 一时间,她的眼眶红了。 顾拙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但看她的样子,猜也能猜到是跟谢凛有关的。 想到谢凛,她的眼底划过一抹晦涩。 内心不受控制地生出一股按耐不住的急切,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急,谢凛现在还活着,他真正死亡是在两年后,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救他。 “阿嫂,赶紧洗脸吃早饭吧,我熬了鱼汤,还煮了粥,你跟茵茵都喝点。”谢凝连忙道。 茵茵看到鱼汤和里面的荷包蛋,还有白花花没有小米的白粥,眼睛立即亮了。 小家伙一岁就断奶了,那会的顾拙虽然脑子里没有辅食的概念,但也想尽办法给她开小灶。 家里的白米几乎都是给小家伙的,鸡蛋不够顾拙就进山摸野鸡蛋、鸟蛋,给她做蛋羹,近一年她下河抓鱼的次数也变多了。偶尔谢凛寄回来几个干巴巴的苹果,她自己可以不吃,但闺女的那份她是说什么也不让的。 但即便如此,茵茵也不是每顿都能沾到荤腥的,赶上年景不好的时候,高粱米和玉米面这些也要吃的。不过顾拙不怕麻烦,总是将粗粮用石磨给她磨得很细,倒也不至于割喉咙。 小家伙这会笑得大眼睛都眯了起来。 “妈妈,我要吃!”她喊道。 顾拙无奈笑了笑,“要等刷好牙洗好脸才能吃。” 她从灶房里拿出了母女俩的牙膏和牙刷,先给茵茵刷好牙,再自己刷牙。 ——其实刷牙这个习惯,在九家村并不是家家都有的。便是顾拙自己,也是在村里有了知青,在知青的指导下开始刷牙的。村里有跟她一样跟着知青学开始刷牙的,但更多的人依旧维持了原来不刷牙的习惯。倒不是他们懒,只是牙刷和牙膏都是要花钱买的。不单要钱,还要工业券,大家用不起。便是顾拙,最开始也是用竹子和猪鬃毛自制的牙刷,用盐代替的牙膏。好在这年代大家的口粮有限,日常都没什么油水,糖就更是很难吃到,所以基本没有蛀牙的问题,顶多就是一口黄牙比较难看罢了。 夏天洗脸是很方便的,都不用热水,直接用井水就行了。 凉凉的井水扑在脸上,茵茵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顾拙看着女儿的笑容,眉眼一点一点柔和了下来。 鲫鱼的刺多,怕自己挑刺没挑干净,顾拙只把鱼腹上的肉夹到茵茵碗里,又给她在粥里舀了点鱼汤。 ——这个吃法很奇怪,但她喜欢,由她带大的茵茵也很习惯这种吃法。 荷包蛋是煎好后放到鱼汤里的,他们这边其实不这样吃,不过陈心婉老家是这样吃的,谢凝受她影响,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顾拙对此并不讨厌,她便也维持了这个习惯。 谢凝煎的荷包蛋显然没少放油,都煎出了金灿灿的焦边,也因为这样,吃着有些费劲,茵茵一口下去,都没能咬断。 顾拙在一旁看得直笑,茵茵也不气馁,用筷子夹着荷包蛋的另一头卖力地咬了起来。 小家伙不但长得像爸爸,性格也像爸爸,桀骜自信又不服输。这会吃得满头大汗,也不愿意向大人求助。 顾拙这一顿也没少吃,茵茵吃剩下的她都给包圆了。对她而言,当务之急就是先把身体养好,好好吃饭无疑是有助于这一目标的。 等她们吃完,谢凝麻利地收了碗去洗了,顾拙顿了顿也没有拒绝。她伸手给自己摸了摸脉,她的身体向来好,虽然在病中,但这次不过是情急悲恸所致,这会情绪调整过来,再抓两幅药吃了,估摸着就能好大半了。 时间尚早,谢凝抓着不情不愿的陈心婉去田里做工分了,谢冲依旧躲在自己房间里,也不知是在躲羞还是在焖坏,顾拙也无心去多顾及。 虽然痛恨这个自私虚伪的男人,但她目前的重心还真不在他身上。 院子里,茵茵蹲在鸡圈边将鸡食撒进圈里,看着争抢的母鸡们咯咯咯直笑。顾拙靠在椅子上,一边看着女儿玩耍,一边开始思绪发散。 重生这件事发生在转瞬之间,短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太多事情,接收了太多讯息,顾拙正好趁着这会闲暇将大脑中的信息好好理一理,顺一顺,才好决定接下来该走的每一步。 顾拙一直是一个情绪很稳定的人,她一生中唯二的失态,一次是收到爱人的噩耗,一次是收到女儿的噩耗。 但死后看完那本《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她却是切切实实差点疯了。 重生后遇到的顾敏如果不是灵魂状态,她估摸着能把她剁成肉沫再烧成灰扬了。 陈心婉觉得她打谢冲耳光过分,但天知道她其实恨得想要一刀把他捅死的。 此时她平静的表情下,隐藏着的是一锅达到沸点,但却只是徐徐冒着烟,而不是沸腾的热油。 只是因为愤怒放在此时是最无用的,所以她要隐忍下来,去做真正重要的事情。 她绝对不允许茵茵再出事,还有谢凛,这一次,她一定会把他救回来的! 《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是一部近两百万字的大长篇小说,就顾拙看来文笔很一般,剧情也有些拖沓,三观也有些歪。会看这种书的人大概就图一时爽快,估计囫囵看过之后细节都忘了七七八八。 但是顾拙却都记得,小到书中出现过的任何一个具体日期,大到每一个重大事件的节点。 然而即便如此,顾拙内心却依旧无法做到一切尽在掌控中的胸有成竹。 她时不时便会自我怀疑,自己真的重生了吗?那本书中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吗? 或者,会不会从顾敏那儿得来的信息本来就是错误的? 第7章 可笑 毕竟在顾敏眼中自己就是个文盲、愚孝、扶弟魔,但顾拙自己清楚不是。 会不会,谢凛只是变成了植物人而不是牺牲这件事也是假的? 每当这时候,她都要去看一眼茵茵。 唯有看到活生生的女儿,她内心才能坚信爱人此时此刻还活着。 对顾拙而言,只要把茵茵和谢凛救下来,命运就改变了。 因为这两个人是重逾她性命的存在,失去了他们,她也失去了获得幸福的能力。 反之,只要他们在,不论处于何种境地,她都是幸福的。 也只有这样,她才有余暇去争取那些世人眼中重要的东西。 否则,金钱也好,地位也好,于她而言都毫无意义。 上辈子谢凛的噩耗传来,她和身边的人毫不怀疑地就相信了。但其实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其中有许多的蹊跷之处。 年轻时的顾拙是不会说普通话,甚至也听不懂的——毕竟那个年代也没有电视机,九家村又地处偏僻,常年不与外界来往。村里虽然有知青,但那几个知青都是海市的,平时内部交流都说的海市方言,而和村里人说话则入乡随俗学了当地的方言。 也因为此,部队的人下来传讯,当时还找了本地人当翻译。 对于这位翻译,根本就没有人怀疑过她会说谎。 但是仔细想想,她的话其实是有漏洞的,部队通知军属亲人死讯,至少是会将遗体情况进行说明的,毕竟要治丧。 上辈子若不是茵茵紧接着出事,顾拙估计很快就会发现问题。然而……她当时在一年后才分出心神想到要去部队将谢凛的骨灰给领回来,但每当她打算付诸行动的时候,不是赶上农忙生产队长不肯放人,就是刚好收到疑似茵茵下落的消息。 等她抽出空去部队的时候,才发现那个基地已经搬了,她辗转找到新的基地,然而谢凛原来的战友退伍的退伍,调走的调走,留下来的也是一些根本就不认识谢凛,或是只听说过他,对他的遗体情况一问三不知的。 部队的消息不好打听,她能力有限,到处打听消息也只不过是做无用功。加上将大半精力都放到了寻找茵茵上,最后这事只能不了了之。 ——毕竟,活人总比死人重要。 若不是看了《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那本书,顾拙根本想不到居然有人会胆大包天到那种程度。可笑的是,那人的初衷并不是要害死谢凛,她只是想要趁虚而入,夺走谢凛的心。 却没想到,成为植物人的谢凛不但没有在她的“悉心照顾”下醒来,反而还在睡梦中失去了呼吸。 更可笑的事,这样一个女人能成为一本小说的女主角,还能遇到所谓的真爱,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来,重获幸福。 而她顾拙,就成了文中可怜可悲,失去丈夫和女儿,沦落到去当保姆,没有得到同情反倒被人恶意毁坏名声的炮灰。 作者的措辞很有意思,就仿佛她的悲惨都是因为命运的捉弄,而非是他人的别有用心、利欲熏心所致。 顾拙的思绪是被急促的脚步声和倏然推开的院门打断的。 “七秀!”来人大口大口喘着气,不顾自己满头大汗,满眼惊慌和希冀道:“我家巧玲早产了,流了好多血,你快去看看!” 顾拙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花了两秒的时间认出对方。 对方叫刘家柱,是九家村老姓人,是村里出了名的好男人,他的妻子王晓玲是童养媳,按说境遇应该很差。但因着他的维护,日子过得很是不赖,要说这夫妻俩有什么短处,那就是成婚至今十五年都没能有个一儿半女。 顾拙之所以对刘家柱有印象,不单单是因为她记性好,还因为这一家在《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这本书中也占了不小的篇幅。 上辈子也发生了王巧玲早产的事,但是顾拙当时听谢冲说抓了茵茵的那些人贩子逃进了深山,也跟着追进了深山,被人救出来的时候半条命都没了,自是没能去给她看诊。 但顾敏穿成她的那一辈子不是这样的,当时的顾敏借口身体还没好,实际是因为根本不会医术怕穿帮死活不肯去给王巧玲看诊。 如此,王巧玲一尸两命之后,刘家柱一家子就恨上了她,后面没少给她下绊子,改开之后王巧玲的家人找过来认亲之后,更是给顾敏找了不少的麻烦,算是非常典型的小反派家庭。 顾拙这会其实还没完全退烧,但她连犹豫都没有就站了起来,对着隔壁喊道:“刘大娘!” 刘大娘本来就在院子里,也把刘家柱的话听在了耳中,都不用她说就道:“你去吧,我帮你看好茵茵。” 顾拙有点不放心,刘大娘保证道:“你放心,我肯定不错眼地盯着茵茵。” 虽心里仍有不安,但顾拙也不敢将茵茵带到那种场合去,进屋拿了自己的医药箱就跟着刘家柱走了。 “什么情况,你跟我说说。”一边大步赶路,顾拙一边问道。 刘家柱喘着气道:“今天一早,巧玲被肚子里的孩子踢醒了,她睡不着就起来摸黑做早饭了,结果去院子里喂鸡的时候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她当时没当回事,就觉得屁股有点疼,在原地坐了一会就爬起来了。吃早饭那会还好好的,结果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隔壁的牛娃从头顶的树上掉下来,她吓得从凳子上摔下来,然后就开始肚子疼,下面还流了很多血。” 说到最后,他似乎想起了那场景,一个大老爷们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顾拙蹙眉,“摔了两次?摔到肚子了吗?” “没,没摔到肚子,就屁股蹲。”刘家柱连忙道。 再多的刘家柱也说不出了,顾拙便没再问,一心埋头赶路。 谢家在村里的位置比较偏,刘家倒是不偏,但两家刚好一个在最西面,一个在偏东的位置,走路没个七八分钟是到不了的。 第8章 针灸 这会日头已经出来了,顾拙本就虚弱,到刘家的时候已经面色通红满头大汗了。 马红英已经不知第几次探头往外看了,看到儿子和顾拙的身影,她眼睛一亮,“七秀,你总算来了!快,快进去看看巧玲,王大夫也才刚来!” 王大夫? 顾拙挑了挑眉,对于这位她可不陌生。 上辈子她没少给他收拾烂摊子,倒是顾敏穿越的那本书中,这人没了给他收拾烂摊子的人,早早地就下线了。 心里这般想的,她的面上却是一派平静。 “……情况不太好啊,都阵痛了,出血量这么大,偏偏羊水却没破。杨大嫂,这种情况该用催产手段了,否则孩子闷在肚子里,怕是会把脑子闷坏。” 还没进门,王大夫的声音就传出来了。 杨大嫂是九家村唯一的接生婆,不过她婆婆年初刚过世,她才刚刚独立,经验不足,底气也不足。 因此,王大夫这么说,她下意识就想要照做。 “那我回去拿催产药。”顿了顿,她对着马红英道:“阿婶,催产药用的不是藏红花就是麝香,这两样东西都难得,我那边也不多,还是我婆婆留下的,价格可不便宜,一份得要三块钱。” 这会的农村家庭一年都不见得能攒下五块钱,三块钱绝对算是巨款了。 但马红英却没有犹豫就点头道:“你放心,绝对少不了你。” 顾拙微微蹙眉,喊道:“杨大嫂,你先等等,等我看看巧玲阿嫂。” 看到她,杨大嫂松了口气道:“七秀你来了啊,那你赶紧去看看,怎么做我听你的。” 其实他心底也觉得王大夫不牢靠,但无奈自己也不抵用,也只能听对方的了。 如今七秀来了,那就再好不过了。 王大夫也听到这话了,脸色有点不好,但却不敢说什么。 一来七秀的能耐他也是清楚的,二来……他其实是有点怕她的,毕竟自己这个赤脚大夫能不能当下去是对方一句话的事。 顾拙走进房里,王巧玲这会醒着,苍白的脸上满是汗迹,看过来的目光满是惊慌和害怕。 “巧玲阿嫂你先别怕,等我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来,我们先把个脉,你放松一点,我才能把得准。”顾拙声音轻柔道。 她眉眼含笑,目光中满是镇定,王巧玲慌乱的心一下子便被安抚住了,她咽了口口水,开口道:“好,我听你的。” 一摸脉,顾拙就忍不住挑了挑眉。 刘家柱、马红英都不错眼地盯着她的表情,本来在灶房烧水的刘老根也跑了出来,见状忍不住问道:“七秀,巧玲她怎么样?” 顾拙没有回答,而是换了只手再把了一次脉,这次的时间更久。 “还在下红吗?”收回手,顾拙开口问道。 啊? 王巧玲一愣,下意识道:“应该在吧。” “不要应该。”顾拙开口道:“男人都出去!” 等房里的男人都出去了,她对着杨大嫂交代道:“给巧玲阿嫂检查一下,看看她下面还有没有在出血。” 杨大嫂以前没少给婆婆打下手,或许拿不了主意,但执行能力绝对是有的。 马红英连忙从箱子里找出一条裤子道:“正好给巧玲把裤子给换了。” 杨大嫂小心翼翼为王巧玲做了一番检查。 “居然……不在出血?”她有些惊异道。 一旁的马红英有些惊疑不定,“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看了一眼手里儿媳妇换下来的裤子,上面干涸的血迹有两个拳头那么大。 “是好事。” 顾拙的话音还没有落下,王巧玲突然捂住肚子面露痛苦。 “又疼了吗?”马红英连忙上前。 这样的疼痛维持了不到三分钟就结束了。 王巧玲疼得有些虚脱,马红英急地看向顾拙道:“七秀你快想想办法,得让巧玲赶紧把孩子生下来。” “这孩子目前不能生。”顾拙却道。 闻言,众人纷纷一惊。 马红英不由急道:“七秀你是什么意思?巧玲都已经阵痛了,孩子如果不生……” “不会闷坏脑子的。”顾拙打断她的话道:“阵痛这事因人而异,有人一阵痛马上就要生了,但有人产前一个月就开始阵痛了。巧玲阿嫂羊水没有破,宫口也没有开,从胎动频率上看,孩子也没出现缺氧状况,完全没必要用催产药让孩子提前出生。” 顿了顿,“孩子在母体中多待一天,存活率便更高一分,而催产药是有风险的,一个不小心就会引起大出血。而且……若我没摸错脉的话,这孩子目前应该是臀位,且有脐带缠绕的可能。目前生产风险太高了。” 嘴上虽然谦虚着,顾拙心底却有绝对的把握。她上辈子虽然因为多方原因一辈子都没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医生,但数十年行医的经验却并不是作假的。 更何况,早年药姑说她于医药一道天赋异禀,也不是说笑的。 这般想着顾拙忍不住叹气,这种情况,也难怪巧玲阿嫂上辈子会一尸两命了。 马红英也好,杨大嫂也好,都毫不犹豫信了顾拙的话。 虽然顾拙年轻,给人看病也就这两三年的事,但在王大夫的对比下,她的医术在九家村村民的眼里跟华佗转世也没差了。 只是…… “巧玲如今这般,又如何能够不生?”马红英忍不住担忧道。 这孩子生不生,难道还是人为可以控制的? 顾拙对此早有腹稿,一边从医药箱中取出针灸包,一边道:“我会行针帮巧玲阿嫂稳住胎,也尽可能地帮她将胎儿的胎位一点一点调整过来。只是,阵痛这事是不可逆的,巧玲阿嫂接下去会比较辛苦。” “我可以的,我没关系的,只要对孩子好就好。”王巧玲连忙表态。 “那好。”顾拙掀起王巧玲的外衫,一边开始在她肚子上下针,一边吩咐道:“以后我早晚都会过来一趟,阿婶你要照顾好巧玲阿嫂,不能让她下床,上厕所也让家柱哥抱着去。还有,每次阵痛间隔多长时间,疼几分钟,你们都要记录下来,在我来的时候给我。” 第9章 真棒 顾拙的态度是轻松的,随意的,一旁的马红英和杨大嫂却是看得心惊胆颤。 以前七秀也不是没有下过针,但都是全神贯注的,哪会像现在这样一边说话一边扎。 如此,她们自是要紧张担忧。 ——她们又哪里知道,那是年轻时的顾拙,眼前这个顾拙有几十年的行医经验,对这种程度的针灸早就信手拈来了。 见顾拙收手,马红英先是松了口气,然后为难道:“那个,家里没有钟表,没办法记录啊,再有……我们一家子也没个认得字的。” 顾拙一怔,她一时间还真没想到这事。本想说让他们去借只手表,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这年头可不是后世,手表这东西又哪是轻易能借到的。 她斟酌了一下后道:“顾队长有手表,家柱哥你每天早晚跑他家问一下时间,然后统计那个时间段中的阵痛次数。每次阵痛都在旁边数一下数,一旦发现阵痛时间明显变长,一定要告诉我。”这样的话,便是不认字,没法记录也没关系了。 刘家柱点头,“我晓得了。”顾队长家离自家也就是几步路,倒是不麻烦。 见顾拙要走,他连忙道:“七秀,以后我跟我爹早晚来接你。如今白天日头毒,你又病着,走路太累了,我们用滑竿抬你。” “对对对,我跟家柱来接你。”一旁的刘老根也紧跟着道。 顾拙闻言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那也太夸张了,不至于不至于。” “至于至于。”马红英这会注意到她满脸的汗,一脸歉意道:“我一心顾着巧玲,也没注意到七秀你满头大汗,赶紧喝口水。” 说着,她舀了一瓢水递给顾拙。 见顾拙犹豫,马红英道:“知道你讲究,这小缸里的水都是烧开后晾凉的。” 他们平时其实喝惯了生水,哪怕七秀以往没少跟他们说喝生水的弊端,他们嫌麻烦也多是当耳边风的。不过自家儿媳妇怀孕后他们各处小心,便也开始喝烧开的水。 都说到这份上了,顾拙自是不好拒绝,加上她也确实渴了,接过水瓢便喝了起来。 喝完,她依旧坚持道:“用滑竿接我的事还是算了,被人看到影响不好。”回到这个年代,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的。 马红英一怔,随即道:“至少这两天让他们爷俩来接你,好歹等你退烧之后。你放心,没人敢多说什么的。” 她本想说你如今是烈属,但想着这孩子应该正伤心,便没有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拙便没再拒绝。 她其实是个不怕苦不怕累的人,也不喜欢麻烦别人。她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但是…… 似乎正是自己这样的性格,所以才被那些人利用了个正着呢。 到家已经快中午了,谢凝已经回来做饭了,出乎意料的是,陈心婉居然没跟着回来。 这个婆婆向来什么活都干不好,偏偏自身对此不以为意,仿佛她干不好是天经地义的,从来不会去努力,想着法的偷懒。 往常去做工分,吃饭的时候她不管做不做饭,也必定要回来歇一歇的。 看出她眼神中的诧异,谢凝有些尴尬地解释道:“阿娘去钱阿婶那了。” 陈心婉在村里向来没什么人缘,唯一交好的就只有钱阿婶。 钱阿婶这人可不是好人,她是个寡妇,独自一人养两个儿子。这样的人,按说会得到大家的同情和照顾。然而钱阿婶这人最喜欢占人便宜,男女关系也有些混乱,久而久之,大家便不爱和她来往了。 但陈心婉不同,她这人向来不知柴米油盐贵,以至于竟跟钱阿婶成了“至交好友”。 顾拙脸色都没变一下,点了点头问道:“茵茵呢?” “在隔壁,阿婶在剥板栗给她吃。”谢凝道:“阿嫂你放心,茵茵好着呢。” 从昨天开始,阿嫂的目光就不离茵茵,显然是被她溺水的事吓坏了。 虽然她这样说,但顾拙还是抓了一把红枣,去隔壁去接茵茵了。 “七秀你也太客气了,邻里邻居的,我照看一会算什么。”刘大娘说什么都不肯收这把红枣。 顾拙笑道:“茵茵可没少吃阿婶你的板栗。” “这板栗值什么啊。”刘大娘不以为意道:“漫山遍野没人要的东西。” 九家村附近的山里有不少板栗树,产量不高个头也小,但甜是真的甜,只不过那东西收拾起来费功夫,又不好保存,所以大家不到饿肚子的时候是不乐意去采的。 顾拙到底没能把那一把红枣送出去,原样给带回去了。 “妈妈,刘奶奶还给了我这个。”等回到家,茵茵喜滋滋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硬糖。 顾拙顿时头疼,刘大娘家的日子也不是多好,家里三个儿子都结婚了,但儿媳妇一个比一个精明,要是知道她给茵茵糖吃,怕是会引发家庭战争。 “妈妈你放心,我不会出去说的。”茵茵似是看出她的想法,一边小心将水果糖放进罐头瓶里,一边道:“等下次爸爸寄黄桃罐头回来,我给刘奶奶吃一块黄桃,上次刘奶奶说她没吃过。” 其实没吃过黄桃罐头的何尝只有刘大娘啊。 一旁的谢凝腹诽,她也没吃过啊。 ——阿嫂旁的事上都好说话,但大哥寄回来的吃的,只要是放得住的她都会尽可能地留给茵茵,尤其是水果罐头这样的东西,美其名曰这些都是给孩子解馋的。 因为她自己也不吃,所以阿娘便是心里有想法也不好说什么。 顾拙对这方面的记忆其实已经很淡了,但略一想便也想起来了。 换做年轻时的她,怕是会打消女儿这种想法——她自己不在意口腹之欲,但女儿吃的东西,她是很会护食的。 但是现在…… 她笑眯眯摸了摸茵茵的脑袋道:“我们茵茵真棒!” 不是一味地索取而是想着去回报,便是对大人也是难能可贵的,更何况是一个孩子了。 茵茵有些害羞,满脸开心地道:“妈妈也真棒!” 看着她努力学大人说话的模样,顾拙和谢凝都忍不住笑了。 第10章 药姑 中午饭是谢凝烧的,她的手艺算不上多好,但也不差。 主食是高粱米掺了黄米和玉米糁的米饭,然后是一盆丝瓜炒鸡蛋和一盆咸菜汤。这种米饭茵茵吃不了,她吃的是顾拙用磨细的玉米面掺了白面给她煎的薄饼。 顾拙正给茵茵舀汤的时候,陈心婉从外面回来了。 看到顾拙,她脚步微微一顿,然后笑道:“七秀你身体如何了?还发热吗?” 虽然这个儿媳妇向来温良和善,也不曾对自己说过不好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有点怵她。 顾拙神情淡淡,“好得差不多了。” 其实还有些低热,不过早上她自己煎了一副药吃下了,估摸着今天晚上再高热一次,明天白天体温回降,到后天就差不多好了。 只是她本就不是会跟人事无巨细交代的人,更别说是对陈心婉了。 陈心婉在餐桌前坐下,见谢冲不在,下意识想问一句,但对上顾拙平静的面容,不由便把话咽了回去。 “茵茵要吃山楂果吗?吃过饭奶奶带你去采山楂果好不好?”陈心婉看向茵茵问道。 陈心婉确实是个重男轻女的,不过她却不像村里其他女人那样摆在面上,对着家里的女孩一口一个赔钱货。 当然,要说她对女孩有疼爱,那也是不存在的。之所以会对茵茵说这话,完全是她想要偷懒不去做工分。 以前对于她这种行为,顾拙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她要忙,陈心婉反正也不会打骂孩子,茵茵能有个大人看顾也是好的。 但是如今…… 茵茵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顾拙却赶在她之前开口道:“茵茵今天跟着妈妈好不好吗?妈妈带你去山里采菌子。” 有前车之鉴在,她是绝对不可能放心让陈心婉带茵茵的。 “好好好!”茵茵连忙道。 在奶奶和妈妈之间做选择,她根本不带犹豫的。 陈心婉的脸已经拉下来了,顾拙以前可没有这样落她面子。她这人本就不是能忍耐的,当下便要发作。 一旁的谢凝连忙拉住她,瞪着眼睛压低声音道:“阿娘,阿嫂还在生病呢。” 顾拙其实听到这话了,却只当没听到,低头给茵茵夹了一块鸡蛋。 谢凝收拾碗筷的时候,陈心婉气冲冲跑进灶房道:“你看看你看看,她这是当儿媳妇的样子吗?居然给我这个当婆婆的脸色看了。我好心想要帮她照看茵茵,她还不乐意了!我难道还能害茵茵不成?” 说半天发现闺女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洗着碗,根本不附和自己,她不高兴道:“你倒是说句话啊!难不成你还觉得你阿嫂做得对了?” “她难道错了么?”哪怕是亲娘,谢凝也不惯着她。“昨天阿嫂病倒,你本该照顾好茵茵,结果你做了什么?二哥固然是差点害死茵茵的罪魁祸首,但放任茵茵去找二哥的阿娘你也是帮凶。” 陈心婉脸色煞白,捂着胸口道:“你个忤逆女!” 谢凝却是一瞬不瞬盯着她道:“现在不是封建社会,阿娘你要是想要被红小队抓去教育的话就尽管继续这么喊我吧。” “你……你难不成还想要去举报我?”陈心婉吓了一跳,却依旧不愿意再女儿面前服软,指着她虚张声势道。 谢凝冷笑,“你声音这么大,哪里还用我去举报?” 这下,陈心婉是真的有点害怕了。 毕竟村里看不惯她的人可是不少,隔壁刘大娘就是其中之一,而她的底子偏偏又不是那么干净。 灶房的窗户是开着的,在院子里的顾拙将母女俩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谢凝…… 顾拙微微皱眉,相较谢冲,这个性子泼辣但明理又勤快小姑子无异是极讨她喜欢的,但是……这孩子上辈子也没有什么好下场。她只知道她似乎因为什么事跟家里发生了争执,然后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陈心婉开始因为生气没有出去找,等过了两天去找,又哪里还找得到。 这事发生在顾拙出去找茵茵的时候,因此她对内情不是很清楚。后来陈心婉时不时一边抹泪一边骂这个女儿没良心,被自己骂了两句就记仇一辈子,也不回来看看自己。 然而,说的人和听的人其实都知道这话不尽不实。 以谢凝的性子,只要还活着,就不可能不回来,她肯定是出事了。 中午顾拙带着茵茵睡了个午觉,醒来家里只剩下她们两人了。外面日头虽然不如中午毒但依旧很晒,出门前顾拙找出一个黑色小帽子给茵茵戴上——这是她用谢凛以前的旧衣服改的,劳动布材质,有点像渔夫帽,不过帽檐要更窄一点,上面绣了一朵小雏菊,很漂亮。 母女俩一人拎了一个篮子往山上去了,路上遇到的村民纷纷打起招呼。 “七秀这是去哪啊?” “七秀身体怎么样了?” “茵茵没事吧?” “有空来家里玩啊!” …… 顾拙统一微笑回应,大家也不在意,毕竟是看着她长大的,知道她自小便话少。 一直到到了山脚,才算清静下来。进了山林,热意瞬间便退去了。茵茵一会去摘叶子,一会跑到小溪边玩水,一会去抓虫子,玩得不亦乐乎。 前两天刚下了一场雨,林子里的菌菇长了不少,他们这边的菌菇种类不是很多,以香菇和金针菇为主,偶尔运气好也能遇到竹荪和牛肝菌。 菌类不能当饭吃,因此顾拙采了一些就停了下来,她倒也没有回去,而是陪着茵茵在林子里玩了一会,还给她采了点她想吃的山楂果。 一直到太阳快落山,顾拙才带着茵茵往外走。不过,这次她并没有走进来时的入口,而是绕了一下,往村子北边茅草屋那里去了。 到后面茵茵走不动了,顾拙就背着她。 也因此,药姑看到她的时候劈头盖脸骂道:“谁让你背孩子的,不知道自己还在发烧吗?” 茵茵吓得连忙抱住妈妈的脖子,有些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凶巴巴的奶奶。 第11章 玉镯 药姑一怔,顿时有些尴尬。 老太太今年七十多了,常年的下放生活让她习惯了摆出一张凶恶的面孔。因此哪怕她对茵茵充满善意,也没办法在面上表现出来。 顾拙将女儿放下来,从篮子里拿出几个山楂果放她口袋里,让她坐一边吃去了。 “药姑,我没事。”她这才看向药姑道。 药姑抿了抿唇,叹了口气道:“你不管有什么打算,都要保重身体。” “我知道。”顾拙应道。 药姑还是不放心,伸手来摸她的脉。 这一摸她就有些意外了,似乎……比她预料的好多了? 这么一想,她的神情才真正轻松下来。 然而…… 听着药姑一声又一声的咳嗽声,顾拙微微蹙眉,真正需要担忧的人才不是自己。 她叹了口气,一边扶药姑坐下,一边道:“你的情况我之前已经跟顾队长说了,他说了,等这段农忙过去,抢收抢种完成之后,就让我带你去市医院看看。” 药姑的病是下放之后才得的,最开始只是感冒导致的支气管炎,因为没有得到妥善的治疗,最后拖成了肺心病。早期还是轻症,渐渐地变成中症,才到如今的重症。 重症的肺心病,哪怕放到五十年后,也没有彻底治疗的办法,能做的不过是改善生活质量,而重症肺心病的存活期,也不过是三五年的事。 更何况那还是在有着完善治疗的前提下。 所以,要治好药姑,只能另辟蹊径。 “我不去医院。”药姑却是固执道:“我自己就是医生,去医院有没有用再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顾拙没有多劝,而是换了个话题说起王巧玲的情况,师徒俩就她的状况进行了一番讨论。 等讨论完毕,顾拙开口道:“等王巧玲生完孩子,我打算去一趟部队。”其实她更想立刻去,但一来她做不到将王巧玲弃之不顾,二来……在去部队之前自己要做一些准备。 “你是打算去把谢凛的骨灰拿回来?”药姑问道。 顾拙却是道:“如果他真的死了的话。”对着药姑,她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什么意思?”药姑一怔。 “部队的报信有点问题。”顾拙也不含糊,“部队报死讯,哪有不将尸体送回来的?”这年头不是后世,还不流行火葬。 “可能尸骨无存呢?”药姑不得不残忍地告诉她另一个可能。 “那部队的人也该进行相关说明。”顾拙道。 药姑皱眉,“部队的人不可能撒谎的。” “部队的人不会撒谎,但那个翻译呢?”顾拙挑眉。 药姑一怔,不认同道:“无冤无仇的,人家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拙坚持道:“不管如何,我总要去一趟。” 药姑对此没有意见,想了想道:“你等等。”说着,她转身往床铺去了。 闻言,顾拙忍不住握了握拳。上辈子药姑就是说了这句话,然后将那些东西给了她。 自己拗不过药姑手下了那个小箱子,却从来没想过要去用,连打开都没有打开看过,后来药姑过世,她直接把那个小箱子埋进了她的墓地。而顾敏穿过来的那一世,这个小箱子里的东西却是便宜了她。 药姑费了不少力气才从床底下掏出一个小箱子,又有些颤颤巍巍地交到顾拙手里。 “这箱子里的东西是当年我出嫁的时候我父亲给我准备的压箱底,他当时要求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便是丈夫和儿子,也只能咽气前才能说。我听了他的话,所以这一箱子东西在那场活动中保住了。”她干枯的手指轻轻拂过箱子上的雕花道:“我如今这情况,也活不了几年了,趁着现在行动还便利,便先把这东西给你。我知道你估摸着是没有再婚的打算的,有了这些,以后哪怕没有谢凛寄钱回来,你带着茵茵也能过好日子。财不露白的道理你懂,我就不多说了。” 顾拙眨了眨眼,逼回眼里的泪意。 大概是怕茵茵学话说出去,这些话药姑是用海市话说的。 ——这个年纪的顾拙虽然不会说普通话,但却会说海市话、粤市话,还会说俄语、英语、法语和日语。 顾拙抱着沉手的箱子,闷声道:“我先帮你保管好。”除了那个镯子,其他的金条她都不会用。 事实上,如果不是这个镯子似乎不是谁都能认主的,她更愿意将之告诉药姑,让药姑认主。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眼见天色有点暗下来了,药姑催促道。 顾拙连忙从篮子里拿出几张饼——这是中午特意多煎的,就是为了带过来给药姑当晚饭,如今天气热,吃冷的也不碍事。 药姑没有拒绝,只是道:“我最近又炮制出来一批草药,你病好之后过来一趟,拿去卖了。”她如今落魄,除了能将一身医术传授给阿拙,也只有通过这种方式回报一番了。 顾拙将箱子放进篮子里,用布遮好,并没有直接往村里去,而是直接返回了山里。 “妈妈,你放我下来吧。”背上的茵茵突然喊道。 “嗯?”顾拙一愣。 茵茵有点别扭道:“妈妈生病了,不能背我。” 顾拙不由笑了,“好。”虽然疼孩子,但她也没打算惯孩子。孩子有这个心是好的,她自是要成全。 只是茵茵个头小走得慢,顾拙跟在后面,难免就有些走神。 看着周围幽暗茂密的林子,顾拙心中一动,掀开篮子上的布,轻轻将里面的小箱子打开,取出放在最上方的那个镯子,套到了自己的手上。 这个玉镯其实并不好看,透明浑浊相间,里面还有着污浊一般的丝丝缕缕的红。 顾拙随身带着针灸包,她取出一根银针,在自己的指尖一戳,圆滚滚的血珠便滴落到了玉镯上。 《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这本书中,顾敏的血落到玉镯上,瞬间便钻了进去,成为了玉镯中的一缕红丝。如此算是认主成功,顾敏也得到了一个带着灵泉的种植空间。 在顾拙的注视下,血珠果然钻进了玉镯中,然而不等她松一口气,那血珠进入玉镯之后,竟是没有变成一缕红丝,而是…… 开始游走着吞噬玉镯中的其他红丝!? 第12章 空间 眨眼的功夫,玉镯便被血色充斥,并且以顾拙可以清晰感受到的速度变热变烫。 顾拙的面色瞬间难看了起来,这个自带种植空间的玉镯于她而言太重要了,那关系着自己能不能救药姑和谢凛。 ——她虽然对自己的医术有自信,但植物人这种情况太特殊了,并不是光有医术就有用的,她不得不将希望寄托在一些玄学手段上。 难道换个灵魂,这个玉镯就不认主了吗?真像顾敏理解的那样,这个玉镯是专属于穿越者的金手指? 饶是心态平和如顾拙,这个时候心里都生出了不忿,以至于竟是忽略了手腕上噬人的疼痛。 她死死盯着手上变得血红的玉镯,脚步不由停了下来。 “妈妈?”茵茵听不到身后的脚步声,转头看过来。 顾拙刚要抬头回应,手腕上的玉镯却发生了变化,就见那血红的玉镯瞬间软化,变成水银一般的质地,就那么……钻进了她的手腕!? 她大惊失色,手中的银针几乎是毫不犹豫便对着自己的手腕扎了下去。 她对自己进行了封脉。或许……能将那古怪的玉镯拦截住? 这个时候,顾拙唯一的想法是这玉镯认人,认的不是身体而是灵魂,而此刻钻进自己的身体,自是有害无益的了。 然而…… 顾拙微蹙着眉头,又将手指搭到自己的脉上。 什么异样都没有。 片刻后,手腕已经因为封脉开始出现僵钝之感,顾拙迟疑着拔出银针。依旧……什么都没发生。 “妈妈?”茵茵忍不住扯了扯妈妈的衣角,“妈妈你怎么不走?” 顾拙回过神来,牵住茵茵的手道:“没什么,我们回去吧。”她心里有点发慌,却不愿意表现出来影响茵茵。 煎熬的心一直到回了家都没有丝毫缓解,谢凝已经回来烧晚饭了,陈心婉和中午一样不见人影。 “阿嫂你赶紧去房里休息一会吧。”谢凝一看她满头的汗,立马就道。 顾拙点了点头没有客气,将篮子里的小箱子取出就往自己房间去了。 见茵茵要跟着,谢凝连忙道:“茵茵你别跟去。” 她怕茵茵吵到阿嫂,弯腰哄道:“姑姑给你做了一个沙包,你在外面玩一会沙包好不好?” 顾拙这会虽然心神不宁,但关系到女儿,还是看了过来。 谢凝连忙道:“阿嫂你放心,我饭已经烧得差不多了,菜也炒好了,就剩一个咸菜汤,那个简单得很,加把柴的事情,不耽误我看着茵茵。” 顾拙犹豫了下,到底还是没有反对。 再紧张茵茵,她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看着她,更何况比起陈心婉和谢冲,谢凝不知道要可靠多少倍。 关上房门,顾拙瞬间便靠在门上,呼出长长一口气。 重生以来一直冷静镇定的人,此时此刻眼底已经有了泪意。种植空间没有按计划到手,这对她而言无疑是一个打击。 首先,没有空间,她就绝对没办法救下药姑。 还有这个小箱子……当年她将这个小箱子藏到了山里,书中会被顾敏找到也具有一定的巧合性——也是因此,她认为这是她穿越之后运气好的关系。 这个箱子不是普通材质,且不是上下翻盖款式,而是移盖。砸是砸不开的,必须要用钥匙开锁才能打开。箱子是被顾敏在野外找到的,她当成无主之物很正常,但是……她怎么就不想想,怎么就那么巧合,刚好她挂在脖子上的钥匙能打开这个箱子? 如今的问题是,这个小箱子要藏哪去? 放在家里是肯定不行的,毕竟如今的大环境摆在那。 顾拙皱眉思索,下一刻却被眼前发生的事情惊到了。 那个小箱子在她眼前消失了!? 消失了! 等等! 顾拙的心突然狂跳了起来,她咽了口口水,在心里默念——进去! 瞬间天旋地转,眼前的场景变了。 就如那本书中所言,约莫三亩的黑土地,一汪泉眼,以及……一座茅草屋!? 顾拙皱眉,她敢肯定,顾敏得到的那个空间根本没有茅草屋的存在。还有,她的目光落到那汪泉眼上。 书中对于泉眼只是一笔带过,并没有说是什么样子的,但是眼前这汪泉眼……至少以顾拙的眼光来看,是需要着重描写一番的。 肉眼看去并不比别墅小的造景假山,山石嶙峋间,泉水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在地面形成一片可观的湖面。 这片湖……具体多大顾拙看不出来,但至少要比旁边的土地大。 她在湖边转了一圈,然后有些惊异地发现,那灵泉山竟是悬空在湖面上的,而且…… 站在灵泉山上,顾拙眨了眨眼,顾敏在空间里能够瞬移吗? 她很确定没有看到这方面的描写。 那那个茅草屋呢? 心念一转,顾拙已经站在了茅草屋前。 说是茅草屋,但走近了就能发现,这茅草屋其实不小,而且应该也挺结实的,就有一种——这茅草屋是有钱人建的感觉,就是那种保留了茅草屋的外观,本质却不是茅草屋的感觉。 推门进去,顾拙走进去又退了出来。 往后退了一段距离,她蹙眉打量着茅草屋,错觉么?好像茅草屋内部的面积比外面看上去的要更大? 不,这绝对不是错觉。 顾拙再次走进去,内部一眼便能望到底。方方正正的格局,正对着门的那面墙壁是由中药柜组成的。整面墙都是小抽屉,每个小抽屉上都雕刻着黑色的中药名。 粗略看去至少有一二百个抽屉。 中药柜前是一张很大的红木桌,坐七八个人都不挤的那种。红木桌上有一杆称重用的戥称,还有各种炮制药材的工具。桌子旁边的地上放着七八个炒药锅和煎药锅,另一边则都是笸箩,不过上面都是空的,并不见成药。 两侧靠墙放摆放着的是直达屋顶的置物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顾拙本以为是成药,但走近一看,发现一面置物架是各种中药材种子,另一面置物架却是药瓶。 ——她拿了好几个药瓶打开看了,里面都是空的。 第13章 药之总 顾拙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她走向中药柜,打开一个抽屉,空的,再打开一个抽屉,空的,再打开一个抽屉,还是空的! 她有些无语地站在原地。不用想也知道,其他抽屉应该都是空的。 虽然如此,顾拙心里还是高兴多过失望。 毕竟,她的预计中本来也没有药材和成药,这些也并非是人力不能及的。 咦,那是什么? 顾拙的目光落到桌子上,戥称和研钵后面好像有一本书。她绕过去拿起,这书是线装的,看着薄薄一本,拿在手里轻得像是羽毛,然而打开就会发现,这本书的“纸张”并不普通,触感像金属,却柔软如绸缎,且薄如蝉翼,这薄薄一本,少说得有数百页。且很神奇的是,里面的字明明密密麻麻的,但看着却并不累眼睛。 很显然,这是一本医书,一本专门写炮制药材和成药制作的医书,而水平……顾拙眼底激动难抑,有些恋恋不舍地将书页合上。 如果不是不合时宜,她真想一口气将这本书看完。 对了,这本书叫什么名字? 她往封面上看去,就见上面写着四平八稳的三个字——药之总。 一个“总”字,写尽了着者的狂妄。 顾拙本是打算再翻开看一会药之总的,但是她实在担心有人进房间发现她不在,把药姑给的小箱子放进药屋里就出去了。 ——药屋是她给茅草屋起的名字。 虽然有些出入,但空间按着计划到手这件事还是让顾拙松了一大口气。这一放松,她就发现身上不是一般的粘腻。 算起来,重生回来两天,自己都还没有洗过澡。 现在可是大夏天! 想到这一点,顾拙觉得浑身都痒了起来。 “阿凝,帮我提两桶井水进来,我想洗个澡。”她对着外面喊道。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却是谢凝推开门,一脸不赞同道:“阿嫂你还生着病呢,怎么能洗澡?” 顾拙一愣,自己怎么忘了,这年代一旦感冒发烧,没好透那是不敢洗澡的,哪怕是在大热天也是如此。 “要不阿嫂我给你烧点水,你等会擦擦身?”见她不说话,谢凝还当她不高兴,便提议道。 顾拙叹了口气,点头道:“好吧。” 谢凝要烧水,顾拙便出来了,一来看着茵茵,二来给她做点吃的。 白米剩得不多了,而且煮饭需要的时间太长了,顾拙便打算给茵茵做点汤红薯。汤红薯是他们这边当地的小吃,做法很简单,就是像煮汤一样煮红薯,里面放点盐,煮好的时候再撒一把蒜叶进去。 听起来似乎是黑暗料理,但做好了其实很好吃。 茵茵却是有些不高兴,小家伙虽然小,但还记得去年年底成天吃红薯的日子,所以对红薯有点嫌弃。 跟之前一样,陈心婉是在晚饭烧好后回来的,不过和中午不同的是,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谢冲。 谢冲低垂着脑袋满脸通红,他很想不回来,但是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就吃了那一锅鸡汤,到这会实在挨不住了。 “阿嫂……茵茵的事,实在对不住。”他红着眼眶,一脸内疚地道。 好在阿嫂心软,自己诚心道歉,她一定会原谅他的。 别说是谢冲,便是谢凝和陈心婉也是这样认为的。差别是陈心婉一脸欣慰,谢凝却是一脸不高兴。 顾拙撩起眼皮看了谢冲一眼,青年眉眼清秀,一双眼里满是真诚和悔过。 如果自己不是重生的顾拙,她怕是会原谅对方吧。 哪怕心里再怎么不舒服。 但是现实是自己是。 “我不原谅。”顾拙的声音自小便软糯,用她父母的话说——骂人都像是在撒娇。 但即便如此,现场的几人还是听出了她话里的坚决。 谢冲愣了,陈心婉愣了,谢凝却面露惊喜。 场面一时僵住了,陈心婉下意识想要开口当和事佬,然而对上顾拙的眼睛,她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一旁的谢冲却是一脸难堪道:“阿嫂,得饶人处且饶人,大家都是一家人,你这般斤斤计较,将我大哥置于何地?” 顾拙并不是个嘴巧的,闻言只冷冷瞥了他一眼。 谢凝却听不得他这样颠倒黑白,翻了个白眼道:“拜托了谢冲,你是差点害死茵茵,不是差点害得茵茵摔一跤,要是连这种事都不计较,计较什么?” “你怎么不说茵茵是大哥的女儿,大哥已经牺牲了,茵茵就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脉。差点绝了大哥的血脉,你还有理了是不是?” 闻言,谢冲的面色立刻难看了起来,偏偏一句也反驳不了了。 便是陈心婉,她这会心里也有点别扭。 她承认自己有点偏心,毕竟比起性格好还孝顺的二儿子,大儿子那个冷冰冰的铁疙瘩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但她也不是一点也不疼大儿子,而且不比二儿子是十多岁才来到自己身边的,大儿子是她从襁褓里便开始抚养的。 可以说,她初为人母的慈爱都给了大儿子。 平日里有再多埋怨,人一死,想到的也都是好的。 想到大儿子差点被二儿子断了血脉,一时间也说不出为他辩解的话了。 顾拙怔了怔,她知道小姑子心里是向着自己,准确说是向着谢凛的,但却没想到她会在这种场合为自己说话。 ——虽然谢凝才是谢家唯一的血脉,但因为她是个女孩,重男轻女的陈心婉对她很是忽略,她在家里的日子其实算不上好。在顾拙看来,她再泼辣不让人,也多是在为自己争取,而且还是在合理范围内。这其实是一个活得很清醒,也很独立的女孩子。也因为这样,顾拙觉得,她只要自保就可以了。 谢凝是不知道她的想法的,她之所以站在阿嫂这边,不单单是看在大哥的面上,还因为当初是阿嫂坚持让她继续念高中的。 要是没有阿嫂的支持,当时大哥不在家,阿娘是绝对不会让她继续念书的。而二哥……哼,那就是个利己主义者,在自己得不到好处的情况下,他绝对不会违背阿娘的。 更何况,他们之间的过节多了去了。 第14章 分家 顾拙看向谢凝,问道:“今天烧了几个人的饭?” 谢凝被她问得一愣,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她的意思,连忙道:“三个人的饭!”就是语气不太对,怎么听怎么一股子亢奋。 现场一共四个成年人,但她却说只烧了三个人的饭。 这对姑嫂话语中的驱赶之意是根本就没有遮掩。 谢冲长大至今,何时受过这般的屈辱?他掩面就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陈心婉这会也忍不住了,“你们俩适可而止一点!连饭都不给冲子吃,怎么的,这个家难道分了不成?” “这个家难道没有分吗?”顾拙冷不丁开口问道:“阿娘,你是不是忘了谢凛早就把家分了?” 闻言,别说是陈心婉,便是谢凝也愣了。 顾拙嫁过来的时候谢凝才12岁,还真不清楚这些。 这个时候,顾拙格外庆幸谢凛当时的坚持。 当初她嫁过来第二天,谢凛就提出要分家,顾拙当时都被吓呆了。要知道这年代的农村向来信奉人多力量大,又因为各种政策的关系,分家弊大于利,各家各户都是以大家庭的形式生活的。 谢家人本就不多——去世的谢父是独生子,便是谢凛结婚了,谢家也才五口人——更何况作为五口人之一的谢凛常年不在家,户口还在部队。 按着这种情况,谢家根本就没有分家的必要。 当时顾队长都被喊过来了,书记、老村长还有生产队队长和其他队长也都跑来看热闹,但谢凛愣是顶着这么多压力把家分了。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 “我阿娘是个拎不清的,要是不分家,她顶着婆婆的身份,阿拙只有为难的份。我常年不在家,阿拙要替我照顾家里本就劳累,没有再让她受委屈的道理。” 因为陈心婉的坏名声,也因为顾拙的好名声,谢凛的话一下子得到了众人的认同。 就这么的,家分了。 不过顾拙心软,也怕麻烦,虽说分家了,但其实谢家一家子依旧过在一起,粮食一起吃,谢凛寄回来的钱也一起花。当然,家是顾拙当的。 也因为有分家的前提在,陈心婉对此是不敢有异议的。 但是时间久了,她渐渐地也忘了这事了。 这一想起来,登时觉得天都塌了。 因为她想起来,自家如今住的房子认真说起来是属于大儿子一家的。他们原来的老房子不是这,这里的房子是大儿子成年后自己申请的宅基地,再往后他跟七秀订婚,他就开始把钱寄给七秀。如今这房子,是在七秀的操持下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还有房子里的东西……凛子不要老房子里的家什,都是新购置的。 “七秀……”陈心婉顿时哭道:“你不能这么对我跟冲子,咱婆媳三年,我可没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便是冲子这次做得不对,但他也不是故意的,你大人大量原谅他一次好不好?” 顾拙也不反驳她说的“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只是淡淡道:“我不可能原谅差点杀死茵茵的凶手。当然,你要是愿意跟谢冲分开,我并不介意你继续留下来。”但她知道根本不可能。 果然,陈心婉一脸天都塌下来的表情。不提她向来疼谢冲,就说谢冲是她唯一的儿子了,她也不可能丢下他不管的。要是这样做了,那她如何还能指望谢冲给她养老。 顾拙不想就这事多说,便道:“吃饭吧。” 一顿饭陈心婉吃得魂不守舍,满心都是自己可能被赶走的害怕。 别说是她,便是谢凝也有些忐忑。虽说她跟阿嫂亲,但按着常理,分了家自己该是跟着阿娘一起过的。 吃完饭,陈心婉急急慌慌跑去找自己的狗头军师商量了,顾拙走进灶房,对着正洗碗的谢凝道:“分家后,阿凝你跟我一起过,我供你上学。” 小姑娘的忐忑,她早看出来了。 谢凝眼睛一亮,随即有些犹犹豫豫地道:“高中学费很贵的。”离他们这儿最近的高中都在市里,所以上学只能寄宿,一个学期学费要三块,寄宿费一块,还要背口粮过去换粮票。自己也就只有寒暑假和农忙假的时候能回来干点活,平时完全就是个累赘。以前还好,有大哥寄回来的工资和津贴,阿嫂自是不差这点钱。如今没了这笔收入,阿嫂还要养茵茵…… 本心里,她自是愿意跟着阿嫂过的,但又不想拖累她们母女。 顾拙闻言淡淡笑道:“你放心吧,供你上学的钱阿嫂还是有的。” 这话也不是大话,谢凛在部队的工资和津贴固然不少,但她在乡下赚的真不比他少,只是那些钱不好见光罢了。要不是她不贪心,她手头的存款都不会止步于四位数。 更何况如今她有了空间。 会想要留下小姑娘,一来是真的心疼,二来是想着有她在家能帮着带一下茵茵。谢凝虽说要上学,但她下半年就要上高中了,明年这个时候就要回来了。 她还打算去部队把谢凛接回来,家里有个人搭把手不是坏事。 谢凝犹豫了下,到底还是没拒绝。 她实在不想跟谢冲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这几年要不是有阿嫂在,她根本没这么清静的日子过。 ——别看谢冲斯斯文文的,并不是个会打骂人的,但他却很会唆使阿娘来找她的麻烦。 更别说要是不跟阿嫂在一起,阿娘肯定会叫她给谢冲洗内衣裤。 她才不要! 洗好碗收拾好,谢凝道:“阿嫂你趁着水还热赶紧去房里擦一擦身,我在灶房给茵茵洗澡。”灶房旁边有个小房子,算是家里的洗澡间,是谢凛放假的时候自己动手砌出来的。 顾拙点头。 等她擦好出来,谢凝给茵茵连带着自己也洗完了。她一边将水倒掉,一边道:“时间还早,我带茵茵出去溜达一会,阿嫂你吃了药就睡吧,今天我带着茵茵睡。阿嫂你放心,我头上已经没虱子了。” 白天她抽空用百部酊把头上的虱子都去除了,所以才敢这般提议。 顾拙犹豫了下,点头同意了。 她今天想一个人好好研究一下空间。 第15章 主意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当顾拙喝完药正打算回房的时候,杨秀珍却从门外走了进来。 “茵茵呢?”在闺女家,她就不带客气的。 顾拙有些无奈地给杨秀珍倒了一碗凉开水,“她小姑带着出去玩了。” “你这个小姑子倒是好的。”这天气,在外面走一回就没有不渴的。杨秀珍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然后问:“你身体怎么样了,还发烧吗?” “刚喝完药。”其实还有点发烧,但顾拙却并不想多说。 杨秀珍只当她好得差不多了,放下心来,然后说起自己的来意。 “凛子已经没了,你是怎么打算的?”不等顾拙开口,她就道:“你不要怪妈心急,但这事早打算比晚打算好。我知道你跟凛子感情好,我也不是要你马上就结婚。最近来我这里打听的人不少,我挑几个条件好的,你先去见一见,看对眼了也不用马上办事,过上一年半载,没人会议论的。” “你别不上心,你名声好,来打听的人中有几个条件不错的,人家也不嫌弃你有女儿,说会把茵茵当亲生的一样养大的。” 不用问顾拙也知道,她口中的条件不错,大概那种没有孩子或者只有女儿的鳏夫。 顾拙捏了捏眉心,也不跟她争论,而是直接道:“妈,我打算去一趟部队。” 九家村这边因为有很多人是从外面逃难过来的,各家称呼上有很大差别,就像顾拙叫杨秀珍妈,谢凝叫陈心婉阿娘,还有阿妈、娘这样的称呼,而本地其实更多的是用姆妈称呼母亲, “去部队干什么?”杨秀珍一愣,随即皱眉道:“你打算去给凛子收尸?” 收尸这说法不好听,顾拙听了不是很高兴,但还是点了点头。 杨秀珍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顿时泄了气。她想说办后事花费不小,你手头的钱用一点少一点,好歹也为女儿考虑一下;她想说去部队一来一回花费不少,这钱能不能省了,要不立个衣冠冢;她想说你别惦记凛子了,人死灯灭,你多惦记他一分,自己便难受一分…… 但她心里又清楚,那些话太不厚道了。 想想凛子活着的时候是怎么对闺女的,自己这话似乎太没有良心了一些。 杨秀珍眼眶发酸,“你要是个儿子,又哪里需要受如今这样的煎熬?凭我们七秀的本事,哪怕死了媳妇,再娶都能娶到黄花闺女。” 顾拙:“……”这从小听到大的老话题,今天倒是清新脱俗起来。 “还有你婆婆说什么了吗?她有没有不许你再嫁?”怕惹得闺女跟自己一起哭,杨秀珍连忙换了个话题问道。 怎么绕来绕去都绕不过再嫁这个话题了? 另一边,陈心婉着急忙慌找到钱阿婶,把晚饭时候发生的事情说了一番,跟她讨主意道:“你帮我想想办法,要是七秀真把我们娘俩赶出去……”想到老房子的破败,她顿时悲从中来。 钱阿婶闻言有些意外,陈心婉这个儿媳妇,别看在外面名声好,但在她看来就是个傻的。明明有本事有能耐,男人也护着,自己却像个面团揉的,养着拈轻怕重的婆婆和小叔不说,还花钱供小姑子上学。光有个好名声有什么用,好处尽被别人得了。 却没想到这么一个人,竟是下狠心要把婆婆小叔赶出去了?! 不过想到之前听到的传闻,她又觉得能理解了。 要是自己遇到这种事,别说是婆婆和小叔了,差点害死自己的孩子,娘家亲妈都要被她赶出去。 “你别发愣啊,倒是给我想想主意。”见她愣神,陈心婉连忙推她。 钱阿婶回过神来,道:“七秀心软,你服软说几句好话试试看。” “我怎么没说?但她就是油盐不进。”陈心婉气愤道。 居然硬气了? 钱阿婶有些意外,道理上她是站在顾拙那边的,不过谁让顾拙那边的好处自己占不到呢,既然如此…… 她凑道陈心婉耳边,小声快速地说了一番话。 钱阿婶眼睛一亮,又有些迟疑道:“真的行吗?你别看七秀平时是个没脾气的,但那是她不计较,她真要计较的事,那是一点也不肯妥协的。要是按着你说的做,那我就真的得罪她了。”她本来还想着真要分家的话自己厚着脸皮多拿点粮食家什,七秀脸皮薄不会跟她计较的。但要是听钱阿婶的,那就是真的撕破脸皮了。 除非他们真的能从七秀手里抢到房子,否则什么好处都别想得到了。 “要不要听我的你自己决定,反正主意我给你出了。”钱阿婶向来明白上赶着不是买卖,因此态度很是随意。 这事于她而言也不过就是试一试,成了最好,便是不成,自己也不会得什么坏处。 虽然,内心深处她觉得这事成不了。 顾拙毕竟姓顾,是九家村的老姓,这种事便是她不计较,顾家的人也会帮她计较的,其他老姓也会帮她。而谢家不单单是外来户,而且人丁本就不旺盛。 “姆妈,你给陈阿婶出了什么主意?”陈心婉走后,钱阿婶的儿子石镇从屋里走了出来。 刚刚两人的对话,他在屋里听了个正着。 钱阿婶道:“我让她以七秀没有儿子为由,找谢家的老人帮她要回房子。” 石镇倒抽一口冷气,“姆妈你疯了?你真当七秀姐是个好欺负的?她脾气再好,你看她记工分记了这么多年,谁在她手里讨到便宜了?还有谢家那些老家伙,哪一个又是省油的灯?陈阿婶去找他们,肯定会被他们咬下一块肉来,再有顾家以及老姓人家的参与,到时候要是闹大了,你以为你逃得了?” 钱阿婶根本不怕,“我就出个主意,他们能拿我怎样?他们要真欺负我,我一个寡妇,没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石镇满头大汗,“姆妈,你是不是忘了我也快要娶媳妇了?” 钱阿婶一愣,还真是。 可…… “这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便是我现在反口陈心婉也不一定会听我的啊。”她有点慌。 石镇咬了咬牙道:“我去找七秀姐。” 第16章 通风报信 杨秀珍走后,顾拙松了一口气,然而很快,她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因为刚刚她走的时候说两个姐姐明天要来看她。 顾拙捏了捏眉心,如果可以,现在她真想清静点不要任何交际。 石镇在谢家门口徘徊着几次想要进去,但院子里一点声响都没有——乡下没什么娱乐,吃过晚饭之后往往会在院子里唠嗑,院子里没声音,估摸着便是睡了。 偏偏这事还真是耽误不得。 想了想,他咬牙往顾家去了。 长辈他是不敢去找的,七秀姐的两个弟弟又还小,唯一能找的就只有顾家这一辈中的长子顾海了。 石镇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好,顾海今年已经快三十了,为人稳重性格好,有妻有子的他在顾家的地位不低。同为男性,他去找他,也不用担心被人说闲话。 找到顾海的时候,他正站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手里抱着小儿子看大儿子跟其他孩子玩打仗游戏。 石镇过来的时候,他也没在意,毕竟附近看热闹的大人不少,而他跟对方的年龄差有点大,小时候没在一起玩过。 “海哥,我找你说个事。”石镇凑过去,小声道。 顾海一开始专注看孩子还没听清,等他再说了一遍才听清,他不以为意道:“你说啊。” 石镇看了看四周,小声道:“跟七秀姐有关。” 九家村九家老姓之间都攀亲带故,是论辈的,石镇跟顾海同辈,喊他一声哥那是理所应当。 ——当地风俗,若不是有亲戚关系,同辈之间是不论大小,也不喊哥姐的。 嗯? 顾海挑了挑眉,把儿子塞给一旁的纳鞋底的王桂芳道:“姆妈,你看着昭昭,阿镇找我有事。” 王桂芳把孙子拉到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芝麻糖给他——小孩有了吃的就消停,这一小块,够他含咬半天了。 顾海跟着石镇走到附近的山脚下,问:“七秀有什么事?” 作为顾家第三代中唯一的男孙,顾海对着同辈的姐妹向来很有责任感。更何况他们如今虽然分家了,但奶奶还在的时候一大家子是住在一块的,七秀说起来也是他跟大姐带大的。 石镇有些忐忑地把事情说了,他也不敢撒谎,只是道:“我姆妈说话不经大脑,海哥你别见怪。” 本以为顾海会生气,不想对方却并不放在心上。 顾海当然不放在心上,谢家总共才多少人啊,他们顾家根本就不带怕的。更何况如今也不是以前了,宗族没那么大的权利。 别看大家私下里重男轻女,但上面如今宣传的可是妇女也能顶半边天,只要把这革命语录一喊出来,谢家就不敢抢七秀和茵茵的房子。 ——如果不怕红小兵上门的话。 石镇一听,也愣了,感情是自己小题大做了? “不过也要谢谢你来通风报信。”顾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有准备的仗和没准备的仗是两回事。” 石镇顿时咧嘴笑了起来,“那我姆妈……?” 顾海脸上的笑略淡,“这次就算了。”钱阿婶是什么样的人,整个九家村的人都清楚。 她到底是说话不经大脑,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石镇只会比他更清楚。 这次看在他通风报信的份上他不计较,但却下不为例。 等顾海回去,王桂芳将顾昭塞回他怀里,奇怪地问道:“阿镇那孩子找你什么事?”这俩孩子以前可没什么交集。 顾海给儿子擦了擦口水,道:“回去再说。” 被他这么一说,王桂芳反倒好奇起来了。 按捺到家,她都顾不上把针线筐放回房里,直接便抓着儿子问道:“快跟我说说。” 见状,一旁的顾大国和沈丽媛也纷纷看了过来。 到了家里,顾海也没卖关子,把事情给说了。 顾大国瞪大眼睛,“七秀要分家?” “你说的什么话?”王桂芳瞪了他一眼道:“凛子当初不就把家分了么?七秀允许陈心婉和谢冲搬过去跟她一起住,本来就是她厚道。” “不是。”顾大国摸着鼻子道:“我不是说七秀不对,只是她这分了家,谁给她看孩子?陈心婉再不会干活,看孩子总会的。” “她会个屁!”王桂芳骂道:“她要会看孩子,茵茵能差点淹死么?” “你今天怎么跟吃了呛药似的?”明明老妻平日里脾气很好。 王桂芳瞪他,“茵茵差点被害死,你不气?幸好救回来了,否则……”她哼了一声。 沈丽媛手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小儿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七秀那孩子……本以为她是九家村命最好的女孩,谁知道…… 回了自己房间,王桂芳整理着针线筐,冷不丁突然开口道:“你说我帮七秀带茵茵好不好?” “啥?”顾大国瞪大眼睛,“你疯了不成?人家有亲外婆在呢,你这不是上赶着找不自在吗?” “杨秀珍?”王桂芳撇了撇嘴道:“得了吧。就她那重男轻女的德行,七秀是绝不会把茵茵给她带的。她多疼茵茵啊,自己吃过的苦,她绝不会让茵茵吃的。” “秀珍对七秀也不赖啊。”顾大国忍不住为弟妹说话。 王桂芳不以为意,“比顾江顾海呢?” “那不一样。”王大国嘟囔道:“他俩是男孩。” “可他们不是亲生的。”王桂芳把纳好的鞋底塞到柜子里,“你三弟一家,要不是有七秀操心,哪有现在的好日子过?七秀能耐,三不五时便会拿点野味回来,她捡的野鸡蛋野鸭蛋,有多少进了顾江顾河的肚子?之前他们家里粮食不够吃,不也是七秀想办法给弄到的吗?明明七秀才是有能耐的那个,他们过日子也要靠她,却把顾江顾河两个吃白饭的孩子看得比七秀还重。” “那谁让七秀不是男孩的?她要是男孩……”顾大国由衷感叹道:“那咱老顾家,兴旺是早晚的。” 这话不好听,但……王桂芳心里也是认同的。 只是…… “这话你别到七秀面前去说,杨秀珍就老是说这种话,七秀虽然不说,但我看她是不爱听的。”王桂芳交代道。 第17章 姐妹 一大早,陈心婉起了床就去了谢二爷家。 谢二爷是陈心婉丈夫谢发财的亲叔叔,老爷子今年已经九十二了,但身体却很健朗。然而,这老头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要知道当时顾拙和谢凛结婚,这人是唯一站出来说反对的人,而理由……因为他想让谢凛娶他的孙女。 当知道他的想法的时候,大家都惊呆了。同姓不婚,更别说是这样切切实实的同族了。 但谢二爷却活得根本不像是他们那个年代的人,当初他是这样说的—— “凛子虽然姓谢,但他又没有我们谢家的血脉。正好,我家花妞嫁给他,生下的孩子就是真正的谢家血脉。” 当时他还劝陈心婉:“你别觉得冲子比凛子更听话就靠得住,但他到你身边的时候都已经13岁了,他心里想什么谁知道,哪能跟你一手养大的凛子比。真到养老的时候,凛子比冲子可靠一百倍。” 别说,陈心婉还真被说动了,如果不是谢凛主意正,他和顾拙的婚事还真有可能被搅黄。 事实上,在陈心婉来之前,谢二爷就已经招待了顾大国。当着他的面,他是赌咒发誓绝对不会帮陈心婉欺负七秀他们孤儿寡母的,但事实上…… 他心里也打着小算盘呢,自家的小孙子正好因为身体不好干活出不了力每天只能和女人一样拿八个工分,出去说亲,但凡体格好点的姑娘都看不上他,要么就是狮子大开口要大笔彩礼的。 正好凛子媳妇除了结过婚有个闺女,其他哪哪都好。最重要的是她有凛子留下的大房子,孙子和她结了婚就可以住过去,到时自家就不用住得这么挤了。 因此,听了陈心婉的来意,谢二爷一脸痛心疾首道:“发财媳妇你糊涂了么?七秀可是烈属,茵茵是烈士子女,要是抢了她们母女的房子,一顶欺负烈属的帽子压下来,你是想去农场改造么?” 陈心婉面色煞白,“我我我……”竟是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谢二爷摇了摇头道:“你回去吧,今天这话我就当自己没听到过。” 陈心婉浑浑噩噩回家的时候,谢二爷正对着孙子说着他的打算。 “……你别嫌弃七秀带着茵茵,那孩子反正不是谢家真正的血脉。正好养大了嫁给你侄子,到时候咱家还能省一笔彩礼。”谢二爷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谢怀军却想着,比起一分彩礼不收嫁给侄子,当然还是嫁给别人收彩礼好了。 然而很快,他就一个激灵,不对,自己怎么也被爷爷带歪了。 那可是谢凛的媳妇啊,他能娶? 哪怕人都死了,但余威尚在,谢怀军只要想想,就有些发抖了。 谢凛不会变成鬼来揍自己吧? “七秀,七秀你人呢?”顾三秀人还没到,声音已经从外面传进来了。 院子门没有上锁,顾三秀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顾五秀跟在她身后,难得的竟是很沉默。 她们进来的时候,顾拙正在吃早饭。顾三秀立马便念叨道:“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才吃早饭?你还是学医的呢,不知道不吃早饭容易把胃搞坏吗?” “三姐、五姐。”顾拙先叫人。 这两人都是顾拙的亲姐姐,只是因为小时候是跟大伯二伯一家生活在一起的,所以他们的称呼都是按着同辈的排行来的。 然后,她解释道:“我去给巧玲阿嫂针灸花了点时间,所以才会这么晚吃早饭。”其实现在也不晚,估摸着不到八点的样子,只是这会的时间观念跟后世显然不一样。 “三姨、五姨。”茵茵已经不记得两个阿姨了,顾拙小声提醒了,她才开口喊道。 顾三秀坐到顾拙身边,催促道:“你赶紧吃饭,吃完我们再聊。” 顾五秀倒是坐到茵茵身边,拿起勺子开始给她喂粥。茵茵不认生,有人喂吃得更香。 顾拙其实不太认同顾五秀的行为,但是想着自家五姐难得来一次,便没说什么。 吃完,都不用顾拙动手,顾三秀和顾五秀洗碗的洗碗,收拾桌子的收拾桌子,三五分钟就把事情干完了。 关上院门,茵茵在院子里自己玩,顾家三姐妹便坐一起说起话来。 ——准确的说是顾三秀一个人在说。 “凛子没了,你自己的日子也要过下去,妈的想法应该和你说了。我们觉得她太心急了,但她的想法是对的。你别不当回事,好男人是抢手货,连黄花大闺女都要抢,更别说是像你这样的寡妇了……” 顾拙听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类似的话,她上辈子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九十九遍了。 她似乎天生便跟这个世道格格不入,她并不觉得好男人要抢,也不觉得女人遇到好男人就要嫁。以前很多人都说她眼光好,运气好,遇到了谢凛这样的好男人。她听了总是笑笑不说话,心里却想着我才不是因为谢凛是好男人才嫁给他的。 他们这个年代的人对情情爱爱的事情很生涩,也吝啬说情啊爱的,顾拙也不敢说自己多懂。 她和谢凛,无非是谢凛想要娶她,她想要嫁给他。 如果没有谢凛,如果没有这样一个人,她都不会选择结婚。 寡妇这样的称呼,顾拙就更不喜欢了。 顾五秀要比顾三秀会看人眼色,虽然小妹没开口,但正因为没开口,所以才更显出她的不高兴。 姐妹多年,虽然小妹总是沉默,但她并不会像外人那样以为小妹是听话没主意。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比小妹更有主意的人了。 “玉书家里寄过来一斤红枣,我带过来半斤,你跟茵茵每天吃上几颗,这东西补得很,对咱女人更是有大好处。”顾五秀打断顾三秀的话道。 “啊对了,我也给你带了东西。”顾三秀也回过神来,拎出一个小麻袋,打开袋口给她看里面的绿豆。“我偷偷种的,匀你一部分。” 顾拙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五姐还好,懂得量力而行,但三姐……她三不五时要从婆家拿东西回娘家,没少因为这样跟姐夫吵架。 第18章 想法 只是…… 顾拙暗暗叹了口气,良言劝不了该死的鬼,这是她在年幼时就明白的道理。 甚至可以说,她会变得如今这般沉默,其实也是源于此。 当一个家庭里有太多你不赞同的话,而你试图跟他们争辩却总是以失败收场之后,很难不成为一个沉默的人。 顾拙本来要留两个姐姐吃饭,但顾三秀和顾五秀都拒绝了——她们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留下来吃饭,那不是劳累小妹吗。 从谢家走出来,顾三秀一边回头跟站在门口目送她们的顾拙挥手,一边叹气对顾五秀道:“七秀这是什么命啊,眼看着凛子快要达到随军条件能带她走了,结果却出了这种事……女人就是难,七秀要是男人,凭她的能耐再娶一个黄花大闺女都不是问题。” ——只能说顾三秀不愧是杨秀珍的女儿,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顾五秀不爱听这话,“你能不能别学妈一句话秃噜成百上千次都不够的德行?打从七秀生下来开始就遗憾她怎么不是男孩,说一遍不够两遍三遍无数遍地念叨,说多了难不成七秀还能变成男孩不成?不是成心让人心里不舒服么?” “我就不信你不遗憾。”顾三秀撇嘴道:“当初妈怀七秀的时候,神婆也好,接生婆也好,都说是个男孩。要不是这样,爸也不会找算命的给七秀起了顾拙这个名字。七秀打小便跟其他孩子不一样,那聪明伶俐的劲儿,老村长都说了,要是男的,是出将入相之才。” 顾五秀还真不遗憾,她那会还小呢,对相关记忆并不多。当然最主要是因为她没有像杨秀珍和顾三秀那样重男轻女,小妹是不是男孩于她而言差别不大。 她这么想了,也这么说了。 “怎么没有差别?”顾三秀瞪着眼睛道:“要是七秀是男孩,又哪里还会有顾江顾河?” 要说顾三秀和杨秀珍的想法哪里有分歧,那就只有关于要不要收养顾江顾河了。 杨秀珍认为自己只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是一件让她抬不起头的事情,顾江顾河这对被人扔到家门口的双胞胎,便像是天上掉下的馅饼,是她如何都拒绝不了的。 但顾三秀认为这种扔到家门口的孩子不能要,谁知道等孩子养大后亲生父母会不会跑来摘桃子? 这种有为他人作嫁衣裳风险的行为,她是一点也不赞同的。 为了阻止父母,她当初甚至提出等自己结婚后可以让第二个儿子跟自己姓。杨秀珍倒是心动了,无奈顾拙反对了。 ——她太清楚要是放任这件事发生,顾三秀会有的遭遇了,她不希望自己姐姐的婚姻对象只能从矮子里拔长子。 “要是爸跟二伯一样就好了。”顾五秀忍不住叹气道。 二伯顾大家精明还爱占人便宜,平时算计特别多,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但他却有一个极为突出的优点——那就是他不重男轻女。 明明也生了三个女儿,但顾大家却从来不为没儿子这件事着急过。 当年顾江顾河被扔到他们家门口,二伯娘徐兰妹是想要跟他们家一家领养一个的,要不是当时顾大家放狠话“你要是收养他我就跟你离婚”,事情估计就成了。 顾三秀表情复杂,说起另一件事情来。 “顾江顾河的学费不少,以前这钱都是七秀出的,凛子挣得多,她也不差这三瓜两枣。但如今凛子没了,总不能还让七秀出吧?这离开学可只剩一个月了。”她皱眉道。 顾五秀也皱眉,“七秀的性子你也清楚,要是妈开口,她肯定会妥协的。” “凭什么啊?”顾三秀不乐意道:“七秀自己当初小学都没毕业!” “那不是因为小学离得太远,爸又刚好摔到了腿,山路难走,没人送七秀上学,爸妈又不放心七秀一个人走山路吗?”顾五秀道:“后来爸脚好了想让七秀复学,但她却觉得自学的效率比上学更高拒绝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顾三秀瞪着眼睛道:“那俩小子再过两年就要上高中了,高中学费多贵啊,两个人一年就要十六块。还有高中要带粮食去,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咱们队里的粮食本来就不多,家里人口又少,到时粮食铁定不够。不够了,爸妈不还是找七秀?” 她平日里是很乐意补贴娘家的,但只限于父母和姐妹,那两个便宜弟弟,是不在她的照顾范围内的。 顾五秀不像姐姐那样反感两个弟弟,但也不见得多喜欢。那两个弟弟抱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十二岁了,因为三姐对他们态度不友好,妈都是差使她照顾弟弟。 成天跟尿布和孩子哭声打交道的日子现在想来都像是噩梦。 所以,虽然这两个弟弟也能算是她照顾大的,但她对他们还真谈不上多喜欢。那两个孩子虽然没什么讨人厌的地方,但也没什么讨人喜欢的地方。 小妹跟娘家一个村,她们回了九家村不可能不回娘家坐一坐,不然是要被人说嘴的。 经过顾大国家,王桂芳刚好从院子里走出来,看到她们面露喜色。 “三秀五秀你们这是回娘家了?” “大伯娘。”顾三秀和顾五秀连忙喊人。 顾五秀解释道:“我们刚去看了七秀,顺便回娘家坐一坐。” “你们妈还在上工呢,你们先来家里坐一会,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们说。”王桂芳招呼她们道。 三秀和五秀本来没打算进去,但听到后半句话,却是不好拒绝了。 进了屋,王桂芳给她们倒了水,又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想要招待她们。 “大伯娘你别找了,我们不饿。” “对啊,你也赶紧坐吧,不是有事要说吗?” 王桂芳怎么也找不到那一小包红薯干,估摸着是被两个孙子偷偷吃掉了,闻言便也作罢了。 坐下后,她先是把七秀打算分家的事说了,然后又说了自己的想法。 “你们觉得咋样?我反正不上工专门在家带孩子,多一个茵茵不费事。你们妈虽然也能带茵茵,但她是不可能为了带茵茵不上工的。” 第19章 怀疑 七秀不会乐意把茵茵交给杨秀珍带这话王桂芳没说。 人家到底是亲母女,哪怕自己说的对,她们听了也要不舒服的。 三秀和五秀对视一眼,确定了对方和自己的想法是一样的。 这事大伯娘占不到什么好处,人家就是好心,之所以跟她们说,大概也是怕妈有想法,想要她们去做妈的工作。 “这事说到底还是要七秀同意,不过我妈那儿大伯娘你放心,她肯定不会有意见的。”顾三秀开口道。 王桂芳顿时笑了,她的目的不就是这个么。 回娘家的路上,三秀忍不住对着五秀感叹道:“大伯娘对七秀可真好,当初也是,她那一手裁缝的手艺,就七秀学会了。” “那是大伯娘不教我们吗?明明是我们笨学不会。”五秀翻了个白眼道:“再说七秀对大伯娘难道不好吗?去年大伯娘坐骨神经痛,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躺也不是,疼得直喊不想活了。七秀给看了,需要的草药买不到,不都是七秀想着法给凑齐的?要不是坐骨神经痛治好了,大伯娘现在哪还能带孩子?” 三秀怔愣,还真是这样。 一直到吃过饭茵茵午睡,顾拙才有闲暇去空间里看看。 这一次,她把手头的积蓄存款也拿进空间收好了。毕竟现金放在外面还是有风险的,别的不说,这年头老鼠把钱啃了这种事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对于空间的规划,顾拙已经有了想法。出于生存需求,这个阶段肯定是要用利用空间进行物资生产的。粮食蔬菜是必须要种的,不过她也不打算多种,种个一亩地就差不多了,再用半亩地养些牲畜,灵泉下的大湖自然是要用来养鱼的。剩下的一亩半,她打算用来种些药材。 这年头药材并不好买,山里也不是都能找到的,谢凛的后续治疗肯定少不了药材,她得未雨绸缪。 家里有一些现成的种子,各种蔬菜还有红薯,但稻种和麦种却是没有的,这个得去大虎和小山那边问问。还有猪崽、鸡苗、鸭苗这些,倒是鱼苗她可以等身体好了之后自己去捞捕。 顾拙把手里现有种子都种了下去——其实有些种子并不适合这个时节种,不过她还是打算试一试。 毕竟空间这东西本就不科学不是么。 然后就是…… 顾拙的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灵泉上,心念转动间,她就已经站在了灵泉山上。 《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这本书提到过灵泉的效用,据说是能让健康的人百病不生,让病弱者身强体健。 其中有一个案例顾拙记忆犹新,说的是顾敏想要结交的一位大佬得了癌症,结果喝了顾敏用灵泉酿造的药酒之后,大佬的癌症虽然没有痊愈,但也迟迟没有恶化,最后更是靠着那药酒存活到书完结。 就是因为这个案例,顾拙才对灵泉寄予厚望。 不过在用到药姑和谢凛身上之前,顾拙势必是要先自己尝试一番的。 她用特意带进来的搪瓷杯接了一杯灵泉水,小口喝了起来。 水很清甜,但在这个年代而言却谈不上让人惊艳。 ——如今九家村山上的溪水就是这么清甜可口的。 顾拙对此不但没失望,还松了口气。要真像某些小说中写的那样一喝就能喝出不同,那才让她苦恼呢。 一直到整杯水喝完,顾拙都没觉得身体有什么异样。 对此,她虽有预料但也有些失望。 小说中其实提到过的,灵泉的效果不是立竿见影的,而是循序渐进的。 只是,她到底有些心急了。 顾拙的烧今天早上就已经彻底退了,身上一下子清爽多了,她悄悄在空间里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茵茵刚好醒。 她正给她洗脸呢,外面传来了喊声。 “七秀!七秀你在家吗?” 顾拙的脸上带上了笑意,大声应道:“我在呢,你们进来吧!”她听出来人是谁了。 等她带着茵茵出去的时候,董贞、罗秋怡和江雪敏已经坐在院子里了。令她意外地是,不但她们仨来了,连徐彬和刘毅南也来了。 九家村的知青就他们五个,不同于其他知青是从68年才开始下乡的,他们五人62年就来九家村了。而他们会成为九家村的知青,其中也有一些特殊的渊源。 他们来的时候,顾拙才12岁,正是好奇心旺盛,求学之心也旺盛的时刻。 当时她本已经处于无法从书籍中获取知识,或者说无法获得更多书籍的窘境。董贞他们的到来对她而言无异于是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她几乎是立刻便缠上了他们,从他们身上汲取各种知识。 于顾拙而言,他们五人是良师,也是益友。 上辈子他们回城,自己踏上寻女之路,期间也没少受到他们的帮助。 “刘毅南和徐彬不放心你们,跟着我们过来看看你。”看出她的疑惑,罗秋怡解释道。 “没事了吧?”刘毅南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地问道。 他跟徐彬到底是男人,七秀大了以后,他们跟她接触便谨慎了许多,主要怕影响她的名声。 更不要说七秀如今成了寡妇,他们就更要注意了。 顾拙摇了摇头。 徐彬开口道:“我猜你应该并不害怕,所以宽慰的话我们也不说了。” 如果七秀害怕,那他们完全可以给于她支撑和底气,让她不要害怕。但悲伤的话,只有时间是唯一的解药。 江雪敏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对顾拙道:“我们过来是有事跟你说。” 顾拙一怔,随即指着桌上的罐头和鸡蛋开玩笑道:“合着这些不是探病礼物?” “是探病礼物。”罗秋怡笑道:“顺便探病。” 顾拙也没跟他们客气,不过她也是真的好奇。 “你们要跟我说什么事?” 五人对视一眼,最后由江雪敏开口道:“我们怀疑谢凛没死。” 什么!? 顾拙这下是真的惊了。 她差点问出你们是怎么知道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道:“怎么这么说?” 明明上辈子并没有发生现在的事。 难道是这辈子哪里有了改变,所以让他们发现了端倪? 可除了救下茵茵和王巧玲,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啊! 第20章 神奇 顾拙脸上的吃惊并没有让五人意外,如果听到这种事情还不吃惊,那才奇怪呢。 徐彬看了一眼一旁的茵茵,这孩子虽然还小,但已经很会学话了。 意识到什么,顾拙连忙道:“茵茵,妈妈忘了叠被子了,你帮妈妈把被子叠好好不好?” 夏天的被子很薄,就是搭个肚子的大小,对大人而言自然容易叠,但对才两岁的茵茵而言却是大挑战,能消耗她不少时间了。 “好的好的,妈妈我一定可以叠好的!”茵茵可喜欢帮大人的忙了,立马就哒哒哒地跑进屋去了。 “好了,说吧。”顾拙面上一派镇定,心里却是倒了一堆的调料瓶。 徐彬有些紧张地摩擦了一下桌上的碗,开口道:“谢凛的死讯传来的时候我们并不在场,但后来我们也听村民们转述过当时的场景。据我们所知,你并没有收到谢凛的骨灰,或是尸体相关的信息?” 顾拙点了点头,心里却不由复杂了起来。 显然,这五位知青对谢凛的情况有所猜测。那么问题来了,上辈子他们为什么没有提醒她? 哪怕当时她把心神都放到了寻找茵茵上,但他们应该清楚,谢凛于她而言的重要性是绝对不会低于茵茵的。 然而徐彬接下来的叙说却是完全出乎了顾拙的预料。 “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想到没有。谢凛在部队牺牲了,你和茵茵都是烈属。我们对这方面不是太懂,但也听说过烈属证、烈士证。这两样东西你都没拿到吧?而且谢凛这种情况,应该会有丧葬补助费,还有烈属可以拿到定期抚恤金。这些,部队来的人有跟你说明吗?”刘毅南开口道。 一旁的江雪敏补充道:“我同学给我寄信的时候有提到过,未成年的烈士子女成年之前每个月能领到15元,像七秀这样的配偶,如果没工作的话每个月能领到30元的抚恤金,有工作工资不满30元的能补足30元。” 这些却是顾拙没有想到的。 所以,你们得出的结论是? 她已经感觉有些不对了。 董贞的声音很低,“我们猜啊,部队办事不可能这么没章法,会不会谢凛是去做什么潜伏任务,所以才要在明面上‘死亡’?” 顾拙呆愣,别说,似乎还挺合情合理的。 人家那小说中不就是这么写的吗。 董贞他们会有这样的猜测实在是太正常了,这都是基于对部队的信任。 谁能想到会有人从中作祟呢。 “这也只是我们的猜测。”董贞道:“你再等等,也可能过几天上面就安排人过来给你送烈士证和烈属证了。” 事实上,这事如果不是发生在七秀身上,他们根本不会跟当事人说。 一来毕竟是他们的猜测,他们也怕让七秀生出希望之后再失望。 二来……若他们猜对了,这也不是什么能够大肆宣传的事。 会跟七秀说,也是基于对她的了解,知道她是个靠谱的。 顾拙沉默了许久,她委实没想到,他们居然是这么个思路。 难怪上辈子他们没跟她说这事。毕竟这事,也不是有说的必要的。他们以为什么都不用说,真相总会浮出水面的。 而当时因为茵茵被拐已经崩溃过一次的她要是收到这样的消息,不一定是好事。 顾拙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你们想到的这些,我也想到了一部分,但我得出的结论却和你们截然不同。”对着这五位上辈子跟她相交了一辈子,不论她处于何等境地都能为她伸出手的挚友,她没什么好隐瞒的。 “什么?”这下轮到徐彬五人惊讶了。 “我也觉得谢凛没死,但不是去参加了什么秘密任务,而是有人故意谎报情况。”顾拙道。 “怎么可能?”这是五人下意识的反应。 “我指的不是部队的人。”猜出他们不认同的原因,顾拙道:“但是因为语言不通,部队的人下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本地的翻译。” “你是指那个翻译……!?”江雪敏瞪大眼睛。 顾拙点了点头。 这…… 五人对视一眼,不同于药姑,他们对顾拙的猜测还是很认同的。 顾拙又道:“所以,我希望你们能教我普通话。” 普通话? 徐彬他们面面相觑之余,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顾拙倒是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个反应,因为作为这个年代的海市人,他们的普通话其实也不是如何好的。 以前顾拙不是没提出想要跟他们学普通话,但他们想着自己的普通话实在不标准,就不误人子弟了。 不等他们拒绝,顾拙就道:“不用多标准,只要让我能听懂普通话就行。等过段时间巧玲阿嫂生完孩子,我打算动身去部队打听一下情况。” 这下,徐彬他们不好拒绝了。 “让董贞她们仨过来教你吧,你也别往知青点去了,免得别人说闲话。”刘毅南道。 这几天他们可没少听到村里的议论,大家都在猜测七秀会不会再婚,什么时候再婚,会跟谁再婚。她这个时候跟他们两个男知青接触,不是一件好事。 哪怕已经在这儿待了十年了,他们还是觉得九家村这个地方很神奇。 九家村保守吗?那当然是保守的。这里很多人都重男轻女,家里只送儿子去上学。谁家要是没有儿子,那背后说闲话的不要太多。单身女性要是跟其他男人有牵扯,那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九家村开放吗?其实是很开放的。徐彬和刘毅南至今还记得来的第一年夏天,看到那些袒胸露乳坐在自家院子里的女人时的震惊。而且别看九家村重男轻女的人多,但不重男轻女的人也多。这个村子早期是由避难而来的九户人家建立的,这建村的九个姓氏被称为老姓。以前九家村避世而居,老姓人家多年通婚,常年的内部通婚导致村里有许多有智力缺陷的人。尤其是男性,这类人很难娶到媳妇。那怎么办呢?村里就出现了一个很奇特的现象,比如刘家的小儿子怎么越长越像那谁谁谁了,大家一琢磨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不过想着都是同族,相同的血脉,便不当回事了。 第21章 分家 而且这种情况在九家村很是多见,一个女人明面上只有一个丈夫,私底下……在当时那个封闭的环境中,是不存在重男轻女这种想法的。 然而这样的现状只维持到建国前,大量难民的涌入,新的人口加入让九家村焕发了新的生机。但这些外来人口还将外面的一些糟粕思想也带了进来,重男轻女就是其中之一。 如此,九家村这边就形成了一种很矛盾的现象,多数人对已婚女性很宽容,但对未婚女性和寡妇很是苛刻。 不但如此,他们还只对自己人才这样。 就说徐彬他们住的知青点,九家村穷,准备的知青点很是破败,就一个二十平米不到的房子,住他们五个知青,使得他们只能男女同睡,最多大通铺中间挂个帘子隔开来。 对于这种状况,村民可是一句闲话都没有的。 顾拙便是从这天开始跟着董贞她们仨“学”普通话的,村里人开头稀罕来围观了一下,后来就不以为意了。 身体彻底恢复后,顾拙将老村长和顾队长以及娘家父母叫了过来。 事实上,这几天他们便是没分家也跟分家没有两样了。在顾拙的示意下,谢凝烧饭只烧三个人的,完全当谢冲不存在。陈心婉气得要死却不敢闹,生怕顾拙立马把他们赶出去,只能自己偷偷给谢冲做饭。她本就不擅长做饭,这几天没少糟蹋粮食。顾拙对此不发表意见,不是没意见,而是她本就没打算多忍。 等分了家,好些事她才能安排起来。 他们这边生产队会分小队,九家村大,光是小队就有六个,分别是九队、十队、十一队、十二队、十三队和十四队。顾拙娘家是十一队,谢家是九队,不过九十十一三个队的队长都是顾耀升顾队长。他是唯一一个兼顾三个小队队长的,其他三个队都是一个队一个队长,由此可见他的威望了。 同姓顾,顾耀升跟顾拙自是有血缘关系,他是顾拙爷爷的隔房堂弟。两家关系称不上多亲近,但顾拙跟顾队长的关系却很熟,毕竟她十三岁就被对方破格提拔成队里的记分员了。 而老村长不是别人,正是顾队长的父亲。 ——事实上,九家村的村长世世代代都是顾家人,据说这是因为当初逃难的时候顾家祖先就是领头人。 只看着两人,陈心婉就觉得天旋地转。 顾家人难道会不帮顾七秀帮他们吗? 这不是不给他们母子活路吗? 谢冲的脸色也不好,他看向顾拙道:“大嫂,你难道真的要这样绝情吗?” 顾拙抬眸看他,“家是你大哥分的。”意思就是谁分家谁绝情。 谢冲顿时憋屈,大哥都死了,他难不成还能怨怪死人? 虽然,在他心里大哥确实是个绝情的。 老村长坐在一边不说话,顾队长轻咳一声开口道:“凛子在的时候家已经分了,当初老房子和那边的家什凛子和七秀一样都没要,这方面没有什么纠纷。如今要分的就是家里的粮食、院子里的鸡和自留地。” “七秀你是怎么想的?”他看向顾拙。 顾拙对此早有章程道:“家里原来的自留地我不要,都给阿娘和谢冲。但家里的三只鸡是我喂养大的,上次谢冲已经吃掉了一只,剩下两只就不给他们了。粮食除了谢凛寄回来的那些给茵茵的细粮,剩下的两家一家一半。” “已经很厚道了。”老村长开口道。 要知道谢家原来的自留地有半亩左右,而且种的都是粮食。倒是如今院子里这三分自留地,种的都是蔬菜。 ——乡下地方,蔬菜是最不值钱的。 而顾拙不过多要了两只鸡,还是自己养的,那可换不来半亩地的粮食。 谢冲到嘴的话被老村长的话噎回去了,他想了想迟疑道:“我对分家的方案没有异议,只是家里的老房子已经空了三年了,屋顶漏了,门也坏了,屋里成了老鼠蜘蛛的窝,里面的桌椅板凳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了。这一时间我们也没法搬家,是不是先容我在这儿住上一段时间,也有时间把房屋修好,东西置办好?” 他知道搬家这事不能不提,但没关系,他可以以退为攻。 老房子破成那样,没个一年半载根本弄不好,阿娘又不是个会操持的,到时候拖个两三年,搬家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谢冲一脸为难,然而他打的算盘,在场大概没人看不出来。 “我不同意。”顾拙淡淡的,却坚定道:“你们没有地方住可以去生产队的粮仓住,正好还可以看着粮食不被小偷光顾。现在天气热,地上随便铺张席子就能睡觉,也不影响什么。等到天冷下来,老房子大概也归置好了,你们正好搬进去。” 闻言,在场众人都有些惊讶。 老村长和顾队长对视一眼,看来七秀是铁了心要把婆婆和谢冲赶出去了。 有着茵茵差点被谢冲害死的前情在,他们倒是不觉得她过分。 懒惰成性的婆婆和同样四体不勤还差点害死自己女儿的小叔子,换谁都不会乐意留下。 “可……可我们没钱修房子啊。”陈心婉磕磕巴巴道。 没钱? 顾拙挑眉,“谢凛是19岁去当兵的,除了开头两年没往家里寄钱,从第三年开始他每个月给阿娘你寄五块钱,第五年变成八块,第七年变成十块,这钱到上个月都没断过,你跟我说你没钱?” 众人一算,纷纷倒抽了口气,哪怕一直是每个月寄五块,这么多年下来,也有四百多了。 这么多钱,在乡下绝对算得上是巨款了。 就说谢家如今住的房子,当初也就花了七八百块钱建起来的,这还是用的都是青砖黑瓦,要是土砖房,三百就够了。 而九家村如今的房子,多半是土砖房。 然而更令人意外地是,陈心婉有点心虚道:“我难道不要花的么?你看我身上的衣服,我的雪花膏,还有那些点心糖果和罐头,哪个是不要钱的?” 什么? 顾拙也瞪大了眼睛,“没有票券,你的钱怎么花出去?”谢凛倒是每个月都有寄票券回来,但据她所知只给她寄,并没有给陈心婉寄。 第22章 心疼 陈心婉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这是明显不想说的样子。 顾拙面露狐疑,这是什么情况? 一旁的谢冲急得不行,他根本没想过自家阿娘居然把大哥寄回来的钱都用光了,只是这个场合也实在不适合细问,他便按捺住了。 他还担心自家阿娘是拿钱买了值钱的东西——像是手表收音机这种,要是说出来……虽然不怕阿嫂和阿凝跟他争,但还有外人在,让人知道了总归不好。 再有…… 谢冲一脸羞窘道:“那个……阿嫂你能不能借我点钱修房子?等以后我挣了钱会还给你的。” 这就…… 除了顾拙,其他人都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青年。 连谢凝也是一脸意外,她知道谢冲并不像他对外表现的那样纯良,但她也没想到,他居然能这样……无耻。 顾拙却是一点也不意外,以她对谢冲的了解,他今天借钱倒不是想着将来赖账,而是……他这个人怎么说呢,本质上就是个老赖性格,但又不是完全的老赖。 如果借了一百块钱,在他口袋里只有几百块钱的时候,他肯定不会还的,但如果手里有一千块,他大概率是会还的。同样,但凡自己有用钱的地方,他是绝对不会先还钱的。 这人怎么说呢,看着是个好人,其实虚荣又精于算计,但你要说他是彻底的坏人,那又不是。 唯一跟这人完全贴切的词语,大概就是虚伪了吧。 “这个钱我能借。”不等对方高兴,她就又道:“但你必须在借条上写明两年内还清,要是还不清,就直接拿你的口粮抵。” 这年头,再没有比口粮更值钱的东西了。 她再恨谢冲,这人到底是自己的小叔子,且茵茵并没有真的出事,她不可能真的不借钱,眼睁睁看着他们没地方住。真要那样,旁人是要说嘴的。而且对她而言,比起些许钱财的损失,能把家里的“外人”清理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顾拙这话有些不近人情,但也在情理之中,老村长闻言甚至有些欣慰。 七秀这孩子聪明绝顶,但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她性格太平了,什么都不计较,不是原则问题都能妥协。而像她这样能为的孩子,心里格局太大,旁人看得天一般大的事情,到她那儿也是小事,是无所谓的。 然而此刻,她竟是显露出了少有的锋锐。 人果然是经了事才会成长的。 顾队长开口问谢冲:“你想借多少?”要是可以,他是想从大队里支钱给他,然后从他工分里扣的。无奈大队里的钱实在不多,而且谢冲干活不成,一年下来工分估计都不够扣。 谢冲犹豫了下道:“一百成吗?” “你当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听到这,杨秀珍忍不住了,怼他道:“人家娶个媳妇彩礼都只要20,你修个房子要一百?“ 谢家的老房子要修当然花不了一百,但那边的家什有许多被陈心婉送了人,还剩下的也多是坏的烂的,要全部重新买,一百块钱可能都不够。 别的不说,一口铁锅就要好几十了,那还是得有工业券才能买到的紧销货。 但杨秀珍可不管这个,谁家过日子不是一点一点攒家当的?没听说过借了钱一次性买齐的。 而且这个谢冲也真的不讲究,这个时候问七秀借这么多钱,七秀要真拿出来了,那以后是别想消停了。 她可不希望闺女的二婚对象都是冲着钱来的。 杨秀珍都知道的道理,顾拙自然也知道,她道:“一百没有,我顶多借你二十。” 要不是谢家的老房子实在是破,没个十几二十根本修不来,顾拙都只想借十块。 这年头,二十块也是一笔巨款了。 陈心婉瞪着眼睛要说什么,谢冲连忙拦住她,咬着牙道:“好,二十就二十。”他算看出来了,自家阿嫂是恨上自己了,这是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 既然如此,那能拿多少是多少。 顾拙淡淡看他,“你先把欠条写给我。” 谢冲深呼吸一口气,转身回到自己房间拿了一张作业纸,用铅笔写下一张欠条递过来。 顾拙看了下:今欠顾拙20元。 她蹙眉,“按着我刚刚说的写,落款写下年份日期。” 老村长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看,这孩子以前是不爱计较,不是不会计较。 事实上,顾拙这会紧张地手心都冒汗了。 ——她从来没这样跟人言语交锋,锱铢必较过。 放在以前,谢冲要一百,她哪怕心里觉得数目有些大了,但为了省事,也会干脆把钱交出来,更不会要借条。 在她看来能用钱解决麻烦,是合算的。 谢冲咬牙按着她的要求写了欠条,顾拙才从房间里拿了二十块钱给他。 之后,在老村长和顾队长的见证下,顾拙从灶房里将家里一半的粮食交给了陈心婉和谢冲。 “还有阿凝的户口,既然她跟着我住,就把户口转到谢凛的户口上吧。”最后,顾拙开口道。 闻言顾队长一怔,想说谢凛的户口也要销掉了,但老村长一个眼神投过来,他会意,开口道:“成,你明天拿户口本过来,我给你办了。” 顾拙也不怕陈心婉到时候不给户口本,她的心思很好猜,闺女户口跟着儿媳妇,那学费自然也是儿媳妇出,她巴不得呢。 ——她觉得女孩读书没用,也舍不得那个钱,但别人供,她是没意见的。 “正好我在,你们赶紧收拾好行李,我带你们去粮仓,那边的钥匙只有我有。” 很显然,老村长和顾队长是想要盯着两人搬走,陈心婉和谢冲只能硬着头皮回房间收拾东西。 两人的东西不算少,衣服被子还有搪瓷杯搪瓷脸盆等。 ——因着陈心婉的讲究,谢家如水杯脸盆这些都不是共用的,而是各用各的。 说是这样说,但陈心婉和谢冲的这些东西,当初也是顾拙置办的。要是她不乐意的话,是能把这些东西扣下的。 只是之前那一番已经用尽了她的全身力气,她实在没有再接再厉的勇气了。 再说他们的私人物品,她扣下也不过是白放着。 第23章 拜托 杨秀珍其实想开口的,但是被顾大山拉住了。他给她使眼色,这会咱别掺和意见,陈心婉和谢冲处于弱势,七秀要是做得太过的话,村里人是要有闲话的。再有我们的立场有些尴尬,家里没少靠七秀,这会帮闺女争取好处,旁人不会觉得他们是心疼闺女,只会觉得他们是吃相难看。 这些杨秀珍也能想到,但她就是心疼东西。 那上好的棉花被、那富贵喜庆的搪瓷杯和脸盆,还有那毛巾,那围巾帽子…… 陈心婉母子跟着顾队长走了,杨秀珍和顾大山也没多留。 “那棉花被七秀当初做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用的棉花可好了。虽然用了几年板结了,但弹一弹,跟新的没两样。七秀不爱用别人用过的东西,但可以给顾江顾河盖啊,咱家被子里的棉花都没那个好。还有那脸盆,咱家都只有两个木盆。这搪瓷脸盆拿回去,将来顾江顾河考上高中,还能带去学校用。虽然木盆也好使,但到底笨重,也被人笑话。还有……” 顾大山听了一路的唠叨,直到家杨秀珍都没有停嘴。 “秀珍啊。”顾大山忍不住打断了她。 “什么?”杨秀珍莫名。 “我跟你商量个事。”顾大山绷着一张脸,迟疑道:“以后……顾江和顾河的学费,我们自己出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到了高中俩孩子一年学费就要十六块,你让我去偷还是去抢?”杨秀珍的音量一下子拔高了,“是不是上回三秀回来跟你说了什么?她就是见不得两个弟弟好!” 顾大山抽着烟杆,心事重重道:“三秀确实找我说了这事,但她的话也在理。以前有凛子,他赚得多,虽然七秀没说,但我估摸着每个月不会低于五十。顾江顾河那点学费,对七秀而言不是个事。但如今凛子没了,咱也得为七秀以后考虑考虑,她手里的钱只会越用越少,咱不能给闺女拖后腿。再有,你不是想让七秀再婚吗?这别的年轻人再好也不会像凛子那样大度,一点也不计较七秀接济娘家。那有些条件更好的没上门,指不准是顾虑咱家这个情况。真要因着这个让七秀在再婚的时候受委屈,你心里得劲?” 杨秀珍沉默,“可……俩孩子咱供不起啊。” “供不起就不上了。”顾大山咬牙道:“俩孩子的成绩也就那样,顾江好一点,但比七秀当初差远了。七秀可是小学都没毕业,不照样成了大队的记分员。初中文凭在乡下也不差了,他们要真有能耐,也不会没有前途。” 杨秀珍捂脸,“顾江和顾河都不会干地里的活。”俩孩子都不是特别机灵,原来是想着让他们好好念书,拿个高中文凭,将来凛子那儿如果有门路的话,给找个正规单位当工人,再不济当个临时工代课老师什么的,谁想到…… “不会就学。”顾大山沉声道:“俩孩子还小呢,用不着咱们多操心。倒是七秀,你多操点心吧。” “还用你说?”杨秀珍道:“我保管擦亮眼睛给闺女找个好女婿!” 这边父母的对话顾拙并不知道,她这会却是在琢磨一件事情——陈心婉的钱到底是怎么花出去的? 总不会是去黑市花钱买的票券吧? 除了这个,顾拙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这样的话,自己真的就要去找大虎和小山了,不过…… 顾拙的目光落到茵茵身上,大虎和小山那情况特殊,可不是能带茵茵去的。 本来她是打算将茵茵送到隔壁刘大娘那的,不过想着自己过两天就要上工了,不可能让刘大娘天天帮她带孩子。她倒是想过让谢凝在家带孩子,她的年纪去上工也拿不到全工分,少的时候三个工分,多的时候也顶天七个,而且小姑娘家家晒得皮都脱了,还不如在家带孩子。只是谢凝那孩子一心想多赚点工分,分粮的时候能多分点粮食帮她减轻负担,自己要是让她带孩子她肯定也答应,但心里却会觉得自己拖累了她。 而且谢凝早晚也要去上学的,让她带不是长久之计。 顾拙想起前两天大伯娘过来说的事,恐怕还真要麻烦她老人家了。她不是个喜欢纠结的人,既然决定了,便带着孩子去了一趟大伯家。 王桂芳正坐在院子里晒玉米,见她带着孩子过来,连忙道:“你等着,伯娘给你去泡油茶。” “别别别!”顾拙连忙拉住她,“大伯娘我不饿!” 油茶在这年代可是稀罕东西,又是面粉又是花生芝麻,还要用油炒。大伯娘给孙子吃都要掂量着勺子,她哪好意思吃。 她力气大,王桂芳挣了好几回都没挣开,最后只能无奈道:“行行行,我不给你泡。”她是真心想给七秀泡的。 顾拙刚松了口气,就听她道:“你不吃,我给茵茵泡一碗。她胃小,一小勺就够了。” 到这份上,顾拙便没拒绝。 顾阳和顾昭本来正在院子里挖泥,听到油茶,手里的树枝一丢也跑过来了。 “奶奶奶奶我也要吃油茶!” “油茶油茶!” 王桂芳哪能不安排孙子的份,闻言笑道:“好,都吃都吃。” 等三小只吃上油茶了,王桂芳拉着顾拙坐到屋檐下,听完她的来意,连忙保证道:“你放心,我保管把把茵茵当自个孙女看着,不会让她出跟之前一样的事。” “我哪能不信你啊。”顾拙笑道:“我小的时候,不是奶奶就是大伯娘你带的。王桂芬是小脚地里的活干不好,所以那会一大家子过日子,她就负责在家洗衣做饭带孩子。 因为大伯娘自己有个弟弟被拐子拐了,所以她看孩子看得很紧,常常是不错眼盯着的。 接下来,顾拙跟王桂芳就细节上商量了一番——茵茵要在这边吃一顿饭,口粮肯定是要给的。人与人之间就是你来我往,王桂芳对此也没有客气。 “顾队长让我后天开始上工,不过我明天打算去镇上一趟,所以要麻烦伯娘你明天就开始帮我带茵茵。”顾拙说出自己的来意。 第24章 大虎和小山 “那当然没问题。”王桂芳爽快道。 顾家的孩子除了顾江顾河,其他可以说都是她带大的,除了自己的一对儿女,她最喜欢的就是七秀这孩子了。去年坐骨神经痛被七秀治好之后,她就更是几乎将七秀当自己闺女了。 不单是她,便是已经过世的婆婆,在世时最偏疼的也是这孩子。 长得漂亮又聪明,性格好,对长辈也贴心,虽然她也有点遗憾她不是男孩,但七秀这样的女孩,不知强过多少男孩,也就杨秀珍不知道珍惜。 之所以愿意带茵茵,也是因为她私心里是把茵茵当亲外孙女看待的。 第二天,顾拙早早就把茵茵送到王桂芬那,自己背着个背篓出去了。 九家村是在山里的,光是要走出山就得走两三个小时。以前出山很不容易,那山道窄窄一条,一面靠山一面是悬崖,好些村民一辈子都没出去过。建国前大批难民为了求生逃进来发现了九家村,到建国后,政府才派人施工,给建了一条寨桥,这样村民出山就能走寨桥了。 不过那寨桥也不好走,摇摇晃晃的,往下看就是悬崖,恐高的人根本寸步难行。 不过顾拙不恐高,加上打小走惯了,倒是不觉得害怕。而且她很清楚,这寨桥别看破破烂烂的,其实结实着呢,当初用的都是实打实的好料,加上怕出事,这寨桥下村民下去拉了一张藤网,年年砍了藤条往上堆叠,便是寨桥坏了从上面掉下去也摔不死,只会掉藤网上。一直到后世这里被彻底开发,寨桥被拆掉,都没出过一条人命。 走过寨桥,就是纯粹的翻山越岭了。说是山林,这边的山其实都光秃秃的,早年集体炼钢,砍了不少树,现今边上还有个伐木场呢。 出了山就是一条小道,顺着小道走,路越来越宽,等日头到头顶的时候,差不多就到镇上了。 离九家村最近的镇子叫繁子镇,名字的来源早就不可考了,只知道古时这儿靠着官道,繁子镇原本是一个靠着招待来往旅客做茶水生意的小村庄,是建国前才发展成镇子的。 这年头,镇上也萧条得很。顾拙熟门熟路地绕过了几条街道,地方偏僻起来,入目都是一些自建房和菜地。 镇上的生活跟村里其实差别不大,好些人家都是种菜养鸡的。这边房子都不带院子,只零星几家用篱笆把菜地围了起来。 绕过一条飘满了浮萍的小河,顾拙来到了唯一一户带着院子和天井,外形细长,看着有些怪异的自建房前。 顾拙抓着铜把手敲了敲门。 “谁啊?”伴随着脚步声,一个懒散的声音传出来。 “是我。”顾拙开口道。 脚步声顿了顿,然后便跑了起来。胖乎乎的光头男人推门走了出来,一脸惊喜道:“七秀姐,你怎么自己来了?” 往常都是他们定期派人过去拿货的。 “有事找你们帮忙。”顾拙解下身上的背篓递过去。 王大虎不用看也知道里面肯定是药材,一边查看四周,一边招呼道:“快进来,小山正在记账,知道你来肯定高兴。” 顾拙回头在四周扫了一眼,然后才跟着走了进去。 院门关上,她打量了一下院子里,上次她过来的时候这里堆满了货,这会却是空荡荡的。之前她跟他们提过,货堆在这边太危险了,外面的人爬个梯子就能看到。 王大虎将背篓交给了一边的小弟,自己带着顾拙走了进去。 “小山,你快出来,七秀姐来了!”他大声喊道。 顾拙摸了摸鼻子。 魏山丢下账本跑出来,看到顾拙,又站在原地,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顾拙主动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很好,胖了一点。” 魏山当然不胖,但比起上一次见到的骨瘦如柴,这会的他已经很健康了。 “托你的福。”魏山声音低哑道。 如果没有眼前这个人,这世上应该已经没有魏山这个人了。 说起顾拙和魏山之间的故事,其实很简单。魏山是三年前来到繁子镇红岭大队的知青,来的第一年他的生活很平凡,虽然干农活很苦,且总是挨饿,但其他知青也是一样的。直到第二年,他所在生产队来了一个认识他的女知青。自此,魏山的家庭背景就被宣扬了开来。 同样是知青,家庭背景不同,内部其实也是有等级之分的。 当地生产队多多少少都排外,哪怕风气再好,也不可避免。别的不说,像一些轻松又高工分的活计,那肯定是派给自己村里人的。若是遇到一些吃力不讨好的活计,牛棚份子干不完,就都是知青的了。 而像魏山这样家庭成份差的,理所当然便受到了排挤。要只是干的活重一些还好,最让他受不了的是众人的孤立以及刁难。尤其是魏山长得好,很是得到了一些女知青和女村民的青睐,如此,男性的排挤就愈加变本加厉了。 说白了就是被霸凌了。 然后在一次和村民的冲突中他气愤交加之下直接抢过对方手里的镰刀给自己的肚子来了那么一下,当时血一下子就喷溅了开来。当地生产队一下子意识到事情闹大了,急急慌慌找赤脚大夫。 顾拙当时正在附近,就被叫了过去。那镰刀虽然没有割破内脏,但却割到了动脉,血止都止不住,她去的时候人都奄奄一息了,费了老大劲才把人救回来。当时只是出于同情,在知青办的人来的时候为他说了两句话。随后那个生产队的队长为了平息事件,把镇上的一个招临时工名额给了魏山。 正好魏山的工作地点离王大虎很近,顾拙就交代王大虎帮她关照一下,帮他在镇上租了个单间。谁知道关照着关照着,两人居然合作起来了。 王大虎抱了半个西瓜走出来。 “刚从井里拿出来,凉快着呢。”他手起刀落切下一大块西瓜递过来。 顾拙也没跟他客气,咬了一口问道:“哪来的瓜?” “自己种的,费心费力就结了两个,幸好是甜的。”王大虎有些不忿道。 顾拙笑道:“瓜果很依赖肥的。”这年头,肥料也金贵着呢。 第25章 卧铺票 “刚刚你说要找我帮忙,帮什么忙?”王大虎给自己和魏山也整了一块西瓜,然后问道。 顾拙一边吃着西瓜,一边不紧不慢地说了自己的事。 一是一些种子和鸡苗鸭苗和猪崽,这些东西不好弄,不过王大虎他们是做黑市生意的,收集起来要比她方便很多。然后就是陈心婉花钱的事,繁子镇上的黑市有两个,其中一个就是王大虎弄出来的。而且他在县城也有一个黑市据点,如果陈心婉花钱买票券,他们肯定能打听到的。 这两件事对王大虎而言都不是什么大事,他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应该不止这两件事吧?”王大虎了解顾拙,就这两件事,还不值得她亲自走一趟。 顾拙吃完一块西瓜,正拿着手帕擦手上的汁水,闻言动作顿了顿道:“我想让你们帮我留意一下从福省到齐市的火车票,最好是卧铺的。” 从福省到齐市坐火车得要三天两夜,硬座的话实在是太遭罪了。而且她打算带上茵茵,那卧铺票就是必须的了。 ——谢凛到底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到时是直接将他带回来还是需要在那停留一段时间都不知道。在这样的前提下,她是不可能把茵茵留下的。 “不是很急,两个月内帮我弄到就好了。”她补充道。 王巧玲那个情况,没猜错的话再拖上一个月是极限了。不过卧铺票不好弄,所以她把时间定得宽泛了一些。 闻言,王大虎和魏山都是一愣,随即有些面面相觑。 “怎么?”顾拙有些不解。 魏山咽了口口水道:“就刚刚早上,我们县城的据点收到一张从福省到齐市的火车卧铺票。” 顾拙也愣了,“什么时候的?” “后天晚上七点。”王大虎道。 这么早? 顾拙一时间有些为难。 王巧玲那边的情况…… 可是这年头的卧铺票也是真不好买。 王大虎也道:“姐,我跟你说实话。卧铺票这东西,我一个月都不见得能收到一张,更别说还必须是福省到齐市的。而且要特意收卧铺票就得去火车站,能收到的往往是当天的,有的隔上个把小时就要发车了,真赶不及通知你。” 这年头的卧铺票也叫干部票,并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顾拙没有多犹豫就道:“这票你给我留着,我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就过来,在这住一晚上,后天出发去省城。” “成。”应完,王大虎才想起问道:“话说七秀姐你去齐市是打算去看姐夫?” 这年头信息流通没那么快,更何况九家村还是在山里,那儿不管是村民还是知青,轻易都不出来。 王大虎他们的人每隔一个月就会到山里去收货,事情发生才五六天,他们不可能知道谢凛“牺牲”的消息。 顾拙也没解释,只点了点头。 就让他们这么以为吧。 等顾拙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既然打算立刻动身去齐市,那有些事就要安排起来。王桂芳这边,顾拙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打算。 王桂芳自然是劝她将茵茵留下来,但因为顾拙的坚持,她最后也只能无奈作罢。 然后是王巧玲那边,她针灸过后也说了自己的打算。 “我没想到会正好弄到卧铺票,实在是对不起。”顾拙道歉道。 这个是她真没有想到的,本来她都做好了一两个月才能弄到卧铺票的准备。 ——事实上,去找大虎帮忙本就是仗着双方交情好,她知道对方一定会竭力帮助自己的,她觉得能够弄到卧铺票的自信就来源于此。 其实,顾拙要是去找政府部门,弄张卧铺票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一来顾拙的人设是“不会”普通话的,去了县城政府,交流是一件麻烦事;二来,谢凛并不是真的牺牲了,白燕能在翻译的时候做手脚,但政府部门那边是绝对不会有谢凛的牺牲记录的,她一旦求助上门,这事就藏不住了。 按说作为受害者,顾拙根本没必要为对方保密,但是她却怕白燕提前收到消息,巧言如簧帮自己开脱了。到时候她在部队那儿把自己洗白了,自己再过去,说不好要面对的就是一堆帮她说话的人了。 ——正因为顾拙自己嘴拙,所以她更清楚巧言令色之人的能耐。 白燕并不是部队的人,便是事情证实了,部队也惩罚不到她头上,顾拙能想到的,对她唯一的报复就是毁了她的名声,让她再不能像《八十年代心相连》那本书里一样,害死了谢凛,却还能清清白白地获得幸福。 她要亲自锤死她! 甭管是在部队,还是在繁子镇这边,她都要让她获得她应有的名声! 因此,找政府弄张卧铺票是她没有选择之下才会选的下下策。 刘家柱懵了,“那……那巧玲怎么办?你不管她了么?” 一旁的马红英和刘老根也是一脸焦急。 ——王巧玲在屋里躺着没有出来。 顾拙当然不可能真的不管,她说出自己的安排:“我不在的时候就让药姑给巧玲阿嫂针灸。你们放心,药姑的医术只会比我更好。” 药姑? 刘家柱三人不由有些迟疑。 事实上,九家村的人多多少少猜到顾拙的医术是跟药姑学的,毕竟整个九家村唯一能让人跟医术联系起来的人就是药姑,那可是从海市下放的名医,据说祖上还是做御医的。 也就是顾拙谨慎,总是晚上去找药姑,没被人揪住她跟药姑在一块。 她之所以不跟王大夫抢赤脚医生的位子,顾虑便是在这上面了。当赤脚大夫给人看病是要收钱的,还有工分拿,跟她有点矛盾冲突,药姑就可能被当做中伤她的由头。 但现在她给村里人看病基本都是免费的,只要方子里没有珍贵的药材,她基本不收钱,村民们都是按着自己的能力给酬劳,不论是一把青菜、一个鸡蛋还是一捆柴她都不嫌弃。因为她不要报酬,村民对她自然而然便宽容。 刘家柱他们也忌讳跟药姑来往,然而为了王巧玲肚子里的孩子,到底还是同意了。 第26章 交代 “会不会有人举报啊?”虽然决定冒险,但刘老根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谁敢!”马红英瞪着眼睛道:“看我不撕了他!” 刘家柱安慰刘老根道:“爸你放心,巧玲的情况摆在那儿,没人会在这种情况下去举报的。” 这种情况下去举报,那真的是丧了良心了。 九家村的人不能说一点龃龉都没有,但还真不至于做这种事。 顾拙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做这样的安排。 “家柱哥一家为人都厚道,你有什么事情也可以拜托他们,便是为了巧玲阿嫂,他们也会照顾好你的。”顾拙一边将水缸里的水倒满——其实偷偷替换成了灵泉,一边回头对着药姑交代道:“我给你留了一点红薯、米和面粉,跟之前一样藏在地窖里。” 村里人倒不至于到这边来偷东西,但那些孩子可没少把药姑住的茅草房当成是躲猫猫的好去处,看见吃的肯定不会放过,之前顾拙给药姑的糖就被那些孩子摸走了。 后来她就给她挖了一个小地窖,专门用来放一些食物,弄个带锁的木门,那些孩子倒也不至于去撬锁。 药姑咳了一会,然后道:“你不用担心我,照顾好自己就行了。”她这破身体,便是马上咽气也不可惜了。 顾拙根本不理会这话,拿出二十块钱缝在她的枕头里,继续道:“这钱是给你应急的,千万不要舍不得花。” 药姑叹了口气,除了点头,也没什么是需要她做的了。 回到家,看到谢凝正在补衣服,顾拙连忙问道:“户口转好了吗?” 因为自己要去镇上,她今天让谢凝自己去转户口了,反正陈心婉也不会不配合。 “好了。”谢凝连忙把户口本还给她。 顾拙点了点头道:“我刚刚去找了队长,从明天开始,你先代我做记分员。” “什么?”谢凝愣住,“阿嫂你不是明天就要复工了吗?” “我要去一趟部队,已经让队长给我开介绍信了。”顾拙道:“我会把茵茵带走,我不在的时候,你去隔壁刘阿婶那吃饭,我已经跟她说好了,等我回来会按着天数把口粮给她的。家里的粮食我都锁起来了,钥匙就不给你了。” 说着,她拿出三块钱给她。“这是你的学费,如果开学我赶不回来,你就自己去学校报名。粮食到时候先去队部支,我已经跟队长说好了。要是我没回来秋粮就发放了,你不用去领,我跟队长说好了,先存在队部,等我回来再去领。” 说完,她忍不住有些气喘。今天时间实在是赶,从繁子镇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暗下来了,她第一时间去了队部找顾队长说明情况开了介绍信,然后去王桂芳说明情况,又去给王巧玲针灸,跟刘家说明情况,之后又去药姑那儿,这会是又累又饿。 谢凝有些回不过神来,见她这副样子,连忙问:“阿嫂你吃过饭了吗?我给你留饭了。” 顾拙摇头,“我快要饿死了。” 谢凝连忙去灶房拿出了预留的饭菜。 饭菜已经冷了,顾拙也不嫌弃,一边吃一边问:“我大伯娘把茵茵送回来了吧?”之前因为自己赶着要去办事,她拜托王桂芳帮她把茵茵送回来。 谢凝点了点头,“我给她洗了澡,现在已经睡了。不过睡的时候有点委屈,阿嫂你今天都没怎么陪她。” 顾拙闻言有点心疼内疚。 “阿嫂……”谢凝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你去部队……是打算去把大哥的骨灰拿回来?” 说到骨灰,她不由有些哽咽。这会不是后世,火葬还不流行,九家村这边都是棺材下葬。在谢凝看来,自家大哥却要火葬……她难免不唏嘘。 可是如今的天气,想要部队保存尸体送回来也是强人所难。 她想到村里老人常说的话——有福之人六月生,无福之人六月死。 大哥去世的时候,按农历算可不正是六月的时候,一年中的酷暑时节么。 这么一想,谢凝心里更难过了。 看着快要哭出来的小姑娘,顾拙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说了实话:“我怀疑你大哥没死。” “什么!?”谢凝大惊。 顾拙说了自己的猜测,然后道:“所以我要跑一趟部队进行求证。这事你自己知道就好,不要出去说。” “好好好,我不说。”顿了顿,谢凝迟疑道:“要不阿嫂我陪你去吧?” 顾拙愣住,有些惊讶道:“你想去?” 谢凝连连摇头,“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能帮到阿嫂你。”自家阿嫂什么都好,就是不会吵架,也不会骂人,她怕她一个人去会被人欺负。 顾拙一下子会意,抿了抿唇道:“你放心,我这次不会心软的。”她便是学不会骂人,但打人不难学的。 为了谢凛,当回泼妇又如何。 谢凝犹豫了下没有再争取。 大哥以前回来过,所以她知道,从福省到齐市单程的火车票就要二十五块七毛,茵茵还小不用买票,自己要是跟去,一来一回,阿嫂得多花五十一块四毛,这还不算吃用的花费。 吃完饭,顾拙又想起还没跟董贞他们说一声,便打算去一趟知青点。 ——至于刘毅南说的让她不要去知青点的话,她根本没有放到心上。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因为畏惧流言就束手束脚的人。 “明天!?” “怎么这么快?” “你怎么不早说?” 五人听到消息都惊了一下。 顾拙说了一下有关卧铺票的巧合,五人表示了解的同时都有些手忙脚乱。 “你把这手表带上吧,等回来的时候再还给我。”董贞从带锁的柜子里取出一只梅花女表递了过来,“出门在外有只手表会比较方便。” 平时并不见她戴这手表,是不敢戴,也是珍惜。 顾拙犹豫了下没有拒绝,她承诺道:“我一定会好好爱惜的。” 江雪敏拿出一包桃酥,有些不舍地递给她,“你拿着路上吃。” 第27章 小花 顾拙都笑了,正要拒绝,江雪敏却赶在她之前道:“你自己不吃,也要考虑一下茵茵。坐卧铺车厢的乘客条件都不差,别让孩子去羡慕别人。” “……那好,等回来给你带礼物。”顾拙接过道。 “那可说好了。”江雪敏也不跟他客气。 罗秋怡叹了口气递给她一张肉票,“我哥寄给我的,你先拿去用吧。” 顾拙拿过一看,半斤的全国肉票,不算少了。本想拒绝,但董贞和江雪敏给的东西都要了,不拿罗秋怡的似乎不好。 刘毅南直接将自己的藤箱腾空给了她,“我这个藤箱带锁的,出门在外比较方便,你先拿去用,回来再还我。” 徐彬抓了抓脑袋道:“我好像没啥给你……” “你把你那把黑伞借顾拙路上用啊。”却是江雪敏开口道:“夏天多雨,带把雨伞有备无患。” 这年头伞本就稀罕,更别说徐彬那把是布雨伞,而不是寻常那种笨重,伞面是油布,手柄是木头的雨伞。 “对对对。”徐彬连忙找出自己那把黑伞递给顾拙,“我这把伞斜着应该能塞进刘毅南的藤箱里,你带上,路上或许会用到。” 说不感动是骗人的,顾拙知道,这些人拿出来的东西,都是他们如今能拿出的最好的。 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徐彬和罗秋怡直接把顾拙送到了家门口——至于为什么要两个人送,答案显而易见。 第二天一大早,顾拙还没起床,就听到了外面谢凝来来去去的脚步声。 顾拙走出房门,就看到谢凝正抓着两个鸡蛋从外面回来。 “阿嫂,我看了,家里还有六个鸡蛋,我给你煮熟了你带在路上吃吧。”看到她,谢凝开口道。 “别。”顾拙连忙摇头,“天气太热了,东西根本放不住,鸡蛋留着你在家吃。而且我先去县城住一晚上,明天早上出发去省城,晚上才会出发。需要什么我会买的,你不用张罗。” 啊…… 谢凝有些失落,“那你赶紧洗漱吃饭吧,我帮你把行李再对一对。” 顾拙也没拒绝,行李她昨天就收拾好了。其实能带的东西不多,除了江雪敏他们“赞助”的,其余就是她们母女的换洗衣服,牙刷毛巾水杯,加上她的医药箱和介绍信,就没了。 母女俩出发的时候已经七点了,谢凝因为要去上工,所以没能来送她们。 杨秀珍急匆匆赶来,一看屋子空了,就忍不住拍了下大腿。 “人已经走了!”顾大山眼巴巴等了半天,却只得了这么一句话,顿时便有些失落。 杨秀珍没好气道:“跟谁都打招呼了,就没跟我们当父母的打声招呼。” 顾大山叹了口气,这事哪里怪得了孩子,明明是他们当父母的帮不上忙。听说几个知青都给闺女拿了东西,要是回了娘家,他们又拿得出什么东西? 茵茵还小,走两三个小时的山路根本不现实,顾拙便用背带把她绑在背上。 ——这里用的不是后世那种婴儿背带,而是直接用布交叉绑住的。 加上手里还要提一个藤箱,饶是顾拙体力好,走到繁子镇的时候也已经满头大汗了。 “七秀姐,你怎么不说你要带茵茵去?”王大虎开门看到她,顿时便埋怨道。 要早知道,他肯定要去接一下的,这又是背孩子又是提行李,也实在太累了。 进了屋顾拙连忙将茵茵从背上放了下来,天气太热了,茵茵的腿上和肩膀上都被勒出了痕迹,也幸亏孩子皮实,没有跟她哭闹。 “大虎,拿点水来。”顾拙喊道。 王大虎连忙拿搪瓷杯装了水递给茵茵,茵茵捧着跟她脑袋一般大的搪瓷杯,咕噜咕噜就是半杯水下去,可见是真的渴极了。 “妈妈你也喝。”茵茵将剩下的水递了过来。 顾拙没有拒绝,接过慢慢喝了起来。 王大虎忍不住夸道:“茵茵真是个乖孩子。”才两岁的孩子,能做到这样真的很了不起了。 “赶紧进来吃饭吧,我做好饭了。”魏山在里面喊道。 因为要招待顾拙,这顿饭魏山做得很丰盛,又是炒鸡蛋又是咸鱼,还蒸了白米饭。 天热,顾拙其实不是很有胃口,但是考虑到之前消耗的体力实在不低,等会还要赶路去县城,现在不吃饱路上恐怕会扛不住,她勉强自己吃下了两碗饭。 吃过饭,顾拙帮着把饭桌收拾了,碗洗了。 昨天他们就商量好了,吃过饭王大虎会和顾拙一起骑自行车去县城,他在那边有一个小院子,到时两人可以在县城住一晚,然后明天再坐大巴车去省城。 不过…… 自行车是王大虎这边备的,本来顾拙是打算自己带着茵茵,但王大虎却坚持茵茵由他带,行李也被他绑到了自己自行车的后座。 茵茵被王大虎放到了自行车的车筐里——那车筐是王大虎自己装的,就在车龙头前,不是很大,但也不小,茵茵坐在里面不算挤,但也伸展不开手脚。 顾拙本来还担心她这样会不舒服,结果小家伙兴奋得很,路上一直哇哇地喊着。 王大虎在县城的房子更小,不过更隐蔽,是一个很是杂乱的胡同小区里,两人到街道办出示了介绍信。面对街道办的询问,王大虎只说顾拙是他的远房亲戚,路经县城过来住一晚上。 ——他这话其实不算说谎,顾拙和王大虎确实有那么一点血缘关系的。王大虎的母亲就是九家村的人,还是老姓之一的霍家人。 见顾拙带着个女儿,介绍信又齐全,街道办的人也没有为难就放他们走了。 等进了小院,王大虎连忙喊道:“小花,小花,你看看谁来了。” 顾拙又惊又喜,“小花出院了?” 王大虎点了点头,眼睛有点发红道:“月初出院的,如今病情已经稳定很多了,只要不见生人,就不会发病。” 顾拙顿时便有些犹豫,“我上次跟小花见面都是去年了,她会不会不记得我了?还有茵茵……” “不会,她一直记得你。茵茵就更不是问题了,小花不怕小孩。” 第28章 搞笑剧? 正在这时,吱呀的推门声响起,一个黑黝黝的小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 “小花?”顾拙有些小心翼翼地喊道。 听到她的声音,那个脑袋倏地抬起来,露出一张秀气可爱的小脸。 “七秀……姐姐?” 话音刚落,女孩跌跌撞撞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顾拙。 顾拙一怔,伸手摸了摸小花的脑袋,温柔道:“好久不见了。” 王大虎别开眼去,不然他可能会忍不住哭。 一行人进了屋,小花一直抓着顾拙的衣角,她也不说话,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顾拙不放。 顾拙也随她,一只手还回应地抓住她的手。渐渐地,她似是放松下来,放开顾拙的衣角,回握住她的手。 王大虎进厨房将饭菜端了出来。 顾拙一怔,“这饭菜……谁做的?” “小花啊。”王大虎笑道:“小花如今是能自理的,只要不见到陌生人,她就是正常的,只是话少一些而已。” 顾拙不由笑了,她看向小花道:“我们小花真棒呀!” 小花笑眯了眼。 饭菜很简单,就一个豆腐肉沫和菠菜鸡蛋汤,但是份量却很足。放这个年代,绝对算得上是好饭菜了。 顾拙尝了下,在调料有限的前提下,味道其实很不错了。她一点也不吝啬夸奖,一会说汤鲜,一会说豆腐入味,一会说肉香被炒出来了,把小姑娘哄得脸颊都红扑扑的。 一旁的茵茵都听得吃醋了,拉着顾拙的衣角道:“妈妈等我长大做饭会比这个姐姐更好吃的。” “什么姐姐,你该叫姑姑。”顾拙笑着嗔了她一眼。 大概是自身经历的关系,小花看上去很面嫩,但实际上她也就比顾拙小一岁,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 “明明看上去是姐姐。”茵茵忍不住嘟囔道。 顾拙转头去看小花,却见她目光平和,并不见丝毫负面情绪,她心下一松,不由有些高兴。 比起两年前,小花的情绪已经稳定许多了。 吃过饭,不等大虎开口,小花就将碗筷端进厨房去洗了,顾拙本想跟去,被大虎拦住了。 “让她做吧,会做总比不会好。”大虎感叹道:“为了让她能像现在这样,我不知费了多少力气,你看我——”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道:“要不是白头发太多了,谁乐意剃个光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才从监狱出来的呢。” 其实这话也是说笑,之前他确实因着妹妹的事情长了老多白头发,但剃光头却不是因为这样,而是天太热了,他这人头上爱生痱子,索性就剃了光头。 顾拙却是听进了心里,有些内疚道:“要是当初我没有走的话,或许……” “或许什么呀。”大虎摆了摆手道:“当初要不是你,小花连命都保不住,你能救她我就已经千恩万谢了。更何况你那时候怀了茵茵,小花那时候的情况,哪是你一个孕妇能接近的。”更何况他如今这黑市生意虽然是冒着大风险做的,但收益也是真不低,要不是因为这样,他别说照顾好妹妹了,连自己都养不活。 而这黑市生意,当初就是七秀姐给出的主意,而她虽然常年待在九家村不出来,可他遇到了难处,基本都是她为他出谋划策。便是到了后期,她也能时不时能帮他找到新货源。 顾拙叹了口气。 事实上,被那些所谓的主角们伤害到的人并不单单只是她一个人,大虎和小花不巧也是其中之一。而且他们之所以会中招,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自己的连累。 好在一切都还没发生,自己还来得及去阻止那些悲剧的发生。 “对了。”顾拙想起来一件事,蹙着眉头道:“你大多数时间是在繁子镇的吧?小花一个人在这边,你也放心?” 甭管哪个年代,独居女性都是弱势群体,是很容易被人盯上的。 “我一般隔上两三天回来住一晚上,顺便查看一下这边的生意。”大虎眯起眼睛道:“小花的安全倒是没问题,这边街道办还是挺上心的,加上因为之前发生的事,外面的人轻易也不敢上门。” 顾拙一怔,“小花伤人了?”别看小花现在这么安静,最早的时候杀伤力是很强的。 “对。”大虎乜了她一眼,才有些小心翼翼道:“一个二流子翻墙进来,小花当时正在剪毛线,那剪刀当时便冲着人家下三路去了,幸好手偏了插中了大腿。” “你当年做的事情……小花印象深刻。” 顾拙不由默然,“那时不是情况特殊么。”当年救小花那会,她一个女人对上三个逃犯,那是什么手段都用出来了。 结果最后阴差阳错,挥出的镰刀没划到对方的肚子,却把那啥给割了,当时的场景…… 顾拙觉得那大概是自己人生中唯一一次搞笑剧? 虽然,是血腥版本的。 不过也因为这样,才把另外两人吓住,拖着那受伤的逃犯就跑了。 “虽然如此,但是小花一个人住在这还是不太适合。”顾拙不赞同道。 “我知道,但是……”大虎苦笑道:“繁子镇那边的摊子太大,谁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翻车,一旦出了事……小花住没住在那儿区别大了。她住在这儿的话,哪怕我进去了,也牵扯不到她。” 顾拙知道大虎熬到改开都没被抓,后来顺利上岸了,他真正的危险是在改开之后。但她的知道来源于上辈子,来源于看过的那本《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 而这一切,都是说不出口的。 她便暂时略过这个话题没说。 “我去邻居家凑合一晚上。”天色还没彻底暗下来,大虎就走了。 顾拙对此并不意外,她其实早料到他会这么做了。大虎别看一身横肉,十足十的社会人,但他其实是一个很细心体贴的人。 也是考虑到招待所没有单人间,她带着茵茵,又带着大件的行李不方便,否则顾拙是宁愿去招待所住的。 从县城到省城的大巴车最早一班是六点,因此第二天顾拙不到五点就起了。 小花还在睡,本来顾拙是打算带着茵茵悄悄离开的,不想早饭还没做好,大虎就从外面回来了。 第29章 不好不坏 “我就猜到你会起很早。”大虎把手里的包子油条递给她道:“我买了早饭,你别做了。” 顾拙无奈,“粥我都已经煮了。” “那没事,留着我和小花中午吃。”大虎不以为意。 顾拙这才不说什么,拿了一个肉包子给茵茵。茵茵其实更想吃油条,但顾拙怕她一下子吃太多油水的东西会闹肚子,没敢给她吃。 “对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说着,大虎拎出一个包递给她。 “这个军用水壶,你在路上用正合适,还有这个铝饭盒,火车上买饭的话会很方便。我还给你弄到了三十斤的全国粮票,时间太紧,一时间只能凑到这么些,你凑活着用。还有这两个苹果,路上给茵茵解解馋。” 顾拙微微垂眸,“帮了大忙了,谢谢!”她没提给钱,以他们俩的情分,提钱才是看不起人。 大虎虽然不知道谢凛的事,但到这会也有点反应过来了。以七秀姐的性子,如果不是出了事,怕是根本不会跑这一趟。 只是七秀姐不说,他便不问。 东西有点多,好在藤箱足够大,除了军用水壶,其他勉勉强强能塞下。 车票大虎早让人买好了,火车站就在附近,他们吃了早饭就赶过去等了。 顾拙一看手表,离六点还有十分钟呢。 大虎瞥了眼她手上戴的手表,提醒道:“火车上扒手多,姐你到时候注意。” 顾拙哪能不知道,要卧铺票也有这方面的考虑在内。 这一次,大虎只把她们送上大巴车就走了。因为一天只有两班车,所以大巴车上的人很多,顾拙本来以为自己来得早肯定能坐上座位,但事实上,要不是因为她带着茵茵,旁边一位男同志主动把座位让给了她,她可能要站一路了。 等到后面站点越来越多人上车,大巴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时,顾拙就更庆幸了。 顾拙本来还担心茵茵哭闹,好在因为早上起得早的关系,大巴车摇摇晃晃没多久她就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这时的大巴车速度在顾拙看来是真的很慢,加上路况和载重问题,看着好像一辈子都开不到终点一样。 快十一点的样子,大巴车终于到终点站,顾拙一手抱着茵茵,一手拎着藤箱跟着人流下了车。 省城的汽车站和火车站离得很近,顾拙把茵茵背到背上,拎着藤箱走出了汽车站。 “妈妈,我肚子饿了。”茵茵抱着她的脖子,在她耳边小声道。 顾拙回道:“等到了火车站,妈妈就给你买吃的。” 这年头的火车站跟后世没法比,候车厅这种存在根本没有,要坐车的人都在铁路两边等着,唯一能休息的大概就只有售票处了,不过那地方并不大。 火车站里有不少卖吃食的摊贩,不过卖的食物都很简单,只有包子、馒头、米饭和烧饼。看那些摊贩大大方方的,估摸着是火车站食堂的人。 顾拙上辈子有很多出行的经验,虽然这个年代于她而言已经久远了,但记忆却依旧很清晰。所以她知道,像火车站这种摊贩卖的食物是不要粮票的。 事实上,要不是天气热放不住,顾拙非得多买一些。 她上前问了一下,包子和烧饼五分钱一个,馒头三分钱一个,米饭五分钱一两,不过那是白米饭。 问了茵茵的意见之后,顾拙买了一个烧饼两个包子,总共才花了一毛五分钱。 将带来的报纸铺在地上,顾拙就那么抱着茵茵吃了她们的午饭。 “妈妈,我们要坐那个绿皮火车吗?”正好有一趟车停了下来,乘客们陆陆续续上车,茵茵眼睛亮晶晶地看了过去。 顾拙点头又摇头,“我们要坐的火车在晚上。” 茵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火车站好多乘客跑到售票处午睡,顾拙抱着茵茵走到了外面的铁路旁。她观察片刻,走向了一个低垂着脑袋,手里拎着一个鸡笼,满身拘谨的中年大娘。 “阿婶,你这鸡卖么?”等走近了,她小声快速地问道。 大娘吓了一跳,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四周,又看了眼她,小声道:“你跟我来。” 顾拙也打量了一下四周,确定她没有同伙,才带着茵茵跟了上去。 “你要买几只?”到了车站靠后的电线杆处,大娘开口问道。 “价格合适的话你这三只鸡我都要了。”顾拙回道。 她刚刚瞥了一眼,大娘鸡笼里两只母鸡一只公鸡,看大小应该养了不到一年的样子。 大娘眼睛一亮,“我这母鸡正是下蛋勤的时候,买回去每天都会下一个蛋。母鸡我卖你一块钱一斤,公鸡八毛成不?” 这个价格不算高。如今鸡肉的市价大概一块钱一斤,但那是指杀好之后的净肉,不过大娘不要粮票,所以这个价格是合适的,甚至算得上低廉的。 要知道大虎的黑市里,活鸡的价格甚至卖到过一块五一斤,不过那是指老母鸡。 “成,我都要了。”顾拙毫不犹豫道。 钱货交易完成之后,大娘头也不回就跑了。趁着周围没人,顾拙二话不说就将三只鸡连带鸡笼丢进了空间里。 之后,她又如法炮制买了两只鸭、五斤白米、两斤面粉以及半斤红糖。 这是她一早就做的打算,没办法,这次出行太匆忙的,本打算在空间里囤积一些物资的打算落了空,她只能想到用这种办法挽救了。 然而这年头敢顶风作案的到底还是少数,顾拙蹲了半天,也不过就是这点收获,不过也聊胜于无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茵茵还小,再聪明也还能糊弄下去。 福省到齐市的火车始发点就是省城,六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就已经通知检票了。顾拙抱着茵茵,迅速占了队伍的前排位置。 这年头的检票口就在火车门口,检票员站在那,一个一个过。 顾拙抱着茵茵找到了自己的卧铺铺位。这年代的火车卧铺其实并不是分隔开的隔间,而是跟座位一样成排的上下铺,一眼看去整个车厢的铺位都能瞧见。 她的铺位是中间段的上铺,算是不好不坏。 第30章 巧了 好是因为是上铺,如果是下铺的话,人来人往的肯定会有人过来坐,上铺的话就没有这个烦恼了。不好是因为中间段这个位置,吵闹肯定是难免的,若是头尾部位,就要清静一些。 卧铺外面是过道,过道靠着车窗有一排座位。 也不要觉得这样的环境差,那要看跟谁比。跟后世的火车卧铺车厢比那肯定是没法比,但要是跟隔壁硬座车厢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顾拙将茵茵抱起放到上铺,犹豫了下将藤箱也放到了上铺靠车厢壁的那一头。 她把枕头放到了另一头。这样晚上她们就头朝着过道睡,虽然因为藤箱脚会舒展不开来,但蜷缩着身子睡问题也不大。 检票前顾拙买了些吃的,不多,还是两个包子和一个烧饼,不过这次茵茵吃包子,她吃一个烧饼一个包子。 顾拙还有些担心连着三顿茵茵不爱吃,但是事实上,小家伙一点都不嫌弃,吃得可香了。 乘客们陆续进车厢,一下子便喧闹了起来。顾拙正给茵茵喂水呢,一个老太太就走了过来,她手里揣了个麻黑色的包裹,拿着张车票,查看了一下铺位上的标号,便在她下铺坐了下来。 老太太开始没注意上铺有人,冷不丁看到还吓了一跳。 “大妹子,你是哪儿下车的啊?”对面铺位还没来人,老太太显然是个闲不住的,坐了不到五分钟,就站起身问道。 顾拙不答反问:“阿婶你呢?”她出行经验丰富,轻易是不会在陌生人面前泄露自己的信息的。 “我去齐市。”老太太笑呵呵道。 齐市? 这么巧? 顾拙都还没问,老太太就跟倒豆子一样说起自己的情况了。 “我儿子在齐市当兵,前段时间我心口疼被街坊邻居送去医院,结果医生说我得了那什么心脏病。街坊邻居打电话给我儿子,我儿子知道后说什么都不放心我一个人住,非要我去随军,电话电报催了好多回,又安排人给我买了卧铺票,逼着我去随军。” 说到最后,老太太一脸不高兴。 在齐市当兵? 顾拙一怔,忍不住重新打量了一下老太太。老太太说话的口音是省城的,事实上,省城的方言跟九家村不一样,县城的方言其实跟九家村也不一样。 但其实便是真正二十二岁的顾拙,甭管是县城话还是省城话她都是会的。 会县城话是因为繁子镇的人说的就是县城话,他们村里买东西都要去镇上,这来来去去的总会一些。事实上不止是她,村里的人多多少少都会一些,寻常交流是没有问题的。 而省城话是得益于认识了大虎,大虎其实是土生土长的省城人,后来家里出了事,带着妹妹跑来繁子镇。顾拙认识他和小花的时候,双方语言根本不通。后来为了方便交流,顾拙便主动跟他学了省城话。等她学会了省城话,再反过来教大虎县城话。 因着这般,她才能听懂老太太的话。 据顾拙所知,齐市的驻军虽然不少,但部队就那么一个,所以……老太太的儿子,跟谢凛是一个部队的? “阿婶你儿子孝顺,你怎么还不开心?”心里的念头转过许多,顾拙笑着问道。 “开心什么啊。”老太太叹了口气,“儿子再孝顺有什么用,他整日里待在军营里,跟我相处的是儿媳妇,我跟我儿媳妇处不来。” 家属能随军,而且还把媳妇带过去了——这年头很多城里的军嫂都不乐意随军的,不单单是因为部队生活条件艰苦,还因为工作不好安排,那肯定不单单是满十五年军龄那么简单。看老太太的年纪,儿子少说在三十五岁往上了,一个营级干部是跑不了的。 顾拙心里转了很多念头。 她没去过谢凛部队,谢凛的战友也没来家里做过客。也就是说,她去军营完全是孤军奋战,一个友军也没有。 但白燕却不一样,她虽然跟他们一个公社,但她跟着她大哥在齐市随军好几年,部队家属院的人都跟她熟,她那人又很擅长伪装自己,人缘向来不差,到时候帮她开脱的人肯定不少。 这老太太不是送上门的友军么。 这时,老太太意识到自己的话会让人误会,连忙道:“你别误会,我儿媳妇不是对我不好,我就是跟她合不来。就是……” 她有些急,“哎呀,我一时间跟你说不明白。” “我懂,我跟我妈也这样。”心里有了打算,顾拙的语气一下子便热络亲近起来,带着几分无奈道:“我爱人牺牲了,我妈一门心思想让我再嫁,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 她不由露出苦笑。 顾拙这会其实紧张得不行,她不知道自己的演技怎样,会不会太刻意了?且她不惯这般,一时间羞得脸都红了。 好在老太太似乎被她话里的信息量惊到了,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点小细节,她一边哎呀呀喊着,一边问道:“你……你这也太……你说牺牲?你爱人难道也是军人?” 她眼睛瞪得老大。 顾拙沉默地点了点头,“我爱人也是齐市部队的。” “那你这是去部队……?”老太太有些磕磕巴巴。 顾拙点头,“当时来送信的同志也没说清楚我爱人到底是怎么牺牲的,我想去了解一下情况,还有他的遗体……哪怕只是骨灰,我也想拿回来好好安葬。便是这些都没有,也该有遗物的。” 这也太……老太太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 安慰吧,这事还真不是能随便安慰的,但不安慰的话,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拙垂着脑袋道:“不怕阿婶你笑话,家里人是不赞同我过来的。去齐市的火车票不便宜,一来一回……我们乡下人,忙活十年都不一定能攒出那么多钱。再者,没出过远门,心里也有些害怕。” 别看她这样,头一回坐火车去找茵茵的时候,也害怕着呢。 “可我实在不甘心,想去把他接回来。” 是啊,她得去把他接回来,让他们一家团聚。 这么想着,顾拙红着眼眶落下泪来。 第31章 可爱 老太太本来心里还有点狐疑,总觉得这大妹子有点太自来熟了,这才见面,咋就像是跟自己掏心掏肺了呢? 这会一看她落泪,倒是把她心里的怀疑都消去了。 ——这年头的人单纯,根本还没有想过演戏这回事,虽然顾拙这会也确实是真情流露。 老太太心说这大妹子乡下来的,估摸着太单纯,又是头一回出门在外,心里害怕着,自己态度和善了一点,她便像溺水之人抓浮木一样抓过来了。 “妈妈!”见妈妈哭了,茵茵有些不安地喊道。 顾拙一惊,连忙擦掉眼泪道:“妈妈没事,就是眼睛里进了沙子。” “没哭?” “没哭!”顾拙用力点头。 老太太的目光落到茵茵身上,有些不赞同道:“去齐市那么远,大妹子你咋把这么大点的孩子给带上了?” 茵茵岔开手,顾拙将她抱进怀里,苦笑道:“不敢把她留家里,家里婆婆重男轻女。当时部队同志把消息一说,我立即便晕过去了,还发了高烧。结果半天看不到的功夫,女儿就差点淹死。”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争取对方的同情,让对方站到自己这边。 ——顾拙,居然能做到这样,你真的成长了呢。 老太太不知道脑补了什么,看她的目光简直同情极了。 “正好我们都去齐市,路上咱娘俩做个伴。”她笑呵呵道。 顾拙点了点头,忙问道:“不知道大娘怎么称呼?” “我姓徐,单名一个珍,你叫我老徐就好。”徐珍笑眯眯道。 顾拙哪好意思,便道:“我叫你徐阿婶吧。”徐珍看着快七十岁了,这年纪都够当她奶奶了。 徐珍也不在意,问道:“你呢?” 顾拙愣了一下后道:“我叫顾拙,你叫我七秀就好。” “七秀?”徐珍有些不解。 “我这一辈有六个姐姐,最大的姐姐叫大秀。”顾拙解释道。 “是小名啊,这名倒好。”徐珍道。 顾拙也没多解释。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对面的铺位一直没人来。徐珍招呼顾拙和茵茵到下铺来坐,她盛情邀请,顾拙推脱了两回就抱着茵茵下来了。 茵茵已经有点犯困了,小鸡啄米一般打着瞌睡,顾拙赶忙给她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抱在怀里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我看你倒是不像乡下姑娘。”徐珍一直等到茵茵合上眼才开口道。 这妹子不但长得漂亮,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她有点不知道怎么形容,安静又纯澈,就感觉特别自信从容。 用那些知识分子的话说就是气质特别好,给人一种对方很有文化的感觉。 也是奇了怪了。 顾拙笑了笑道:“是吗?” 这话上辈子其实听过很多,到后来变成了类似“你看着不像是个保姆”、“自媒体不就是网红么,你看着一点也不像”这样的话。 茵茵睡着后顾拙把她放到了上铺,然后她跟徐珍轮流去厕所洗漱了一番。 这个时候,顾拙特别感恩能遇到徐珍,若是没有她帮着照看孩子和行李的话,自己洗漱肯定没有那么从容的。 当然,她对徐珍的信任是源于两人互相看过对方的介绍信。 ——这年头的介绍信含金量还是很高的,像是顾拙的介绍信,不单村里盖了章,还有生产队和公社的章,以防万一她还带上了户口簿。而徐珍的介绍信上则有街道办、原单位以及政府部门的章,还附带了她的病例。 顾拙收拾藤箱的时候,徐珍却是想起了她之前说的话。 “部队的同志没说你爱人是怎么牺牲的?”她奇怪道。 她儿子在部队,对部队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可从也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种事。 “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徐珍狐疑道:“按说部队办事不会这么草率。” “徐阿婶我跟你说实话,我都觉得我爱人没死。”顾拙苦笑道:“我这次去部队……心里还抱着一点侥幸,会不会是弄错了?” 对上她眼底的希冀,徐珍有些不忍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或许这件事中间有什么差错,但……事关生死,她觉得部队还是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怕她失望,徐珍连忙转移话题道:“等到了部队,我先带你去找我儿子,让他带你去问这事,不然你像是没头苍蝇一样也不知道找谁。” 顾拙点了点头,“那就拜托了,徐阿婶。” 这年头坐火车是很无聊的,没有手机没有任何电子产品,好几天的路程,除了聊天打牌,真的没有什么消遣了。 到了差不多的时间,顾拙就爬到上铺睡觉了。 车厢里有远远近近的磨牙打呼声传来,顾拙抱紧茵茵,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早上,还没有睁开眼睛,顾拙就听到了火车的鸣笛声,于此同时,有争吵声和男人的哭声传来。 顾拙睁开眼睛,正好看到徐珍拿着牙刷杯和毛巾回来。 “怎么了?”她开口问道。 “有乘客的包被偷了。”徐珍有些唏嘘道:“说是攒了半年的工资,打算回去娶媳妇的。” 顾拙皱眉,“小偷抓到了么?” “上哪抓?晚上睡死了,根本不知道谁偷的。”徐珍把自己的毛巾和牙刷收起来,对顾拙道:“你赶紧去洗漱吧,我帮你看着孩子。” “不用。”顾拙摇了摇头,“时间差不多了,也该让她起了。” 说着,她亲了亲茵茵的脸颊柔声唤道:“宝贝,该起床了。” 一旁的徐珍看得都有些脸红,她从没见过对着孩子这么……腻歪的妈妈。 而且这大妹子本来就一张温柔漂亮的脸,说话也柔得像棉花一样,让人听得怪不好意思的。 茵茵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还没睁开眼睛,就吧唧一口亲在顾拙脸上。 “妈妈我起来了。”她黏黏糊糊地开口。 徐珍心说这孩子真可爱。 等洗漱好之后,餐车过来了,顾拙买了两碗粥一根油条还有一叠咸菜,徐珍买了一碗粥三个馒头。 跟车站上一样,火车上的食物也是不需要粮票的,而且味道还格外好。 第32章 神气 “七秀妹子你吃这么点能吃饱么?”见她竟是就要了一根油条,徐珍忍不住问道。 ——虽说茵茵肯定喝不了一碗粥,但火车上的粥本来就很稀,几乎跟米汤没有差别了,根本就不饱腹。 顾拙一怔,笑了笑道:“没事,我吃这点就够了。” 虽然是这个年代出生的人,但她似乎从来没有过一顿能吃两三碗饭的饭量——而这个年代的人因为常年缺少油水的关系,这样的饭量其实很常见的。 当然,这可能跟她受到药姑的影响,吃饭都只吃六七分饱的习惯有关系,也可能是因为她本身对口腹之欲不是很看重的原因。 发现她并不是为了省钱而少吃,徐珍很是意外,“我以为乡下人饭量都很大。”顿了顿,“我的意思是,你们干体力活比较多,所以消耗比较大。” 顾拙淡淡笑了笑,“我是记分员,基本不下地的,只有农忙的时候才会下地。” 但她饭量不大跟是记分员其实没有关系,因为她没当记分员之前饭量也不大。 “火车上有扒手,我们等会小心一点,可别也被偷了。”吃饭的时候,徐珍小声道。 顾拙点了点头,又问:“之前被偷的那个人没有叫乘警吗?” “怎么没叫?只是他根本说不出什么线索,人家乘警也没办法。”徐珍一脸无奈。 老太太是个闲不住的,吃过早饭之后,她就拜托顾拙帮她看着行李,自己出去溜达了。 一直到快中午的时候,徐珍才回来,看她一脸兴致勃勃的模样,顾拙不用猜都知道她看到了不少热闹。 顾拙没有打听,徐珍却是根本不用问就自己说了起来。 “你猜我打听到了什么?”她凑过来道:“隔壁硬座车厢有人捡到一个包,交给乘警后,发现那个包就是之前那个被偷的乘客的,但是里面的钱和票都没有了。” 顾拙挑眉,“要是这样的话,那小偷更加不好抓了。” “是啊,钱上面又不写名字。”徐珍也是一脸感叹。 顾拙倒是想到一个可能,只是没有什么切实根据,便作罢了。 卧铺车厢虽然不像硬座车厢那样拥挤,但是其实也不是多好的体验。因为天气太热了,哪怕开着窗,也依旧热。 茵茵住惯了乡下,天气热的时候就往树荫下或者防空洞里一钻,如今却是有些不习惯,睡午觉出了满脑门的汗不说,醒来一直喊热。 顾拙没办法,只能一趟趟地跑厕所将毛巾浸湿绞干,回来再给茵茵擦身。 “你别只顾孩子,自己也歇一歇。”见她只顾着女儿,自己热得满头大汗,背后的汗印都一大片了,徐珍忍不住道。 她也热,不过她带了蒲扇,这会正卖力地给自己扇呢。 顾拙一怔,随即道:“我没事。” 倒是茵茵听了把毛巾往她这边推过来,“妈妈你也擦一擦。” “好。”顾拙也没拒绝,用湿毛巾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 徐珍有些感叹,“你这一出汗,怎么越发显白了。” 顾拙皮肤确实白,是黄种人中很少见的冷白皮,这种体质是从她外婆那儿遗传到的。也是奇怪,杨秀珍不是这样的,三秀和五秀也不是,就她一个人遗传到了。 茵茵的皮肤也白,只是暂时看不出是像她还是像谢凛,因为谢凛也很白。不过他应该不是冷白肤,因为他不像她那样不耐晒。 不过徐珍不知道,她看着茵茵啧啧赞叹道:“你这闺女皮肤和你一样白,长得也漂亮,你好好培养,将来找个好女婿,你日子不会差。” 这…… 顾拙扯了扯嘴角,尴尬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徐珍只当她是不信她的话,连忙道:“你别不信,我们街坊就有一户人家,生了三个女儿,早年不知道受了多少窝囊气,和邻居有了矛盾吵架,人家都拿他们没儿子说事。结果他们大闺女长大后找了个当兵的,当时他们还死活不同意,嫌弃当军嫂容易守寡,而且那会不是现在,总说穷当兵的穷当兵的。结果可好,大女婿从小兵一路当上师长,后面他们二闺女和小闺女都是大闺女张罗的婚事,一个个都嫁在部队里,如今日子不知道多好。” 她颇有些得意地道:“不单单是他们,连我们这些街坊邻居也占了不少光,我儿子当年当兵就是人家二女婿给安排的。” 似乎意识到自己这话让人误会,她连忙解释道:“你别误会,我儿子入伍可是走的正规程序,就是我们对这方面不了解,托人家询问了一下。” 顾拙发现了,这位徐阿婶倒不是个坏人,就是……有点碎嘴子,爱热闹,而且说话不经大脑。 傍晚,太阳渐渐落山,晚风从车窗里徐徐出入,茵茵跪在过道的椅子上,趴在窗户上眯眼享受着凉风,顾拙怎么说她都不肯下来,她便只能在一旁伸手护着她。 “妈妈,我们要去哪儿?”茵茵眯着眼睛问道。 顾拙动作一顿,“去见爸爸。” 徐珍正要过来就听到这话,不由脚步一顿。 茵茵为眼睛却亮了,“我听村里人说我爸爸是村里长得最高最神气的。” 顾拙闻言不由失笑,最高是真的,谢凛净身高186,在这个年代南方的农村,真的是鹤立鸡群一般的存在。不过神气……大概是村里人想不到用什么词形容谢凛的长相了吧。谢凛的长相在这个年代其实并不吃香,他既不是国字脸,也不是浓眉大眼,反倒男生女相,是很昳丽的长相,用后世的说法是浓颜系。 而且……谢凛不是谢家的亲生孩子,没有猜错的话,他是有四分之一外国血统的混血儿。 偏偏他还不是大骨架,而是小骨架,身形看着有些单薄。 总之,他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长相都不是符合这个年代审美的。 甚至,他小时候没少因为这个受人欺负,因为长得漂亮,那会还有调皮的男孩从家里拿了妈妈的裙子要逼他穿。 不过那男孩后来是一瘸一拐回家的。 第33章 十三水 顾拙跟茵茵一起靠在车窗边,声音轻柔地说着谢凛的事。 茵茵非常捧场,一会说:“真的吗?我爸爸那么厉害?”一会说:“那爸爸后来有没有打回去?”,像只不知疲倦的小百灵鸟。 “那爸爸会喜欢我吗?”茵茵抬头看她,“奶奶说大人都不喜欢女孩。” 小姑娘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天真单纯的疑惑,甚至都没有难过。 ——或许是她这个年纪还不懂什么是难过。 这一瞬间,顾拙杀了陈心婉的心都有了。 “当然,爸爸一定会喜欢我们茵茵的。”她勉强压下心酸和愤怒,微笑着道:“茵茵你的名字就是爸爸起的,爸爸怎么会不喜欢你?” 茵茵的大名谢因确实是谢凛起的,茵茵这个小名才是顾拙后来起的。 农村有贱名好养活的说法,顾拙舍不得给女儿起那些糟践的名字,就想到了跟她的大名同音的茵字。 茵本义是车垫子,泛指铺垫的东西,说这个字贱便是来源于此。 说来也是巧合,茵茵大名叫谢因,而顾拙照顾大的萌萌大名叫韩旻,这对堂姐妹明明都是姑娘,名字却一个比一个像男孩。 火车上的日子是很无聊的,顾拙无聊之下便开始教茵茵数数。 正教着呢,火车上的餐车过来了,顾拙连忙要了一份盒饭。 “全素的六毛,一晕一素九毛,一晕一素一汤一块二毛,一晕两素一汤一块五毛,米饭都只有四两,要添的一毛二两。”列车员吆喝道。 顾拙要了一份一块二毛的盒饭。 “米饭不要添?”列车员问道。 顾拙摇头,“不用。” 徐珍要的一晕一素的盒饭,不过她又添了二两米饭。 这会的盒饭不是立时给你的,而是给了钱列车员登记好,然后拿走你的铝饭盒去装饭菜,过上十几分钟,她就会再次回到包厢,将盒饭分发给大家。 天气热,除了一些短途乘客,卧铺车厢的乘客基本都选择了买盒饭,顾拙她们混在其中倒是不显眼。 “哎,一想到以后要跟儿媳妇一起过日子,我心里就不痛快。”吃饭吃到一半,徐珍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因着她的碎嘴子,顾拙倒也知道了她跟她儿媳妇之间的矛盾了。 主要矛盾其实没有,都是一些鸡毛蒜皮。据说徐珍儿媳妇年轻的时候想要让徐珍辞掉工作去部队帮她带孩子,她没乐意,因着这一出双方就有了龃龉。后来徐珍退休之后也去部队住了几年,帮着给孙子孙女烧烧饭洗洗衣服。然后,婆媳俩又因着各种各样的小事情各种看不惯对方。于是等最小的孙子都住校之后,徐珍就回了省城一个人住。 因着有这样的前情在,徐珍特别不乐意跟儿子儿媳住一块。 顾拙对这种话题向来不参与,当下便转移话题道:“齐市那边的气候不知道怎么样,也不知道我带的衣服适不适合。” “适合,有啥不适合的,那边夏天热着呢,而且还不怎么下雨。”徐珍道。 顾拙挑眉,“徐阿婶你儿子一直都在齐市当兵吗?” “可不?年轻那会一直在东调西调,三十多岁去了齐市后就一直没再调动。”徐珍叹气,“齐市那地方,立功算是比较容易的,但也乱,要是运气不好,普通老百姓也会有危险。” 顾拙一怔,是这样么。 上一世她去齐市已经是两年后,那时候来去匆匆,似乎根本就没多留意那个陌生的城市。那个时候,世界似乎都是黑白的,她什么都看不到。 到了下午,对面铺位终于有乘客来了。也是巧,是一对父子。 本来性别不同,大家都有些不好意思,不过那青年却是个活络的,上来就拿了一副扑克牌提议道:“正好四个人,我们来打十三水吧?” 嗯? 顾拙一惊。 徐珍转头看向顾拙,有些犹疑道:“你会打吗?” 这年头,乡下人可不是都会打扑克牌的,有的甚至都不不知道扑克牌这种东西,他们对牌九更熟悉。 “……我会。”顾拙回答得有些迟疑。 九家村的村民基本都会打扑克牌,这是几个知青带起来的。不过,说实话,顾拙打得很少。 不是她打得不好,相反,她打得太好了,她一拿上牌,基本上没有别人赢牌的份了。因着这般,大家打牌都不喊她。 所以,这会她回答得有些迟疑。 听在徐珍耳里,却觉得她是在不会装会。不过她想着年轻人爱面子,就不戳穿她了,等会直接牌局上教她做人。 第一局就是顾拙坐庄,然而…… “乌龙!” “对子!” “对子!” “对子!” “哈哈我最大!” “顺子!” “顺子!” “三条!” “你居然是同花!” “同花!” “同花!我更大!” “哈哈我是葫芦!” 顾拙默默出牌。 剩余四人不由默然,因为她的牌居然是铁汁。 要是赢一局是巧合,那后面的第二局第三局第四局……都是顾拙赢,就不是巧合能够解释得了的了。 “你……”那对父子姓赵,顾拙她们便分别称呼老赵同志和小赵同志,此时小赵同志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顾拙问:“顾拙同志,你平日里常打?” 看不出来啊。 顾拙摇头,“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打了。”最后一次打还是结婚前。 小赵同志吸了口气,“所以你是算牌厉害?” 顾拙默然。 这就是默认了。 一旁老赵同志摸着下巴道:“你这水平,比我老领导都厉害,他要是见了你肯定会见猎心喜。”他老领导能做到五局四胜,但眼前这位女同志……他们今天打了十来局,她就没有输过一次。 而且看她赢得也不费劲,时不时还分神哄一下孩子。 人才哪! 徐珍也纳闷,“七秀妹子你该不会是大学生吧?”今天就她输得最多。 顾拙摇头,“我连小学都没上完。”这个没什么可避讳的。 徐珍他们仨面面相觑。 顾拙并不是会夸耀自己的人,但小赵同志却是对她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吃过晚饭,顾拙正坐在车窗边给洗完头的茵茵梳头,小赵同志就坐了过来。 第34章 没有 小赵同志很有分寸,他虽然坐到了顾拙旁边,却是隔了一个椅子。 “顾拙同志你在乡下是做什么的?”话一问出来,小赵同志就意识到不适合,连忙道:“我的意思是,你除了上工之外还干什么?你是不是很喜欢数学啊?” 要不然怎么算牌那么厉害? “除了上工……”顾拙歪了歪脑袋,迟疑道:“吃饭睡觉?” 啊? 小赵同志愣住。 顾拙又补充道:“我没有很喜欢数学。” “那你喜欢什么?”小赵同志连忙追问。 他觉得应该是跟数学有关的爱好。 喜欢什么…… 顾拙沉默了许久,“应该没有?” “怎么会没有?”小赵同志一脸不敢置信。 顾拙自己也有些不敢置信,毕竟她学了那么多的东西,但是…… “好像真的没有。”她的表情有些茫然。 小赵同志挠了挠脸,觉得有些聊不下去了。 “她是记分员,数学肯定好了。”一旁的徐珍听不下去,开口道。 小赵同志眼睛一亮,“顾拙同志你原来是记分员啊!” 顾拙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那你上学的时候数学是不是很好?”尽管顾拙说自己小学没上完,但他坚信她是个天赋能力者。 顾拙没有回答,她余光看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色,思绪渐渐有些游离起来。 徐珍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茵茵旁边,这会嘟囔着道:“小赵你不该这么问,你学学我。” 说着,她轻咳一声,看向顾拙道:“七秀妹子,你上学那会考试一般考多少?”她算看出来了,这大妹子性子太内向了,问她话就该具体点。 顾拙愣了下回过神来,仔细想了想道:“好像……都是满分?” 什么?徐珍和小赵纷纷一惊。 徐珍睁大眼睛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顾拙同志你这么厉害怎么小学都不念完?”小赵同志问道。 顾拙蹙眉,用手支着额头,有些气弱地问:“能别说这些了吗?”她不喜欢来回说这种话题,有点烦。 她不喜欢去夸耀自己,旁人或许能因此获得满足感,但她不会,她只会觉得内心越发空虚。 “这……”徐珍开口要说什么,但被小赵拦住了。 他对着徐珍摇了摇头,这事背后或许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内情呢? 徐珍也反应过来了,或许……是这妹子家里重男轻女,不肯让她念下去了?要是这样的话确实是不想被谈论的伤心事。 顾拙不知道他们脑补了这么多,见两人安静下来了,她悄悄松了口气。 “妈妈妈妈!”却在这时,茵茵扯了扯她的衣角。 顾拙低头,脸上已经戴上了笑容,“怎么了?” 她的声音柔和得不可思议。 茵茵指着五六米远处的一个小孩道:“有个和我一样的小孩。” 顾拙抬眼看了下,那是一个男孩,看着五六岁的样子,正趴在地上不知道玩着什么。 “妈妈看到了。”她神色淡淡的。 猜到女儿的想法,她不急不缓道:“不过你不可以去跟人家玩哦,妈妈又要看行李又要看着你,会忙不过来的。” 茵茵其实对妈妈说的话并不能完全理解,但妈妈说不可以,那总是有道理的。 其实,茵茵只有在妈妈面前才是个听话的孩子。这仿佛就像是她的本能一样,本能地爱妈妈,想要让妈妈轻松一点,让妈妈不要那么累。但在其他人面前,她其实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孩子。 顾拙舒了口气,在这种事上不得不谨慎。虽然上辈子茵茵并不是真的被拐了,但因为谢冲的谎言,她在找孩子这条路上走了二十多年。 只要有疑似茵茵的孩子的信息,她不管多远,都会奔赴过去。也因为此,她对人贩子这个群体是有一定了解的。 人贩子拐卖孩子分两种情况,一种是熟人作案,一种是在混乱场所强行抱走孩子。 而火车站,无疑是后者的最佳作案场所之一。 顾拙可不想将谢冲曾经的谎言变成现实。 从福省到齐市其实也有三天两夜的火车班次,然而顾拙这张火车票本就是非正常途径得到的,班次根本就没得挑,两天三夜也只能将就了。 真要形容这年代卧铺车厢的感受的话……其实应该跟集体宿舍很像。毕竟,除了火车在动,其他跟集体宿舍其实没差。 开始对面来了两个男人,顾拙是有点紧张的,不过半天相处下来,觉得这两人为人不错,不像是会给自己带来困扰的。 不过也正常,这年头不比后世,能弄到卧铺票的,大概率不会出现素质很低下的人。 然而很快,顾拙这样的想法就遭到了打脸。 要说上铺有什么不好,那就是夜里上厕所了。顾拙自己是刻意控制,睡前不会喝水,但茵茵却做不到,她只要一觉得热喝水量就会变多。也是因此,她几乎每天半夜都要起来上厕所。 这不,顾拙正睡得熟,茵茵的嘟囔声突然响起。 “妈妈,我想要尿尿。” 顾拙连忙起身,先自己下了地,然后将她抱了下来。走之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床尾的藤箱,见好好的才安下心来。 茵茵一直闭着眼睛,在厕所都是顾拙给她穿脱的裤子,全程都是迷迷糊糊的。顾拙被她这么折腾了一回,整个人都清醒了。 从厕所出来,虽然车厢里黑乎乎的,但四周都是此起彼伏的磨牙打呼声,倒也不让人觉得害怕。 顾拙抱着茵茵走到自己的铺位,突然一惊。 她们铺位旁分明有个黑影在,对方伸着手,似乎想要去拿铺位上的藤箱?! “你在干什么!”顾拙喝道。 事实上,她这般只是想将人吓走,根本就没想过把人抓住。 ——她怀里有孩子,绝对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去跟人争执。 然而出乎意料的事,对方惊吓后的反应却是躲到了一边,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这时,徐珍和赵家父子也被顾拙的话惊醒了。 “怎么了?”睡在上铺的小赵手脚利落地翻身下了地。 第35章 江永健 顾拙指了指角落,“那有个人,刚刚他想偷我的箱子。” 火车里乌漆嘛黑的,小赵一开始还真没看到,顺着顾拙的手指看过去,还惊了一下。 这边的声音把附近的乘客都惊醒了。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又有小偷了吗?” …… 吵吵嚷嚷的功夫,突然有人喊道:“乘警来了!” 话音落后,两位乘警和一位列车员拂开人群走了进来。 列车员上前将煤油灯点亮,车厢里的能见度一下子提高了。打头年纪大的乘警上前一把将人拎出来,“怎么?这会觉得见不得人了?给我把头抬起来!” 旁边年轻的那个伸手就把小偷的脑袋给掰了起来。 一张年轻的男性面孔暴露在煤油灯下,这人一副老实端正的模样,倒是一点也不会让人联想到小偷。 “怎么是你?”年轻乘警却是一惊。 顾拙莫名,一旁的徐珍也跟着瞪大了眼睛,“是他!” “他谁啊?你认识?”小赵却是按捺不住问道。 徐珍小声道:“他是前儿晚上被偷了半年工资的苦主。” “真的假的?”小赵一脸惊愕,“他这是自己被偷了,想要从别的乘客身上找补回来?” “这种我还是头一回遇到。”徐珍嘟囔道。 顾拙却是挑了挑眉,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活得久了,什么稀奇都能赶上。 这时,那年轻苦主却是痛哭流涕道:“对不起,是我不对,我鬼迷心窍,我该死!” 老乘警叹了口气,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年轻乘警却是有些气愤道:“你这人怎么这样?你自己被偷了,就去偷别人的,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的?亏我之前还同情你,你就是活该!” “怎么说话的你?”老乘警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本来就是! 年轻乘警抿了抿唇有些不服气。 “那你要我怎么办?”年轻苦主捂着脸哭道:“我都跟我对象父母说好了,结婚要给我对象买一只手表,这半年我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才攒下两百六十八块钱,我回去怎么跟我对象家里交代?” “你自己为难,就要让别人为难是不是?”年轻乘警是个年轻气盛的,闻言怒指着顾拙道:“你看看人家女同志,一个人带着孩子出远门,带的钱不知道是要解决什么难处的,你要是把她家当给偷了,人家怎么跟家里交代?” 年轻苦主一怔,猛地跪下对顾拙磕头道:“对不起,是我不对,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 他哭得很惨,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也不知是真后悔还是怕留了案底成了黑五类,日子更加不好过。 “这位同志你看……”老乘警看向顾拙,“这事你要追究吗?要追究的话等到了站台就将人押送到警局,我们做笔录立案,要是你不追究,就警告教育一番。” “警告教育会留案底吗?”顾拙问道。 老乘警顿了顿,道:“不会。”都不立案,能留下什么案底。 “不过,可以通报对方单位和所在街道。”这位女同志脸上看不出喜怒,他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是想要放人家一马,还是狠狠收拾人家一顿。 一旁的年轻乘警瞪大了眼睛,那表情仿佛在说“不能轻易绕过这人”。 年轻苦主紧绷着一张脸,巴巴地看了过来,眼睛里满是紧张和希冀,放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着。 ——这年头,成分对一个人来说太重要了。通报的话,他哪怕不被单位开除,也肯定会被调岗,更何况要是立案的话可能还要坐牢。 顾拙看向那个年轻苦主,轻轻叹了口气道:“算了吧,也不用通报了。” 她果然还是做不到像那些小说中的主角一样爱憎分明,做不到事事计较。 怎么能算了?! 年轻乘警差点脱口抗议,但是却被一旁的老乘警捂住了嘴巴。 年轻苦主一愣,随时喜极而泣,“谢谢,谢谢。” 他手忙脚乱地从身上摸出一张信纸,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地址和单位,递给顾拙道:“我叫江永健,同志你怎么称呼?” 顾拙愣住。 倒是一旁的徐珍道:“她叫顾拙。” “顾拙同志,今天真的对不起,也万分感谢你。”见她不接,江永健将信纸塞到她手里道:“这是我的家庭住址和单位,以后要是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可以到这两个地方来找我。” 顾拙手里拿着那张纸,无奈道:“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不是所有人都会像我这样好说话的。” 江永健有些羞愧道:“我今天是真的鬼迷心窍了,下次绝对不敢了。” 仔细看才发现江永健年轻得很,面孔很稚嫩,估摸着十八九岁的样子。顾拙心下一软,犹豫了下道:“你的事我听说了,能问一下,你那个包大么?” 什么? 江永健愣了一下,摸了摸脑袋下意识道:“挺大的,是个斜挎包,里面装了我的工作服、一双皮鞋还有两本书。” 顿了顿,他有些不好意思道:“皮鞋是给我对象买的。” 顾拙挑眉,“包被还回来的时候,除了钱其他东西都没少?” “没少。”江永健苦笑。 顾拙摸了摸下巴,看向两位乘警道:“两位警察同志,我有个没有根据的猜测,还请你们听一听。” 这会看热闹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了,她也刻意压低了嗓音。 老乘警和年轻警察对视一眼,隐隐预料到她要说什么。 顾拙小声道:“我觉得那个将包送还回来的乘客,有点可疑”那么大的包,藏是不太好藏的,硬座车厢里人多,小偷做什么旁边都有耳目,瞒不过别人,除非是晚上行动的。 但据说那个包并不是一大早就被发现的,而是到中午才被发现的。 “被发现的时间不太对。”她补充道。 年轻乘警一脸惊讶,“你……” “我们也有同样的怀疑。”老乘警打断他,小声对顾拙道:“事实上,这两天我们一直都盯着那位嫌疑人,就等他有所动作。” 顾拙恍然,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是我班门弄斧了。”她都能看出来,人家乘警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第36章 异地 “没有,你很厉害啊。”年轻乘警竖起大拇指道:“我之前都没想到,还是我师父想到的。” 老乘警也很意外,他能猜到,一来是那位乘客显然也是头一回做这事,有点不自觉的紧张,二来就是多年办案形成的直觉了。 眼前这位女同志能想到,就真的是极为难得了。 虽然他们说话的声音小,但到底离得近,徐珍他们也都听在了耳里。 徐珍和赵家父子还好,江永健却一下子激动起来,一把抓住年轻乘警的衣袖道:“你们的意思是我的钱还能拿回来?” 年轻乘警有点不待见他,轻哼了声没说话。 倒是徐珍好奇道:“这钱上面又没写名字,便是搜出钱,也不能证明是谁的啊。” 江永健连忙道:“我的钱里面夹着工资条,而且单位会计刻章的时候有一张钱上面误刻了一枚单位章。” 既然都说了,老乘警索性说了个明白:“我们的人暗中观察过,怀疑对方没有把钱放身上,而是直接丢出了车窗,所以我们才暂时没有行动。”现在把人抓住,到时候对方为了不被定罪,肯定不会说出钱丢哪了,他们只能等对方回头去取钱的时候抓个正着。 “还能这样?!”徐珍睁大眼睛,一脸不解道:“要是这样的话,他怎么一直不下火车?” “当然是对方谨慎了。”老赵忍不住插话道。 “那,那……”江永健有些紧张道:“有什么是需要我做的吗?” “你什么都不用做。”年轻乘警嫌弃道:“你该如何就如何,钱追到之后会有相关单位给你送去。” 江永健也不在意,咧着嘴笑道:“哎,我听你们的。” 老乘警交代他们道:“行动还没有实施,还请几位帮忙保密。” “一定一定。” 顾拙看了眼徐珍,徐珍不知怎的竟是秒懂了她这眼神的意思,连忙保证道:“我也不会说,当我什么人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当然不会乱说!” 这时,正好有个实习乘警过来,覆到老乘警耳边说了一句话,老乘警神色一凛,招了招手就带着年轻乘警走了。 等他一走,小赵有些激动道:“我好像听到了一句下车,是不是那个小偷要下车了?” “真的?!”江永健还没走,闻言眼睛都亮了。 “应该是真的,我听到列车员提醒火车要到Z市站台了。”老赵道。 江永健探头想去看,被顾拙一把抓住,“都安分点当不知道,回去睡觉。” 徐珍忍不住道:“我过去看看。” “你疯了?”顾拙瞪她,“要是被那小偷看到,心生疑虑索性放弃不回去拿钱了怎么办?” “对对对,别去!”江永健也反应过来了。 徐珍有点讪讪,看了眼顾拙道:“你这人说话也不像是乡下人。”还心生疑虑…… 顾拙黑线,你的重点能不能别老是这么偏。 一觉睡到大天亮,顾拙才带着茵茵从厕所回来,徐珍就迫不及待地跑出去打听消息了。 “这人真是……”顾拙无语。 小赵在一旁笑道:“徐阿婶人不坏,就是爱凑热闹。”他是随着顾拙叫徐珍的。 老赵摸着肚子道:“餐车怎么还没来?” 小赵放下毛巾,“今天起得有点早了,爸你很饿吗?很饿的话我去用餐车厢买早饭。”火车上大多是餐车叫卖,但其实他们也可以自己去用餐车厢买,有位子的话还能直接在那边吃。 “也不是很饿,等一等吧,那边人肯定多。”老赵摇了摇头。 几人正等餐车呢,就见江永健抱着几个盒饭满头大汗跑了过来。 “我买了早饭,大家一起吃吧。”他一脸高兴道。 “你还有钱买早饭?”小赵稀罕了。 不是钱都被偷了么? 江永健抓了抓头道:“我口袋里还有几毛零钱,钱被偷之后乘警同志还给了我几块钱。” “那这饭盒……”小赵更纳闷了。 江永健手里有六个铝饭盒,谁出门会带这么多铝饭盒啊。 “这是问用餐车厢的同志借的。”江永健挠了挠脑袋道:“我经常坐这条线,平时吃饭习惯了去用餐车厢,跟那边的列车员都很熟。” 小赵帮着把铝饭盒在床边的小桌上放好,同时好奇地问:“你做什么的啊,需要经常坐火车。” “我经常坐火车跟工作没关系,我是过来看对象的。”江永健红着脸道:“我跟我对象是中专同学,毕业分配工作,我被分到了省城,她被分到了宁市,我们俩只要一有空就会去看对方。” 小赵咋舌,“省城到宁市,哪怕一个月去一次,来回也要三十几块,你这吃得消?” 江永健摸了摸脑门道:“这钱能报销,我们单位在宁市有合作单位,我每次去宁市顺便出个差,帮同事送个资料啥的,我对象那边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小赵是个热心的,“可你们这样,哪怕结了婚,也不是事啊。” “没事。”江永健倒是不以为意,“我们单位好多人都这样,日子不还是照样过。” 后世异地恋很大几率会以分手收场,结了婚的也多数会出问题乃至于离婚。但这个年代,会因为异地离婚的还真不多。 于生在这时代的人而言,克服各种困难已经成了他们生活的日常。 “我看你条件也不差,半年工资丢了也不是啥大事,了不起再攒半年,你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呢?”小赵不解道。 江永健闻言有些尴尬,一边招呼众人吃包子油条,一边叹了口气道:“我家里有点困难,我当初上中专是父母勒紧裤腰带供出来的。下面弟弟妹妹因为我受了不少委屈。也因为这样,我工作以后工资要上交大半。这样一来,我对象爸妈挺不满意的。就上回,我父母和我对象父母见了一面商量我们的婚事。当时为了我工资上交的事吵得挺厉害的,我对象父母提出结婚可以没有三转一响,但要给我对象买只手表,还有结婚后我工资不能再上交这么多。手表我爸妈答应了,但工资……最后双方协商我结婚后工资上交一半,等我弟弟妹妹都出来工作或是下乡了,就每月上交十块。” 第37章 陈秀华 顾拙微微蹙眉,要说她回来后最不能适应这个年代什么,那必然是人与人之间毫无界限感的交际了。 她不喜欢这种刨根问底的询问。 但显然不管是问的小赵,还是被问的江永健,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那你也不至于丢了半年工资就急成这样啊。”小赵还是不懂。 “那是因为我对象父母下了最后通牒,说半年后不能结婚的话就别结了,让我对象去相亲。”江永健苦笑道:“我半年的工资买手表将将够,也就是说我要半年不能上交工资。我爸妈想着这关系到我一辈子,也咬牙答应了。这半年,因着我的工资要存钱买手表,我父母和弟弟妹妹都要勒紧裤腰带,要是这钱丢了……” “先不说我爸妈会不会答应让我再攒半年钱,我对象家里……” 他捂着脸道:“其实我现在心里都没底,要是钱不能追回来……” “这样啊……”小赵忍不住同情。 也难怪江永健出昏招了。 别看他对江永健热情,其实心底对这人的人品是有些鄙夷的,总觉得这人太自私了。这样的想法,在听了对方的故事之后,倒是有了很大改变。 “你对象父母是不是太……势力了?”小赵呲了呲牙道。 “臭小子你懂什么?”老赵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当父母的难道要什么都不为孩子争取才叫不势力?” 将心比心,他要有个闺女谈了个家里都是负累的对象,他也要不乐意,工资上交大半这种事换哪个老丈人都不能忍。 “我对象父母其实挺好的。”江永健红着眼眶道:“我对象是独生女,父母是双职工,家里条件比我家要好很多。叔叔阿姨其实也没嫌弃我家里条件差,阿姨说只要人好,家庭条件差是一时的。叔叔也说像我这样全家供出来的,工作后有所回报是应该的。而且,一只手表真的不算什么,现在好多女孩子结婚都要求有房子,但叔叔阿姨根本就没提这个,因为他们知道我目前做不到。” 徐珍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哎呀,餐车来了吗?我没错过餐车吧?”她急急慌慌问道。 “不用等餐车,阿姨我买早饭了,你也一起来吃吧。”江永健连忙招呼道。 徐珍愣住,“什么情况?” 江永健一脸不好意思道:“算是致歉吧,昨晚打扰了,另外……”他看向顾拙,“也是感谢。” “那我们都是沾了顾拙同志的光了。”老赵笑呵呵道。 徐珍也不客气,直接拿起一个包子就啃,啃掉大半之后,才道:“我刚刚去硬座车厢那边打听了,那个‘捡’到包的乘客确实下车了。” 小赵摸了摸下巴道:“其实我觉得很奇怪,那小偷干嘛要把包还回来?直接连着包一起丢出车窗外不更神不知鬼不觉吗?” “那肯定是包太显眼了啊。”老赵道:“铁轨旁边大多是稻田,一把钱还好说,要是那么大一个包,可能不等他回去拿,就被别人捡走了。” “那他干嘛要把包交给乘警?直接和钱分开来丢掉不就好了?”徐珍疑惑道。 “做贼心虚吧。”老赵摸了摸下巴道:“估计不是惯犯。” 顾拙倒是没觉得奇怪,人的行为其实并不是都是有逻辑的,他们事后诸葛亮,觉得小偷的行为不合理,但其实很多人都在做不合理的事情。 晚上这么一出,江永健倒是跟他们熟络起来,白天几乎都待在他们这边,和他们一起吃饭闲聊。 下午小赵又拿出了扑克牌招呼大家玩十三水,正好江永健来了,好把顾拙排除出去。 顾拙也不在意,坐车窗边陪着茵茵翻花绳。 茵茵手太短也没力气,其实翻不像,大多数时候都是看顾拙翻,那顾拙的花样可就多了,什么五角星啊、降落伞啊、长江大桥、蜘蛛网…… 等顾拙回过神的时候,发现不单单是茵茵,身边还围了一群孩子。 “阿姨,你那个五角星是怎么翻的,再重新翻一次,我想看。” “我想看降落伞。” “长江大桥是什么?” “蜘蛛网也很有趣。” …… 茵茵用力抱住顾拙,颇有些得意道:“这是我妈妈,她只翻我要看的花绳!” 然而,根本没有人对她的话有反应。因为她说的是九家村的方言,那些孩子听不懂。 徐珍这才发现茵茵的口音问题,“七秀妹子,你们是哪的人啊,怎么口音这么奇怪?” 顾拙蹙了蹙眉,然后道:“我们那儿比较偏,你们应该没听说过。” “可我看你说省城话说得很地道啊。”徐珍纳闷。 顾拙:“我有亲戚是省城的。”事实上,她说什么话都很地道。 上辈子直播学西班牙语的时候,还有萌新粉丝问主播你是不是去西班牙留学过呢。 晚饭江永健没吃,他呲着牙道:“我很快就要下车了,我对象来接我,她每次都会给我做一桌好吃的。” 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钱被偷的事情好好说,别跟对象急眼了。” 到了六点半的样子,火车到了宁市站台,江永健抄起包就走了。 小赵嘟囔道:“也不说声再见。”他手都伸到一半了。 结果过了一会,江永健拉着一个年轻姑娘过来了。 “你咋又回来了?”小赵吓了一跳。 江永健道:“火车要在这边停十五分钟,我把事跟我对象说了,我对象坚持要我带她来谢谢顾拙同志。” 这下,顾拙他们都惊了。 你都说了? 江永健有些不好意思,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道:“我什么事都不瞒我对象。” “你就是顾拙同志吧?”那女孩上前握住顾拙的手,一脸感激道:“我是永健的对象陈秀华,事情永健都跟我说了,谢谢你高抬贵手,要是永健真的因此坐牢或者被通报批评,那我……” 说着,她激动地落下泪来。 对方情绪激动,顾拙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她有些干巴巴道。 第38章 旧梦 陈秀华却是个热情的,她从斜挎包里拿出一张写着住址和单位的信纸塞到她手里道:“你是我跟永健的恩人,今后若是有需要,还请千万不要客气,一定要来找我们。” 顾拙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她似乎总是对别人的热情无所适从,因为她没办法给予同等回应。 陈秀华来来回回说了很多句感谢,一直到火车即将启动才拉着江永健离开。 老赵欣慰道:“看陈同志这样,哪怕那半年工资追不回来,他们应该也不至于分开。” “没错,我看两人感情极好。”徐珍也道。 顾拙的目光不由放到窗外,大家似乎都这样,有很多的同理心,喜欢为别人操心,哪怕和对方素昧平生。 她在里面总有些格格不入。 “等我们一觉醒来就能到齐市了。”临睡前,徐珍有些兴奋地对顾拙道:“你放心,齐市这边我熟,你到时候只要跟着我就行。” 这个时候,她似乎忘了要跟儿媳妇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烦恼。 顾拙没有回话,她将面颊贴着已经睡着的茵茵,看着头顶的目光看似平静,却有光透出来。 ——湖面再深,若湖底有光,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了。 不知道是不是临近齐市的关系,这一晚顾拙有点睡不好,还做了个梦。 一个……让人心情很不好的梦。 她想到了临死前。 顾拙上辈子活到七十多岁,但她并不是病死的。她身体极好,身为医者,调理自己的身体几乎成了她的本能。以至于七十多岁的时候,外观年龄看上去才五十多。 她是被撞死的。 不过她不知道肇事车辆有没有违反交通规则。 因为她当时呆住了。 当时是怎样的情景呢…… 那时候萌萌去外面旅游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正给露台的花剪枝呢,萌萌突然打电话过来,说她爸爸来了,让她去接一下。 “他说他已经到小区了,就在红绿灯那边,你帮我去接一下,顺便招待一下,我已经下飞机了,半小时后就能到家。” 顾拙当时都愣了,问她:“你爸怎么突然来了?”她只知道萌萌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萌萌是跟着母亲生活的,她还有一个年长她许多的哥哥,至于父亲……顾拙一直没见过,除了名字她对对方一无所知。 她向来不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萌萌和她母亲不说,她便不会去问。 “谁知道啊。”萌萌电话里的声音有些烦躁,“搞不懂他这时候来干什么,之前三十年都不见人影,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难道还缺父爱不成?” 顾拙有些迟疑,“要不要将英姐喊回来?”英姐就是萌萌的母亲赵文英。 “别了,我妈现在脑子不清楚,把她喊回来不是裹乱吗?”萌萌想也不想便道。 赵文英得了阿滋默尔综合征,去年就被送去了疗养院,萌萌每个星期都会去看她。 顾拙觉得这种状况有些尴尬,只是看在萌萌的面上,到底还是答应了。 萌萌说的位置很精准,顾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红绿灯下的韩霆。 隔着斑马线,对面只有一个人,年纪也符合,再不会错的。 看着对方的模样,走在人行道上的顾拙越走越慢,最后停在了中间。 哪怕多了皱纹,哪怕身形不再挺拔,哪怕头发变得斑白,哪怕多了一副眼镜,但她绝对不会看错的,那是谢凛。 不,准确地说,那个男人长了一张和谢凛一模一样的脸。 要是谢凛还活着,年老的他就该是这样的。 不等她理清思绪,一辆疾驰的轿车便将她撞飞,意识瞬间消失在了一片黑暗中。 死亡于顾拙而言一点也不可怕,至少当时的她是并不觉得怕的,甚至……死亡的一瞬间,她的心彻底安静了下来,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脱。 然而此时此刻,重温旧梦,顾拙却是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都冷汗津津的。 她很怕这个梦会是一个预示,是一个警告。 警告她那才是现实。 火车到终点站,广播里一声声提醒,顾拙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带着茵茵洗漱完毕了,此时跟徐珍一起拿着行李等在车门前。 ——老赵和小赵在半夜就下车了,所以此时只有她们两个。 “妹子,你跟着我,我儿子肯定会派人来接我。”徐珍抓着顾拙的手道。 顾拙点了点头不说话,心跳却是不受控制地加快。 “大家排好队不要挤!”列车员打开车门,大声喊道。 顾拙将茵茵抱在怀里,顺着人群下了火车。 喧闹的人声进入耳中,那声音似乎带着延迟的效果,让人跟着恍惚。 “走,我们去站台口。”徐珍大声道。 顾拙点了点头,连手都有些不自觉地颤抖。 这是齐市,谢凛就在齐市。 还没走出站台,徐珍就大喊道:“大壮!大壮我在这!” 顾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一个穿着绿军装的瘦小男人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大娘您终于到了,我都等了两个钟头了!”名叫大壮的军人走到近前,擦着汗道。 “我火车票都是顺子给订的,他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到?”徐珍纳闷。 大壮憨厚地抓了抓脑袋道:“我跟着后勤车来的,他们出发早,我便也早到了。” 他这才看到徐珍旁边的顾拙和茵茵,一时间有些疑惑,“大娘这位女同志是?”难道是首长的亲戚跟着投奔过来了? 徐珍看了眼顾拙,再看看周围挤挤攘攘的人群,叹气道:“我们出去说,出去再说。” 一看她这反应,大壮心说不好,别真的是来投奔的亲戚吧?首长还好,嫂子那性格……自己别到时候被迁怒上了。 虽然这样,他还是上前拿过了徐珍和顾拙的行李。 本来他还想抱过茵茵,但是被顾拙拒绝了。 一行人走到站台口,人群立马便散开了,三人纷纷松了口气。 “先去吃饭吧,时间太早,我们没在火车上吃早饭。”徐珍对着大壮一点都不知道客气的。 大壮也不在意,闻言便道:“我先去把行李放好,然后我带你们去国营饭店。” 第39章 不可思议 “正好后勤车在菜市场那边,距离国营饭店很近。”大壮一边在前面走,一边回头看她们有没有跟上来。 菜市场离国营饭店很近,火车站离国营饭店却不近。 “我说大壮啊,你好歹也骑个车过来,这么远的路,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走到后来,徐珍敲着膝盖抱怨道。 大壮有些赧然地说对不起。 顾拙倒是看出来了,对方原本大概是打算叫人力车的——就那种带斗篷改装过的三轮车。只是那种车顶多只能坐两个大人一个小孩,是无论如何都坐不下三个大人的。 据她所知这种人力车的价格可不低,多叫一辆也是莫大的负担。 看来是自己的出现打乱了对方的计划。 顾拙心里生出歉意。 约莫走了三四十分钟,一行人才到了菜市场,大壮拎着行李跑到一辆军卡旁,驾驶室里有个士兵跳下来,帮他一起将行李都放到了后面的车斗里。 “大娘,走,我们去国营饭店!”大壮跑过来,指着斜对方道:“就在那儿,看到了么?” 徐珍看过去,立即松了一口气,也就十几米的路程。 国营饭店的生意是从来都不愁的,他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了。 也是他们运气好,正好有一桌人离开,徐珍眼疾手快地抢占了位置,招呼他们过去。饭桌不大,四个人坐都有些嫌挤,他们带着茵茵刚好坐一桌。 服务员拿着纸笔走了过来,大壮连忙点菜道:“一盆烤包子,一盆油塔子,再来四碗粉汤。” “粉汤要羊肉的还是牛肉的?”服务员问。 大壮看向她们。 “烤包子是羊肉的吧?”徐珍问道。 服务员点了点头,要不是大壮一身军装,她这会都要不耐烦了。 徐珍道:“那我要牛肉的。” 顾拙问茵茵,茵茵道:“我也要牛肉的。”她不知道牛肉是什么味道的,但她也不知道羊肉是什么味道的啊,正好都尝尝。 顾拙便道:“我跟茵茵都要牛肉的。” 她是用省城话说的,因为大壮跟徐珍一直都是用省城话交流。但其实她也会齐市这边的方言,上辈子她没在齐市待太久,但新省这边,她后来跟着萌萌过来旅游过,她们直播过的方言学习挑战就有这边的。 闻言,大壮连忙对服务员道:“都要牛肉的。”这次就是用齐市话说的了。 这年头,普通话真不是那么普及的。 “两块八毛,再加半斤肉票二两菜票。”服务员道。 大壮数了钱和票递过去。 顾拙看在眼里,打算等吃完把自己和茵茵吃饭的钱和票给他。 最快上的是油塔子,然后是粉汤,烤包子是最后才上来的。 “七秀妹子你尝尝这烤包子,这是齐市才有的,还有这油塔子,配着粉汤吃是再舒爽不过了。”徐珍招呼道。 “谢谢。”烤包子有些烫,顾拙就线拿了一个油塔子给茵茵。 大壮听着这称呼不太对,忍不住问道:“大娘,这位女同志是?” “叫什么女同志,你该叫她一声嫂子的,她也是军属。”徐珍道。 大壮一惊,随即态度热情起来,“嫂子你是来探亲的还是随军的?” “……都不是。”顾拙垂眸。 徐珍觉得这时候说这话题不太好,太影响食欲了,连忙道:“这个等会说,等吃完饭。” 大壮有些纳闷,怎么又等会? 不管是烤包子还是油塔子、粉汤都很好吃,茵茵吃得停都停不下来,可惜她肚子就那么点大,最后每样都只吃了一点就吃不下了。 茵茵那碗粉汤只吃了顾拙给她盛出来的一小碗,剩下的顾拙迟疑了下推给大壮道:“我吃不了那么多,大壮同志不介意的话……” “不介意不介意。”大壮连忙接过,迟疑了下又道:“那个……我姓马,你叫我小马就成。”大壮什么的,大娘喊还好,这么年轻漂亮的嫂子喊,有点不好意思。 “小马同志。”顾拙从善如流。 最后,顾拙吃完一碗粉汤,再把茵茵吃剩下的烤包子和油塔子吃掉便吃饱了。不但吃饱了,还吃撑了。 “嫂子你别客气,多吃点。”大壮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开口劝道。 “她不是客气,是真的饭量小。”徐珍有些嫌弃道:“你这样的饭量,遇上好的婆家还好,遇上不好的婆家,肯定要以此为借口克扣你的口粮。” 像顾拙这样饭量小的儿媳妇,这个年代是很招婆婆喜欢的。但这种喜欢,要她说还不如不要。 顾拙一怔,随即笑了笑道:“不会,我们家我当家。” “你当家?”别说徐珍,便是大壮也惊了。 明明之前说家里有婆婆的,总不能儿媳妇当婆婆的家吧? 顾拙点了点头道:“我爱人结婚第二天便把家分了,而且我婆婆不擅长家务事,之后虽然住在一块,但家里是我在操持。” 徐珍听得有点稀罕,乡下婆子,不擅长家务事?那她擅长什么? 听到这,大壮实在是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嫂子,你来部队干嘛的?”既不是探亲又不是随军。 “总不能是跟大娘一样来看病的吧?” 徐珍拍了他脑袋一记,“胡说什么?七秀妹子身体好着呢。” 顾拙叹了口气,有些苦笑道:“我爱人牺牲了,我过来给他……收尸。” 大壮傻了,自己这张嘴……等等,不对! “最近部队没有人牺牲啊!”这年代虽然不比后世,但部队也不是三天两头就有人牺牲的。 “不是最近,有小半个月了。”徐珍帮着开口道。 “可是。”大壮一脸不可思议,“最近三个月内,都没听说有人牺牲啊。” 徐珍一愣,看向顾拙,“妹子,你该不会是弄错你爱人的部队番号了吧?” 一旁大壮也连连点头。 顾拙弯腰打开藤箱,从里面取出一叠信给他们看。 “这是过去两年里我爱人跟我的通信,信封上有地址,不会错的。”因为考虑到来了之后可能需要自证身份,所以她把这些信件都带来了。 大壮接过看了起来,“地址没错,邮戳也是对的,寄信人……” 他腾地站了起来,“谢凛?!”猛地转头看顾拙,“你是谢凛的媳妇?” 第40章 白护士 大壮的反应让她们吓了一跳。 顾拙主要是没想到大壮居然认识谢凛,要知道齐市军区规模是很大的,并不是同一个军区就的人就都认识的。 她愣了下,然后道:“是的。” “刚刚你说谢凛牺牲了?”大壮沉着脸问。 顾拙迟疑地点了点头。 “谁跟你说的?” 顾拙皱眉,“当然是你们部队的同志了。” “不可能!”大壮斩钉截铁道:“谢凛根本没死!” 哐—— 哪怕顾拙早知道这件事,哪怕她预料到大壮会说这句话,但跟真真切切听到这句话是不一样的。 就仿若梦境一下子变成了现实,无尽的噩梦迎来了天明。 顾不上被自己碰翻的碗,顾拙一把抓住大壮的手,“你说谢凛活着?”说出来的话都是带着颤抖的。 徐珍看过来,发现她泪流满面,眼眸像是被雨水洗过一般亮得惊人。只是,她整个人都在漱漱发抖。 就好像,一旦大壮摇头,她就会被击垮。 “……活着,但是目前昏迷不醒。”大壮也有些被她的目光吓到。 顾拙倏地起身,也不在意被自己撞开的椅子,开口要求道:“我想见他,求你带我去见他。” 大壮挠头,“我们本来就要回去了。” “那还等什么?”徐珍激动坏了,“我们赶紧走吧。” 说着,她直接将剩下的两个烤包子跟大壮一人一个分了,拉起茵茵就站了起来。 一行人到了后勤车边,驾驶座车窗里探出一个脑袋,有着圆乎乎脸蛋的军装男人喊道:“小六他们还有一会,你们先上车。” 大壮问徐珍和顾拙道:“你们坐驾驶座还是车斗?” “我不坐驾驶室。”徐珍连忙道:“我闻不得柴油的味道。” 顾拙有些恍惚,转头问大壮道:“你坐哪?” 徐珍顿时明白她是想打听丈夫的情况,连忙道:“大壮你跟我们一起坐车斗里吧。”反正天热,驾驶室除了有座,其实不见得比车斗里舒服。 “成,我也坐车斗。”大壮点头道。 顾拙舒了口气。 大壮打开尾板,自己先爬上了车斗。徐珍年纪大了,顾拙从一旁的摊位上借了个凳子,让她垫着脚,大壮在上面把她拉了上去。 轮到顾拙,她先把茵茵递过去,然后将凳子还掉,自己干脆利落地爬了上去。 大壮竖起大拇指,“嫂子你这身手可以啊。” 顾拙不以为意,“这不算什么,住在山里的人都能做到。” “小马同志,你能跟我说说我爱人的情况吗?”几人靠着边才坐下,顾拙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除了通过那本《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这本书知道谢凛没有死只是成为了植物人,其余情况她一概不知。 大壮抓了抓脑袋,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也知道得不多,我成日待在首长身边,谢连长的事情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只知道他受伤后一直昏迷不醒,旁的我就不清楚了。” 顾拙顿时面露失望,她开口确认道:“你确定谢凛他还活着对不对?” “这个我确定。”大壮道。 顾拙咬了咬唇,看来更多的要等到部队才知道了。 才这么想,之前那个圆脸司机突然从前面往后探出身子。 “大壮,这位是谢连长家的嫂子?!”他瞪大眼睛,一脸匪夷所思。 大壮点了点头,“不知道怎么回事,顾嫂子收到的消息居然是谢连长牺牲了。” “什么?!”圆脸司机眼睛瞪得更大了。 大壮也不是个蠢的,看他这反应,不由怀疑道:“陆大碗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陆大碗顿时面露迟疑。 顾拙有点焦急,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对方开口。 “这位同志,你要是知道什么可千万要告诉我们!”却是徐珍冲过去一把抓住对方,“我这妹子以为丈夫已经牺牲了,因为路途遥远,家里人都不赞同她过来,她要不是惦记着给谢连长收尸,都不会走这一趟。换做是你,因为旁人的欺骗以为自己的爱人去死了,得是什么心情?我这妹子要是真被家里人劝下没来……那得是什么后果?” 陆大碗代入一下,顿时便生出了愤怒。 他抓了抓脑袋,有些支支吾吾道:“我就是听人说谢连长他媳妇听说他重伤昏迷不醒,连看都不愿意来看一眼。要不是人家白护士情深义重,衣不解带地照顾,谢连长说不准这会已经没了。” 白护士? 徐珍皱眉,这年头就没有男的护士。 “这个白护士,跟谢连长认识?”他问。 陆大碗目光有些躲闪,“白护士的哥哥白连长跟谢连长是好朋友。” “这个白护士肯定对谢连长有想法!”徐珍拍着大腿道:“现在的年轻女孩子,真的是不要脸,人家有妇之夫,需要她去情深义重吗?” “人家那不是以为谢连长被媳妇抛弃了吗?”陆大碗忍不住道:“白护士也是好心。” 徐珍冷哼一声,她就是觉得这个白护士不安好心。 顾拙若有所思,白燕居然是军区医院的护士么。 “大碗,大碗你快来帮忙!”正在这时,远远的有人喊道。 陆大碗一听,连忙跳下车迎了上去。大壮探头一看,见是后勤的几人回来了,也连忙跳下车去帮忙了。 没多久,一行人就你扛着麻袋我拎着鸡笼过来了。 “今天运气好,正遇上一家牧民杀羊,一共拉来三只羊,我眼疾手快抢下了两只,回去给大家改善一下伙食。” “你拿什么换的?光是钱人家不会乐意吧?” “整整一百张工业券,幸好我准备充分。” “羊杂和羊血你要了吗?那些都是好东西。” “要了要了,我这不是手不够,要跑两趟吗?” …… 一行人热火朝天地将采买的食材搬到车斗里,徐珍凑顾拙耳边解释道:“齐市这边比较穷,老百姓没什么收入,加上军区老是出现物资不足的情况,上面特批了他们可以将家里的农副产品拿到菜市场进行售卖。当然,价格不能太离谱,而且限量。” 第41章 意外之喜 顾拙和徐珍一个要抱孩子一个年纪大,倒是没去凑热闹,只在他们把东西搬上车的时候帮着搭一把手。 等东西装好,除了作为司机的陆大碗,其他后勤兵都爬到了车斗上。 陆大碗还有点不乐意,“哎你们倒是来个人陪我唠嗑一下啊,我一个人多无聊啊。” “聊什么天,你好好开你的车!” “就是,上回是谁把一车物资给开沟里了,你给我专心点!”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当心的。” …… 伴随着众人的你一眼我一语,后勤车发动了。 顾拙留意了一下,发现这些人说的都是齐市话,但要说多标准也不至于,各有各的方言都掺杂在其中,也亏得他们照旧交流顺畅。 “小马同志,你知道我爱人现在在哪里吗?”顾拙侧头问道。 大壮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道:“知道知道,谢连长就在军区医院。” “大壮,等会先带七秀去见她丈夫。”徐珍交代道。 大壮挠了挠脑袋,“成,那我先送嫂子去医院。” 一旁的庄六听了半天了,表情有些古怪,他看着大壮,试探地问道:“这位嫂子是谢连长的媳妇?” 其他人也看了过来,打量她的目光中并没有善意。 “对。”作为一名勤务兵,大壮不至于连这点眉眼高低都看不出来,连忙解释道:“我们部队的报信好像出了问题,嫂子她收到的消息不是谢连长重伤昏迷,而是牺牲了。” “真的假的?”一群后勤兵面露震惊以及狐疑。 顾拙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部队报信的时候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场,我们村里好些人都在,找人问一下就知道我有没有撒谎。”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一群后勤兵也没法不信了。 更何况,人家都直接过来了,找什么借口不成,非得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 所以……她的话大概率是真的! 这么一想,他们的重点立马变了。 “怎么回事,部队报信怎么可能出错?” “是啊,而且这也不是小错误,居然把重伤昏迷说成牺牲,这也太可怕了。” “这事咱得跟上面反应一下。” …… “哪还用我们反应?看着吧,这事肯定要引起上面重视的。”这样说着,庄六转头看向顾拙问道:“嫂子,能跟我说说报信时的情况吗?” 报信时的情况? 哪怕隔着一辈子,顾拙也能记得一清二楚。 她吸了口气道:“当时我们生产小队的队长带了三个人找到家里,说从部队来的人。他介绍其中两位是从齐市军区过来报信的,说是谢凛的战友,还有一位从当地找的翻译女同志。” 顾拙说的是省城话,是经过大壮翻译,大家才领会到她的意思的。 “为什么要请翻译?”庄六不解。 都不用顾拙回答,一旁的大壮就道:“谢连长的战友应该不是福省人,他们说的方言嫂子听不懂,自然要找人当翻译了。” “可是,据我所知,当时去报信的人中有一位是谢连长的老乡,按说不会需要翻译。”庄六却道。 很显然,他对这件事的了解不是一般的深。 什么!? 天知道顾拙是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在大壮翻译之后才露出了震惊。 庄六蹙眉,“当时去报信的三位同志分别是白涛、王华中和袁建国,但是听嫂子刚刚说,去的战友只有两个,这中间肯定是出了什么差错。” 白涛? 顾拙垂眸,这是白燕的哥哥,那个据说是谢凛朋友的人。 但是,顾拙其实根本没听谢凛说起过这人。 谢凛有什么事向来不瞒着她,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区别只是好的他会在信中写,不好的他只会当着她的面告诉她。 但这个白涛,她从来没听说过。 若谢凛真的跟这人交好,一定会告诉她的。既然他没说,那他跟这个白涛的交情肯定一般。 或者说在他看来一般。 ——谢凛向来便是这般的,在人情往来上,他心里有一把跟别人标准不一样的尺。 就像旁人觉得便是陈心婉再偏心,也打小将谢凛抚养长大,谢凛对她的感情应该很深。还有谢冲,大家都觉得这兄弟俩虽然平日里看着不亲近,但打断骨头连着筋,到底是一家兄弟。 但其实不是的,谢凛对这两人的态度,向来是漠然中带着敷衍的。 “那肯定是白连长没去。”有后勤兵忍不住道:“若是他在的话,肯定不需要什么翻译。” “问题不单单是这个。”庄六看了一眼顾拙,表情严肃道:“因为谢连长家的嫂子没有来过部队,当时首长们派他们三个过去,除了报信,也是希望他们回来的时候把嫂子捎带上。” 考虑到谢连长老家不单有妻女还有母亲、弟妹,说不准到时也要跟过来,所以才派了三个人去。否则的话,报个信,一个人足够了。 “但是听嫂子话里的意思,他们只上了一趟门?”他看向顾拙问道。 听了大壮翻译地话之后,顾拙才点头道:“对,我当时又惊又急直接晕了过去,还起了高烧。当天我女儿因为没有人照看溺水了,我又下了趟水救人,养病就养了好几天。这期间,谢凛的战友并没有再上门。” “那这就更不对了。”庄六沉着脸道:“他们为什么没有再上门?” “对啊。”旁边的后勤兵道:“只听说谢连长的媳妇不肯来部队照顾他。” 这事怎么看也不是意外误会能够导致的,这里面必定有人为因素,而最值得怀疑的便是那个翻译了。 见庄六的神色不太好,其他人都有点不敢说话了。 “等会我跟着走一趟医院,东西你们搬去食堂。”庄六对着其他后勤兵交代了一句。 徐珍在顾拙耳边道:“你别看这个庄六只是个后勤兵,他父亲是军区的参谋长,母亲是军区医院的副院长。有他在,你这事里面但凡有坏心思的人,都别想逃过。” 顾拙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第42章 不要哭 齐市军区医院 何吉胜才到办公室,就有小护士急匆匆跑来。 “何大夫,何大夫,你赶紧去,白燕又去401了!” 何吉胜一听,都顾不上穿上白大褂就冲了出去。 到了401病房,推开门就看到白燕正端着脸盆给病床上的谢连长擦脸。他冲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道:“我不是说过让你不要做这些吗?” 白燕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他,眼眶一红,“我不做谁做?” 何吉胜皱眉,“你一个未婚女青年做这些,还要不要名声了?要不是我帮你遮掩,不让外面的人知道你给谢连长擦过身,外面的闲话能少?” “我不在意那些。”白燕倔强道:“那女人不管谢凛,我不能不管。” “那你也不能这样管!”何吉胜有些心力交瘁道:“这医院人来人往,你好歹跟我说一声,我也好帮你打掩护。” “我不需要。”白燕斩钉截铁道:“我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旁人说我闲话,那是他们心里龌龊。” 何吉胜头疼,“你太天真了。” 他抢下她手里的毛巾,“你一边去,我来。” 事实上,白燕帮着擦个脸擦个手脚还好,擦身是真无能为力,谢凛186的大高个,病床又窄,她光是给他翻身就够呛。 更何况何吉胜盯她盯得紧,除了头一次让她扯开了谢凛身上的病服,之后再没让她解开过一颗谢凛的扣子。 “你出去!”何吉胜赶她。 “我不出去,我也不看。”白燕背过身去。 何吉胜拿她没办法,算了,反正她也能说到做到。 后勤车先到军区医院,既然有庄六带路,大壮本来打算送徐珍去家属院的。不过徐珍不乐意,说什么也要跟着,他无奈之下只能也跟着了。 他们几人下车后,陆大碗就开着后勤车去食堂了,离开前忍不住回头担忧地看了一眼。 “谢连长在四楼,你们跟我来。”都不用问人,庄六直接道。 顾拙抱着茵茵跟着往楼梯去。 ——庄六和大壮都提出过帮她抱茵茵,但被她拒绝了。这个时候,只有怀里的茵茵能让她冷静下来。要是没有茵茵,她怕自己会发疯。 二楼……三楼……终于来到了四楼。 “小六你怎么来了?”护士台的护士看到庄六,热情地打招呼道。 “史同志,谢连长在哪个病房?”庄六问道。 史护士愣了下回答道:“401,走廊到底就是了。” 闻言,庄六大步就往401去了,顾拙他们跟在他身后。 史护士直觉不对,连忙追了上去。 何吉胜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时也没在意,毕竟医院人本就多,大早上的,医护人员要做很多准备工作,来回走动是很寻常的事情。 直到脚步声停在门外,他惊觉不对,下意识拉起叠在床尾的被子盖到了谢凛身上。 然而,他却忽略了一旁凳子上谢凛被脱下的病服。 场面一度诡异了下来。 哪怕何吉胜用被子将谢凛盖严实了,但旁边的水盆以及病服足以让人明白他在做什么。 这本来不是一件需要避讳的事情。 前提是病房里并没有一个女人。 顾拙的目光落到那个女人身上,然后一瞬间,她的神色就变了。 她记性向来极好,哪怕于她而言上一次见面已经是五十年前了,但她依旧认了出来。 这个女人就是当初那个女翻译! “阿婶,麻烦你帮我抱一下孩子。”一片寂静中,顾拙冷静的声音陡然响起。 徐珍下意识接过孩子,茵茵难得地没有抗拒别人抱。 看着对面走来的顾拙,白燕的脸刷地一下白了,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完了!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 庄六等人将白燕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由皱起了眉头。 白燕嘴唇颤抖地想要为自己辩解,顾拙却看都没看她一眼,越过她和何吉胜来到了病床前。 顾拙看着病床上的人。 是他,真的是谢凛! 她弯腰将手指放到了谢凛的口鼻前,湿暖的呼吸从手指上拂过,那一瞬间,顾拙的眼泪无声落下。 难道她没认出我来? 白燕的一口气还没扣松开来,就见病床前的顾拙猛地回头,对着她扑了过来—— “嫂子!” “七秀妹子!” “你干什么?!” 众人的惊叫声响起,顾拙却是置若罔闻,一只手抓住白燕的领口,另一只手啪啪两个耳光打过去。 她虽然是记分员,但是其实一直没有停止干农活,手上的力气是绝对有的,此刻怒极而扇,直把白燕抽得眼冒金星,那张清秀漂亮的脸瞬间红肿了起来。 “白燕!”何吉胜冲了过来。 顾拙回头,想也不想便冲着对方的下三路踹了一脚。 ——上辈子为了找茵茵她没少陷入绝境,需要打架的时候也不在少数。而以她的经验,虽然下作了一点,但女人对上男人,针对下三路是最快捷有效的方法。 “啊啊啊啊啊——”何吉胜的惨叫声渗人之极,在场的男性纷纷夹紧了双腿。 顾拙回头,一把揪住白燕的头发,扯着她的脑袋往墙上撞去。 ——她曾以为,自己面对白燕是能保持理智的,哪怕因为嘴皮子不利落只能动手,但也绝对能掌握分寸。 事实上,这也不算错,顾拙这会确实掌控着分寸。 ——给白燕留一口气的分寸。 等庄六和大壮他们冲上来将顾拙拉开的时候,白燕脑门上已经血肉模糊了,顾拙放开后,她像是软面条一样倒在地上。 何吉胜吓坏了,大声喊道:“你杀人了!你杀人了!” “闭嘴!”顾拙蓦地开口。 对上那双冷得像是冰锥子一样的双眸,何吉胜倏地闭紧了嘴巴。 顾拙转头看庄六他们,她只说了一句话:“这个女人就是那个翻译。”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本来正因为她的暴力行为震惊的众人这下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顾拙甩开庄六和大壮的手,来到了徐珍面前,动作轻柔从她手里抱过茵茵。 茵茵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妈妈,吓得眼泪都含在眼眶里了,然而到了妈妈怀里,她却是道:“妈妈,不要哭。” 第43章 歉意 顾拙以为自己现在在众人眼里非常可怕,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 一开始的时候,众人看她那样确实害怕,然而看着此刻温柔地抱着女儿,默默无声流泪的顾拙,他们心里的害怕却是烟消云散了。 顾拙没有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嚎啕大哭。 她抱着茵茵来到病床前,一瞬不瞬地看着病床上面色苍白,紧闭着眼睛的男人,眼泪愈加汹涌了。 便是这个时候,医院里的其他人听到动静也赶过来了。 看到病房里的场景,众人都惊呆了。 “小六,怎么回事?”一名年约五十,穿着白大褂,戴着眼睛的短发女大夫走了进来,对着庄六问道。 “蓝院长。”看到她,何吉胜似乎找到了主心骨,一脸气愤地指着顾拙道:“这个女人突然冲进来,像是疯子一样杀了白燕。” 杀人? 赶来的医护人员面露震惊。 顾拙也听到了何吉胜的话,回头淡淡道:“放心,还有一口气。” “妈!”庄六凑到蓝院长身边,指着顾拙道:“这位是谢连长家的嫂子。” 嗡——人群瞬间炸开了。 谢连长家的嫂子?! 不是说谢连长的媳妇抛弃他了吗? 趁着人多,庄六解释道:“嫂子在家收到的消息是谢连长牺牲了而不是重伤昏迷。而我们部队派去报信的两位同袍当时请了一位当地的翻译,那位翻译就是这位白燕同志。” 这是什么意思!? 在场众人惊了。 “你的意思是……白燕故意欺骗谢凛媳妇,让她以为谢凛牺牲了?”蓝院长自认见多识广,闻言也惊呆了。 活大半辈子,也没赶上过这种事啊! “这可不是小事,得往军营那边报。”回过神来,蓝院长连忙道。 庄六道:“放心,我已经找人去报信了,应该快来人了。”他当然交代了同事。 何吉胜检查过了,白燕确实还有气,他松了口气,开口道:“不管怎么说,先对白燕进行治疗。” 他一心担忧白燕的安危,其实根本就没有听到庄六之前的话。 蓝院长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白燕,开口让在场的医护人员将人搬走了。 “能麻烦你们避让一下么?我想给谢凛穿一下衣服。”顾拙抬手将脸上的眼泪抹去,回头对众人道。 众人一怔,徐珍连忙上前道:“我帮你抱着茵茵。”这个场景不适合茵茵待着。 顾拙低头对茵茵道:“你跟徐奶奶去外面等一等,妈妈帮爸爸把衣服穿好好不好?” 茵茵其实一直有看谢凛,她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一直在睡觉,也不明白为什么爸爸都是大人了还要妈妈帮他穿衣服,但是她却能感觉到妈妈的情绪不同寻常。 因此,她压下了心中的疑惑,开口道:“因为爸爸是男孩子,茵茵看了会羞羞吗?” 虽然还小,但茵茵在顾拙的教导下已经有性别意识了。 顾拙点了点头,将她递给了徐珍。 “需要帮忙吗?”庄六看了眼病床上的谢凛,开口问道。 顾拙摇头,她想一个人跟谢凛待一会。 等人都走掉,病房门关上之后,顾拙来到病床前。她先是一瞬不瞬地看了几分钟,然后才上前掀开被子,有些艰难地帮谢凛将衣服穿上。 将被子叠好放到床尾,顾拙将手放到了谢凛的脉搏上。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顾拙的眉头皱起又平复,最终归于平和。 顾拙的情况比她想的要更糟糕,但也更乐观。 糟糕是因为他不单单有脑损伤,身体各脏腑也有不同程度的伤情,乐观是因为他的脑损伤比自己预计的要轻许多。 顾拙上辈子治疗过植物人,有顺利唤醒的也有失败的。一般唤醒失败的往往都是昏迷两年以上的植物人,正常情况只要不是脑死亡,昏迷两年以内的植物人她都有把握能够唤醒的。 但是唤醒是一回事,后遗症又是一回事。 上辈子被她救治的植物人患者中就有一个昏迷了一年半的,醒来后双腿失去了功能,右手功能损伤,记忆力也有了很大程度的减退。 通常,植物人被唤醒得越早,后遗症便越轻。 笃笃—— “嫂子,好了吗?”大概是她在里面待太久了,伴随着敲门声,门外传来了询问声。 “好了。”顾拙应道。 下一刻,病房门被打开,庄六开口道:“嫂子,部队的首长们来了,想要跟你谈一谈。”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白连长、王排长和袁排长也来了,白燕同志也醒过来了。” “……让他们进来吧。”顾拙垂眸看向谢凛。 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这次没有你帮我,但你知道的,虽然我不在乎输赢,但只要我想,我都能赢。 她的话音落后,庄六推开病房门,一大群人涌了进来。 “这位是陈师长,这位是庄参谋长,这位是蓝院长,这位是妇联的黄主任,这位是张团长,这两位是秦政委和李政委,这三位是白连长、王排长和袁排长。至于白燕同志,就不用我介绍了吧?” 出乎顾拙的意料,白燕居然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进来了。 看来自己在病房里待的时间有点久。 徐珍也挤了进来,将茵茵放到她怀里道:“七秀妹子你别怕,我儿子也在,保证不让你受委屈。” 闻言,对面的陈师长差点扶额,自家亲娘这话说得…… 事实上,今天这事一出,整个军营都炸了。 ——能想象吗?部队给家属报信居然报错了,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小错,而是将重伤昏迷的士兵说成是牺牲。这种情况,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人毛骨悚然。 上面的一众领导震怒,下面的士兵和军属也对这件事极为关注。 毕竟这关系着自己的切身利益。 ——谁也不希望将来哪一天家人收到错误的报信,以为自己牺牲了。 很快,妇联那边也被惊动了。 也是因为这样,军营一群领导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妇联的人也来了。 “先不管是什么导致了事情的发生,请允许我们向您表达沉重的歉意。”陈师长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他身后的军人也纷纷鞠躬。 第44章 回顾 面对他们的歉意,顾拙有些沉默。 要说一点也不怨是不可能的。 毕竟上辈子,她并没有过来,她跟谢凛就那样天人永隔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要是军区当初的安排能周全一点,要是他们能及时反应过来……这样的事情明明是不该发生的。 但只要想到自己生活的是一个小说世界,那点怨气似乎便消失无踪了。 想想《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这本书中,出现的不合理的事情还少么? 那作者多么邪门啊,自己上辈子虽然也是因为各种巧合以及谢冲的隐瞒算计才与真相擦身而过,但回想起来还是有一种自己被猪油蒙了心的感觉。 自己尚且如此,又如何能去怨怪其他人。 陈师长他们道歉也并不是想要得到原谅,不等顾拙开口,就直起了腰。 ——错误已经造成,并不是轻飘飘一句道歉就能抵消的,真正的补偿应该用行动去实现。 “白涛,你们仨过来。”陈师长回头喊道。 三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走了过来。 顾拙看了过去,不由有些意外。 白燕那么年轻,她本以为作为她的哥哥,白涛的年龄是在二十几岁,然而这一照面她就发现,对方的年纪绝对超过三十了。 至少有三十五岁。 而旁边的王华中和袁建国年纪不大,估摸着二十几岁的样子。 来之前,三人都已经被告知发生了什么事,此时被叫出来,也知道原因。 王华中和袁建国都年轻,所以不太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两人看向顾拙的目光简直愧疚到了极点,眼眶也是红的。 白涛垂着脑袋,也是一副自责到极点的模样。 “顾嫂子,这三位就是当初受命去给你报信的士兵,你见过他们吗?”李政委走上前问道。 顾拙指了下王华中和袁建国,“这两位见过,正是当初来跟我报信的同志。” 又指白涛,“这位不认识。” “王华中,袁建国,你们见过这位顾嫂子吗?”李政委开口问道。 王华中点头,“当初我们去报信,见到的就是这位嫂子。” “好,这样,双方的身份就没有疑虑了。”秦政委也走了过来,看向白涛道:“能说说你当时为什么没有一起去报信吗?” 白涛抬头,一双眼睛通红,放在身侧的拳头握得死紧。 “我跟谢凛是老乡,我们白水村跟谢凛他们九家村一样都在山里,距离不过五六里路。因为火车到站是在傍晚,我便邀请王排长和袁排长去我家住一晚,第二天再去报信。结果回去当天刚好邻居家办席,我们也被邀请去吃饭。我自小不能吃花生,没想到邻居家请来的灶上师傅用的花生油炒菜,饭吃到一半我就出现呕吐不止、腹痛、眼皮嘴唇肿胀,呼吸困难的症状。当时是王排长和袁排长及时将我送去医院,我才得以活命。” “第二天,我想要和王排长以及袁排长一起去完成任务,但是我因为之前的脱水浑身无力,实在有心无力。王排长和袁排长有点焦急,正好我妹妹跟着我回去探亲,便提出她也会当地方言,便由她跟去帮忙进行翻译。” 等白涛说完,李政委看向王华中和袁建国,“他说的属实吗?” 王华中点头,有些心有余悸道:“当时医生说了,但凡我们晚送十分钟,白连长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顾拙垂眸,若这三人没有撒谎的话,那白涛这事应该是真的意外。 毕竟邻居办席这并不是他们能预料的事情,这年代也不可能远程谋划这种阴谋,而且,没人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你们俩把当时报信的情形说一下。”秦政委对着二人要求道。 袁建国道:“我们去了之后就把谢连长重伤昏迷的事说了,还说了希望嫂子能去部队照顾谢连长。白燕同志对我们的话进行了翻译,顾嫂子听了之后直接晕了过去。” “对,之后一阵兵荒马乱,我们本来想留下来等嫂子醒,但是……”王华中抿了抿唇道:“我们当时跟村民说想要接嫂子过去照顾谢连长,但是包括谢连长的母亲还有弟弟,所有人都拒绝了。还说齐市太远了,他们要是去的话来回路费不少,而且他们去了齐市没有口粮,生产队里的活也不能耽搁。粮食本来就不够吃,去齐市根本不现实。” 袁建国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头上抱着纱布,蔫蔫地垂着脑袋的白燕,开口补充道:“但是我们语言不通,得到的这些信息都是白燕同志翻译得来的,如今真假难辨。” 顾拙开口道:“村里人都以为谢凛牺牲了,以他们的立场而言,再跑一趟齐市完全是多余的。大家都觉得人都已经死了,得先顾着活人。” 上辈子她其实也是这个想法,不过她也没想过不管谢凛的遗体。 毕竟她以为茵茵被拐了,而孩子被拐的时间越久越难找回来这个道理,是人都明白的。 “你们就这么放弃了?”秦政委皱眉。 “没有。”王华中连忙道:“当时嫂子昏迷,还发起了高热,我们留在那儿根本起不到作用,便离开了。第二天,我们本来想再去的,但是白连长的父亲粗心,给白连长送饭的时候饭菜里掺了邻居家办席送来的菜,白连长二度发病,又进行了一次抢救。这次之后白连长几乎去了半条命,我们折腾了半天,也来不及再去九家村了。到第三天,当地派出所找上门来,说有个人贩子的案件希望我们能够协助。关系到孩子,我们考虑了一下,便答应了。” “我们忙了三天,期间白燕同志自告奋勇说帮我们去九家村劝说嫂子。然而她每天去一趟,却每天回来的时候都带着一身伤。她虽什么都没说,但我们都以为是被那些村民打的。” “问她她只说嫂子情绪激动,还骂谢连长与其活着折腾人,还不如死个干净。我们当时都挺生气的,都为连长不值。” 第45章 诡辩 “本来忙完后我们打算亲自去一趟九家村的,但也是巧了,当时雷雨天气,镇上发电站的电线杆倒下了,有个老人被砸了,急需送省城医院救治。偏偏镇上只有一辆车,唯一的司机的胆儿还特别小,说是以前差点被雷劈死,说什么都不敢在雷雨天气开车。镇政府实在没办法,就找到了我们身上,希望我们能帮忙把那位老人送去省城医院。” “人命关天,我们不可能置之不理。因为来回路程的关系,我们到第二天才得以空下来。当时领导给我们批了十二天的假,那会已经是第九天了,再不回去就要赶不及了。” “我们都急着回去,便想着抽时间再去一趟九家村。”袁建国跟着道:“但是那天白燕同志从九家村回来,却是一脸失魂落魄地说嫂子已经在跟人相看,打算改嫁了。” “我们……”他涨红着脸道:“我们那会气疯了,华中打算上门讨要一个说法,但是被白连长拦住了。” “白连长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种事并不是我们去了就能改变的,还是别白费功夫了。” 听到这里,顾拙蓦地转头看白涛。 好高明的偷换概念之术! 本来关键是要不要再去劝她跟他们前往齐市照顾谢凛,但被他这样一说,重点立即偏移,变成了要不要去劝她不要改嫁。 这是意外的巧合还是人为? 白涛捂着脸道:“我那时候是就事论事,但我真没想到是这种情况。” 顾拙眯眼看了一眼这人,然后淡淡道:“今天是我第二次见白燕同志。”言下之意,除了第一次报信,之后她根本没有见过对方。 哪怕已经有所预料,听到她亲口说出,王华中和袁建国还是面色大变,看向白燕的目光几乎能称得上是凶狠的了。 “白燕,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李政委看向白燕。 这下,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白燕。 白燕抬头,她的脸是苍白的,额头包着的纱布上有血迹渗出来,看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还没有说话,她的眼泪就已经落了下来。 她一边摇头一边道:“我没说我受伤是顾同志的缘故,我当时就说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九家村那边的山路太难走了。我也没有说过顾同志嫌弃谢连长,他活着还不如死了这种话。” “你!”王华中气得指向她,“你明明就说了!” 他看向袁建国求证道:“她说了对不对?” “对。”袁建国肯定地道。 白燕委屈道:“你们现在想要将责任推给我,自然沆瀣一气了。明明是你们嫌累,不愿意赶山路去劝顾同志,偏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王华中气得青筋暴起,“你胡说八道!我们什么时候嫌累了?不是你自愿提出帮我们去劝嫂子的吗?而且嫂子都说了,你根本就没去九家村。” “我去了。”白燕哭道:“我每次去都先跟村民打听了情况,他们说顾同志还病着,又都说顾同志不想去齐市,然后我才回去的。” 王华中几乎要冲过去,袁建国一把抓住他,死死盯着白燕道:“这些你可以推脱,但你骗嫂子连长死了这件事,你要怎么辩驳?嫂子一个人可能听错,但不可能九家村的村民都听错了吧?还是你要说嫂子联合九家村的人冤枉你。” 李政委暗暗点头,总算还有个脑子清楚的人。 闻言,白燕泪眼汪汪道:“这确实是我的错,我好多年没回老家,家乡话已经说得不太好了。我本来想说谢连长昏迷了,但把昏了说成没了。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后来最后一次我去九家村,跟村民打听,确实听到他们说顾同志要相看男人的。” 都这个地步了还能把自己洗成白莲花? 顾拙差点笑出来。 真是让自己见识了一番。 显然,不止是顾拙不信,便是陈师长等人也不信这话。 巧合太多了,只会是阴谋。 “白燕同志。”顾拙开口道。 “啊?”白燕垂眸不敢看她。 “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一下你。” “什么?” 顾拙一瞬不瞬盯着她道:“刚刚为什么一直叫我顾同志。” “什么?”白燕本来严正以待,结果却听到这么个问题,不由一愣。 “按照部队的习惯,除了几位领导,其他人对我这样的军嫂都习惯称呼成嫂子吧?”顾拙淡淡道。 白燕嘴巴动了动,一时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委实没想到顾拙会关注这种事情。 “是因为排斥我军嫂的身份,不认同我是谢凛妻子吗?”顾拙轻轻笑道:“来之前,我听了不少说你对我爱人情深义重的话。直到刚刚,那位医生给我爱人擦身,你身为未婚女性毫不避讳地站在旁边。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对我爱人抱有非分之想?” 白燕的面色一下子惨白。 顾拙说的省城话,众人多听不懂,还是一旁的大壮主动站出来进行了翻译。 一边翻译,他心里寻思这位嫂子真的一点也不像是乡下人。 看看这话说的,一环扣一环。 “再有。”等他翻译完,顾拙继续道:“刚刚我打了你两巴掌,拎着你的脑袋往墙上撞,你这会应该还头晕欲吐吧?但是你似乎并不愤怒?无缘无故遭遇这样的毒手,你不想骂我两句吗?” “还是,因为你心虚?” 大家听不懂顾拙的话,也因此注意力都放到了白燕的表情上。 看着她神色愈加仓皇,王华中的眼睛都亮了。 等听完大壮的翻译,他更是双目炯炯有神。 “我……”白燕神情艰涩道:“我只是觉得愧对顾……嫂子你,所以被打也不敢有怨言罢了。”她这会是不敢再叫顾同志了。 很好,是个巧言善辩的。 “你还没回答医生给谢凛擦身的时候为什么不离开。”顾拙又问。 白燕垂眸道:“我刚好有事和何医生说,当时我背着身的。” 她的话音刚落,顾拙便拍起手来。 啪——啪——啪——啪—— “精彩!”顾拙笑得嘲讽,“或许,白燕同志是专门学诡辩的?” 第46章 来日方长 白燕红着眼眶道:“嫂子我知道你不信,毕竟事情太巧的。虽然我本身没有恶意,但也确实伤害到了你。所以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会默默受着。你要我做什么,只要一句话,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顾拙打量她半天,开口道:“刚刚你跟我对话说的都是咱们洪山大队的方言。” 什么? 白燕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顾拙道:“你之前说你已经不怎么会洪山大队的方言,但我听着,你的方言挺顺溜的啊。” 白燕的脸刷地白了。 顾拙继续道:“我之前听徐阿婶说过,部队这里,一部分人说普通话,一部分人说齐市话,但大多数人在家里跟亲人说话还是说的家乡话。” 顿了顿,“难道你跟白连长是例外?” 不等白燕回答,她就笑道:“你不回答也没关系,家属院那么多人,总有人听到你们兄妹说话的吧?” 这下,白燕的脸彻底白了。 顾拙看着她的反应,突然觉得很有趣。 她一直觉得口舌之争是无用的,也是没有必要的,因为这世上最难的就是将自己的想法观点塞到别人的脑子里。 但是此刻,她觉得应该更正一点。 如果是不涉及思想观念,只涉及立场的口舌之争,还是有些趣味性的。 尤其是看对方变脸。 “还有啊,你最开始见到我的时候吓坏了吧?那表情,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看到。”顾拙笑眯眯道。 她当时的注意力虽大半放在谢凛身上,但也不是没注意到她那一脸见鬼地表情。 “我……你们突然冲进来,我确实被吓坏了。”白燕还在垂死挣扎。 顾拙挑眉,“是我长得特别可怕吗?所以当时我越走近你越害怕。”这个白燕,似乎事事都能扭转过来,但其实也是全身破绽。 闻言,在场其他人纷纷面露不赞同。 如果顾拙长得可怕的话,那这世上应该没有不可怕的人了。 白燕已经气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顾拙坐到病床边,伸手摸了谢凛的眉眼,淡淡笑道:“白燕同志,你应该知道,巧合太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她眸光缱绻地看着安静躺着的谢凛,我好像突然之间有了口才这种东西呢。 陈师长等人一直都没有开口,连两个政委也没能插上话。倒不是他们不想说话,实在是语言不流通,每次通过翻译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她们都已经开始下一轮了。 到了此刻,张团长开口看向白涛,“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白涛一脸羞愧道:“这次的事,主要责任在我。本来我们三人中我的职位就最高,我才是负责人。要不是我身体出了状况,也不会有后来的事发生。而且燕儿是我妹妹,她犯错,我也有责任。” 他站到张团长面前敬了个军礼,“请处分我吧!” 顾拙垂眸,这个人似乎每次都出现得恰到好处呢,是城府深还是…… “顾同志,这次的事情,部队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不等张团长开口,一旁的庄参谋长就开口承诺道。 “等等!”顾拙开口道:“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庄参谋长连忙道。 顾拙抬眸,“这件事需要一个定性。” “什么意思?”一旁的徐珍有点发懵。 顾拙道:“此次事件,白燕以公谋私,故意欺骗军属,我需要一个证明。” 张团长愣了,“你的意思是,我们给你开一张书面证明书?” “就是这个意思。”顾拙看了眼白燕,然后道:“我不知道你们会怎么惩处白涛同志,但是白燕,我没猜错的话应该不会允许她继续待下去了吧?” “那是当然。”李政委连忙道:“她做的事影响太恶劣了,我们不可能留这种人继续待在大院。” 甭管白燕说得天花乱坠,他们都不相信她是无意之下犯的错误。 那太牵强了。 顾拙继续道:“这样的话白燕就要回去,而白水村……你们可能不清楚,白水村的前身其实是山匪村。建国前他们被军队清理了一遍,现在的白水村都是当时年龄未满十六岁,得以留下来的少年组成的。” “虽然白水村已经不干山匪这个行当许多年了,可这个村子的习性作风却依旧是山匪作风。他们特别护短,平时各村打架,他们也极为蛮横。” “白燕的口才你们刚刚也见识了,我怕她回去一番颠倒黑白,整个白水村的人都跑我们九家村来找麻烦。” 这种事不是不可能发生的,这个年代,像他们这样深山里的村子,解决矛盾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打架。这种大型斗殴,是非常可怕的。 “所以我需要你们给我一张证明,以避免以后出现这种状况。”顾拙总结道。 白燕猛地抬头看过来,脸色极其不好。 要是顾拙手里有着那一张东西,那自己岂不是处处被她掣肘? 她要是心狠一点在洪山大队宣扬一番,自己肯定要被带去会审的。 张团长还有庄参谋长都有些犹豫,陈师长却是一口答应道:“行,这事我应了。” 顾拙微微笑了下。 如此,自己的主要目的便达成了。 说到底白燕不是军人,她便是犯了这种错,军队也不可能拿她怎么样。 顾拙不是没考虑过把事情闹大,把那些小将给引过来,那样白燕就真的惨了。 然而,这个年代想要脱离那些人的影响也很艰难,顾拙不想因为一己之私让那些人有借口。 要是真把这一片净土毁了,自己就成了罪人了。 反正来日方长,以后白燕就在洪山大队,她想要收拾她机会多的是。 事情告一段落,陈师长等人便陆续离开了,倒是徐珍没走。 “七秀妹子,你在这边没有住处,跟我一起住到我儿子家去吧。”她热情邀请道。 不等顾拙拒绝,一旁的大壮就连忙道:“这是首长的意思,本来想给你安排一间宿舍的,但是宿舍那边住的都是男兵,你去不方便。” 第47章 护理 都说到这样了,顾拙自然不好拒绝,不过…… “你们稍等,我先找谢凛的主治医生了解一下情况。”她道。 “我就说我留下来肯定有用的。”闻言,一旁的蓝院长笑着道。 顾拙一愣,转过头去发现不单是蓝院长,黄主任、张团长,以及王华中和袁建国都还没走。 黄主任率先道:“嫂子你之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来妇联找我,大壮知道在哪,你问他就可以了。”她自己本身也是军嫂,所以对顾拙的遭遇很是同情气愤。 她也没多留,寒暄了两句就走了。 张团长则道:“谢凛是我手下的兵,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也有责任。你在这边要是遇到难处或是有什么需求,都可以来找我。” 顿了顿,“过后我让你嫂子来找你,带你熟悉一下部队。” 等张团长走后,王华中和袁建国有些期期艾艾地上前喊嫂子。 “你们……或许是谢凛手下的兵?”顾拙挑了挑眉猜测道。 “对……”王华中觉得没脸,忍不住哽咽道:“嫂子是我们对不起你,当初如果我们想得周全一点,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袁建国也跟着道:“对啊,要是我们早点看出白燕的真面目……” 顾拙不置可否,“你们要真觉得愧疚的话每天早晚过来帮我给谢凛翻一下身吧,我一个人不好弄他。” “没问题!”王华中连忙道。 袁建国:“我们轮流过来,还有病房的卫生工作我们也包了,洗洗刷刷的活嫂子你也可以交给我们。” “对对对。”王华中连连点头。 看他们一副极力想要赎罪的模样,顾拙抿了抿唇,“……虽然你们这次是被白燕误导了,但恐怕还是会受到处分。” “这我们知道。”袁建国挠了挠脑袋道:“甭管上面给什么处分,我们都毫无怨言。” “对,本来就是我们的疏忽。“王华中也跟着道:“幸好嫂子你来了,要是你没来……” 光是想想那个可能,他就觉得浑身发冷。 等王华中和袁建国走后,蓝院长才走上前。 大壮因为要当翻译便留下没走,徐珍也跟着留了下来。 “你是谢凛的主治医生吗?”顾拙对着蓝院长问道。 “不算,只能算是主治医生之一。”蓝院长解释道:“当时谢凛被送过来的时候情况实在严重,各种伤都有,最后医院里各科的医生几乎都来了。” 顾拙点头,她也看出来了,虽然已经过去半个月,但谢凛身上的伤不是一般的多,有的才刚刚拆线,有的血痂都没掉。 “他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受的伤?”顾拙问道。 他身上的伤太大面积了,而且极为散碎,并不像是刀剑枪支造成的。但要说是什么伤,她还真说不上来。 “近距离的爆炸。”蓝院长叹气道:“要不是他及时抓了一块门板当掩体,怕是已经当场死亡了。” “他的腿……”顾拙皱眉,“所以他的脚踝伤情特别严重是因为门板没有保护到那一块?” 蓝院长点头,“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他的脚踝受伤实在太严重了,粉碎性骨折,虽然我们当时就给他做了手术,但这项手术的效果本来就不好保证,更何况他目前的恢复能力并不及常人。他哪怕醒来了,也可能面临无法站立,或者说无法不依靠拐杖站立的情况。” “我知道。”顾拙点头,不过……“我能治好他。” 粉碎性骨折她当然能治了,不过治疗效果……像常人一样生活自然没问题,但要说继续当兵,那恐怕负荷不了了。 什么? 蓝院长一惊,她终于觉得哪里不对。 刚刚两人的对话,看似是医生和患者家属之间的交流,但实际上,似乎更像是医生和医生之间的交流。 “你学医的?”她恍然问道。 顾拙点了点头,“我自小便开始学中医。” 蓝院长有些惊讶,“没听谢凛说过。” 顾拙并不意外,“他不喜欢对别人说我的事。” 蓝院长点了点头表示了解,然后问道:“那你应该知道谢连长如今的状况并不是简单的昏迷,你有办法让他醒来吗?” 因为活动的影响,加上齐市地理位置的关系,这边军区医院都是西医,连个中药房都没有。 谢凛的情况特殊,他们其实不是没有考虑采取中医手段,无奈根本找不到靠谱的中医。 ——这年头,中医要么处于劫难,躲过劫难的也不敢让人知道自己是中医。 “能。”顾拙笃定道:“中医将这种状况称之为是木僵,可以通过针灸和药浴将人唤醒。” “真的?”蓝院长眼睛大亮。 要知道谢凛这种情况对他们医院而言是不小的负担,长期占一个病房还是小事,最主要的是他的护理。 他目前这种状况无法自主进食,需要用到鼻饲管,还大小便失禁,在医院本就人手不足的情况下,对他的护理于他们而言是不小的负担。 但他们又不可能放着不管他。 顾拙点头,但是…… “这并不是三五天就能做到的事情,需要长期坚持,而且齐市这边恐怕无法提供我需要的药材。”她道。 蓝院长顿时皱眉,“你是怎么个打算?” 顾拙偏头看了下谢凛,道:“我打算先把谢凛身上的伤调理一下,然后接他回去。” 顿了顿,“反正他这种情况便是醒来也只能退伍了。” 蓝院长表示理解,但是…… “这事不是我能决定的,得找部队领导商议。” “我知道。”顾拙道:“慢慢来,不急的。” 蓝院长便道:“你的诉求我会转达给领导的,除此之外,你有什么需要尽可以跟我提。” 闻言,顾拙迟疑了一下,问:“可以麻烦你们在病房里再加一张病床吗?” “你打算晚上住在这?”蓝院长一惊。 她刚刚可是看到陈师长的母亲邀请了她去家里住。 顾拙点头,“谢凛这种情况,该每隔两三个小时给他按摩翻身一次的,我晚上住在这儿会比较方便。” 她都想好了,晚上住在这儿,白天借徐珍家的厨房给谢凛做流食。 第48章 婆媳 蓝院长闻言有些惊到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事实上又有几个人真正做得到? 毕竟坚持按摩也不过是缓解肌肉萎缩的现象——是缓解而不是断绝,只要谢凛能醒来,肌肉萎缩的问题总能解决,只不过是辛苦一些罢了。 可是听顾拙这意思,她却是打算严格执行这件事。 别的不说,光是起夜这件事就足够累人了。 可是她都这样说了,蓝院长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去劝她不要这么做。 因此,她道:“我等会就让后勤再搬一张床过来,另外再给你拿些生活用品。”她估摸着顾拙会带牙刷毛巾,但像是洗脸盆热水瓶这些应该不会带。 “那就谢谢了。”顾拙没有拒绝。 一旁的徐珍也听出她的打算,连忙道:“你先跟着我回去洗个澡,然后吃个饭再过来。” 说起吃饭,顾拙从口袋里拿出钱票递给大壮,“这个是我跟茵茵的饭钱。”她也没多给,就给了三分之一,毕竟她饭量小,茵茵吃得更少。 大壮愣了下,随即连忙拒绝道:“不行,我不能收你的钱,我今天要是收了你的钱,回去首长会打死我的!” 顾拙却坚持道:“平白无故的,我也没有白吃白喝的道理。” 大壮还要将钱塞回来,徐珍却拉住他道:“既然七秀妹子想给,你就拿着吧。”她算看出来了,这妹子是有骨气的。 再说了,想要帮助人家办法多得是,不必急于一时。 离开之前,顾拙握着谢凛的手跟他道别。 “我去吃个饭洗个澡,很快就回来,你不要急。”她轻声道。 走到病房前,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徐珍笑着打趣道:“看来你们夫妻感情很好。” 顾拙抿唇笑了笑,却并没有说话。 无趣。 徐珍撇了撇嘴,顾拙这人啥都好,就是在聊八卦的时候不够凑趣。 出了医院,大壮喊来一辆吉普车,开门让顾拙他们坐进去。 顾拙一怔,“这边离家属院很远吗?”要是这样的话,那她就要考虑一下要不要找医院食堂借火了。就是那样的话洗澡会有些麻烦,医院可以洗漱但不能洗澡。不过没关系,了不起找个近一点的招待所。 “不远的,走路二十几分钟就到了,不过正好有车,便开车吧。”其实大壮是考虑到他们几个早上刚下火车,之前又走了那么长的路,这会应该很累了。 大概三五分钟的功夫,吉普车就停了下来,他们一行人下了车,站在了一个院子外面。 徐珍一看有些惊讶,“不是原来的房子了?” “对。”大壮解释道:“这边是年初新建的,独门独院的两层楼房,而且还通了自来水,不用像原来那样每天打水了。” 徐珍一听顿时乐了,“那就太好了,我本来还担心房子太小住不下呢。”原来她过来的时候部队条件艰难,儿子哪怕是首长住的房子也不大,她那会还要跟孙女挤一个房间。 大壮闻言笑道:“现在不是房子不够住,而是空房间太多没人住。”毕竟首长的儿女上学的上学工作的工作,下乡的下乡,家里如今只有首长和嫂子两个。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一个面容圆润可亲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 “妈你可算到了,我在家里等半天了,不是说早上六点就下火车的吗?这都快十二点了。”她一边打开院门,一边抱怨道。 徐珍哼了一声,“劳烦你等我半天,真是对不起了啊。” 顾拙都懵了,徐阿婶这是在……阴阳怪气? “嫂子你好!”回过神来,她连忙打招呼道。 对方是长辈,没有等对方招呼自己的道理。 蒋芳一愣,“你是……” 大壮正要上前解释,徐珍却挥了挥手道:“别说些有的没的了,先吃饭吧,我都快要饿死了。” 蒋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对,赶紧进屋吃饭。” 顾拙也有些尴尬,尴尬过后就是咋舌。 在路上真没看出徐阿婶对着儿媳妇是这样态度的。 蒋芳领着一行人进了屋,走进大门就是餐厅,八仙桌上已经放了一桌子的菜,红烧肉、清蒸鱼、西红柿炒鸡蛋,以及一盘豇豆炒腊肉和一碗丝瓜汤,绝对算得上是丰盛了。 才坐下,蒋芳就给他们盛了饭。 “妈你尝尝这腊肉,我跟其他嫂子学了自己做的,你吃吃看能不能吃惯。”蒋芳最主要照顾的当然是婆婆了。 可惜徐珍不领情,“有什么吃不惯的,吃肉还有吃不惯的?” 顾拙垂眸,给茵茵碗里夹了一块鸡蛋。 茵茵有点不乐意,她想吃肉来着。 顾拙悄悄瞪了她一眼,这会不是后世,上人家里吃饭哪有主动夹肉的。再说也不是关系多密切的亲戚好友,说来她跟徐珍也是刚认识。 见顾拙都不给孩子夹肉,知道她是头一回上门拘谨,蒋芳连忙给她和茵茵碗里一人夹了一块红烧肉。 “你们别客气,该吃就吃。小姑娘爱吃鱼肉吗?奶奶给你夹一块鱼肚肉。”说着,蒋芳给茵茵夹了一块鱼肚肉。 徐珍听了又不高兴了,“自称什么奶奶?你要是奶奶我是什么?我是不是就该入土了?” 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蒋芳差点气哭,自家婆婆也太不给自己面子了。这小女孩比她孙子还小,她自称一声奶奶哪里不对了? 顾拙大气都不敢哈,她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是去招待所比较好? 虽然不用住在这儿,但一天三顿饭都要在这儿做,这婆媳俩之前的气氛也实在太糟糕了。 只是这种事心里能想,做却是不能做的,毕竟都答应住下了,没个正当理由反口总是不好。 吃过饭,顾拙主动帮着洗了碗筷,然后跟蒋芳解释道:“打扰嫂子了,我爱人受伤住在医院,我不方便住宿舍,阿婶就邀请我来家里住。我晚上要在医院陪护,除了白天会借一下厨房做饭,再洗个澡,旁的不会打扰你们。” 蒋芳这才清楚她的来路,闻言连忙道:“那当然没问题。”虽然不高兴自家婆婆不打招呼就往家里招了这么一对母女,但同为军属,这点小忙没有不帮的道理。 第49章 按摩 顾拙其实考虑过要不要把饭钱给蒋芳,毕竟双方非亲非故,这也不是后世,一顿饭真不是小事,她也没有那么厚的脸皮。 只是也实在找不到好时机,她便也先把事情放下了,毕竟也不是只有给钱一个回报的办法。 吃过饭顾拙借厨房烧了水给自己和茵茵都洗了个澡,然后母女俩才赶往医院。 之前徐珍和蒋芳都提出可以把茵茵留下给她们照顾,只是一来茵茵明显不乐意跟她分开,二来顾拙如今也不放心把茵茵交给其他人;三来……她们婆媳这个气氛,也实在难让人安心。 她们到病房的时候发现病房里有人,护士正在给谢凛用鼻饲管喂食。 ——顾拙不是没想过自己做了流食带过来,但中午这会实在是来不及了,也只能等晚上了。 “我来吧。”见护士有点粗手粗脚的,顾拙连忙道。 鼻饲管喂食本就是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这个护士大概是因为忙碌的关系,动作有点太急了。 护士被她吓了一跳,回头看到她,有些不好意思道:“你好,我姓林,嫂子你叫我小林就好。”别看才一会的功夫,谢凛的事情已经传遍医院了,所以她一眼认出了顾拙的身份。 “小林同志你好。”对方说的是普通话,顾拙便也回了普通话。 ——也是到了这时候,顾拙才知道,上辈子王华中和袁建国说的并不是普通话,而是齐市话。以她的记忆力,按说不该出现这等差错的,只是她那时候一直有些逃避心理,不让自己去回忆相关的记忆,否则太痛苦了。 当然,怕有人会追究,所以她说得不是特别流利,有点停顿磕巴。 小林护士一脸意外,“嫂子你会说普通话?” “才学了没多久。”顾拙慢吞吞解释道:“我之前以为王同志和袁同志说的是普通话,特意找了村里的知青学的。” 小林护士忍不住赞叹:“这么短的时间里能学到这样,嫂子你也太聪明了。” 顾拙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太适应他人对自己的夸赞,哪怕上辈子这种经历不少,但隔着屏幕和面对面是两回事。 小林护士确实很忙,确定顾拙会用鼻饲管之后,她就急匆匆走了。 顾拙看了眼碗里的食物,因为已经成糊糊了,所以具体没办法分辨有什么,不过通过味道,能判断出里面有荤腥也有细粮,在这个年代已经算不错了。 花费了半个多小时,才给谢凛把一顿饭喂好。等了一会,将鼻饲管取出,又清洗干净,顾拙爬到床上,开始给谢凛进行身体按摩。 还好,不过是半个月的功夫,还不至于出现肌肉萎缩的现象。 虽然只按摩了十几分钟,顾拙的体力也不至于承担不了,但因为天气热,加上要翻身,结束后她还是出了一身的汗。 中午的澡算是白洗了。 顾拙有些无奈地拿毛巾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看时间已经两点了,顾拙带着茵茵出去了。正好看到小林护士在护士台,她上前问道:“小林同志,你知道附近的菜市场怎么走吗?” 小林护士一愣,“你现在去买菜?” “怎么了吗?”顾拙习惯了后世从早到晚都人流如梭的菜市场,一时根本没觉得哪里不对。 小林护士无奈道:“现在都下午两点了,怎么可能还买得到菜?供销社的蔬菜供应到十点就售罄了,肉蛋鱼更是九点不到就售罄,你现在去,连菜帮子都被人捡光了。” 顾拙:“……”这是她没有预料到的。 “要不我带你去医院食堂,让吴大厨给你匀点菜?”小林护士犹豫了下道:“而且食堂有捣臼,你弄流食比较方便。” 她也知道对方大概是想给谢连长做饭。 顾拙没有拒绝,而是道:“多谢,钱票我会出的。” “哪能收你的钱票啊!”光头大肚的中年厨师连连摆手道:“嫂子你不来找我我都要来找你呢,领导托我给你准备了一些钱票。” 食物相关的票券,当然是他们食堂最多了,所以这任务才被分派到他头上。 真的假的? 顾拙都愣了。 吴大厨用围裙把手上的水迹擦干,走到灶台前,摸出一把钱票递了过来。 “你也别拒绝,这些是从谢凛工资和津贴中扣出来的。”不过他没说的是,因着白燕干的事,领导发话,把谢凛的津贴给翻了个倍。 顾拙有点狐疑。 谢凛以往也会往家里寄票券,但只限工业券,像粮票肉票这些她是不让他寄的。所以,除了工业券,她其实是不太清楚他每个月能分到多少票的。 这般想着,她到底没有拒绝。 即便对方没说实话,但了不起也不过是上面的补偿。 顾拙本身是没有占部队便宜的想法的,但她更知道自己不接受的话其实反而更让人为难。 “领导也发话了,你以后也不用自己买菜,我直接匀你一点,你也不用跑家属院做饭,直接在食堂这边就成,我给你留一个灶。”见她接了,吴大厨松了口气,然后道。 顾拙有些犹豫,“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于她而言,确实是在食堂做饭比较方便。家属院再近,她一天三个来回,加上还有一个经常要抱的茵茵,要花费的时间和精力不算少。 但食堂的灶是有数的,她怕自己占了一个灶会影响吴大厨他们做菜。 “不会不会,分给你的灶是新清理出来的。”吴大厨道:“本来就有两个灶是闲置,只有杀猪的时候才会用到。” 杀猪用的灶…… 顾拙叹气,有灶用就不错了,就不要嫌弃了。这年头,哪来那么多讲究。 既然不用去买菜,那顾拙就不急了。 跟小林护士一起出去的时候,顾拙跟她打听:“小林同志你知道离这最近的招待所在哪么?”既然做饭能在医院解决,那是不是可以想办法把洗澡的事情解决? 这样她就不用住家属院,不用当人家婆媳之间的夹心饼了。 第50章 心脏病? 小林护士立刻便明白了她的用意,“你别琢磨去住招待所了,离这最近的招待所在三公里之外,而且去那的路两边有沟渠,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要不是这样,领导不可能不给你安排。” “这样啊……”顾拙有些无奈。 “嫂子你晚上要在医院陪护,或许……你问招待所是为了找个洗澡的地方?”小林护士开口问道。 顾拙点了点头。 “那你别指望招待所了。”小林护士道:“招待所没那么好的条件,那边的洗漱服务就是晚上一壶热水,还是要付费的,也没地方给你洗澡,只能擦擦身。” 顾拙扶额,是了,她也不是没住过这个年代的招待所,还真给忘了。 “嫂子你如果想洗澡的话可以来医院的内部澡堂。”小林护士道:“医院有烧锅炉,医护人员和患者以及患者家属其实都可以去内部澡堂洗澡,以前是免费的,后来因为人多成患,就变成了收费的。” 顿了顿,“有点贵,一次要一角。” 她看了眼茵茵,“六岁以下的孩子免费,当然得有大人带着。” 一次一角的价格确实不便宜,但顾拙却毫不犹豫便道:“麻烦你告诉我一下澡堂的位置。” 小林护士道:“就在一楼最西面,你稍微找找就能找到了,记得不要忘了带洗漱用品和肥皂。” 顾拙默然,自己手头如今是没有肥皂的。不过也没事,她手头不缺工业券,明天可以去供销社买。还有徐珍那儿,既然不去住,那自然要去打声招呼。 正好,她等会去供销社买点点心送去,算是感谢对方的照顾。 这事赶早不赶晚,顾拙没多犹豫,就带着茵茵出去了。 她事先跟小林护士打听了供销社的地址,距离医院不远,走路十分钟就能看到。 因着过了早市,这边很是冷清,顾拙找了一圈就找到了卖点心的店。不止一家,顾拙进去看了一圈,一家是卖其实当地的特色点心的,一家卖各种饼干的,还有一家卖的是诸如绿豆糕桂花糕这样的糕点。 顾拙其实对特色点心比较感兴趣,但考虑到是要送人的,她还是进了卖饼干的那家店。 店里的饼干品种有限,顾拙没怎么犹豫就买了时下最受人们欢迎的钙奶饼干。本来她只打算称一斤,但是看一旁的茵茵直咽口水,便多称了一斤。 茵茵的眼睛立刻亮了。 她知道之前买的是要送给徐奶奶的,那这之后买的肯定是给她吃的! 从饼干店出来后,她又去逛了街上的其他店。不单买到了肥皂,还扯了点布,买了点针线,又给茵茵买了一双凉鞋。 九家村没有凉鞋,到了夏天大人小孩都穿草鞋,倒也不捂脚。但出门在外穿草鞋就不太合适了,所以顾拙和茵茵这会穿的都是布鞋。 顾拙还好,她不爱出脚汗,但茵茵就不是这样了,中午顾拙就发现她的布鞋一股子汗臭味,无奈当时并没有鞋子给她换。 以顾拙的眼光看,这个年代的凉鞋真的不算好看,一股子廉价的塑料感不说,颜色还亮得有点伤害眼睛。 唯一让人庆幸的是茵茵选了那双红色的,而不是那双很接近荧光绿的凉鞋。 快要走到底的时候,顾拙发现了一家没有招牌的店,走进去一看,发现这里卖的居然是各种奶制品。 奶粉、奶疙瘩、老酸奶、烤奶皮、奶酪、老奶茶应有尽有。 比起麦乳精,顾拙觉得这些东西更加可靠,而且不单单茵茵能吃,也能给谢凛吃。 这般想着,顾拙没有手软,买了两罐奶粉,其他的她没买,有的是因为吃不惯,有的则是因为不耐储存。 本以为小半个小时就能逛完的,结果一看时间已经三点半了,顾拙不敢耽搁,连忙往回赶。 顾拙打算先把东西放到病房里,然后拎着钙奶饼干去一趟家属院,把情况跟徐珍说明的,结果才到四楼,就听到吵吵嚷嚷的声音。 顾拙探头看了眼,一堆人挤在不远处的病房门口,根本看不到发生了什么。 正好小林护士从其他病房出来,看到她连忙拉住她道:“刚刚陈师长的母亲被送过来了!” 陈师长的母亲? 那不就是徐珍么? “徐阿婶她怎么了?”顾拙连忙问道。 “说是心脏病发作了被家属院的嫂子们送来了。”小林护士道。 心脏病?! 顾拙蓦地瞪大眼睛,“可是徐阿婶不是心脏病啊!” “啥?”蓝院长正好过来,听到这话都惊了。“可是大壮说她是心脏病啊!” “是心血管疾病,我们那儿的方言管这种也叫心脏病,但实际不是一回事!”跟徐珍在火车上同吃同住那么长时间,顾拙自然对她的病情有了一番了解。 “这不是害死人吗!”蓝院长吓得脸都白了。 还要知道军医院都是西医,他们可不会望闻问切,而且情况紧急,也来不及上仪器做检测,这会肯定是病患家属说什么就按着什么情况治疗。 蓝院长二话不说便往病房里挤去,“嫂子们让一让,让一让!”她还不忘拉上了顾拙。 顾拙连忙把茵茵塞小林护士手里,急匆匆道:“你帮我看着她。” 一群嫂子们看是蓝院长,纷纷把位置给让了出来。 顾拙跟着蓝院长走进病房,就看到徐珍躺在床上,一个女医生坐在她身上,正在给她做心肺复苏。 她有些意外,这个年代就有心肺复苏了吗? “快停下快停下!”蓝院长连忙道。 女医生因为惯性又做了两下才停下来,一脸莫名道:“蓝院长?” 蓝院长赶紧把情况一说,一旁的蒋芳和大壮都懵了。 “不是心脏病?”这话大壮是用省城话说的。 “是心脏病,但不是医生以为的心脏病。”顾拙叹了口气道。 要是省城那边的医生,听到心脏病,还会问一句“是心血病还是心疾?”。 “到底什么情况?”女医生有点控制不住脸上的怒火。 蒋芳和大壮哪里说得明白,顾拙道:“是脑梗,一个不好就要偏瘫的。” 什么? 蒋芳和大壮的脸都白了。 第51章 王子芳 “赶紧的,去药房拿安乃近!”蓝院长对着病房外喊道。 安乃近? 顾拙忍不住皱眉。 安乃近是这个年代唯一的溶栓药物,然而这种药物到了七七年就被停用了,因为安乃近有很严重的不良反应。 但是说实话,在药物匮乏的年代,安乃近真的称得上是神药,因它而获救的人实在太多了。 顾拙看了,徐珍这会虽然一动不动,但其实并不是昏迷,从面色判断,大概就是头痛目眩正难受着。 只是这种程度的话,还只是轻微脑梗,吃安乃近无疑是正确的判断。 ——事实上,这年代的西医对脑梗本来就没有什么有效的对应急救手段。 注射了药物之后,也不知是累了还是疼了,徐珍很快就睡着了。顾拙也没立场在这种时刻留在病房,跟蒋芳打了个招呼就打算走。 “哎,你就是谢凛媳妇对吧?”却在这时,一个大嗓门突然在耳边炸开。 顾拙一怔,然后手就被一只粗糙的手抓住了。 一张淳朴热情的面孔出现在她面前,对方目光和善道:“我家老张一早就交代我让我来找你,结果我去陈师长家也没碰上。也是赶巧,让我在这儿遇上你。” 顾拙都没回过神来,对方便噼里啪啦说了这一段话。 “我叫王子芳,你叫我子芳姐或者王嫂子都成。”见她无措,对方连忙自我介绍道。 顾拙:“……子芳姐。”她本来以为这位嫂子应该是乡下的,但这会却有些不确定了。 “走,我们去谢凛的病房聊一聊。”王子芳拉着她就往外走。 小林护士把茵茵递过来的时候,她抢在顾拙前面一把抱住了孩子。 茵茵本来有些懵,然而下一刻,王子芳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剥开塞到了她嘴里。 奶糖的香甜一下子充斥味蕾,茵茵眯起眼睛笑道:“阿姨好。” “哎真乖。”王子芳打量着她,表情有点神奇道:“长得那么像谢凛,居然笑得这么甜。”怪让人不习惯的。 而且这孩子叫她阿姨呢。 要知道因着年纪轻轻就头发花白的关系,家属院好多孩子都喊她奶奶,便是一些十六七岁,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孩子,也这么叫。偏这事好像就自己一个人在计较,旁人似乎都不觉得有哪里不对,让她有气都不好发出来。 王子芳不是空着手来的,她提了三个铝饭盒和一个保温桶。 “你这头一天来,估摸着买不到什么菜,我就在家里做了些饭菜带过来。”王子芳将铝饭盒和保温桶都打了开来。 三个铝饭盒,一个放的白米饭,一个是红烧肉,一个是红烧茄子和拍黄瓜,保温桶里的东西才是让人惊讶的。 这年代的保温桶不像后世的那样是分盒的,直接一个桶,上面有个小碗。顾拙本以为桶里是什么汤,结果里面居然是糊糊。 “我把大米碾成粉,又把一小块猪肉和一截莴苣剁成泥糊糊煮的粥,这小碗里是绿豆汤,专门给茵茵准备的,你放在外面晾一晾再给她喝。”王子芳笑眯眯道。 她本来拎着这些东西在陈家,顾拙不在,她打算等她回来。结果徐珍突发脑梗,她慌慌乱乱地跟着一群嫂子来医院,却是忘了放下手里的东西。 也真是赶巧了。 顾拙很难不动容,“嫂子你有心了。” “这算什么。”王子芳摆了摆手道:“这次的事情,虽然我们老张是不知情,但作为老上司没能护住你和谢凛,那便是他的错。” 她凑到顾拙耳边小声道:“你放心,我们老张虽然没说什么,但白涛肯定得不了什么好。” 这话她也就敢悄悄说,明面上是不敢说的。 “说起来,我一直都对你很好奇,但是谢凛却连个字都不愿意透露。”王子芳看了眼病床上的谢凛,下意识放低声音道:“我跟你说,我们老张的下属里,他是唯一一个这么不给我面子的。” 顾拙嘴角忍不住勾出笑意,“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谢凛自小话就不多,但是和她不一样,她的沉默是因为发现反驳无效,而谢凛的沉默……却是“我就静静地看着你们这些蠢货”的典范。 而且在自己面前他不是这样的。 至于不对旁人提起自己,其实说起来有点好笑的。 谢凛这人不爱跟人炫耀,不是因为他没有虚荣心,而是因为过往的教训让他清楚千万不能跟人炫耀自己的宝贝,否则宝贝很有可能易主。 看着她一说起谢凛眉眼便柔和下来,王子芳也笑了,“不过你真的很出乎大家的意料。” “怎么说?”顾拙难得生出了好奇心。 王子芳道:“别看谢凛老是臭着一张脸,但毕竟长得又高又好看。” 顿了顿,“他这长相不受长辈喜欢,年轻姑娘却爱俏得很。所以他在部队一直都很受女孩子欢迎,文工团也好,医院这边也好,还有家属院那边,好多女同志喜欢他。结果他愣是不带多看一眼的,一点预兆都没有就打了结婚报告回去结婚了。” “因为知道你是乡下的,那会有很多不好的臆测,有说谢凛是被你算计了才不得不打结婚报告,也有说你们是娃娃亲是包办婚姻,反正都不是一些好话。” “一开始,见谢凛根本不请探亲假,大家私下里都传你们感情不好。直到一个邮递员透露出谢凛每个月寄回去的钱票数,说这话的人才少了。”只是少了而不是没有。 事实上,对于顾拙本人的臆测,才是最过分的。 有说她貌丑无盐,有说她身有残疾,也有人说她粗俗不堪的。 那些话也就是没有传进谢凛的耳朵里,否则,一天三顿修理都是少的。 这么想着,王子芳拉着顾拙道:“妹子我们明天一起去逛早市吧,我知道好些省钱的买菜技巧,到时候一定倾囊相授。” 她到时候一定要把顾拙介绍给那些不修口德的八婆女人,她们目瞪口呆不敢置信的模样光是想想她就浑身舒爽了。 第52章 婆媳过往 等王子芳走后,顾拙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这么热情,自己竟是没觉得尴尬。 这么看来,对方也是个社交型人才了。初次见面就跟她八卦,她竟也没觉得厌烦。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对方的八卦只是跟她分享,而不是想要从她身上挖掘点什么出来吧。 “妈妈,我们可以吃饭了吗?”茵茵抱住她的腿,一脸期待地问道。 看到饭盒里的饭菜,她早就迫不及待了。 “等一等。”顾拙无奈哄她:“我们先去一趟徐奶奶那儿。” 既然徐珍住院了,那正好自己把买的钙奶饼干送过去。正好蒋芳也在那儿,她可以一次性把话说清楚。 经过护士台,小林护士却是把她叫住了。 “怎么了?”见她招手,顾拙连忙上前问道。 “嫂子你是要去看徐大娘吧?”小林护士问道。 部队这边就是这样,军人的母亲通通喊大娘,媳妇则通通喊嫂子。 顾拙点了点头。 “那你可小心点。”小林护士压低声音道:“徐大娘好像是被蒋嫂子气得才会发病的,这会婆媳俩待一个病房,指不准是什么情况呢。” 顾拙瞪大眼睛,蒋芳把徐珍气到发病? 她怎么觉得该是反过来? 见她一脸震惊,小林护士道:“你是不是觉得意外?” 顾拙点头。 “我跟人打听了,这对婆媳以前在家属院可是老有名的。”小林护士也不卖关子,直接跟她道:“蒋嫂子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但现如今却只剩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那个没了的小儿子,跟徐大娘有点关系。” 什么? 顾拙一怔,虽然来的路上徐珍的为人行事有点让人头疼,但她不觉得对方是那种害死了孙子还反过来对儿媳妇阴阳怪气的人。 小林护士道:“当年蒋嫂子工作忙,徐大娘便从老家过来带孙子孙女。徐大娘爱串门,自她来之后,没少带着孙子孙女到各家去串门。蒋嫂子的小儿子和小女儿是一对双胞胎,不过男孩子嘛比较皮,女孩子乖巧,加上只有这么一个孙女,徐大娘便有些偏疼这个孙女。小儿子大概也察觉到奶奶更喜欢妹妹,只要蒋嫂子一回来,他就不乐意跟着徐大娘了。这样一来,就导致了蒋嫂子一下班,小儿子就由她带。” “蒋嫂子回来还要烧饭,带着调皮的小儿子就更加忙不过来。只是她那人爱面子,就一直没说。有一次实在是顾不上孩子,她就让小儿子去找徐大娘。” “蒋嫂子回来的时候徐大娘在对面邻居家,她便让小儿子去对面人家里了。但其实徐大娘已经不在了,跟邻居一起去别家串门了。” “那会大家住的说是院子,其实就是篱笆围一围,也不用主人家开门,自己推开就能进去了。” “本来这也出不了事,但不妙就不妙在那户人家院子里挖了个养鱼的池塘。小家伙跑池塘边抓鱼玩,一不小心掉了进去。” “那家里没人,小家伙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怎么喊救命,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小林护士一脸唏嘘道:“蒋嫂子那会快疯了,痛骂徐大娘一天到晚就知道串门,爱偷懒不肯带孙子。还说她明明是来帮着做饭带孩子的,结果都推给她做,如今还把孙子害死了,骂她是害人精。” “徐大娘也很委屈,孙子又不是她不肯带,晚饭也不是她不愿意做,是蒋嫂子说吃不惯她做的饭菜,也不是她把孙子叫过去的。” “真说起来其实谁也没犯什么大错,但事情就是那么不赶巧。”小林护士叹气道:“有好长一段时间蒋嫂子很针对徐大娘,她那人做事也不明着来,就是绵里藏针,做什么都彰显自己,打压徐大娘。徐大娘一开始还忍她,后来也被惹毛了,两人算是针尖对麦芒。后来蒋嫂子的小女儿也上初中住校之后,徐大娘就收拾包袱回去了。” “到如今,婆媳俩针对对方已经成了习惯。” 顾拙不由咋舌,这婆媳俩的事就是一地鸡毛,根本说不上谁对谁错。不过徐珍会被气到脑梗发作,蒋芳说出的话恐怕不是一般的扎心。 说不好是旧事重提了。 只是这到底是人家的家务事,而且说起来还是隐痛,她也只能当作不知道。 “小顾你怎么过来了?”看到她来,蒋芳很是热情。 倒不是因为别的,她已经从王子芳那儿知道顾拙的遭遇了,对她很是同情。 “嫂子。”顾拙喊了她一声,又看向病床上的徐珍道:“阿婶。” 看到她,徐珍下意识想笑,但嘴角一扯,又马上板起了脸。 顾拙立刻看出了端倪,“阿婶你面部是不是有点不受控制了?” 徐珍点了点头,表情很是难看道:“说是让我来看病的,结果可好,医生的面还没见着,就已经抢救了一回了。” 她说话有点慢,调子也有一点古怪,幸好口齿还算清晰,也不流口水。 这是很典型的中风预兆。 也难怪她心情不好,这年头,中风可没有能恢复的说法。 顾拙将钙奶饼干放到柜子上,犹豫了下开口道:“阿婶你要是信我的话我可以给你针灸,你如今这种程度,配合的话恢复正常也就是两三周的事。” “真的?”徐珍一惊。 蒋芳也惊讶地看了过来,很快回神道:“小顾你要是能治好我婆婆,让我给你磕三个响头都成。”她虽跟婆婆不和睦,但真心不乐意看到她中风。 偏瘫在床上,到时候还不是要她来端屎端尿? 磕三个响头?那大可不必…… 顾拙尴尬地摆了摆手,随即有些疑惑道:“嫂子就不怕我是信口开河?”徐珍还好,蒋芳可不知道自己会医术。 蒋芳笑着摇头,“你一看就不是那样的人。”其实是自家男人说的,小顾同志虽是村姑一个,但秉性能耐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城里姑娘。 能得到丈夫这样称赞的人,她不认为她会在这种事上信口开河。 那不是聪明人会做的事情。 再者,蒋芳其实是很信中医的,她小时候生病看的都是中医。只是如今的社会背景,她是不敢表现出来这种偏向的。 第53章 观摩 针灸比较适合饭后弄,顾拙便跟徐珍她们婆媳说好了,等饭后一个小时她过来。 当然,走之前她也说了以后不去家属院住的事。 蒋芳闻言松了口气,倒不是她嫌弃顾拙,而是婆婆住院,她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闲暇在家里招待对方,目前这样是最好的。 回到病房,顾拙第一时间给茵茵盛了饭,打开放着红烧肉的盒饭时,顾拙手顿了顿,这个量太多了,她们吃不完。 顾拙有点头疼,按着她原来的习惯,自己吃不完肯定是送点给别人了,但是这会的环境特殊,这种行为在别人眼里大概就是个傻蛋。 尤其自己在这边并没有关系特别好的亲友。 ——说到底,王子芳会一见面就送这样的“重礼”,不是因为她大方,而是因为她这般行为是代表部队的。 突然,顾拙一顿,外面气温高,但空间里的气温并不高啊。 她打定主意,给茵茵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道:“吃吧。” 茵茵第一时间就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了嘴巴,她用筷子还不是特别灵活,红烧肉差点掉下去,把她给急得。顾拙在一旁差点笑出来,伸手将她耳边的刘海捋到耳后,柔声道:“慢一点,没人跟你抢。” 茵茵虽然牙长齐了,但牙口还有些嫩,吃肉的时候尤其有些力不从心。好不容易将一块红烧肉解决了,她伸出筷子就想夹第二块。 顾拙一把抓住她的手,“嗯?”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坏习惯,一旦有自己喜欢吃的肉,就会不吃主食。 茵茵顿时蔫蔫,奶声奶气道:“我会吃饭饭的。”她心里其实有点不服气,难得能吃到红烧肉,她肚子本来就小,再吃饭饭,就更吃不了多少肉肉了啊! “也要吃蔬菜。”顾拙夹给她一筷子茄子。 茵茵的脸顿时垮了。 顾拙哄她道:“你乖乖吃饭吃蔬菜,妈妈明天给你买葡萄吃。”之前王子芳说了,这边的葡萄很甜,而且本地人家家户户都种,基本不会到供销社去买,反倒会把家里的葡萄卖给供销社,所以这里的葡萄不要票不说还便宜。 “……酸的吗?”茵茵皱着脸问道。 她只吃过野生的酸葡萄,也不能说不喜欢,只是不是特别喜欢。 “甜的。”顾拙道:“这里的葡萄跟山里的不一样。”其实野生的葡萄也甜,只是不等甜就已经被人摘走了。 于这个年代的孩子而言,葡萄哪怕酸的也是难得的零食。 茵茵一下子乐了,“我还没吃过甜的葡萄呢。” 吃过饭,趁着茵茵不注意,顾拙将剩下的红烧肉倒到自己的铝饭盒里放进空间,又把王子芳的铝饭盒洗干净放好。 “妈妈要喂爸爸吃饭了,茵茵在旁边自己玩一会好不好?”顾拙拿出鼻饲管,跟茵茵商量道。 茵茵点了点头,她其实有些不乐意,她想要妈妈陪她玩,但是她知道妈妈不会答应的。 妈妈很喜欢爸爸,比喜欢她还要喜欢。 顾拙不知道小小的人儿脑中的想法,见茵茵自己玩起沙包来,她便开始给谢凛喂食。 鼻饲管进食比较麻烦,一顿饭喂了大半个小时才算结束。顾拙又爬上床给谢凛按摩了十几分钟,完了又出了一身的热汗。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顾拙正洗脸,一旁的茵茵突然开口问道。 顾拙动作一顿,问道:“茵茵想家了吗?” “我想姑姑了,还想阳阳和昭昭了。”茵茵嘟囔道。 虽然才一起玩了一天,但小家伙显然已经跟两个表哥建立起了革命友谊。 “阳阳和昭昭也是你叫的?”顾拙好笑道:“他们都比你大,你该叫哥哥的。” “我不要。”茵茵总是在莫名奇妙的地方脾气很倔。 顾拙也没继续说她,这事可以等回去再教育。 “妈妈你还没回答我呢。”茵茵又追问。 顾拙想了想道:“至少等过半个月。”部队办事都有章程,她想要带谢凛回去,肯定需要部队帮忙安排。 茵茵对时间没有概念,一时间表情有些迷糊。 顾拙摸了摸她的脑袋,心里有些抱歉。其实,这个阶段茵茵是不太适合跟着自己的,毕竟自己照顾谢凛要分出大半精力。 可她实在也不敢抱有侥幸心理了。 不过…… “明天妈妈去买点木料,回来给你做个摇摇马吧。”顾拙提议道。 这种玩具孩子可以自己玩。 “摇摇马?”茵茵疑惑,“那是什么?” 顾拙一时也解释不清,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一种玩具,等妈妈做出来你就知道了。”上辈子她做过手工玩具的系列挑战视频,给她足够的时间,打造出一个游乐园都没问题。 等顾拙再收拾一下,就到了去给徐珍针灸的时候了。 出乎意料,她过去的时候,病房里不单她们婆媳俩,陈师长和大壮来了不说,蓝院长也带着几个医生等在那。 这是……什么情况? 见她惊讶,蓝院长连忙上前道:“蒋嫂子说你能治好徐大娘?” 顾拙点了点头,纠正她道:“我不能治好她的脑梗,但我能将她目前身上出现的这些中风预兆症状给治好。” 其实脑梗她也能治,但那就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够完成的了,是需要长年累月的坚持的。既然做不到,那索性还是不提为好。 那也非常了不起了! 蓝院长一脸激动地道:“能让我们院内的医生观摩一下吗?你放心,来的医生人品都能让人信任,我会交代他们不往外宣扬的。” 如今这社会,这种事宣扬出去有害无益。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们要保持安静。”顾拙有些迟疑地道。 她其实想说西医看她针灸完全是看个热闹,但……算了吧,人都有好奇心的,看过一次之后他们大概就不会来了。 “顾同志。”陈师长上前,有些愧疚又有些感激道:“之前的事还没给你正式交代,却又要受你这般的大恩惠,实在是……” 顾拙打断他道:“感谢的话等阿婶好了之后再说吧。” 第54章 无名针 大多数中医针灸都是需要患者脱衣服的,顾拙其实已经不需要了,但介于旁边有医生观摩,脱了衣服之后更能看清楚,她便让徐珍把衣服脱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一群西医能看出什么来。 因着这般,陈师长和大壮也只能走出病房。 也幸好蓝院长事先有预料,带来的两个医生都是女的。 顾拙抖开针灸包的时候,在场众人都惊了。 “针灸有这么多针的吗?”蓝院长震惊。 目测不低于一百根了,而且…… “这些针……也能用吗?”蓝院长指着其中几根比手指还粗,与其说是针,还不如说是锥子的东西。 “也能用。”顾拙一边点上蜡烛给金针消毒,一边道:“不过用上这种针的时候,患者大概已经一只脚踏进地府了。” ——后世她已经习惯了用酒精给针灸针消毒,不过这会物资匮乏,也只能用这种老法子消毒了。 这种大椎针,她上辈子用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一般针灸最多几十根针,但顾拙学的传承不同,她的针灸包里有289根针,其中银针117根,金针98根,无名针74根。 无名针之所以叫无名针,是因为这种黑色哑光材质的针的材质是未知的。 顾拙这个针灸包是出师的时候从药姑手里继承下来的,据药姑说,这套针是苏家祖上传下来的,最早可以追溯到明朝。 这套针并不是能随便用的,听药姑说苏家传到她这一代,无名针已经有九代人用不了了,金针也已经有五代人用不了了。 药姑本来是最有希望超越父祖辈,能够用金针的后继者,无奈不等她突破就在变革中手腕骨折断,虽然后来治好了,但灵活度上还是不及以往,甚至连原来的水平也达不到了。 因为顾拙出师的时候就能用金针了,所以药姑便将这套针给了她。 而上辈子,顾拙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就能够用无名针了,到她临死前,对无名针的使用已经如使臂伸了。 苏家的医术传承极其独特,不过因为之前苏家向来敝帚自珍,且向来只在子嗣中择一天赋出众的男嗣传承独门医术,外界对其的了解极少。 便是药姑,她如果不是独女,也是没有资格继承家族的衣钵的。 虽然苏家将三种针依照使用难易度分了级别,但就顾拙看来,这三种针各有优势,其实是不分高低的。 银针适用于局部刺激,金针适用于气血调和,而无名针……顾拙上辈子用了大半辈子,总觉它最大的特点就是一个“融”字。行针时,无名针能最大程度地和患者的身体融合为一体,还能最大程度将患者体内的信息传递给医者。 当然,也是因为这样,无名针的使用门槛就高了。 依顾拙的经验,如徐珍这样的老人,不到必要时刻她是不会用无名针的,如此,金针就是最好的选择。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众人都没有看清,她就已经从白布上拿起一根金针对着徐珍扎了下去。接下来,众人只觉得眼睛都来不及看,就见那金针跟下雨似的,眨眼的功夫就遍布了徐珍的后背。 “感觉如何?”顾拙低头问徐珍。 徐珍一怔,有些茫然道:“你已经下针了?”她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没有不适就好。”这样说着,顾拙捏起其中一根针,轻轻转动了起来,约莫片刻,她又很快换了一根金针拽捏…… 徐珍一开始还没感觉,渐渐地她感觉到体内一个个穴点处连通了起来,热热涨涨的感觉充斥,与之相对应的是,脑袋似乎不像之前那么沉了。 “好了,再过三十分钟我来醒针。”顾拙擦了擦手道。 蓝院长好奇坏了。 “徐大娘,你感觉怎么样?”她凑过来问道。 其他医生则凑过去看徐珍背上的针,然后她们惊奇地发现:“这些针在颤动?” 顾拙没想到她们会发现,点了点头道:“不仔细看是看不出的。” “好神奇!” 徐珍后知后觉地回答道:“舒服。” 效果这么好? 其中一位医生主动询问道:“顾同志,能请问一下你为什么不在徐大娘头上扎针?脑梗不就是在头上吗?是因为太危险了吗?” “一般情况下确实要在头上扎针的,那样最直接有效。不过徐阿婶年纪大了,我怕气血涌动太过剧烈她会承受不住流鼻血,所以先以下制上。等过段时间,徐阿婶的情况稳定一些,我就会在她头上行针。” 顿了顿,她补充道:“头部针灸确实很考验医者的功底,好多中医学了几十年都不敢在头上下针,所以要慎重。” 蓝院长和两位医生显然很好奇,开始对着顾拙问这问那。 顾拙被问得有些头疼,“你们至少要把人体的穴位给搞清楚了,我才能给你们解答。否则,我说再多你们也听不懂。” “我明天就去找有穴位知识的书籍。” “带我一个!” 两个医生想也不想就举手道。 蓝院长在一旁提醒道:“这类书多被查抄了,你们小心一点。”她其实也对中医感兴趣,只是自认年纪大了,加上医院事务繁忙,实在没精力再多学一门功课。 倒是常医生和季医生,两人年轻有理想,正是想要在事业上博取奋进的时候。 半小时后,顾拙将徐珍背上的针一一取下。 确定针都取下了,徐珍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抓住顾拙的手道:“妹子你太神了!” 顾拙正在给金针消毒,闻言吓了一跳,连忙将手里的针放回针灸包中。 蒋芳也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妈你好了?”之前还半死不活的呢。 “还没好,但是说话应该没有原来的牵扯感了。”顾拙代替徐珍道。 徐珍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 “不过这是第一次针灸效果才这么好的,后面效果不会这么明显。”顾拙先给她打预防针。 “没事,只要能治好就行,花点时间也是应该的。”徐珍喜滋滋道。 第55章 是非不分 其实徐珍有点自己的小心思,顾拙既然能治好她如今面瘫的症状,那是不是她的脑梗,她也有办法? 便是对方不能把她的脑梗给根治了,但她的水平肯定比这边医院的西医强。那自己是不是……不用留下来,可以回家了? 反正她不想跟蒋芳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这次要不是儿子把车票都买好了,她是说什么也不愿意过来的。 但是来了不到一天她就后悔了。 如今可好,可算找到反悔的机会了。 顾拙不知道徐珍的想法,她跟蓝院长一起走出病房,跟陈师长他们打了招呼之后,她看向蓝院长问道:“我想要开始对谢凛进行针灸治疗,你看可以吗?” 蓝院长一怔,“你在征求我的意见?” 顾拙点了点头,“毕竟真说起来谢凛是你的病人。”中医有中医的规矩,除非病患自己求上门,否则他们不会去碰其他医者手上的病人。 哪怕谢凛是她的丈夫,她也依旧遵循了这一点。 当然,要是蓝院长拒绝,那她肯定会去给谢凛办出院手续。 蓝院长其实不太明白她的思维逻辑,闻言道:“那当然没有问题,不过……这样的话是不是谢凛就不用回去治疗了?” 她之前去询问了,领导那边不是特别赞同顾拙带着谢凛回去,毕竟离得太远了,顾拙再聪明也是个女人,加上她还要照顾女儿,谢凛被带回去后对她而言是不小的负担。 “当然不是。”顾拙道:“后续要进行药浴,但齐市这边并不能提供我所需要的药材。” 蓝院长有些迟疑道:“要不然,让领导跟上面申请中草药?” 顾拙摇头,“……不太适合。”这年头,领导也要谨言慎行啊。 蓝院长叹气,看来是拦不住谢凛媳妇了。 顾拙坚持要回去倒不是因为别的,一来茵茵还小,并不适合成天待在医院,二来回去后好歹有人能帮自己带孩子,在照顾谢凛这件事上也能找到人搭一把手。 不同于给徐珍针灸,给谢凛针灸花费了顾拙更多的精力,一来用的针法难度更高,二来……她太紧张了。 好在一切顺利,针灸后的脉象也一如她的预料。 等顾拙带着茵茵洗完澡从澡堂回来,已经七点多了。今天一天下来事情实在太多了,顾拙没再耽搁,抱着茵茵就睡下了。 约莫三四个小时后,她爬起床看了下时间,开灯下了床,去给谢凛按摩。 这次按摩结束后,顾拙咬牙将谢凛扛起往厕所去。 ——谢凛的体重按说对她而言不是问题,毕竟她十七八岁的时候就扛起过一百七八十斤的粮袋,而谢凛的体重才一百五十多斤。无奈谢凛太高了,她扛他总是会出现脚拖地的情况。 植物人的排泄是不受控制的,但顾拙可以通过脉象判断,再用针灸的方式略做控制。白天的时候她是拜托男医生帮她将医生背进厕所的,晚上就不好去麻烦别人了。 等再从厕所出来,顾拙已经出了一身汗了。 这天气…… 也幸好这一晚上也只有一次需要去厕所,但饶是如此,第二天顾拙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还是挂上了两个大大的黑眼袋。 她不知道的是,护士台那边值完晚班的护士正跟交接的护士谈论她。 “该说不说,正经媳妇就是不一样。” “什么?”交接护士莫名。 晚班护士摘下护士帽道:“晚上401的灯老是亮起来,有一次我没忍住跑去看了一眼,才知道是顾嫂子起床给谢凛按摩翻身,一晚上灯亮了得有三四次吧。” “真的假的?”交接护士一脸惊讶,“她白天忙活那么多事,晚上再这么折腾,能休息好?” “可不是么。”晚班护士道:“以前那些人说白燕对谢凛情深义重,咱们不知道真相还点头赞同,如今想来,便是没有她撒谎骗顾嫂子这事,她对谢凛也就那样。” “是啊。”交接护士赞同道:“昨天顾嫂子还找马大壮问了谢凛的私人用品,我当是要干什么,结果她说谢凛的私人用品里应该有刮胡刀,她打算用刮胡刀给谢凛把胡子刮了,把头剃成光头,说是谢凛头上长了痱子。” 晚班护士冷笑,“某个情深义重的人可是到现在都没发现谢凛头上长了痱子。” “顾嫂子一来就把给谢凛喂食的事情接过去了,而白燕,当初她第一次看到谢凛被用鼻饲管喂食,当场哭得跟死了爹妈一样,之后一次也没来看过谢凛吃饭,说是不忍心。”交接护士嘲讽道:“她可真是不忍心。” “对了,白燕被医院开除了吗?”晚班护士问道。 “没那么快,说是要开职工大会。”接班护士一边戴上护士帽一边道:“她不是脑震荡么,总要等她痊愈了。” “干嘛要等痊愈啊。”晚班护士撇嘴。 “你懂什么?”接班护士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她现在这副模样去召开职工大会,要是装可怜博取同情怎么办?” “也对。”晚班护士点头道:“总有些是非不分的人。” 才这么说,两人就看到何吉胜换上白大褂就急匆匆下楼了——白燕的病房就在三楼。 两人对视一眼,心说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嫂子!”顾拙正在厕所给谢凛洗病服,就听到王华中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响起。 “进来吧!”顾拙喊道。 来的不单单是王华中,还有大壮,他主要是怕自己听不懂顾拙的话。结果听到这一嗓子,他就愣了。 “嫂子你会说普通话啊!”王华中高兴地对大壮摆了摆手道:“那你可以走了。”他虽然不会说普通话,但他听得懂。 这过河拆桥的速度,简直不要太快。 大壮翻了个白眼,对着从厕所出来的顾拙道:“我来帮王嫂子带个话,她说她在军区门口等你,让你务必在七点半之前赶到。” 顾拙一看,那时间有点紧了,这会都已经快七点了。 “麻烦王同志帮我扶着谢凛,我今天要给他把头剃掉。”她连忙道。 第56章 受伤 把头剃掉?! 王华中大惊失色,“你要给连长剃光头!?” 顾拙瞥了他一眼,有问题吗? 王华中有些浑浑噩噩地将谢凛扶起来,顾拙找出一件谢凛的旧衣服当围兜给他围好,便开始操作了。 她的动作极快,先是用剪刀将长的头发剪短,然后拿起刮胡刀,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就唰唰唰地剃了起来。 反倒是到刮胡子的时候,顾拙的手脚慢了下来。 ——她以前没少给谢凛剪头发,他12岁的时候,才七岁的她就拿着剪刀尝试给他剪头发了,所以熟练度很高,但刮胡子……说实话完全没有过。谢凛是那种只要能自己做的事就不会要求她为他做的人,用他的话说“你已经够累了”。 好在没一会儿,顾拙就摸索出了诀窍,将谢凛刚冒出来的胡渣刮得干干净净了。 看了看时间,已经七点十五了,要快点了。 顾拙利索地给谢凛洗了头擦了脖子和脸,确定没有一点胡渣和碎头发粘在皮肤上,抱起茵茵就往外冲。 “快点,要来不及了!” 王华中刚把谢凛放到病床上,闻言下意识跟了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自家连长……好像光头都好看。 顾拙跑到一半才发现大壮和王华中也跟过来了,顿时有点疑惑,“你们这是……” “我们跟你一起去。”大壮摸了摸鼻子道。 顾拙挑眉看王华中,“你不要去训练?”大壮还好,他是勤务兵,只要陈师长允许,他去哪都成,但是王华中就不一样了。 “我今天休假。”王华中有些憨憨地道:“嫂子你今天应该要买不少东西,我可以帮你拎。” 我要买很多东西吗? 我怎么不知道? 顾拙有点懵。 她又不打算在这边长住,日常就是买点吃的,大热天也不敢多买,能有多少东西? “嫂子你要抱茵茵,正好我帮你拿东西。”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找的借口不靠谱,王华中连忙改口道。 顾拙倒是不想这般劳烦对方,无奈对方实在是太热情了,她愣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干嘛跑成这样?别急别急。”王子芳一边伸手给她打理乱掉的头发,一边问道:“吃早饭了吗?” 顾拙摇头,“还没,我打算去早市吃。”因为给谢凛喂食花费的时间太多了,她和茵茵索性没吃。 “正好我也没吃,我带你去吃酸汤羊肉馄饨。”王子芳笑道。 顾拙本以为他们走着去,不想居然是跟后勤小组的人一起。 不过…… “你们这么晚?”她对着走过来的庄六问道。 “今天不是采买食材,我们去选碗碟的,食堂的碗碟要补充了。”庄六道。 和上次一样,除了司机陆大碗,其他人都上了车斗。 “顾嫂子,你以后如果要去买东西,可以提前一天来问我发不发车,要是发车就顺便载上你。我就在司机营那儿,离医院不远的。”陆大碗一边开车一边道。 顾拙愣住,要知道昨天这位的态度可算不上好。 “我们大碗这是改邪归正啦!”庄六忍不住打趣道。 陆大碗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嫂子昨天对不住,我也没想到白燕居然是那样的人。” “我早就跟你说了,白燕那女人是在吊着你,你还非不信,说我心理阴暗。”旁边一个后勤兵忍不住嚷嚷道。 陆大碗没再说话,看他脑袋都垂了下来,想来心里还是难过的。 顾拙不想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了,那个后勤兵却是主动跟她道:“大碗以前跟白燕相过亲,不过白燕没看上他,跟他说什么做朋友的屁话。大碗就觉得自己还有机会,然后这大半年发的补贴福利基本都给对方了。去年中秋的时候,就因为白燕说没吃过月饼,他巴巴地找供销社的主任走关系买到了一盒莲蓉月饼。那一盒月饼八块钱,都能扯布做两件衣裳了!” 哪有这样当着人家的面说八卦的。 “是不是快要到了?”顾拙有些尴尬地转移话题。 “要到了。”王子芳指着右前方道:“你看,那就是我说的馄饨馆,他们家的酸汤羊肉馄饨可好吃了。” “我也没吃呢,我跟你们一块去。”庄六主动道。 馄饨馆的生意很好,他们去的时候已经没有空着的桌子了,他们只能跟人拼桌。 顾拙带着茵茵和王子芳一起和两个女的拼了桌,庄六则和两个男的拼了桌,正好是相邻的两桌。 这一次顾拙坚持自己付了钱票,酸汤羊肉馄饨上得很快,她多要了一个小碗,夹了三个馄饨出来给茵茵。 茵茵埋头认真吃起来,顾拙见她没问题才自己吃。 王子芳点的也是酸汤羊肉馄饨,她一边吃一边道:“他们家不单单是馄饨好吃,牛蹄和大盘鸡做得也是一绝,以后有机会我们再来吃。” 顾拙点了点头却没有应话。她手头的肉票不是很多,而且还要留着给谢凛补充营养,偶尔下次馆子还好,三天两头来是绝对不成的。 吃完从馄饨馆出来,顾拙跟着王子芳买到了便宜又新鲜的蔬菜,还不用券买到了一条一斤多的鳟鱼。当然,答应茵茵的葡萄也买了。顾拙其实还看中了香瓜,只是天气太热,怕买多了来不及吃就坏了,所以便打算下次再买。 之前从馄饨馆出来庄六就跟她们分开了,这会他们到车那儿,他已经在车斗里等着了。看到他们过来,他站在车斗尾部弯腰来接他们手里的东西。 “不用你。”王华中避开他的手不肯给他。 庄六见状也不勉强,伸出手对着茵茵道:“叔叔抱你上来。” 茵茵向来不是怕生的,更别说双方刚刚才有了同吃早饭的交情。 顾拙任由庄六将茵茵抱走,然后抓着车斗旁边的护栏就要上去。 却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蹿出,抓住她的衣服就往后拉! “顾拙你别走!”何吉胜一把将顾拙扯下车道:“你帮帮白燕,你要是不帮她的话她就完了!” 顾拙没有防备被他扯下来,手腕没能及时放开护栏,另一只手的手肘也擦到了尾板上,火辣辣的刺痛感立刻袭来。 第57章 论调 “嫂子!”王华中将手里的东西往车斗上一放就冲了过来拉住了顾拙。 也幸亏如此,不然顾拙得被何吉胜拖走。 “我的脚……”她疼得满头大汗。 手上的伤还好说,她的脚却是崴到了,这会觉得动一下都疼。 王子芳反应过来,上前扶住她道:“小顾你没事吧?”目光触及她的手,她顿时惊叫道:“呀,怎么出了这么多血?” 顾拙的右手掌心都破皮了,这会正有密密麻麻的血珠沁出来,也幸好这年头大家对车都很爱惜,护栏上被擦得很干净,否则她的伤只会更糟糕。还有她的手肘,因为穿的是藏青色的布衫,所以看不太出,但袖子都破了,往上一捋,从手肘到手腕那一段都鲜血淋漓的。 茵茵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庄六连忙低头哄她。 何吉胜这会也有点冷静下来了,看到这场景一愣,有些干巴巴道:“你没事吧?” “你自己不长眼睛看的吗?”庄六恼火道。 顾拙的面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虽然受的不是特别严重的伤,但是却很影响生活,她如今可是又要照顾茵茵,又要照顾谢凛的。自己如今这般,别说给谢凛按摩翻身扛他上厕所,怕是想要做个饭都很困难。 “我们先回去。”顾拙开口道。 “等等!”何吉胜又想上前,王华中立马挡在了顾拙面前。 “何医生你想要做什么?”王子芳愤怒道:“你也是医院的资深医生,医术也不差,我们平时没少受到你的关照,但今天这事你实在是过分了。” “对不起!”何吉胜先道歉,然后道:“是我太激动了,一不小心伤到了顾同志,但是我真的有事情找她。” 顾拙冷声道:“如果是跟白燕有关的话,就请你闭嘴吧。” 众人闻言都惊了一下。 自见面以来,除了殴打白燕那会,其他时候顾拙都是极其冷静的,却没想到这会居然摆脸色了。 “先回去吧。”顾拙又道。 因为受了伤,顾拙没办法自己爬上车斗了,是王子芳他们联手把她拉上去的。 “等等,你们等等!”何吉胜不让庄六把尾板翻上去。 顾拙转头看向何吉胜,“你跟我们一起回去。” 啊? 何吉胜有些莫名地指了指自己。 顾拙点了点头。 何吉胜虽然不明所以,但他本来就是要回医院的,能跟顾拙一起回去,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等何吉胜爬上车斗,军卡发动,王子芳凑到顾拙耳边有些莫名地问道:“你干嘛要带上他?” “何医生是吧?”顾拙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何吉胜。 何吉胜有些茫然地应道:“是的。” “我今天受伤完全是拜你所赐,这点没有异议吧?”顾拙淡淡道。 “是的。”何吉胜赧然道:“我不是故意的,之后你的医药费全都可以由我来。” “我不需要你出医药费,但是因为受伤,很多事情我都没办法做了。如今是人民当家做主的社会,剥削劳动人民是不被允许的,但像我这样因为你而受伤以至于不能劳作,要求你在我康复之前帮我干活,应该合情合理吧?”挑眉道。 “是……”何吉胜迟疑道:“你想我帮你做什么?” 顾拙掰着手指道:“我现在平均每隔三个小时要给谢凛按摩翻身一次,还需要不定时地扛他去上厕所,每天晚上给他擦一次身换一次衣服,一天三顿用鼻饲管喂他吃饭。我要求不多,你帮我把这些干掉就行。” 这年头,她不可能去雇人照顾谢凛,而医院的医护人员,她也不可能让他们像她照顾谢凛那样去付出。如此一来,差使这个罪魁祸首是最好的选择了。 何吉胜松了口气,随即有些不以为意道:“行,我答应你。”他心下觉得顾拙夸张,他又不是没照顾过谢凛,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顾拙点头,“那就好。” “那你可以听我说话了吗?”何吉胜却开口道。 “如果和白燕有关的话我拒绝。”顾拙头都没抬就道。 何吉胜皱眉,“白燕做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她确实不对,但说到底就是年轻不懂事,谁年轻时不会办几件蠢事?看在并没有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你又已经将她殴打了一顿,是不是能够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没有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吗? 顾拙冷笑。 “我们年轻不懂事时最多就是偷偷谈个对象不告诉父母,白燕呢?小顾要不是对谢凛情深义重,她要是不来,你觉得谢凛是什么下场?”王子芳忍不住道。 何吉胜反驳道:“便是顾拙同志不来,医院也不会亏待谢凛,该有的治疗一点都不会少,能有什么影响?谢凛将来要是能醒来,总不能不记得回家的路,他总会回来找你的。他要是一直都不醒,那你们也不过是提前知道他牺牲的消息。” “事实证明,白燕做的事情其实影响不了什么,是你们在小题大做。” 顾拙:“……”是了,那本《八十年代心相连》中白燕就是这样想的。 但饶是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论调,但顾拙还是忍不住怒意高涨。 庄六作为外人本来不想发表意见,但何吉胜说得实在过份,又见顾拙被何吉胜气得额头都爆出了青筋,到底开口道:“何医生你这话就过于偏颇了。首先,要是谢凛一直没醒,那白燕的行为就会导致顾嫂子连丈夫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然后,若是顾嫂子不来谢凛也醒了,那你想过顾嫂子在乡下的处境吗?这年头不管是城里还是乡下,寡妇的日子都不好过。不单单如此,周围人都会劝寡妇再嫁,要是谢凛醒来顾嫂子再嫁了,情何以堪?再有,顾嫂子的针灸之术你应该已经有所耳闻了,你们医院对谢凛这种情况根本没有什么治疗手段,但顾嫂子却能治谢凛。白燕的行为,往严重点说是在害死谢凛。” “这样,你还觉得白燕的行为影响不了什么吗?” “可是这一切都没发生。”何吉胜固执道。 第58章 好戏 自从庄六驳了何吉胜之后,顾拙就再没有说话。 像这种需要长篇大论去驳斥的话语,她自来便是不擅长的。但何吉胜的话实在是气人,庄六帮她反驳了,她心里一下子就舒坦了。 至于何吉胜的固执,倒是并没有让她生气。 固执的人,难道她还见得少了不成?要是为这种事生气,她大概早就气死了。再者,她从来也不会去试图改变他人的想法。 到了医院,顾拙是被王华中背下去的。 这个时候她就格外庆幸王华中跟着去了,大壮瘦小,庄六看着也不是个力气大的,有王华中这个人高马大一身力气没处使的真是太好了。 茵茵被庄六抱着,这会有些泪眼汪汪地看着顾拙。 “妈妈你疼吗?” “妈妈你的血要擦一擦吗?” “妈妈你的腿是断掉了吗?” “妈妈你会好的吧?” 大家本来心情有点沉重,听着小家伙跟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往外冒话,不由都笑了。 等到了401,顾拙第一时间坐到病床边,同时摸出了自己的针灸包。 “等等,你要给谢凛针灸?”王子芳问道。 顾拙点头,手边已经将蜡烛点上,开始进行消毒工作了。 “你的手没事?”王子芳急道。 顾拙神色淡淡地灭了蜡烛,“这点疼忍得住。”再说是掌心受伤又不是手指受伤。 “那也先包扎一下。”庄六道。 “没事,都结痂了,也不是什么深的伤口,不消毒也没事。”顾拙不以为意。 倒是脚踝的伤,其实最好推拿一下的,无奈自己两只手都没法用,便也只能作罢了。 何吉胜本来都打算走了,闻言又留了下来。 等到顾拙醒完针,他又想旧话重提,结果顾拙却不客气地指使他道:“谢凛要上厕所了,麻烦你把他背到厕所去。” 你说上厕所就上厕所的? 何吉胜以前是见过谢凛的狼狈的,对她的话根本不信,正要反驳,就对上一旁其他人虎视眈眈的目光。 算了,现实会告诉他们谁是正确的的。 然而十分钟后,何吉胜一脸惊异地从厕所出来。 顾拙如今手脚不便利,只能口上差使他道:“你赶紧把他放下来,这样他不舒服。” 等何吉胜把谢凛放下,她又不满道:“他背后的衣服折了,你给他捋顺,那样他要不舒服的。还有裤脚管,裤脚管也给他拉一下。” “他嘴唇有点干了,你拿棉花沾水给他擦一擦嘴唇。” “正好差不多了,你给他按个摩翻个身就走吧,我过三个小时再喊你。” …… 等何吉胜走的时候,脸上都是汗,更是一脸气急败坏。 ——他认为顾拙是在故意折腾他。 “你说你也真是的。”便是王子芳他们,其实也是这样觉得的。“何必为了折腾他耽搁自己的伤势呢。” “我什么时候折腾他了?”顾拙不解,“我手脚好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 真的假的? 王子芳他们有些惊讶。 庄六走出去一会又回来了,不过身后跟着小林护士。 小林护士手里端着消毒用品过来给顾拙消毒伤口的。 顾拙拗不过他们,到底让她把伤口都消毒了。 到了脚踝那里的伤,众人一看都惊了。 “怎么肿成这个样子?”王子芳皱眉。 顾拙有些烦恼道:“鞋子好像要穿不进去了。” “这……”王子芳有点恼道:“回头我肯定要跟老张说说,这个何吉胜也太会害人了,好好的把小顾折腾成这个样子。” 正好蓝院长听到消息赶过来,一看顾拙肿得老高的脚踝,脸色也很不好看。 “我会找何吉胜谈话的。”偏偏这人是她下属,她还要给他擦屁股。 没一会徐珍也过来了,她有些忧心地问道:“妹子啊,你这样还能给我针灸吗?” “能的,阿婶放心吧,等晚上饭后一小时你来喊我。”顾拙道。 “别别别,我过来吧,你这脚也不能走。”徐珍连忙道。 顾拙也没坚持。 “以后一日三餐我让食堂给你送过来吧。”蓝院长道。 顾拙没拒绝,只是道:“那麻烦院长帮我把钱票给吴大厨。” 知道她什么性格,蓝院长只能无奈点头。 等蓝院长一走,小林护士的表情立刻变了,一脸兴致勃勃道:“今天白燕那儿可是演了一出好戏,你没在医院真的太可惜了。” 嗯? 顾拙还没有反应,一旁的王子芳就接话道:“发生什么了?你快说说!” 小林护士顿时配合道:“去年白燕遭遇了一件事,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说过。” 说这话的时候,她看向的是王子芳、庄六和王华中。 顾拙自然是不知道的。 王子芳和庄六明显是知道的,但王华中却是一头雾水。 “就是那个邮递员的事?”王子芳问道。 “对。”小林护士点了点头,对着顾拙介绍道:“去年有个叫叶建设的邮递员的母亲妇生病住院,因着他哥是部队的,所以住到了我们医院。当时他哥正好出任务,叶建设就时常来医院照看母亲。当时负责看护叶大娘的就是白燕。然后也不知怎么的,叶建设和白燕在短短几天内关系就变得很好起来。” “然后到了叶大娘出院那天,叶建设临时被邮局招了过去,他就把准备好的八十块钱给了白燕,拜托她帮叶大娘办出院手续。” “结果也不知怎么的,那八十块钱弄丢了。” “叶大娘也不是个软柿子,当时就抓着白燕的手让她赔钱。白燕那会才刚开始工作,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钱。当时又是哭又是道歉,说她手里真没那么多钱,钱她会赔但是要给她时间。但是叶大娘不吃这一套,让医院给她预支工资。” 说到这里,王子芳撇了撇嘴道:“白燕当时哭得特别惨,但就是不愿意预支工资,说不能增加单位的负担。就这么一直拖到叶建设赶过来,两人都没能达成共识。” “最后,还是叶建设跟白燕谈妥,她写欠条,一年内把钱还清,叶大娘才作罢的。” 第59章 泥鳅 “那你说的好戏是指?”王子芳满脸都是好奇。 一旁的大壮、王华中和庄六面上不显,但耳朵却竖了起来。 便是顾拙也显现出了少见的好奇心,或者说她并不是好奇,而是她很乐意看到白燕倒霉。 小林护士的倾诉欲一下子被他们拔到最高,她喝了口水道:“就刚刚早上,那位叶大娘跑医院来找白燕要钱了。” “我们一开始以为是白燕拖拖拉拉不肯还钱,但等叶大娘嚷嚷开才发现事情不是一个性质。”说到这里,小林护士咋舌道:“白燕确实没还钱,但她不知道怎么哄的,让叶建设对叶大娘撒谎说钱已经还了。” “叶大娘这人你别看泼辣,其实对儿子好着呢,这年头没结婚有工作的儿子,哪个不往家里上交工资的?上交一半的都已经是父母溺爱的了,但叶大娘愣是不要儿子交工资。叶建设跟她说白燕已经还钱了她就信了,也没问他拿钱。毕竟白燕以前名声也挺不错的,除开那八十块钱的事,叶大娘之前跟白燕相处也不赖。” “结果这次白燕的事情一出,叶大娘心里就生出了怀疑,回去对着叶建设审问了一遍。开头叶建设还嘴硬说白燕还钱了,后来叶大娘把白燕做的事一说,叶建设就没顶住说了实话。” “八十块钱可不是小数目,叶大娘能放过白燕?这不,你们才走的那会,叶大娘气势汹汹地跑来医院,要不是旁边护士拉得快,白燕的脑袋得再被开一次瓢。” “我跟你们学学那叶大娘的话啊。” 小林护士轻咳两声,有模有样地模仿道:“白燕你是狐狸精投胎的吧?哄得我儿子团团转,那可是八十块钱,得顶你三个月工资了吧?他是色迷心窍,你是什么?厚脸无耻还是没脸没皮?不过也对,就你干出的那事,讹我儿子八十块钱算什么啊,老太婆我要谢谢你只看上他的钱没看上他的人。否则说不准我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你们是没看到。”小林护士一脸兴奋地道:“白燕被骂得面无人色摇摇欲坠。” 王子芳挑眉,“何吉胜没有英雄救美?”看他刚才那着急忙慌的模样就知道了。 “怎么没有?”小林护士道:“叶大娘抓着白燕逼她还钱的时候,何医生出面了,他借遍科室加上预支了自己一个月的工资才拿出了八十块钱。” “可既然还钱了,何医生干什么还来找小顾?”王子芳不解了。 “接下去的发展你们绝对猜不到。”小林护士嘿嘿笑道:“叶大娘可是个人才,她一看何医生这样,当下就断定白燕招惹了不少男人。” 她再次轻咳,模仿叶大娘的语气道:“我就知道你这样的女人贪心得很,觊觎有妇之夫不说,还吊了那么多男人。除了我儿子和这个何医生还有谁?你倒是和大娘我好好说道说道啊。” “白燕一副受到侮辱的模样,那叶大娘也是绝。白燕不是坐着轮椅吗,她也不问一句,直接推着她往外面去。她说白燕你既然不承认,那我就帮你好好宣扬宣扬,已经跳出来了一个何医生,说不准还会跳出来第二个第三个呢。说不好是十几二十个呢对不对?到时候你是去农场还是去监狱?” 小林护士摸着自己手上的鸡皮疙瘩道:“你们是没看见,叶大娘当时那模样,别提多渗人了。” 王子芳闻言倒是若有所思。 “照你这么说,何吉胜干嘛来找顾嫂子?”王华中一脸莫名。 庄六则关心另一件事:“叶大娘是嘴上说说还是真打算这么做?” “你们别急,听我慢慢说。”小林护士又喝了一口水道:“白燕被叶大娘扯了出去,还没有出医院呢,就有两个士兵站出来帮她说话了。” 顿了顿,她说实话道:“那两个士兵也不是真的跟白燕有什么纠葛,大概就是看她可怜帮着说几句话,但叶大娘说话可没有那么客气,她说了,骚狐狸跑哪都在放骚气。” 这话说得…… 顾拙都有些奇怪,这个叶大娘张口狐狸精闭口骚狐狸,就不怕破四旧的风吹到自己身上? 她这想法一闪而过,又很快被小林护士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你们别看何医生最近做的事情那么离谱,他那人其实不笨,当时就意识到继续这么下去白燕的名声就彻底毁了,说不好还会引来那些小将。叶大娘谁都劝不住,何医生便让身边的小护士去找领导,自己跑去早市找嫂子你了。” “我去了能有什么用?”顾拙不解。 庄六倒是理解了何吉胜的脑回路,“嫂子你能劝下叶大娘。再者要是你开口表示了对白燕的谅解,那叶大娘在已经拿到那八十块钱的情况下还咄咄逼人,大家就不会站在她那边了。” 还真是…… 王华中咕哝道:“那个何吉胜,还以为是个没脑子的呢。” “在女人手上吃亏这件事,可不分聪明人还是笨人。”王子芳叹气道。 “嫂子,你可不能原谅白燕。”却是王华中一脸气愤道:“她那人的心脏得不行,谎话连篇,一点反省自己错误的意思都没有,根本不值得原谅。” 到现在想起白燕是如何巧舌如簧为自己开脱,把事情都推到他和袁建国身上的,他心里就呕极了。 “我不会心软,你不必担心我,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顾拙却道。 “我?”王华中一脸不可思议道:“我怎么可能原谅那女人,我都恨死她了好不好?” “如果她痛哭流涕,憔悴不堪地跟你下跪道歉,说她是被猪油蒙了心,事后越想越觉得不该。让你如果有气,可以打她骂她出气呢?”顾拙假设道。 王华中犹疑道:“应该不会吧?” 顾拙不置可否,现在的白燕或许不会,但以后的白燕…… 在《八十年代心相连》这本书中,白燕于交际很有一手的,在男人面前既柔弱又坚强,在女人面前爽朗大方,该放下手段的时候更是从不犹豫,滑不溜丢得像条泥鳅。 第60章 嫉妒 “说了半天,你还没说白燕最后如何了呢。”王子芳突然开口道。 “哦哦,差点忘了。”小林护士摸了摸脑袋道:“你看现在没什么动静就知道叶大娘被拦下来了。倒不是医院领导偏向白燕,实在是这事不宜闹大,否则把那些人招来,到时候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这个不用她说顾拙也清楚。 “不过白燕的名声,经过这一次,应该更差了吧?”王子芳道。 “那是当然的啊。”小林护士撇了撇嘴道:“以前大家都是同事,哪怕私下里鄙夷她做的事,但看在她如今也是病患,倒也没有人奚落她,还维持着基本的礼貌。但现在不一样了,大家都不乐意跟她说话了。” 庄六挑了挑眉道:“叶大娘的话虽然刻薄,但恐怕并非是空穴来风。白燕招惹的人,除了叶建设和何吉胜,我知道的就还有大碗。” 众人默然。 便是顾拙也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年轻时的白燕居然是这样的人。 而此时此刻的医院三楼,白燕正在掉眼泪。 “哥,我是不是完了啊?”她抽噎着道:“那个顾拙怎么就一点也不按常理出牌?她这一跑来,我这一辈子还有什么盼头?还有谢凛……” 想到自己如今连看都不能看心上人一眼,她就觉得心跟被撕裂了一般的疼。 “燕儿你也是,当初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白涛将一只削好的香梨递给她,叹着气道:“我早跟你说的,不要打谢凛的主意。” “可我就是喜欢他啊!那么多男人喜欢我,可我都不中意,唯独谢凛不中意我,我却中意他。”白燕咬了一口香梨道:“那么多首长都跟包办婚姻的乡下原配离婚了,顾拙也不过是个乡下村姑,凭什么跟我抢谢凛?我是医院的护士,长得好看文化高,说出去是顶顶体面的人,她又算什么?” 白涛越听眉头越皱,“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打小我是这么教你的?顾拙是村姑,你难道不是吗?别忘了你的户口还在白水村里!” 白燕跟着白涛出来,倒是能随着他入家属院的户口的,但问题是他们部队也是在乡下,而不是在城里。反正都是农村户口,齐市这边因为老百姓的强势,也不方便给个人分地,既然如此,户口还不如留在白水村。 “那怎么一样?”白燕闻言生气道:“我从七八岁上下就在城里上学,我骨子里就是城里姑娘!” “我都被你气蒙了。”白涛扶着额头道:“重点不是这个,而是谁跟你说城里姑娘就比乡下姑娘强的?” “妈跟我说的!”白燕梗着脖子道:“妈死的时候说了,让我将来一定要离开白水村。她说城里有一百大洋一瓶的红酒,有细腻滑嫩的鹅肝,有觥筹交错的宴会,有穿西装风度翩翩的成功男人,有富丽堂皇……” 白涛回过神来,连忙一把捂住她的嘴巴。 他吓得满身冷汗,睁大眼睛道:“你疯了不成?这种话也是能说出口的?” 白燕也意识到自己差点闯祸,连忙乖乖不动了。 好一会,确定她不会再开口,白涛才放开她,有些脱力地坐回椅子上。 “哥,你难道就打算坐以待毙?好歹想想办法啊。”白燕忍不住道:“你要是什么都不做,肯定会被安排转业的,你在部队打拼这么多年,难道就甘心?” “我甘心啊。”白涛却是道:“我这么大年纪了,往日带着你,偏职位也不是特别高,连个好点的媳妇都娶不到,要是转业回去,有个稳定的工作,结婚应该是很容易的事情。” 是她的错觉吗?哥哥说起转业好像表情很轻松的样子。 白燕皱了皱眉,“那我呢?我怎么办?你转业地方上肯定会安排工作,但我就不一样了,医院肯定会把我开除的,等我回去……到时候顾拙就在附近,她手里还捏着一张证明,肯定不会让我好过的。” “要不……你在当地找个对象嫁了?”说到这儿,白涛忍不住道:“我早就跟你说了,跟异性之间要保持距离。如今这样的环境,便是什么都没有都要被人说闲话呢,更何况是你这样的……” 以前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妹妹的行为不妥,但是他琢磨着指不定哪个男人能斩断她对谢凛的念想,让她收心结婚呢,谁知道…… 如今想来,真是悔不当初啊。 “我不要!”白燕下意识道:“我只想嫁给谢凛!” “你还在惦记谢凛!?”白涛一脸不可思议道:“人家媳妇都来了,你还要不要脸?” “她就是个村妇!”白燕不屑道:“她根本配不上谢凛?” “你要搞清楚,顾拙是谢凛自己看上眼的媳妇。他那样的人,能被他放在眼里的女人,哪怕是个村姑也绝对不可小觑!”白涛语重心长道:“你也见过顾拙了,她不漂亮吗?” 白燕撇头,“哪里漂亮了?” “她要不漂亮你能受刺激做出那么离谱的事情?”俗话说知女莫若父,白涛作为白燕的长兄,又将她打小带在身边,对她而言与父亲也没差了。 白燕的面色顿时僵住了。 顾拙漂亮吗? 当然漂亮啊。 她心里几乎瞬间便冒出了答案。 顾拙的皮肤很白,一眼看去人群里能被第一个注意到的白,而且她的脸小巧圆润,下巴尖尖的特别秀气,是又可爱又秀气的桃心脸,眉毛是很典型的柳眉,一双眼睛不是特别大但也不小,而且她眼窝很深眼型特别好看,是很纯正的丹凤眼,偏眼珠是浅棕色的,一点也不显凌厉。还有她的鼻子,也是小巧又挺翘,山根细窄但饱满平滑,好看得跟画里人一样。她的嘴唇很轻薄,颜色是很浅的粉色,是供销社布料成衣柜台也找不到的甜美。 最作弊的是她的头发。 那天她去的时候顾拙刚好洗头,一头及腰的黑色长卷发就那么披散着,美得像是从外国电影里走出来的摩登女郎。 不单单如此,她的声音比云朵还要柔软,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磁性清亮,好听得令人起鸡皮疙瘩。她还有如山泉一般澄澈孤高的气质,烂漫美好得不带一丝烟火气息。 她一笑,连她这个女人心里也甜滋滋的。 嫉妒就是在那一瞬间从心中升起的。 第61章 打听 另一边,顾拙在王子芳的帮助下洗了个头。 “你这洗头都不方便,洗澡可怎么办啊?”小林护士有些愁道:“要不,晚上我过来给你洗澡?” “我就不用了,麻烦到时小林你给茵茵洗个澡就好了,我拿毛巾擦一下吧。”顾拙叹了口气道。 受伤这件事完全超出了自己的预料,让她一下子束手束脚起来。 要知道今天在早市她可是趁机买了一些鸡鸭的种蛋——老百姓卖给供销社的鸡鸭蛋难免会掺一些种蛋,她就挑那种买了丢空间,想试试看能不能孵出鸡苗鸭苗。 还有齐市这边水果品种多,还有牛羊也多,她对这些都是有想法的。 如今可好,什么都没法付诸行动了。 中午的时候食堂吴大厨让人送了饭菜过来,顾拙看了下,酸辣土豆丝、清炒绿豆芽,还有一个羊肉清汤。其实不错了,这年代只要是沾了荤腥的饭菜都能称得上是好饭菜。 顾拙看了下给谢凛的饭菜,其实他的饭菜也没啥好看的,就是一大碗糊糊,不过光是闻着味就知道里面也有羊汤。但估摸着是没有羊肉的,看不出有疑似肉屑的存在。 她暗暗叹了口气,本来打算等下次自己一个人去早市,把空间里的鸡拎一只出来给谢凛补补的。 他现在还看不出啥,但身上原本的肌肉明显已经软了下来,往后估计会越来越掉肉,不做点荤腥补补的话只会掉得更厉害。 便是茵茵,没看到肉,这会也有些失望。不过她虽然爱吃肉,但也从不会为了口吃的发脾气,只默默扒饭。 顾拙吃饭有点慢,但也还好。 她们吃到一半的时候,何吉胜被小林护士叫过来了。他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毕竟因为小林护士的催促,他吃饭都差点噎到。 “何医生,麻烦有耐心一点。”喂谢凛吃饭的时候,顾拙在一旁盯着,但凡他动作快一点,她都是不客气的。 等到将一大碗糊糊喂完后,何吉胜都满头大汗了,顾拙还在旁边指使他洗鼻饲管,给谢凛擦嘴。 “何医生不要走远了,谢凛吃完饭用不了太久就需要上厕所的。”何吉胜走的时候,顾拙这样交代道。 她的语气平和,听在何吉胜耳中却像是嘲讽一样。 “知道了!”他一脸愤愤。 顾拙也没在意他这点小情绪,而是开始思考接下去要做什么。自己的伤说起来也不算严重,虽然很影响生活,但一个星期估计就好得差不多了。尤其是脚踝的伤,别看现在严重,估计过个三天,到第四天就没什么大碍了。 熬过这几天就没有问题了。 这般想着,顾拙松了口气。 “茵茵,和妈妈一起睡个午觉好不好?”等何吉胜过来扛谢凛去上了厕所之后,顾拙将茵茵拉到自己身边道。 她琢磨着陪茵茵睡个午觉,醒来差不多可以叫何吉胜过来给谢凛按摩翻身。还有谢凛的指甲也有点长了……算了,何吉胜毛手毛脚的,还是等她好了之后给谢凛剪吧。 “我要妈妈抱着睡!”茵茵立马道。 顾拙有些无奈地点头,“好。”茵茵火力壮,大热天的她是真不爱抱着她睡。 茵茵却很喜欢妈妈抱着自己睡,妈妈身上冰冰凉凉的可舒服了。 顾拙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茵茵把玩着她的头发突然问道:“妈妈,为什么你的头发是弯弯的,我的是直直的?” 她的语气还很委屈。 村里的大家都说她像爸爸,但她一点也不高兴,她更想像妈妈。在她眼里,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了。 “嗯?”顾拙愣了下才道:“妈妈这个头发是像外婆的妈妈。” “外婆的妈妈?”茵茵迷糊。 顾拙点头,“就是妈妈的外婆。” 茵茵更迷糊了。 顾拙笑道:“等你长大就懂了。” 一般都说卷发是显性遗传,但是顾拙这个卷发……真的算是千亩田地一根苗了,她外婆生了六个女儿一个儿子,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加起来得有三十几个,结果就她一个继承了她的卷发。 加上顾拙长得也最像她,重男轻女的老太太对她有那么几分偏爱。 大概是太累了,顾拙这一觉的时间超出了预期,醒来一看已经四点了,顾拙连忙起身,单脚跳着到病房门口喊道:“小林,小林!” 大概是从后世回来的关系,跟人熟悉之后她就不习惯喊同志了。 小林护士听到连忙往医生办公室那边喊道:“何医生!何医生快去401!” 没多久,何吉胜就气急败坏地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就不信了,到了晚上顾拙还能这么折腾他。 何吉胜走后,顾拙洗了一些葡萄给茵茵吃,因为是单手洗的,所以花了不少时间。一旁的茵茵都急坏了,一直在喊着我来洗我来洗。 第一次吃到甜的葡萄,茵茵美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妈妈,我们回去也种葡萄吧!”茵茵道:“我都看到了,这里好多人家门口就种着葡萄树,我们回去也种!” 顾拙没犹豫就答应道:“好,回去就种。” 在粮食紧缺的年代,九家村是不会有人家把珍贵的自留地用来种葡萄的。别说种葡萄了,种蔬菜他们都要觉得浪费。 但顾拙不在意,只要茵茵开心就好。 “妈妈你最好了!”茵茵开心地爬到她身上,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一口道:“我回去以后要请阳阳和昭昭吃甜的葡萄。” 看着她脸上的笑容,顾拙一颗心顿时便软了下来。 她看向谢凛,轻声道:“你要快点醒来,我们一起回家。” 就是这个时候,谢凛放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虽然知道这可能是无意识动作,并不代表谢凛要醒来了,但是这一刻,顾拙还是由衷地笑了起来。 小林护士急匆匆跑进来,“嫂子,那个叶大娘过来了!” 顾拙一愣,下意识道:“跟我有什么关系?”那个叶大娘要找也该是找白燕吧。 不想小林护士却道:“她在楼下跟人打听你。” 第62章 褚迪 打听她? 顾拙实在不明白,这个叶大娘打听她干什么。 只是不等她想明白,人家就找上门了。 “哎呀这位就是小顾同志吧?”老人家进门就笑吟吟道。 对方说的是齐市话,顾拙瞥了一眼旁边的小林护士,用普通话道:“不好意思呢大娘,我听不懂齐市话。” 小林护士连忙帮着翻译了一遍。 叶大娘闻言一愣,有些恍然又有些失望道:“是了,你就是因为不会齐市话才被白燕那女人骗的。” 因为语言不通,叶大娘没有多待就离开了。 “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顾拙莫名。 “我大概猜到了。”蓝院长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顾拙和小林护士纷纷转头,就见她行色匆匆,连刘海都是乱的。 “你是怎么把人忽悠走的?”蓝院长有些惊讶地问道。 她没想到自己还没赶到,褚迪就已经走了。 “我没忽悠,只是她发现我听不懂齐市话。”顾拙道。 蓝院长恍然,“竟然是这样。” “蓝院长,你刚刚说你知道叶大娘是来干嘛的?”小林护士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她可太想知道原因了。 蓝院长看了一眼顾拙,又看了一眼小林护士,叹了口气道:“其实叶大娘这个称呼本身就是错的。” 什么? 顾拙和小林护士都不解。 “她叫褚迪,是一位根正苗红的烈属。褚迪出生在1926年,她的名字是当年她父亲褚牛给取的,本来她的迪是敌人的敌,褚牛起这名字的初衷你们应该能猜到。还是后来登记姓名的时候,工作人员觉得一个女孩子名字中有一个敌不好,给改成了爱迪生的迪。” “1939年,她13岁,上面两个哥哥被敌军空投的炸弹炸死了,她娘听到消息一口气没上来就走了。” “褚迪上头还有三个哥哥,加上两个叔叔和婶婶也被炸死了,留下四个堂哥两个堂姐。褚牛要养那么多孩子,难度可想而知。” “那一年刚好我党的军队路过她的家乡,在当地进行了征兵。那个时候褚牛一家已经断顿两天了,地里的庄稼被日军烧了,他无力回天,本来都带着一家子等死了。” “听到征兵的消息,褚牛爬起床说不行。他对着儿子和侄子们说:‘反正要死,死之前我得拉几个鬼子垫背,我的媳妇儿子,我的亲人不能白死。’” “褚牛的话得到了家里一众孩子的认同。” “本来,一大家子都要去投军的。但是临行前褚迪来了初潮,疼得满地打滚,疼到极致还喊话让家人一刀把她捅死吧。” “这个时候,褚家邻居家的一位大娘站出来,提出让他们把褚迪留下来给她当儿媳妇,说她会把褚迪当亲女儿一样照顾大。老大娘的公婆丈夫也是被炸死的,家里只剩她带着一个小儿子过活。褚牛看邻居家的小儿子虽然年少,但也人高马大一表人才,便把褚迪留了下来。” “他想着他们全留下来活不了,但褚迪一个人留下来是能活的。褚迪最小,初潮又痛成那样,怕是根本不适合上战场,留下来当个普通人,也算是他当父亲的一点私心。” “但褚迪其实是不乐意留下来的,比起嫁人,她更想跟家人一起走。” “也是因此,她嫁给那个名叫张明全的邻居少年之后两人感情平平,只生育了一个女儿。后来婆婆过世,张明全有心投军,她也毫不犹豫就同意了,自己一个人带着女儿在家中留守。” “再后来,褚家十口人在抗战中陆续牺牲。” 说到这里,蓝院长有些唏嘘道:“褚家人死得太惨了。褚迪大哥和二哥是为了掩护同袍撤离被敌军用刺刀捅死的;三哥被培养成了地下工作者,传信的时候被敌军抓住,怕自己熬不过严刑拷打咬舌自尽的;四个堂哥一个被国党间谍刺杀而死,两个在运送物资的时候遭遇敌军拦截尸骨无存,剩下一个为了掩护同伴送信被敌军抓住泄愤鞭打致死;两个堂姐……一个成为医疗兵在护送伤病的时候被敌军拦截杀死,一个为了保护组织的电报机带着手雷冲向敌军和敌军同归于尽了。而褚牛……” “褚牛同志带着四百多个残兵,用血肉为组织争取到了极其关键的两个小时。” 顾拙和小林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震惊。 家里十个烈士,这样的褚迪,在这个年代绝对是无敌的存在了,也难怪之前她敢跟白燕那样说话。 “令人讽刺的事,投军后因为胆小一直在当伙头兵的张明全活了下来。”蓝院长有些嘲讽道:“他不单活了下来,还另娶了上司的女儿。” 小林护士忍不住道:“难道是因为这样,褚大娘才特别讨厌白燕这样的‘狐狸精’?”这叫恨屋及乌? “狐狸精是你能喊的?”蓝院长瞪了她一眼,然后回答道:“不是的,实际上褚迪跟张明全的第二任妻子关系很好。” 第二任妻子? 顾拙皱眉。 蓝院长继续道:“张明全的第二任妻子名叫叶月……” 听到这里,顾拙眉梢微微一动,是了,叶建设可是姓叶的。 “叶月并不知道张明全早有原配,知道真相之后怒火高涨,当时便跟张明全大打出手了。要不是父母劝说,她怕是会直接跟张明全离婚。也是因为这样,两人之间的感情瞬间一落千丈。出于愧疚,叶月反倒跟褚迪走动得很多。” “她往褚迪那儿寄各种吃的用的,还给褚迪的女儿寄衣服鞋子各种好看的头花。褚迪本来对张明全就不见得有多深的夫妻感情,见叶月这般明事理,行事真诚大方,渐渐地便也放下芥蒂和对方相交起来。” “后来褚迪女儿上学工作乃至于结婚,叶月都是花了大力气帮忙的。” “只是好景不长,叶月的母家背景有点不清白,这不,运动一开始就被牵连到了。熬到63年,叶月已经打算跟张明全离婚,跟他断绝关系了。就是这个时候,褚迪背着个包裹找上了门,把两个孩子带走了,她当时对二人说‘你们两个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成,孩子我会安排好的,不用你们操心’。” 第63章 推进 “后来呢?”小林护士迫不及待想知道后续发展了。 “叶月是一个很坚韧的女人,孩子是她唯一的软肋,褚迪把她的孩子带走了,她便没有了软肋。那样的人,原本该是能在任何磨难中活下来的。但是现实是她死了,死因居然是失足从二楼摔下来。” 说到这里,蓝院长叹出了长长一口气。 “褚迪收到消息便带着两个孩子连夜赶了过来,然而,早在她来之前,张明全就把叶月的遗体火化了。” “偏偏叶月死后一个月,张明全就娶了新人。张明全的第三任妻子是一个叫任小梅的女人,任小梅以前是梨园的,后来作为被剥削者而得到了优待。只是这人不是个好的,好人家不愿意娶这么一个出身的媳妇,条件差的她又看不上,便一直拖着没有嫁人。但不嫁人不代表她这人就清白了,外面传言她跟很多男人都有牵扯,尤其是几个如今风头正旺的。跟她一结婚,张明全头上便自动多了许多顶绿帽。” “褚迪不是个蠢的,她进行了许多调查之后,很快就发现一开始是张明全主动找上的任小梅。只是他那会应该没什么坏心思,就是想要走走关系,让叶月能好过一点。结果没想到任小梅却看上了他,开始对他百般纠缠。张全明是个没有卵蛋的,他也不敢明着拒绝任小梅,然后便一直拖,拖到了叶月死后,他不得不娶了任小梅。” “后来,大概是为了监视,为了寻机报仇,褚迪送大儿子过来当兵,退休后小儿子接她的班,她又找关系门路把小儿子也调了过来,一家子都过来了。” 小林护士听到这里有些纳闷,“可这跟她找嫂子有什么关系?” 倒是顾拙若有所思,“她想用白燕的事情引出任小梅的事?” “也是也不是。”蓝院长叹了口气,“像部队这样的,要是要派工作组下来,那肯定是要派专案组的。任小梅虽然跟那些人关系好,但她那点人脉关系,还触及不到这样的层次。一旦工作组真的下来了,那褚迪几乎一告一个准,哪怕没有确切证据,张明全和任小梅的下场也不会好。毕竟褚迪她还是有些人脉关系的,只要让她的人脉关系进来,那之后她可以说是所向披靡的。” “但是领导是不会让她如愿的。”顾拙开口道。 “是啊,那样牵扯太大了,我们不能为了张明全和任小梅两个人置所有人于危险之中。”蓝院长叹息道。 “所以,她其实是想要拿嫂子当枪使?”小林护士恍然道。 “总算还没有笨到底。”蓝院长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她心里想,因为褚迪这般的折腾,顾拙要带谢凛走应该会容易许多。 这一点,顾拙也想到了。 而且,白燕的事,应该会快速推进了。 “何医生!”护士的声音从门外响起,何吉胜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打了个哈欠,无奈道:“又到时间了?” “对,你快一点,顾嫂子已经在等着了。”护士应道。 何吉胜看了下手表,已经是早上五点了,这已经是睡下之后自己第三次被叫醒了。 走到401,顾拙已经坐在谢凛病床边了,正在给他把脉。 “要上厕所了吗?”何吉胜打了个哈欠问道。 “等按摩翻身后吧。”顾拙道。 何吉胜认命地爬到床上去。 第一次过来的时候,他是带着恼怒的——他没想到顾拙为了折磨他会这样无所不用极其。然而那一次进去,顾拙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谢凛旁边,安安静静守着他。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或许,人家真的没有故意折腾他。 第二次过来,顾拙依旧已经在等着了,抱怨的话他已经说不出了。 从401出来,他看了下时间,已经五点半了,这会他已经彻底清醒了,便去了护士台。 小林护士不在,是另一位章护士在。因着何吉胜到这会还维护白燕,如今院内的护士们都挺不待见他的,见他过来,章护士也只当没看头,顾自低头忙活着。 “章护士……”何吉胜迟疑着开口问道:“顾嫂子没受伤前……也是这样照顾谢凛的吗?” 章护士本来想当没听见,但他问的问题…… “当然了。”章护士道:“其实我们交代过的,谢凛上厕所的话可以喊人的,但是嫂子不愿意麻烦我们,除了王华中和袁建国来的时候,其他时候都是自己扛谢凛去上厕所的。她力气再大也是女人,每次脸都憋红了。而且啊,谢凛头上长了痱子,我们这么长时间都没发现,但嫂子一来就发现了,第二天就给他把头发给剃了。以前我们就是喂食的时候给谢凛喂点水,甚至为了让他少排泄还故意少给水,但顾嫂子却不这样的,白天她只要在就会隔上半小时用棉花沾了水给谢凛擦嘴唇。嫂子说了,齐市的气候干燥,嘴唇缺乏水份早晚要干裂的……” 她巴拉巴拉说了一堆,那表情仿佛在说:看看什么样的才是真正的好女人吧,别眼瞎了。 何吉胜默然,其实谢凛的嘴唇之前就干裂过,那会白燕是怎么做的?她着急忙慌来找他,然后他给找了点凡士林给谢凛擦了嘴唇。白燕见谢凛的嘴唇好了,就把这事丢到脑后了。 还有其他种种……白燕本就不是那么细心的人。 但是,这是不是说明白燕其实没那么喜欢谢凛?她就是个思想不成熟的小女生,或许性子有点自私,犯了错也不敢承担,但坏心肯定是没有的。 等过上两年,她会慢慢成熟的,她以后也会成为像顾拙那样的好女人的。 章护士是不知道何吉胜的想法,否则肯定要吐给他看。 顾拙才觉得白燕的事要快速推进了,当天下午就收到消息,说是职工大会要召开了。 小林急匆匆跑去看热闹了,走之前还保证道:“我带个笔记本去,保证把会上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你听。” 那倒大可不必…… 第64章 八卦 “一点也不好玩。”去的时候兴致勃勃,回来的时候郁郁寡欢,说的就是小林护士了。 “我还以为场面会很火爆,白燕那样的,怎么也得挨几下臭鸡蛋和烂菜叶啊,结果领导们快刀斩乱麻,五分钟就把事情给总结,然后就是处分通报。”她叹了口气道:“太便宜白燕了。” “她应该是被医院开除了吧?”虽是问句,但顾拙的语气格外笃定。 “没错。”小林护士蔫蔫道:“我本来想骂她两句的,但是却根本没有机会。” 顾拙闻言却并不意外,领导层如今最怕民众的情绪被煽动,引起不可控的后果,又怎么可能会让她有这种机会呢。 中午何吉胜过来给谢凛喂食的时候整个人都显出一副焦躁的模样,顾拙看在眼里并不说话,但过来给茵茵送蜜瓜的小林护士却有些看不过眼道:“何医生,你这是有什么急事吗?” 要不是顾嫂子几次提醒,谢凛估计要被呛到了。 何吉胜也意识到自己今天有些不在状态,他放下手里的碗,有些懊恼地道:“对不起,我今天有点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小林护士,能麻烦你帮我喂一下谢凛吗?过后我送你一张电影票。” “那可说好了啊!”小林护士立马来了精神。 何吉胜把碗给她,然后跟顾拙道:“顾嫂子,我有点事走开一下,不过下次按摩翻身应该会及时到的。可能会晚一点,但不会超过半个小时,劳你担待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往病房外退去,顾拙都没来得及回答,他人就消失了。 中午徐珍过来窜门,蒋芳也跟着过来了,蓝院长也带着常医生和季医生过来跟她谈徐珍的病情。 ——经过三天的针灸,徐珍的情况已经好了不少,除了她自己还能感到面部有异样,旁人已经看不出来了。 常医生和季医生很认真,因为顾拙的话她们很多都听不懂,便一人拿了一个笔记本把她的话都记录了下来。 聊得差不多了,徐珍吃着自己带过来的香瓜道:“你们知道不,刚刚任小梅来看白燕了。” 别看她离开许多年了,但当年家属院的消息,就属她最灵通。 “任小梅来看白燕?为什么啊?”小林护士正午休,本来是跑来跟徐珍唠嗑的——这一老一少因为同样爱八卦的属性很是合得来。 “估摸着是之前小褚来找白燕的关系,往常被小褚骂得最多的就是任小梅,如今有个同道中人,她可不要来好好认识一下?”徐珍咬了一口香瓜道:“任小梅那人就不是个忍气吞声的,被小褚骂了那么多年的狐狸精,她心里肯定有气。” 顾拙默然,她倒是觉得任小梅见白燕的原因并没有那么简单。 当然,她对任小梅不了解,如果她是一个浅薄没脑子的人,那还是有可能的。 “跟你们说,最抓马的是何吉胜刚好去看白燕,跟任小梅撞上了。”徐珍眼睛发亮道:“任小梅的名声可不好,何吉胜看到这种人接近白燕,顿时便脸黑了。他跟任小梅当时就吵了起来,最后还差点动手。” 小林护士感叹道:“我就不明白了,何医生怎么就看上了白燕那种人。” “这个我可能知道一点。”季医生迟疑着开口道。 “什么什么?”小林护士和徐珍都有些激动地看了过来。 在她们热切的目光下,季医生抿了抿唇道:“你们别看何医生三十左右好像还很年轻的样子,其实他都快四十了,只是因为娃娃脸看着比较年轻。” 闻言,除了顾拙、蒋芳和徐珍面露惊讶,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显然是早知道的。 “而且何医生是结过婚的,他的妻子早年因为成份问题下放了,大概七年前得了一场大病没熬过去。他还有一个儿子,因为不愿意跟母亲断绝关系,所以何医生安排他下乡了。” 顿了顿,季医生表情有些复杂道:“何医生以前是首都大医院的,也是因为受到妻子的连累自请调到这边来的。不过虽然如此,他一直都没跟妻子断绝关系,从这事上看,他人品其实不差。” “当年何医生刚来这边的时候,员工宿舍还没有建成,正好是夏天,大家便在办公室打地铺睡。因着这般,大家的行李也都放在医院。结果附近的小偷小摸听说了这事就摸上了门来,然后大家便遭了贼,何医生也没例外。” “他行李里有一沓恋爱时期妻子写给他的信,也跟着一起丢了。为了找那些信,他几乎是找上了附近家家户户,上门打听信件的下落,还表明只要愿意将信还给他,他愿意出一百块钱。只是那时候事情惊动了部队,人家便是想赚这个钱,也不敢站出来。” “那个时候,是白燕想办法当了这个中间人,先是获取了那些人的信任,然后帮何医生买回了那些信件。自这之后,何医生对白燕就充满了感激。” “然后感激着感激着就把妻子忘到脑后,喜欢上了白燕?”小林的语气不无嘲讽。 “虽然这也是事实,但是……”一旁的常医生忍不住道:“我觉得这事还真怪不了何医生。” 连季医生都看了过来,那表情仿佛在说:你这瓜连我都不知道。 “我其实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表述……”常医生摸了摸下巴道:“我个人一直对心理学有些兴趣,无奈没有学习途径,便有了观察他人微表情的习惯,然后我就在他们二人的相处中发现了端倪。” “有一次,我在食堂吃饭。那次刚做完一场大手术,我胃都是空的,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吃不下东西,便买了一份饭在那边发呆。大概发呆发的时间长了,一不小心食堂的人就走得差不多了。然后我就发现何医生和白燕正在胃斜前方吃饭,因为我的位置边有个门帘,便导致我看得到他们,他们看不到我。那时候,白燕喝汤错拿了何医生的,那会刚开始吃饭,正常情况下不应该是把自己没喝的汤换给对方吗?但白燕就不,她泪眼盈盈地问何医生会不会嫌弃她喝过,然后何医生就涨红着脸摇头。” 第65章 水蜜桃 常医生忍不住摩擦了一下手上的鸡皮疙瘩,“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感觉,但我当时看得真的有点脸红心跳。” “那会其实我没怎么多想,只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她抿了抿唇道:“但是类似的场景我遇到了很多次。” “你具体展开说说?”小林护士的眼睛都发光了。 常医生其实并不是一个性格很外向的人,见状有些不自在,转头看顾拙她们似乎也很想知道,便继续说了下去。 ——顾拙确实想知道更多一些,但却不是为了八卦,而是……她直觉这里面似乎有什么不对。 “有一次,我有事去他们办公室,看到白燕正在给何医生缝袖子上的扣子。关键那衣服还穿在何医生身上,他把手放在白燕腿上,面红耳赤的,但白燕却似乎一无所觉的样子。” “还有一次,那次是中秋活动,医院组织做月饼,白燕正在揉面团,结果头发有些乱了,便让何医生帮她用丝巾把头发扎上。当时大家都忙着,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但……可能是我特意留意的关系吧,那个时候,何医生看她的目光已经跟之前不一样了,很温柔。” 常医生说完之后,现场安静了片刻。 徐珍啧了啧嘴道:“这么看来,人家小褚说她是狐狸精也没冤枉她。” 顾拙摸了摸下巴,毫无疑问,白燕是喜欢谢凛的,基于这个前提,她为什么要勾引何吉胜? ——是的,在她看来她就是在勾引何吉胜。 是女人的虚荣心? 放在二十一世纪,这种情况是有的,但这个年代……冒着被定为流氓罪的风险,可能吗? 那么,是什么原因导致了白燕这样的行为? 顾拙脑中第一时间出现了“行走的五十万”。 但是只是目前为止的话,似乎又没有办法确定。 还有那个白涛,他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白璧无瑕吗? 顾拙心里堆了太多疑惑,却暂时得不到解答。 差不多到了第五天,顾拙的伤才好得差不多,至少行走已经没有问题了,虽然还有痛感,但已经是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了。 本来顾拙已经让何吉胜不用过来了,但他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时不时便会过来。尤其是扛谢凛去厕所,现在几乎都是他在做。 这天顾拙把茵茵托付给了徐珍,自己一个人去了早市。 她提前打听过,知道这儿逢三便是集市,老百姓会将家里存的好东西拿到集市上卖。 顾拙瞅准了这一点,想着能不能在这儿买到一些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果然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最终顾拙买到了两棵葡萄苗、一只公羊和一只带崽的母羊。集市上还有人卖诸如西瓜、蜜瓜、甜瓜的各种自留种子,她也挑拣着买了一些。 最后离开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卖水蜜桃的老伯。 其实之前她也看到有人卖水蜜桃,但唯有这位老伯的水蜜桃又大又漂亮,凑近了就有一股子浓郁的香气。 “我这可是木家园子里的大蜜桃。”老伯颇有些得意地道。 顾拙挑眉,“木家园子里的桃树不是都被连根拔起了吗?”齐市这点历史,她还是知道的。 “是那么一回事。”老伯道:“但我爹是当初被赶走的果农之一,所以我们有那会的桃种。” 顾拙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不过对方卖的水蜜桃确实不错。 用桃核培育出来的树苗有不可控性,不像嫁接苗那样稳定。 这般想着,她问:“老伯,你们卖桃树苗吗?或者可以剪一根桃枝给我?” 老伯眉毛一挑,“你别是来抢生意的吧?” 顾拙有些哭笑不得,“我是外地来探亲的军属,见你这水蜜桃好,才想着回去也种上一棵。” “可你说话没口音啊?”老伯怀疑。 顾拙挑眉,“那你听我普通话有口音吗?”这话她是用普通话说的。 “有啊。”老伯听懂了她的话——当地人其实多少能听懂一些普通话。“我听过的普通话可多了,你这个一听就不对劲。” 得了,这是听多了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听到没有口音的,反倒觉得她说普通话有口音了。 顾拙有些无奈。 倒是那老伯瞥了她一眼道:“算了,你想要的话跟我回去折一支吧,我们不弄嫁接苗的。” 他觉得这姑娘肯定是这方面的行家,嫁接这种技术,他们倒是听人说过,但自己是不会的。再说桃枝这东西人家真想要的话完全可以晚上上家门口偷偷折一支,防是防不住的,还不如结个善缘。 “老伯您不卖水蜜桃了吗?”顾拙有些惊讶。 “不卖了!”老伯有些没好气地收起篮子,“一个个都是没眼光的,我这桃子多好啊,不就是价格贵一点么。” 那应该不是贵一点。 顾拙摸了摸鼻子,这边早市的水蜜桃普遍一毛钱一斤,那还是品相好的,品相差的四分五分钱一斤的也有,但老伯的水蜜桃是卖三毛钱一斤的。 老伯家离集市很近,走出去不到两公里就到了。 “呶,我家就那两棵桃树,你等着,我去给你折一支。”说着,老伯就放下手里的篮子去爬树了。 顾拙吓了一跳,“老伯你小心点!” 老伯摘了一截不小的桃枝跳下来递给她道:“给。” “老伯你这篮水蜜桃有几斤,我都要了。”顿了顿,顾拙道:“就是你能不能走一趟,帮我送到家,我的手目前不能拎重物。” 要是篮子小点就算了,老伯这篮子大得能放个七八岁的孩子,里面的水蜜桃估摸着得有三五十斤,她两只手一只掌心的血痂还没有完全掉干净,一只手肘部位的血痂没有掉干净,实在干不来这活。何况她的腿也还没有全好。 老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这里可有四十二斤大蜜桃,你确定都要?” 顾拙点头,她自己当然是吃不了这么多的,但这些日子医院里上到蓝院长下到吴大厨和小林护士都没少帮助她,请吃饭他们也不好意思,请吃水蜜桃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第66章 疑惑 “墩子,你在跟谁说话?”顾拙给了钱,两人正打算离开,屋里突然传来了一个老迈的声音。 “爹,有人上门买水蜜桃,我要给人家送货,一会就回来!”老伯高声应道。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传来,身形岣嵝的老头走了出来,眯眼看了一会,对着老伯交代道:“墩子你把货送到就赶紧回来,别多看外面的漂亮女人,小心像你大伯一样被骗得家破人亡。” 说着,老人家不是很友善地乜了顾拙一眼,转身就回屋了。 顾拙一愣,看向老伯问:“老人家应该是第一次见我吧?”怎么这么大敌意? “是。”老伯有些不好意思道:“你别介意,我爹有点老糊涂了,他不是针对你,是针对所有漂亮女人。当初我娶媳妇,我爹专门挑了长得最普通的那个。” 其实他爹以前表现得没那么明显的,这些年越发不知道掩饰了。 呃…… 顾拙难得生出了好奇心,“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街坊邻居都知道。”老伯叹了口气道:“我原来有个大伯,跟我爹只能当个果农不一样,我大伯是金匠,一家子的日子过得不知道比我家好多少。但是后来出现了一个漂亮的女人,我大伯闹着要娶人家当姨太太。那会家里其实不太反对,像我大伯那样收入的,其实好些人家娶姨太太的。只是那漂亮女人却不乐意嫁进来,后来不知怎的,我大伯就染上了大烟。染上那种东西,下场可想而知。” “一个不注意,我大伯母和两个堂姐被我大伯卖到那种脏地方。我大伯清醒的时候倒是有几分良知,跑去想要将妻女赎回来,被打了一顿,回来自己上吊自杀了。” “后来才知道,我大伯的大烟瘾是被之前那个漂亮女人带着沾上的。那女人其实是烟馆专门培养出来的掮客。像那种漂亮女人,是专门利用自己的美貌去接近像我大伯那样的男人的。” “我爷爷日日做梦梦到惨死的大伯和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儿媳妇和孙女们,实在是恨到极点了,拿着一把刀就想去把那女人捅死。结果他人老力弱,都没等接近那个女人,就被打手们抓住了。” “我爹那会才十七八岁,听到消息赶过去,眼睁睁看着我爷爷被人活活打死,却被我奶奶捂着嘴巴躲在人群里哭得泪流满面。” “爷爷死前好像看到我爹了,一直高喊着‘漂亮女人是蛇蝎,碰不得,要不得!’的话。” “我爹几乎是将这话当成了圣旨,我娘脸上的胎记占了半张脸,就我爹看得上,我娶媳妇的时候也是,他给我挑了一个最不起眼的。” 顾拙转头看他,“老伯祖籍不是齐市的吧?” “不是,我老家是海市的。”老伯道:“那会鬼子打进租界,我爹带着一家老小逃了出来,后来便在齐市这边安了家。” 海市的? 顾拙不由笑道:“那还真巧,我的老师就是海市的,我几位知青朋友也是海市的,我还会说海市话呢。” “可惜我不会说海市话了。”老伯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来齐市太久,海市那边的话忘得差不多了,不过听还是能听懂一些的。” “老伯你刚刚说的那种烟馆的掮客,在以前的海市很多吗?”顾拙莫名有点在意。 “说是掮客,其实也不是完全的掮客。”老伯叹了口气道:“那会乘船逃难,记得一个混青帮的大爷说过,那些掮客中其实藏着很多国党的间谍,他们并不是毫无目的的让人染上烟瘾的,大烟只是他们操控他人的方式之一。” 顿了顿,他叹气,“我大伯那会挺有名的,打的金首饰连那些洋人看了都夸,好多人都来找他,别看他就是个手艺人,认识的大人物其实不少。” 闻言,顾拙脑子里的迷雾倏地退开了。 只是,很快她就皱起了眉头,相比老伯口中那位女间谍,白燕的行为似乎又是小巫见大巫。 而且,她总有一种直觉,白燕……至少这会的白燕,她应该不是间谍的。 就看她为了得到谢凛做的事情,那就不该是一个间谍会做的。可如果不是间谍,她那样“蠢”的行为模式又是因为什么呢? “哎我也就是跟你瞎说说,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准不准还不好说呢。”老伯又叹气道:“那漂亮女人反正是成了我爹的心病。” 顾拙笑了笑没有说话。 到了医院门口,顾拙没让老伯再送进去,自己一人拎着篮子上去了。 ——那篮子是老伯父亲自己手编的,看在她包圆了他的水蜜桃的份上,直接送她了。 因为拎着水蜜桃,顾拙直接坐的电梯。这边的电梯据说还是上面特批给军区医院的,全市仅此一个。 出了电梯,顾拙直接喊在护士台做记录的小林护士:“快过来搭把手。” 老伯走后她已经趁机把桃枝收进空间里了,但饶是如此,这一篮子水蜜桃还是压手得很。 “你这买的什么啊这么大一篮!”等走近后,小林护士大惊,“你买这么多水蜜桃干什么?” “吃啊。”顾拙笑了笑道:“我自己留两个,剩下的你拿去跟蓝院长、值班医生和护士,还有吴大厨、庄六、大壮、王华中还有袁建国他们分一分。” 这些日子这些人没少帮她,像王华中和袁建国,之前她让他们早晚过来帮忙给谢凛翻个身,但自打知道她照顾谢凛是怎么个繁琐之后,他们只要一有空就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自己的地方。 之前都是何吉胜干的时候他们还只帮着洗个衣服装个水什么的,何吉胜“卸职”之后他们倒是不拘泥于这些了。 “你也太客气了。”小林护士一下子明白了她的用意。 顾拙笑了笑道:“我还怕这点水蜜桃不够呢。”四十几斤看着多,但架不住分的人多。 “没事,我先数好,要是不够一人一个,那就切开来分。”小林护士自有章程。 第67章 九灵山 晚上,趁着茵茵睡着,顾拙时隔多日去了一趟空间里。 其实空间的变化并不大,那三只鸡还待在笼子里,顾拙时不时会丢一些谷壳进来,好歹没有把它们饿死。 如今空间里又多了两只羊,顾拙就不得不多安排一些了,临时种牧草不是不行,但是需要时间,所以她琢磨着自己只能趁机去外面割些干草喂羊。 部队这边其实是有山的,割草也不是没有途径,听说这里的菌菇种类很丰富,她蛮想去采一些的,可以自己煲汤,也可以晒干了带回去送人。 两株葡萄苗顾拙买的时候问过了,一棵是马奶子葡萄,一棵是头屯河葡萄,都是放到后世都比较经典的品种。 将葡萄苗种下后浇透水,顾拙又将那些瓜果种子各挑了几颗种下了。然后便是桃树了,嫁接和扦插于顾拙而言都不是难事,不过鉴于目前没有合适的砧木,她便放弃了嫁接,而是选择了扦插。 那位老伯很实在,给的桃枝又大又密,正好顾拙也不知道这个品种的桃树适合硬枝扦插还是嫩枝扦插,万全起见可以两种都试试。 这年头买不到生根粉,天然生根粉的话柳枝一时半会弄不到,米醋原液也没有,最后只能用糖水。顾拙先将剪好的枝条放糖水中浸泡了半小时,然后取出擦干,再一一插入土中。最后,她不忘用胶带将枝条封顶,防止枝条失水和细菌入侵。 这么一套流程下来,差不多已经是两小时过去了。 一算时间,要给谢凛翻身按摩了,顾拙连忙出了空间。 才给谢凛一把脉,顾拙就连忙将人扛起进了厕所。着急忙慌间她也顾不上自己的腿伤,直到出来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疼。 顾拙也不在意,用左手缓缓按摩揉捏了一会。 何吉胜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他一愣,“你怎么不喊我?” 顾拙道:“刚刚带他去上厕所了。”当然即便不是如此她也不会喊对方。 毕竟如今不比之前,她的伤已经恢复地差不多了。 何吉胜瞥了她一眼,有些复杂道:“我以为你不会那么快放过我的。”因为第一印象的关系,他觉得顾拙这人有些咄咄逼人,但真正相处之后发现并不是这样的。 这人其实很沉默,很缺少存在感,是那种很少会主动显露自己的人。 通常那样的人往往是因为自身太过平庸了,并不能引起他人的关注,或者自身性格过于怯懦。但顾拙这人并不是这样的,就仿佛沉默就是她的习惯。 她其实是一个不喜欢跟人发生矛盾的人,做什么都很收敛。 正因为如此,她当初对白燕做的那些“超过的事”,才更显现出白燕的谎话对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顾拙没有理会他,她低着头一点一点揉捏着谢凛小臂的肌肉。 “白燕已经答应嫁给我了。”冷不丁的,何吉胜开口道。 什么? 顾拙回头看他,“她是为了逃避回乡下务农?”她当然在意这件事了。 或许很多人觉得到这会白燕受到的处罚已经足够弥补她的过错了,但在顾拙这里不是的。 还差得远呢。 “……应该不止。”何吉胜叹了口气,“她也怕你把她做的事情说出去,让她在乡下没有立足之地。” “你其实看她看得很清楚。”顾拙有些意外。 “白燕本来就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是这世上又有谁能够是完美的呢?”何吉胜感叹道:“我自身也不是完美的人,又为什么要求她完美?” 他自嘲道:“人是不可能不犯错误的,白燕的错误,于你而言或许很过分,但从她的出发点而言,不过是自私加感情用事罢了。” 顾拙默然。 她不是不想劝何吉胜放弃和白燕结婚,而是她知道自己劝不了。 “那个,我替白燕跟你说声对不起。”何吉胜叹气道:“我知道你应该更想听到她亲自跟你道歉,不过她年轻气盛,短时间内怕是弯不下这个腰的。” 到这程度了,顾拙还能说什么呢? 等到何吉胜离开,病房里只剩下自己的时候,顾拙将谢凛的手臂抱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对不起这种东西……谁想要啊。”她低声喃喃道。 她想要的是白燕身败名裂,罪有应得。 谢凛的手被她抱在怀里,手掌轻轻搭在她的肩头,此时因为角度关系,她并没有发现,那根指节分明的食指动了好几下。 第二天,顾拙把谢凛的事情打理好,便带着茵茵出去了。 医院附近有一座名叫九灵的山,除了军营那边要在山里训练的时候,其余时候是对军属以及附近的百姓开放的。 正好前几天下了一场雨,顾拙打算去九灵山看看有没有菌菇可以采,顺便也把两只羊的口粮给解决了。 为此,她还特地问蒋芳借了一把镰刀。 ——家属院那边都会在院子里种点蔬菜瓜果,所以家家户户都有镰刀。 “妈妈,我们能在山里抓野兔和野鸡吗?”知道要去山里,茵茵有些嘴馋地咽了咽口水道。 顾拙脚步一顿,“可是妈妈没带弹弓,做陷阱的话要过几天才有收获。” 对于打猎这件事,顾拙不能说特别擅长,跟村里专业的猎户还是没办法比的,但时不时打只鸡抓只兔还是没问题的。 她打弹弓虽然准头很好,但是受到自身力量所限,往往很难把猎物打死,便是打晕了,不及时抓住的话,也可能让对方醒来跑了。 倒是挖陷阱这方面,她自认是不比专业猎户差的。 不过这里不比在九家村,她也不清楚当地猎户设置陷阱有什么规矩,是不敢贸然行动的。 ——要是不弄清楚这些贸然设置陷阱,可能伤到的不是动物,而是人。 茵茵有些失望,但很快就振作起来,“那我们抓鱼吃好不好?”妈妈抓鱼也很厉害的。 顾拙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和手肘,倒是还行,血痂掉得差不多了。 “成,如果有河的话妈妈就试试看能不能抓到鱼。” 第68章 水的往事 顾拙的水性打小就好,这在九家村的女性中其实是不常见的。 因为对单身女性的苛刻守旧,九家村是不会出现男孩子和女孩子在一条河里游泳这种情况的。哪怕是六七岁的孩子也不会,女孩子通常会被大人喊回家。 ——虽然顾拙其实也弄不懂这样的必要在哪里。毕竟,九家村的女性到了夏天其实是有袒胸露乳的习惯的,她们甚至不会在这种时候躲避男人的目光。 更何况九家村在山里,虽然有河,但到底不是水乡,便是男人其实也不是个个会水的。 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顾拙按说也该是个旱鸭子的。 但是杨秀珍在这件事上却是表现出了绝无仅有的态度,作为一个曾经差点淹死,走在水边都会下意识打起精神的人,她坚持要求女儿们都要学游泳。 为了这件事,她甚至还跟顾大山吵架了。因为她自己不会游泳,顾拙她们姐妹要学游泳的话就只能由顾大山去教。 偏偏他还没办法在光天化日之下教,只能晚上趁着河里没人,偷偷带女儿们去学。 不过那一次,是顾奶奶唯一一次站在小儿媳那边支持她的。 也是因着顾拙早年学游泳都是偷偷学的,村里人都不知道。那一年从部队回来的谢凛看到她“掉”进水里半晌没冒头,慌得连忙跳下去想要救她。 当时顾拙也被他跳水的声音惊到了,下意识浮到水面上。 其实,顾拙和谢凛虽然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从始至终都很亲近的。还年幼的时候确实是亲近的,甚至还有点形影不离。 但是等谢凛年龄大了之后,男孩子似乎有了自己的心事,目光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两人自然而然便开始疏远了。 偏偏顾拙对这个有认知,谢凛却没有。 以至于入伍那一年他在村口站了小半天,或熟或不熟的村民跑来送他,顾拙却始终没有现身的时候,他简直气炸了。 那股气就那么一直留着,直至五年后他请了探亲假从部队回来。 两人就那么浮在水面上看着对方。 当时目光对视,谢凛眸光深邃,夕阳拂过的一瞬间仿若有微光莹莹不断,而顾拙的眼眸一如往昔干净澄澈,眉眼带着笑影,带着惊鸿一瞥的神采。 顾拙眨了眨眼,嘴角的笑意不由微微加深,居然想起了那么久远的事情,这算是一种吉兆吗? “妈妈妈妈,你看有鸭子!”还没走进山里,茵茵突然指着不远处喊道。 鸭子? 顾拙第一反应是家属院的人养的,但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只野鸭。 几乎是一瞬间,她摸起地上的石头便扔了出去。 啊…… 顾拙一瞬间懊恼了起来,石头扔的话虽然重量够了,但恐怕会被对方躲过。 不想下一瞬,那石头却是精准地砸中了那野鸭的脖子,将之击倒了。 “鸭子鸭子鸭子……我要吃鸭子!”茵茵哒哒哒地跑过去抓鸭子。 顾拙连忙跟上,她怕野鸭半途醒来啄伤了她。 但是出乎意料,一直到她拿麻绳将那野鸭的双腿系上,它都没醒来。但她摸了下,也没被砸死,好像是晕了过去。 顾拙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在脑内回放了几遍,然后发现,自己的力气好像变大了? 不,不是变大,准确的说是操控力变强了。 她上辈子可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唯一的可能就是…… 灵泉水? 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都在坚持喝灵泉水,发现也不是没有,自己的精神便好了,睡眠质量似乎也好了一些。 但这一切加起来都不及今天的这个发现。 她的灵泉水居然能提高身体素质? ——这段时间下来,她早发现自己的空间跟顾敏拥有的空间根本就是似是而非的两个存在。 虽然提高的点数很有限,但却依旧让她觉得惊喜。 她对自己的身体素质其实是相当满意的,女人中力气比她大,体力耐力比她强的,几乎是没有的。但这方面,要是能更好,难道还有人会嫌弃? 也不知道是不是捅了鸭子窝,之后顾拙又遇到了几只野鸭,且愣是一只都没有逃脱。不但如此,她还捡到了很多鸭蛋。 顾拙偷偷往空间里塞了三只野鸭,又把一堆鸭蛋转移了进去。 鸭蛋是好东西,她打算做点咸鸭蛋出来,给茵茵配粥吃也好,回去送给董贞他们也好,都是不错的选择。 进了山,顾拙的收获倒不是很大,除了如预期那样割到了足够多的草偷渡进空间,想要的菌菇没找到——或者说找到了但都是已经被采光的。 不过顾拙发现了一棵苹果树,上面倒是已经结果了,不过看着都是青的。 秉着苹果树这种存在在福省比较少见,顾拙剪了一根长枝,打算在空间里扦插试试。 回去的路上,茵茵因为收获了野鸭高兴坏了。 “妈妈,我想吃红烧鸭子。” “不过我也想喝鸭子汤。” “其实我都没吃过鸭子。” “但鸭子是肉,应该很好吃。” “只要是肉,就没有不好吃的。” …… 小丫头念念叨叨的,不知道有多么可爱。 顾拙拎着三只鸭子到食堂的时候,吴大厨都惊到了。 “你搁哪儿抓的野鸭?它们可精可精了,平时还喜欢遛人,光给看不给抓。”他上手拎了一下,“嗬——这鸭子可不轻,少说得有四斤重。” 顾拙笑了笑道:“我不方便处理鸭子,吴同志你看着做了,给茵茵留一碗肉就好。” 她倒不是不会杀鸭,但没有场地也没有工具,也实在不合适。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吴大厨高兴坏了,正好之前领导说要给几个刚做了手术的战士同志加餐,这三只鸭子来得正好。 他从柜子里摸出一小袋杏子递了过来,“我丈母娘家中的杏子,别看个头不大,可甜可好吃了。” 茵茵的眼睛都亮了,顾拙便没有拒绝。 回到401,顾拙一边爬上床给谢凛按摩翻身,一边对着茵茵道:“等会妈妈去食堂帮吴爷爷做饭,茵茵你到小林阿姨那待一会好不好?” 第69章 任国正 虽然野鸭交给吴大厨处理了,但顾拙还是想自己做点菜。 齐市这边的饭菜要更重口一点,顾拙和茵茵倒也不挑,但来了这么长时间,多少开始想念家乡的味道了。 再有食堂的蔬菜往往都是一些经济便宜好清理的,就那么几种翻来覆去的吃,很容易吃腻。顾拙今天买了点韭菜和半斤白面,打算给茵茵包点韭菜鸡蛋馅的饺子。 ——谢凛喜欢吃韭菜鸡蛋馅的馄饨,而茵茵的口味多半是随了他。 其实也想过做馄饨的,只是这年头买不到现成的馄饨皮,自己擀的话太折腾了,而且就那么一点白面,边角料占比太多了,索性还是做饺子吧。 最后做了三十二个饺子,顾拙分了一半给小林护士。 小林护士感动坏了,一边吃着饺子一边赞叹道:“嫂子你这手艺实在太好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饺子。” 齐市这边因为有很多外地人的关系,饮食上一直有些杂乱,所以馄饨也好,饺子也好,这边都是有的。 小林护士其实不是本地人,老家是东北,所以是很习惯吃饺子的。 她夸这话也不是因为客气,是真觉得这饺子好,馅料味道好不说,皮也擀得恰到好处。 茵茵在一旁附和,“妈妈做的饭最好吃。” 顾拙笑了笑没说话。 要知道她跟萌萌做了二十年的自媒体,主要拍摄的就是各种挑战视频,美食便是其中一个大目录。光是面食相关的食物,顾拙其实就想不出还有什么是自己没拍过的了,饺子这种基础类面食,真的不算什么。 除了饺子,还有吴大厨送来的红烧鸭和鸭汤。虽然按着顾拙说的一样只送了一碗,但那碗不小不说,还都是腿肉和翅膀。 茵茵的肚子小,吃了三个饺子,两块红烧鸭加上一碗鸭汤就吃不下什么了。 鸭肉顾拙分了一些给小林护士,自己把茵茵吃剩下的给包圆了,却是有些撑。 吃过饭她就开始给谢凛喂食,今天谢凛的饭是她做的面糊糊,里面放了鸭汤和剁碎的鸭肉,还有从山里摘的些许野菜。 “七秀你听说了没有?白燕要跟何吉胜结婚了!”徐珍跑进来,一脸震惊地道。 顾拙点了点头,“我听何吉胜说了。” 徐珍皱眉,“他怎么回事?真昏了脑袋不成?” 等晚上,又有新的消息传来。 “你知道吗?任小梅想要白燕当她的儿媳妇来着。”徐珍眉飞色舞道。 顾拙一怔,“任小梅的儿子?”之前没听人说过啊。 “不是张明全的,是她婚前领养的儿子,跟她姓,叫任国正。”顿了顿,徐珍小声道:“不过我听人私下说任国正说是任小梅的养子,其实就是她的亲生儿子,是她婚前偷偷生下来的,只是因为她那会未婚,所以才谎称是养子。” 顾拙皱眉,“褚迪就没想过拿这个任国正当突破点?”这种事放后世只是私德有亏,但这个年代要是证实了任小梅未婚生子,那绝对是要万劫不复的。 “怎么不想?”徐珍撇嘴道:“但据说这个任国正的亲老子是那里面的人,他自己如今也是个小将,却是不好动的。” 顾拙明白了,任小梅应该是想要把白燕变成儿媳妇,那样就能把对方放在自己眼皮底子下,不让褚迪拿她做文章。 尤其是在白燕不打算离开齐市,而是打算留下来的情况下。 “白燕她不会做任小梅的儿媳妇的。”顾拙想了想道。 徐珍不解,“为什么?何吉胜的条件可没有任国正好。”任国正到底年轻,而何吉胜的成分因为妻子的关系其实不是那么清白。 “她不傻。”顾拙淡淡道。 白燕能当一本小说的女主角,她会为了所谓的爱情做蠢事、坏事,但她其实没做过真正的傻事。 任国正的条件好吗?放这个年代是好的,但从他明明也算得上是这边的大院子弟,但身为小将的他却没能影响到部队分毫,就知道这并不是个多么能为的人。 再者说了,何吉胜千不好万不好,他对白燕的心是万金也抵不过的。 “也是。”徐珍却道:“任国正的名声多差啊,还有个名声更差的‘养母’。” 顾拙并不意外任国正的名声差,这年头,又有几个小将的名声是好的。 不想徐珍却道:“我听人说任国正以前玩弄过一个乡下女人,逼得人家大着肚子跳河了。他那人一直都不跟人正经处对象,但身边女人也没少过。去年他追求过一个家庭条件挺好的漂亮女孩,人家没看上他,结果家里就被小将给光顾了。类似的事情……挺不少的。” 顾拙:“……”是错觉吗?任国正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梁国正可不单单是走私文物,他还贩毒,警方深入调查之后发现这人似乎是个天生的恶棍,干过的恶事罄竹难书。据他自己在牢里坦白,说年少的时候曾看到一个小孩落水,他不但没救,还捂住那小孩的嘴,将他的脑袋摁进池塘里,活活将人溺死了。】 这是《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书里的一段,里面是写到梁国正看中了顾敏,打算用下作手段得到她,结果被她及时发现,并做出一系列反击之后,写到的梁国正退场的段落。 顾拙蓦地抬头看向徐珍。 梁国正,任国正,是同一个人吗? 还有小孩在池塘淹死,而且…… 她还记得小林护士当时说的话:“那家里没人,小家伙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怎么喊救命,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真的有这么巧吗? 顾拙抿了抿唇,问徐珍道:“阿婶,当年你在齐市的时候,任国正已经在家属院了吗?” “在啊,怎么不在?”徐珍撇了撇嘴,“不过他那会还小呢,整天嘻嘻哈哈的倒也看不出会变成现在这样。” “说起来,我们那会跟张明全一家还是邻居,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顾拙的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第70章 希望 顾拙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暂时当不知道这件事。 不是她冷漠,而是这事目前她管不了,有关《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的内容她不可能宣之于人,除非任国正自己坦白,否则那件事根本没有证据。 再者,任国正是已经加害蒋芳儿子了,而不是准备加害蒋芳儿子。 这两种不同情况下,揭露任国正的紧急程度是不一样的。 至少十年内,她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对抗对方。 徐珍可不知道顾拙脑中想着的是这样和自己息息相关的事情,她见顾拙不给回应,顿时觉得没意思,跟她道了别,去找小林护士了。 第二天,庄六给顾拙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上面对白涛的处分已经下来了,转业是必然的,并且不出所料是转业到原籍。”庄六道。 转业到原籍吗? 顾拙微微眨了下眼睛,那样正好,白燕留在齐市,她正愁没办法通过她去探寻那些异常呢。 ——她可从来不觉得白涛是清白的。 庄六不是空着手来的,他还带了一包哈市红肠。顾拙都没上手拿,肉眼估摸了一下,觉得至少不会少于五斤。 “你这是……有求于我?”顾拙挑了挑眉。 其实这段时间她一直都有类似的感觉,主要是庄六来得太勤快了,最开始是特意带她们去早市,后来三不五时就跟王华中和袁建国一起过来帮忙。到了这会,看到这袋哈市红肠,她有种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的感觉。 庄六也不意外她猜到了,挠了挠脸道:“我有一个发小,去年出境任务的时候重伤被从前线送回来,他的右腿遭遇了当地土炸弹的侵袭,感染非常严重,当场医生就做出截肢的判断。只是他自己不甘心,便坚持做了保守治疗。” 顿了顿,“到这个月月初,医生已经下最后通牒了。但我那位发小性格特别犟,坚持不愿意截肢,并对医生和父母发下狠话,要是偷偷给他截肢,他就死给他们看。” “……他那个人,还是很言出必行的。” 顾拙沉默了一秒,问道:“你想让我治好他?”对于庄六这个发小的坚持他不置可否。 这世上总有人在做一些别人眼里愚蠢的事情,但值不值,永远只有当事人才有资格去评判。 “只能说是希望……”庄六抿了抿嘴唇道:“你能试一试吗?”这段时间他过来,一是为了跟顾拙打好关系,二也是为了查看谢凛和徐珍的恢复情况。 谢凛且不说,但徐珍的情况是真的有了很大的改善。 “你那个发小……现在到齐市了?”顾拙挑眉。 庄六摸了摸鼻子,“昨天晚上到的,刚刚已经安排入住军区医院了,就在四楼407。”看来自己这段时间是当了小丑了,顾嫂子显然早有猜测。 顾拙站起身道:“那就去看看吧。” 庄六一愣,随即大喜过望,“是,请跟我来!” 别看407跟401似乎就差了几个数字,但实际上距离还是很远的。四楼病房本来是从402开始,401原来是个小会议室,后来因为谢凛的特殊情况——那会大家都以为谢凛的媳妇抛弃了他,医生又表明他这种情况有很大可能会长期昏迷。如此,不可避免的,他就要长期占据一个病房。院方多番考虑,才将走廊尽头这个平时很少用到的小会议室改成了一间专属谢凛的病房401。 去往407的路上,顾拙心里突然生出了这样一个疑惑: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别看她从很小就被药姑看中开始学医,但实际上,药姑最初看中她当徒弟,一是因为她天生过目不忘、聪慧过人;二是因为…… 顾拙永远忘不掉当初药姑弯腰对着她说的话—— 【村里人都说你除了不是男孩是完美的,但我却不觉得。你的头脑、容貌、身体,哪怕在千万人中都是佼佼者,但是……】 她的手指轻轻地落在她左胸口的位置,【你这里……有缺陷。】 【你注定不会像我这样,天真地遵守着所谓的医德,去为所有值得的,不值得的人拼命、冒险,为他们获救而开心,为他们的死亡而痛苦。】 【你这样,很好。】 是的,顾拙就是这样的人。 虽然学了一身出色的医术,但她其实并没有太多救死扶伤的心。就像她的沉默一样,是坦然,也是漠然。 她的好奇心不强,不爱八卦,也不爱多管闲事。 这样的特质,一定程度上其实就是冷漠。 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大概是总也找不到茵茵,心中的无助和无望扩大到无以加复的时候,一位在她的治疗下康复的病患笑着说“顾医生你救了那么多人,老天一定会善待你的女儿的”的时候吧。 在那之前,她治疗别人一向很随心的,不管对方的病情严不严重,紧不紧急,只看自己有没有空,有没有心情,对方让不让人讨厌。 在那之后,抱着自己救人的福报能回报到茵茵身上这样的念头,她才开始主动地去救助他人。 到现在,这种主动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敲门声响起的一瞬间,407的门就被打开了。 一个面容有些消瘦的中年女人出现在门口,目光期盼地看向庄六,又看向顾拙。 “叶姨,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顾嫂子,她答应给爽子看看了。”庄六道。 “哦,你们赶紧进来。”叶姨连忙让开。 顾拙走进病房。 不同于401,407有三个病床,其中一张病床是空着的,剩下两张病床上一个是包着脑袋的年轻士兵,一个是…… 顾拙脚步微微加快,站到了窗边的那病床边。 似乎听到了她的脚步声,病床上的男人睁开了眼睛。 那具原本消瘦得如同一把枯骨一般的身体,在增添了这双如同鹰隼一般的眼眸之后几乎是在瞬间活了过来。 “你是……顾同志?”他开口问道。 很难相信,一个被命运折磨至此的人,此刻的眼眸中居然还能生出这样旺盛的希望。 第71章 无名呼吸法 “程英爽?”来的路上,庄六已经跟她说了这位发小的名字。 程英爽点了点头,“拜托你了。” 顾拙看向一旁的叶姨,“把他的裤子脱下来,我要看一下伤腿。” “我自己来。”却是不等叶姨,程英爽就自己动手了。 似乎早有准备,程英爽里面穿了一条大裤衩——这年头好多老爷们都爱在大热天这么穿。 甫一看到那干瘦的小腿,顾拙就皱起了眉头。 “你这腿,还有知觉吗?”要不是抬头看到是个活人,这条腿从视觉上看几乎像是干尸的腿了,皮肤表面的瘢痕纵横交错,而且很多都发黑了。 大概是长久没有运动的关系,这条腿上的肌肉都流失了,看着干巴巴的,细瘦得就像是火柴一样。 程英爽沉默了一瞬,“……几乎没有了。” 顾拙皱眉看着他腿上的瘢痕,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这么想着,她伸出手在自己觉得不对的地方摁了一下。 程英爽低哼了一声,额头立即冒出了冷汗。 顾拙却是一下子笑了,“能感觉到痛?” 程英爽点头,“之前在哈市的医生说我的腿感染太严重了,里面开始流脓,他们只能用针筒给我把脓吸出来,但吸了还是会再出现新的,治标不治本。” “情况比我预料的要严重一些,不过还好,你还有痛觉,那就还没有糟糕到极点。”顾拙神色平平道。 庄六有些激动道:“能治?” “能治。”顾拙肯定地道。 “你的意思是不用截肢?”程英爽关心的却是这个。 “不用截肢。”不等他高兴,顾拙就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但是也没那么好治,你这情况不是单单针灸能解决的,还需要大量的药材。” “而且,很多都不是常见的。” 程英爽的腿几乎坏死了,局部的骨骼和软组织损伤极其严重,加上烧伤引起的感染,寻常办法根本不适用。 “顾同志你要哪些药材,我们去弄。”叶姨连忙道。 顾拙也不客气,一口气报了三十几种药材,并且强调道:“其余药材品质略差点没事,但大黄、桔梗、生草乌、马钱子、三七参、生狼毒,这几种不但量要大,而且品质不能差。” 叶姨的声音都是抖的,“你刚刚好像报了砒霜?”她别的药材不懂,但砒霜是毒药还是知道的。 顾拙点头,“就是砒霜,不过这个用量很少,我得用这个给他的腿去腐。” 庄六咽了口口水,“其他药材……也有毒的?” 顾拙点头,“他的情况已经糟糕到极点了,得趁着他还有痛觉赶紧下一剂猛药。当然,这猛药下去,对他身体不能说一点伤害都没有,不过这都是后期能够调理过来的。” 叶姨和庄六还想问点什么,程英爽却是开口道:“我要顾同志给我治。”这是目前唯一一个说他可以不用截肢的医生。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不愿意放弃。 “说这话前,你要先能把这些药材弄到。”顾拙提醒道:“不过你们要快点,他这腿……” 她指着程英爽的腿叹气道:“再拖个十天半个月,大概就真的回天乏力了。就这,还得是我日日用针灸给他排脓。” “我这就去打电话。”顿了顿,叶姨对着庄六道:“小六你在这帮我看一下。” 顾拙拿出针灸包,看向程英爽道:“我先给你针灸一次,看看效果?” “可以。”程英爽淡定点头。 顾拙越发觉得这人要是恢复健康,绝对是个人物。 “可能会很疼,你忍一忍,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要动。”顾拙进行消毒的时候,这样交代道:“你要知道,越是疼,便代表着你恢复的几率越高。” “那我可能会笑出来。”程英爽开了个玩笑。 竟然是这样性格的人么,顾拙很是意外。 这一次顾拙打算用无名针,程英爽的筋脉肯定受损严重了,银针和金针都无法给予她及时的反馈,无名针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般想着,顾拙垂眸敛神,乌黑的细针有序地出现在她指尖,又轻巧地一一插进程英爽的小腿。 “我好像没感觉到疼?”程英爽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别急,这才哪到哪啊。”顾拙伸出手指,开始轻弹无名针的尾部。 一开始,程英爽还没什么感觉,但灼痛之感不知何时升起,最后串联成一片,仿佛要将他的皮肉都生生刮掉一般的疼。 庄六却是看呆了,他指着那些从无名针上一点一点冒出的脓液,震惊道:“这这这……” “这次我用的是空心针。”顾拙解释道。 “这不是什么针的问题,问题是……”庄六咽了口口水,“脓液有多浓稠我是知道的,你的针又这么细,便是空心的,里面的孔也大不到哪里去,我连水都灌不进去,你怎么让里面的脓液从这么小的孔里流出来的?” 这也太不可思议,太不科学了。 顾拙笑了笑没说话。 她上辈子虽然没有得到空间,但……还是有些不可思议的际遇的。 倒是程英爽忍着剧烈的疼痛插话道:“是气功吗?我能感觉体内有气流。”他知道这世上有气功大师的存在,但那些往往都是年过半百之辈,眼前这位顾同志……不管怎么看都太年轻了。 顾拙笑了笑道:“是我拜入师门之后就学的一种呼吸法,学着学着体内就生出气来了,没有武侠小说里那么神奇,只能强身健体,以及在这种时候用到一下。” 药姑教她的呼吸法就叫无名呼吸法,事实上,这种呼吸法要练出气来也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便是药姑,也是到了晚年体内才生出气来。 但顾拙却像是在什么事上都天赋异禀一样,才十五六岁就感悟到气了。 而且就药姑的认知,他们祖上是没有将气和针灸运用到一起的——不是没人试过,是做不到。 这件事,迄今为止也只有顾拙一个人能做到。 “我能给他擦擦吗?”见脓液几乎要糊满程英爽的腿了,庄六开口问道。 顾拙摇头,“你拿布在旁边垫一下吧,等醒针后再擦。”脓液比她预料的要多。 第72章 面面相觑 庄六最后从柜子里找了一条枕巾垫在了下面。 他的动作太快了,顾拙想要阻止,都没能来得及。 “怎么了?”庄六见她表情不对,问道。 顾拙叹了口气道:“你这块枕巾过后怕是只能扔掉了。” “为什么?”庄六道:“放心,我们大老爷们没那么多讲究,虽然现在看着恶心,过后洗干净就好了。” 程英爽皱眉,他其实还是有点嫌弃的。 “不是这个,而是……”顾拙有些抱歉道:“是我没说清楚,这些脓液不是那么好清理的,不管怎么洗,都会有一股尸臭味。” 尸臭味? 程英爽和庄六纷纷一惊。 顾拙点了点头,看向程英爽道:“你这条腿,从中医上讲,其实已经开始出现‘尸腐’了,你的脓液并不是普通的脓液,而是尸体腐化的脓液。”这才是为什么所有医生都提议截肢。 而她之所以能治,归根究底是因为能将无名呼吸法的气融入到他体内,去催生那为数不多的生机。这件事,是唯有她才能做到的。 程英爽忍不住捂住了嘴巴,庄六也皱眉道:“别说得这么清楚,太恶心了。” 但是庄六是个好奇心重的,没忍住凑近闻了下,然后他就yue了下。之后忍了再忍,还是没忍住去厕所吐了。 看到他这个反应,程英爽的脸都是僵的。 “爽子,等会你自己擦吧,我受不了这味。”庄六捂着嘴道。 事实上,他这会都有点不想在这个病房里待了。 好在叶姨很快就回来了,了解了一番情况之后,连忙道:“我来擦我来擦。” 一旁的程英爽挺不好意思的,难得有点脸红地道谢:“阿姨劳烦你了。” 嗯? 顾拙有些惊讶,她之前一直以为这个叶姨是程英爽的母亲来着,毕竟两人长得也挺像的。 看出她的惊讶,庄六给了她一个“等会告诉你”的眼神。 醒针后,叶姨已经拿着一盆水候在旁边了,顾拙一让开,她连忙上前给程英爽擦脓液。 她不是闻不到脓液的恶臭,而是真的不介意。 好不容易将脓液擦干净了,叶姨将脏掉的枕巾也一起处理掉了,然后对顾拙道:“顾同志你说的那些药材,一个星期之内都会送过来。还有什么需要的,你尽可以说。” 不等顾拙开口,一旁的程英爽开口道:“我听六子说你爱人如今昏迷不醒,也正需要药材进行治疗,你需要什么药材跟我们说一声。” “对对对!”叶姨连忙道:“只要能将我们爽子治好,什么药材都不是问题。” “阿姨!”程英爽语气微重地喊了一声,然后对顾拙道:“不管能不能将我治好,顾同志你想要什么药材都可以说。” 他淡淡笑道:“医生看病,从来没有看不好就不收费的说法。” 顾拙倒也没跟他客气,开口就报了一串药材。部队那边始终没松口让她把谢凛带走,她是一点也不想耽搁他的治疗,能提前用药当然最好了。 当然,谢凛要用的药材跟程英爽不一样,虽然种类更多,但常见的占多数。 与此同时,她对程英爽更多了几分好感,这人能身处绝境却依旧保持着人性的包容和体贴,是极为难得的。 当然,也不能说叶姨这样的就有什么大问题了,病患家属嘛,关心则乱,像这种真的不算什么。 叶姨回过神来也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小声道了歉。 离开前,顾拙看了一眼程英爽,交代道:“你现在太瘦了,在用药之前你得多吃点,把自己养出点肉来。” “听到了没?可不能再说没胃口了。”叶姨听到这话立刻便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程英爽郑重承诺道:“我会好好吃饭的。” 庄六是跟着顾拙一起出来的。 “嫂子谢谢你了。”他道谢道。 “等程同志好了你再说这话吧。”顾拙淡淡道。 “好。”庄六并不意外她的不邀功,笑了笑道:“对了,叶姨其实是爽子的继母,不过也是亲姨母。爽子的外公外婆就生了两个女儿,爽子母亲在他6岁的时候出任务牺牲了,叶姨就主动提出要嫁给爽子父亲照顾爽子。爽子外公外婆本来不同意,后来叶姨公布自己早就失去了生育能力,二老才同意了这事。不过叶姨对爽子父亲根本没有男女之情,甚至还有点恨他没照顾好自己姐姐,两人就是表面夫妻,一个为了儿子有人照顾,一个为了能照顾外甥才结的婚。” 顾拙有点尴尬,“你其实不用说得这么清楚。”她总是很难适应这个年代的人的毫无边界感。 ——他们问问题的时候总是刨根问底,解答的时候也总是毫无保留。 “说清楚了,之后相处你才不会搞不清楚状况啊。”庄六笑道。 程英爽的事很快便在医院传开了,小林护士他们都来询问情况了。 “我听说那个程同志家里是京里的,嫂子你真没问题吧?”小林护士有些担忧道。 “是啊,人家哪怕现在态度好,要是没治好,谁知道会怎么样。”徐珍撇了撇嘴道。 一边的王华中也道:“是呢,好多医生都说要截肢,那肯定是有道理的。” …… “呀,你们倒是也信任一下我啊!”庄六一脸不爽。 “你才最坏了!”袁建国一脸不高兴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古人诚不欺我!亏我之前还跟华中说你人好呢,原来是别有所图。” 庄六摸了摸鼻子道:“那啥,别的不说,爽子的人品我是可以保证的。” “你保证有什么用?”袁建国是真的有点生气,“我都打听过了,要是坚持不截肢,那位程同志说不好会没了命。到时候他人都死了,人品再好有什么用?”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庄六也不爱听,但这也是实话。 他正要辩解,一旁的顾拙却道:“都别瞎操心了,我说能治就是能治。只要他们把我要的药材给找齐了,就没有出人命的可能。”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第73章 旧识 对于治疗程英爽,顾拙是真的很有信心。毕竟类似的病患,她上辈子治疗过的都超过三位数了。 于她而言,能通过这件事获得治疗谢凛的药材才是最大的意义。 晚上,顾拙刚给谢凛擦好身,一旁的茵茵吃着顾拙买的香瓜问道:“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同样的话,昨天她才问过。 顾拙便知道,小家伙在这待得有些不耐烦了。 其实也不奇怪,医院到底不是适合孩子的地方,这边也没其他孩子。以前在九家村茵茵可以漫山遍野地跑,但是现在却要被困在医院里…… 本来之前说好给她做摇摇马的,结果因为受了伤也没能实现。 短时间内,她们应该是走不了的。 顾拙想了想哄她道:“妈妈的手已经好了,明天就开始给你做摇摇马,我们去市场上买木头,茵茵也来帮妈妈的忙好不好?” 茵茵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 顾拙其实还有一个打算——她想要教茵茵游泳。 她害怕茵茵再次溺水,最好的方法不是一直提心吊胆地将她拘在身边,而是教会她游泳。 “你问附近有没有河干什么?”小林护士一惊。 顾拙便将自己的打算说了,“最好是隐蔽一点的,水干净点的。”之前遇到野鸭那次倒是看到了一条河,但是那条河边芦苇丛生,弯弯绕绕的,估计河泥也很厚,并不是适合带孩子学游泳的地方。 “嫂子你会游泳的吗?好厉害!”小林护士惊叹了一下,然后想了想道:“符合你要求的河不是没有,但就是有点远。” “多远?”顾拙问道。 “步行得半个小时,骑自行车的话十分钟左右。”小林护士想了想道:“我的自行车可以借你,不过在那之前,我先带你去看一趟。” “成。”顾拙点头。 两人都是行动派,中午吃过饭之后,顾拙把茵茵暂时交给徐珍,然后便被小林护士带着去看河了。 ——正好小林护士有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 “呶,就是这条河了。”小林护士指着山坳中不大的河流道:“这条河以前是旁边的生产队社员偷偷挖了养鱼的,后来被发现后,这地方就充公了。不过这条河太小了,虽然是活水,但就那么丁点大,还离村里远,后来渐渐地便被弃置了。偶尔晚上的时候,会有妇女带着孩子过来洗澡,但白天基本没人过来。” 她颇有些得意道:“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 顾拙目光扫过周围的山林,点了点头道:“确实不错。” 既然选定了地点,那下一件事就是准备游泳穿的衣服了。 这年头当然不能穿泳衣了,但九家村历代传下来其实是有用来游泳的衣服的,不过叫凫水服。凫水服……说起来跟古装电视里的夜行衣很像,包着脑袋和口鼻,身上都黑漆漆的。而且用的布料一点都不透,唯一让人诟病的大概就是太贴身了。 但是泳衣这东西,你哪怕原来是不贴身的,一下水也会变成贴身的,所以这一点无可厚非。 “我真是佩服你。”回去的路上,小林护士一边骑车一边感叹道:“你本来就忙,每天要定时给谢凛按摩翻身擦身喂食,还要照顾茵茵,晚上还要给徐大娘针灸,几乎没有自由时间。现在可好,又接受了一个程英爽,结果你还要带茵茵出来学游泳。” 顾拙笑了笑,也没说自己还打算去买点木料给茵茵做个摇摇马。 忙碌这种事,她是从来不怕的。 相反,她更怕没有事情做。 一空下来,旁人是胡思乱想,她却像是罢工一样,会一点一点丧失活下去的热情。 做自媒体多忙啊,在她七十大寿之后,萌萌其实都提议要不要减少录制视频的频率,但却被她拒绝了。 上辈子虽然算是横死,但顾拙其实松了一口气。 真好呢,答应谢凛的事情她做到了。 “车锁钥匙我明天给你一把,我先去忙了!”到医院时间已经不早了,小林护士匆匆交代了一句就去护士台忙碌了。 顾拙到401的时候发现程英爽在门口,他背对着她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不知道在干什么。 “程同志?”顾拙忍不住开口。 程英爽蓦地转头,看着她问:“你爱人是谢凛那家伙?”尽管已经看到了病床上躺着的人,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求证一下。 顾拙一怔,“你认识谢凛?” 她虽然没正面回答,但意思很明显了。 程英爽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表情有点生无可恋。 一旁的庄六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对上顾拙疑惑的表情,庄六解释道:“去年军队比武大会,爽子和谢凛遇上了,结果棋差一着输了,让谢凛得了冠军。他这人就是这样,只看得上比自己强的人,当时就想跟谢凛交朋友,结果……” 说到这里,他看向顾拙,“谢凛什么性格你也知道的,向来在交朋友这件事上无往不利的爽子可没少郁闷。” 其实也是因为发小的牢骚,他才会格外留意谢凛的状况。但是事实上,他跟谢凛其实也没见过。 “后来嘛……他上战场之前其实有写信给谢凛,希望谢凛能跟他一起去。当时在信中说只要他答应,那之后的调任书他可以帮忙解决。但是谢凛就回了两个字‘不去’,可把他给气坏了。” 这事顾拙还真不知道,谢凛没跟她说过。可能是他还没来得及写信,也可能是信件丢失了。 ——这年头,这种事不算特别少见。 程英爽脸色不是很好,“我都打听了,他明明一直很想升职,以他的能耐,跟我一起往前线走一圈,回来营长的职位妥妥的。” 庄六给他泼冷水,“他也可能是第二个你。” “说到底还不是贪生怕死?”程英爽很努力才不让自己显得幸灾乐祸,“结果缩在后面,不也是现在这般下场?” 谢凛还不如他呢。 听到这里,顾拙觉得自己应该为谢凛辩解一下了。 第74章 信 但是话到嘴边,顾拙又沉默了。 因为一定意义上说,谢凛确实是贪生怕死。 但他的贪生怕死是因为她。 谢凛其实是一个并不太会口头表白的人,但是在写信的时候就截然不同了。 两人订婚后,谢凛曾经给她写过一封信,信上是这样写的: ……明明是以前千盼万盼的机会,但是指导员问我的时候,我却犹豫了。那一瞬间我也开始自我怀疑:谢凛,难道你是那等叶公好龙之辈?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十八岁那年你没有去送我。 然后我便懂了,我的贪生怕死来自于哪里。 曾经我孑然一身,风里雨里都能去,如今我有你,便该为你活在阳光下。 类似的信谢凛写过很多,顾拙都一一珍藏了起来。和这个年代的人不同,谢凛是一个很会表达感情的人,当然,这种表达可能只限于对她。 但不得不承认,顾拙其实很吃这一套。 见顾拙不说话,程英爽又不乐意了,“你是他对象,你倒是跟我说说,他干嘛不肯跟我一起去前线?”别看嘴上那么说,他其实是不太信谢凛贪生怕死的。 顾拙沉默了一瞬。 她其实不太想告诉别人这些,就好像是谢凛写给她的信被别人看了一样,但是考虑到他的名声,她到底还是道:“谢凛之所以执着于升职,不是他有野心,而是为了能让我和茵茵随军。” “至于前线,如果上面下令,他也不会拒绝,但你提议的这种……主动申请,他不会去做的。” “为了我,他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地。” 啊这…… 程英爽默然,是错觉吗?他觉得有点噎人。 庄六则是感叹,虽然之前就有这样的感觉,但现在听了之后更觉得这对夫妻感情好了。 顾拙给程英爽针灸的时候,程英爽开口问道:“嫂子,你有想过进军区医院吗?当然不是齐市这个,是哈市,或者京市也成。” “哎爽子你这可就不厚道了啊!”一旁的庄六听了不乐意了,“怎么就不能是齐市的军区医院了?” 他可听他妈说了,最近她跟几位领导正忙活着,为的就是能以医院的名义向顾嫂子下一张聘书。 顾嫂子的能耐,从徐珍身上就能够看得出了,他们没道理放过。 “你自己说这话也不脸红。”程英爽撇嘴道:“你们这边是个什么情况你心里没数吗?这边连个像样的中药房都没有,嫂子待这干什么?哈市和京市就不一样了,那边条件比这边好十倍不止,只要嫂子答应任职,她想要什么药材就有什么药材。而且到时候会给她走特殊人才引进程序,绝对不会有任何后患。” 庄六一听顿时默了,这条件,这边还真给不出。 “嫂子你要去吗?”他问道。 顾拙将最后一根针弹好,坐直后有些无语地看着这自说自话的两人。 “我没想留在齐市,但也没想去哈市或者京市。”她表态道。 等谢凛醒后,他们势必不会留在九家村的。倒不是顾拙有什么想法,而是谢凛不喜欢九家村。事实上,他十八岁那年离开,顾拙一直以为他不会再回来的。 但是留在齐市或者去哈市或者京市……也不适合,毕竟谢凛这身体状况也没办法再留在部队了。 她不可能跟他分开。 但是短期内,她至少不会离开九家村太远。 毕竟——那里可是有不少“主角”在,哪怕是为了大虎小山他们,她也得回去先把那些定时炸弹解决了。 程英爽和庄六对视一眼,都决定下次再找机会说这事。 “对了嫂子,刚刚我接到电话,你要的那些中药,过两天就能送到一批,几种难寻的,会晚几天送到。”程英爽换了个话题道。 顾拙连忙打起精神,问起具体情况来。 第二天一大早,顾拙就起来了,她把谢凛打理好,看茵茵还没有醒,就去拜托了一下小林护士。 “你帮我看一下,我去早市买点东西,最晚两个小时回来。”她道。 “我去帮你看着吧,小林她还要上班。”徐珍刚好过来,便自动请缨道。 那最好了。 “那就拜托你了阿婶。”顾拙道。 因为惦记着茵茵,顾拙没有多逛,先去之前打听好的农户家订购了一块杉木,然后又去早市买了一块羊肉一斤西红柿和一个哈密瓜,便匆匆回来了。 等她回来,去到食堂把羊肉粥炖上,把做好的早饭拎上来,茵茵正在刷牙。 看到顾拙回来,小家伙不顾满嘴泡沫,咧开嘴就笑了。 “妈妈!” 顾拙也笑,“妈妈做了你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赶紧洗漱好过来吃。” 茵茵眼睛一亮,动作立即便快了起来。 “阿婶你也吃点吧?”顾拙招呼徐珍道。 徐珍摇头,“我早吃过了,你们俩吃吧。” 不过她也没走,而是跟顾拙说起一件事:“我今天就要出院了,蓝院长说我这样占着床位不好。” 顾拙表情一顿,还真是,徐珍现在看着跟正常人也没区别了。 “那你以后每天吃过饭过来,我给你针灸。”顾拙道。 徐珍挠了挠脸道:“你看我以后早饭后过来成吗?晚饭后来的话回去天黑,万一摔一跤……”她反正是不想儿媳妇陪着来的。 “当然可以。”顾拙没有犹豫。 “那我以后每天早上给你带早饭。”徐珍道:“你看你给我针灸也不收我的钱,我给你带份早饭,就当是诊费了。”再说她再针灸个三五天就好了。 “哪能这样算的?”顾拙摇了摇头道:“阿婶你要真有心就帮我催催陈师长,赶紧让我带谢凛回去吧。” 徐珍一顿,迟疑道:“那个程英爽刚来,你就不管了?”她琢磨着那个程英爽都要截肢了,那治疗要花费的时间肯定长。 “他那腿要用猛药,花不了多少时间的。只要药材到位,我三天就能给他整明白了。”顾拙却道。 真的假的? 徐珍正觉得不信,程家那边就把第一批药材送过来了。 第75章 治疗方案 之前顾拙其实有些担心程家弄到的药材质量的,然而事实证明,叶姨当时敢打那样的包票,还是有几分实力在的。 不过顾拙没有想到的是,砒霜居然是最先送到的。而且品质……出奇的好。 对上她脸上的惊讶,叶姨有点不好意思道:“本来砒霜这东西是最难弄到的,也是运气好,我父亲的一位旧友收藏了一些雄黄,经过专业人士指点,我们得知雄黄加热后能够变成砒霜,便找关系将雄黄送进专业的实验室,然后得到了想要的砒霜。” 顿了顿,她有些犹豫地问道:“如何,这砒霜能用吗?”她记得当初这位顾嫂子对砒霜的质量要求很高的。 “能用。”顾拙笑了笑,然后道:“不过暂时还没办法对程同志进行治疗。” 对着两张失望的面孔,她解释道:“一来程同志目前的身体状况还有些虚弱,首先需要在短时间内大量进食,甚至有条件的话可以吃补药滋补,如此身体才能在后续阶段承受砒霜的侵蚀;二来我本来是要配三剂汤药,如今到的这些药材虽然有近二十种,但是很不巧,没有一剂汤药是齐全的。” 程英爽皱眉,“我的身体,要多久才能达到治疗条件?” 顾拙看了下他道:“体重达到120斤。” “可是爽子现在才110斤。”庄六不由道。 程英爽的身高在180以上,120斤是最低极限了。 “不过是增重十斤,不难的,有毅力点的话,五天就能做到了。”顾拙轻描淡写道:“敞开肚子吃就行了。” 她真不觉得这有什么难的。上辈子她跟人会诊的时候见过一个病患,对方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幸运的是她的儿子匹配上了,不幸的是她儿子才十岁,是个才六十斤的瘦孩子,而临床上骨髓移植的提供者体重得达到100斤才达到手术条件。 然后为了达到手术条件救妈妈,那个以前不吃肥肉的男孩开始每天狂吃肥肉,一个月成功增重四十斤。 相较起来,程英爽这样的真不算什么。 因为叶姨说剩下的药材最晚后天就会到齐,顾拙便拿着治疗方案跟程英爽说了起来。 她最开始其实是没有这种习惯的,直到后来因为自己的沉默,一位患癌患者差点因为胡思乱想把自己给葬送了,顾拙才改变了原有的习惯。 “我的治疗阶段分为四个,首先是眼前这个,排脓养身,算是准备阶段,等你的体重达标,脓液的量减少到一定程度,就要开始进行去腐,我给他开的第一剂汤药就是以砒霜为主要效果的去腐汤药。” 说到这里,顾拙顿了顿道:“这个步骤会很痛苦,到时候我需要有两个大男人帮我把程同志压住,以免他中途进行反抗,打扰我的治疗。” “等这一个步骤完成之后,我会开第二剂汤药,这一剂汤药用以扶气,配以针灸,同时也意在让你坏死的骨骼和软组织逐渐恢复。”她没说的是,这一阶段的程英爽几乎只剩下一口气了,没有这一剂汤药,他熬不过的可能性很大。 顿了顿,“这个阶段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是不好说的。最好的效果自然是完全恢复,但即便那样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达成的,需要长年累月的复健和调理。” “最后一剂汤药是生肌固元,到这个阶段,几乎是没有什么风险了。我会针对你的情况对药方内的药量进行增减。如此大半年后,你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我还能当兵吗?”程英爽有些急切地问道。 “不知道。”顾拙坦诚道:“我之前说了,能恢复多少,看你自己,也看运气。”不过按着她过往的经验,可能性不大了。 不管是程英爽这样的,还是谢凛那样的,能看上去和正常人无异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程英爽默了。 叶姨有些小心翼翼道:“爽子啊,咱先试试好吗?”她就怕这孩子连试都不愿试。 于她而言,只要这孩子能活下来就好,要是能四肢健全地活着,那就最好了。 程英爽抬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道:“我当然会试!”他怎么可能试都不试就放弃? 顾拙订购的杉木送到医院的时候,还引起了一众医护人员的围观。 “嫂子你这是干什么?” “总不会是要做木工吧?”有人眼尖看到了顾拙付了定金才接到的各种工具。 顾拙将东西规整好放到了窗边,回答众人道:“我打算给茵茵做个摇摇马,她一个人在这儿太孤单了。” 她这个时候格外庆幸401足够大位置也足够偏远,这样自己做木工活也不会影响到其他病房。 何吉胜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顾拙认真地拿着刨子在给一块木板做净光。似乎削到满意了,她又拿出笔在木板上涂画起来。 她目光专注动作娴熟,即便是这种时候都有一种信手捏来的从容自信。 一直到她将整块木板涂画结束,何吉胜才敲了敲门。 顾拙转头,有些惊讶道:“你不忙着准备婚礼?”经过对方任劳任怨照顾谢凛的几天之后,她对何吉胜这人的态度变成了不讨厌也不喜欢。 “……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何吉胜有些无奈地道。 他说这话倒也不是有什么想法,而是这年头的婚礼真的没什么好准备的。毕竟什么都讲究朴素,基本上领个证发个喜糖就算是完婚了。隆重点的,也不过是穿一身新衣服,准备点瓜子糖果招待亲友,办席是想也不要想的。 何吉胜倒也看出白燕对这些很是不满,但在这种事上,他是不可能由着她的性子来的。 “你过来有事?”顾拙拿起另外一块木板,一边进行丈量,一边问道。 何吉胜挠了挠脸道:“白燕……” 他才开了个头,顾拙的目光就如利箭一样射了过来。 “你别误会,我不是像之前那样要求你去跟领导说原谅白燕的,我就是想……”何吉胜咬了咬唇道:“你能去参加我们的婚礼吗?” 第76章 雷霆手段 何吉胜想着只是参加个婚礼,对顾拙而言应该不算为难,但那样的话,对白燕的好处却是显而易见的。 毕竟连受害者本人都愿意参加她的婚礼了,旁人便不好再以此指责白燕了。 ——他没想过能让白燕回医院,但……好歹让她少听一些闲言碎语。 顾拙冷笑,“你当我是傻子呢?” 都不等何吉胜长篇大论,她就道:“麻烦你出去吧。”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的话她一点也不想听。 何吉胜的话都到嘴边了,闻言只能无奈咽了下去。 他在旁边站了半天,顾拙依旧不紧不慢地做着手头的事情,都不带抬头看他一眼的,他无奈之下只能离开了。 等他走后,茵茵奶声奶气地问道:“妈妈,这个叔叔是不是说了让你不高兴的话?”妈妈脸上都没有笑容了。 “是的。”顾拙尽可能声音柔和地道。 茵茵哼了一声道:“坏蛋。” “为什么这么说?”顾拙觉得有趣。 “明明知道妈妈会不高兴还要说,他难道不是坏蛋吗?”茵茵不高兴地道。 是啊,明明知道她会不高兴,为什么还要说呢? 说到底,不过是自私罢了。 这便是为什么她对这个人喜欢不起来的原因了。 哪怕他之前照顾谢凛的时候也算是尽心。 顾拙其实不讨厌自私的人,这世上又有几个人是不自私的呢?让人讨厌的是那些为了一己之私罔顾他人意愿的人。 “你看,这个是摇摇马的眼睛,这个是它的鼻头,它还有漂亮的鬃毛……”将做好的摇摇马组装好后,顾拙开始拿着笔在上面描绘图案。 她抱着茵茵,声音柔和地道:“等过段时间看看能不能买到颜料,我们一起涂色好不好?” 茵茵兴奋地点头,“我喜欢摇摇马?我可以骑它对不对?” “对。”顾拙道:“不过要等一等……”等放个坐垫才坐了舒服。 然而不等她话说完,茵茵就手脚利索地爬上了摇摇马,无师自通领会到了摇摇马的玩耍方式,咯吱咯吱摇晃了起来。 “哈哈,这个好好玩,妈妈,我要把这个摇摇马带回去,阳阳和昭昭肯定也喜欢!”茵茵开心得像只百灵鸟。 顾拙看着她开心的模样,眼底的笑意不由自主便流淌了出来。 夜里,顾拙刚背着谢凛上完厕所,正要入睡,401的门被人拍响了。 “顾同志,你快去看看,爽子他发起了高烧!”叶姨带着惊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妈妈?”茵茵迷迷糊糊地被吵醒。 顾拙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妈妈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茵茵轻轻嗯了一声。 顾拙跟着叶姨跑到407,护士已经给程英爽量了体温,看到她连忙道:“38.9度。” “我觉得还好。”程英爽醒着,有些虚弱地嘟囔道。 顾拙没理会他,直接上前把脉。 半晌,她松了口气道:“没什么事,甚至说得上是好事。” “好事?”叶姨不解。 顾拙想了想道:“通俗点讲,就是他的身体机能运作起来,开始对抗那条残腿的侵蚀和感染了。他的身体成了战场,发热是最直接的表现。” “那要吃安乃近么?”护士问道。 顾拙摇头,“不用,我开个方子,吃两副药就好。”程家送来的药材并不限于她指定的那些,除开给谢凛用的,还有很多常用的药材,够她配两副清热解毒的药了。 她唰唰唰写了一个方子递给叶姨,“一天煎两次,三碗水煎成一碗水,饭后一个半小时不饥不饱的时候喝。” “那什么时候能退热?”叶姨追问道:“我能给他捂被子发汗吗?” “估摸着白天就会退下去一点,千万不要捂被子。”顾拙道。 顾拙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但叶姨却是守了程英爽一晚上,直到早上他退烧了,才安心地回招待所休息。 隔天一早,顾拙照顾谢凛和茵茵吃完早饭,就带着茵茵去学游泳了。 她本来想专门做游泳穿的衣服的,但后来想想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那种衣服穿出去很奇怪,但她也不可能带过去后换——那儿有没有专门的更衣室,谁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有生人出现。 万幸顾拙后来系统地学过游泳,不像最初只会狗刨。因为当初是找教练学的,所以像是学游泳的一些陆地训练以及呼吸窍门她也都知道,教茵茵问题不大。 前两天她就一直在教茵茵陆地训练,以及从理论上把学游泳的要点告诉她。 茵茵学得……大概是有些迷糊的,毕竟还小。 顾拙便打算直接上实践。 第一天下来……茵茵玩得挺开心的,顾拙也不在意,她本来也没打算一蹴而就,慢慢来就好了。 程家的药材都到齐之后,出乎意料,陈师长等一众领导也到齐了。 见顾拙惊讶,庄六凑到她耳边小声解释道:“爽子的爷爷是几位的老领导。” 顾拙挑了挑眉,“他们过来只是为了程同志?”她可不太信。 庄六摸了摸鼻子,有些赧然道:“那个……爽子那种情况的,部队里大有人在。” 顾拙皱眉,“我不会留下的。”先不说别的,九家村可还有一个王巧玲等着她去帮她生产呢。还有药姑,她那情况,也离不得她。 庄六不置可否,反正这事也轮不到他来操心。 程英爽还算有毅力,这几天几乎是一天吃五顿,且顿顿都是大鱼大肉,据说昨天吃肘子吃到恶心地差点吐出来,让叶姨给捂住了嘴巴。 按照小林护士的话说:“那位叶同志看着柔柔弱弱的,但关键时刻却有雷霆手段,程同志想掰她的手都被她骂了。” 当时徐珍好奇地问怎么骂的。 然后小林护士就学着叶姨的口气道:“想想你爸当初长征路上渴到喝马尿饿到煮皮带吃的日子,想想你妈当初怀着你的时候连一口玉米馍馍都吃不到的日子,你觉得这肘子你有脸吐出来吗?” 顾拙听了都忍不住笑。 不过只要程英爽的体重达标就行,至于过程,她反正是不管的。 第77章 去腐 当顾拙将带来的医药箱底部抽出一个抽屉,露出里面铺在白布上的东西时,在场众人都有些吃惊。 “这是……手术刀?”蓝院长的语气有些迟疑。 不同于她熟悉的那些银亮的手术刀,这些器具或是漆黑,或是铜黄色,给人的感觉极为古老。 “确实,不过不是西医用的手术刀,而是中医用的手术刀。”顾拙斟酌着从白布上取出一把平刃刀,然后拿了酒精开始进行消毒。 ——酒精是她事前要求的,毕竟是大面积接触,彻底的消毒才更保险。 “中医也有手术刀?”季医生忍不住惊讶地问道。 “当然了。”顾拙低头又将等会要用到的剪刀等器具进行消毒,一边不紧不慢道:“中国古代就有外科手术了,只是因为中国的大背景影响,外科手术得不到大的发展,只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被熟知。” 她手里这套器具其实不算好,除了个别和无名针一样的材质,很多都是铜制的。据药姑说她家真正传承的那套器具是玉制的,只是早在清朝就因为族内的内讧遗失了。 不过顾拙倒也不嫌弃如今手上这套,上辈子她用了几十年都用顺手了。其中有几样她后来还自行进行了调整改良,愈发符合她的心意。 顾拙配出的第一剂汤药已经在炉子上煎着了,闻着味道药性激发得差不多了,她便将之从炉子上端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几乎将病房挤满的众人,“你们确定要都挤在这儿?”程英爽隔壁的那位病友前几天出院了,之后医院一直没再安排病人住进来,如今这么多人倒也不会影响到谁。 “要不你们出去?”陈师长看向蓝院长。 蓝院长都要被气笑了,“我们是医生好不好?”要换个性别,程英爽是女人他们是男人,她们还会不好意思,但这不是不是么? 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扭捏的? 见他们没明白她的意思,顾拙索性看向程英爽道:“你确定要这么多人围观?等会会很痛很痛的。”你想要自己的狼狈被这么多双眼睛见证吗? 程英爽却是不在意道:“我的忍耐力很强的。”才不会没有形象地惨叫呢。 顾拙扶额,行吧,你乐意就行。 先将逼出的药汁放了些许面粉进行加热搅拌,使之变成粘稠状态。然后,等汤药的温度降下来之后,顾拙拿着一根竹片,开始将药膏涂到程英爽的伤腿上。 “一旦感觉到刺痛了就告诉我。”等整条腿都糊满了药膏之后,顾拙交代道。 程英爽乖乖点头。 事实上,距离他点头不到三分钟,他的脸就白了。 都不用他说,顾拙就知道是刺痛感上来了。她直接将程英爽的腿放进事先准备好的一只脚盆里面,然后便开始用准备好的酒精对他的腿进行冲洗。 等到腿上的药膏都被冲洗掉之后,露出来的是成片成片的鲜血淋漓。 周围一片吸气声。 顾拙却已经顾及不到了,她的左边放着针灸包,右边放着平刃刀。众人就见她的手稳稳地拿着平刃刀,就那么斜斜地在程英爽的腿上一刮——瞬间,伴随着一片瘢痕遍布的腐肉脱落的是喷溅开来的鲜血和脓浆。 “啊——”有人忍不住惊叫。 程英爽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顾拙却已经拿起一旁的大碗将汤药对着伤口倒了下去。 程英爽身体绷成了一根弦。 汤药冲刷之下,脓浆瞬间变得稀薄,最后露出红白相间的血肉。 顾拙目光连变都没变一下,就已经一根银针扎了下去,喷涌的鲜血一下子止住了。 如此,顾拙故技重施,几乎将程英爽那条腿上的皮肉都削光了。 到最后,他疼得浑身痉挛,整个人都像是从汗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目光都有些发散了。 叶姨在一旁看得心疼坏了,想去扶他又不敢。 顾拙喊道:“赶紧把另外一罐药拿过来给他灌下!”第一剂汤药和第二剂汤药,她本就是同时煎好的。 小林护士得了吩咐,一早就端着逼出的药汁在旁边等着,闻言连忙将药送了过来。 叶姨本想去端药,却发现手都是抖着的。顾拙索性一把接过,然后拿了一根筷子,直接压着程英爽的舌根给他把药灌下去了。 “你这也……”庄六忍不住心疼自家发小。 顾拙淡淡道:“再不灌他就要昏过去了。” 她的话音刚落,程英爽就倏地往后倒去。幸好叶姨离得近,手忙脚乱接住了他。 顾拙瞥了眼程英爽被扎得像刺猬一样的脚道:“扶着他一点,这次的针得八小时后才能拔掉。你们要注意不能让他躺下,要是一不小心银针在身体里折断了……” 光是想到那个可能,叶姨就打了一个哆嗦,忙道:“我肯定注意。” 庄六也跟着道:“我会跟叶姨轮流扶住程英爽的。” 顾拙点了点头,“看着点时间,时间到了叫我。” “顾同志,能谈谈吗?”从407出去,陈师长喊她道。 顾拙一怔,随即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她心想应该是要跟她聊带谢凛回去的事了。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顾同志,你想要带谢凛回去的想法,是不是能够变通一下?”陈师长也不卖关子,直接就道:“我们当然是相信你会照顾好谢凛的,这段时间你的表现足以证明这点,但如今你在这边是没什么要做的,只需要一心照顾谢凛。可回到福省,你要上工,还要做家务照顾孩子,能够分在谢凛身上的精力自然而然会变少。若是留下,军区医院虽然不能直接聘用你当医生,但一个药房的工作是没有问题的。到时候大家都能搭一把手,你没时间做饭可以直接在食堂吃,谢凛的事你喊一声,也没有人会拒绝。” 顾拙耐心听他说完,然后才开口道:“首长,我回去后确实要上工,也要做家务,但帮我的人也多了。我娘家就在一个村里,像谢凛翻身按摩这种事,我爸完全可以接手,我妈也能时不时过来搭把手,之前我大伯娘也主动提出可以帮我带茵茵,还有我小姑子,她放假回来可以帮我做家务。” 第78章 狐疑 顾拙不太喜欢长篇大论的解释,她看着陈师长道:“我想回去的原因很多,但留下来的原因……我一个也找不到。” 陈师长不太懂她的逻辑,“之前说了医院可以给你提供一个药房的工作。”这年头,再没有比工作更重要的东西了。 顾拙摇了摇头,“我如果留在齐市,只会有一个原因。” “什么?” “因为谢凛在这儿。”顾拙笑了笑,看向陈师长道:“但是谢凛哪怕醒过来,也只剩下退伍转业这条路了。” 谢凛的身体状况陈师长之前打听过了,闻言也不意外。 “这次任务下来,谢凛又拿到了一个二等功,已经足够升副营了。”陈师长开口道:“本来上面的任职通知都下来了,但是他那个状况,自然没办法正式任命。” 而按理,副营级别家属就能随军了,这是谢凛一直以来追求的目的。 顾拙心里难免为他可惜,但她更清楚这种可惜是没有意义的。 “就这件事,我们之前开过会议,最后经过投票,全票同意谢凛的职位上升一个级别。从下个月开始,他的工资津贴就会以副营级别分发下来。” 顿了顿,陈师长补充道:“只要谢凛一天不醒,他的工资津贴便会照发不误,直至他醒来办退伍转业手续。“ 顾拙脑子很清醒,以谢凛的情况,部队不可能在他没有清醒之前给他办退伍专业,职位这个级别却明显是破例了。 很显然,这是因着白燕而对他做出的补偿。 顾拙在这方面并不贪心,她也从来没想过借这件事得到什么好处,能有这样的结果,已经非常不错了。 “谢谢首长。”旁的客套话,顾拙也不会说。 陈师长观察她的表情,见并没有什么不满,不由松了口气。 最近因着谢凛这事,齐市军区很是受了一番非议,上面领导还被惊动,直接打电话过来询问了这事。证实事情属实之后,紧随而来的批评是可以预见的。但最让人难受的还是其他军区的嘲讽,发生这样的事,无疑是让齐市军区蒙羞的。 然而关于给受害者的补偿,却不怎么容易做。 一来他们是军队,哪怕这件事上顾拙作为军属受到了莫大的委屈,但在规则范围内,他们能做的其实有限。本来是想着顾拙医术过人,完全符合人才引进的条例,他们补偿她一份军区医院的工作,可谓是一举两得。谁想到对方竟是不为所动,也没有留在齐市的打算。 如此,他才说出了备用方案。 要是这个方案顾拙也不愿意接受,那他就真的头疼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 陈师长微微蹙眉道:“关于白家兄妹……白燕的婚事我们没办法插手,不过你放心,她有案底在,以后整个齐市的医院都不会聘用她的。便是其他的工作单位,没有特殊理由也不会接收她。至于白涛,明面上他到底没犯错,甚至连个人道德问题都算不上,顶多算是被家属连累,所以他的转业手续只会按着规矩来。” 顿了顿,“不过以后如果有什么情况,欢迎你致电。” 说着,他还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她,“这是我跟老张办公室的电话,将来如果有变动,我会发电报进行说明。” 顾拙接过纸条,垂眸道:“劳首长费心了。” “另外……”陈师长迟疑着道:“顾同志在当地有医疗相关的职位吗?”军属的资料其实部队都有,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确认一下。 顾拙摇了摇头,“我们生产队的赤脚医生另有其人。” “那……你有想过去城里的医院任职吗?”陈师长道:“我一位战友的父亲是福省一院的院长,我咨询过他,只要你有真才实学,他愿意给你一张聘书。” 顿了顿,他道:“这位老院长早年是学中医的,后来自觉在这方面天赋有限,转而学了西医。不过他当年回国后就开始在我党的军队当军医,他的亡妻是烈士,三个儿子一个死在战场上,一个是研究院的,剩下的小儿子以前和我一样在齐市军区,后来被调走了,如今在前线。老人家本来其实退休了,后来医院里一片乱象,他又被请了回去。因为成分底子够硬,所以才镇压住了一众牛鬼蛇神。也是因此,他在一院的话语权极重。” 顾拙眼睛微微一亮,随即摇了摇头道:“得等谢凛醒过来之后。” 她自己是无所谓在哪里的,但谢凛不喜欢九家村,那么等他醒过来,就要考虑离开九家村的事情了。 谢凛转业应该会有工作安排,那她就也需要一个工作,好让她把户口转出去,还有茵茵的户口,这年代孩子的户口可是随母的。 “那就等谢凛醒了再说。”陈师长道。 接下来,程英爽开始以让人震惊的速度恢复了起来。 仅仅三天的时间,他小腿上就长出了新肉。 顾拙每天都会根据他的情况配置新的药膏给他涂上,早晚冲洗换药,那味道不是一般的大,加上最开始还有污血出现,就更加让人作呕了。 旁人还没如何,程英爽自己先有些承受不住了。 好在到了第三天,这种状况有了明显的改善。污血彻底不见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像是鳞片一样长了出来。 顾拙不再给他涂药膏,只是交代道:“记得千万不要去挠,等到这层血痂掉了之后,我会开始给你针灸,大概针灸三天,就开始用药调理进行复健。顺利的话,大概三个月你就能和常人一样行走,过后再花一年时间恢复到原来的身体素质。当然,能恢复几成,要看运气,也要看努力。” 这一场治疗下来,程英爽的面容又消瘦了下去,但精神倒是不错,听到她的话,挑了挑眉道:“嫂子你不是要走了吗?等得及我血痂脱落吗?” 闻言,一旁的叶姨有些急切地看了过来。 顾拙笑了笑道:“放心,你这层血痂会掉得很快,三天绝对会掉光。” 真的假的? 程英爽和叶姨脸上都是一片狐疑。 第79章 失控 三天后,看着自己真的血痂掉了个精光,露出里面粉嫩肉芽的腿,程英爽一脸恍惚。 见他这般,顾拙忍着笑解释道:“其实掉的那层不是血痂,准确点说是药痂,所以才掉得这么快。” 程英爽还是第一次听到药痂这个说法,不过顾拙显然没有跟他解释的打算。 毕竟……说了他大概率也是听不明白的,所以还是不要白费功夫了。 针灸包被抖开,顾拙这次却是少见地把无名针和金针都用上了。倒不是有这样做的必要,而是……无名针不够用了。 ——偶尔也会遇上这种情况,需要的针数量太多,单一种类的针不够,那就需要用到两种以上的针。 程英爽这条腿伤得实在是太彻底了,就仿佛是已经崩塌,只剩一片废墟的楼房,还在这基础上重建,那需要做的工作自然不在少数。 因着这般,程英爽甚至是没办法躺在床上的,他只能将腿凌空架着。 这次针灸,顾拙花费的心力极大,全程光是扎针就花了半个小时左右。 “一个小时之后醒针,看着时间来叫我。”顾拙站起身擦了擦汗道。 “顾同志你坐一坐喝点水。”见她打算走,叶姨连忙挽留道。 顾拙摇头,“我要回去给谢凛按摩翻身了。” 闻言,叶姨和程英爽面面相觑。 等顾拙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程英爽咬了咬牙道:“谢凛这是什么福气?” 以前他也听人说过谢凛英年早婚,当时那些传言还怪难听的,说顾拙媳妇就是个乡下村姑,长得难看没文化没见识,所以谢凛才不乐意把人带到部队,也从来不跟人提起她。 当时他听了没往心里去,毕竟那是人家的家务事,人家媳妇好不好,跟他也没关系。 如今再看,现实跟流言根本就是完全相反的。 顾拙这等医术,绝对和没文化没见识不搭边。 这段时间,他就见过不少医院的男医生和男病患偷偷看顾拙,毕竟她长得太好看了。这还是谢凛活着的情况下,他要是死了…… 要他说他变成植物人,就是因为承受不了这么大的福气! 叶姨没忍住瞪了他一眼,“你要是早点听我的话去相亲,如今又哪里还用羡慕人家谢凛?” “阿姨,你这话说得真是亏心。”程英爽撇嘴道:“顾拙这样的对象,是随便相亲就能相到的?别看顾拙是乡下的,但她这样的,是城里都难找的优良资源。” “资源你个头!”叶姨给他倒了一杯水,“我只知道你不去相亲认识新的女同志,别说顾同志这样的优秀女同志,你连个媳妇都娶不到。” 程英爽最怕的就是这个,连忙皱着眉头道:“好像有些疼。”他爸30岁才结的婚,他自觉自己还年轻,离结婚还早着呢。 叶姨一听连忙道:“哪里疼?我这就去叫顾同志。” “别了!”程英爽一把抓住她。 若说刚开始说疼是骗人的,那他这会却是真疼了起来。 骨头缝里仿佛有火蚁钻了进去,最开始是热,然后是痒,到如今却是成了丝丝入扣的疼。就仿佛有人拿着极细的线绑住了他的骨头,在一点一点用力磨。 程英爽额头冒着汗道:“这应该是正常现象,顾同志之前扎针就每次都有新奇的感受。她现在正在给谢凛按摩翻身,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比较好。” 闻言,叶姨有些迟疑,但到底坐了回去。 另一边,顾拙给谢凛按摩结束之后却是同样开始给他扎起针来。 ——程家送来了谢凛需要的药材,但用在他身上的药顾拙打算用药浴,如此一来就需要一只浴桶。这东西寻常人家并不用,所以木匠那儿没有现成的,只能预定,暂时还用不了。 看着谢凛安静的面容,顾拙忍不住叹了口气。 其实像谢凛这样的情况,亲友是适合多跟他说说话的,如此能更多的刺激到病人的大脑神经元和记忆区。有些植物人患者便是被亲友这样唤醒的,当然,没有电视剧里演的那么神奇,一次两次是不凑效的,得是长年累月的语言输出。 但是……顾拙自己并不是个唠叨的人,一时间让她对着谢凛说很多话,她发现自己好像做不到。 最开始她想得很好,便是不知道说什么,也可以跟谢凛回忆过往发生过的事。 然而……实施之后她发现自己做不到。 每到这个时候,嘴唇上就像是沾上了胶水一样,张都张不开。 “我好像……有点没用。”顾拙握着谢凛的手,有点失落地开口道。 话音刚落,被她握在手里的手指动了动。 顾拙一惊,下意识抬头看去,看到谢凛依旧闭着的双眼,她一怔,随即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刚刚那一瞬间她是真的以为谢凛醒过来了。 果然,同样是面对植物人,当主治医生和当患者完全是两回事。心里明明知道自己一定能把谢凛治好,但却依旧不由自主地忐忑紧张。 “妈妈,今天可以带我去玩水吗?”一旁玩着摇摇马的茵茵开口问道。 小家伙不懂什么游泳,她只知道妈妈每天都会带她去玩水。 “可以,本来就打算带你去。”顾拙稳住自己有点失控的情绪,对她道:“不过今天我们换个时间,下午去可以吗?” 早上她本来就要给徐珍和谢凛针灸,如今再加上一个程英爽,她是真有些累到了。再者这会已经九点,等程英爽那边醒针都要快十点了,她还要回来做饭,时间根本赶不及。 茵茵闻言有些失望,便要求道:“之前王叔叔说可以用汽车轮胎做游泳圈,妈妈你可以给我做个游泳圈吗?” 游泳圈? 顾拙顿时有些为难,这年头不比后世,汽车轮胎这东西哪怕是换下来的也不多见,便是人家有,那也是当好东西送给亲友的。 小林护士听了她的为难,立马建议道:“你去找陆大碗啊,他是司机营的,肯定能弄到部队不要的轮胎。” 顾拙有点不好意思。 这段时间的相处,小林护士早就了解她是怎样的人了,便建议道:“你买点东西过去,就当是花钱买的。” 第80章 上瘾 小林护士提议顾拙直接拎着东西去,顾拙想了想还是没有按着对方说的做。 上去就拎东西,就好像是贿赂一样。她打算先去询问一下,要是对方拒绝就算了,要是答应了,那等拿轮胎的时候,再买点东西过去。 ——小林护士说了,这东西哪怕在司机营里也是让人争抢的好东西,不可能说有就有。 顾拙找到司机营的时候,陆大碗正跟同事一起喝茶聊天。看到她,开始陆大碗还没反应过来是来找他的。 等顾拙说明来意,陆大碗二话不说就道:“没问题,不过要等上两天,正好过两天我们要换一批轮胎。” 顾拙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连忙道谢。 她不知道的是,等她走后,一旁的同事就道:“大碗你昏了头了?你不是答应你妈要把这次的轮胎配额给你舅舅家了吗?” 换下来的汽车轮胎是好东西,可以用来当游泳圈还可以补胎,哪怕自己不用,卖给修自行车的也能卖一块钱一个。他们内部是有配额的,一般每次换轮胎每人都能分到一个,有的时候还轮不上。 而部队换轮胎可不是常有的,除非个别坏了的,日常往往要两到三年才会换一次轮胎。 陆大碗这次的配额,早就被他妈要了过去给他舅舅。 “到时候再说吧。”陆大碗挠了挠脸道。 其实那轮胎,他本来也不想给舅舅。 他是齐市当地人,因着父亲是残疾人的关系,打小日子过得不怎么好,后来他入伍当了兵,家里才算是一点一点好起来。 以前家里条件差的时候,一年也不见舅舅上门一次,倒是如今,三天两头往家里跑。 他妈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几句好话下来,就忘了对方往日的冷落,跟人家当亲亲热热的兄妹了。 本来他就想着如何拒绝对方,如今倒是送上门来的理由。 顾拙是不知道这里面的关窍的,隔了两天,陆大碗亲自把轮胎送过来,她连忙将准备好的两斤糕点递过去。 幸好她一早就买好了。 “嫂子我不能拿你的东西!”陆大碗连忙推拒道。 “拿着吧!”顾拙道:“轮胎本来就是花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陆大碗犹豫了下,到底还是拿了。 事后,他格外庆幸自己这个举动。要是没有这包糕点,自家妈怕是会不依不饶,说不好还会逼自己过来问顾嫂子把轮胎要回去。 这些顾拙是不清楚的,她找人借了个打气筒,就把茵茵心心念念的游泳圈给做了出来。 ——事实上这本来也不是一件有难度的事情。 三天针灸之后,顾拙基本就不怎么管程英爽了,反正复健期间,他只需要日常早晚两碗药就可以了。她唯一做的,就是每天帮叶姨给煎药罐里倒入适量的水,然后在做饭期间告诉对方多久关火。 ——这还是因为叶姨是个厨房杀手,而食堂的灶膛火候总是不稳定,连煤球炉的火力也总因为煤球的质量起伏不定而忽大忽小。 顾拙会答应这事,一来是因为举手之劳;二来是叶姨的态度诚恳,送来了几样茵茵爱玩的小玩具;三来,则是因为她想拿程英爽做一下试验。 自打拿到空间之后,她平日饮水基本都是空间里的灵泉水,无奈她本身很健康,虽然观察出了一点结论,但也仅止于此了。 因着这般,她才动了拿程英爽做试验的心思。 反正,灵泉水具体的功效她虽然不知道,但对人有益无害这件事却是已经得到了认证的。 然而,饶是顾拙预料到程英爽的恢复会比自己的预期要快,也没想到会快到这种程度。 才喝了三天药,程英爽的腿就开始有了明显的改善。 “之前这条腿总是木木的,站起来的时候我根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是今天早上起来,我却感觉好极了。”程英爽一脸兴奋道:“我就尝试着站了一下,结果……我居然真的站了起来,我什么都没扶就站直了。” “虽然只维持了十几秒,但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了右腿也是脚踏实地的。” 顾拙挑了挑眉,神色难掩意外。 “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程英爽和叶姨都无心顾及顾拙,但庄六却注意到了她的表情怪异之处。 闻言,程英爽和叶姨也都看了过来。 顾拙叹了口气道:“这次用的药我在原方的基础上做了创新,所以效果也有些不在我的预料之内。”她这话也不算撒谎,用灵泉代替普通的水煎药,可不就是创新么。 这样啊…… “顾嫂子你是这个!”庄六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顾拙心里却是开始琢磨用灵泉水给谢凛泡药浴的可行性了。 事实上,顾拙预定的浴桶已经在昨天送过来了,只要解决热水的问题,就可以开始给谢凛泡药浴了。 热水问题确实不好解决,因为药浴不同于其他,是不能够加一滴生水的。如此一来,汤药的量就会很大,而谢凛的病房可是在四楼的,哪怕可以通过电梯将汤药从食堂运上来,但从电梯口到病房的距离和食堂到电梯口的距离就让人够呛的了。 顾拙甚至都开始犹豫要不要等回去后再实施泡药浴的时候,吴大厨却是帮她解决了这个问题。 “这个是我们食堂用来运送生猪的,下面有轮子,甭管上面的东西有多重,轻轻松松就能推起来。”他指着一个有点生锈的,和后世机场的行李车类似的工具道。 顾拙一看,还真行,连忙道:“吴叔,真是多谢了!” “这算什么?”吴大厨乐呵道:“要说谢也该是我谢你,我这胳膊用了你给配的药包热敷之后好多了,都有小半个月没疼了。” 之前吴大厨犯了老毛病,手腕疼得连锅铲都拿不起来,是顾拙给他扎了针,过后又配了药包让他回去热敷。 顾拙叹气,她上辈子能一直坚持无偿为穷人看病,固然是想要为茵茵积德,但也是因为像吴大厨这样的人太多了。 做善事,有的时候是真的会上瘾的。 第81章 希冀 自打开始给谢凛泡药浴之后,顾拙就更加忙碌了,一天二十四小时,她几乎是将每一时每一刻的时间都标好了,鲜少能有闲暇的时候。 空间里的土地顾拙趁着晚上睡觉的时间几乎种了大半。 因为天气热食材放不住,顾拙每天都会去早市买新鲜的食材。于此同时,她一点一点收集着自己想要的东西,瓜果蔬菜的种子或者幼苗,还有一些药材的种子。 顾拙还看到了小牛犊,但犹豫了下她还是放弃了买。一来价格超过了她的预期,二来齐市目前是没有奶牛的,比起寻常的牛,她更想养奶牛,那样以后茵茵可以喝。她不是没有考虑过两种牛都养,但空间就那么点大,她不可能花费太多的地方去养牛。 她还买到了西红柿苗,要知道福省如今虽然有西红柿,但并不是所有地方都有的,九家村就没有,繁子镇那边也没见过。 还有齐市这边的牧草种子,她也想办法弄了一些,打算种来养牲畜。 唯一比较可惜的是齐市这边没有猪崽,她只能等回九家村再想办法。 另外顾拙还给灵泉湖里增添了一些鱼苗,这个倒不是买的,而是教茵茵游泳的时候顺手抓的。 ——那条河不大,只零星有一些小鱼,不过聊胜于无罢了。 除此之外,药屋里那些药材种子,顾拙最近也陆续种上了,有些都已经抽枝发芽了。她由此还有了一个新的发现——灵泉山上其实也是可以种植的,说起来,上面的土地面积都不止三亩了,顾拙打算都用来种药材。 这天,顾拙匆匆做好午饭,正带着茵茵吃饭,小林护士突然冲进401喊道:“嫂子你快来帮个忙!” 顾拙一惊,连忙站起身问道:“怎么了?” 小林护士大喘着气道:“刚刚医院来了一个说头晕的患者,结果她自己问题不大,送她来的人却突然羊癫疯发作,院里的医生多半都去参加何医生的婚礼了,前台只剩下苗医生和曲医生他们两个!” 苗医生和曲医生是新来的大学生,不说这年头的大学生水平,就单单作为实习医生,暂时也应付不了这样的场面。 是了,今天是何吉胜和白燕结婚的日子。 人命关天,顾拙对着茵茵道:“妈妈出去一会,会把门锁上,你乖乖自己吃饭不要乱跑知道吗?” 茵茵虽然有点不乐意,但见妈妈的神色很严肃,便也乖乖点头。 顾拙跟着小林护士跑出去。 “在二楼!”小林护士喊了一句。 顾拙连忙往楼梯冲去,小林护士差点没赶上。 等她们来到二楼的时候,那里已经是一片乱糟糟了。 “是羊癫疯啊!” “那样子实在太可怕了?” “这两个医生怎么什么都不干傻站在旁边?” “不知道啊,今天不会死人吧?” “就是啊,你看她都口吐白沫了。” …… 还没走近,一声声议论声就传了过来。 “麻烦让一下,医生来了!”小林护士一边喊一边用手拂开人群。 闻言,人群连忙让道。 苗医生和曲医生看到顾拙过来,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是尴尬。 顾拙没时间跟他们打招呼,第一时间看向中间躺着的人。那是一个年约五十的大娘,一头短发这会凌乱地铺在脸上,整个人都在剧烈痉挛,最令人惊骇的是她居然将手指塞在了自己的嘴里。 癫痫患者强直抽搐时可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咬合力的,以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癫痫发作时把自己舌头咬断的情况。 “怎么不把她手指从嘴里拿出来?”她皱眉。 “我……我们不敢用力,怕她的手指没被自己咬断,反倒被我们扯断了。”苗医生涨红着脸道。 小姑娘二十出头,鲜嫩得跟朵花儿似的,但在这种时刻,却是一点也镇不住场子。 “年轻医生就是不靠谱。”有围观的人嘀咕道。 顾拙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手帕,拧成麻花状塞入患者嘴巴,一点一点撑开她的上下颚,然后才略微用力,强制将她的手指从嘴巴里拔出来。 一看,果然,手指上的牙印深可见骨,血淋淋地看着极为可怕。 顾拙轻微摸了一下。 小林护士有些紧张地问道:“怎么样?” “还好,没有骨折。”顾拙微微松了口气道。 等患者不再痉挛的间隙,顾拙眼疾手快地抖开针灸包,银针唰唰唰地飞出,瞬间便扎在了对方身上。 ——这个时候也来不及给针消毒了,好在距离给谢凛针灸才过去了不到一小时,她针灸前后都有消毒的习惯的。 须臾,患者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约莫五分钟后,见她不再抽搐,跟她一起来的人大喜道:“是不是好了?” 患者的意识似乎也清醒了,看着周围围着的人,面色有些难堪。 “好了,都散了吧,别看热闹了!”小林护士连忙开始进行驱赶。 虽然还有人想要看热闹,但见护士赶人,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开。 “淑敏啊,我们真的是被你吓死了!” “就是就是,你这病真的是太吓人了!” 除了患者,还留下的只剩两位大娘,两人都是短发,头发略长的那个就是头晕来医院的那个,另一个则是和患者一样的陪同者。 简淑敏抿了抿唇道:“我没什么事,素兰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回去吧。” “我没事了,我被你吓得头都不晕了。”方素兰开口道。 “等等!”见她们打算就这么离开,顾拙开口阻拦。 “医生,是要医疗费吗?”方素兰问道。 顾拙叹了口气,看向简淑敏道:“你身上还有针,暂时不能走。” “哎我都忘了这事。”一旁的毛来娣拍了拍脑门道。 “我也忘了。”方素兰一脸不好意思。 她们两个都很轻松,与之对应的是一旁的简淑敏,她眉眼耷拉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顾拙叹了口气,蹲下身道:“阿婶,癫痫虽然很难完全治愈,但控制却是没问题的,只要控制得好,可能一年也发病不了一次。” 她本是安慰,简淑敏却是蓦地抬头,一脸希冀地看了过来。 第82章 中意 “你能治?” 迎着她的目光,顾拙犹豫片刻,最后叹息地点了点头。 她其实,并不是很想治疗这位患者,因为癫痫疗程太长了,也因为她目前手头的事情就已经多到忙不过来了。 但是,她现在似乎无法拒绝患者的求助了呢。 在有目的地执行了一辈子的救死扶伤之后,这似乎成了她无法改掉的习惯,或者说是本能。 然而出乎意料,简淑敏并不是要她为她治疗,而是…… “你想让我治疗你的孙子?”顾拙惊讶。 简淑敏点了点头,“我们家瓜宝才出生两个月,但是却已经癫痫发作过好几次。” 说着,她落下泪来道:“他才那么点大,却浑身抽搐,有一次发病时正在喝奶,差点被一口奶呛死。我自己怎么样都没关系,但瓜宝……我不能让他过这样的日子。” 这话听得让人心酸,一旁的方素兰就道:“这位医生同志,你帮帮淑敏吧,因为瓜宝的事,他家现在根本没个安生,她自己心里不好受,儿媳妇也对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顾拙没明白她话里的逻辑,迟疑了下道:“或许……你的癫痫是遗传的?”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她儿媳妇的态度。 闻言,简淑敏的神色更低落了,显然是被说中了。 “到底什么情况我得亲自见到患者才知道,你如果信我的话,可以把孩子带过来给我看看。”最终,她只这样道。 目送三人离开,小林护士唏嘘道:“那应该是马政委的母亲,他们家的事我也听说了,马政委的媳妇生了三个女儿,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结果却是得了癫痫,这段时间闹腾着呢。” 她小声道:“马政委家的嫂子之前因为没生儿子没少被人说闲话,简大娘可一直都很维护自己儿媳妇,结果如今……所以有时候真心不一定能换来真心。” “旁边那两个应该是陆大碗他妈毛大娘,还有梁排长他妈方大娘,他们都是本地人,所以哪怕没达到随军条件,家里人也住在这里。” 齐市军区这边实行的是军民混居模式,家属院和附近的村落也就隔了一条路。像陆大碗他们这样的,达不达到随军条件都没差。 顾拙有些无语地瞥向她,“你这消息也太灵通了。” “嘿嘿。”小林护士摸了摸脑袋道:“我也不是故意打听的,总要参与大家的话题不是?” 顾拙摇了摇头。 另一边,走出医院的三人也正说起顾拙。 “啊!我想起来了!”方素兰一脸恍然道:“刚刚那位没穿白大褂应该不是医生,是谢凛那个乡下来的媳妇!” “什么?”简淑敏有些心不在焉。 方素兰连忙道:“就是那个被白燕骗了的乡下媳妇。” “真的假的?”毛来娣瞪大眼睛,“她长得那么漂亮,像是我们东方的洋娃娃一样,居然是乡下的?” 毛来娣以前见到过一个俄国小女孩,对方手里抱了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娃娃,样子在她看来怪怪的,却好看得让人毕生难忘。从此以后,她只要看到好看的人,都喜欢跟记忆里那个洋娃娃比较一番。而顾拙,是他对比过后唯一一个觉得不比洋娃娃差的真人。 “你这话说的。”方素兰翻了个白眼道:“合着城里人乡下人是按着外貌分的?” “我不是那意思。”毛来娣皱眉道:“反正那小顾一点也不像是乡下人。” “这倒是真的。”方素兰道:“看着跟个知识分子一样。” “你别乱说话。”简淑敏瞪了她一眼。 说像知识分子这样的话,在如今可不算是好话。 方素兰有些讪讪,“这个小顾看着是真不错,以前老有人说谢凛傻,放着文工团那么多城里姑娘不要娶了个乡下村姑,现在看,他要是傻,这世上就没有聪明人了。” “确实。”毛来娣一脸赞同道:“这个小顾做事挺讲究的,我儿子的轮胎配额被她要去了,我本来还挺生气的,谁想到人家送了两斤糕点,还是最贵的羊奶点心。” 方素兰撇了撇嘴,心说除了你娘家兄弟,正常人办事不都这样吗。 “谢凛都昏迷一个多月了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她感叹道。 “小顾医术那么好,谢凛应该很快就能醒来的。”简淑敏分神说了一句。 “这可说不好。”毛来娣摇了摇头道:“我娘家村里以前也有一个这样的人,昏迷了半年,人越来越消瘦,最后在一天夜里没了呼吸。不过谢凛命好,有小顾不离不弃,我娘家村里那男人昏迷不到一个月,媳妇就跟人跑了。” “那就该死了。”方素兰摇了摇头,“夫妻一场,但凡有几分情谊的,也不能在那种时候跑。” “也对,哪怕要找下家,也得先把前头这个好好送走了。”毛来娣点头道。 闻言,简淑敏和方素兰的表情都有点一言难尽。 毛来娣这人就是这样,要说有什么坏心倒也不是,就是有时候想法比较……不是那么贴合旁人的心意。 她们只当毛来娣是那么一说,事实上她说那话也确实无心,然而说完之后,她却是心中一动。 自家儿子的条件,在村里如今算得上是好的,毕竟有一门手艺在,哪怕在部队待不下去了,出来也能握方向盘,不知道多少人家想要嫁进来。但她却有些看不上村里那些姑娘,倒不是势利眼,而是……以前她给儿子说亲的时候,那些人可没少瞧不起她家大碗。 也是因为这样,之前她才会看上白燕,让自家儿子去跟人家相亲,谁知道她居然是那么个人品。 但顾拙就不一样了,长得好看人品好,学历不知道,但能力却绝对有。 顾拙要是头婚,她是不敢高攀的,自家儿子不管哪方面,似乎都配不上人家,但要是二婚……等谢凛没了,她带着个闺女再嫁,肯定不能像头婚那样挑拣。 自家儿子这样的,似乎也不是不能想一下? 毛来娣兴冲冲跑回家,正好看到儿子在井边舀水喝,她脱口问道:“儿子,你娶那个小顾当媳妇好不好?” 第83章 陆父 “噗——”陆大碗一口水喷出来,他被呛得一边咳嗽一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自家妈:“妈你说什么?” 自己难道是在做梦? “哎呀儿子你肯定听清了。”毛来娣上前道:“我说真的,你考虑一下。那个小顾长得漂亮人品也好,还有一手好医术,虽然有个女儿,但那孩子还小不记事,好好养跟亲闺女没差别。到时你再跟小顾生个儿子,上面有个姐姐照顾,那是再好不过的。” 听到最后那句话,陆大碗下意识想到了自家妈对舅舅的尽心尽力,一时间觉得有点作呕。 “难不成谢凛出事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 否则的话,自家妈不能干这么离谱的事情啊。 “还没。”毛来娣道:“不过那是早晚的事情。我跟你说,那样的我娘家以前有过一个,醒不过来的。” 陆大碗顿时瞪大眼睛大喊:“妈!你疯了不成?” “你听我说!”毛来娣连忙道:“我没打算现在就张罗这事,我没那么缺德。谢凛还活着呢,我自然不可能现在去说这事。但咱可以先跟人好好相处,多表现表现,等谢凛走了,人家自然而然便会考虑你。” 陆大碗的脸都是木的。 不是,你这不就是现在在张罗吗?有什么区别?还不够缺德的吗? “妈你……”陆大碗想要骂人,但对上毛来娣那张脸,却是半个字都憋不出来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没想过让小顾丢下谢凛不管,至少也等得人家办好后事。反正你年纪也不是很大,拖上一两年不算什么。”毛来娣为自己辩解道。 她的每句话似乎都通情达理,但却经不起推敲。 陆父其实一直在门口屋檐下坐着,只是因着他的沉默,毛来娣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只是,他却是将她的话一句不漏地听在了耳里。 “来娣,你得这么想。”陆父不急不缓道:“要是咱大碗遇到这种事情,你希望有人盼着接手他媳妇吗?你难道不希望大碗能醒过来?想着接手他媳妇的人,跟盼着他死有什么两样?” 毛来娣顿时涨红了脸,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我没有这种坏念头的。” 陆父知道她没有,若非如此,两人根本过不到一起。 “既然这样,那就别打那样的主意,对谁都不尊重。也别觉得别人看不出,你不想儿子被人在背后嘲笑吧?”陆父缓缓道。 毛来娣被吓得眼眶发红,连忙摇头道:“好好好,我听你的。” 等毛来娣进屋去忙活,陆大碗对陆父竖起大拇指道:“爸,还是你对我妈有办法。” “别怪你妈,她没有坏心思,只是打小没有学过什么知识,认知范围有限,身边的人给她灌输的就是这样荒唐的思维方式,所以才成了这样的人。”陆父为妻子说话。 “我知道我知道。”陆大碗知道自家爸是不乐意自己说妈的坏话的,自是只有点头的份。 陆父却是打听起顾拙来,“我记得你之前说这个小顾是中医?” “对,她医术可好了,徐大娘都中风了,脸都僵了,却被她用针灸给治好了,还有庄六他发小,医生都说他的腿只能截肢,但却被嫂子治好了,如今听说都能站了。”陆大碗打起精神道。 这些事他之前其实说过,也是打心底佩服,当然,还有一点别的心思。 “爸,咱找嫂子看看你的腿吧。你以前不说说过吗,有中医说你腿里的弹片位置可以通过针灸进行移位的,只要弹片能移位,那你的腿就能动手术。取出弹片,你的腿就能恢复。”他再次劝道。 陆父要说心里没有想法是骗人的,曾是战场上铁骨铮铮的战士,回来后却成了人人可以轻视鄙夷的瘸子,这种落差感是很能逼疯人的,他也花了很长时间才处理好自己的情绪。 但是…… “我的腿不单单是弹片的问题。”陆父皱眉道。 什么? 陆大碗震惊,“除了弹片还有什么问题?” 陆父摸着自己的伤腿道:“我以前和同袍遭遇过细菌战,这条腿就是在那时候受伤的,也同时受到了感染了未知细菌,一度伤口糜烂无法愈合,当时一位民间的中医治好了我。偏偏没多久,潜伏到内部的特务临死反扑对我们集体下毒,后来虽然解了毒,但我这条腿……我总觉得越发麻木了。” 所以,自己这条腿不单单是弹片的问题。 最重要的是…… “听你之前说的,这位小顾同志应该没多久就要回去了,总不能让人家为了我耽搁在这儿。”陆父淡淡道。 “爸,都这种时候了,你多考虑一下自己成吗?”陆大碗有些急道。 陆父到底也不是真的一点也不想治腿,他想了想道:“这样吧,等会你带我去医院,让小顾同志给我看看,要是她能治,那我就找村里给我开介绍信,跟着去一趟福省,在那把腿给看好了。” 他苦笑道:“我反正瘸子一个,在家也帮不了什么忙,只能给你们拖后腿。” “就你一个人去?”陆大碗有些不放心。 “话不用说在前头,人家能不能治还不知道呢。”陆父却是道。 陆家父子都是行动派,顾拙吃过饭,带着茵茵学了一会数字,两人就过来了。 “小顾同志你不要有压力,治不了也没事。要是能治,我也不耽误你,等你回去的时候我也跟着一起,在路上还能照应你一下。” 陆父此时说的话没人放在心上,毕竟他那样子,委实不像是能照应别人的。 顾拙有些愣住,她委实没想到对方会这样通情达理。 这年头,出远门可不容易。 不过就像陆父说的这样,不管如何都要先看腿。 甫一看到陆父的腿,顾拙都惊到了。 “你这腿……怎么会变成这样?”其实打眼看去这条腿除了肌肉萎缩其他都是正常的,唯一不正常的是上面一条条紫色的经络。 顾拙见过有些特殊体质的人一到冬天手脚上就会出现紫色的,仿佛血液冻住一般的经络,但现在可是大热天。 “应该是有余毒残留的关系。”陆父将跟陆大碗说的话又说了一遍,“试过很多办法,余毒都除不尽。” 第84章 癫痫 “方便跟我说一下当时种的是什么种类的毒吗?”顾拙皱眉问道。 陆父想了想道:“是麻痹四肢类的,并不致死,对方当时是想要让我们失去行动力,然后再将我们……”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道:“这种毒有时效性,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旁人身上一个小时就失效的毒,却仿佛住在了我身上。” 顾拙拿出针灸包,问道:“介意我扎几针吗?”把脉没把出什么异样,那就只能上针了。 陆父点了点头。 因为主要目的是探知,顾拙用的是最小号,仿若牛毛的细针。 无名针中这种细针很少,她动用的时候也很少,往往是极为特殊的病情。 就像此时,顾拙的手指在几根针的针尾上徘徊了好几次才收回。 她将针一一收回消毒,斟酌了许久,才开口道:“你身上的毒说简单也简单,说麻烦也麻烦。” 缓缓将针灸包合上,顾拙微蹙着眉头道:“余毒在你身上长住了,用比较科学的说法,就是跟你的身体细胞结合到了一起。也是因为这样,余毒不管怎么排都排不干净。” “至于你身上的弹片,针灸确实可以让之移位,不过具有偶然性,能不能移到预期的位置也是未知的,说不好会更糟糕。所以,我比较推荐配合小针刀进行治疗。” 顾拙说的这些,陆父不是很懂,他很是干脆地问道:“你能治吗?” “能治。“顾拙道:“但治疗周期不会低于半年。” 陆父更干脆了,“那你什么时候走,到时候支应一声,我先去把介绍信开好。” 事情说定了,陆父也没多待,起身就走了,虽然支着拐杖,但行动间利落极了。 “陆大碗的父亲虽然残疾,但给人的感觉好干净利落。”小林护士感叹道。 可不是么。 顾拙上辈子接触过不少残疾人,这类人要么情绪颓废,要么很邋遢,难得干净整洁的,往往也是靠亲人的照顾打理。而陆父,看着不像是什么都依赖亲人的那种人。 倒是简淑敏,到了第二天才过来,她不是一个人过来的,儿子和儿媳妇也过来了,来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 “顾同志,我家瓜宝就拜托你了。”简淑敏将怀里的孩子递了过来。 401空间很大,边上还有个大沙发,孩子还小,顾拙便将他放到了沙发上。 “这孩子……两个月大?”看着肉墩墩的小家伙,顾拙忍不住挑了下眉。 “对。”简淑敏道:“瓜宝出生的时候就有9斤,他妈妈生他吃了很大的苦头。” 闻言,一旁马政委家的张嫂子轻哼了一声。 9斤? 顾拙看向简淑敏道:“大娘,你的癫痫也是出生就有的吗?” 简淑敏一愣,随即摇头道:“不是,我年初才有的,以前一直没有,还当自己没有遗传到。”说到最后,她有些苦笑。 顾拙对自己的猜测更多了几分信心。 “瓜宝是顺产的吗?”她看向张嫂子。 “当然了。”张嫂子嘟囔道:“剖腹产那么可怕,傻子才剖腹产。” 这年头已经有剖腹产了,但是因为技术和设备都简陋,有一定风险,所以如果产妇不愿意的话,医生也不会太坚持。 “或许……用了产钳?”顾拙又问。 张嫂子点了点头,“是的,有什么问题吗?”她开始觉得不自在。 顾拙沉吟片刻,“冒昧问一下,张嫂子今年多大了?” “……37。”张嫂子不安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那具体说一下瓜宝几次发病的时间和情况吧。”顾拙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要求道。 简淑敏道:“第一次发作是在出生第六天,当时他眼睛往外斜,嘴唇发青,第二次发作是出生半个月的时候,那次比较严重,正在吃奶,突然之间就……之后陆陆续续又发过三次。” “次数很频繁了。”顾拙皱眉。 “顾同志,你真的能治好我们瓜宝妈?”张嫂子有些急切地问道。 她的目光是毫不掩饰的怀疑。 顾拙这才开始给孩子把脉,她把得很仔细,把完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部。因为才出生半个月的关系,产钳的痕迹茵茵还能摸到,也能看出头型有些异常。 然后,她又去给简淑敏把脉,昨天她可没有给对方把脉。 简淑敏紧张得都开始咽口水了。 “放松,不然脉象不准。”顾拙出声道。 简淑敏连忙点头。 好一会,顾拙收回手,开口道:“按照我的判断,你们俩的癫痫都是症状性的。” 什么? 马家三人没弄明白。 顾拙便解释道:“症状性癫痫,也叫继发性癫痫,说明白点就是不是遗传导致的,都是可以治愈的。” 什么意思? “顾同志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张嫂子瞪大眼睛道:“我爱人的外公就是癫痫,据说简家几代就会出一个有癫痫的,你说我婆婆的癫痫不是遗传的,我儿子也不是?” “对,不是。”顾拙肯定道:“若是遗传导致的癫痫,不可能过了六十才发作。” “那我妈是?”马政委有些紧张地问道。 “她这里出了问题。”顾拙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看脉象应该是脑袋里长了肿瘤,但应该不是恶性肿瘤。” “不是癌症?”马政委惊出一身冷汗。 “不是。”顿了顿,顾拙道:“要治好她的癫痫,最快自然是做手术,但开颅手术……”这年代开颅手术的水平实在有限,手术后没有后遗症的极为罕见。 简淑敏想也不想便道:“我不做!”她才不要把脑袋切开。 “那就吃中药。”顾拙道。 “顾同志,我们瓜宝呢?我们瓜宝又是怎么一回事?”张嫂子忍不住插话问道。 “这孩子……”顾拙叹气道:“这孩子应该是产伤导致的外伤性癫痫,不出意外他的脑内应该有水肿,加上出生时窒息导致的缺铁缺氧,才会这样。目前还只是癫痫,等大了就能看出智力发育迟缓,反应迟钝。不过你们放心,这都是能治的。” 第85章 家庭伦理剧 “怎么可能?!”张嫂子瞪大眼睛道:“你该不会是跟我婆婆联合起来骗我的吧?” 她瞪着眼睛看向简淑敏,“妈,你是不是想要让我不再怪你,所以才跟这位顾同志联合起来拿这种说辞骗我的?” 什么? 别说简淑敏,连顾拙也惊呆了,这是什么脑回路? “小蕾!”马政委实在看不过去了,冷下脸来道:“我妈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你忘了当初回老家,族里的人为难你,是谁为你说话的了?还是你忘了家属院里每次其他嫂子奚落你没儿子,是谁站出来把她们骂走的了?” “谁要她做好人了?”张小蕾涨红着脸道:“是,她是好婆婆,谁都跟我这么说,谁都跟我说要孝顺婆婆。我好不容易攒了工资想要买条喜欢的布拉吉,她一句闺女都要上高中了还穿什么布拉吉我就不能买了;我带闺女吃顿好的,人家就要指责我自私,吃好吃的不带婆婆;上回我妈摔到腿我回去照顾了一个月,旁人就说闲话,说我只顾娘家不顾婆家,说婆婆对儿媳妇再好也没用!” “我难道就对她不好了吗?平日里我上班那么忙,家里的饭菜却还是我做的,衣服也是我在洗,我这样还不算孝顺她吗?” 顾拙有点懵,怎么一下子变成了家庭伦理剧了? 简淑敏的脸刷地白了,她没想到儿媳妇居然是这样想的,也难怪,这次瓜宝犯了癫痫之后,她的态度就急转直下。 却原来,儿媳妇心里一直对自己有不满,只是有了正当理由能够表现出来罢了。 简淑敏垂头丧气,根本就忘了给自己辩解,好在她儿子虽然是个男人,但当政委的就没有嘴皮子不利落的。 马政委一脸失望地看着张小蕾,“你这话说得亏不亏心?我妈是不做饭不洗衣服,但花宝、叶宝和果宝哪一个不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你自来没有奶水,三个闺女吃的都是奶粉,月子里你舒舒服服,我妈白天忙晚上忙都睡不到一个囫囵觉。三四岁的孩子,晚上也吭吭唧唧不安生的,三个带下来,我妈可以说是八九年都没睡过整觉,便是她们大了,我妈晚上也要起来两次,看看她们有没有盖好被子。我妈衣服做得好,咱一家五口人,哪个的衣服不是她做的?一年哪怕一人只添置一身新衣服,她也要做五身。我妈节俭,舍不得买缝纫机,一直都是手缝的,一身衣服没有小半个月根本做不下来。还有家里的被子、窗帘、鞋子,哪个不是我妈做的?还有自留地里的蔬菜瓜果,不也是我妈在打理吗?你是做饭了,但哪次做饭不是我妈揉好发好面,菜给你摘好,洗好切好?家里上上下下的卫生也是我妈在搞,仨孩子学校但凡有点事都是我妈去,被欺负了也只找奶奶,你这个甩手掌柜当妈当得难道不轻松?你要是觉得我妈轻松,你可以跟她换换。” 不愧是当政委的,一开口那是滔滔不绝,根本不给旁人插话的机会。 顾拙觉得尴尬极了,这种家庭内部矛盾,她一点也不想参与啊。 简淑敏也不是面团,这会回过神来,她看着张小蕾道:“我早就觉得了,你对花宝她们向来也不是特别亲热,我只当你天生这样的性子,但瓜宝一出生,你的态度截然不同。说到底,你也是个重男轻女的。所以旁人嘲笑你生不出儿子你不去记恨,反倒记恨上了我这个宽慰你生男生女都一样的婆婆。你以前温顺,也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别人都让你孝顺我,而是你没生出儿子自觉没底气,所以缩着。如今儿子有了,又抓住了我那样的‘把柄’,你自是要耍起威风来了。” “再有,你很清楚我跟顾同志并没有串通起来骗你。你之所以不愿意相信顾同志的话,是因为你不想背上‘害’了儿子这样的骂名。毕竟,当初是你胡吃海塞把瓜宝吃得这么胖,也是你坚持不肯剖腹产,要顺产的。” 她看向顾拙,“顾同志,要是剖腹产,瓜宝是不是就不会得这毛病了?” 顾拙其实不想在这种场合开口,但都问到她头上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道:“确实是这样,但是如果剖腹产的话,嫂子自己就要承担风险了。” 上辈子临近八十年代的时候,她曾因为董贞的拜托去帮她护航一位要做剖腹产的姐妹。当时她就待在手术室里,预备着一旦出现问题就上前兜底。 然后她就围观了一场让人印象深刻的剖腹产手术。 你能想象吗?羊水和鲜血混合而成的血水在手术台下滴滴答答漫了一大滩的场景。 后来产妇鲜血不止,是她用针灸帮她止了血。 自己内心最真实不堪的一面被丈夫和婆婆揭露,张小蕾的面色都有些狰狞,她看着顾拙问道:“难道真的是因为我,瓜宝才会得这种毛病的?” 看出她情绪已经在崩溃的边缘,顾拙叹了口气安抚道:“这当然不是你的错。你想多吃一点让孩子长得好一点不是错,你拒绝剖腹产也不是错。作为高龄产妇,本来遇到问题的几率就比较大一点,我没有参与你的生产,所以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会发生婴儿窒息这种情况,也有可能有脐带绕颈以及胎位不正的情况。要是这样的话,便是孩子不是巨大儿,也是有窒息风险的。” “对对对!”张小蕾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道:“我当时胎位不太正,是当时一位医生用手帮我把胎位推正的。但是她也说了,这样很容易引起脐带绕颈,结果后来果然脐带绕颈了。” 她喜极而泣,“不能怪我的,我也不想的,这些都是意外。” 看到张小蕾大受打击的模样,马政委和简淑敏其实都有些后悔说那些话了,这会纷纷感激地看向了顾拙。 顾拙不太适应他们的“热情”,轻咳了声道:“情况我已经说明了,你们是怎样的想法?” 第86章 无语 “什么?”马家三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顾拙歪了歪头,“你们想要我来治疗吗?” “那是当然的吧?”张小蕾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你既然说了能治好,那一定能治好的对吧?” 顾拙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以她的经验,这一类抱着“你是医生,你一定要把病人治好”想法的家属,往往便是搞出医闹事件的那类人。 “小蕾!“马政委不赞同地瞪了自家媳妇一眼,然后看向顾拙道:“嫂子,之前我妈发病是你及时挽救,又是你第一个发现我妈和瓜宝真正的问题所在,我们自然是希望能由你来为他们治疗。” 顾拙淡淡道:“简大娘的情况,其实做手术效果最快,如果用中医治疗,那需要的疗程就久了,短则一年,长则三五年。而瓜宝的话,时间要短一点,但至少也要一个月,后续还要吃药一段时间。而对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而言,吃药是一件极为麻烦的事,后续不一定会顺利。但是我因为个人原因不会在齐市待很久,估摸着最多半个月就要回去了。” 之前徐珍帮陈师长传话,说上面基本已经同意她带着谢凛回去,只是关于回去的方式,还在研究,估摸着很快就会有定论。 “那你就在齐市多留一段时间啊。”张小蕾道:“你要是担心首长不同意,可以让我们家老马去找首长……” “小蕾,你别说了!”马政委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她的话。 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的枕边人竟然是这样自私自利的人? 简淑敏看向顾拙道:“顾同志,关于这事,我们回去再商量一下好不好?”主要是去打听一下,有没有其他医生能治疗她跟瓜宝。 要是有,那是再好不过了,要是没有…… “顾嫂子实在对不起,我爱人说话不经大脑,冒犯你了。”马政委道歉道。 顾拙根本没在意张小蕾的话,她淡淡笑道:“无妨,治疗两位需要的药材有许多,而齐市这边根本没有中药市场,便是我留在齐市,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哪里哪里,自然没有让嫂子你为了给我妈和瓜宝治病留在齐市的道理。”马政委只当她是讽刺,连忙道。 顾拙怔了怔,她就是那么一解释。 她从来不是个会为了蠢货生气的性子,除非对方做的事情切实损害到了她的利益。 而张小蕾,她做的事情目前为止都没有触犯她的实际利益,她自然不会跟她计较。 马家人走后,程英爽杵着拐杖有点蹦蹦跳跳地过来了。 顾拙挑了挑眉,不明白他跑来干嘛。 叶姨跟在他身后,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顾同志,打扰了。” “两位有什么事吗?”401没有多余的杯子,顾拙没办法招待他们,也只能招呼他们坐下。 叶姨搀扶程英爽坐下后自己才坐下,她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一旁的程英爽却是按捺不住直接道:“我听小林同志说陆大碗的父亲打算跟着你回福省,在那边接受你的治疗?” 顾拙点了点头。 只是她不明白,这跟对方有什么关系。 “我也要去。”程英爽却道。 什么? 顾拙一愣,“你的意思是……你打算跟那位陆大叔一样,跟我回福省?” 程英爽点头。 “为什么呀?”顾拙不解,“你的情况不同,到这里我能做的基本都做了,后续你只需要吃药就可以了。” “但是我如果跟着你去福省,肯定能得到更好的治疗吧?”程英爽问她。 这是当然的啊。 不说灵泉水的增益,就说顾拙本人,要是程英爽复健期间她在,那她就可以不断地针对他的情况改方,需要的时候也能针灸。 这么说吧,哪怕没有灵泉水,有顾拙盯着,程英爽的恢复程度至少要提高两成。 “你不说话,答案应该是肯定的了。”程英爽道:“那我自然要跟你回去了。但凡是能够提高我这条腿的恢复程度的事情,我都会去做的。” 顾拙扶额,有些头疼道:“九家村条件很简陋的。” “没关系,我能克服,只要有个遮风避雨的茅草屋就行了。”程英爽干脆道。 顾拙皱眉,“可你这个样子,哪怕要进村也很难,你难道能爬山?” 程英爽却问:“那谢凛呢?他一个植物人难道会爬山?”植物人还是从顾拙嘴里听到的说法。 “我能背他,我爸我大伯二伯我堂哥他们能轮流背他。”对此,顾拙早想好了。 自家跟大伯二伯家不能说没有龃龉,但在这种事上,没有人会推诿。 程英爽顿时不爽,“意思就是我不配呗。” 顾拙默然。 她当然不可能要求家里人来背程英爽。 见她不说话,程英爽更气了。 叶姨倒是理解顾拙的想法,毕竟这种事一来涉及人情债,二来那边是亲人,这边却是非亲非故。她便开口道:“没事,到时我们可以找当地派出所帮忙。” 顾拙瞥了她一眼,最后还是没说派出所的公安不一定能走去九家村的山路,尤其是在还要背个人的情况下。 她算是看出来了,程英爽这是打定主意要跟着去了。 九家村是没有多余的房子的,除非是住在村民家里,否则……看知青们还是男女混住的,就知道村里住房有多紧张了。 让人崩溃的是,第二天,徐珍也跑来说要跟着她回去。 “我跟我儿媳妇本来就处不来,要不是为了看病,我怎么都不会过来。如今看来我这毛病,这边医院也没有办法,反倒是你给我治好了。你都要回去了,我自然要跟着回去了。”徐珍道。 顾拙有些无语,“问题是阿婶你虽然也是福省的,但咱们不是一个市,而且你在城里我在乡下。脑梗这种毛病,离得远,医生医术再高明也没用。” “那我就住你们村去啊。”徐珍早想好了,“我去你们村自己花钱建一间屋。”儿子不用她补贴,她这些年手头攒了不少钱,别说建一间屋,建十间都够。 第87章 安排 顾拙扶额,“你是居民户口,在乡下是分不到粮食的,村里也不可能分自留地给你。你吃用怎么办?总不能每个月回省城领一次退休工资和票证的吧?那也不好使啊,城里有些供应,那都是要去抢的,你总不能一次性把一个月的东西在省城买好了吧?” “那我不管。”徐珍却是任性道:“这事让我家顺子去想办法。” 顾拙默然,得了,一个比一个有能耐,她反正是管不了。 陈师长是在晚上过来的,他这次不是空手过来的,而是带了一个大包裹。 “这个是我跟你嫂子为你跟谢凛准备的,也没别的给你们,就一身军大衣和一个军用水壶。”陈师长叹了口气道:“谢凛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如果不是他如今这样,到了下半年,我们肯定是要推荐他进军校进修的,如今却……”对于谢凛醒来这件事,他其实不抱太大希望。这些日子他找以前的战友询问过,其他部队也出过类似的情况,但醒来的……一个都没有。 这种情况下,顾同志的日子就难了。 顾拙没有拒绝,她知道这是对方对谢凛的歉意和善意,她收下了,对方心里才好受。 “你们回去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陈师长说起正事:“本来我们是考虑派一辆吉普车一路送你们去福省的,但考虑到各地的路况并不乐观,吉普车不及火车平稳,而且路上要走好几天,吉普车半路加油麻烦,且你们吃住也不方便,便还是决定让你们坐火车。我们已经跟铁路局那边打好招呼了,明天他们便会将卧铺票送过来。王华中和袁建国主动提出要护送你们回去,上边考虑了一下答应了,反正我们本来也考虑要派人护送你们的。” “等到了福省,那边武装部会派两辆车过来,护送你们回到九家村。”之所以派两辆车是考虑到谢凛的情况恐怕坐不安稳,最好一人独占后排的座位。 顾拙没有拒绝对方的安排,“首长费心了,等谢凛醒了,我让他亲自过来和你道谢。”事关谢凛,她从来只想更细致,而不会怕麻烦的。 第二天,果然有人送了卧铺车票。本来顾拙以为会是两张车票,她跟茵茵一张,谢凛一张,不想竟是五张。 “是我们五个人的,茵茵单独有一张,这样嫂子你也能睡得舒服一些。”王华中和袁建国过来帮他们收拾行李,见状便解释道。 顾拙看了下火车票,是大后天早上的票,好处是路途中只需要经历两个晚上,坏处是到那的时候正好是晚上。 “这个你不要担心,首长都安排好了,到了福省先在当地招待所住一晚,第二天再坐武装部的吉普车去九家村。”袁建国解释道。 顾拙点头表示明白。 “对了,陆叔到时候会跟我们一起。”王华中:“他直接找了领导,领导知道他打算跟着嫂子你回去治腿,便做了这样的安排。” 袁建国补充道:“陆叔跟着,我一下子就放心了。” 顾拙有些不解。 王华中解释道:“嫂子你别看陆叔这样,他在我们军人心里可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见他话说一半没说清楚,袁建国补充道:“陆叔是老革命了,他是少林寺收养的孤儿,打小练武,15岁就入伍,一身硬功夫,刀枪棍棒样样精通,后来学了枪法,也是出了名的神枪手。当年敌军赫赫有名的人物,被他单刀赴会毙了的得有四只手才能数清。” “对啊,我听人说,陆叔虽然不是情报部门的,但他却特别神,你是什么样的人,他看一眼心里就有数。要是特务,做得再天衣无缝,他见了心里也也要嘀咕。就当年那个临死反扑的内部特务,其实说到底也是他发现的。要不是他步步紧逼,人家也不至于狗急跳墙。”王华中跟着道。 顾拙有些惊讶,这不就是直觉派的战士么。 别看顾拙来这边才二十天,但攒的东西是真不少,吃的用的穿的,还有各种零零碎碎。 “嫂子,这浴桶也带回去么?”王华中问道。 “当然要带了,连长以后还要泡药浴呢。”不等顾拙回答,袁建国就道:“再有这浴桶嫂子花了四十块钱定做的,丢了多可惜啊。” 说到最后,他一脸肉疼。 “可是这也没办法带吧?”顾拙也舍不得,但这么大的家伙,是真不好带。 袁建国想了想道:“我有办法,我有朋友在铁路局的,我找他帮个忙,把这浴桶放货运车厢里,反正浴桶虽然大,但里面空心的,还能放东西,其实占不了多少位置。能到了福省,咱可以把浴桶放吉普车的车顶。” “找人办事不能不买东西,我这有一罐羊奶粉,你等会拿去给人家。”顾拙连忙道。 袁建国连连摇头,“不用不用,我跟他关系好着呢。”其实是要的,但是东西他打算自己掏钱买。 两人你推我挡半天,最后顾拙实在没办法把羊奶粉硬塞给他,只能作罢。 除开浴桶,最后收拾出来的行李除了顾拙带来的那个藤箱,又多了两个大包裹,其中一个是陈师长拿过来的,一个里面是顾拙来了之后添置的东西,像是给茵茵做的摇摇马,医院这边给的脸盆,她自己买的保温壶这些。 幸好有王华中和袁建国跟着,否则便是不拿浴桶,这么多东西她一个人也拿不了。 “要不把这两个包裹邮寄吧?”即便如此,顾拙也觉得东西有些多了。 毕竟王华中和袁建国他们自己也有行李的。 “也成。”考虑到行李占了手的话遇到突发情况不好动作,袁建国便道:“嫂子你把地址给我,等会我把东西送到邮局去。” 401的病房门被敲响的时候,顾拙以为是程英爽或者是徐珍,甚至还猜测是王子芳,但却没想到推门走进来的是白涛。 “白涛同志。”顾拙的神色一下子淡了。 白涛笑了笑有些拘谨道:“我听说你们要走了,想着无论如何都该过来走一趟。” 第88章 归属感 白涛将手里的麦乳精和罐头放到谢凛躺着的病床床尾。 “麦乳精是买给谢凛的,这个他能吃,罐头是给孩子的,橘子罐头,给她甜甜嘴。”她看向顾拙道:“我因为要等交接的关系,会晚一点回去,等回去后我会再去拜访的。等谢凛醒来,我会为燕儿做的事跟他郑重道歉的。” 顾拙垂了垂眸,淡淡道:“你有心了。” 白涛的话真诚又客气,似乎还透着几分歉疚,但顾拙不知道为什么,一点也没有动容,反而心里还生出了警惕。 他为什么要来拜访?是有什么企图吗? 这样的想法很没有道理,但顾拙却控制不住。 白涛走后,病房里一时间有些安静。 王华中和袁建国对视一眼,到底没有说什么。 他们觉得白连长也蛮倒霉的,要不是被白燕连累,他现在正好好地做着连长呢。如今倒好,却是要转业。 当然了,他们也理解嫂子对白连长的不待见,毕竟她跟连长差点因为白燕的谎话天人永隔了,而白燕是白连长的妹妹。 把行李都归置好,顾拙对二人道:“我们今天出去吃吧,我请客!”过两天就要走了,到时候要麻烦他们颇多,她便想要表示一二。 “不用不用,嫂子我们回食堂吃!” “对对对,食堂管饱!” 王华中和袁建国一听,立刻坐不住了,直接摆着手连忙从病房里退了出去,还不忘把要寄回去的两个包裹拎走了,顾拙拦都没拦住。 “叔叔他们好奇怪,他们不喜欢去国营饭店吃饭吗?”茵茵鼓着脸颊一脸疑惑,“我就很喜欢。” 顾拙一怔,随即笑道:“妈妈也喜欢。”她想下次吧,或者在火车上自己出钱买盒饭。 “那妈妈我们还去外面吃吗?”茵茵问道。 “去,叔叔他们不去,我们俩去。”顾拙很干脆道。 茵茵一下子乐了,“那我要吃大盘鸡,这次我要吃两块。” “如果你不怕辣的话。”顾拙无奈道。 之前她给茵茵带过一次大盘鸡,结果太辣了,她吃到嘴唇通红,嘶嘶地直抽气,却愣是不肯把手里的鸡块放下。 “没关系,王叔叔说了,多吃几次就不怕辣了。”茵茵颇是有信心道。 顾拙没忍住亲了亲她的脸颊,“我们茵茵怎么这么可爱!” “妈妈也可爱!”茵茵软乎乎地回亲过来。 在外面吃过饭,顾拙顺便去了一趟邮局,给家里发了一份电报,写明他们回去乘坐的火车列次,以及抵达时间。 ——早在之前她就写了一封信,其中写明了目前的情况,以及她需要的帮助。 回到401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谢凛按摩擦身,等完了,顾拙带着茵茵睡了会午觉。 等到睡醒,顾拙给茵茵开了一个罐头。 ——罐头是白涛买来的橘子罐头,顾拙可不是会跟东西过不去的人。 “妈妈,这个好甜,我喜欢吃。”茵茵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顾拙若有所思,“等回去后妈妈给你做。”不就是水果罐头吗,她会做呀。她还会做很多异域风味的水果罐头呢,像是法国乡村风味,意大利风味的那种。 “好呀好呀!”在茵茵心里,只要是妈妈做的,就没有不好吃的。 当然,肉还是要比蔬菜水果好吃一些的。 王子芳是傍晚的时候过来的,她拎了一个大麻袋,气喘吁吁的,一进病房就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 顾拙连忙拿自己的杯子给她倒了杯水。 王子芳一口气喝掉大半,舒出一口气道:“热死我了。” “嫂子你这带的什么啊?”顾拙指着地上的麻袋问道。 “给你带的。”王子芳擦了把汗道:“我回了一趟老家,找人换了一些棉花。” 棉花?背一包棉花能把你累得直喘气? 顾拙狐疑。 果然王子芳紧接着道:“还有一条腊牛腿,以及一些土特产,还有一双牛皮靴。”她解释道:“牛皮靴是我阿爸的手艺,按着你的尺码做的,冬天穿可暖和了,算是我送你的礼物。其他那些,是我家老张跟其他战友凑钱让我给你换的,你可不能拒绝。” 她话说到这地步,顾拙自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然后王子芳又掏出一张信纸递过来,“这上面我家还有其他战友同志的姓名和地址,你到时候要是有什么难处,就写信过来。” 顾拙拿着这张密密麻麻写满的信纸,一时间鼻头有些酸涩。 她知道,这上面的人不是谢凛带的连队的人,就是关系好的领导和同袍。 谢凛一直是个没什么归属感的人,他对九家村没有归属感,刚到部队的时候也没有归属感。但是后来他跟她说过这样一句话——你是我全部的归属感,部队的话,占一半吧。 现实中他并不是一个有很多感叹的人,但给她写信的时候,却是写了很多。 写他第一次参加野外训练被蛇咬了,战友都以为那是毒蛇,急急慌慌背他去找军医,结果军医一看,咬他的那条蛇是无毒的,之所以觉得晕乎不是中毒了而是中暑了;他第一次参加演练,因为对方的失误意外受伤,当时留了满脑门的血,当时整个排的人都差点跟对方干起来;还有他跟她订婚那一年,当时他们连的人一起攒票给他买了一条当时海市最时兴的大红色围巾和一条梅兰竹菊的被面…… 哪怕隔了这么多年,顾拙也记得清清楚楚。 “嗯。”顾拙轻声道:“等谢凛醒来,一定会回来看大家的。” 哪怕不能在部队待了,他也会回这个“家”看看的。 王子芳笑了笑道:“这上面的人,你有难处再联系,但跟我可不能这样,平日里要多联系,有什么好东西,也要惦记惦记我。”没说的是,我有好东西,也会惦记你。 其实双方认识才半个多月,真要说交情似乎也就那样,但是,这会的顾拙却一点也不觉得对方的话违和。 部队这地方,似乎本来就是一个让人心亲近的地方。 尤其是,当你们的爱人都穿着那一身绿军装的时候。 第89章 喧腾 王子芳赶着回去做完饭,并没有多待,说好到时候来送她,就匆匆离开了。 顾拙正在准备回去的时候,她之前寄回去的信刚刚抵达九家村,落到顾大山手里。 而就是这一封信,让整个九家村都喧腾起来了。 “真的假的?凛子没死?” “没死没死,刚刚刘知青念信的时候你没听到么,七秀说了,当初来报信的那个当翻译的本地女娃撒谎了,凛子活着呢。” “活着怎么不自己回来?” “人昏迷了,变成了那什么植物,要喝药治疗才能醒过来。” “什么植物,是植物人!” “哎那翻译女娃干什么撒谎,也太坏了,怎么能撒这种谎呢?” “就是,那女娃是白水村的人吧?” “白水村的人啊,那就难怪了,毕竟是坏种。” …… 村里人议论纷纷的时候,顾家却是正做着出行准备。 顾大山支使杨秀珍道:“咱家不是有个春凳吗?你给找出来,到时说不准能用上。” “你找那东西干什么?那东西都破破烂烂了,指不准早被姆妈砍了当柴火烧了。”杨秀珍皱眉。 顾大山一想还真是,便道:“要是找不到就去队长家借,我记得他们家就有一个。凛子不是昏迷着吗?我想着要是有个春凳,要更容易把人接回来。” 杨秀珍一想也是,“成,我明天早上就去问问。七秀让你们去繁子镇等她,我琢磨着你早点去,在镇上招待所住一晚也没事,不好让七秀等你。” “我也是这么个意思。”顾大山道:“我还得去大哥二哥家走一趟,我这腿不比原来,一个人怕是没办法把凛子扛回来,得找他们帮忙。” 结果哪用等他去找,顾大国和顾大家听到消息就赶过来了。 “到时我和阿海跟你一起去,也有个支应。”顾大国看向顾大家,“二弟你也一起。” “我又没说不去。”顾大家嘀咕了一句,道:“到时可是要干力气活的,小弟你得请哥哥们吃一顿荤的。” 顾大山这时候也没含糊,干脆利落道:“成!” 顾大国一巴掌排在顾大家脑门上,“你有本事下次风湿犯了不要找七秀拿药。” 顾大家闻言有点发蔫,“不吃就不吃。” 三兄弟说定了,然后就是细节的商谈。 正说着呢,却是顾队长来了。 “队长叔你怎么来了?”顾大国作为大哥连忙上前招呼。 “来跟你们商量个事。”顾队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谢凛的事,咱得找白水村要个说法。” “能要什么说法?”顾大山一愣。 顾队长皱眉瞥了他一眼,又看同样面露疑惑的顾大国和顾大家,顿时嫌弃道:“算了,等七秀回来我找七秀说。” 这一大家子,怎么就只出了七秀一个聪明人。 顾大山趁机说了借春凳的事,顾队长当下就应了。他琢磨了琢磨,开口道:“到时我跟你们一起去接七秀吧。” 啊? 三兄弟都面露不解。 顾队长翻了个白眼,他要跟过去,当然是有自己的理由。一来部队的人,多打交道总不会错的,二来,他是真急着见七秀。 九家村和白水村历来不合,九家村历史悠久,别看窝在山坳里,但其实很多族人在外面当大人物,附近的村子轻易不敢得罪他们。但白水村当年作为强盗村却并不怵他们,世道乱着呢,别说是远在天边的大人物,便是近处的,没有枪弹,也拿他们没办法。九家村是很识时务的,为了保命,当时没少被白水村搜刮劫掠。 前些年白水村收敛了一点,但最近又有些故态复萌了。只单单近两个月,他们就没少来偷他们的水,队里的红薯收成因此受到了一些影响。再往前,包括九大队在内的好几个生产队粮仓都遭了贼偷,追小偷都追到了白水村,但因为他们的包庇,几次都没能把人抓住。 要说这还不算顶顶大事,那七八天前,白水村的混混把自家村里的姑娘推进水里,又下水调戏一番,逼得人家不得不答应嫁过去这事就完全触犯到了他的底线。 他最近一直在琢磨怎样才能有正当理由发难,结果瞌睡来了枕头,再没有比谢凛这事更适合的了。 其他人的意见没有参考价值,他急着见七秀,听听她的想法。 就在这时,谢凝赶了过来。 “阿叔阿婶,我大哥真的没死?”小姑娘激动极了,眼眶都是红的。 “真的真的。”杨秀珍也为这事高兴呢,闻言笑眯眯道:“我们都商量好了,等七秀拍电报发了火车列次,就去繁子镇接他们。” “我也去!”谢凝想也不想便道。 杨秀珍也没拒绝,她自己都打算去呢。 谢凝道了谢,兴冲冲离开了。 顾大国忍不住嘟囔道:“谢家人真是……那么多大老爷们,愣是比不上一个女娃娃。”谢凝都听到消息过来询问了,谢家却一点动静都没有,真是上不了台面。 顾大山不以为意道:“他们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 对于最小的女婿,他是一百个一万个满意,但谢家的做派,他却是从来没有满意过。 要不是女婿自身条件实在好,对闺女也好,他当初都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谢冲也听到消息了,他跑回粮仓告诉了陈心婉。 “等大哥回来阿娘就去找大哥好好哭诉一番,那样我们说不准就能住回去了。”谢冲一脸兴奋道。 “我不去,要去你去。”陈心婉才不要跟大儿子低头呢。 再说了,陈心婉心里清楚,便是自己低头了,大儿子也不会退让的。 那就是个不孝子!他心里眼里只有顾七秀,根本就没有她这个妈。 一听这话,谢冲顿时有些急,“阿娘你要是不去,咱们就还要住粮仓。如今天气热还好,等天气冷了,地上就不能睡了,还是你要回老房子跟那些蜘蛛老鼠作伴?” 从顾拙那借来的二十块钱根本不够花,光是换了个横梁就花了他六块钱,剩下十四块要买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根本就不够。更别说老房子的瓦片基本都破了,至少要换掉一半以上。 第90章 头疼 母子俩争论半天,却是根本就忘了打听谢凛如今是什么状况,更不知道他如今还处于昏迷状态。 这些,远在齐市的顾拙是不知道的。 再次给程英爽把脉的时候,他告诉了她一件事—— “我们买了和你一个列次的火车卧铺票,不出意料的话,铺位应该就在你们旁边。” 顾拙动作一顿,说实话并不是很意外,她便只是叹了口气。 “你干嘛这幅样子?”程英爽看她这样有些不爽道:“好像很嫌弃我一样。你放心,后续的诊费我还是会给的。” 他还以为顾拙是担心这个。 “我不是医生,你不给也没事。”顾拙淡淡道。 程英爽看她,“我真的不给了?”他还当她是在说反话。 顾拙点头,“可以。”她本来也不指望靠给人治疗发家。 想赚钱的话做什么不行啊。 程英爽眯了眯眼睛,“你该不会一直不收诊费的吧?” “有问题吗?”顾拙低头改药方,“连赤脚医生也只得工分,患者给的诊费是要上交生产队的。” 她其实也不算完全免费地给村民看病,因为中草药都是她自己进山采,自己炮制的,大多数村民都不会空手来。总的来说,算是不赚不亏吧。 会这样,很大程度是为了药姑。 村里人之所以对她跟药姑亲近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开没有切实的证据,就是因为此了。 把药方递给叶姨,顾拙交代道:“药方里的药材我做了一些增减,其中有几味药,你们这边存货应该不多了,要尽早做准备。” 叶姨连忙问道:“福省那边能买到这些药材吗?” “可以。”顾拙又补充道:“我们那边好多村民都会采了草药拿去中药房卖,但是因为国营的中药房收购价摆在那,只一些大众的药材能够买到。像是人参这种,村民便是采到也不会卖到中药房的。” 叶姨了然,也就是说可以去黑市寻摸。 “对了!”叶姨说起一件事:“之前家里打电话过来,说找人弄到了一根犀牛角,据说是很珍贵的中药材,你看能不能给爽子用上?” “犀牛角?”顾拙一惊。 她上辈子是用过犀牛角的,但那是在93年颁布禁令之前。 “现在用不上了。”她回答道。 要是之前有这一味药,进行去腐的时候会更万无一失。 叶姨有些失望,随即又问道:“那虎骨对爽子有用吗?要是有用的话,我可以让人去寻摸。” 顾拙:“……”咱就不能说点合法的吗? 虽然这年头虎骨买卖还不是违法的,但顾拙真没办法当没这回事。 毕竟,这世上也没有什么药材效果是不可替代的。 “或许……你可以考虑去弄一支老参。”顾拙轻咳了一声道:“人参对快速恢复元气有奇效,于他的情况是适用的。” 其实她手里也有两支老参,是她自己在山里采的。不过顾拙没打算轻易售卖出去,老参难遇,她采了那么多年的药,真正的老参也只存到这么两支。 上辈子靠着这两支老参,她救活的人不下于三位数。 两天后的凌晨五点,部队派车将顾拙一行人送到了火车站。 谢凛是被王华中和袁建国用担架抬进火车车厢的,顾拙一看那担架,顿时心动地问道:“这担架能不能借我用一下,等你们回来的时候再带回来。” “说什么借啊。”王华中笑道:“这本来就是首长让我们带着的,等到了九家村,正好可以用这个送连长回家。” 顾拙抿唇笑了笑,“那多谢了。” 正把水杯饭盒等物品从藤箱中拿出来呢,有脚步声传来。 顾拙抬头一看,却是徐珍一脸喜气盈盈地跑来了,她手里拎了一个包裹,笑呵呵道:“妹子啊,我儿子说了,让我跟你一起回去。” 出乎意料的是,蒋芳也跟在后面。 并且她也拎了一个包裹,不太像是来送行的样子。 看出她的疑惑,蒋芳笑得有些勉强道:“我们家老陈不放心妈一个人,就让我跟着,等安排好了再回去。” 徐珍轻哼了一声,似是有些得意。 顾拙正犹豫要说些什么,就又有脚步声传来了。这一次,脚步声更为急促。 很快,马家几人便出现在了火车上。 “还好赶上了!”简淑敏大喘着气道。 马政委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一旁的张小蕾则抱着瓜宝。 顾拙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见简淑敏歉意地笑了笑道:“顾同志,我都听说了,想让你治疗的病人都打算跟着你去福省,我跟瓜宝也一起。” 陆家人只比马家人慢了一步,陆父杵着拐杖走在最前面,陆大碗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毛来娣也拎着东西跟在后面。 ——显然,这两家应该是一起来的,只是马家人比较急切。 “陆叔,大碗同志也跟你一起去吗?”王华中问道。 “他送我一程,顺便给顾同志当个司机,过后跟你们一起回来,不过我家来娣会和我一起。”陆父道。 会有这样的安排,他其实是他仔细思量过的。 他不在家,来娣很容易被娘家人拿捏,大碗那孩子可劝不了她。与其留她在家里,还不如跟着他走,也免得让孩子为难。 顾拙看向简淑敏,“大娘你们呢?”总不能也一家子去吧? “就我婆婆带着瓜宝去。”张小蕾有些不舍道:“家里仨闺女虽然大了,但放假也是要回来的,家里得有人给她们洗衣做饭。再有,我和我家老马的工作也请不了那么长时间的假。” 顾拙这下真觉得头疼了。 这么一群人跟过去,自己总不能真的不闻不问吧? 这可真是…… 陆父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慢悠悠道:“你安心,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么多人在呢,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是啊嫂子,我们总会安排好再离开的。”陆大碗在一旁也劝道。 因为人多,他们便是没有把车厢包下,效果也跟包下车厢差不多了。 第91章 会合 回去的路上,体验感比过来时好了许多。 顾拙虽然多了一个谢凛需要照顾,但因为旁边有太多人了,她做什么都非常从容,也不用担心会遇到小偷小摸。 第三天晚上六点,一行人下了火车直奔招待所。 因为部队那边已经电话联系做了安排,所以他们一行人的入住非常顺利。 这个年代招待所都是多人间,好在他们人多,直接便男人一个大间女人一个大间。 谢凛的情况有些特殊,为了不打扰到别人,顾拙便跟他单独住一个小间。本来她想带着茵茵的,但徐珍却主动把茵茵抱了过去。 “我照顾她吧,晚上会记得抱她去上厕所的,你就专心照顾谢凛吧。”她不由分说道。 在火车上,她是亲眼看到顾拙如何照顾谢凛的,到那种程度,已经是个人都觉得辛苦的程度了。 第一次见到的毛来娣等人简直都看震惊了。 ——尤其是毛来娣,她突然格外认同自家老陆之前说的话。看顾拙对谢凛这样尽心尽力,就知道她有多盼着他醒来,自己要是一不小心露出那种意思…… 见茵茵并不抗拒,顾拙也没有坚持。 其实她也并不是特别累,她曾经连续近二十年都在不断地坐火车,可以说是近距离目睹了中国火车历史的变迁,对于这种生活,她是很习惯的。加上火车上还不用自己做饭,有其他人时不时给她搭把手,她反倒觉得比在医院的时候要更轻松一些。 不过茵茵不在的话,她就可以去空间里看看了。 顾拙有些担心空间里的那两只羊,虽然出发之前她割了许多草放进去给它们吃,但她还是担心会出什么差错。 还有空间里的各种作物,有些需要剪枝了,有些需要浇水除草,要忙活的事情不少。 ——空间里的作物虽然不至于跟小说中的那般神奇有十倍二十倍的时间流速,但长势确实要远胜外界。原本顾拙还担心没有肥料,作物会长不好呢,结果发现这完全是杞人忧天。 一夜过去,顾拙因为在空间劳累了一番的关系,却是比预期晚了一个小时起来。 这里毕竟不是医院,她不敢放任谢凛一个人待着,便走出门对着旁边的门喊道:“阿婶,你们醒来了吗?” 昨天本来说好让他们给她送饭的,但到现在还不见人,她有点怀疑是自己睡过头错过了。 一阵动静之后,徐珍打着哈欠走出来道:“妹子你怎么这么早?” 顾拙有些无语,“现在都8点了。” 徐珍一惊,“真的假的?”这年头不比后世,8点起床是真的很晚了。 看来是累得睡过头了。 顾拙无奈笑道:“叫大家起来吧。” 结果这么一喊,发现男人那边早已经起来了。 正疑惑人去哪了,王华中就拿着两个铝饭盒从楼梯那边走了上来。 “嫂子你醒啦?正好吃早饭。”他笑道。 “小王你们跑哪去了?”徐珍问道。 王华中摸了摸脑袋道:“我们去武装部把车开过来了。” “几辆车?”徐珍有些担心车不够。 “三辆,你放心,肯定够。”王华中道。 顾拙算了算,算上谢凛一人要独占后排,其实也就将将够。 从省城往繁子镇,吉普车开了小半天才到,到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顾拙之前在信里跟家人约好在洪山脚下会合,远远的,她就看到了人群。 是的,人群。 顾拙也没想到,来的人比她预料到的还要多。 同样没想到的是九家村的众人。 “怎么……来了三辆车?”杨秀珍都惊呆了。 她转头问顾大山:“七秀在信里说了这事吗?” 顾大山摇头,心里有些犯嘀咕,难道不是七秀? 吉普车停下,顾拙推开车门下了车。茵茵才被放下,就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姑姑!外公外婆!大外公大外婆!我回来啦!”孩童尖细的嗓音欢快而兴奋,让人忽略都忽略不了。 顾大家忍不住嘀咕:“咋就看不见二外公呢。” 顾拙快步跟在后面,等走近了,她不由惊讶地看向其中一人,“你怎么也来了?” 董贞他们以及顾队长过来让她意外,但最让人意外的还是眼前这个人。 霍云恒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我没资格来是不是?你自己没良心,走的时候不跟我打声招呼,还看不过我当个有情有义的人了?” 顾拙一怔,顿时发现了自己的疏漏。 上辈子自己为了找茵茵天南海北地跑,他则是在改开后忙着做生意,两人的交集渐渐变少了,哪怕情谊依旧在,但到底不如年少时亲密了。 但其实这个时候,两人还是很亲近的。 “对不起,当时走得太急了,都忘了跟你说一声。”顾拙连忙道歉。 霍云恒却不接受,“当时急我知道,到了齐市怎么不给我写封信报一下平安?” 他拉着张俊脸,显然很是生气。 顾拙:“……”我能说我把你忘脑后了么? 话当然是不能这么说的,想了想,她含糊道:“抱歉,事情太多了。” 霍云恒想到她寄回家的家书中写的内容,一时间倒是不好生气了,叹了口气道:“回了家就安心吧。” 顾拙应了一声,心里却有些复杂。 要知道《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这本书的男主角就是霍云恒。 “七秀,凛子呢?” “我带了春凳,让凛子躺春凳上,我们把他抬回去。” “还有行李呢,拿下来,我们帮你拎回去。” “怎么开了三辆车啊,还有别人吗?” …… 因为人多,现场一时乱糟糟的。等顾拙将情况说明,又为双方做完介绍,已经是十分钟后了。 有担架,春凳自然被弃置了。 “嫂子,让我和建国抬连长吧。”见顾大山和顾大国想要接手担架,王华中连忙站出来道。 笑话,这可是嫂子的父亲和伯父,他们两个年轻力壮的在,哪有让长辈干体力活的道理。 “对,我也能搭把手的。”陆大碗跟着道。 顾拙摇了摇头,“你们话别说得这么早。” 第92章 算计 顾拙本来以为来的都是顾家人,但事实上村里九个老姓都派人过来了。 刚好刘家来的是刘家柱。 看到她,刘家柱显然很激动,红着眼眶差点哭出来。 “巧玲阿嫂怎么样了?”顾拙主动问道。 “挺好。”刘家柱吸了吸鼻子道:“药姑一直给针灸着,期间有过少量出血的情况,但都被稳住了。近段时间饭量大增,但药姑不让她可着胃口吃,说孩子体重长得太快了要控制一下。” 到最后,他忍不住道:“一切都好,就是怕你还没回来就发动。” 本来其实还没那么担心的,但药姑说了,她的手受过伤,如今的针灸水平是不及七秀的。 “我回来了,家柱哥放心吧。”顾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到被从车里扶出来的谢凛,谢凝激动地顿时红了眼眶,一旁的杨秀珍和王桂芳也都难掩振奋。 顾三秀和顾五秀也来了,见状忍不住抱住了顾拙。 “老天有眼。”顾三秀叹着气,摸了摸小妹的脑袋道:“我们七秀,果然是个好命的。” 顾五秀翻了个白眼,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等寒暄结束,一行人开始进山,顾队长这才走道顾拙的身边,跟她说起白水村的事情。 “你说的是哪家的姑娘?”顾拙皱眉。 “黄家的。”顾队长叹气道:“黄老三的女儿黄明珍,那一家很是重男轻女,明珍长得又不像妹妹那样漂亮,怕事情闹大会影响小女儿的婚事,所以黄老三和他婆娘都打算将明珍嫁到白水村去。” 他不是没劝过,但黄老三觉得告了人家流氓罪,便是成功了自家女儿也不好嫁了,还会连累其他女儿。 顾队长不说,顾拙也能猜到是怎么一回事。 “明珍她自己怎么说?”顾拙对黄明珍印象不深,毕竟两人年纪差五岁以上,没有玩在一起过。 而且九家村其实很抱团的,往往老姓人家的孩子玩一块,外来姓氏的孩子玩一块。 所以,她不知道那孩子是什么性子。 “一直都是她父母在说,她自己没有发表任何意见。”顾队长叹气。 顾拙表态道:“队长你的想法是对的,黄家的反应太过绵软了,如果不做些什么的话,这样的事情一定会再发生的。但……这个分寸得拿捏好,不能轻飘飘让白水村那边不当回事,也不能闹出人命。” 这年头两个村动手很常见,但却不能随便地动,得让自己站在有理的这一方。然后最重要的一点,不能让事件升级。 “你有什么想法?”顾队长问。 他愁的可不就是这个么。 顾拙想了想道:“不打人,只砸东西。” “只砸东西?”顾队长眼睛一亮,随即有些踟蹰道:“要是过后公社里让我们赔偿怎么办?” “那就赔偿,我们打欠条。”顾拙干脆道。 顾队长不太乐意。 “这事队长你不能出面,得让村民自己出面,让这件事被定性为私仇导致的斗殴事件,而不是村与村之间官方层面的对峙。”想了想,顾拙道:“跟村里人说好,不能拿之前他们偷粮食还有明珍的事说事,就拿白燕说事。我手头有部队开的证明,这事他们理亏。白燕嫁给了齐市当地的一个医生不会回来了,到时就让他们去问白燕要赔偿,把白水村村民的仇恨转嫁到她身上。” 顾拙向来不喜欢算计人,但并不是她不会,而是不屑于,也是没有这个习惯。但有需要的时候,她也不是不能去尝试。 她可记得,《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这本书里提及过《八十年代心相连》的剧情,里面提到过白水村。白水村的村民天性比较凶狠,但也护短,白燕可没少受到他们的帮助。 如今,顾拙便想要离间他们双方,砍掉白燕的一只臂膀。 “这个好!”顾队长道:“就按你说的办。” 他也是个行事干脆的,“等回去后就办。” “阿恒,我跟七秀说的你听到了吗?”顾队长看向一旁的霍云恒道:“这事我不方便出面,你找人去办。” “成,回去后我就找人。”霍云恒干脆道。 霍家也是九家村老姓之一,只是霍家比较特殊,当年村里其实没有霍家人了,这一家因为在外面大有作为,族人都离开了。后来霍云恒的父祖被人举报,他母亲抛弃他们再嫁,他奶奶无奈之下才带着两个孙子回乡。 但那会九家村也不太平,因着村里一些外姓人被人怂恿着当了小将,霍家老小没少被磋磨。 不过九家村其他八家老姓的村民明里暗里没少护着他们,所以霍云恒是很乐意为村里办事的。 正好,霍云恒也是顾队长心里为数不多的几个聪明人之一。 让霍云恒去办这事? 顾拙的心情一下子有些微妙,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她开口道:“叫上云逸一起吧。”大伯抄弟媳妇的老家算什么,枕边人抄自己的老家才热闹呢。 啊? 霍云恒有些愣住,“叫上云逸?” 顾拙点头,“那孩子平时被保护得太好了,到底是男孩子,也要经历经历。” 霍云逸虽然只比霍云恒小两岁,只比她小一岁,但因为他打小身体不好,他们都比较护着他,以至于他性子有点过分天真。 若非如此,在《八十年代心相连》这本书中也不会被忽悠得把白燕当成自己的真命天女。 顾拙都这样说了,霍云恒自然不会反对,“也成,我回去叫上他。” 倒是顾队长闻言有些担心,“云逸那小身板行吗?” “行不行的也是个男人,该有担当了。”霍云恒倒是看得开。 他们几个说的都是洪山大队的方言,齐市来的一行人连半个字都没听懂。 “你们这的方言也太偏僻了,也难怪当时让白燕钻了空子。”徐珍还感叹了一句。 可不就是么。 其他人纷纷附和。 然而很快,他们就顾不上闲聊了。 这里的山路实在太难走了。 尤其是那悬崖栈道——还是没有扶手栏杆,只容一人行走的栈道。 第93章 父母 看着前方抬着担架却依旧脚步迅捷的顾大山和顾海,再看看战战兢兢的自己,王华中等人都有点怀疑人生。 陆大碗抓着悬崖边上的藤蔓,一边害怕得浑身发抖,一边问道:“你们之前不是来过这儿吗?” “我们走的不是这边的路。”王华中咽了口口水,“我们先去了白水村,不是往这边走的。” “往白水村那边倒不是不能走,就是要多花点时间,大概多一个钟头。”顾拙解释道:“但九家村的人都只走这条道,当初便是因着这样,才使得九家村没有受到到鬼子的侵扰。” 看他们这副样子,陆父忍不住面露嫌弃。 别看他杵着拐杖,走山路却一点也不慢,毛来娣害怕,他还让她抓着自己的衣角。 “爸你怎么一点都不害怕?”陆大碗欲哭无泪。 陆父有点怀念道:“我小时候住的山里也是这样的。” 徐珍和蒋芳这对婆媳这会摒弃了以往的嫌弃,手牵手背对着悬崖,像是两只螃蟹一样横着走着。 简淑敏也害怕,好在一旁的村民有意关照,还帮她抱了瓜宝,问题倒也不大。 倒是程英爽那边问题有点大,这种山道只容一个人走,叶姨根本没法扶他,他用拐杖也不像陆叔那样娴熟,根本没办法让他在山道上如履平地,最后还是刘家柱几个村民轮流背他的。 对此,程英爽不好意思极了,趴在人家背上一个劲地道谢。 到家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了,好在这边一早收到消息,该做的准备都做了,除了……那么多意料之外的来客。 顾队长有些为难道:“村里没有多余的房子,只能安排你们住到村民家里,可以吗?” 徐珍等人对此早有预料,自是点头说好。 最后,徐珍和简淑敏住到了顾拙家,徐珍跟谢凝睡一个房间,简淑敏带着瓜宝睡在原来谢冲睡的房间。倒是蒋芳,她跑去跟叶姨作伴了。 陈心婉和谢冲当初走的时候把被褥都带走了,好在徐珍和简淑敏都带了被褥。 村里其他人家都没有那么多空房间,不过好在天气还不冷,叶姨、毛来娣和蒋芳到生产队办公室那边将就了一晚上,程英爽和陆家父子则去霍家住了一晚上。 ——霍家的老房子当年虽然被搜刮了许多次有些空洞,但却是青砖黑瓦的好房子,且有七八个房间,是村里最好的房子。要不是好几间都堆满了杂物,且没有足够多的床,住下这次来的所有人都不是问题。 事实上,霍家的房子能保住而不是充了公,当年其他八家老姓是出了大力气的。代价就是霍家一半的房间成了生产队的仓库,里面放了各种农具和化肥。但是这只算是免费租给生产队的,所有权还在霍云恒他们兄弟手里。 一行人实在是累了,也没多寒暄就各自去休息了。 第二天,顾拙是被杨秀珍的大嗓门喊醒的。 “都快起来,这都几点了,怎么还在睡?” 顾大山的声音在旁边劝:“让孩子多睡一会,才回来呢。” “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都九点多了,再不起来都能赶上午饭了。”杨秀珍没好气道。 顾拙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问道:“阿凝起来了吗?” “你小姑子早去上工了,早饭在锅里给你焐着呢。”杨秀珍一边赶她去洗漱,一边将自己带来的布袋放到桌上。 “我给你带了一点玉米面,是我自己用石磨碾的,碾了三遍不止,细的很,你看着给茵茵吃也成,给凛子吃也成。家里的自留地之前收了不少花生,这会正在晒呢,等晒干了拿去张家炸了油,我给你送一半过来。” 顾拙洗漱好回来,她已经把早饭端出来了。 正好茵茵出来,杨秀珍便带着她去院子里洗漱。 “徐阿婶她们呢?”等她们回来,顾拙问道。 杨秀珍一边给茵茵剥鸡蛋,一边道:“我之前看到他们在生产队办公室。” “对了。”她又道:“一大早,你大哥他们一群年轻小伙跑白水村去跟他们算账了。” 这么快? 顾拙一惊。 “我本来也想去,云恒不让,我就过来这边了。”顾大山抽了口烟道:“之前那个断腿的年轻人跑来跟我唠嗑,虽然他的话我听不全意思,但他会写字,徐知青读给我听了。他说你现在每隔三四个小时要给凛子按摩翻身?还要扛他去上厕所?” 顾拙点头。 她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你哪能干这种累活?”顾大山用没有转圜余地的语气道:“以后这些活我来干,你教我怎么做就成。” 果然是这样。 顾拙叹了口气,《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这本书中,顾敏不止一次抨击她的“愚孝”。她认为像她父母这样重男轻女,从女儿身上吸血养儿子的父母根本不值得孝顺,所以对他们极为敷衍,场面话说尽,但一件实事都不办,从来只有面子情。 但是,父母与儿女之间的事情,又怎么是能够分毫不差算清楚的? 她对父母也有很多不满,甚至有时候会生出怨愤。 但他们并不是真的一无是处的,他们也不是一点也不爱她的。 这世上或许有重男轻女到将女儿当成草一般践踏的父母,但她父母真还不到这个程度。 就像父亲,从小到大,她不是不干活,但但凡累活脏活,他从来不让她干。便是到如今她已经结婚生子当母亲了,他依旧贯彻了这一点。 “爸,你白天帮我就成,总不能晚上也麻烦你,你白天还要上工呢,晚上不能睡不好。”顾拙倒也没打算把事情都推给顾大山做。 顾大山皱眉,“你难道就不用睡好了?这睡不着整觉多磨人啊,你这走了都不到一个月,下巴都瘦尖了,哪能一直这么熬着?” 顾拙摸了摸下巴,她当然有感觉自己变瘦了,但健康应该没有瘦到影响。 杨秀珍点头道:“对,听你爸的,你可不能仗着自己年轻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 第94章 固执 无论顾拙怎么说,顾大山和杨秀珍都不同意晚上由她来照顾谢凛,说到最后甚至有点吵起来,双方的语气都带上了火气。 “就按我说的做,你负责给凛子喂饭擦身照顾茵茵就好,翻身按摩上厕所这样的事都有我。”顾大山大着嗓门道:“回头你妈就会把我的东西收拾好,我晚上就搬过来住!” 顾拙扶额,嘴巴几次张合,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想说真要让你这样忙活,我成什么人了? 但根本说不出来。 一句也说不出来。 这种意见不被重视,必须要按着对方想法来的感觉实在是久违了,久违到让她觉得窒息。 吃过饭,顾大山就招呼顾拙道:“赶紧的,难得今天不上工,你先教我怎么给凛子按摩。以后这事你就别管了,只管在他要上厕所的时候喊我吧。” 顾拙本想要非暴力不合作,但父母咄咄的目光到底还是让她妥协了。 杨秀珍倒是看出了顾拙的想法,在顾大山给谢凛按摩的时候,她语重心长道:“你别担心你爸,他年轻的时候什么苦活累活没干过?除非凛子十年二十年都不醒,否则三年五年的,他都没问题的。你呢,就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把人治好,让人醒过来。” “医术这东西,我和你爸帮不了你的忙,你只能自己努力了。你也别觉得过意不去,我一早就说过,你虽然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但你天生就不一样,不单单是跟我和你爸不一样,你跟你两个姐姐也不一样。你长了这样聪明的脑瓜子,那就不是用来干活的。就跟客栈里,我们都是当店小二跑腿的命,你却是当掌柜的命。” 顾拙缓缓舒出一口气,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的话。 这样的固执,久违而熟悉。 董贞他们过来的时候,顾拙正在把家里谢凛的衣服洗了晾晒出来。 ——谢凛部队里穿的都是军装,家里倒是有一些平常穿的衣服,但都放了快两年了,便是当初洗干净了,这会也不能直接穿,得洗一洗晾晒消毒。 茵茵被杨秀珍带走了,说是送到王桂芬那儿去。 ——之前回来的路上王桂芬说了,会继续帮她带茵茵。 “真是让人没想到。”坐下后,江雪敏叹了口气。 可不是吗。 其他人对视一眼,当初他们信誓旦旦觉得谢凛是去做保密任务了,结果……谁能想到顾拙的猜测居然是对的。 顾拙笑了笑,“便是你们不来找我,我也是要去找你们的。”她不太想要聊那个话题而是转移话题道:“我给你们都买了礼物。” 说着,她走到屋里,手中拿着一个包裹以及刘毅南的藤箱,徐彬的雨伞和董贞的手表。 “物归原主。”顾拙先将藤箱等物品归还,然后打开包裹,指着里面的奶粉和红枣道:“给你们的,每人一包奶粉一包红枣,东西不多,你们别嫌弃。” 这些不是后来王子芳拿来的,是她事先就买好,打算送董贞他们的。 董贞他们也没客气。 除此之外,因为江雪敏给的桃酥被茵茵吃掉了,罗秋怡给的肉票也用掉了,顾拙多给了她们一人一个水果罐头。 江雪敏乐呵极了,罗秋怡却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七秀,你这样不太好。” 嗯? 顾拙一愣。 一旁的董贞也道:“和我们不用算得那么清楚的。” 顾拙摸了摸鼻子。 江雪敏后知后觉道:“那个……我虽然喜欢你给的罐头,但是不给也没关系的。” 顾拙知道她们的意思,以前萌萌也说过类似的话—— “什么都算得很清楚的话,反而会亲近不起来,有时候‘亏欠’也是一种情谊。” 但是…… 她轻轻笑道:“真正的情谊是不会因为这样却步的。” 一直以来,自己都不是什么长袖善舞的人,不少人评价她做事有些一板一眼,但她从来没有缺过朋友。 尤其是真正的朋友。 董贞一愣,随即莞尔,“是的,或许你是对的。” 一旁的刘毅南和徐彬也纷纷笑了起来。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千万要跟我们开口。”徐彬主动道。 “是啊,治疗谢凛如果需要什么特殊的药材可以跟我们说,我们来想想办法。”刘毅南跟着道。 董贞她们也跟着表态。 顾拙勾唇笑道:“我不会跟你们客气的。”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 她便是跟任何人客气,也不会跟他们客气。 快中午的时候,徐珍等跟着过来治疗的患者以及患者家属都过来了。 “我们跟顾队长商量好了,村里会想办法空出几间房出来,我们出钱租下来。”程英爽神清气爽道。 空出几间房? 顾拙稍一愣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这年头哪怕是乡下住房也普遍紧张,但要是挤一下,还是能空出房的,乡下住房到底不比城里那样紧张。 毕竟房子租出去是有钱拿的,很多人都很乐意。 尤其想要租住房子的都是患者,除了徐珍,其他人的治疗时间都是有限的。 用几个月乃至一年时间的住房拥挤换一大笔钱,很多人都是乐意的。 ——程英爽他们给的房租金,放到乡下一年下来大概能娶两个媳妇了。 顾拙对此没有意见,只跟他们说了以后的治疗形式。 “我在村里是记分员,不可能一直在家里等着你们来治疗,现在天热,村里上工早下工也早,早上是来不及的,要针灸也好复查也好,你们都下午过来。” 众人都没有意见。 顾拙看向还没有开始进行治疗的陆叔和简淑敏祖孙道:“你们的治疗要稍等一下,我需要先规整一下手头的草药,然后去镇上补充一点。” 等把众人打发走,顾拙去了一趟刘家柱家,查看了一下王巧玲的情况,然后就去了药姑那儿。 她到的时候,药姑坐在茅草屋的门口,看到她,眼睛立即便亮了。 ——显然,她是知道顾拙回来的,只是碍于身份不好去接她,便一直在门口等着。 “药姑你怎么在门口坐着?太阳不晒么?”顾拙面露无奈。 第95章 霍云逸 “没事,我年纪大了,怕冷不怕热。”药姑温吞道。 顾拙皱眉,上前扶她进去坐下。 “最近还咳得厉害吗?”她一边倒水,一边问道。 “老样子。”药姑接过水杯,不紧不慢地喝着。 顾拙微微垂了下眉道:“我这次在外面弄到一些特殊的药材,打算给你换个新药方,你吃吃看有没有效果。” 药姑也不在意,“随你。”她其实觉得自己这情况吃不吃药都没差了,但阿拙的心意,她是不会拒绝的。 顾拙瞥了眼她的水缸,道:“水缸里水不多了,我去给你挑点水来吧。” 她不方便经常来这边,便不好亲手帮药姑煎药,但悄悄地用灵泉水代替她的饮用水还是没问题的。 这种事顾拙以前也做,药姑也没有怀疑,只道:“这事不急,你跟我说说谢凛的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之前我也不敢跟村民多打听。” 知道她关心这事,顾拙便耐下心,细细地跟她将这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药姑听了都震惊了,“就因为那个叫白燕的见不得人的心思?” 顾拙点头,“我当时也觉得不可思议。” “你骂她了吗?”不等顾拙回答,她就摇头道:“你这性子,又哪里是会骂人的。” “我打她了。”顾拙抓着她的袖子小声嘟囔道:“实在太生气了,没忍住。” 她难得这样小女孩一般撒娇,药姑哪里舍得说她,连忙道:“这种事不用忍,打得好!” 顾拙立马就笑了。 “但是我总觉得这事有点不太对,太巧了,要不是你亲自跑了这一套,还真就让她瞒天过海了。”药姑狐疑道。 果然,觉得不对的人不止自己一个。顾拙便将自己对白燕的“算计”告诉了药姑,要说这世上她完全信任,可以毫无掩饰地展现真实的自己的人,那除了谢凛之外就是药姑了。 药姑听了她的话面色变都没变一下,她提醒道:“我觉得你应该注意那个白涛。比起一眼望到底的白燕,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男人才是最有威胁的。” 既然阿拙说这个白涛给她的感觉不对,那自然不会错。 顾拙点头,她也是这样认为的。 等说完,顾拙看时间不早了,连忙拿起水桶去“挑水”了。 等把药姑的水缸用灵泉水倒满,顾拙还没有走,就听到远远地有热闹的声音传来。 “应该是去白水村的人回来了,我去看看,药姑你睡一会,晚上我给你送饭。”匆匆留下这么一句,顾拙便跑了出去。 跑到村口,果然看到以霍云恒、顾海为首的一众村中青壮像是凯旋而归的战士一般,哪怕身上带伤,也是雄赳赳气昂昂。 最让人意外的是霍云逸。 看着那张青涩的面孔上肿得高高的额头,顾拙有些惊怒道:“他们砸你头了?” 看到她,霍云逸涨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道:“不是,太乱了,对方的锄头砸下来,也不是冲我的,我就是倒霉。” “还动锄头了?”顾拙更意外了,“是你们先动手的吗?” “我们只砸东西没动人,但他们看东西被砸了,就动手了。”顾海擦了擦脸上的汗,宽慰她道:“你放心,除了云逸惊险了一下,我们都没有受太过严重的伤。” 顾拙看向霍云逸,“怎么样,头晕吗?” 霍云逸点了点头,“有一点点。” 顾拙便对他招手道:“那你来家里,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还要观察有没有脑震荡。 霍云逸乖乖地走了过来,霍云恒也自然跟了过来。顾海想了想,也跟了过去。 进了院子,顾拙进屋拿了自己的医药箱,医药箱里有一点从齐市带回来的酒精,这会用来消毒最好不过了。 不过酒精消毒刺激大,霍云逸疼得龇牙咧嘴,费了好大力才没叫出来。 顾拙给他贴纱布的时候,不自觉有些靠近,霍云逸脸上的热度立马提升了一倍。 看他这样,顾拙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 霍云逸在她面前向来容易脸红,她以前都没有多想,毕竟是从小照看到大的弟弟,还以为是他天生比较内向腼腆。 谁知道……《八十年代心相连》这本书里却是提到过,白燕也好,霍云逸也好,两人都有一个白月光。 白燕的白月光自然是谢凛,而霍云逸的白月光居然是她。 那本书中形容她是霍云逸少年时代无法企及,如同梦中的月亮一般的存在。 顾拙对此很难评。 她倒是知道霍云恒喜欢自己,不是她敏锐,而是这哥们就没掩饰过。 当时她跟谢凛上午订婚,下午他就着急忙慌来找她表白了,想要她抛弃谢凛选他。 她当时……说实话并不意外。 霍云恒打小就说将来要娶她,说她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孩子,说他要娶就娶最聪明的女孩子。 顾拙觉得他对她根本就不是真的喜欢,然后一点也不留情地拒绝了他。 但是霍云逸……顾拙是真的意外。 他喜欢她什么呀? 她一直拿他当弟弟看待,训他的时候数都数不过来。 尽管不明白这一点,但顾拙还是下意识后退了一下,跟对方保持了距离。 “伤口不要沾水,等回家就把纱布拿下来吧,现在天气热贴着纱布反倒不利于恢复。拿下纱布后乖乖在家待着,别让伤口沾到灰尘。等结痂了,就没事了。”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要是过后觉得头晕恶心,记得来叫我。” “放心,我看着他。”霍云恒道。 霍云逸不是很高兴地撇了撇嘴,“我又不是孩子。” 但是没人理他。 “七秀,我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顾海开口问道。 顾拙看向他,“大哥?” 他这般郑重,顾拙难免不多想。 难不成是不乐意王桂芳帮她带茵茵? “我昨儿个遇上了四秀回娘家,她跟明珍虽然年龄差的大,但以前玩得挺好的。这次听说明珍出事,她去看了她一趟,回来跟我说明珍不想嫁给白二强。”顾海道。 顾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黄明珍,而白二强正是白水村那个混混。 第96章 白健仁 “四姐怎么会跟黄明珍关系好?“顾拙惊讶。 顾家剩下四个秀,除了大秀是大伯家的,二秀四秀和六秀都是二伯家的。 而在顾拙印象中,这个四姐向来好吃懒做,没什么坏心眼,但也没什么好心眼。不同于性子跟二伯如出一辙的二姐,也不同于重男轻女程度比之二伯母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六姐,四姐好像既不像二伯也不像二伯母,是个墙头草。 “她们一直关系很好。”顾海却道:“四秀那性子,没点忍耐力的人根本忍受不了,而正好,明珍就是一个忍耐力很强的人。” 顾拙挑眉,“明珍告诉四秀,是希望通过四秀表明态度?” “应该吧。”顾海叹气,“那孩子,性子有点软弱,是不敢跟父母反抗的。” 顾拙皱眉,“这算什么啊。” 顾海点头附和,“确实难办。” 但凡黄明珍敢站出来说一句不,他们都能帮她,但她连表态也只敢这样偷偷的来。这种情况下,他们根本不好做什么。 万一到时黄父黄母问她愿不愿意嫁给白二强,她来一句愿意,他们岂不是成了笑话? “跟我说说白水村的事情吧。”顾拙改变话题道。 顾海从善如流道:“这个村子,比我们预想的要可怕。” 什么意思? 顾拙看向他。 顾海想了想道:“说实话,要不是云恒适时地用话把他们唬住,这次肯定要出流血事件。” “这么凶悍?”顾拙惊讶。 这就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 这年头乡下打架确实凶,但轻易也是不敢动家伙的,毕竟这年头判刑很重,一个不好成份变差不说,可能还要下放改造甚至是直接吃花生米。 顾海点头,“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受到父辈的影响,动起家伙那是一点都不带犹豫的,我当时都被吓到了,还是云恒反应快。” 霍云恒淡淡的,“我是早就预料到了。” 他皱了皱眉道:“我以前去过一次白水村,所以知道他们是什么德行。” “你去过白水村?”顾拙惊讶,“我怎么不知道?” “很多年前的事了。”霍云恒淡淡道:“那时候我奶奶还在,她那会风湿严重,当时没钱买中草药,你说可以试试本地偏方,用毛刺树的毛刺煮水泡脚。当时后山就有一棵毛刺树,但那棵毛刺树并不老,你说过,年份长的毛刺树药效更好。正好听人说白水村有一棵很老的毛刺树,我就过去了。那会我才九岁,但却因为被误会是小偷差点被白水村的人打死。” 顾拙记起来了,“那次你是被白水村的人打的?你怎么不说?”她还以为他是遇上了小将。 “说了又有什么用?”霍云恒眉眼平静道:“那时候谁打我都不用付出代价。” 顾拙默然,随后道:“这次幸好你去了。” 霍云恒冷笑道:“白水村就是一群没脑子的疯子。” 顿了顿,他道:“但这个村里的人倒也不是全都没有良知,我们把白燕做的事情说了,他们也极为震惊,而且我没费什么功夫,他们就把仇恨转移到了白燕身上,不过……” 霍云恒有些皱眉道:“有个叫白健仁的男人,好像是白燕和父亲,非常激动,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要不是身边的人拦着,我感觉他真的会冲过来把我杀了。” 白健仁? 顾拙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看来等腾出空来,得去查查白燕一家了。 一天忙下来,徐珍他们都搬出去了,饭桌上终于只剩下自家人,看着瘦了一圈的谢凝,顾拙夹了一块腊牛肉给她,然后问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没出什么事吧?” 谢凝摇头,“刘阿婶很照顾我。” 她反倒有更多问题:“阿嫂,大哥什么时候能醒啊?” “不好说,快的话一两个月内,慢的话一年半载也有可能。”顾拙不紧不慢地扒了一口饭,然后道:“再有几天你就要开学了吧?到时候我陪你去。” 往年是她出钱,谢冲帮她背粮食去学校的。如今的话,肯定是不能指望谢冲的。 “不用。”谢凝想也不想便道:“阿嫂你在家照顾大哥就好,粮食我能自己背。” 开什么玩笑? 一百多斤的粮食,还要走山路,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背? 顾拙道:“如果你不想麻烦我的话我找村里人陪你一起去。”九家村还在上高中的孩子只有谢凝一个,但生产队的干部去公社那是常事,找个人帮谢凝背一下粮食不是问题。 谢凝这才不说拒绝的话。 “阿嫂以后周六周日我都回来吧,我回来帮你给大哥喂食按摩。”她又道。 “你回来干什么?”顾拙白了她一眼,“一个星期放两天假,你从县城回来的话,两天基本上都在来回的路上。就回来睡一觉,也帮不上什么忙,何必呢?” 好像是啊…… 谢凝一时间有些沮丧。 明明现在正是阿嫂最需要帮忙的时候,结果她却没办法帮上忙。 “要不,我休学一年吧?等大哥醒了我再去。”谢凝道。 休学? 顾拙摇头,“你给我好好上,再有一年就毕业了,就别折腾了。” 谢凝有点不服气,“我晚一年毕业也没事的。”她今天才16岁,晚一年毕业也才18岁。 顾拙叹气,“你便是现在不去上学,回来也要上工的,又能帮得上多少?但是毕业后,就能想办法弄个轻松点的岗位,那样才有更多的时间能够照顾你大哥。” 谢凝顿时被绕进去了,忘了一年后自家大哥可能都醒了,根本不需要自己照顾了。 齐市那个浴桶是跟着顾拙他们一起回来的,昨天实在太忙乱了就没给谢凛泡药浴,今天顾拙就给安排上了。 她正把一桶一桶汤药往洗澡间的浴桶里倒,顾大山就来了,见状他二话不说抢过她手里的水桶道:“我来,你去旁边坐着。” 顾拙无奈地点了点头。 顾大山力气大,没一会就把汤药倒好了。 “我去把凛子背过来?”这一看就是给谢凛用的,因此他问道。 顾拙摇了摇头,“等水温再降一降。” 第97章 相好 等到水温降得差不多了,顾大山便把只穿了个大裤衩的谢凛给背到了洗澡间。 父女俩合力扶着谢凛在浴桶里坐好,顾大山问:“这得泡多久?” “半个小时就好了。”顾拙擦着手道:“不过泡的时候得有人在旁边盯着,他如今无意识,可能会坐不稳,人往下坠,一不小心容易溺水。” “成,我盯着,你去做你的事情吧。”顾大山道。 女儿在家时就这样,每天都要炮制药材,翻看各种书籍。这都是有知识有能耐的人才能做的事情,他自然不能让她去干那些没有意义的粗活。 顾拙正要说什么,谢凝却从外面走了进来,有些局促不安道:“阿嫂,阿娘过来看大哥了。” 陈心婉? 顾拙皱了皱眉。 陈心婉心里天人交战了一整天,才决定过来看看大儿子。 顾拙虽然不待见她,但到底也没不让她看谢凛。虽说不是亲生的,她也向来偏心谢冲,但到底也是她把谢凛养大的。 当然,也是因为谢冲没跟过来。 要是谢冲跟过来,她肯定是要赶人的。 药浴不能中断,于是陈心婉就看到了一个面色苍白虚弱,无力地靠在浴桶上的谢凛。 大儿子在她心里向来是强悍铁血的存在,她心里的震撼可想而知。 心里不可抑制生出些许心疼,她红着眼眶对顾拙道:“凛子他心里向来只有你,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等陈心婉走了,顾大山瞪大的眼睛都没能恢复。 就这一句? 没了? 你好歹问一问儿子的情况啊?或者问问七秀有没有哪里需要帮助的,甚至提出回来照顾谢凛。真要真心诚意的话,说不准七秀还能重新接纳你。 结果……就这? “你婆婆也太不懂事了。”最后,顾大山嘴里憋出这么一句话, 五六十的人了,被人说不懂事,也不知道陈心婉会不会羞愧。 顾拙却是见怪不怪。 陈心婉这人,要她说就是个没有筋骨的。 别看陈心婉出身豪族,打小也是识文断字长大的,要不是落了难成为流民,谢发财那样的乡下汉子,根本不可能娶到她。但这人吧,行为处事很让人迷糊,总是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她嫁给谢发财并不完全心甘情愿,婚后两人感情也算不上好,但偏偏这人打小学的三从四德那一套。婚后生不出孩子领养了谢凛,因着谢发财不喜欢这个谢凛,便也不敢对谢凛太好。后来同族的谢冲死了爹妈,被谢发财看中过继回来继承香火,在谢发财的勒令下,她对谢冲几乎掏心掏肺。便是对自己的亲女儿,也不及对谢冲。 但是吧,陈心婉又一直自持身份,觉得那些农活家务活都不是自己该干的。所以来九家村快四十年了,她却依旧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便是再笨的人,也不可能学一件事情学这么长时间都学不会。 更何况陈心婉并不笨。 很显然,之所以到现在还不会,是因为她打心底抗拒。 就顾拙看来,这个人活得特别的“虚”。 晚上,顾大山住了下来,还特意要求谢凛跟他睡一个房间。本来顾拙是想着他晚上睡熟了应该会忘了起来给谢凛按摩翻身,这事还是自己做吧,结果半夜她过去的时候,看到他已经在给谢凛按摩了。 顾拙顿住脚步,一时间有些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想到年幼的时候,那会物资比现在还要贫乏,有一年过年,村里能吃上肉的人家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她坐在门口看书,刚好一个小男孩走过,跟她炫耀自己有肉吃她没得吃。 顾拙其实并不在意,她好像天生就没有太多的物欲以及口腹之欲。 但是顾大山当时正好目睹了这个画面,顿时就被刺激到了。他招呼都没打一声就去了山上,一直到深夜他才回来。当时他的样子特别狼狈,头发被烧焦了一半,脸上也黑乎乎的,手里抓了一只被石头砸破脑袋的田鼠,一脸兴奋地道:“我们七秀也有肉吃了!” 隔天,顾拙想去叫顾大山吃早饭,却发现他人已经走了。 她正打算去叫茵茵起床,院门却被人敲响了。 村里人可没有敲门的习惯。 顾拙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将院门打开了。打开后,外面出现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孔。 “大虎?你怎么过来了?”她又惊又喜。 王大虎笑眯眯道:“我一直让人留意这边,听到你回来的消息就赶紧过来了。” “赶紧进来坐。”顾拙招呼她进屋。 王大虎其实还是头一回上门,他有些拘谨地将一袋子鸭梨递了过来。 “邻居家种的,我花钱买了一点,蛮甜的,给茵茵解个馋。” 顾拙没跟他客气,不过也道:“正好我在齐市给你买了礼物。” 进了屋,顾拙问他:“你吃早饭了吗?” “没吃,我凌晨三点进的山,这边可真难走,要不是有小弟带路,我都找不见你们村。”王大虎回答道。 顾拙进屋盛了一碗杂粮粥,又给他拿了两个包子。 “够吗?不够我给你下点面条。”她问。 “够了够了,我路上吃了两个桃酥的。”大虎连忙道。 他吃饭的功夫,顾拙把茵茵从床上挖起来,洗漱好后带着她过来一起吃早饭。 ——正好她让谢凝多做了顾大山的早饭,所以倒也没不够吃。 吃完饭,顾拙先将茵茵送去王桂芳那,再回来继续招待大虎。 “你亲自跑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我?”顾拙问道。 之前那么多年大虎都没上门,并不真就完全是因为忙,也是怕给他招麻烦。 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上门的。 “你之前不是让我调查你婆婆上哪买的票券么?”王大虎道。 顾拙一愣,这事很重要吗? “收到你的信之前,我也没打算上门。”王大虎却道。 信? 顾拙一怔,她信里写了什么?除了报平安,大概就是提了下白燕的事? 王大虎叹了口气道:“我们之前就调查到陈心婉私底下有个相好,而那个相好叫白健仁,是白燕的父亲。” 什么!? 第98章 冷漠 顾拙目瞪口呆,“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上辈子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事情。 如果陈心婉和白健仁真的有私情,两人为什么没有在一起?两人一个寡妇一个鳏夫,在一起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没有跟你开玩笑。”王大虎道:“当然,说两人是相好可能不是特别合适。” 什么意思? 顾拙更迷糊了。 王大虎叹气,“白健仁这个人,你有了解吗?” 顾拙摇头,这个名字她都是昨天才听说的。 “白健仁年轻时长得很好看,据闻他的父亲是当年被清缴的强盗中唯一一个读书人,你懂这句话的意思吗?”王大虎问。 顾拙点头,“意思就是他父亲在原来的强盗村里是军师一般的存在。” “对。”王大虎道:“白健仁长得好看,而且心高气傲,年轻的时候喜欢他的女孩子很多,但他却一个也看不上,直到后来遇到了白涛和白燕的母亲。” 他这个时候格外庆幸自己之前将这些事都调查清楚了。 “最神奇的就是在这了,他们的母亲叫云芝,她出现在白水村的时候肚子里怀着白涛,而且精神是不正常的。”王大虎继续道。 顾拙挑眉,“白健仁眼光那么高,却看上了身为寡妇,且精神不正常的云芝?”她更没想到的是白涛和白燕居然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令人震惊的不止这一点。”王大虎喝了口水道:“白水村有那样的历史遗留问题在,按说白涛当初入伍政审是通不过的,但他还是在部队顺顺当当当到连长,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顾拙是真的不明白。 “因为白涛的父亲是抗战烈士,云芝是他在老家娶的媳妇。”王大虎道:“据说他父亲去世之后,云芝精神就有点失常了,家里人没有防备,她怀着孕跑出来找丈夫,最后意外到了白水村。” “也是因为她精神失常,所以后来她跟白健仁看对眼留在白水村,上面出于稳定她病情的考虑并没有进行干涉。后来云芝去世,白涛长大,就顺理成章被招入伍了。” 顾拙没想到这对兄妹居然是这样的出身背景。 “云芝是不是很漂亮?”顾拙忍不住问道。 “这个确实。”王大虎拿过一旁的蒲扇给自己扇风,“我们说回白健仁,这人自年轻时候起,跟外面的女人就有点勾勾缠缠的。云芝嫁过来之后改了这毛病,但云芝一死,他就故态复萌了。所以我才说说你婆婆是他的相好有点不是很确切,因为……好像是你婆婆单方面那啥,人家只是不拒绝她的接近。” 顾拙:“……”她明白了,说白了陈心婉就是人家鱼塘里的众多鱼之一。 “她的钱都花在白健仁身上了?”她问。 “倒也不是全部。”王大虎道:“你婆婆自己也蛮会享受的。” 顾拙无语片刻,迟疑着开口问道:“你赶着过来,是有什么联想吗?” 王大虎皱眉,“白燕做的事情,你婆婆会不会是事先知道的?”他没见过陈心婉,也不清楚她是怎样的人,顾拙并不是个喜欢说人是非的人,从不曾跟他说起过她婆婆的坏话。 所以,在发现她跟白健仁的隐秘关系之后,他很难不怀疑这两方有勾结。 毕竟太巧了。 相较而言,顾拙就比较淡定了。 “不会,你想多了,真要这样,她自己就心虚了。”顿了顿,顾拙道:“我倒是认为那个白健仁应该是知情的。” 想到当初白涛之所以没有过来,就是因为吃了用花生油炒的菜。 第一次还能是意外,但是过后白健仁给他送的饭又是那些剩菜,才导致他再次垂危。 顾拙琢磨着,第二次恐怕不是意外。 两人从屋里出来,隔壁刘大娘看到王大虎,不由惊讶道:“七秀,这是你家亲戚?” “是云恒他们家的亲戚。”顾拙回答道。 “云恒他们家?他母亲那边的?”刘大娘面露惊异。 “不是,他父亲这边的。”顾拙介绍王大虎道:“他叫王大虎,他妈妈是云恒的堂姑,是霍家人。” 刘大娘连忙道:“那他这是来找云恒他们的?” 顾拙点头。 刘大娘看着王大虎道:“云恒他们兄弟不容易,自他们奶奶去世之后越发孤单,要是能有个走动的亲戚,也是好事。” 王大虎根本听不懂她的话,见她看向自己,只好礼貌地笑了笑。 往霍家去的路上,王大虎嘟囔道:“你们洪山大队的方言真的是……跟县城还有省城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我一句都听不懂。” “正常,本来就不是一个发源体系的。”顾拙淡淡道。 九家村祖上是古时战乱时期逃难出来的,据说当时的领头人就是顾家人。当时九户人家进了洪山,就此安顿下来。他们的语言是很古早时期某地的方言,当然最早的时候祖先是会说官话的,但一代一代传下来,渐渐地也失去这个技能了。 因为一直以来都不跟外界交流,所以千年演变下来,虽有变化但却跟外界毫无关联。 记得上辈子后来还有考古学家跑来九家村进行研究,最后推论出九家村的方言起源是唐朝洛阳地区的方言。 到了霍家门口,王大虎有些紧张地理了理领口,小声问道:“恒哥不会赶我走吧?” 顾拙瞥了他一眼道:“有我在,不会。” 霍云恒这人看似礼貌,骨子里其实是一个冷漠的人。 因为年幼经历导致的心理创伤,他很难信任别人,他最相信的人除了奶奶和弟弟就只有年幼时因缘际会救过他们一家的顾拙。在此之外,九家村帮过霍家的老姓人也能得到他的些许关照。但除此之外,他几乎是将自己的世界封闭了。 ——倒不是说他就不交朋友了,只是他只交对自己有用的朋友,且从来不交心。 像王大虎这样,出现得晚,且出现时落魄到极点的人,自然得不到他的另眼相待。 哪怕对方和自己有血缘关系。 要知道霍云恒本身就是一个对血缘很是轻视的人。 毕竟,他的人生中,对他造成最大重创的人正是他的亲生母亲。 第99章 突破点 顾拙他们到霍家的时候,霍云逸正坐在门口看书看得入迷,也没发现他们的到来。 “云逸!”顾拙喊道。 霍云逸抬头,看清是她,他眼中的迷茫瞬间便被惊喜取代。 “姐,你来找我哥的吗?”这样问着,他又忍不住有些失落。 似乎七秀姐很少是来找自己的,因为自己不像哥哥那样能干。 顾拙点了点头,“你哥在吗?” “在的,他在后院挖池塘。”霍云逸一边招呼他们进去,一边道。 王大虎跟在后面忍不住有些黑线,这人是不是完全把自己忽略了? 顾拙脚步不停,面上却是疑惑道:“挖池塘做什么?” “姐你之前不是说要找个地方带茵茵游泳吗?我哥说了,去外面太危险了,茵茵还小,在后院挖个池塘就成了。”霍云逸苦笑道:“我本来想帮忙的,但手腕扭到了。” 他忍不住唾弃自己实在太没用了。 顾拙蹙眉看了眼他的手,“手没事吧?” “没事,就是不好用力。”霍云逸下意识想要把手藏起来。 顾拙道:“等回去我给你配个热敷的药包。” 霍云逸抿嘴笑道:“谢谢姐。” 王大虎看了他一眼有一眼,这小子喜欢姐吧?看着姐的眼睛里都在冒光。 顾拙不知道他一眼便看出了霍云逸的心思,一行人走到后院,就见霍云恒穿了件破烂的背心,下身一条带补丁的藏青长裤,正拿着铁锹在那挖土。 “你这得挖到什么时候啊?”看了一会,顾拙忍不住嫌弃道。 霍云逸那小身板固然干不了什么体力活,但霍云恒却也不见得比他强多少。 霍云恒抬头一看,不爽道:“你管我。” 他倒是第一时间发现了王大虎,眯眼看过来,半晌有些迟疑地问:“这人怎么有些眼熟?” 王大虎顿时沮丧道:“恒哥,我是大虎啊,王大虎!” 这下轮到霍云恒瞪大了眼睛,“王大虎?”他好像就认识一个王大虎啊? 可是他认识的那个王大虎瘦得跟皮包骨一样,还有一头炸毛一样的头发,跟眼前这个完全是两个人啊。 “你先歇一歇,我有事问你。”顾拙招呼道。 霍云恒其实也累了,闻言都不带犹豫的,丢下铁锹就从坑里上来了。 “你这铁锹哪来的?”顾拙问道。 “隔壁拿的。”霍云恒撇嘴道:“负责分发农具的马老五老是忘了关门,我就顺手拿了把铁锹。” 顾拙皱眉,“就是登记一下的事情,干嘛非要省这点功夫?” “我过后会补上的,我之前是没看到马老五的人。”霍云恒就差赌咒发誓了。 顾拙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云逸啊,你不是在看书吗?去门口看书吧。”还没坐下,顾拙就对霍云逸道。 很明显是要把他支开。 霍云逸也看出来了,一时间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嘟着嘴走了。 他一走,霍云恒立马凑到近前打量王大虎。 “你这模样……这几年没少吃香的喝辣的吧?”这体格,都是当初的两倍大了。 “那还真没有。”王大虎苦笑道:“我这样子是家族遗传的,我爸也这样,体重其实一般,但就是看着虚胖。” 虽说赚得不少,但哪一天不是提心吊胆的,他哪还敢胡吃海喝啊。 “可我当初见到你时你瘦得都要被风吹走了。”霍云恒道。 “那会情况特殊。”王大虎苦笑道。 他和妹妹原本都是省城人,父母都是工人,就他和小花两个孩子,日子不说多富裕,但也比大多数人好。然而父母死后,生活却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为了争夺父母留下的房子和工作,亲叔叔亲自下场举报了他们,要不是母亲的好友帮忙给他们把户口转回了县城的老房子,他们现在还活不活着都不知道。 不过兄妹俩自来都是在蜜罐中长大的,离了省城,吃过的苦头也不少。 当年要不是遇到顾拙,小花大概是活不下来的,小花没了,他也活不了。小花遭遇那样的事情疯了,他是一边煎熬一边还要想办法赚钱。 愣是体质再特殊,遇到那样的人生关卡,也得瘦下来。 霍云恒面露狐疑,他绝对有理由怀疑一件事。 他看向顾拙,你是不是教他投机倒把了? 顾拙避开他的目光,开口说起王大虎带来的消息。完了,她问霍云恒道:“你把白燕做的事情说出来之后,白健仁惊讶吗?” “挺惊讶的,一直在说我胡说,骂我败坏他女儿的名声……”说到一半,霍云恒突然摇头,“不对,他可能是装的。” “怎么说?”王大虎连忙问道。 “按照你得来的情报,这个白健仁可不是个没有城府的。如此一来,他这般‘正常’的反应,反倒显得怪异了。”霍云恒道。 “没错没错!”王大虎拍着桌子道:“所以,那个白健仁果然是知情的!” “但是知情不知情的意义也不大。”霍云恒道:“一来我们没证据,他肯定不肯承认的,二来他又不像白燕那样有工作,便是证实他也参与在其中,也不可能让他失去工作。” 顾拙垂眸,是这样吗? 她看向王大虎道:“大虎,你再帮我调查点事。” “你说。”王大虎连忙道。 他生意做得大,手下小弟无数,消息在这个年代绝对称得上消息灵通。 顾拙:“你帮我调查一下,当年我党清理白水村的时候白健仁几岁,他父母是什么下场。还有他跟云芝认识的时候几岁,以及云芝生前的为人处世以及……” 顿了顿,“如果可以的话,派人去云芝的老家调查一下她的事情吧。” 这也太详细了! 霍云恒挑眉,“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猜测了?” 顾拙摇了摇头没说。 既然是猜测,那她就不会轻易说出来。 “其他还好,但云芝老家……”王大虎挠了挠脑袋道:“怕是要你等很久,而且不一定有结果。” “没关系,我也只是想试一试。”顾拙稍稍透露道:“我有预感,突破点恐怕在这个云芝身上。” 第100章 记得 本来顾拙是打算亲自到镇上去采买一些药材的,但既然王大虎来了,刚好省了她的功夫,她当下便拿了十张大团结又写了张清单递给他道:“这上面的药材,你帮我采买,品质的把控我以前教过你,大差不差就行了。” 好在如今不比后世,市场上的药材哪怕品质有参差,但大差差不到哪里去。 “成。”王大虎道:“正好我今天打算去看小花,县城那边药材更齐全一些,我到时候让小军给你送来。” 完了,他又把她给的大团结抽出一张,剩下的递回来道:“用不了那么多。”这年头草药是真的便宜。 “你先拿着,又不是只有这一次,以后还要你帮忙的。我就给这一次钱,以后就不给了。”顾拙又塞了回去。 当初那张卧铺票大虎收回来花的钱不会少于三十,更何况还有他给她弄的各种券票。 “以后?”王大虎挑了挑眉。 要知道顾拙以前基本不买药材的,大多药材她都是自己采摘自己炮制的,有时候还会卖出去一些,偶尔买一点也很少量,且都是一些当地不产或者比较少见的药材。 “嗯。”顾拙帮他把钱塞口袋里,“这次有几个患者从齐市跟过来要我治疗,所以用量上一下子多了起来。” 以前九家村的村民也来找她看病,但因为她不是赤脚医生,加上不收钱,他们是不好意思什么小毛小病都找过来的,除非是王大夫治出问题了,或者是一些紧急的情况。 当然,更大可能还是因为她这会还年轻,大家对她的信任度虽然高于王大夫,但也是有限的。真得了严重的病,他们要么忍耐,要么就是去县城的医院。 王大虎闻言蹙眉,“他们给医疗费吗?你不会倒贴钱给他们看病吧?” “给不给都没关系。”顾拙不是很在意道:“你知道的,我能挣钱,还有部队会把谢凛的工资津贴汇款过来,我不会缺钱花的。” “问题不是缺不缺钱花!”王大虎差点跳起来,“能为了治病跟着你从齐市跑来这儿的,能差那点钱么?你别的不收,至少把药钱给收了。” “那是当然的吧。”顾拙有些惊讶地道。 她又不傻,怎么可能不收药钱,顶多不赚钱罢了。 真要不收药钱,那肯定很多人会抱着占便宜的心思跑来,她不介意这点钱,但却不喜欢麻烦找上门来。 “对了。“顾拙想起一件事,开口道:“我小姑子要去县城高中报道,你顺带把她带去成吗?”要是叫生产队的人帮忙,也只能送到镇上。本来顾拙是想着自己去买草药的时候顺便把谢凝送到县城,但如今她不再需要亲自去买药材了,正好大虎要去县城,就让他把谢凝捎上吧。 “这有什么不成的。”王大虎毫不犹豫便答应了。 顾拙却有些犹豫了,“要背140斤粮食过去,我小姑子只能背个三四十斤,剩下你能帮忙背吗?对了,还要背她的铺盖和生活用品。”这年头高中生的生活用品不多,但替换的衣服,鞋子,再有脸盆什么的,零零碎碎也不少了。 “有什么不能的。”王大虎笑道:“姐你别小看我,这些年我也是各处去收货的,别说百来斤了,两百斤我都背过。你也不用担心山路,洪山我以前也没少来,只是没来过九家村罢了。再说我带了独轮车过来,装上一二百斤东西不是问题。” 像他们这种山里,独轮车算是唯一能够用的运送工具了。 倒不是故意不来,只是那时候他刚开始做这个,心理上很紧张也很害怕,每天都在担心自己被抓。当时想着自己要是被抓了,那就只有七秀姐能帮他照顾小花。如此一来,他就特别担心会连累对方,以至于九家村这边收货他宁愿派小弟过来也不自己过来。 谢凝被叫回来的时候,还在地里除草,回来的时候连草帽都没来得及脱下。 “阿嫂?”她疑惑不解地看着顾拙身边的陌生男人。 顾拙先给两人介绍了一番,然后对谢凝道:“正好大虎要去县城,可以把你送去学校报名。你们学校可以提前报道的对不对?” 谢凝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有些无措。 顾拙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我跟大虎认识好多年了,他是值得信任的。” 听她这样说,谢凝虽然还是有点忐忑,但却乖乖地应好。 顾拙也知道让她跟陌生的大虎走她估计会很拘束,但是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案了。要是今天不走,那她必定是要亲自送她一趟的,费功夫不说,阿凝心里也要过不去。 东西是一早就收拾好放家里的,顾拙检查了一遍,和粮食一起堆到了独轮车上。 “我之前给你的学费还在吧?”顾拙问。 谢凝连忙点头。 顾拙又拿出一块钱给她,“你自己留着,有需要的时候就花,别省着。” 谢凝下意识想要拒绝。 顾拙赶在她说话前道:“你大哥还活着,我有他的工资和津贴,你不用担心我没钱。” 谢凝这才不说什么。 离开的时候,她跟在王大虎身后,不断地回头看顾拙。 顾拙对她挥了挥手。 此后一生,谢凝都记得这个时候的场景。 在大哥人事不知,阿娘和二哥舍弃她的时候,阿嫂依旧对她宽容体谅,处处为她着想。正是因为有这样一段经历,后来她才能更坚定地去争取那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没有负担的。 在顾拙开始对陆叔、简淑敏和瓜宝进行治疗之后,哪怕顾大山帮她承担了大半照顾谢凛的职责,她也不可避免地忙碌起来了。 也正因为此,只要闲暇的时候,顾拙就喜欢去看谢凛。 最近他越来越多次地出现手指抽动的现象,按着顾拙上辈子的经验,这是要醒来的预兆。 茵茵最近也喜欢来看爸爸,别看小家伙私下似乎有点嫌弃爸爸,但对外她不是这样的。 “我爸爸可高了,是我们村最高的,比你们爸爸都高。”一次顾拙去王桂芳那接她,看到她指着院子角落的柿子树对阳阳和昭昭道:“我爸爸就像那棵柿子树,你们爸爸是茄子树。” 第101章 风险 当时顾拙看着墙角低矮的茄子,再看门口环胸站着的顾海,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笑出声来。 顾海翻了个白眼,一边将茵茵交到她手里,一边开口问:“巧玲阿嫂什么时候生?” “大概就这几天了。”顾拙有点搞不懂他为什么问这个。 顾海提醒她道:“到时要是晚上发动,你把茵茵送过来。”虽然外甥女说他是茄子树,但他还是大人不记小人过了。 顾拙本来想要拒绝,话到嘴边又改变了主意,“行,到时就麻烦大伯母了。” 顾海多了解她啊,一看她这样,就问:“巧玲阿嫂情况是不是不太好?”不然以自家妹子的性子,是绝对不愿意多麻烦别人的。 顾拙点了点头,“巧玲阿嫂肚子里的孩子,脐带绕颈至少二周。” 顾海倒吸了一口气,“那赶紧送医院啊!” “没法送,以她的身体状况,很可能半路发动,等赶到县城医院,黄花菜都凉了。”而且顾拙没说的是,以这个时代县城的技术,都不一定能做剖腹产。 “那要是最后出了事,责任不是都在你身上?”顾海皱眉。 顾拙笑了笑,“做医生,哪有没风险的。”虽然这样说,但她心里却已经开始在琢磨实在不行能不能自己给王巧玲做剖腹产手术。 作为一名中医,顾拙不是不会做外科手术,但她自认为自己能做的只是一些相对粗糙的外科手术,一些精细的手术技术,她都没有学过。 而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剖腹产手术了。 那会萌萌跟男朋友谈婚论嫁,突然说到将来生孩子的事,当时她撒娇想要顾拙给她生。 那会顾拙就萌生了学剖腹产手术的想法。 她向来是个行动派,隔天便找刘毅南帮她找老师学这项手术,结果学完了,又得知了腹膜外剖手术这种存在,她立马找上董贞帮忙,马不停蹄地跑去香港学了这项技术。 要是给王巧玲做这个手术,现在有两个困难,一个是没有合适的手术道具,二是没有麻醉,三是缺少药物。 但是除了第一项,另外两项可以用针灸和中草药替代。 这年头的手术道具简陋不说,还不好弄到手。 顾拙唯一的门路就是齐市医院,她前几天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寄了一封信过去,因为路途遥远,至今都还没有收到回信。 然而,王巧玲却是赶在那之前发动了。 而且好巧不巧,是在半夜发动的。 院门被敲响的瞬间,顾拙就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她正犹豫要怎么安排茵茵,隔壁房间的门打开,顾大山走了过来道:“我把茵茵抱到我房间去,你放心,要是早上你还没回来,我就把她送去大嫂那。” 顾拙不单单不放心茵茵,“爸你别忘了给谢凛上厕所,他一般早上六七点左右要上一次厕所,我之前教你的按穴方式你还记得吗?还有他的早饭,我不在你别忘了喂他早饭,你弄不了复杂的就用捣臼把粥弄成糊糊。吃过饭大约半小时他就又要上厕所了,还有别忘了喂他点水……” 说到后面,她心里不由有点急。 不单单是吃饭的问题,谢凛每天都要针灸,还要泡药浴,最近他的治疗正到了关键时刻…… 但让她放着不管王巧玲不管她也做不到。 “行了,你别急,船到桥头自然直,实在不行我去叫药姑。”顾大山打断她道。 顾拙摇头,“你别叫药姑,她现在的手不行,谢凛的针灸她弄不了。” “七秀?”刘家柱带着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顾拙虽然不放心,但还是披上外衫出去了。 “跟我说一下巧玲阿嫂的情况。”一边往刘家赶,顾拙一边开口道。 刘家柱擦着汗道:“巧玲昨儿吃过晚饭之后阵痛便变得频繁了,但是她没言语,早早就说要睡觉,我们就让她去睡了。半夜里,我伸手一摸旁边空了,才发现她疼得蜷缩到了角落。” “阵痛频率!”顾拙不耐烦听他一堆废话。 “我们按你说的数了数,大概数到八百多,巧玲就会疼一下。”刘家柱忙道。 顾拙闻言略松了口气,八百多的话,哪怕数数速度快点,十分钟总是有的。 然而到了地方一看,顾拙就发现不对了。 王巧玲分明就开到了五指! 她又惊又怒,“烧水了吗?” “烧了烧了。”刘老根连忙道。 顾拙道:“赶紧去把杨大嫂叫过来!”之前说好由杨大嫂协助她接生的。 “红英已经去喊了!”刘老根道。 把两个男人赶出去,顾拙先拿出事先准备的刀片给王巧玲备皮,然后再是一系列的消毒和准备工作。 “现在开始,用嘴巴吸气,用鼻子呼气。”羊水已经破了,王巧玲疼得浑身颤抖,顾拙一边教她呼吸。 王巧玲试了好多次才做到。 顾拙又开始教她用力。 “阿嫂你按着我说的用力。”这样说着,她掀开了王巧玲的衣服开始给她得肚子扎针。 右手扎针的同时,她的左手搭在王巧玲的手腕上,实时监控她的脉象。 脐带绕颈这种情况是很麻烦的,顾拙有过通过针灸减少脐带绕颈周数的经验,但这种经验的偶然性太强,危险性也太强。 一个不好就适得其反了。 因着这般,顾拙不得不全神贯注。 杨大嫂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顾拙一边捏着王巧玲肚子上的针,一边把着她的脉,额头大滴大滴的汗在往下掉。 “七秀?”她咽了口口水喊道。 顾拙头都没回就道:“阿嫂你给巧玲阿嫂接生,孩子冒头的时候动作小心点,有脐带绕颈的症状。” 脐带绕颈?! 杨大嫂的脸一下子便绿了。 这种情况,哪怕她婆婆在的时候,也是凶险啊。 顾拙又道:“好在孩子没有足月,个头小,小心点不会有问题。”其实问题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但杨大嫂的心理素质实在太差了,她不得不这样安她的心。 杨大嫂果然松了口气。 指腹下的脉象突然微变,顾拙一惊,右手连忙开始捏弄无名针。 第102章 手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产房中的人们无所察觉,产房外的人却是看着升起的太阳满心惶惶。 “巧玲的声音是不是越来越小了?”刘家柱忍不住抓住刘老根的手问道。 刘老根手里的烟杆抓得紧紧的,咽了口口水道:“你要稳住。” “要不我进去搭把手?”马红英搓着手问。 “你可拉倒吧。”刘老根翻了个白眼道:“七秀说了,除了她跟杨大嫂都不要进去,免得帮倒忙。” “这可真是……”马红英急得转圈道:“怎么也不说说情况。” 眼看日头一点一点变高,终于,产房里有声音传出来了。 “马阿婶,赶紧给巧玲做点吃的送进来!”杨大嫂喊道。 吃的? “对对对,这会是饿了。”马红英忙问:“我做什么好?” “红糖鸡蛋家里有吗?”杨大嫂问道。 “有有有!”马红英连忙道:“我这就做红糖水鸡蛋。” 产房内,杨大嫂有些担心地看向顾拙,“七秀,你还可以吗?” 虽然不懂中医,但只看七秀汗湿的短衫,就知道她这会并不轻松。 顾拙略略分出些心神,对杨大嫂道:“我医药箱的最底下有一根人参,你掐一根须子,让阿婶放红糖水鸡蛋里煮。” 杨大嫂一惊,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她按顾拙说的做了。 马红英拿到人参须子的时候又惊又喜,便是不懂药理的人,也不会不清楚人参的价值。也就是顾拙没出来,否则她高低得给她磕个头。 半小时后,马红英端着红糖水鸡蛋进来喂王巧玲。 顾拙瞥了她一眼,继续将注意力放在王巧玲的肚子上。 马红英战战兢兢地看着儿媳妇满肚子的针,想要开口问些什么,但对上顾拙那张疲惫汗湿的面孔,便一句话也问不出来了。 王巧玲喝完红糖水鸡蛋后,面色明显好了一些。 顾拙看向杨大嫂道:“我们得赶快了,趁着巧玲阿嫂有劲,咱得速战速决。” 杨大嫂点头应好。 王巧玲的力气明显不太够用,也不知是头胎的关系还是年纪大了的关系,这种情况在如今的乡下还是比较少见的。 顾拙这个时候忍不住有些感叹,准备太不够充分了,这个时候要是有个胎头吸引器,就要让人轻松一些了。 如今可好,没办法做剖腹产,也没办法做胎头吸引,只能使用原始手段。 甚至,她们连个产钳都没有。 产房中,王巧玲的声音越来越凄厉,产房外的刘家人不由心惊担颤。 邻居们听到声音,也纷纷跑来观望。 约莫中午一二点的样子,顾拙将所有无名针起针,有些慢吞吞地对杨大嫂道:“我来吧,杨大嫂你去门口催一催热水。” 到这会,她们已经用掉两大锅热水了。 其实就后世的眼光而言,生孩子真没必要烧热水,因为他们有足够的酒精以及各种消毒药物。但是这个时代不行,生产过程中产妇大量出血,还有羊水和恶露,这些都是需要进行清洗的。这个时候,烧开的热水就是必不可少的了。 “阿嫂。”顾拙对着王巧玲说话的声音虚软得都有些发飘,“我现在开始给你推肚子,你听我的指示用力。” 为免她不卖力,她故意吓她道:“孩子要是再不生出来,就可能缺氧,这时候的缺氧是会导致孩子有智力障碍的,就是我们平日里说的那些傻子。” 不是她喜欢吓人,而是王巧玲大概被刘家柱娇惯习惯了,明显很怕疼,越到后面,她越发有点出工不出力的样子,每次坚持用力的时间都不持久。 闻言,王巧玲脸色一白,连忙点头道:“我一定用力。” 顾拙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放到了王巧玲的肚子上。 谢天谢地,她向来是个思虑周全的人,上辈子为了准备给萌萌接生,她在医院妇产科打了两年的白工,并不缺乏实践的经验。 王巧玲本来就疼,当顾拙覆在她肚子上的手开始用力之后,那力道简直像是要把她弄死,阵痛瞬间加剧,她惨叫出声—— “啊啊啊啊啊——” “不要停,就着这一口气。”顾拙低头去看宫口,“已经能看到孩子的头了。” 她前面的话王巧玲根本没听清,但后面这句却听到了。 一瞬间,王巧玲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就着仿佛没有尽头的惨叫声一鼓作气—— 顾拙伸手,小小的婴儿滑入她的手中。 “怎么没有哭声?”杨大嫂不由问道:“赶紧倒拎打屁股啊!” 王巧玲刚松出一口气,闻言立即坐起身,焦急地看了过来。 顾拙没有理会二人,她伸手在婴儿的口中扣弄了一下,他似是不舒服,手脚挣扎了起来,还发出了轻微的咿呀声。 她顿时松了口气,“没事,孩子没问题,只是安静了一些。” “不是所有孩子出生的时候都哭的,也有性格的缘故。“对着王巧玲,她这般解释道。 一边的杨大嫂都听傻了,她婆婆在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顾拙看出了她的想法,但这会她真没有力气解释了。 “杨大嫂,这边麻烦你收拾一下了,我先回去了,谢凛今天还没有针灸呢。”她道。 “哦好好好,你赶紧去吧。”杨大嫂连忙道。 “我过两天再来看一下孩子,给孩子做个全面的检查。”走的时候,顾拙对着王巧玲嘱咐道。 等顾拙赶到家的时候,已经有些手软脚软了,但她却第一时间拿出针灸包开始给谢凛进行针灸。 手腕和手指都酸涩到了极点,但她却依旧全神贯注地一一将针扎下去。 顾大山回来看女婿情况的时候,正好看到顾拙有些无力地靠到床柱上。 “七秀!”他有些吓到。 回头看到是他,顾拙松了口气,声音虚软道:“叫药姑……醒针……” 话音未落,她就彻底趴下了。 顾大山大惊,“七秀!” 他急急忙忙跑过来查看顾拙的情况,却是没有看到,旁边有一只手手指张开又回握,似是努力想要抓住什么一般。 第103章 醒来 确定顾拙只是累极睡着了,顾大山松了口气,又想到刚刚闺女说的话,连忙跑去找药姑。 药姑被急匆匆叫过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结果发现只是叫自己过来起个针。 ——她便是手废了,也不至于这点事也做不了。 不过还没到时间,药姑看向一旁趴着的顾拙,伸手把了把脉,顿时皱眉道:“怎么累成这个样子?” 顾大山也心疼得不行,“巧玲半夜发动了,她忙到三点多才回来,却连口气都没喘一下,惦记着给凛子针灸,针灸完就扛不住倒下了。” 药姑有些无奈道:“我当初收她当徒弟的时候,可没想过她会为了一个男人这样。” 不过想想谢凛对顾拙,似乎又能够理解。 等给谢凛醒完针,药姑看了眼顾拙道:“我不方便在这多待,等阿拙醒来提醒她一声,别忘了给自己开一剂药吃。” 顾大山一惊,“她这是伤到了?” “没这么严重,就是累到了,吃一剂药就好了。”药姑道。 将她送走,顾大山又回了屋,想着闺女趴着睡应该要不舒服,便将她抱到床上和谢凛一起躺着了。 顾拙是半夜里醒的,不知道几点了,她手脚有些无力,费了好大功夫才坐起身。 肚子很饿,但是她又不想去做吃的。 她下了床在家里转了一圈,茵茵不在,估计是睡在了大伯家,倒是顾大山在,不过他睡到了堂屋里。 顾拙闭上眼睛想继续睡,但困意却是一点也没有了。 她索性爬起身,开始给谢凛按摩。按了没一会,顾拙就觉得手酸了,她知道应该是白天有点用力过度劳损了,便没敢再动,怕情况更糟糕。 寂寥在漆黑的夜色中无声地蔓延开来,顾拙呆呆坐了许久,低头去看谢凛。 他本来就白;现在愈发白了,黑夜中看着竟像是在发光一般。 顾拙握住他的手,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有点说不出。 不知过了多久,她躺下来,抱着谢凛的手臂,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谢凛,我有一点点累。” 本应该安静的室内却响起了一个嘶哑的声音—— “我……在……呢。”不成句的话断断续续响起。 顾拙蓦地僵住,好半晌才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去看。 那个本来紧闭双眼的人此时正睁着眼睛,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几分倦意和柔和。 然而,不等顾拙高兴,那双眼睛的眼皮就像是无力支撑一般一点一点在往下落。 “……别哭……吃饭。”意识下沉的最后一瞬,谢凛抓着她的手,留下这么一句话。 顾拙知道,他是在提醒她去吃饭。 眼泪无声又汹涌地落下,顾拙用力抓着谢凛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到最后,她感觉有点呼吸不上来,才开始有意识地去控制。 植物人只要醒来一次,之后醒来的频率便会逐渐变多,直至和正常人一般无二。 等顾拙收拾好情绪的时候,天已经有些微微亮了,她去灶房煮了一锅热水,给自己洗了个澡,然后便开始做早饭。 等待粥好的期间,她顺便把洗漱工作完成了。 早饭做好,她跑去喊顾大山吃早饭。 顾大山本来就在穿鞋了,看到她还有些纳罕,“你今儿怎么起得这么早?” 倒不是说七秀睡懒觉,但他到底是要上工的人,而七秀因为手头还有好些病患,尤其之前有王巧玲那么一个不定时炸弹,便跟顾队长说好,等给王巧玲接生完再恢复记分员的工作。不用上工,她便每天都要比他晚两个钟头起床。 “我半夜就醒了。”顾拙招呼他道:“你先吃了早饭再回去洗漱吧。” “我不,我回去吃,你妈肯定准备了我的份。”顾大山这段时间虽然睡在这,但吃饭却都是回去吃的。 闺女家的粮食也是有数的,要是加上一个他,吃到后面肯定要不够。 “最后一顿了,以后你都不用来了,还不许我请你吃顿早饭?”顾拙心情不错地道。 顾大山还以为她又想自己硬抗,立刻横眉竖目道:“来不来的我说了算。” “谢凛半夜里醒了一次。”顾拙直接道:“不出意外的话,十天之内,他就会一点一点恢复正常人一样的作息。” 什么意思? 顾大山一懵,随即瞪大眼睛,“凛子真的醒了?你别是骗我吧?” “真的。”顾拙盛了一碗杂粮粥放到他面前道:“他今天白天应该还会再醒,你到时候看就知道了。” 她说得这样煞有其事,顾大山不由便半信半疑起来。 “赶紧吃吧。”顾拙催促道。 “不成!”顾大山道:“你也说了,凛子还得花几天时间才能醒来,我还是等他好了再走吧。” 顾拙皱眉,“随你。” “我回去吃饭。”顾大山起身就要走。 “我都做了你的份了!” “你妈也做了我的份了。”顾大山固执道:“多做的你就留着中午吃。” 最后,顾拙不得不吃上三顿杂粮粥。 ——顾大山饭量大,她一顿可吃不了。 吃过早饭,顾拙把家里收拾了一下,又把院子里的鸡给喂了,正打算出门去生产队,程英爽就上门了。 ——他是被叶姨用轮椅推着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顾拙算了算时间,“你还不到复诊的时间吧。” “我听叔叔说谢凛醒了?”程英爽兴致勃勃地问道。 原来是为了这个。 顾拙有点无语道:“昨天夜里醒了一次,等会应该还会再醒一次,但说不好是在什么时候。” 顿了顿,她道:“正好你来了,帮我去跟顾队长说一声,就说我再晚一段时间再去上工,等谢凛好一点。” 哈? 程英爽没想到自己还被差使上了。 倒是叶姨笑吟吟道:“好,等会我们去一趟生产队,不过顾队长应该会亲自过来一趟,他昨儿还在说呢,给你代班的社员把工分记得乱七八糟的。” 顾拙不是不知道这点,只是她这会实在不想离开家里,要知道初期谢凛醒的时间是很短的,她一点也不想要错过。 第104章 俊 顾拙才把衣服洗好,顾队长就来了,身后跟着被叶姨推着的程英爽。 “凛子真的醒了?”顾队长上来就问。 顾拙点头,又解释道:“现在没醒,植物人的苏醒不是一下子的,而是循序渐进的,大概要十天左右才能形成和正常人一样的作息。” 顾队长才不在意这个呢,“能醒就好,能醒就好。” 不过…… “这凛子醒了,也不耽误你上工啊。”他有些头疼道:“我好不容易盼到家柱媳妇生了,你咋又给我撂挑子?” 顾拙淡淡道:“过几天吧,我不想错过谢凛醒来。” 一听他这口气,顾队长就觉得完了。七秀这人就是这样,语气淡淡的,但心思却比谁都坚定。 然而想到如今队里的工分记得有多乱,他头疼道:“要不这样,你早晚来一趟成吗?” 九大队别的队不知道,但顾队长负责的这几个队里,记分员是很特殊的存在。顾拙不单要派活,还要按照不同的劳动以及完成效果判定工分。 别的队里,记分员拿满工分社员多多少少都有意见,但对于顾拙这个记分员,村里却是没有人对她拿满工分这件事有意见的。 这段时间她不上工,顾队长找了三个识字的人暂代了她的工作,结果可好,没几天就怨声载道了。 这个说我今天除的草虽然少,但我把草根都处理得干干净净,以后就不会再长了,凭什么扣我两个工分,那个说他翻的这片地根本就没有把大土块敲碎,凭什么和我拿一样多的工分…… 顾队长这一个多月来断的这种官司,就有二十几场了。 这是在顾拙当记分员时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情。 她脑子里有一笔账,心里又有一套旁人弄不明白的准则,记工分记得又快又准,旁人便是有质疑也很快就会被她用各种数据说服。 顾拙皱眉,“队长你别跟我开玩笑了。”本来记分员就只要早晚各去一趟。 ——早上的时候根据当天的情况把活派一派,晚上过去查看一下他们的劳动成果,然后当场记工分。 记分员不就这点活么。 顾队长扶额,“算了,我再熬几天吧。”想想七秀这些日子的左支右拙,这个时候不放人,确实有点不近人情了。 ——顾队长就这点好,虽然很多时候都会搞一言堂,但他真是一个很有同理心的人,所以往往会让人觉得他通情达理。 顾拙闻言舒了口气。 “我去看看凛子。”既然来了,顾队长便打算去看一看谢凛。 顾拙便带着他进了谢凛如今睡的房间。 看着床上明显消瘦了许多的谢凛,顾队长叹了口气在旁边坐下,开口道:“凛子啊,你能醒来那是再好不过的。你是不知道,当初那个叫白燕的骗我们你牺牲之后七秀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巴拉巴拉开始讲当初茵茵溺水,顾拙被托梦,发着高烧去救人,又讲茵茵会溺水的前因后果,以及之后的分家大戏。 顾拙没想到顾队长会说这些,一时都无语了。想着自己不太会说话,由顾队长把这些事情跟谢凛说说不是坏事,便没有管。 倒是一旁的程英爽听得津津有味,便是叶姨也竖起了耳朵。 顾拙摇了摇头,出去晾衣服了。 等她晾好衣服回来,顾队长还在说,她摇了摇头,去后院整理药材了。 顾拙正把一袋药材里的杂质挑拣干净——这种情况是没法避免的,中药房的药材都是收购站收购的,来源多种多样,炮制好的药材难以辨别,收购员很难不出一点差错,突然,前面传来了惊叫声。 “七秀!快,凛子醒了!”顾队长中气十足的嗓门响起。 真的? 顾拙放下手里的簸箕,往前面跑去。 “七秀你看,凛子睁开眼睛了。”看到她,顾队长连忙把她往房间里拉。 顾大山正好进院子,就听到这句话,闻言眼睛一亮,“凛子真醒了?” 顾拙抬头看去,谢凛的眼睛果然是睁着的。 对上她的目光,谢凛伸出手来,顾拙会意,连忙上前握住了。 “凛子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吃东西?能自己起身了吗?”顾大山跟在后面,乐呵地开口问道。 顾队长本来正因为看到小夫妻携手的画面觉得欣慰,听到他咋咋呼呼的话不由便皱起了眉头。 顾拙也微微蹙眉,不过她知道顾大山是什么性子,所以也歇了开口的心思,只微微叹了口气。 谢凛将她的反应看在眼中,微微抬眼道:“我想跟……阿拙……单独……咳咳咳!” 顾拙连忙拿起床边的搪瓷杯给他喂水。 顾大山本来想要说些什么,但对上女婿凌厉的目光,到嘴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我本来是过来看看你要不要上厕所的,既然你醒了,那我就走了。”说着,他转身就走了。 他那话一听就有些怨气,顾队长皱眉,对着谢凛道:“我这侄子有点拎不清,你别在意。” 谢凛摇了摇头,老丈人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 顾队长是个有眼色的,见谢凛的目光一直落在顾拙身上,便叫上程英爽他们走了。程英爽其实也有话跟谢凛说,但他是个有眼色的,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等房间里只剩下二人,谢凛有点吃力地伸手。 顾拙会意,脱了鞋上床投入他的怀抱。 谢凛的手有些微的颤抖,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道:“我……醒了,你……安心……有我……在呢。” 顾拙点了点头,“我一直安心着呢。”只要你活着,我就安心。 “……胡说。”谢凛侧过脸,高挺的鼻梁触及顾拙的额头,他一字一顿道:“安心……你还发呆。” 他这是在说在齐市的时候,顾拙老是在病房里发呆。 再没有人比谢凛更了解,她这般代表着什么了。 顾拙抬头,伸出手指去描绘他的五官。 谢凛长得是极俊的,他的眼窝不像欧美人那么深,但明显比普通中国人深,他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搭配两道浓黑的剑眉以及冷白的皮肤,还有唇色很浅的薄唇,是一张很让人有距离感的脸。 第105章 提醒 “是不是……变丑了?”谢凛缓缓问道。 顾拙摇头,问:“你肚子饿吗?我给你热点粥?”他刚醒来,旁的不能吃,但粥总是能吃的。 “有现成……的?”谢凛说话变得流利起来。 顾拙点头,“我早上烧了我爸的份。” 只听这话,谢凛就知道什么情况了,想了想,他摇头道:“算了……我们说说话。”比起把时间浪费在喝粥上,他更想跟阿拙好好说会话。 “对了!”顾拙却是想起了自己身为医生的职责,开口问道:“你感觉如何,手脚有力气吗?能自己坐起身吗?思维呢?有迟钝吗?记忆还是全的吗?” 谢凛叹了口气,缓缓道:“手脚有些无力,但能动,脚踝……感觉有点沉重。肩膀这里,我感觉有点发僵。思维……我说不上来,想多一点似乎脑袋会疼。记忆应该是全的,从三岁后的记忆都在。” 顾拙微微舒了口气,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很多。至少,除了脚踝估计很难恢复,其他问题,都是可以慢慢进行治疗的。 虽然……涉及到脑神经的治疗,效果都带着未知性。 “我能把你治好的。”这话顾拙说得肯定。 有灵泉水在,她的把握并不小。 毕竟谢凛醒的时间很早,算起来也才三个月不到,这种情况,恢复起来也更容易。 谢凛却是不在意道:“能活着就已经不错了。”他是真的庆幸,闭眼之前他其实都觉得自己没有再睁开眼睛的机会了。 不过,能治好当然更好了。 虽然阿拙肯定不会嫌弃他,但他并不想要成为她的拖累。 “白涛……回来了吗?”谢凛开口问道。 很显然,他在植物人期间并不是没有意识的。 顾拙一怔,“还没有,我让大虎留意他的消息,至今都没有得到报信,应该是他还没回来。” “你要当心一点。”谢凛拧眉刀。 什么意思? 顾拙正要问,谢凛的眼皮却再次开始往下坠。 “小心他……耍阴招。”话音刚落,他抱着顾拙的手便无力垂下了。 顾拙起身从他怀里出来,内心几乎是惊涛拍浪。 白涛果然不简单! 谢凛的意思是白涛会加害于他? 顾拙起身,打算立马就去找顾队长封锁消息。 ——不能让白涛知道谢凛醒过! 然而,她正这么想,茵茵就从外面跑了回来。 “妈妈妈妈,他们说爸爸醒了,是真的吗?”她睁着一双大眼睛,表情兴奋极了。 顾拙表情一僵,弯腰问道:“谁告诉你的?” “外公说的啊。”看着她的表情,茵茵有些忐忑道:“是外公让我回来见爸爸的,妈妈你不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顾拙压下内心的怒火哄她道:“爸爸又睡着了,等下次他醒来,妈妈再把你叫回来好不好。” “这样啊……”茵茵有些失望。 王桂芳气喘吁吁跟过来,看到茵茵,才扶着墙松了口气。 顾拙顿时皱眉,“茵茵你没跟大外婆说就自己跑回来了?” “她说了她说了,是我不放心跟过来的。”王桂芳连忙道。 顾拙上前去扶王桂芳,“大伯娘你坐着歇一会。” 王桂芳是小脚,跑了这么长一段路,脚又疼又酸,闻言也没有拒绝,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了。 “你爸也真是的,突然跑来说凛子醒了让茵茵过来,就不能先告诉我么。”坐下后,她忍不住抱怨道。 顾拙不说话。 王桂芳觉得不对,“这是怎么了?” “谢凛醒过的事,我爸除了跟茵茵说,还跟别人说了么?”顾拙问道。 “大概整个村子都知道了吧。”王桂芳道:“早上镇上的办事员过来都听说了这事,还开玩笑说这样的大喜事该办一场酒席。” 这当然是玩笑话了,这年头结婚都不一定办酒席,更别说是为了这种事办酒席了。 饶是顾拙好脾气,闻言还是忍不住捂住了眼睛。 “这到底怎么了?”见她这样,王桂芳有点急。 顾拙摇了摇头道:“没事,我去一趟生产队。厨房里有现成的粥,大伯娘你带着茵茵吃了吧。” “你吃过了吗?”王桂芳问道。 顾拙往外走去,挥了挥手道:“我吃过了。”她现在根本没有吃饭的心情了。 一路赶到生产队,见到她,顾队长惊讶得很,“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程英爽。”顾拙道。 和旁人租村民的房子不同,程英爽因为住不惯泥墙的房子,花高价让生产队腾出了一个平时很少用的办公室,用帘子隔成两间,再添了一些家什,再在门口砌了个灶台,便算是暂时安顿下来了。 “找我?”程英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能进屋说吗?”顾拙声音有些紧绷道。 程英爽一下子意识到她的来意不简单,敛去脸上的笑意,点了点头道:“当然可以。” 等进了屋,顾拙也不卖关子,直接开口道:“我们跟白家兄妹之间的纠葛,你应该打听清楚了吧?” 程英爽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几声,“我没有刻意打听,是庄六告诉我的。”我才不八卦呢。 顾拙根本不在意这些,继续道:“在这件事中,白涛似乎无辜得很,是被家人连累的,但是……你也知道的,刚刚谢凛醒了。” “怎么了?他说了什么?”程英爽蹙眉。 顾拙点头,“谢凛让我小心白涛,小心他耍阴招。” 顿了顿,“我有点担心谢凛是不是知道他什么把柄。那样的话,听到谢凛醒来,他会不会做些什么?” 程英爽正色道:“要按你这么说,这个白涛恐怕真的不清白。不过……”要说白涛会对谢凛做点什么…… 他摇头道:“他应该不至于对谢凛做点什么,除非谢凛捏住了他的致命把柄。否则的话,他都已经转业了,便是再有什么事情闹出来,部队很大程度上是不会追究的。但一旦他对谢凛动手,那性质是不一样的。你不要急,谢凛肯定还会再醒的,到时候问清楚就行了。” 第106章 父女 真的是这样吗? 顾拙皱了皱眉,心里却依旧觉得不安。 程英爽看她这样,索性提议道:“你要是真不放心,就把陆叔接到家里住,以他的警觉性,真有什么事,肯定能第一时间发现。” 哈? 顾拙一怔,“可陆叔的腿……” “但那并不妨碍他在第一时间发现危险。”程英爽道:“我爸说过,如果有什么危险是陆叔发现不了的,那……” 那什么? 顾拙疑惑。 程英爽却是笑道:“那代表着别人更加发现不了。” 离开的时候,顾拙的神情带着几分凝重。 只犹豫了一秒,她就决定去找陆叔。 ——在自己的事上,她向来是能省事就省事,但事关身边的人,她向来是不怕麻烦的。 顾拙到的时候,陆叔正在做仰卧起坐——双腿绑在长凳脚上的那种。她站门口看了五分钟左右,对方做了287下,额头却愣是一滴汗都没有流。 难怪这人瘸着一条腿也能走山路了。 陆叔早发现顾拙的到来了,本来是想等她自己开口,却没想到她在门口站了半天都没有说话。 “七秀?”他本来喊顾拙小顾同志,在村里待久了,也开始跟着大家喊她七秀,偶尔严肃点的场景便喊七秀同志。 顾拙回过神来,轻咳一声道:“我来是有事要拜托一下你。” “什么?”陆叔一时间想不明白自己能帮她什么。 顾拙犹豫了下道:“能麻烦你和毛阿婶搬到我家住吗?” 哈? 陆叔愣住。 顾拙解释道:“想来你也听说了,顾拙已经醒了两次,之后他会陆续醒更多次,但是短时间内,他的肢体是无法恢复的,难免在许多事上需要依赖旁人。我怕自己有顾及不到的地方,所以想着家里有人的话会方便很多。毕竟,你们和村里人不一样,不需要上工。” 那为什么不叫程英爽他们?或者,他不信村里没有年纪大不上工的人。 陆叔直觉哪里不太对。 他抬头去看顾拙,然后就发现她的眼神里带着些许紧张以及不安。 一瞬间,他福至心灵地猜到,是有什么威胁到谢凛的安全了吗? “那当然没问题。”陆叔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房租要多少?”虽然是出于对方的需求才搬过去,但他们本也需要租房住,交房租是理所应当的。 再者,九家村这边的房租并不贵。 顾拙摇头,“房租就不必了,你们平日里多留意谢凛的动静就好。” 陆叔犹豫了下没有反对。 两人约好第二天搬过去,顾拙就走了。 回到家,顾拙心情不错,早早便去将茵茵接了回来。 “今天我们吃红烧鱼好不好?”顾拙摸了摸茵茵的脑袋问道。 茵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道:“好!” “那妈妈去做红烧鱼,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去守着爸爸,不要乱走,要是爸爸有动静,一定要第一时间喊妈妈知道吗?”顾拙蹲下身询问道。 茵茵点头说好。 等茵茵去了谢凛房间,顾拙将院门锁上,才放下心来去灶房做饭。 手里这条鱼是她去河里抓的,顺便还抓了不少鱼苗放到空间里。 回来之后,她每天都会抽出点时间去打理空间。现如今,空间里的果树还没长出什么气候,只看着都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的模样。便是草药,也都长势良好。灵泉湖里的鱼儿倒是长得很快,早先她放进去的手指长短的小鱼苗,如今都有大半个巴掌大了。 正好天气渐渐凉下来了,村里人开始孵小鸡,顾拙前两天换了六只小鸡仔——村里每家每户只许养三只鸡,家里只剩两只鸡了,按说她只能换一只小鸡仔,不过大家其实都不是严格按着这个来的。毕竟小鸡仔不是养了就都能活的,要是到了冬天,可就换不到小鸡仔了,谁也不会乐意有这种“空窗期”。再有小鸡仔不好看公母,不可能一下子就买到三只母鸡。真要“超员”了,了不起到时杀了吃掉。正常情况,也没人丧心病狂到去举报人家多养了几只小鸡仔。 刚好谢凛醒了,顾拙打算杀两只鸡给他补补。换的六只小鸡仔,她打算三只在院子里养,三只放进空间养。 空间里能养更多鸡,不过她不打算再多换小鸡仔了,那样太打眼了,她打算下次让小军送只大公鸡过来,好跟空间里的两只母鸡配种孵蛋。 ——这个时候,她难免有些想念当初在齐市杀了吃掉的那只大公鸡。 早知道就不吃它了。 茵茵拖了张小板凳坐到谢凛床边,一开始,她还老老实实的,但没一会,她就觉得无聊了。探头看了看外面,脱了鞋手脚并用爬到床上,脚一抬往谢凛肚子上坐了下来。 她凑到近处去看谢凛的脸。 眉毛好黑,眼睫毛好长,鼻子也是好看的,嘴巴好像也好看,皮肤白白的…… 好像长得像爸爸也很不错的样子哎。 这么一想,茵茵顿时乐了。 谢凛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一张笑吟吟的小脸——说小脸可能不太合适,任何东西近距离看都小不起来。也亏得他这会肢体都无力,否则非得吓得跳起来不可。 谢凛没被吓到,茵茵却因为他突然睁开的眼睛吓了一跳,向来胆大的小姑娘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妈妈妈妈你快过来!”她哭喊道。 茵茵自打出生以来就是一个微笑宝宝,几乎听不到哭声,她突然哭得这么大声,顾拙顿时被吓了一跳,急急忙忙跑来,就对上了满眼无奈的谢凛。 顾拙下意识笑了一下,茵茵却已经扑了过来,一脸不开心道:“妈妈你不爱我了吗?你居然笑了!” 因为气愤,小家伙已经忘了自己在哭。 一旁的谢凛眼睛微微一弯,笑意就那么轻轻地流淌了出来。 “妈妈笑是因为爸爸醒过来了。”顾拙连忙哄道:“爸爸醒了,茵茵不高兴吗?” 爸爸醒了? 茵茵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刷地转头看向谢凛,眼睛登时瞪圆了,小嘴也长得圆圆的。 第107章 远香近臭 “茵茵还记得爸爸吗?”谢凛开口问道。 他的声音是很低沉有磁性的那种,然而这种放在后世让少男少女尖叫的嗓音放到这个时代却不是很吃香。 老一辈都觉得年轻小伙子要声音洪亮才好。顾拙记得,谢凛刚过变声期那段时间,每个听到他声音的人都一脸震惊,甚至村里还有个老头非常失礼地说了一句:“你这声音怎么回事?怎么像妖怪一样?” 谢凛的性子对外确实是极为冷漠的,但他其实并不是那种话很少的类型,也不会整日一张冷脸。毕竟现实不是电视剧,谁也不会把内心的冷漠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真那样的话,这个年代的人可不会觉得你是在装逼,只会觉得你这人脱离人民群众需要再教育。 但是变声期之后,因为周围人大惊小怪的表现,他渐渐地便不爱跟旁人说话了,用他的话说:我讨厌他们对我的声音品头论足。 至于冷脸,他在入伍前还收敛一点,入伍后……不能说不收敛,但虽然不至于给人脸色,可多少还是有点生人勿近的。 尤其他这张脸本来就不亲民。 好在因为身份原因,人们只会觉得部队出来的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当然,这些只对外人,谢凛对着顾拙绝对不是这样的。 茵茵是第一次听到爸爸的声音,顿时惊呆了,“爸爸你的声音好好听啊!” 小家伙是个自来熟,别看之前时不时对爸爸表示出排斥的态度,但这会却是一点迟疑都没有就接受了爸爸的存在。 谢凛有些惊讶地看向顾拙笑道:“不愧是我们的女儿。”就是跟那些凡夫俗子不一样。 顾拙是知道他的未尽之语的,一时间无奈之余又忍不住开心起来。 谢凛本来就是这样的啊。 “爸爸你怎么回事?”茵茵却有些不高兴了,“爸爸你明明是夸我,为什么要对着妈妈说话?” “你听出是在夸你了?”谢凛挑眉。 “当然了,我可聪明了!”茵茵得意地叉着腰道:“我虽然不记得爸爸了,但我才两岁,阳阳说了,我这个年纪记不住事是正常的。”她这算是回答了谢凛最初的问题。 其实也不怪茵茵对谢凛没有记忆。 一来她的年纪还小,二来其实在这之前谢凛也只见过她一次。顾拙生茵茵的时候,谢凛倒是想要请假回来陪她生产,无奈预产期不好估,部队又有太多身不由己,等他能请假的时候茵茵已经两个多月大了。顾拙索性没让他回来,让他等茵茵周岁再回来。 ——九家村这边对孩子周岁很是重视。 等到茵茵周岁,谢凛虽然请到了假,但回来只待了一天就被急召回去了,茵茵能对他有印象才怪。 在谢凛印象中,女儿还是那个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说话费劲的小不点,这会却活脱脱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了。 他伸出手想抱她,然而伸到一半,就意识到自己现在抱不动她。 茵茵看出他的意图,却已经直接扑到他怀里,笑着喊道:“爸爸,妈妈做了红烧鱼,你和我们一起吃吧?”她还没跟爸爸一起吃过饭呢。 这恐怕不行。 谢凛是知道自己如今暂时还只能吃流食和精细粮的。 顾拙却看着他笑道:“我做了你的份。” 谢凛有些惊讶,又不是很惊讶。 因为谢凛自主能力弱,顾拙便不顾他的反对背着他去了饭堂。 谢凛趴在顾拙背上,看着她被自己压弯的背脊和沉重的脚步,一时间鼻头有些发酸。在齐市的日日夜夜里,一次次被她背着去厕所的时候,他其实都有意识。 在她来之前,他也有意识,听着医护人员给自己清理身体时的抱怨,他内心的羞耻和无力和那时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永远都会坚定地走向自己的人。 家里有一张靠背椅,还是顾拙自己手工做出来的,因为工艺繁复,还有雕花,顾拙就做了这么一张,这会正好可以给谢凛坐。 “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把他放下后,顾拙有些不放心地交代道:“我不但是你的妻子,也是你的医生。” 这人在这方面可是有前科的。 “我会的。”谢凛无奈道。 除了红烧鱼,顾拙今天还做了一碗腊肉炒豆角,一碗虾皮海带汤。 腊肉用的王子芳给的腊牛腿肉,虾皮和海带是之前大虎给她带的。 顾拙给谢凛盛了一碗白米粥,随即有些懊恼道:“早知道今天该做鱼汤的。”那样谢凛还能喝一些鱼汤,红烧鱼的话,他顶多能尝个味。 “没事,以后多得是机会,又不是只吃这一顿饭了。”谢凛伸出手,有些艰难地握住了顾拙的手。 看出他的动作明显比之前灵活了,顾拙一下子就笑道:“等你好了,我给你包韭菜鸡蛋馅的饺子。”这人爱吃肉,但饺子却最爱没有肉的韭菜鸡蛋馅。 这是把自己当孩子哄呢。 这样想着,谢凛却是统统接受,笑着说了一声好。 茵茵皱着眉头,看着二人道:“爸爸妈妈,你们今天怎么回事?” 我们怎么了吗? 顾拙和谢凛都有点懵。 茵茵噘着嘴道:“你们再把我忘了,我就真的要生气了。” 顾拙一怔,忍不住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 好像有一点点烫。 谢凛挑了挑眉,“她一直是这样的吗?” 顾拙点头。 谢凛啧了一声。 果然,除了阿拙,他跟任何人都是远香近臭的。 茵茵不知道爸爸对自己的嫌弃,吃饭的时候,她一个劲地想要给爸爸夹菜,夹完就眼巴巴地看着你,等着你夸她,跟她说谢谢。 谢凛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眉心。 顾拙不由担忧道:“感觉累了吗?”她有点担心谢凛坚持不过一顿饭。 “没有,心累。”谢凛叹气道。 他一点也不想要说那些翻来覆去的谢谢和夸赞,他就想和阿拙安静地吃一顿饭,怎么就那么难呢。 顾拙盛了一碗汤放到谢凛面前道:“你慢点喝,有点不舒服就停下来。”汤里她就滴了一滴香油,但还是担心他的肠胃会吃不消。 第108章 不公平 吃过饭,顾拙想去收拾,却被谢凛拉住了,“等一等。”要是以往他在,他自然会把这些都做了。现在是没办法,但是还是不能让阿拙现在做。 他不知道能清醒多久,再见面可能就是明天了,想跟她多待一会。 顾拙抿唇笑道:“好。” 茵茵想要去院子里喂小鸡,顾拙给了她一小箩筐的碎菜叶就把她打发出去了。 ——反正院门锁着,她走不出院子。 坐下后,顾拙却是想起了正事,问他道:“那个白涛到底怎么回事?” “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只是有怀疑。”谢凛拉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膝盖上,声音淡淡道:“那次出任务前,我本来是去市里买点东西,但是却看到他在巷子里和一个口音奇怪的人说话。他对此的说法是遇到一个问路的人,我对此是有所怀疑的,因为他和对方说话的时候明显全神贯注防备着什么,否则他不会第一时间发现我。” “后来出任务,那一片的地雷我明明就已经都做过防爆处理,已经确定该地区没有地雷残留了。但是在我第二次走过那里的时候,却发生了爆炸。” “我昏迷的时候,听到蓝院长跟你说我遭遇了近距离的爆炸,但是事实上并不是如此。”谢凛面色微冷道:“当时爆炸距离我至少在五米开外。” 顾拙没在部队待过,还不知道他的话意味着什么。 谢凛继续解释道:“他们肯定以为是地雷爆炸,地雷放久了威力会减弱,有时候甚至会是哑炮,所以才通过我的伤势判定是近距离爆炸。会这样,肯定也是因为现场被处理过了。” 顾拙顿时心惊,“你的意思是,你受伤并不是意外,而是被人为算计的?而那个算计你的人就是白涛?” 谢凛点头。 “那这事要跟部队汇报吗?”顾拙问道。 “肯定要的,等我回去办转业手续。”谢凛道:“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证实是白涛做的,所以光是我的证词是无法审判他的。尤其是在他已经转业的情况下,部队很难拿他如何。” 顾拙皱眉,“难怪他一点反抗都没有就接受了转业。” 她看向他,“如果白涛回来了,他会对你不利吗?” “我不知道。”谢凛淡淡道:“事实上,我跟白涛关系很一般,只是他那人很会经营,平时是个没脾气的好人,又总是一副和我亲近的模样,旁人看来,就以为我们关系很好。” 顾拙挑眉,“你会任由他占你的便宜?”据她了解他可不是这样的人。 他就是那种我静静看着你作妖,然后在关键时候给对方捅一刀的人。 谢凛闻言并不赧然,一脸随意道:“我那不是想要看看他要做什么吗?” 果然。 顾拙便跟他说了让陆叔搬过来住的事,“程英爽说了,有陆叔在,他一定能第一时间发现危险。” “陆叔?”顾拙想了半天问道:“是陆达先?” “陆达先是谁?”顾拙纳闷,“我不知道陆叔的名字。” “等见了人就清楚了。”谢凛便道。 出乎意料,这一次谢凛醒了足足两个小时才撑不住倒下。 顾拙又在床边坐了一会,才回到饭堂去收拾残羹剩碟。茵茵捧着一只小鸡跑回来,对着顾拙大喊:“妈妈你看,小鸡抓住了一条虫子。” 看着被小鸡啄在嘴边,正弯弯扭扭挣扎的挣扎着的毛毛虫,顾拙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她倒不怕虫子,她跟茵茵这么大的时候,奶奶没少带着她们姐妹几个用筷子去夹菜地里的虫子给小鸡吃,但是她也理解不了茵茵对虫子的喜爱。 如果谢凛醒着的话,她可能就会问他:你小时候是不是很喜欢虫子? 顾拙都能猜到谢凛是什么反应,他那人在这种事上是比较爱面子的,不论有没有这回事,他都会义正言辞地摇头否认。 这么一想,顾拙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茵茵喜欢吃虫子吗?”她开口逗女儿。 茵茵一脸“妈妈你在说什么啊”的表情,“妈妈我是茵茵啊,我不是小鸡啊!” 顾拙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抿唇道:“妈妈还以为茵茵是羡慕小鸡能吃虫子呢。” 茵茵还真信了,连忙解释道:“没有没有,妈妈我不想吃虫子的,我喜欢吃肉肉和鱼鱼。” 小家伙一本正经地解释让顾拙眼底的笑意越深,她装作一脸认真道:“妈妈知道了。” 茵茵松了口气,随即,她撇眼看顾拙,带着几分迟疑问道:“妈妈……你好像很开心?” 顾拙一怔。 开心吗? 这是多久没有的体会了? 但是,这感觉似乎非常不错呢。 这般想着,她点头道:“似乎是这样的呢。” 茵茵抿了抿唇不说话,她知道妈妈是因为爸爸醒来才开心的。 比起自己,妈妈似乎更喜欢爸爸。 这么想着,她有些沮丧。 明明阳阳和昭昭说舅妈比起舅舅更喜欢他们的。 可恶,自己竟然输给了他们! “妈妈是觉得茵茵没有爸爸好么?”她忍不住泪眼汪汪地问道。 顾拙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等搞清楚她的逻辑之后,她不由笑了。 关于这个问题,她没有试图敷衍孩子,而是认真思考了一番后道:“妈妈当然会更爱爸爸,正是因为爱爸爸,妈妈才会生下你,你是妈妈对爸爸的爱的延续。同样,于爸爸而言,你也是他对妈妈的爱的延续。” “我才不要这样,不公平!”茵茵红着眼眶道:“我要爸爸妈妈都更爱我!” 这么大的孩子就是这样,自私是他们的本能,自我是他们的个性。 顾拙蹲下身看着她道:“你为什么会觉得不公平呢?其实你从爸爸妈妈这儿得到的爱,才是最不公平的。” “妈妈你胡说。”茵茵生气道。 顾拙声音柔和道:“妈妈认识爸爸的时候只比你大一岁,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认识十八年了。十八年的相处,我们才会有如今这样能够为了对方去拼命的深厚情谊。” “但是,你却什么都不用做,从你出生伊始,我们就愿意为了你去拼命。” 第109章 爱 其实上辈子的顾拙是不懂什么爱的。 或者说他们那个年代的人,脑子里根本就没有爱情这个概念。 真说起来爱这个词在九家村本地方言体系中是不存在的,顾拙只是习惯了把喜欢和爱等同看待。 老一辈说起男女之情,也往往是中意和喜欢。另外,大家普遍有一种想法,中意和喜欢都不重要,门当户对才是正理。再喜欢的人,在一块待上几十年,那也要腻烦的。再好看的人,年纪大了脸上也是一堆皱纹。 如此务实的想法贯穿他们的人生,谁要是不一样,就要受到谴责和唾骂。 好在年轻时的顾拙其实意识不到谢凛对自己的特殊性在哪,她只是本能地选择了他。 当年在水里,谢凛的目光看过来,不知道为什么,顾拙懂了他紧绷面容之下的询问。 然后她点了点头。 隔天,谢凛就请了媒人上门提亲。 正常情况下,女方面对提亲是要矜持一下的,但顾拙却是直接爽快地点头答应了。 两人数年没见,没人觉得这两人之间有什么深厚的感情,都觉得谢凛是看上顾拙的聪明貌美,顾拙是看上了谢凛的条件。 他们偷偷地相爱着,但是旁人不知道,连他们自己也懵懂。 上辈子,思念了一辈子,顾拙才一点一点意会过来。 原来,自己爱着这个男人啊。 深深地爱着。 深夜,顾拙怀里抱着茵茵,却忍不住去听隔壁的动静。 ——因为顾大山坚持要来照看谢凛,所以他们夫妻如今还是分房睡的。 就像老一辈人不理解爱情一样,他们也不觉得夫妻之间有什么好腻乎的。顾大山在顾拙这边住了不短的时间,他从不会惦念杨秀珍,杨秀珍也不会惦念他。 他们只会觉得在一个村里,又不是见不到,有什么好惦记的。 一大早,顾拙就起床煮了一锅粥,按着昨天谢凛的表现,她估摸着谢凛今天的状态应该会是多觉但是能被唤醒的状态。 当然,这是最好的预想。 好在她的猜测是很准确的,她正在灶房煸小菜的时候,茵茵的声音响了起来。 “妈妈妈妈,我把爸爸喊醒了!” 她还听到她说:“爸爸我扶你起来。” 谢凛哪里敢让她扶啊。 幸好顾拙及时赶了过来,扶着他去了饭堂坐下。 “你等一下,我给你洗漱。”顾拙拿着他的毛巾牙刷出来。 “我自己来吧。”谢凛慢慢伸出手来,“你去忙,我慢一点也没事。” 他都这样说了,顾拙便没有坚持。 等她把粥盛出来,把蛋羹和小菜端出来,谢凛正不紧不慢地擦脸。 等他擦完,顾拙利索地把他的毛巾牙刷和脸盆水杯都收走了。 “哇——居然有蛋羹,上面还有虾仁。”茵茵开心极了。 谢凛却微微蹙眉问:“你又下河了?” 顾拙点了点头,抢先说了他的话:“我知道,天气凉下来了,我以后就不去了。”反正灵泉湖里有了足够的鱼苗虾苗。 谢凛叹了口气,“我如今这样子,也看不住你。”以往便这样,她总要到接近十月份的时候才会不下河。 虽然她的身体向来健康,但他还是会担心。 更何况,之前顾队长可说了她发烧的事。 他认识她那么多年,见过她感冒的次数都不超过三根手指。不是向来有那种说法的么,越是平时不生病的人,生起病来越是一发不可收拾。 尤其她发烧期间还下水去救了茵茵。 谢凛有些担心顾拙的身体伤到了。 顾拙有些无语,“你还跟我来苦肉计这一套了……”虽然这样说,但她还是保证道:“真的不去了,要是骗你我就是小狗,行了吧?” 谢凛夹了一个虾仁放到她碗里,“多吃几个,这东西据说很有营养。” 啊…… 茵茵忍不住嘟嘴,以前妈妈都不吃虾仁,都会留给我的。 注意到她的表情,谢凛又给顾拙夹了几个虾仁,也就是他还不能吃,否则他高低得吃上十几个。 ——闺女似乎有点被宠坏了呢。 不过没关系,能被宠坏本来就是一件和幸福并存的事。 孩子还小呢,可以慢慢教育。 吃过饭,顾拙坐在井边洗碗,谢凛就坐在她身边陪他。 ——至于茵茵,她已经被王桂芳接走了。 “有感觉想睡吗?”顾拙时不时便会问这句。 谢凛也不会不耐烦,每次都会认真地回答没有。 然后,顾拙脸上便会有明显的高兴。 陆叔和毛来娣大包小包过来的时候,谢凛正慢吞吞将顾拙洗好的碗一一放进旁边的陶瓷脸盆里。 看到这一幕,陆叔有点意外。 他其实是认识谢凛的,当年这小子才进部队,就表现出了超出常人的身体素质,不论是速度、力量还是耐力都远超寻常。领导出于爱才心里把人往他那边一送,让他调教了几个月。 不过,即便相处了几个月,两人也没发展出什么深厚情谊。 谢凛这人的心天生有些冷,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陆叔这样曾和许多敌特打过交道的直觉派。 后来听大碗说起这人的事,更加印证了他对这人的判定——这是一个有别于如今在部队普遍存在的热情朴素,行事沉稳有度内心却极其冷漠的男人。 他倒不觉得冷漠有什么不好,但他却不会想要跟这样的人深交。 没想到二人后续还会有这样的交集。 更没想到的是……像谢凛这样冷漠到骨子里的男人,还会有这样温情的行为。 “陆老师。”看到他,谢凛意外又不意外。 毕竟他的认知中,姓陆又能被程英爽那样评价的男人就只有这一个。 尤其…… 他瞥了一眼对方的腿,瘸腿这个特征并不是那么普遍的。 顾拙微微一惊,向他看过来:陆叔就是你说的那个陆达先? 谢凛微微点头。 顾拙不由无语,你之前一口一个陆达先,还以为你跟对方没有什么瓜葛,结果当面居然喊人家老师。 谢凛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他教过我几个月武术。” 陆叔轻咳了一声,“当着我的面说悄悄话?” 第111章 药姑的故事 “不行。”顾拙想也不想便道:“万金活络丸不能多吃,那是猛药,一个月也只能吃一丸。你到时间了再过来我这边,当着我的面服药。” 药之总里的药是有几分邪门的,特别对症,而且往往功效奇佳,对症了那自然是事半功倍,但因为药材搭配奇诡,且时常剑走偏锋,要是不对症,也是会要人命的。 担心程英爽贪多,所以顾拙是不会一下子给他开几个月的药量的。 程英爽还真动了多吃几丸的心思,闻言虽然有些不满,但也不再说什么。 顾拙给程英爽把了脉,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脉象稳健起来了,我之前说的汤药可以泡起来了。” “是跟谢凛一样的药浴?”程英爽问道。 “不是,你只要泡脚就可以了,而且只能泡受伤的那条腿。”顾拙又查看了一下他的伤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药膏递给他。 “这是金玉续脉膏,以后你每天早晚涂在腿上,对恢复有帮助的。” 这个金玉续脉膏也是药之总里的方子,不过程英爽的情况不同,他的腿表皮受损极为严重,顾拙对里面的药材做了些许改动。 正是因为这些改动,她才费了更多的时间。 ——哦,这个药膏也适用于谢凛的,他当初面临爆炸,外皮受损也极为严重。 程英爽走后,顾拙收拾东西,去了药姑那儿。 她到的时候药姑正在午睡,本想过会再来,不想她都已经轻手轻脚了,但还是把药姑惊醒了。 “我给你带了条葫芦。”顾拙心下暗暗叹气,知道她这般警觉也是受到过往经历影响。 药姑抿了抿唇道:“你给我带这个干什么,我又不会做。” “清炒就可以了。”顾拙道:“我还给你带了点馒头和鸡蛋,你把馒头在锅上热一热,然后葫芦鸡蛋放一起炒一炒,就是一顿饭了。” 药姑叹了口气,突然开口道:“我想吃小笼包了,我小时候,家里的厨子每天早上都会做小笼包,偶尔也会做生煎馒头,我那会都不爱吃,嫌弃肉馅腻味,吃了身材容易发福。还有葱油拌面、蟹壳黄、排骨年糕、鸽蛋圆子、鸡粥……现在我一想就流口水,那会却是吃腻味了,就稀罕那些死贵死贵的西餐厅。” 顾拙有些莫名,她不知道药姑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些。 认识以来,她很少提到过往,除非是和医术相关的。 但现在她说的这些,却是完全跟医术无关的。 “我前儿晚上做梦了,梦到我爹,她跟我说‘素和,如果累了就跟爹一起走吧’。”药姑的眼底盈满了泪水,“在这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不在乎生死的,只要苏家的医术没有断在我手里我就死而无憾。但是……” 她看向顾拙道:“在那一刻,我才突然发现,我不想死。” 药姑死死拽紧拳头,脸上糊着泪水,表情有些狰狞,努力压低声音,又控制不住流露出憎恨和狰狞道:“我还有没有完成的事情,我的儿子……我还没有见到我儿子!那个孩子……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长大,在那个畜生手里有没有受委屈。” 顾拙的泪水也忍不住了,她伸手抱住药姑,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但又不知道该从何安慰。 药姑的故事,她其实还是通过《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这本书知道的。 药姑之所以会落到如今这般地步,除开家世特殊本就木秀于林的关系,最主要的原因是她的枕边人偷渡去了香江。 他并不是独自一人偷渡的,而是带着他的情人和情人的女儿,还偷抱走了药姑还在襁褓里的儿子。 而药姑一直到事后才知道。 也因为这样,她才辩无可辩。 但是上辈子,一直到死之前,药姑都没有跟她说过自己的事。没有让她帮她找儿子,没有让她帮她报仇。 顾拙知道,这是因为她心疼她。 在药姑心里,她就相当于是她的亲生女儿。 在她为了寻找茵茵心急如焚憔悴不堪的时候,她又怎么愿意再为她增加负担。 正因为如此,所以顾拙心里才过意不去。 看到现在药姑的模样,顾拙忍不住去想,上辈子药姑走的时候那么平静,心里是不是其实跟现在一样,有仇恨和不甘在涌动,只是被她压抑住了? “我帮你找,我会帮你找的。”顾拙连连保证。 “不行,你不能去!偷渡去香江太危险了!要是被发现,你会万劫不复的!”药姑回过神来,连忙阻止道。 顾拙恍然,是了,药姑的顾虑应该还有这个。 所以上辈子到死她都没说,就是怕她为了她去冒险。 “好,现在不去,等以后,等以后两岸关系缓和了,我们再去。”顾拙连忙哄她道。 “真的会有那一天吗?”药姑的语气带上了几分绝望。 她已经等了太久了。 顾拙道:“那一天会到来的。”其实距离现在也不过是六年罢了。 因为药姑的情绪有些失控,顾拙没有立刻走,而是给她煎了药,看着她把药喝了下去。 顾拙在洗药罐和药丸的时候,药姑靠在床上,表情有自嘲道:“也不知是不是有了求生欲的关系,我这两天竟然真的感觉病情有好转了。” 闻言,顾拙的手一顿。 竟然是这样么?她还奇怪药姑怎么至今都没发现。 才把碗收好,外面却是咔嚓一声,突然晴空响起了雷声。 顾拙探头一看,发现天上黑压压的,一副风雨欲来的样子。 她一慌,连忙道:“药姑我先回去了,我院子里还晒着草药呢!” 话音刚落,顾拙人就已经冲出去了。 “你慢一点!”药姑在后面喊道。 顾拙才飞奔到半路,雨点子就落了下来,她都快要急疯了。 于此同时,九家村村头的一户人家正人仰马翻。 “敏敏!我的敏敏!”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抱着满头鲜血的女儿,对着旁边吓蒙的几个儿媳妇怒吼道:“还傻站着干什么?去喊大夫啊!” 第112章 幼时 顾拙着急忙慌到了家,却发现院子里晾晒的草药都不见踪影了。 陆叔夫妇俩和谢凛正坐在屋檐下说话,看到她,谢凛忙开口道:“你别急,草药毛阿婶帮你收回去了,你赶紧进屋换身衣服。” “对对对,别生病了。”毛来娣紧跟着道。 顾拙大大松了口气,对着毛来娣道:“毛阿婶真的谢谢你了。”今天院子里晾晒的草药不在少数,可以说是她近段时间去山里采摘的全部成果,要是被雨水淋了,饶是她都会觉得心疼。 “谢什么谢啊,一个屋檐下住着,不过是伸把手的事情。”毛来娣有些不自在地摆了摆手。 她活到现在,从来没被人这么正经地道过谢。 在娘家就不说了,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毕竟是女娃么。嫁给老陆之后,他对她倒是不差,便是一条腿不方便,也时差会搭把手帮她做家务,但他这人为人平实,虽然也不是不善言辞之人,但也不是个会说软话的人。 顾拙是真的很感谢毛来娣,只是赶着回去换衣服,便没有多说。 等她换了衣服出来,陆叔倒了一杯热茶给她道:“赶紧喝一口暖一暖,这猛不丁地一下雨,突然就感觉到冷了。” “是了。”毛来娣塞了一个鸡蛋大小的红枣给她道:“住在山里,热的时候热,冷的时候也冷。” 谢凛摸了摸顾拙的手,有点冷了。他微微蹙眉道:“要不煮点红糖姜水?” “别了,这天气还不至于。”顾拙连忙摆手道:“我都没感觉到冷。” 她在谢凛身边坐下,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醒了才一会。”谢凛握拳轻咳道:“陆老师和毛阿婶扶我出来的。” “晚饭想吃什么?我给你做。”顾拙抬头问他道。 谢凛幽幽道:“我现在难道能吃肉了吗?” “可以少量吃一点。”顾拙道。 “那就少量吃一点。”谢凛唉声叹气。 顾拙安慰他道:“再过几天就能恢复正常饮食的。”毕竟谢凛本身的肠胃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因为长时间吃流食,所以需要重新适应。 “七秀,我家老陆的腿,药浴还要泡多久?”毛来娣问起陆叔的情况。 顾拙开的药浴一直都挺疼的,尤其是跟活络筋骨相关的。 她随手把了一下陆叔的脉,开口道:“至少还得再泡两个月吧。”她对着毛来娣解释道:“陆叔脚上的毒年月太久了,急不来。” “我不急,我就是想心里有个数。”嘴上这么说,毛来娣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急的。 这会不是后世,离乡背井的代价要大一些,他们家虽然也不是负担不起,但这样钱就攒不起来了。 自家大碗可还没结婚呢。 “你们这里倒也挺好的。”陆叔感叹道:“空气好,环境也好,我打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很喜欢这样。” “但是这里也很落后。”谢凛淡淡道:“尤其是人的思想。” 他从来不喜欢这个地方。 “但是你并不会被影响不是么?”陆叔轻笑道:“不要因为人而去对地方有偏见,它们有什么错?是那些参天大树有错,还是那些飞鸟走兽有错,亦或是这方土地有错?” 谢凛嗤笑了一下,不喜欢就不喜欢,别跟他来这一套,他不吃。 却听陆叔道:“你不看别的,只这个地方生养了七秀,你难道便不能对它宽容一些吗?” 他很看不惯谢凛这种迁怒,当年他跟着组织走遍祖国的山河,那时候这片哀鸿遍野、支离破碎,但他和他的同袍们却依旧深爱这片土地。 祖国母亲受到的每一份伤害和摧残都是他们的耻辱,但这依旧不能阻止他们爱她。 谢凛的目光下意识柔和了下来,嘴上却道:“一码归一码。” 他的阿拙是自己长得这么好的,跟她的父母无关,跟这片土地无关。这个地方,给他们的伤痛远远多于关怀。 谢凛至今都清楚记得,两人当初第一次见面。 她四岁,他九岁。 年龄相差五岁的两人,却都是第一天上学。 教室里坐了一堆的笨蛋,那么简单的数学题,老师讲了几遍却依旧犯错。坐在他前面的阿拙小小一只,上课期间始终安安静静的。 看到有小孩哭闹着说数学太难了不想上学要回去,谢凛有点担心地戳了戳前面的顾拙,开口说:“你有不会的题目可以问我。” 年幼的谢凛还是有几分爱美之心的,比起旁的孩子要么衣服邋遢,要么脸上邋遢,要么手邋遢,全身上下都干干净净,并且玉雪可爱的顾拙一下子便得到了他的另眼相看。 顾拙当时看了他一眼,然后递过来一本本子。 他纳闷地打开,等看清里面的内容之后,顿时大受打击。 “你居然会写字?”他们刚入学的时候语文学的拼音,数学学的简单的加减法,老师还没有开始教他们认字。 但是顾拙递过来的本子上方方正正的分明就是字! 明明只到他胸口,结果居然已经认字了。 “嗯。”年幼时的顾拙声音更软更奶,她细声细气道:“我看了姐姐们的课本,她们教过我一遍。” 一遍就会了?! 当时的谢凛觉得,眼前这个女孩简直全身都是发着光的。 从那时候开始,两人便开始形影不离了。 如今回想过去,谢凛很诧异地发现,他刚认识阿拙的时候,对她其实有一种崇拜心里。 比他小,比他聪明,比他厉害,还那么漂亮。 直到有一次,她去阿拙家找她,听到了她父母对她的数落。 “七秀你不要老是捧着书看,我做家务的时候你在旁边多看看,女孩子比起识字更重要的还是能干好家务活,否则将来肯定要被婆家嫌弃。” “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话,但是谁让你是女孩子的?你要是男孩子,以你的聪明劲,以后估摸着连地都不用下,是坐办公室的贵人命。” …… 阿拙坐在门槛上,依旧低头认真看书,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两人的唠叨。 谢凛那会却是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差点冲上去给那对父母一人一拳。 第113章 顾敏敏 到了后来,谢凛才知道,顾拙之所以会被父母这样数落,最主要原因竟然是因为她聪明。 “同龄的孩子,甚至是比我大的孩子,其实是听不懂那些话的,所以家长也不会对孩子说那样的话。但是我听得懂,正因为知道我听得懂,所以他们才总是对我说。”顾拙当时是这样说的。 当时谢凛心里的生疼根本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再后来他发现,其实不单单是阿拙的父母,村里其他人也会对着她说这些不知所谓的话。 “七秀,你再聪明有什么用啊,你不是男孩,你爸爸妈妈再疼你也有限。” “你要是男孩,你爸妈恐怕能为了你舍命。” “七秀你别老是捧着本书了,小心把眼睛看坏了,长大后没有人要。” “就是,光是好看和聪明可找不到好婆家。” …… 虽然面对这样的话,阿拙每次都沉默不语,但谢凛却很清楚,她并不是真的无动于衷的。 但是万幸,阿拙一直都没变,她从来没有认同过那些话。 可是,谢凛更明白,那些人的话,并不是真的没有伤害到阿拙。 相反,正是因为这些话,才导致阿拙内心有一个窟窿,一个很难填埋的窟窿。 不知道谢凛在这转瞬间想了这么多,陆叔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算了,不跟你这个固执的家伙说了。” 他转而问顾拙,“你喜欢九家村吗?“ 顾拙一怔,“不讨厌。” 陆叔以为不讨厌就是喜欢,但是谢凛更知道她是不讨厌也不喜欢。 她对大多数事情都是不讨厌也不喜欢。 这明显是不正常的。 但旁人显然并不这么觉得,便是顾队长,都觉得她这样是宠辱不惊。 谢凛内心却对此一直隐隐有些不安。 “这里环境是好,但山地耕种太难了。”毛来娣叹气道:“不但土地不肥沃,挑水打井都不容易,他们这边连水稻小麦都不能种,只能种各种杂粮和红薯,而且山上还有许多野兽。”她反正是不喜欢这儿的。 顾拙笑了笑没说话。 毛来娣说的那些不便她都知道,甚至,从后世来的她对此感触会更深。 但至少于她而言,其实都可以接受。 外面下着雨,屋檐下的四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喝着茶。 “七秀,七秀!”伴随着大力的拍门声,院门外传来呼喊的声音。 顾拙一怔,“我去看看。” 雨太大了,她拿起墙角的蓑衣穿在身上,小跑过去开了院门。 “七秀,我家敏敏受伤了,满脑门都是血,王大夫居然让我们准备后事,你赶紧跟我去看看,救救我家敏敏!”门外的人同样穿着蓑衣,隔着雨幕其实面容并不清晰,但声音是熟悉的。 听着男人几近哽咽的话,顾拙二话不说便跑进屋拿了自己的医药箱,对着谢凛道:“我去出诊。” 顿了顿,她对毛来娣交代道:“阿婶,要是我没能赶回来,麻烦你做饭的时候给谢凛也做上一份,伙食费我回来再给你。” “好好好,你赶紧去忙吧。”毛来娣连忙道。 谢凛看向她道:“你自己小心一点。”这种天气,如果他这会是正常的,肯定要跟着一起去的。 “我知道了。”顾拙背起医药箱就冲了出去。 等走出一段距离,顾拙才认出了来喊她的人。 这位也是顾家的人,跟他们一家的血缘比顾队长他们远多了,具体已经说不清楚了。来叫她的这人是家里的老三,名字就叫顾三牛。 在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分别是顾大牛和顾二牛,三个儿子,就生了顾敏敏一个女儿,而且还是年过四十才怀上的老来女,一大家子有多宝贝可想而知。 可惜顾敏敏长了一张眉清目秀的脸,脑子却先天便有些问题。 “敏敏到底怎么了?”路上,顾拙问道。 没记错的话,上辈子顾敏敏也差不多是在这个时间段没了的。 闻言,顾三牛脸有点红,犹豫再三才含糊道:“敏敏偷吃了二嫂从娘家带回来的白面饼,二嫂气不过跟她发生了争吵,推搡之间她摔倒,脑袋正好撞上了灶角。” 顾拙忍不住瞥了他一眼,这描述的方式,分明就是将错误更多的归咎到了顾敏敏本人身上,帮那位二嫂开脱了。 看来……这一家子不太平啊。 顾拙才到,顾敏敏的母亲石秀玉便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红着眼眶哀求道:“七秀你快来看看我们家敏敏,救救我家敏敏,只不过是脑袋磕了一下,怎么就要准备后事了呢?” 她转头狠狠瞪了一眼旁边的王大夫。 王大夫摸了摸鼻子,对着顾拙道:“我这次真是看准了,这个顾敏敏她真活不了。” 顾拙上手检查了一下伤口,又把了下脉,便知道王大夫为什么这么说了。 顾敏敏的脉象太微弱了,而那个伤口又太深了。 颅骨已经有了些许损伤,可能还有碎片进入了颅内。这种级别的伤势,以如今的医疗技术,是真的没有治疗的能力。 顾拙没有废话,直接从医药箱里取出酒精和棉块纱布。 ——她忍不住有些心疼,从齐市拿回来的酒精已经快要告罄了。 “家里有烧开的热水吗?”顾拙问道。 首先需要清创,但是手头的酒精不多,只能稍稍节省以下了,伤口之外的那些,用开水擦拭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有有有!”石秀玉连忙道:“我家有热水瓶,正好我早上烧的还没用。” “拿个盆倒进去,尽快晾凉。”顾拙纷纷道。 石秀玉连忙点头。“好,我这就去。” 正要离开,她突然脚步一顿,回头对顾拙道:“我们敏敏能救的吧?” “能救,但过后人能不能醒来,醒来后能恢复几成,这些都是未知数。”顾拙没给她打包票。 尽管如此,但石秀玉也已经很激动了。 等到伤口清创完毕,顾拙拿着镊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顾敏敏的伤口实在太严重了,顾拙本人没有做过任何脑科手术,如今哪怕只是将碎骨用镊子夹出来,但于她而言依旧是挑战。 第114章 豆腐和油 除开大脑的精细程度让顾拙不敢动手外,最大的问题还是消毒工作。 大脑感染可不是说笑的。 “阿婶,麻烦再烧点热水出来,等会要用。”顾拙对着石秀玉道。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可能直接拿出灵泉水用,但却可以悄悄将热水替换了。 石秀玉有点纳闷,但也依言吩咐儿媳妇去烧水了。 顾敏敏流了不少的血,这会面色都是苍白的,心跳也有一定程度的加快。顾拙一边给她针灸止血,一边道:“拿条被子过来把她裹上。”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让体温流失。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立即输血,但是很显然,以目前的条件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血很快就止住了,然后便是清创和消毒。 等一道道程序下来,顾敏敏的面色渐渐有了红润之色,但顾拙额头却已经有了细汗。 她起了针,一边进行消毒一边交代道:“我写个方子,等会让二牛哥跟着我去家里拿药,夜里要是敏敏发热了,就把这药煎了给她喝下。” 她从药香里拿出一张纸快速写下药方,递给石秀玉道:“这副药价格不便宜,我自己去买,一副也得花上两毛。按着我的预算,敏敏至少需要吃上两副药,所以我先给她开两副。” 顿了顿,“一副药能煎两次,三碗水煎成一碗水,喝药间隔时间不能小于四个小时。” 这年头就是这样,退热镇痛的药材价格相对要高一点。更别说考虑到顾敏敏的情况特殊,她特意开了两味效果极佳的退热药材。 闻言,一旁三个儿媳妇纷纷变了面色,石秀玉却是毫不犹豫就点头道:“我这就给你拿钱。” 大家都知道七秀为人厚道,要是自己在山里采摘的药材,她往往是不收钱的,只有花钱买的药材,她才会收钱,而且只会少不会多。 她说这药两毛钱一副,真实价格只会更低不会更高。 所以石秀玉乐意得很。 顾拙没在意这家里的眉眼官司,开了药方,她就道别离开了。 也不知道谢凛有没有吃上晚饭。 不想她匆匆推开院门,才刚把药给了顾二牛,毛来娣就对着她道:“就等你了,赶紧来吃饭吧。” 顾拙不由一怔。 “小谢非让我连你的份也一起做了。我一听还真是,便一起做了。”毛来娣拉着她往饭桌上去,“不过小谢让我把你养在水缸里的鱼给做了。” 说到最后,她有点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你们吃我们的鱼,我们吃你们的腊肉,谁也不占便宜。”顾拙一看就知道那碗豇豆腊肉里的腊肉是陆叔他们的。“反倒是要谢谢阿婶你帮我做了饭,让我忙活一场回来就有热饭热菜吃。” 他们这的腊肉不是这样的,她从齐市带回来的腊牛肉也没这么肥。 “妈妈你终于回来了!”茵茵听到声响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顾拙有点惊讶,“你怎么回来了?”往常这个时候大伯娘都把茵茵送回来的,不过今儿外面雨下得不小,她还以为茵茵被留在那儿吃饭了。 “她不肯在那边待着,非要回来吃鱼。”谢凛有些无奈道。 是了,早上送她过去的时候顾拙答应她晚上吃鱼的。 “赶紧坐下吃吧,菜都要凉了。”毛来娣招呼道。 茵茵噔噔噔跑过来坐到顾拙身边坐下,一脸理直气壮道:“妈妈你给我挑鱼刺!” 谢凛对她这模样有点看不惯,便逗她道:“妈妈要给爸爸挑鱼刺,茵茵自己挑鱼刺吧。” 茵茵一懵,瞪大眼睛道:“爸爸你都是大人了还要妈妈给你挑鱼刺,羞不羞?” “可是爸爸生病了啊。”谢凛叹气道:“你看爸爸现在走路都要人扶,吃饭也只能慢慢吃,是不是就没办法挑鱼刺了?” “那你让陆爷爷和毛奶奶给你挑鱼刺。”茵茵一把抱住顾拙道:“这是我妈妈!” 谢凛吸了一口冷气,竟真有点火气上窜。 顾拙伸手拍了拍茵茵,“好了,别跟你爸爸贫嘴。” 茵茵有点迷惑,可是明明是爸爸跟我贫嘴。 陆叔和毛来娣在一旁看着,陆叔还好,毛来娣却是满眼羡慕。自家大碗不知道什么时候结婚,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抱到孙子孙女。 毛来娣的手艺不错,虽然风味上跟顾拙不一样,但也一样好吃。 尤其是那道葱煎豆腐,顾拙特别爱吃,夸了一次又一次。 “哪里,是你们这儿的豆腐好。”毛来娣真心赞叹道:“我本来还担心你们这小地方的豆腐不好,不想吃过之后发现比我原来吃的都更好吃。” “芮家的豆腐确实是一绝。”顾拙道:“他们是家传的手艺了,而且还有秘方,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芮家是九个老姓之一,不算族人都分部在外面的货架,芮家的认定最弱,但却是出了名的好性格人家。建国前族中几乎人家就联合经营了一家豆腐坊,公私合营后豆腐坊归了生产队,他们则靠做豆腐赚工分。 要知道,九家村的豆腐在整个洪山大队都是出了名的好吃。每到节气的时候,洪山大队的人都喜欢过来买豆腐。 “还有你们油坊的油也香,比我在外面供销社买到的油干净多了,还香。”毛来娣夸道。 她是真没想到,这小地方的东西,竟然还能强过大城市。 “那是张家的。”顾拙夹了一块豆腐给茵茵,然后道:“张家如今只剩下一堆老人、女人和孩子,不过他们家的女人可是出了名的厉害能干。” 同为九个老姓之一,张家的命运就没有芮家那么平坦了。 芮家人丁少,那是自然而然发展成的,但张家只剩老人女人和孩子,却并非如此。 不同于芮家的豆腐坊规模小,利润薄又是赚的辛苦钱,成分被判定是中农。张家原来人丁旺盛,张家油坊规模也极大,别说洪山了,便是繁子镇上,也有人跑来找他们榨油。如此一来,评定成分的时候,他们便得了一个富农的名头。 第115章 在意 早些年还好,村里大家都护短,不会因着这么一个名头就歧视欺负张家人。后来小将窜了过来,竟是有人对张家那群漂亮媳妇动了心思,张家男人向来有血性,又哪里乐意,当时便集体暴动,想跟对方来了个同归于尽。 事后不是没有张家男人活下来,但因着性质恶劣,都被送去改造了。 不过也因着这样的事,小将们对九家村就有些发憷,自那之后便不太敢过来了。 张家女人也争气,尤其是张家长房的大儿媳妇,在顾队长的支持下,愣是以女儿身成了油坊的管理人。 “你们九家村九个老姓,是不是个个都有家传的手艺?”毛来娣好奇地问道。 在这住了一段时间,她已经知道九家村的九家便是来自于村里的九大姓氏。而这九个姓氏的先祖,便是当年逃难至此,建立了九家村的人。 “……好像是。”顾拙怔了怔道。 她不由看了一眼谢凛。 这个毛阿婶怎么有那么多问题,她不想回答了啊。 谢凛叹了口气,代替她开口道:“除了刚刚说的芮家和张家,村里的其他七个老姓分别是顾、霍、刘、朱、石、高和王。” “顾家就是阿拙家里,和其他老姓不同,顾家真说起来是没有家传手艺的。这一族,真要说有什么家传的,那应该是他们的脑子。”说到这里,谢凛顿了顿道:“当初顾家先祖就是九老姓的领头人,靠着他的一路指挥,九老姓的人才得以避开兵祸,顺利来到洪山。甚至如今九家村的地理位置,也是顾家先祖选定的。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建国前各地都遭受了鬼子的杀抢掳掠,唯有九家村得以幸免。” “由此可见,顾家先祖有多么聪明。虽然不是每一个族人都像先祖那样聪明,但顾家每隔几十上百年就会出现一个和先祖一样聪明绝顶之人。” 其实顾家这一代的聪明绝顶之人便是阿拙,正是因为此,她的父母也好,顾家族里也好,都惋惜她不是个男孩。 谢凛本想说出来炫耀一二的,但想到顾拙面对别人的夸赞便不自在的性子,便作罢了。 “霍家原来世代都是棺材匠,你们也知道的,棺材匠名声不大好,连媳妇都不好娶。后来霍家就放弃这门手艺,改而到外面去讨生活了。” 其实霍家算是成功的,九老姓中,有族人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的不少,但像霍家这样全族都搬迁出去的,就这么一个。 可惜时运不济赶上了这么一波。 这个谢凛不可能说,不过…… 他抿唇笑了笑道:“自打霍家不做棺材匠之后,整个九家村的人几乎都会做棺材了。” 哈? 陆叔和毛来娣都面露疑惑。 谢凛解释道:“以前九家村人死了都找霍家打棺材,霍家人不做棺材匠,他们要是有亲人过世,就要去外头买棺材了。九家村的地形摆在这,去外面买棺材并不现实。于是,大家就找到霍家抗议了。霍家人被缠得头疼,便说将做棺材的手艺教给大家,这样大家就不用买棺材了。” 还能这样? 陆叔和毛来娣大为震惊。 “就是这样。”谢凛没说的是,这手艺是只教给老姓人的,村里的外姓人是没有资格学的。 ——九家村老姓人和外星人之间的矛盾,不能说没有这类事件的缘故。 当然也不是真的每个人都能做好的,大多数人也只是勉强会做。要说做得最好的人,无疑要数阿拙了,在学习这件事上,他就没见过能超越她的人。 “刘家最开始是猎户,但是猎户的死亡率太高了,便有族人去外面学了剃头的手艺回来。当然,便是到如今,刘家人也依旧会去打猎,只是不再当成是营生了。” “朱家世代都出杀猪匠,不过这一代也是除芮家之外人丁最弱的一族。这一族的人外表粗犷,但其实都是很细心的性子。这年头一年到头也杀不了几只猪,也就年前的生意多,剩下大半年基本都在坐冷板凳。不过朱家人挺有想法的,如今还兼职阉猪佬的活。而且他们手艺好,洪山大队的人都爱找朱家人阉猪。” “剩下的石家、高家,一个世代出补锅匠,一个世代出弹棉花匠,一个世代出厨子,你们如果要补锅、弹棉花或者办酒席,可以去找他们。” 别说毛来娣,便是陆叔听了也有点震惊。 “你们村里居然有这么多手艺人!”毛来娣感叹道:“这样也太方便了。” 谢凛笑了笑不说话,九老姓的手艺其实互通的,旁人不给学,但要是其他老姓里有人想学,那他们是不带犹豫的。 像是阿拙,她还不到十岁的时候便把除了张家的榨油技术之外的手艺都学会了。 ——榨油技术也不是张家不肯教,是那技术需要力气大,顾拙硬件条件不匹配。 这说起来,是很让人理解不了的。 因着这般,村里的外姓人便愈发觉老姓人家搞特殊。老姓人家却觉得我们自家的手艺,不传给亲近的人,难道还传给你们这些不知根底的外姓人?要不是村里能耐人多是老姓人,村里老姓人的数量又有压倒优势,双方早就打生打死了。 吃过饭,外面的雨还在下着,毛来娣把碗收了,却是没有第一时间去洗。 “七秀啊,刚刚来找你的那个人那么急,是不是有人出意外了?”她问道。 其实她刚刚就好奇了,只是有点不好意思问。 连谢凛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是顾敏敏。”顾拙对他道:“她跟她嫂子有矛盾,脑袋被她嫂子推搡撞到了灶角上,伤得很重。” 谢凛皱眉,那一家子可不是省油的灯,不怕别的,就怕那个顾敏敏活不下来,到时那一大家子来找顾拙算账。 尤其是石秀玉,谁不知道她把顾敏敏这个老来女当眼珠子一样看待。顾敏敏真要有个万一,石秀玉肯定会发疯。 这位可是出了名的泼妇。 顾拙摸了摸下巴,迟疑地问谢凛:“话说,顾敏敏的大名其实是不是顾敏?”她对这个名字有点在意。 第116章 顾敏 “这我怎么知道?”谢凛一脸无语,“她姓顾啊,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九家村里,老姓人家的孩子玩在一起,外姓人家的孩子玩在一起,但谢凛却是个例外。 他跟哪一边都不一起,他只跟顾拙玩一起。他跟村里那些孩子最大的交情,大概就是大多数孩子都挨过他的打。 顾拙扶额,算了,明天找别人问问吧。 深夜的九家村静谧而安宁,只其中一户人家却颇有风雨欲来之势。 顾三牛才洗漱完上了床,他媳妇章小琴却拉住他问道:“敏敏这事,姆妈会怎么对二嫂?” “这不好说。”顾三牛叹了口气道:“敏敏要是没事,二嫂估摸着也就是被刁难一番的事,不过以后姆妈对她态度会更差,但要是敏敏有事……说不好姆妈要逼二哥跟二嫂离婚。” “这么严重?!”章小琴一惊,“二哥能同意?” “他能不同意?”顾三牛面露嘲讽道:“跟大哥不一样,我和二哥都不是爸爸和姆妈的亲生孩子。他们把我们养大,供我们吃供我们穿,又料理了我们的婚事,该是我们千恩万谢的。这种情况下,二哥又能怎么样?” “这也太过分了!”章小琴又气又急,“明明是敏敏嘴馋,那么大个姑娘了,也好意思跟侄子侄女抢吃的。平日里姆妈偏疼她就算了,但那白面饼是二嫂从娘家拿回来的,她不给敏敏吃怎么了?” “现在的关键不是白面饼,是二嫂把敏敏推了,敏敏差点没命了。”顾三牛叹气。 “可二嫂也不是故意的。”章小琴有些心虚又有些心急道:“是敏敏先动手要抢,二嫂才推了她一把,谁知道那么巧的。” “说这些都是白说。”顾三牛摇了摇头道:“还是盼着敏敏不要有事吧。” 章小琴顿时气闷。 说起来,顾敏这个小姑子也算不上是刁蛮不讲道理。她出生的时候因为难产在胎里闷了一下,虽然也不到是傻子智障的程度,但这孩子跟正常人还是有点不一样的,特别犟特别轴,老大个人了,干出的事情都像孩子一样。 这样的人,他们当哥哥嫂子的还真不至于认真跟她计较。 但那是在生孩子之前。 以前顾敏贪吃贪玩,他们顶多少吃点多干点,也不算什么。但有了孩子之后,她们孕期进补,月子里的月子餐,她都要馋。等到孩子大点,还要从侄子侄女手里抢吃的。 当父母的都这样,自己可以少吃点受点委屈,轮到孩子身上,谁也不乐意。 以前大家都忍着让着,这次的事件,其实算是一种爆发。 所以不管是她也好,大嫂也好,都站在了二嫂那边。 相较于章小琴的担忧,当事人陈燕萍反而是比较淡定的。 她一边将白面饼分给一双儿女,一边对一旁愁眉苦脸的顾二牛道:“你也别愁了,大不了你跟着我回我娘家。到时铁娃和花娃都跟姓陈,你就当是我们陈家的上门女婿。我爸妈说了,我哥没有孩子,只要铁娃能姓陈,他们就把家里房子分我一间。我们先将就住着,再苦干几年,等铁娃大了,总能把他的婚房建出来的。” “你胡说什么?”顾二牛瞪她。 “我怎么胡说了?”陈燕萍冷笑,“你在这家里的日子难道就比上门女婿好了?你是嗣子不是奴才,虽说养了你一场,但也没卖身给他们,凭什么就处处矮人一头?反正这个顾也不是你爸妈的顾,传承的也不是你们家的香火,老顾家也不缺铁娃这个孙子。” 她就不明白了,公公婆婆明明都有大伯这个亲儿子了,干什么还要过继自家男人和小叔。要是没有这一出,村里不是没有无儿无女的人家,根本不怕没人收养。人家没有亲生的,那才会贴心贴肺地对孩子好呢。 不像自家婆婆,什么情分都是称斤论两的。 顾二牛不说话了。 东边最大的屋里,石秀玉忍着困意,时不时摸一摸闺女的额头脖子,生怕她烧起来。 前半夜还好,到了后半夜,她到底没忍住困意,稍稍眯了一会。也是因为这样,她并没有注意到床上的人醒了一会。 这是哪儿? 难道自己又穿越了? 是回到了现代?还是重生到了过去? 这么一想,顾敏忍不住有些窃喜。 她当然不是对自己的人生有所不满,丈夫一辈子情深义重,对自己之外的女人不假辞色,一双儿女事业有成,对他们也孝顺。晚年膝下养着古灵精怪的孙辈,等孙辈也长大之后,她日子就更逍遥了,家里的公司也不用他们管,她和丈夫三不五时去旅个游,看个电影逛个街。 六十大寿的时候,她被亲人围在中间,心里不知道多得意。 然而,她六十岁了啊。 正因为人生很美满,所以她才不想去面对死亡这样的话题啊。 重来一次虽然要辛苦一些,但她自信有过一次经验的自己一定能够复制上次的成功,甚至能够更好。 但是,自己到底穿越成了谁? 这个大娘到底是谁?好像有一点点脸熟,但是记不起来啊。 想了一会,顾敏就觉得脑袋有些疼,意识不受控制地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顾拙不放心地过去了一趟,询问顾敏敏的情况。 石秀玉明显没睡好,神色憔悴不说,眼睛下方的眼袋深得很,但依旧打起精神仔细说了女儿的情况。 “跟七秀你说的一样,夜里就烧了起来,给她喝了两次药,一次是半夜,一次是凌晨。现在应该还在发烧,但我摸着温度已经降下来许多了。” 顾拙拿温度计量了一下,37.8,她因为这个数值惊了一下。 不是这个数值高了,相反,这个数值太低了,递到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按照她的预料,只要没有高于38.5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什么情况? 灵泉水难不成在这方面还有什么奇效? 顾拙百思不得其解,便道:“我给她换个药,等晚上再过来给她换一次,你们自己不要随便给她换知道么?” “知道知道。”石秀玉连忙道。 第117章 侮辱 从顾敏敏家离开,顾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窗户后面,顾敏捂着嘴巴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窗外的人。 顾拙? 那是顾拙?! 还是年轻时的自己? 看刚刚日历上的时间,自己这会应该已经穿越过来了,但是……她根本不会医术! 会医术的是真正的顾拙! 天哪,怎么会这样? 石秀玉走进屋,一看床上是空的,先是吓了一跳,等看到站在门口的顾敏,顿时惊喜道:“敏敏你醒了?” “太好了!”她下意识想往外面跑,“我去把七秀叫回来,让她给你看看!” “别!”顾敏连忙拉住她道:“姆妈我饿了,你给我拿点吃的。”其实刚刚顾拙给她换药的时候她就醒了,只是故意没有睁开眼睛。 再者,她对顾拙的医术根本没有信任。不过是个连个赤脚大夫也不是的村姑大夫,能有多少能耐? 虽然那个药姑以前是很有名的名医,但她来这之前手早就毁了,又郁郁不得志,一心惦记自己的儿子,教徒弟能有几分心思? 自己能这么快醒过来,估摸着也是因为穿越金手指导致的,跟对方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你先躺一会,我这就去。”石秀玉闻言一点也不敢耽搁,连忙便跑了出去。 没一会,她就端进来一碗白米粥和一碟炒鸡蛋。 “粥是我一早备着的,好让你醒来后吃。赶紧的,别给那几个小的闻到味儿,到时候都来馋。”石秀玉催促道。 只不过是普通的白粥和炒鸡蛋,吃惯了山珍海味的顾拙还真不稀罕,不过她也清楚这个年代有这样的吃食已经非常不错了,便没说挑剔的话。 她自己是嫌弃食物简陋的,但这个身体显然不嫌弃。都没等她回过神,一碗白粥和一碟炒鸡蛋就被她吃得干干净净的了。 而且很明显,有点没吃够。 顾敏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石秀玉哪能不知道自己闺女,见状一脸慈爱道:“等会再吃,一下子吃太多我怕你消化不了。七秀也说了,你伤了脑袋,吃太多可能要吐的。” 一听她说起顾拙,顾敏连忙打起精神,状似不在意地问道:“七秀姐家的茵茵找到了吗?”她说这话就是引个话头,她当然知道谢茵茵找不回来了,她早就已经淹死了。 她心里忍不住有些得意地想到,这次开局要比上一次顺多了,至少九家村的方言她会。不像上回,为了不暴露,开头还要装作重病失语的样子,私下里偷偷学这里的方言,跟人交流也只能用文字。 石秀玉却是面色古怪,“敏敏你不会是烧傻了吧?七秀家的茵茵没丢啊。”至于之前顾拙在芦苇河里找茵茵的事,她早给忘了,毕竟当时茵茵也就不见了一会。 什么?! 这下轮到顾敏大惊,“什么意思?”谢茵茵没死? 她皱着眉头道:“我怎么觉得好些事情想不起来?姆妈你赶紧跟我说说!” “什么?”石秀玉被她吓了一跳,连忙问道:“那你还记得姆妈吗?” 当然不记得了。 顾敏嘴上却道:“当然记得了,我忘了谁也不可能忘了姆妈啊。”时隔久远,但她对这个顾敏敏却不是一点印象都没有,毕竟名字跟她这么像。 而且当年石秀玉为了顾敏敏的死在家里闹得天翻地覆,都说石秀玉顶多为了女儿让二儿子和二儿媳妇离婚,但事实上她可狠了,不单要他们离婚,还要扣下两个孩子,把两个孩子过继到闺女名下,让二儿子给养着。说是不能让顾敏敏死后没有香火,说这是顾二牛他们欠她的。 为了这事,村里也不是没有劝解,但石秀玉愣是不肯妥协,最后这事竟然也被她办成了。 不过那陈燕萍也不是省油的灯,后来找了个外地男人,改开后回来把两个孩子偷偷带走了,一辈子都没回来。 上辈子,对于石秀玉这种疯狂的行为,顾敏自然是吐槽的,但如今这份母爱落到了自己身上,她顿时一点意见都没有了。 不得不说,比起顾拙那对吸血虫父母,顾敏的父母要好一千倍一万倍。 这样好的母亲,顾敏当然要好好笼络住了。 在她的撒娇痴缠下,石秀玉便跟她说起了顾拙的事情。 随着她的述说,顾敏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顾拙把谢茵茵救下来了?顾拙还带着女儿去了齐市,识破了白燕的谎言?顾拙把谢凛接了回来,谢凛还醒了? 她想过事情可能有变化,但却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变化。 所有和顾拙有关的悲剧,都没有发生。 难道,这个顾拙也是重生的? 对,她必定是重生的。 不过,上辈子的顾拙后来是做什么的? 似乎听谢冲说过,去给海市的有钱人当保姆了? 顾敏嘲讽地笑了笑,这种货色,便是重生了又能怎样?至于她为什么能救下谢茵茵和谢凛,顾敏猜测她是看了原着,有了剧情方面的先知,所以才能做到这些。 再者,这个世界大概是一本顾拙重生小说吧。 不过那又怎样?身为全国知名女企业家,扶持霍云恒成为全国首富,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自己,根本就不惧这样一个曾经的保姆。 保姆…… 哼,想想这种人居然是自己的对手,就有种被侮辱到的感觉。 就算云恒曾经爱慕她又怎么样,和对方做了一辈子恩爱夫妻,她有自信可以从顾拙手里把云恒抢回来。 不,准确说云恒并不是顾拙的,她可是个有夫之妇。 “敏敏,你再睡一会吧。”石秀玉也怕累到女儿,“你要是想要知道这些事我过后再跟你说,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休息。” 顾敏点了点头,甜言蜜语道:“那姆妈你也去休息一下,你看你黑眼圈那么明显,肯定是累坏了。” 石秀玉顿时感动,都说她偏心闺女,也不看看家里贴心的就这一个闺女,她不偏心她偏心谁? 不过……今天敏敏说话好流利,以前还有点磕巴的。 难道这一撞,把脑子撞好了? 第118章 明白 到了第三天,谢凛基本就能够自主苏醒了,只是相比寻常人,他需要的睡眠时间还是要长一些。如此一来,顾拙就轻松了许多。 见状,顾大山也没再坚持留下来。 都这样了,顾拙便不好再消极旷工,重新回到了记分员的岗位上。 好在记分员的工作本就比较自由,基本上早上去一个小时,下午去一个小时,估摸着就差不多了。 只是,那是以前。 顾拙看着眼前的账本,不由头疼,“这谁记的,怎么乱成这样?”关键三本账本,乱得还各有各的风格。 “别问谁记的了,反正一个都不如你靠谱。”顾队长一脸“你现在知道我的难处了吧”。 顾拙抽了抽嘴角,“那我原来定的责任区域,也被改了?”之前她根据各个社员的能力以及个人擅长喜欢做的事情,大致规划了个人负责的区域和活计。期间经过实践后因为调整,可以说是极为科学,也符合九十十一三队的情况的。 “对。”顾队长叹气道:“那三个暂代你的家伙大概是想要取代你吧,除了开头安生了几天之后一直都没少折腾,想要拉拢民心支持他们上位。开始还真有不少社员被小恩小惠笼络住了,但很快就崩盘了。如今九队是社员自己领取任务的模式,十队是抓阄的模式,只有十一队还维持着你原来的安排,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变动。” 顾拙皱眉,得了,看来自己今天是有得忙了。 很快,村里就出现了以下这样的对话—— “七秀啊,我觉得我现在做的这个蛮好的,我不喜欢拔草啊,我剥玉米也挺好的。” “你看看这根你剥完的玉米,确定还要说刚刚的话?” “可我每天剥出的玉米数量不比别人差的,数量达标,每天都能拿到七个工分,比拔草还多一个工分呢。” “但这些你剥完的玉米呢?不去管的话浪费,再重新处理一遍的话谁来?” …… “七秀,你这是不是太严格了?我就少插了一排,但我真不是偷懒,是边上的三虎插秧插得太稀了,占了我的位置。” “武大叔,你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给了三虎多少好处?” “你,你胡说什么啊?” “我们村总共才这么些水田,因着数量少,上面收公粮都不要求我们交细粮。也就是这样,我们各家各户才能分到那么一二两的精粮。你是昏了头了,也不想想这少插一排秧,将来得少收多少粮食。” “这……我重新插还不成吗?” “要是重新插,影响了收成怎么办?” “那你说要怎么整吧?” “你之前不是在公田那儿多挖了一排,悄悄插了秧吗?那个就归集体了。” “你怎么知道!?”武大叔大惊。 “你以为只有我知道?”顾拙淡淡道:“你信不信,哪怕没有今天这事,那排水稻的收成到时也到不了你手里。” …… “朱阿婶!我说多少回了?你晒粮食的时候不能走得太远,你再犯老毛病,就给我去地里干活!” “啊……七秀你回来了啊。”朱阿婶讪讪道:“你别生气,以后肯定不了。” 顾拙瞪了她一眼,“再被我发现,就让你儿媳妇来干这个活。”朱阿婶的儿媳妇很懒,不止一次想跟婆婆换个活计。 “我保证再也不犯了!”这一次朱阿婶的语气就坚决多了。 …… 顾拙一路走一路查看,正好看到正松土的石秀玉身体晃了晃。 她连忙上去讲人扶住,“秀玉阿婶,你没事吧?” 石秀玉睁开眼睛看到是她,笑了笑道:“我没事,就是晚上睡得少了。” 顾拙知道她是因为晚上守着女儿所以睡得少了,蹙眉道:“既然身体不适,怎么不休息一天?” “能有工上哪有不上的。”石秀玉一脸理所当然道:“我没事,缓一会就好,你放心,我到晚上肯定把我负责的区域给松好土。” 她这般固执,顾拙也没办法,她开口顺便问了下顾敏敏的情况。 “敏敏怎么样了?”她其实就那么一问。 以顾敏敏那种情况,估摸着得到中午或者晚上才会醒。 不想石秀玉却笑着道:“已经醒了,你一走她就醒了,还吃了一碗白粥和炒鸡蛋。” 她对顾拙道谢道:“七秀啊,阿婶真的要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们敏敏……”说到后面,她不由老泪纵横。 顾拙却是真切感觉到了不对。 这不该是灵泉水该有的功效。 迄今为止,灵泉水的功效都是比较潜移默化的,虽然显着,但却从来不会让人觉得夸张。 更何况,顾敏敏那种情况,放到后世那也是要进IcU的,偏偏在如今这般简陋的环境下,竟是比在IcU恢复得还要快。 这科学吗? 很显然不科学。 而顾拙迄今为止遇到的所有不科学,都跟一个存在相关。 ——那本《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以及其中提及的几本原着小说。 顾拙微微垂眸,问石秀玉道:“那敏敏醒来有没有哪里不适?” “她好像有些事记不住了。”石秀玉忧心忡忡道:“她竟然问我你家茵茵有没有找到。” 咚—— 顾拙仿佛听到了心中一声重响,那是尘埃落定的声响。 到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个顾敏敏,分明就是顾敏。 但是,怎么会是顾敏呢? 明明……当初她已经把她“杀死”了啊。 虽然当初灵魂和灵魂之间的交锋没有画面也没有触感,但是顾拙就是知道,当时她并不单单只是将顾敏驱赶走,她是将她“杀死”了。 那么这个顾敏是哪来的? 顾拙眯起了眼睛。 她自身对小说是不感兴趣的,但是萌萌喜欢,而且她的爱好很广泛,各种题材都喜欢。穿书类小说,她有一段时间也是迷过的,没少跟她讲各种剧情。 而目前这种情况,最符合的可能是……重生? 自己遇到的是那个已经取代顾拙过完一生的顾敏? 那样的话……就实在太好啦! 第119章 见面 如果此时有人看到顾拙的表情,一定会被吓到。 她依旧是平日里淡淡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像是盯准了猎物的猎人,带着耀耀生辉的兴奋。 顾拙恨顾敏吗?那肯定是恨的。 所以当初她才会愤怒地将顾敏的灵魂撕碎。 但是,她恨的其实并不是那个还什么都没做的顾敏,而是这个取代了她,却完全置她的亲人于无误,眼睁睁看着,甚至是推动他们走向死亡的存在。 以前再恨,她也清楚这种恨是无处宣泄的。因为那个顾敏,她根本就遇不到。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来到了她面前。 萌萌曾经跟顾拙讨论过魂穿到别人这件事。 小姑娘那时候又天真又善良地道:“如果穿越的代价是牺牲别人的生命,抢夺他人的身体,那我宁愿不穿越。如果对方本就要死了,那至少也该尊重对方的人生,哪怕不赞同,也该善待对方的亲友。” 顾拙当时只是笑,但心里是认同这话的。 萌萌是她带大的,她的很多想法,其实都是受到她的影响。 而顾拙,她就是这么一个善良得在旁人看来有点愚蠢的性格。 虽然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善良不是真正的善良,而是一种“伪善”。 ——因为不在意,因为无所谓,因为觉得麻烦,所以她不会为了利益跟人撕破脸皮,也会轻易退让,这本质上其实并不是善良。她从来没有想要帮助他人,也从来不会对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更没有同情这样的情绪。 顾拙自认不是一个善良的人,但她至少不会见死不救,不会恩将仇报。 ——顾敏用了她的身体,怎么算都该是恩情了吧? 从队里回来,见谢凛睡着,顾拙开始琢磨顾敏的事。 站在顾敏的立场,重生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呢? 去见霍云恒?不,她并不是这样沉不住气的人。 跟家人培养感情?不,这是细水长流的事情。 打探周围的情况?不,如果她是重生的顾敏,她就不需要。 那么……果然是空间手镯吧? 顾拙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然后毫不犹豫就走出了家门,向着后山走去。 去会一会这个女人吧。 顾敏也确实如顾拙所想,第一时间便想要拿回自己的空间手镯。 毕竟上辈子她的事业很大程度是靠空间手镯,没有空间手镯出产的各种效果奇佳的副产品,她根本没办法和那么些大佬搭上矫情。也因为有空间手镯提供的物资,她才能在如今这个特殊年代帮助了许多落难的大佬。 再有到了老年,也是因着有空间手镯,她和云恒的身体才会那么好,明明六十岁的年纪了,平日也不做医美,看着却愣是像只有四十出头一样。 旁的事情上她不怕顾拙占先,但唯有空间手镯…… 虽然她预料顾拙应该是看了原着小说,但如果不是呢。 还有,如果顾拙真的是天命女主角,她会不会获得原本应该属于她的金手指? 光是想到这,顾敏敏就坐不住了。 因着顾敏敏受伤,所以家里这会其实是留人的,倒也不是大人——这年月,凡是能上工的人都不会闲在家里。不过像几个七八岁的侄子侄女,却是适合留在家里照应的。 倒不是真指望他们能干什么,但至少跑腿喊个人是没问题的。 不过这么点大的孩子,自制力是非常有限的,顾敏敏糊弄了几句,就把他们哄出去玩了。 家里没了人,顾敏敏找了一顶草帽戴上,便偷偷摸摸往山上赶了。 哪怕隔了一辈子,顾拙依旧轻松找到了当初自己埋箱子的地方。看着时间还早,她就近找了棵树爬上去坐好,便开始静静等待起来。 另一边的顾敏却是越走越怀疑人生。 怎么会? 明明自己一直记得发现空间手镯的地方的,但是真正取找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竟是不知道该怎么走。 明明记得很清楚的…… 这么想着,顾敏努力去回溯脑海中的画面。 但是,没有,一片空白。 她明明记得那个装着金条和空间手镯的箱子埋在一棵……一棵什么树来着?旁边还有两棵松树,有一条小溪,是在……南面还是北面来着? 洪山大队到处都是山,而九家村后面的山,大家习惯叫小灵山。据说最开始先祖过来的时候是供奉着小灵山的山神的,建国之后,才渐渐了没了这种习惯。 但那也只是明面上,私下里,大家有事还是会悄悄拜山神。 别看小灵山有个小字,但其实并不小,光是山峰就有八个,最高的那座山有一千五百米左右高。 上辈子,顾敏对藏着宝箱的山头记得清清楚楚,但这会,脑子里却是一片迷糊。 她这个时候没有多想,而是觉得……这难道是剧情大神在阻碍她夺回空间手镯? 否则,自己好好的记忆,怎么会一下子模糊起来? 她认定了这一点,就愈发不愿意放弃了。哪怕不记得路,她也毫不犹豫冲进了山里。 顾拙不知道她这边遇到了这样的情况,眼见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她等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她怀疑顾敏是被盯得太紧所以出不来。 她惦记着家里的谢凛,又因为还要去队里收个尾给大家记一下工分,便打算离开了。 只是,她才从树上跳下来,旁边的灌木丛中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顾拙颇为狼狈地摔了出来。 “啊——”结结实实摔了一跤,她忍不住惨叫出声。 顾拙挑了挑眉,没想到两人的见面竟会是这样的。 “顾敏?”她淡淡开口喊道。 顾敏惊得浑身汗毛都熟悉起来了。 不单单因为对方喊的事顾敏而不是顾敏敏,还因为……这个声音她简直不要更熟悉了。 她抬头看去,果然对上了一张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顾敏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最坏的一个可能出现了。 这个顾拙,她不单单是重生的,她还是知道自己的存在的。 或许,这个顾拙不是原着中的那个顾拙,而是被自己穿越之后,以灵魂的形式在自己身边跟了一辈子的顾拙? 第120章 自私 顾敏下意识倒退了两步,抬头去看前方的顾拙。 那张脸自己太熟悉了,用了近四十年,几乎以为那就是自己的脸了,但是此时此刻,看着那双沉静而锋锐的眼眸,她心中却生出了恐慌一般的陌生感。 “你……”她咽了口口水,“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不明白?” 这个时候,装糊涂当然是第一选择了。 顾敏很清楚,当初自己穿越过来的时候顾拙还在,只是这人是个软弱的,自己轻轻松松就说服她将身体让给了她。 不过她没有忘记,自己答应过她帮她救女儿,最后却没有做到。 顾拙对她的话听而不闻,一瞬不瞬盯着她道:“不用装傻,我知道你做过什么,你也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她歪了歪头,淡淡笑道:“如果我穿成你,然后对霍云恒和霍希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然后再跟害死他们的人成为朋友,你会放过我?” 霍希是霍云恒和顾敏生的儿子,是他们的长子,是被两人爱若珍宝的存在。 话音刚落,顾拙蓦地伸手,一把掐住顾敏的脖子,将她抵在树上,凑近了道:“既然做了,就要有被报复的觉悟。” 顾敏面露惊骇,“你要做什么?你难道要杀人吗?” “不可以吗?”顾拙微微笑道:“你应该是把家里人支开偷偷跑出来的吧?没有人知道你来了这里,哪怕我把你杀了,应该也不会有人怀疑到我身上来吧。或许我可以伪装成一场意外?不,或许都不用伪装,直接把你的尸体丢到悬崖上,不管是被当成是意外还是谋杀,这事都不会跟我沾上关系。毕竟,我可是刚刚才将顾敏敏从生死线上拉回来啊,谁也不会觉得我有杀人的动机的。” 顾敏瞠目结舌,能说出这样的话,眼前这个人真的只是一个村姑吗? 是了,眼前这人一定是以灵魂状态在自己身边跟了一辈子,所以才会有这样的长进。 掐在脖子上的手越来越用力,顾敏的脑袋一阵阵发晕,她伸手去掰顾拙的手,但对方的力气奇大,任她如何用力,也不过是徒劳。 一开始,她还侥幸对方是在吓她,然而口鼻间的氧气急剧减少,意识似乎在一点一点抽离,迷迷糊糊间对上对方眼底的阴鸷,顾敏陡然意识到一件事—— 对方是要来真的! “我不是故意的!”这句话顾敏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 顾拙也不知听没听清,但脖子上的力道却是稍稍放松了——顾敏发现自己可以呼吸了。 听不见顾拙开口,但也不见她彻底将手拿开,顾敏咽了口口水,张口道:“我知道你生气,但是我也没有办法,我穿到你身上的时候,你正处于高烧之中,等我醒来的时候,你女儿已经死了。” 顾拙不说话,她说的可能是真的,但是那又怎么样? 答应的事情,为什么不做到? 便是救不了茵茵,那你至少也该找到她的尸体,妥善处置好她的后事。 再有,你怎么能和谢冲这个凶手交好?你甚至还帮着他隐瞒了真相。 顾敏听不到顾拙无声的质问,但她猜都能猜到。 可是她却一句也回答不了。 “还有谢凛。”她逃避地转移话题,“他虽然没死,但他变成了植物人啊,我又不是医生,我也不是你,我既不能治疗好他,也没办法唤醒她。我虽然什么都没做,但那是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 “再说后来我不是恢复了你的名声了吗?虽然没有帮你报复白燕,但我恢复了你的声誉。不像在原着中,你被污蔑抛夫弃女,名声尽毁。” “还有你父母,我已经很克制了,他们那样吸你的血供养两个养子。要不是看在顾江是男主角,他对你父母又不是完全没有感情的份上,我早就报复他们了。你应该感谢我的啊,感谢我没有让你被吸血一辈子啊。原着中你可是到死连个房子都没有,顾江和顾河都已经认祖归宗,却依旧拿走了你家的老宅。” “对了,因为我,你顾拙成了全国文明的女企业家,国家杰出青年代表,我虽然没有救下你的女儿,但其他答应你的事情我都做到了啊。我是高考后第一批大学生啊,而且我还是清大的高材生,当时以最高分考进去的。” 发现恰在脖子上的手不但没有松开,居然还变紧了,顾敏吓得浑身都颤抖了。然而人的情绪都是两极化的,惊恐之后就是愤怒—— “是,我是不顾谢冲是害死你女儿的真相照旧和他交好,但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那本就是你的女儿不是我的,我便是跟谢冲交恶了,难道你女儿就能活过来吗?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向现实看齐呢?只要我不追究,谢冲就会觉得愧对我,会源源不断地给我好处,我的要求,他也大多不会拒绝。还有比这更好的吗?” “还有谢凛,我为什么要救活他?他是你的丈夫不是我的。要是他醒了过来不愿意离婚,那我怎么办?我为什么要让这么一个潜在的威胁活着?” “你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计较这些?说到底,你的身体已经是我的了,我的人生,不需要你一个死人来指手画脚。” “以上就是我真实的想法,你或许觉得自私,但我自觉从来没有主动害过人,我也不欠任何人。” “你到底想要听什么?” “想要我说对不起吗?那对不起行了吧?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再去纠结还有什么意义?” “再说你不都已经重生了吗?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靠着从我那儿得到的见识,你这辈子应该也能过得不错了。” “你要真觉得我欠你,也行,这辈子只要你有需要,我都会帮你的。你想要钱也好,权也好,功成名就也好,我都能帮你得到。” “就当是回报上辈子我用了你的身体吧。” “都说到这地步了,你要是还不满足,那我就没有办法了。” 第121章 拭目以待 别看顾敏说得痛快,实际上等说完她就后悔了。 糟了,不该不管不顾都说出来的。 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最开始想的是不能刺激对方,要安抚好对方的情绪,要示弱,哪怕下跪也要让对方放过自己的。 现在…… 顾拙不会真的把自己杀了吧? 顾敏表面上大义凛然,实际上却是吓得魂都要飞了。 顾拙却是很沉默。 她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顾敏敏的长相和顾拙当然是不一样的,以这个年代的审美而言,顾敏敏这样浓眉大眼,体型又一点也不纤瘦,略带圆润的长相才是更吃香的,大众都觉得这样的长相有福气。 但是顾拙其实是知道顾敏真正的模样的。 当初争夺身体的时候,对方的模样在她脑海中曾一闪而过。 ——那是一张被毁了容,最半边的脸大半都是烧伤的面孔。哪怕撇开那烧伤能看出她本人的长相其实不差,但有那样的伤疤在,就根本让人注意不到这点了。任何人看到她的第一眼,大概就是害怕。 顾拙看过《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这本书。但从文字的描述上,是看不出顾敏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的。 她似乎总是有很多不得已和无奈,做的任何不好的事情都是被迫的,文中有关她的真实想法,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是此时此刻,听着对方一声声叫嚣,顾拙却是看到了对方的灵魂深处。 严格来说,顾敏不是一个坏人,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她从来没有主动害过人。当然她也不是好人,她的所有行为其实都是一个出发点——那就是对自己是有利的。 在她看来,这世上所有的行为初衷都是利益。 她不是不懂是非——从她的话中不难听出,她是知道自己当初的行为会招来顾拙的仇恨的。 甚至,她知道自己的行为从道德上是应该被谴责的。 但是,她依旧做了那些事,并且看样子丝毫没有悔意。 这样一个人,她最怕的是什么?是死亡吗? 顾拙暗暗摇头,不是的,她应该怕死,但最怕的肯定不是死亡。 她最害怕的是没有利益。 结合上辈子的成功的人生,也就是害怕失败。 这人,仿佛有着极为可怕的自尊心呢。 不是那种摆在面上,不想被人小看的自尊心,而是发自内心,不允许自己失败的自尊心。 “啊——”顾敏突然捂住肚子,疼得惨叫出声。 顾拙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顾敏身上,她也不说话,就那么一下又一下,仿佛永远不知道疲倦一般。 意识到自己疼得哇哇大哭的时候,顾敏懵了一下。 怎么回事? 自己明明不是这样一点疼也受不了的人,往前两辈子,她都是那种很能忍,很能吃苦的人,怎么会…… 顾拙却是并不管她的反应,将她痛打一顿之后淡淡道:“我对你拭目以待。”你似乎很有信心能够复制上辈子的成功,那么我们就走着瞧吧。 什么? 顾敏来不及问,顾拙就已经抬脚离开了。 她也不怕顾敏把自己做的事情告诉别人。 那也得看别人信不信。 她今天送茵茵去王桂芳那的时候跟她打听了一下顾敏敏,这个姑娘怎么说呢,算不上坏,但也是出了名的馋和懒,唯一的优点就是只是懒,但活她都是会干的,听说干活还挺麻利的。只是她为了偷懒老是撒谎,别说家里人,外面的人都知道她嘴里的话不能信。 今天大伯家包馄饨,早上就说好要留茵茵在那边吃晚饭,顾拙便没去接她,去了队上将所有社员的工分记好,让他们签字的签字,按手印的按手印。 因为今天不是特别顺利,她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找了一圈没见到谢凛,顾拙不由有点慌,还是毛来娣提醒她道:“在灶房呢。” 灶房? 顾拙一怔,“他怎么过去的?” 谢凛现阶段其实能走,但那得是在有人搀扶的情况下,或者有拐杖。 “他扶着墙自己走过去的。”毛来娣感叹道:“你男人是个要强的,你不在家他就扶着墙脸走路,走累了就直接坐地上,休息好了再继续,那毅力……” 她竖起了大拇指。 顾拙听得正皱眉,谢凛的声音已经从灶房传出来了。 “怎么不进来?” 顾拙走进去,就见谢凛正坐在灶膛前烧火。 “你这是……”她一愣。 谢凛加了一把柴进去,“我把我泡药浴需要的水给烧出来。我还蒸了馒头,你等会炒个菜做个汤就成了。” “你还蒸馒头?”顾拙惊了。 “毛阿婶揉好的面团,我直接蒸上了。他们吃得早,等会我们吃锅里的馒头大概刚好是温的,可一上口。”谢凛从灶膛里抽出一个麦秆递到她面前,“尝尝。” 顾拙一看,发现是烤的麦穗,乡下孩子都喜欢弄这个,可香可香了。 不过顾拙打小就乖,都是谢凛带她烤的。 “都好多年没吃这个了。”顾拙接过,小心咬了一个麦粒。其实这么一小颗,连塞牙缝都不够,但那种香气,就是让人觉得怀念。 “还是结婚前我给你烤过,你自己是想不到这事的。”谢凛道。 顾拙轻轻笑,“烤麦穗也好,烤麻雀、烤鸟蛋、烤红薯,这些好像都是你带我做的。” “可不是嘛。”谢凛也笑:“你打小就不馋。” 正好一锅水开了,顾拙拿起葫芦瓢把热水往水桶里倒,然后一趟一趟地送进洗澡间的浴桶里。 看她这么操劳,谢凛不由蹙了蹙眉,看了眼自己的手。 等顾拙忙完,谢凛第一时间将手帕递过来。 顾拙看了又笑了,“你的手帕自己不用,都是准备给我的。” 可不是么。 谢凛这人长得跟朵高岭之花似的,但其实这人在生活中过得很糙,跟外表完全不相符。 “你吃过饭后去哪了?”等顾拙擦完汗,谢凛开口问道。 顾拙一顿,她从来不跟谢凛说谎。 谢凛看着她,眉眼是带着笑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要跟我说?” 第122章 坦白 空间的事,还有有关剧情的事,顾拙其实一直都想要告诉谢凛。 ——他们相互之间太了解了,她不可能瞒一辈子,她也不想瞒。至于安全的问题,在顾拙看来,如果谢凛是不可信的,那这世界上应该没有可信的人了吧。 但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有说,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在斟酌要怎么说。 顾拙没有打算全部说。 她重生的事她不打算说,孤苦一辈子她没打算说,去当保姆的原因她不想说。她太了解他了,如果说了,那他只会怪自己。 他会觉得,因为他不在,所以她才会经历那些。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将她的一切背负到自己身上。 但有关剧情,有关顾敏,有关谢冲、白燕这些所谓的主角也不能不说。 她将来总会出手对付他们的,不说清楚,她没法跟谢凛解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并不是一个暇眦必报的人,按着她的性格,是不该对谢冲、白燕等人穷追不舍的。 所以,顾拙很是斟酌了一番这些话该怎么说,正因为始终没想想到完美的方案,所以才拖到现在。 只是,似乎拖不下去了。 顾拙叹了口气,对着谢凛有些无奈地道:“等你泡药浴的时候我再跟你说。” “我这一次一定不会睡着的。”谢凛淡淡的,却语气坚定地道。 自己的小心思一下子被戳破,顾拙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快就坦然了。 舒筋活骨的药浴往往都不好受,为了让谢凛舒服一些,她有在方子里放安神的草药,所以每次药浴谢凛都坚持不到最后就会睡着。 她确实因为没有想好具体的说辞有点想再拖一拖。 如今看来似乎不行。 谢凛才在浴桶里坐下,就目光灼灼地看了过来。 顾拙捂着嘴,一时间有些不知道从何说起。 时间的流逝似乎变得清晰起来,谢凛安静地等待着,他极为耐心,但也没有说“你不想说的话就不要说了”这样的话。 他有自信,阿拙不会隐瞒他任何事情。 “……白燕假传你牺牲的消息的时候,我不是高烧昏迷了吗?”顾拙徐徐开口道:“我那时候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看了一本名叫《我穿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的书,书里讲了……” 斟酌再三,顾拙还是决定不说上辈子的事情,只围绕《我穿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这本书说起。 但这本书本来就是在原着的几本年代文的基础上写的,顾拙不可避免地就要提到原着,提到包括自己和他在内的一些配角的命运轨迹。 听其他事情的时候,谢凛只是皱着眉头,当听到顾拙去当保姆之后,他蓦地抓住了她的手,看着她问道:“你为什么会去当保姆?” 他了解她的阿拙,便是再落魄,她也有办法赚到钱的,她绝对不可能因为缺钱去当保姆。保姆的工资再高,也不会及她本身的赚钱能力。 顾拙想说那本书中没写,想说是因为萌萌和茵茵很像,但对上他沉得都没了亮光的眼眸,这些话便说不出来了。 谢凛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见她不说,他道:“旁的事情,你顾及到我的想法可以不说,但这件事,你必须要告诉我!” 阿拙只是梦中看了一本书,而那本书里讲的是会真实发生的事情? 他根本就不信! 他的阿拙向来不是个会纠结爱恨的人,若只是一本书中的内容,若没有真正经历过,她只会一笑而过,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感同身受。 她眼底的痛和恨,是做不了假的。 他多少能猜到她为什么不说,也愿意顺从她的心意当不知道,但唯独这件事,他要追问到底。 顾拙也看出来了,自己到底没能瞒过谢凛。 是啊,怎么可能瞒得过。这是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当初在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有问题的时候,谢凛就发现不对了。 她为什么要去当保姆照顾萌萌呢? 外人都以为她是缺钱,也有人以为她是因为无儿无女,想着好好将雇主养大,人家能为她养老。 但其实……顾拙确实缺过钱,尤其那些年在找茵茵的路上,但她缺不缺钱,其实取决于她有没有去赚。只要她想,赚钱并不是一件难事。至于养老,她从来都不在意那个。 她只是…… “我……生病了。”顾拙微微垂眸,“我自己怎么也治不好的病。” 阿拙治不好的病? 谢凛眉头微微一皱,“跟你老是愣神,陷入自己的思绪有关?” 顾拙抿了抿唇,点头。 “在后世,有专门看这种病的医生,叫心理医生。”顾拙的声音没有波澜,“那时候我找茵茵已经找了二十年,病情越来越恶化,心理医生无奈之下提出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靠谱的治疗方法。她让我去领养一个长得像茵茵的孩子,看能不能以对方为锚点,重铸我的求生欲。” “我……我不想收养孩子,我不想别的孩子叫我妈妈,没有人能取代茵茵。正好那会遇到了萌萌的妈妈,她婆婆刚过世,又跟丈夫离了婚,想找个保姆照顾萌萌。但家政公司安排的保姆,她总有这样那样的不满意。我第一眼看到萌萌的时候就愣住了,她跟茵茵太像了,我就自荐当了萌萌的保姆。” “到底是什么病?”谢凛眉头深锁。 顾拙:“……空心病。” 什么? 谢凛表情都是空白的,“这是什么病?”简直闻所未闻。 顾拙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抿了抿唇道:“简单点说就是觉得人生毫无意义,对生活感到十分迷茫,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事实上,空心病的概念是后世才有的。早年她去医院的时候,心理医生给她的诊断都是抑郁症,但是吃了一段时间药之后却毫无疗效。当时她的心理医生很是头疼,不知道她这算是什么情况。后来陆续换了几个心理医生,才碰上了靠谱的宋志熹。 宋志熹那会虽然不知道空心病,但也没有把她当成是普通的抑郁症患者。她询问她的过往经历,了解她的内心世界,提出各种带着尝试的治疗方法。 第123章 心疼 “你别给我避重就轻,这个空心病,严重的话会怎么样?” 对顾拙的话,谢凛并不买账。 顾拙沉默了许久。 “……轻生。” 谢凛心中顿时一刺,“原着中,你难道是自杀死的?”要是这样…… 顾拙摇头,“我是被车撞死的。” “确定是意外?”谢凛问道。 不是你自己冲过去的? “对我有点信任好不好?”顾拙无奈笑道:“是意外,我看到了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实在太吃惊了,愣在原地没注意到前面的车。” 顿了顿,“我那会都七十多了。” “看到了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谢凛愣住,“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拙叹了口气,“那人是萌萌的爸爸,不出所料,你们应该是双胞胎兄弟。” 她以为谢凛会震惊,不想他的表情却极为平静。 “你似乎……并不意外?”这下轮到顾拙吃惊了。 要知道,关于谢凛的身世,村里流传的说法是陈心婉去繁子镇的时候,刚好遇到一对农村夫妻养不起孩子将孩子丢别人门口,那户人家心硬,大冷天愣是放任孩子在外面吹了大半天的冷风,陈心婉看了不忍心抱回来的。 萌萌家从她爷爷奶奶那一辈就住在城里了,绝对是不符合农村夫妻的说法的。 更何况,以韩家的情况,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 “对于阿娘的说法,我其实一直都是怀疑的。”浴桶里的热气源源不断地上涌,谢凛的面容在其中都模糊了。“她不是敢不跟我爸说一声就抱一个孩子回来的人。” 还真是。 谢发财活着的时候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人,那人是个酒鬼,一喝酒脾气就像炸药,动不动就打人。 顾拙蹙眉,“难道,是韩家不小心把你弄丢了?” “问题是我阿娘为什么要撒谎?”谢凛反问。 顾拙迟疑,“会不会你是过了两道手到陈心婉手里的?” 谢凛没在意她对陈心婉直呼其名,挑眉道:“你的意思是那对农村夫妻也只是捡到了我?” 顾拙点了点头。 谢凛摇头,“算了,线索太少,我们说再多都是没有根据的猜测。” 也对。 两人谁也没提认亲的事,一来目前要紧的还是当下,二来顾拙是清楚韩家在这个时期恐怕日子不好过的,而他们目前还有些自顾不暇。 至少得等谢凛的身体恢复了,才能考虑这件事。 之后,顾拙又说了顾敏重生成顾敏敏的事。 听到这里,谢凛的眼底划过一抹凌厉。 他不知道阿拙是只看了那本书还是真的经历了被顾敏夺走身体,还有她做的种种……他总归不会轻易算了的。 “你那个空心病,现在好了么?”本以为话题已经转移开了,不想谢凛突然又问道。 顾拙一怔,有些含糊道:“现在当然没问题了。”她这话不算是假话,只要谢凛和茵茵好好的,她就不会有轻生的念头,但……偶尔的情绪问题还是难免的。 谢凛也不跟她争辩,又道:“关于这个空心病,你再跟我具体说说。” “我知道得也……”不多。 话还没说完,顾拙就对上了谢凛眼底的似笑非笑。 我还不知道你?你哪怕不懂,那些心理医生说的话都能背出来的吧?背给我听听。 顾拙默然。 然而到底抵不过对方的坚持,她慢吞吞地说了。 谢凛很快整理了思路,“也就是说,你这病是聪明人才会得的,而且根本还是因为你爸妈和周围人导致的?” 学霸什么的他不懂,但说白了不就是聪明人么。 顾拙说不出反驳的话,宋志熹说过,她童年和少年时期一直都处于那种畸形的夸奖中,这无疑是导致她患上空心病的导火索。 是的,顾大山和杨秀珍乃至于周围的人其实一直都在夸奖顾拙。但是他们的每一句夸奖,到最后都会归为一句转折——要是你是男孩就好了,或者可惜你是个女孩啊。 谢凛胸口的怒意有些上涌,他就说,当初那些人说的狗屁话! 顾拙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宽慰他。 谢凛一把抓住她的手,郑重道:“没关系的,你跟你父母生活了二十年,但接下来我们会在一起生活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那些人给你的不好的影响,我会用时间去消弭的。” 顾拙的眼眶有些发红,“其实……跟你重逢之后,我的症状就已经好多了。”严格说起来,她真正发病是在谢凛离开的那几年。 但是宋志熹说了,这个跟谢凛在不在没关系,空心病本来就是一种会突然爆发的心理障碍。 有些人可能轻轻松松就度过了这种心理障碍,但有些人却要一辈子受到其影响,更有半途夭折的。 谢凛伸出手按在她的后颈,慢慢地将她的脸推到自己面前,他轻轻吻了下她的嘴角,“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是你的错。”顾拙将额头抵着他道:“你已经很好很好了。”当年如果不是谢凛回来,如果不是两人很快就订婚结婚建立二人小家庭,她的空心病可能很快就会爆发开来,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 毕竟那时候的自己是没有什么牵挂的——父母有了儿子,两个姐姐也有自己的家庭,她的存在对谁都不是必须的。 但是谢凛不一样,她对他是必须的。 谢凛是真的懊恼,“我当初应该不管不顾在齐市建个民房把你接过去的。” 部队一些结了婚但又没达到随军条件的兵有些就会这样做,坏处是女方的口粮问题不好解决。 他那会动过这样的念头,但想着阿拙过去了自己能陪她的时间少,周围又都是陌生人,还不如让她待九家村,有点事至少还有人帮忙。 “说什么傻话呢。”顾拙摇头道:“你才不会做这么不负责任的事情呢。” 谢凛揽着她脖子的手有些微颤抖,眼眶在顾拙看不到的地方悄悄红了。 只要想到自己不在的时候阿拙受了多少委屈,他就心疼极了。 那可不是一年两年,是五十年啊。 第124章 坏习惯 这一次泡药浴,谢凛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到结束都是清醒的。 回房间的时候他坚持自己走,顾拙要扶都被他拒绝了。 “我现在扶着墙走路已经没问题了。”谢凛不疾不徐道:“针灸和药浴的效果都不错,还有你开的药方,我才吃了没几天,就感觉不像之前那样虚弱了。” 说起这个…… 顾拙道:“还有个事要跟你说。” 等进了房间,她开始说空间的事。 其实她之前说剧情的时候提到过这个空间,不过谢凛那时候关注的重点并不是这个。而且,他其实都没太搞清楚所谓的空间是什么。 这会,顾拙便跟他详细解释了一番,“这个空间手镯其实是药姑给我的,里面……” 等她说完,谢凛表情都有点空白,“你的意思是……镯子里有一片天地?” “我直接带你进去看看吧。”顾拙伸手抓住他。 谢凛来不及开口,就发现眼前的世界变了。 明明前一刻他们还在房间里,但是此刻眼前却变成了一片开阔的天地。刚刚阿拙说的良田、灵泉湖、泉眼瀑布岛以及药屋都真实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花了几分钟消化眼前的一切,然后开口道:“以后你就不用去深山里开垦耕种了。” 洪山大队本来就是繁子镇出了名的贫困生产队,而九大队因为耕地少人口多,在洪山大队都是吊车尾的存在。 也是因此,顾拙哪怕天天拿满工分,分到的粮食也并没有多到有余裕。更别说以前家里正经赚工分的就只有她,其他人基本都只能拿到人头粮,家里总要拿钱去买工分换粮。便是这样,因着谢冲的饭量大,以及顾拙偶尔要接济娘家,家里的粮食总也不够。 后来,顾拙便动心思去深山里开垦,种一些玉米、红薯、高粱米之类并不要求肥土的粮食。因为不可能每天进山管理,有时候遇上旱涝也没法及时过去处理,也没有条件施肥,产量便不是很高。但她开垦的地多,加起来产量也颇为可观了,偶尔还能送一些去大虎那边的黑市上卖。 谢凛一早就知道这事,也知道这事很辛苦,但顾拙当初又不肯听他的把那娘仨给赶出去,他也没办法劝。 如今好了,赶走了两个寄生虫,又有了这个空间,阿拙就不用再去深山里吃苦受累了。 顾拙一怔,“我没打算停止山里的耕种,有灵泉水,那些粮食的产量应该还能提升一截。”她已经试验过了,灵泉水不单对人有好处,对植物也是有极大好处的。 这年头的粮食是非常贵的,粮食紧张的时候,在黑市没有粮票的话白米能卖到三块钱一斤,粗粮虽然便宜得多,但也能卖到一块六毛。 要知道这年头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四十,也就是说他们辛苦一个月赚的钱,去黑市也就只能买上十斤白米。 平常价格虽然没有这么夸张,但白米卖到五毛钱一斤,粗粮卖两毛钱一斤是没有问题的。 而且,粮食真的是这个年代的通行证。 虽然有了空间,但空间里的良田有限,她又还要留一半种药材,所以便不打算放弃山里开荒出来的地。 谢凛面无表情看着她,又很快放松下来道:“行,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干。” 什么? 顾拙突然想起一件事,“你要是转业的话,我们是不是就要离开九家村了?”那样的话是不可能再继续种山里的地的。 闻言,谢凛的眉眼立马便飞扬了起来。 “对。” 只要一想到能离开九家村,尤其是能带着阿拙离开九家村,他就觉得身心都舒畅起来了。 “那就算了吧。”顾拙叹了口气,表情难掩可惜。 不对! “我们要是离开的话,阿凝怎么办?”她总有办法将户口转出去,茵茵的户口也能跟着她,但阿凝呢? 谢凛挑眉,“你打算带着那个拖油瓶?” “什么拖油瓶?”顾拙忍不住拍了他一下,嗔道:“阿凝那么崇敬你,你别这么说她。” 谢凝出生的时候谢凛已经十一岁了,陈心婉和谢发财对这个女儿都不上心,便总是把她丢给谢凛照顾。顾拙现在都记得,那会谢凛来找自己的时候总是背着小小的阿凝。 “我说的是事实。”谢凛皱眉看她道:“她那么大个人了,再上一年学就高中毕业了,而且人家有亲妈,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顾拙都要被气笑了,“听你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阿凝是我妹妹呢!明明你才是他哥,她可以说是在你背上长大的。” “你也说了,是她在我背上长大的,又不是我在她背上长大的。”谢凛一脸理所当然道:“我又不欠她,至于为她当牛做马吗?” 顾拙不由无语,“你这人……”她有时候真的觉得有心理疾病的该是谢凛,这个人很多时候想法都很反人类。 就像是现在。 “是你太心软了。”谢凛正色道:“我早就跟你说了,你管好自己,再管好我就好了,顶多顺便管一下茵茵,旁的人就不要去多管了,至少不要像之前管的那么多。” 他本来不想说得那么清楚的,但是…… “你有没有想过,原着中,那些主角之所以能从你身上薅到那么多好处,就是因为你的不在意,无所谓。如果你跟我一样,是一个吝啬付出的人,那那些人绝对不可能你身上获得那么多好处。尤其,你有一个坏习惯你知道吗?” 什么? 顾拙一怔。 “这世上大多数人施恩都是盼着得到回报的,所以他们会将自己对旁人的恩情大肆宣扬,但是你不会。”谢凛道。 顾拙眨了眨眼,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谢凛却摇了摇头道:“虽然很多事情你都没有说,但我大概能猜到。我了解谢冲,也了解顾江,他们两个人都算不上是读书的料,但两人却都考上了大学,没猜错的话,是你帮的忙吧?” 顾拙沉默,确实,当初高考的通知一下来,杨秀珍从她这儿搬走了大量的学习资料,然而光是学习资料顾江根本就学不明白,杨秀珍便把他送了过来,让她给他辅导。而谢冲,也成了顺带的那个。 第125章 当头一棒 “你自己没想过参加高考?”谢凛问道。 “想过。”怎么可能没有想过。 顾拙苦笑道:“我那时候报了名的,辅导他们学习便当做是复习了,然而……高考前一天,我突然收到了疑似茵茵的下落。” “当时疑似茵茵的孩子因为反抗得厉害遭到了毒打,我哪敢耽搁啊。” 第二次高考的时候,她被困在山里又没赶上。 等到第三次,她的年龄已经报不上了。 那个时候,她倒不是想要通过高考改变人生,只是董贞他们都劝她,说如果考上了大学,有了更高的社会地位,那对她寻找茵茵会有极大的帮助。 谢凛沉默片刻,道:“我没猜错的话,辅导的事,你没跟人说吧?” 顾拙点头。 “以谢冲的性格不会说出去,而顾江……你妈那么爱面子,又总爱吹嘘他学习好,估摸着也不会跟人说。”谢凛又道。 顾拙又点头。 “你看,要是没有你,顾江和谢冲根本考不上大学。这么大的恩情,要是大家知道的话,后面很多事情都发生不了。”谢凛道。 顾拙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谢冲那性格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至少年轻时的他不行,可听你说他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大的磨难。没猜错的话……你是不是让大虎带着他了?”谢凛又问。 顾拙:“……是他发现大虎跟我的关系,主动找上大虎的,大虎以为我跟他关系好,便……” “但你也没让大虎别理会他是吗?”谢凛道。 是的。 “还有顾江,他那个人确实有点书呆子的性子,但要说天赋多高那绝对谈不上,偏偏你之前提到他被一位建筑大拿看中收为学生……我怎么那么不信呢?是不是也和你有关?”谢凛又问。 顾拙:“……那位教授之前患过癌,是我治疗好的。后来他发现顾江是我弟弟,便将他收了当学生。” 谢凛这次事冷笑了,“所以你也没跟人说,包括对顾江?” 顾拙垂眸,“有什么好说的,怪没意思的,我也不指望他们回报。”她是真觉得没意思。 所谓恩情什么的,又不能让谢凛活过来,也不能帮当时的她找到茵茵,有什么用呢。 她救了那么多人,却没有人能救她的亲人。 “到现在你还觉得没有问题吗?”这次轮到谢凛气笑,“你但凡听我的劝,也不至于成为你口中的工具人。” 顾拙也知道,“以后不会了。” “那你就听我的,不要管谢凝,也不要再管顾江。”谢凛眯了眯眼睛道:“顾江和顾河的学费,至今还是你在出吧?” 顾拙愣了一下,“好像是的。”他们的学费才多少钱,她是不在意的。 谢凛道:“这学期就算了,他们二人已经报名了,下学期就不要管他们了。”以前他不是不知道这事,但他跟顾拙一样也不在乎那点钱,就当是孝敬老丈人和丈母娘的。然而,既然顾江和顾河以后都要认祖归宗,就没有让阿拙再白白出钱供他们上学的道理。 顾拙皱眉,“要是那样的话,我爸妈……”尤其是她妈,肯定要闹起来的。 而且,说实话她对顾江其实没有多大恨意。虽然他认祖归宗没有继承顾家的香火,虽然他后面又拿了顾家的老宅,但这些都不是她在乎的。 “就说是我不允许。”谢凛干脆道:“你妈不总说女儿嫁了人就是家里的外人,是靠不住的吗?” “可那样的话,你的名声……”顾拙皱眉。 这年头的名声还是很重要的。 “我不在乎。”谢凛道:“之后我转业肯定是要去城里的,九家村这边的名声影响不到我。再者说……” 他似笑非笑道:“不允许妻子供养娘家弟弟上学,这算什么名声上的污点吗?” 顾拙一怔,还真是这样。 乡下地方,又是家家手头都紧张的情况,是把钱看得很重的,好些男人结了婚连亲弟弟上学都不肯供,更别说是小舅子了。 更别说,九家村的人都清楚,顾江和顾河都不是顾拙的亲弟弟。 顾拙蹙眉,“我就怕我妈到时候找上三姐和五姐。”从她这儿拿不到钱,杨秀珍是可能打三秀和五秀的主意的。 虽然三秀一直都厌恶顾江顾河,按说不会乐意出钱供他们上学,但她向来喜欢管娘家的事情,就怕杨秀珍拿别的名目问她要钱。 三姐夫家里就是普通农户,顾江顾河的学费于蒋家而言也是不小的开销,尤其蒋家还没分家,到时她婆婆…… 还有五秀,面上泼辣爱骂人,但她其实很爱护家人,她虽然不至于像三秀那样把婆家的东西往娘家拿,但她对顾江顾河不像三秀那么厌恶,杨秀珍问她要钱的话,在能力范围内她是会给的。 谢凛闻言挑眉,“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三姐五姐都是成年人了,不需要你跟在她们身后怕她们摔跤。” 他看着她认真道:“阿拙,你要是真想报仇,真想改变,那就听我的。你不是不能去为别人着想,但你不能为了别人让自己委屈。先做好自己,再去关心别人。否则,你难道想落到跟上辈子一样的下场。” “你总说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但在我看来其实没差。”谢凛目光迥然道:“你只是在面对如谢冲这样的仇人时有了改变,对其他人,你其实还是那样。” “但是你想过没有,除开谢冲他们,你确定不会有其他的‘主角’吗?” “那到时候,你是不是又会变成工具人?” “你如果想要真正改变命运,最先要做的,就是真正的改变自己,又不是形变而神不变。” 谢凛的话如同当头一棒,打得顾拙浑身战栗。 是啊,没有谢冲可能还会有王冲李冲,谁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还会不会遇到类似他这样的人。 只有真正改变了自己的行为模式,才能真正摆脱工具人的命运。 顾拙一把抓住谢凛的手,咬着牙一脸下定决心道:“我都听你的!” 第126章 阴阳怪气 谢凛的眉毛一下子舒展开来,抓住机会道:“这可是你说的!” 要说他对阿拙最不满的一点,就是她不在意被人占便宜了! 谢凛这样的人,自己都不乐意让人占便宜,更别说是让那些人来占阿拙的便宜了。 “不过……至少让阿凝读完高中可以吗?”顾拙有些弱弱地道。 谢凛瞥了她一眼,“行吧。”他不是对这个妹妹一点感情都没有,所以这点付出还是愿意的。 顾拙松了一口气。 谢凛看了看四周的景色,开口道:“以后白天你出去的话把我放进这里面吧。” 哈? 顾拙一时间都有点懵,“你留在空间里干什么?” “帮你干活。”谢凛理所当然道:“这里还空了不少地方,我帮你把想种的东西种上去。” “你种?”顾拙连忙摇头,“你如今这个身体状况,还是安分一点吧。” 谢凛皱眉,他没有跟顾拙争,因为他知道在这件事上她肯定不会听他的。不过…… “你没把茵茵带进来过吧?”他问。 顾拙一怔,随即摇头道:“没有。”那么大点的孩子,根本分不清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那以后也不用告诉她空间的存在。”谢凛道。 顾拙下意识问:“为什么?” “孩子身上的不确定性太多了。”谢凛看着她道:“我不是说茵茵长大后就会变坏,但是谁知道她以后会是什么样的性格?或许自私,或许软弱,或许自大,你能确保她将来不将空间的秘密告诉她认为可信的人?比如她的丈夫和孩子。” “空间的秘密,越多人知道风险便越大,就让这个秘密止步于我们两个之间吧。” 顾拙沉默了片刻,不得不承认谢凛说的是对的。她之前其实想过要不要带茵茵进空间练习游泳,但一直没能下定决心,以至于一直采取了更麻烦的方法。 谢凛却把她的沉默当成了不服,他叹了口气,“就像是你,其实也‘信任’过顾敏的不是吗?否则你不可能把身体给她。” 这其实不难猜,既然原着中的阿拙好好的,那说明她跟顾敏敏不一样,顾敏能够获得她的身体,必然是因为她允许了。 本来他觉得她的性子不至于,但知道了空心病那么一出,他就基本能肯定自己的猜测了。 但她不是不负责任的人,所以,顾敏肯定承诺了会照顾好茵茵。 可是据她所说,不管是原着还是穿书文中,茵茵都死了。 那么很显然,顾敏并没有兑现她的承诺。 顾拙的面色刷地白了。 谢凛伸手揽住她,“阿拙,这个世上真的有很多坏人的。”所以别相信那些人,只相信我就可以了。 顾拙垂眸,最终道:“我知道的。” 谢凛便知道,她是答应不把空间的存在告诉茵茵了。 顾拙却想着,谢凛说的其实是以前的自己,后来……找茵茵的途中她遭遇太多恶意和欺骗了。这样的她,怎么可能还会轻信别人? 若非如此,她不会到现在都没有带茵茵进空间。 “对了,你醒来已经好几天了,但陈心婉和谢冲到现在都没有都没有上过门?”顾拙转移话题道。 “他们?”谢凛笑了笑道:“他们不敢来的。” 顾拙不解,“谢冲就算了,陈心婉为什么不敢?”她是知道谢冲以前没少挨谢凛的揍的。 虽然谢凛是谢发财和陈心婉一手养大的,但是谢发财很介意他跟自己没有血缘,所以谢冲父母出意外去世的时候,哪怕他已经十三岁了,但谢发财还是将他过继成了自己儿子。不同于对谢凛的冷淡,谢发财对谢冲宠爱之极,连着陈心婉也在他的要求下对谢冲掏心掏肺。 谢冲被过继的时候,谢凛已经入伍一年了,按说两人之间不该有矛盾。 然而,这两人之间的过节却是过继之前就有的。 谢冲之前就是独生子,从小被父母娇惯得不行。当然,他是不敢招惹谢凛这个比他大六岁,而且还是出了名的打架好手的,但他却没少欺负谢凝。 因着这般,他没少被谢凛揍。 所以他怕谢凛,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陈心婉? 她为什么要怕谢凛? 谢凛叹了口气,“我上完小学就没再去上学,这事你是知道的吧。” 顾拙点头,那时候陈心婉对外说是因为去外面上初中太辛苦了。对此,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毕竟村里不去上学的孩子占多数,像谢凛这样能上完小学的已经不错了。 “阿娘是故意不让我去的。”谢凛道。 “什么意思?”顾拙不解。 “外面的人都以为是老头不乐意让我上,但我夜里上厕所听到她在跟老头絮叨。”顿了顿,谢凛说:“我记性不像你那么好,但她当时说的话我却记得一清二楚,她说——” “‘别的事都能依你,但老谢,这事你得听我的。凛子这孩子聪明,要是念下去,指不定他就成了飞出去的凤凰,把我们丢下不管了。他心性有多狠绝你也是看着的,别指望他飞出去之后还能回来拉拔我们,不可能的。只有把他留在九家村,留在我们身边,我们老了才能指靠得上他。有些孩子出息了能光宗耀祖,但凛子这样的,他出息了只会摆脱所有拖累。’” 顾拙冷吸一口气,“难怪……”以前谢凛其实还是很亲近陈心婉的,但他为人确实冷矜,比起说甜言蜜语更喜欢直接付诸行动。大概因着这般,陈心婉一直觉得谢凛跟她不亲近。 但她记得一件事,陈心婉生谢凝那一年,因着没有婆婆,谢发财又因为她生了个女儿完全不管她,她月子坐得很是艰难。但那段时间,谢凛上学每天迟到,放学总是第一个走,便是赶着回去做饭洗衣服。然而陈心婉却只嫌弃他做饭夹生,煮的汤有腥味,洗的衣服不干净,根本看不到他手上烫到的燎泡和为了抓野鸡摔破的膝盖。顾拙有次也在,实在看不过去帮着辩解了一番,陈心婉不但不心疼愧疚,反倒阴阳怪气来了一句“我不会心疼儿子,你倒是心疼他”。 第127章 撒娇 听她说起这事,谢凛笑了笑道:“那时她其实是因为我不肯休学在家照顾她生气。” 顿了顿,“我当时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坚持不愿意,但后来想想,当时的我大概就有直觉,要是休学了,她大概就会借机不再让我上学。” “其实早有先兆的,当初我看别人上学也想上,但她却总是拦着劝着,说上学太辛苦了。一直拖到我九岁,才上了小学。”若非如此,以他跟阿拙的年龄差,又怎么当得了前后桌。 “可是你说她不敢?”顾拙挑眉。 谢凛目光幽深道:“当时她发现了我,我也没躲。” 顾拙睁大眼睛,“她知道你听到了她的话?” 谢凛点头。 “那她后来疼谢冲胜过你,是不是因为这个?”顾拙问道。 “或许吧,但应该不止。”谢凛道:“当年老头死的时候她往部队写了信让我回来奔丧,但当时我跟部队一起参加联合演练,等到回来后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这事顾拙知道,当年谢凛没回来,村里很是议论了一番,后来得知了真相,才没人再说。 “但她根本不信,她觉得我是因为怨恨老头,所以故意不收信的。事情有点巧,信件到的时候正好是我我们出发的那一天。”说到这里,谢凛脸上的表情有些嘲讽。“她认为我怨恨老头的原因就是老头喝醉酒就打人,而且他只打女人,她没少受罪。我大了一点就会挡在她面前,最开始只能挨打,后来渐渐地能反抗。” 顾拙顿时明白了他嘲讽的点。 谢凛若是不管陈心婉的话,他跟谢发财其实没有太大冲突的。谢发财这人脾气大,但打人确实是只在喝醉酒之后。而且他虽然介意谢凛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但是谢凛打小长得好又聪明,他也是很得意的。 “不对啊!”顾拙突然想到一件事,“陈心婉对谢冲念书可向来是支持的。” 难不成陈心婉觉得谢冲这个半路来的儿子比谢凛可靠? 谢凛看出了她的想法,忍不住嗤笑道:“你想多了,她只是眼光比较准罢了。要是没有你的帮忙,谢冲这辈子都别想考上大学,更别说是做生意了。” 顾拙:“……” 这么看的话,陈心婉其实也是个聪明人,除了有点瞎看不到谢凛对她的真心外,其他事情她看得很清楚。 只是……看她的行为处事,顾拙忍不住摇了摇头。 “那陈心婉为什么不敢上门?”顾拙还是想不通。 谢凛转头看她,“她怕我找她算账啊。” 算什么账? 谢凛笑了笑道:“我当初之所以答应每个月给她寄钱,就是因为她答应帮你带茵茵。” 顾拙惊讶,“可你给他寄钱是在那之前。” “那是因为那会我还没结婚,结婚前我跟她说清楚的,婚后就不寄钱回来了。所以寄钱其实是断了一个月的,直到你写信告诉我你怀孕,她想办法给部队打电话,提出帮你带孩子,条件是要继续跟之前一样给她寄钱。” 他道:“阿娘她别的干得不好,但带孩子其实带得很好,对小孩又温柔又有耐心。”若非如此,他年少时不会那么真心地待她。 顾拙明白了。 陈心婉带茵茵是收了钱的,结果因为她的疏忽,茵茵差点淹死,她当然就心虚了,估计也怕谢凛回头问她要钱。 这可真是……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顾拙心里有一点点介意,她一直以为谢凛不会有事瞒着她的。 “忘了。”见顾拙瞪过来,谢凛苦笑道:“是真的忘了,你当时怀孕,我是真的慌了神,把全部心思都放到了给你搜集各种营养品上。” 他原先预计是没打算那么快跟阿拙要孩子的,至少也得等她随军之后再考虑生孩子,为此他还特地跑县医院领了一个避孕套。 不过那东西质量不咋的,用了没几次就撑破了。当时两人都抱了侥幸心理,想着应该不会那么倒霉,谁知道…… 谢凛自小便是一个很擅长观察的人,一些其他孩子注意不到的事情他却会记在心里。比如,他清楚记得村里那些因为生孩子或是丢命或是从此缠绵病榻的女人。 他特别害怕自己不在顾拙身边,她生产的时候会出事。 可以说,在顾拙怀孕的那十个月中,谢凛就没有一刻是安心的。 谢凛还反过来怪她,“你自己没注意吗,结婚后的第一个月我寄回来的钱多了八块,之后这八块钱又没了。你当时要是问了,我肯定会想起来。” 顾拙无语,“我以为是你得的奖金什么的。” 她瞪他,“后来你跟我说每个月要给她寄十块钱的时候也没提啊。” “我以为我跟你说过了。那会你刚做完月子,她不是表现得很好么,我就想给她凑个十作为奖励,所以才写信跟你商量。”谢凛垂着眼眸看她,狭长的眼眸带着几分无辜和可怜。“你知道我记性没你那么好的嘛。” 顾拙脸都涨红了,这人太犯规了,明知道她最受不了他跟他撒娇,偏偏就用这一招。 但是有什么办法,这人一年到头都不见得撒娇一次,难得用一次,那效果……她只能投降。 她撇开脸道:“你别勾引我,你现在又什么都做不了。”光点火算什么本事。 这下轮到谢凛黑脸了,“你确定要这么激我?” 顾拙一个激灵,连忙转变话题道:“说起来白涛这会应该回来了吧?” 谢凛算了算时间,摇头道:“没那么快,部队这个时期本来就缺军官,他这会转业,替代他的连长只能从下面提拔,但据我所知合适的人选恐怕不好找,说不好要从其他部队调人过来,交接要一点时间,估摸着还得有个把星期。” 顾拙稍稍松了口气。 在不知道白涛做了什么之前,她其实没这么紧张的,但在知道这人能做出杀人灭口的事之后,就由不得她不紧张了。 感受到她的紧张,谢凛伸手压了压她的后颈道:“别怕,我在呢。” 顾拙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却想着你路都走不了,能起什么作用。 谢凛被她这一眼看得气笑了,“对你男人有点信心啊。” 第128章 流言蜚语 齐市部队 白涛慢条斯理地将看完的信按着原来的折痕折了回去,脸上的笑意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见了。 他有过谢凛会醒的预感,但却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到他还没回去,他就醒了。不过……这样也好。 才将信放好,敲门声就响了起来。他上前打开门,白燕一脸气愤地走了进来,“哥你去教训一下何吉胜,他实在是太过分了!” “你又做了什么?”白涛皱眉,“我之前就说过,既然跟何吉胜结婚了,就好好过日子,不要再闹幺蛾子了!” “明明是他太过分了,我不过就是花八块钱买了一条丝巾,那可是海市的丝巾,他居然让我省着点花!你说他像话吗?”白燕愤怒道:“我就知道这个男人是个靠不住的,当初像一条狗一样对我好,如今结了婚就不把我当一回事了!” 白涛冷声道:“够了,白燕我早就说过,认清你自己的身份!你现在只是个没有工作没有户口的农村女人,八块钱的丝巾,根本不是你的身份该买的东西。别总觉得男人怎么怎么样,你也不想想,你如今没工作,户口又被强制迁回原籍地,何吉胜一个人的工资要养两个人,你的那份粮食都只能买高价粮,何吉胜能做到这地步,已经是极为不易了。你不想着自己努力找工作,或者减轻他的负担,却抱怨他不让你买八块钱的丝巾,到底是谁在无理取闹?” 他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厌恶。 白燕怔住,眼眶含泪道:“哥,怎么连你也这样?”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人生。 白涛扶额,“别人不知道,但我是能猜到的,你跟何吉胜……应该没有发生关系吧?”他还不知道这个妹妹么,心高气傲,是绝对看不上何吉胜的,即便迫于现实跟对方结了婚,也不会心甘情愿跟他成为真正的夫妻。 白燕默然,“这事他也同意的,说会给我时间适应。” “那你还在不满足什么?”白涛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暴怒,他压低嗓音道:“白燕,这世上除了你之外的人也是活生生的,他们的心也是血肉做的,是会疼的。” “哥……哥你怎么了啊,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白燕有些呐呐道。 白涛冷哼一声,“我刚刚收到老家的来信,谢凛已经醒了,他如今跟顾同志的日子过得美满幸福,你不要再惦记他了。” “他醒了?!”白燕又惊又喜。 看她这反应,白涛皱眉,“你又想干什么?” 白燕一怔,“我……”她想去见谢凛,她想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他,她想最后一搏,她不信对方对她一点情谊都没有。 “他不可能答应和你在一起的!”看出她的念头,白涛的声音越发低了。“你要认清楚,现在是建国后,不是民国时期,她说的那些情况,只会发生在民国时期。” 白燕登时面白如纸,歇斯底里道:“你胡说你胡说!” 白涛吓得连忙捂住她的嘴巴,“你声音小一点!”哪怕两人说的家乡话,但他也依旧担心引来旁人的注意。 白燕嚎啕大哭,“我就是喜欢他,只喜欢他一个人!别的男人我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他一个!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如愿?” “哥,你帮帮我!妈死的时候让你照顾好我的,你不能不帮我!” “这种事我无能为力。”白涛叹气,“燕儿,你也该长大了。” 最后,白燕是失魂落魄离开的。 她伤心极了,因此并没有看到白涛在窗边站了很久目送她离开。 他知道的,她会去找白健仁,而白健仁……他只会比他看得更清楚。对那个执拗得可怕的男人而言,自己女儿想要却得不到的男人,他只会让他有一个下场。 顾拙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将吃了早饭的茵茵送到王桂芳那。 “凛子怎么样了?”几乎每隔几天,王桂芳都要问这么一句。 顾拙笑了笑道:“现在已经能站一会了,情况一天比一天好。” 王桂芳有些迟疑地问道:“那以后……凛子的腿走路不会……”村里的人都有点怕谢凛,也不敢上门看他,但谢凛却并不是不出去的,他最近没少扶着墙在院子里练习走路,看到的人不在少数,渐渐地便有些流言蜚语。 “不会。”知道大伯娘是出于关心,顾拙也没有生气,只斩钉截铁道:“我会治好他。” 王桂芳其实还想问谢凛能不能回部队了,只是犹豫再三还是没能问出来。 顾拙这次不是空着手来的,她拎了一条鱼过来,对王桂芳道:“茵茵念叨着要吃大伯娘你烧的酒糟鱼,你中午做给她吃吧。” 这么大一条鱼,做了肯定不会只有茵茵一个孩子吃。 王桂芳叹气,“你又不是没交茵茵的口粮,干什么三天两头地拎东西过来?”前天才切了三两腊牛肉过来呢。 “我有才拎过来的。”顾拙笑道。 王桂芳也不好再多说,拉过茵茵问道:“你阳阳哥哥和昭昭哥哥等会要跟着我去山上摘野菜,你要一起去吗?” “要!”茵茵扯着嗓子喊道。 王桂芳转头对顾拙道:“我记得凛子爱吃野菜团子,你等会拿点回去给他做。” 顾拙没拒绝,但其实谢凛哪里是喜欢吃野菜团子,他最不喜欢吃的就是野菜团子了,除非是放了肉的。王桂芳之所以有这样的误会是因为以前老是看到谢凛吃野菜团子。 但他那会吃野菜团子,完全是因为陈心婉做的东西就只有野菜团子勉强能入口。 从王桂芬那出来,顾拙又去了一趟隔壁娘家。 顾大山不在估摸着已经去上工了,杨秀珍正院子里喂鸡,看到她有些意外,“你过来是?”这个闺女虽然嫁在村里,但回娘家真不算勤快。 顾拙正要开口,就看到顾江从屋里走了出来。 “三姐。”看到她,顾江有些怯怯道。 对于两个弟弟,顾拙并不像对两个姐姐那样亲近,倒不是因为不是亲生的,不过是因为相处得太少了,而且他们来家里的那段时期,正是她跟谢凛最亲密的时候,她是真没心思去关注家里多的这两个小家伙。 第129章 轻松 而顾江对顾拙,却向来有些又敬又怕的感觉。 因为杨秀珍老是会拿他跟顾拙做对比,然后得出“你三姐要是个男孩就好了”,这话顾拙听着刺耳,而顾江听这话也没法生出为自己的性别骄傲的心思。 不过他天生不是什么桀骜的性子,也从来没有因此叛逆,只下意识地对顾拙有点敬而远之。 顾拙嗯了一声,问:“今天怎么在家?”初中也是要住校的。 顾江解释道:“放月假,我回来换被子。” 顾拙闻言忍不住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是了,也该放月假了。不过初中和高中放月假的时间不一样,初中都是月末那两天,高中却是月初头两天。 对她的行为,顾江有点莫名,犹豫了下道:“三姐,我听妈说你虽然没上初中,但初中的课本其实都自学了的,能把书借我看看吗?” 他以前看过三姐小学时的课本,上面记的笔记特别清楚,很多原来不会的,看了三姐的笔记,他就会了。 顾拙记得上辈子也有这么一出,不过她不知道他的意图,还以为他是把自己的书弄丢了,后来才知道他是为了看笔记。 然而不同于在小学,初中的课程因为没有老师管,她都是不记笔记的,反正她会记在脑子里。 也是因为这样,顾江初中的成绩挺一般的,后来老师都没指望他能考上高中,是他自己不甘心,找了杨秀珍说希望顾拙给他辅导一下。 他运气好,那时候顾拙刚为了找茵茵去了一趟山省,那一趟她没能找到茵茵不说,还遇上了一伙人贩子,差点把自己给搭进去,可以说是元气大伤回来的。也因为这样,当初她便在家里休息了较长的一段时间,杨秀珍拜托上门,她便答应了。 现在回想,顾江这人……在学习上确实不是特别机灵,但却绝对认真。 这个人虽然心性有些软弱,但在某些事上却极为坚定,也很努力,难怪能够成为一本年代文小说的男主角。 只可惜这人只在少数事情上坚定,在大多数事情上,他都是谁更强硬就听谁的。 也因此,他没有拗过强势的生母,不敢经常回去探望养父母,后来也因为生母的坚持,抢走了养父母打算给亲生女儿的房子。 “我的书都是空白的,你确定要?”既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顾拙就把话说清楚了。 顾江一怔,“怎么会?” “小学的时候做笔记是因为老师的要求,后来要学的东西太多了,觉得记笔记浪费时间就不记了,反正我都记得。”顾拙解释道。 顾江说不清这一瞬间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三姐聪明,但现实却是无时不刻不在提醒他自己和三姐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明明他也想要做一个让母亲骄傲的儿子的。 “既然记得,那你就给他写一下呗。”一旁的杨秀珍听了开口道。 “我没空。”顾拙道:“我现在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杨秀珍顿时有点不高兴,“之前愣是跟你爸闹脾气要自己照顾凛子,这会不过让你记一本笔记,你倒是端上架子了。” 又来了! 顾拙皱眉。 要是以前遇上这样的事,出于避免麻烦的心思,她十有八九就妥协了,但现在…… 想到谢凛的话,顾拙摇头道:“妈,我今天过来是有另外的事情找你。” 杨秀珍不是很高兴,还在那念叨:“你说说你,我也不指望你做什么,就是给你弟弟写本笔记,能耽误你多少事?你要真忙,我帮你去做饭打扫,你在旁边写。” 她这人就是这样,对着旁人还好,对着自己孩子总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顾拙看向顾江,“你去忙你的吧,我跟妈有事说。” 顾江悄悄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声好就走了。 “你倒是指使上你弟弟了是不是?”杨秀珍越发不高兴了,“我还在这呢你就……” 顾拙皱眉打断她道:“妈,顾江和顾河的学费,以后我都不能出了。” 什么? 杨秀珍愣住,差点跳起来,“你说什么!?” 顾拙又重复了一遍。 “你为什么不出?”杨秀珍急道:“凛子不是好了么?他不能回部队吗?便是退伍,他应该也能转业,能安排工作的吧?” “是谢凛不让我出这钱了。”顾拙先把事情定调。 若说是她的决定,那杨秀珍肯定要没完没了的。 “为什么?”杨秀珍大受打击,“你没骗我吧?凛子以前可都是不管这些的,他钱不都交给你管的吗?” “以前和以后的情况不一样。”顾拙语气平和道:“谢凛不出意外是要退伍转业的,上面确实会给他安排工作,但是这工作安排肯定是在城里的。单位不可能一上来就分房子,到时候我跟茵茵要跟过去,就势必要租房甚至买房。其实最好是买房,因为那样的话我和茵茵的户口就能迁过去,不然去了城里我们就只能买高价粮吃,负担太大了。还有茵茵,她很快就要上学了,城里的学校学费不低的。为了让给她上个好学校,说不好还得托关系走礼。” “还有谢凛的身体,要养好也需要买很多好药材,这些花费不少,我们不得不从现在开始就攒钱。” 杨秀珍下意识想要反驳,然而想到这是女婿的决定,她就觉得天要塌了。 “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她不断念叨。 顾拙却是松了口气,还好,谢凛还是有些威慑力的,杨秀珍没像以前一样对着自己各种劝说。 否则,她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顶住。 她本以为对方会提出跟谢凛谈一谈,但显然,杨秀珍是没有这个胆子的。 从娘家出来,顾拙的心情已经很轻松了。她打算先去生产队一趟,把今天上工的社员记录好就回家给谢凛做针灸。 正在脑中这么安排着,迎面却是遇上了陈心婉。 顾拙也没当回事,一个村里,这种事是不可避免的。本以为对方会跟之前一样对自己视而不见,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却喊住了她。 “七秀你等等!” 第130章 顾江的野望 顾拙一怔,有些奇怪地转头看她,“你叫我?” 她是知道陈心婉是有些莫名奇妙的自尊心的,在她心里,大概是看不起九家村所有人的。便是已经去世的谢发财,她心里也是看不起他的。只是因为自小受到的是三从四德的教育,所以她才秉持着“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想法,事事都不敢违抗他。 所以,陈心婉主动叫住她,她是极为惊讶的。 看着她脸上意外的表情,陈心婉不自在极了,她咬了咬唇道:“那个……我昨天看到你大伯娘带着茵茵去摸虾了,裤脚管一直撸到大腿下了河滩,旁边一大群男人都在看,还有人议论说茵茵的腿白生生的好看。” 她皱着眉头道:“这样下去可不行,女孩子的名声多重要啊,我看茵茵还是让我带吧。你放心,我这次一定会不错眼地盯着,绝对不会再出现之前那样的事情。” 顾拙愣了下,随后脸色有点冷,她倒不是生气大伯娘带茵茵去摸虾,乡下地方这种事情难以避免,她小时候也有过这样的经历。但是她不觉得村民们议论的话有什么不对,对着三岁的孩子,那些人顶多说话不经大脑,要说有什么淫秽的心思,那完全是无稽之谈。 但是陈心婉这一说出来,事情好像就不对味了。 “你这意思……是无偿还是有偿?”顾拙挑眉。 说来之前谢凛生死未明的时候,陈心婉可没有过这样的态度。对于茵茵差点淹死这件事,她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倒是这次,话里透出会“改正错误”的意思了。 ——其实仔细回想一下,陈心婉对茵茵真正的怠慢,其实是在谢凛的死讯传回来之后开始的。她带孩子本来就是为了拿钱,给钱的人死了,那她自然便没有带孩子的心思了。 陈心婉一愣,随即脸色不太好道:“凛子跟你说了?” 看来凛子是真的生气了,之前他都顾及自己的面子没有告诉七秀,谁想到这次居然说了。 顾拙不知道陈心婉有这样的误会,闻言只笑了笑。 陈心婉便当她是默认了,一时间表情有些难堪。 “你们……”她很不想跟大儿子服软,但想到这段时间过得日子,以及冲子的劝说,她咬牙道:“我自己孙女,便是不给钱,我难道会不管?” 冲子说了,只要能回那个家,哪怕只是她一个人回去,也能关照他。 ——她却不知道,谢冲其实是有些嫌弃她了。毕竟陈心婉上工挣的工分还不如他呢,他咬咬牙一天也能得八个工分,但陈心婉,五个工分顶天了。而且她做饭不好吃,打扫卫生不干净,偏还爱讲究。要是陈心婉去了谢凛那儿,于他而言完全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顾拙敷衍地笑了笑,“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如果有想法可以去和谢凛说。” 她现在觉得把事情推到谢凛身上这招简直太好用了。 果然,就见陈心婉面色一变,头也不回就走了。 ——她本来就是打的让七秀去说服凛子的念头。 回去后,顾拙还对着谢凛抱怨了一番。 “好像大家都怕你不怕我。”她一遍给他针灸,一遍道。 陈心婉也好,她父母也好,都不敢对谢凛胡搅蛮缠。 谢凛侧头看她,“只是特定的几个人不怕你,比如你父母你姐姐们,还有我阿娘,谢冲。和你亲近的人,都不怕你,但外人对你还是很敬畏的。” “哪有?”顾拙惊讶。 要知道因为自己的声音软糯,用三姐五姐的话说生气的时候声音也甜滋滋的,根本让人怕不起来。 “社员们都很怕你啊,他们每次对工分提出异议的时候都心惊胆颤的。”谢凛笑道:“你声音温柔,但眼神吓人啊。” “我眼神吓人?”顾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我眼神哪里吓人了?” 谢凛想了想道:“如果眼神有温度,我生气的时候是零下,那你应该是零到五度那种,凉飕飕的,会让人自觉自己是不是犯错了。” 他其实说得有点宽泛的,真正的原因并不是这个。 以前他对这一点也觉得奇怪的,但知道阿拙得的空心病之后,就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她的眼睛透露出了她内心的不在意,不在意你的想法,不在意你的情绪,不在意旁人的看法,不在意这个世界,甚至不在意自己。 这样的人,其实很可怕的。 他在部队的时候配合地方围剿过一个逃犯,那人杀了很多人,但没一个被他杀的人都跟他无冤无仇。他杀人的动机仅仅是因为“活着太无聊了,总要找点事情做啊”。 说句不是那么恰当的话,阿拙的眼神其实跟那个逃犯很像。 正因为阿拙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所以他以前也不明白旁人为什么在她面前都异常乖巧。 “那为什么谢冲不怕我?”顾拙有些不解,“我对他可从来不亲近。”因着谢凛,她以往对陈心婉是有些爱屋及乌地想法的,也将她看做自己的家人,但谢冲……她向来只把他当成甩脱不掉的附加品,内心并不亲近对方。 “他?”谢凛挑了挑眉,“我其实也奇怪,后来想想,觉得大概是因为所谓的剧情吧,他毕竟是男主角。” “那个白燕,是不是也不怕你?” “但是白涛是忌惮你的吧。” 顾拙一回想,“还真是。” 可是…… “顾江有点怕我。”他也是男主角啊。 “他对你的怕不是真的怕。”谢凛却嗤笑道:“那是想要取而代之的野望,他只是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然后便表现成了对你的怕。” “想要取而代之的野望?”顾拙一怔,“什么意思?” “他想要取代你在你父母心里的地位啊。”谢凛叹息道:“你父母虽然……但真遇到大事,你的话他们向来听从的。” 他有些嘲讽道:“他们其实将你当成了可靠的长子依靠,但又偏偏因为你是女儿,所以缺乏了真正的尊重。” “而顾江,只看到了前面一半。” 第131章 夫妻夜话 顾拙愣住。 所以,顾江坚持读书,其实是为了超越她? 事实上,原着中他成功了吗? 应该是成功了吧。 从社会价值上看,他是建筑学知名教授,而她明面上的身份只是一个保姆,后面也不过是做自媒体的网红,身份地位都是不能跟他比的。 然而,那个时候他在意的却已经不是顾大山和杨秀珍的重视了。 生母的哭诉一点一点扭曲了他的三观,让他对抚养自己长大的养父母有了怨念。要不是有女主角在身边,他其实有很大可能会被生母带到沟里,最后锒铛入狱的。 只能说这人的运气实在是好。 “这话……你以前怎么没说过?”她看向谢凛。 谢凛懒洋洋道:“有什么好说的,你会在意猪圈里的猪的努力吗?” 这话说得也太刻薄了。 顾拙抽了抽嘴角,那上辈子的自己算什么?被猪圈里的猪逆袭了? 想想竟是觉得有点好笑。 “对了。”谢凛说起一件事:“刚刚刘家柱过来了,说要请你明天去他家吃席。” “吃席?”顾拙有些惊讶,“他们要给孩子办满月酒?” “对。”谢凛道:“毕竟老来得子,难免把孩子看作眼珠子。他家那条件,也办得起。” “办几桌?”顾拙小声问道。 “听说是五桌。”谢凛道。 那这就是大办了。 “就没人劝过?”这年头,还是有点出风头了。 “有人劝,但没人听。”谢凛别看在家里,消息还是很灵通的。“刘老根说了,他们八辈子贫农,不怕查。马红英说她打小被卖进地主家当丫头,是被剥削的劳动人民,也不怕查。” 这可真是…… 顾拙无奈摇头,“你应下了?” “应下了啊。”谢凛一脸理所当然道:“为什么不应下?你费心费力帮他们保住了独苗苗,不值得这一顿酒席么?你到时候就安安心心地去,吃好喝好再回来。” 最近家里的伙食其实不差,但阿拙要忙的事情太多了,自己帮不上她不说还要劳累她给自己针灸泡药浴,她脸上的肉就没见长出来过。 “你这话说得,我成什么人了?”顾拙忍不住打了他一下。 谢凛抓住她的手,有些叹息道:“阿拙,是我对不住你。”不管是原着还是那个顾敏穿过来的一世,如果不是自己出了事,阿拙根本不会让人有机可趁。 以她的能耐,那些所谓的主角在她面前不过是跳蚤一般的存在。 是他的错,他既然当了她的擎天之柱,就该一直屹立不倒的。 “你说什么呢。”顾拙顿时一怔。 她不愿意说上辈子的事情,就是因为担心他会这样,谁知道……她到底还是瞒不过他。 “没事,我就是有点感慨。”谢凛并不是喜欢把话说在嘴上的人,他转移话题道:“刘家柱特意交代了,让你明天带上茵茵一块去。” 这时候吃席,大家默认是不会带孩子去的,要是谁带了,主家面上不说,心里也是要嫌弃的。毕竟这年头粮食珍贵,办席也是可着人口做的饭菜,多带一个孩子,那就是添乱。 除非是像这种主家特意交代的。 顾拙闻言笑了,“茵茵肯定很高兴。”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晚上茵茵一回来,听说明天能和妈妈一起去吃席,那叫一个兴奋。 “我知道什么是吃席!”她乐呵道:“阳阳之前跟我说过,说他跟舅妈回娘家吃过席,有肉有糖还有糕饼。” 顾拙连忙道:“舅妈娘家的习俗跟我们这边不一样,我们这边不一定有糕饼。”其实是因为顾海的媳妇沈丽媛是下乡知青,娘家是城里,条件比乡下要好一些,刘家办席是不一定有能力买糕饼的。 茵茵也不失望,“那有糖和肉吗?” “那肯定有的。”喜糖不可能没有,办席没有肉就更是会让人笑话。 顾拙又补充道:“还会有喜蛋。” “喜蛋?”茵茵迷糊。 顾拙解释道:“就是把蛋壳染红的煮鸡蛋。” “我也喜欢吃鸡蛋。”茵茵可得意道。 谢凛看她这副有些愁道:“她女孩子家家,怎么这么馋?” 还不是像你? 顾拙忍不住看他一眼,别看谢凛这样,他小时候是真的嘴馋,那会为了吃到蜂蜜,不知道糟了多少罪。结果这人可好,遭了一回罪还不够,第二年又去招惹山里的蜂群,到最后对躲避蜂群都有了经验。 据他说在部队野外拉练的时候可是靠着这技能出了好大的风头的。 茵茵不乐意道:“我还小呢,嘴馋不是应该的么?大外婆说了,我们小孩就是这样的,肚饱眼里馋。” 谢凛倒也不至于跟闺女贫嘴,他开口问道:“你明天要不要待家里?” “我待家里干什么?”茵茵不解。 顾拙也不解地看向谢凛。 谢凛迟疑道:“我带你?” 茵茵有点心动,“那我可以把阳阳和昭昭叫过来吗?”她舍不得两个小伙伴。 “那还是算了。”谢凛毫不犹豫道。 带一个他都没有信心,更别说是带三个了。 他对着闺女总是有点无措。 这孩子不是在他的计划中的,偏偏她又是个闺女不是儿子。要是儿子的话,他肯定是该怎么操练怎么操练。 但她偏偏是个女儿,还是个像自己的女儿。 她要是像阿拙,谢凛肯定各种舍不得,但像自己的话……想操练,但这是个闺女。 顾拙可不知道他的心思,等茵茵睡后,她在他身边躺下,一边轻车熟路地钻进他怀里,一边疑惑地问道:“你怎么突然想带茵茵?” “……我这不是想着老麻烦你大伯娘不好吗。”谢凛憋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顾拙根本不信,谢凛就不是这种担心会麻烦到别人的人。 在她的目光逼视下,谢凛到底说了实话:“我觉得这孩子有点被惯坏了,我想给她立立规矩。” 顾拙震惊,“茵茵哪里被惯坏了,她多乖啊!” 谢凛皱眉,“她吃鱼你跟伺候老佛爷一样帮她把刺挑好,她还一脸理所当然,这还不算被惯坏?” 第132章 晦气 这就算惯坏了? 从后世过来的顾拙完全不明白他这话的根据。 “你小时候吃饭要人伺候?”谢凛反问。 顾拙一怔,迟疑了下道:“我小时候奶奶也给我挑鱼刺的。”不同于旁人,她很早就开始记事,虽不至于连出生的事情都记得,但一岁左右的记忆就开始清晰了。 记忆中奶奶刘千芳是一个极为独特的存在,顾拙之所以没有像三姐五姐一样被洗脑得成为重男轻女的信奉者,很大程度上是源于她是刘千芳带大的。 杨秀珍最开始的时候对顾拙这个小女儿是有怨恨的。怀顾拙的时候,不论是附近的神婆还是算命瞎子,或者是有口碑的接生婆,无不说她肚子里是个男娃。结果最后生出来是个女儿不说,她还因为生产时大出血失去了生育能力。 从满怀希望到绝望,她很难不对顾拙生出怨恨。她倒不至于虐待孩子,但她不肯给顾拙喂奶,顾拙尿了拉了她也只当没看到,更别说是抱一抱她了。 刘千芳那会年岁已经很大了,本来已经不管孙辈的事情了,是实在看不下去了,才把顾拙抱过去了。 作为典型的九家村老一辈女人,刘千芳是完全没有重男轻女的想法的,更甚至,她的想法用后世的说法就是女权主义者。 杨秀珍对顾拙说:“你要学得勤快些,否则以后去了婆家要被嫌弃的。” 刘千芳就对她说:“女人太勤快是没人疼的,聪明的女人会去找一个勤快的男人。” 杨秀珍对顾拙说:“女人再聪明有什么用,那读书做状元的从来只有男人。” 刘千芳就对她说:“当状元的男人难道就看得上蠢妇?聪明的女人才能决定自己的未来。” 杨秀珍对顾拙说:“你要有个弟弟,我就不用担心你跟三秀五秀被婆家欺负了。” 刘千芳就对她说:“如果弟弟是窝囊废,别说一个,一百个也没用。但只要你自己立得住,你做什么婆家都不敢有意见。” …… 类似的话听多了,顾拙能自卑自轻才怪了。 乡下地方倒不是真的不喂孩子,但一般孩子牙长齐了就不喂了。两岁左右的孩子,基本就要自己动手吃饭了。至于学不会……那根本不可能,便是孩子也不可能傻乎乎看着食物不吃把自己饿死。 至于挑鱼刺……大人哪来那样的闲工夫,顶多把没有刺的鱼腹留给孩子。 但顾拙也好,茵茵也好,她们都是喜欢吃鱼背的奇葩。 谢凛被她一噎,面无表情道:“我小时候从来没人给我挑鱼刺。”鱼腹肉那样的好东西更是轮不到他。谢发财是很自私的一个人,他在的时候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是进他嘴里的。 “关键是茵茵的态度,她太理所当然了。” 顾拙沉默了。 谢凛说得对吗?那当然是对的。 但是……顾拙是从后世过来的,她见过后世人是怎么养孩子的,也亲手养大过一个孩子,所以她知道…… “孩子适当地娇惯一些不是什么坏事。”顾拙道:“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茵茵,你想被父母这样娇惯吗?” 谢凛无语,“你这不废话么?” “父母的娇惯,于孩子而言便是爱。”顾拙笑了笑道:“我们小时候没有拥有过这样无条件的爱,但不代表茵茵不能拥有。” 记得上辈子九十年代的时候,电视上总是有新闻在评判八零后,说他们如何不堪,如何因为独生子女的身份被父母娇惯,如何不像话,就好像他们的未来都会一事无成,会让父母悔恨。 然而事实上,被唱衰的八零后长大后依旧扛起了振兴中国的国家责任,依旧成了国家的中流砥柱。 他们不比任何一辈人差。 所以顾拙觉得,“我想要娇惯一下茵茵。” 谢凛其实明白她的想法的,毕竟他同样是不被父母偏爱的存在。 “真拿你没办法……”他心想算了,茵茵毕竟是个女儿。 “今天程英爽过来跟你说了什么?”顾拙问谢凛道。 自打谢凛醒来后,顾拙一直都有想办法将他跟程英爽隔离,但今天到底还是被对方突破了重围。 “他能说什么?”谢凛冷笑,“那就是个莽夫,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 顾拙皱眉,她听出谢凛有点生气了,说明程英爽肯定说了让他生气的话。 “他到底说了什么?”她追问道。 谢凛捏了捏眉心道:“他说有办法给我转部队文职,那样我就不用退伍了,条件就是你要入职他们军区的医院。” 顾拙一怔,“这不是好事么?” “好事个屁!”谢凛忍不住道:“部队文职多没劲啊,整天就拿着个搪瓷缸子,平时好事没他们的份,有事挨骂的都是他们。” 这年头不比后世,在部队里文职是比较受轻视的。哪怕是一些文凭高的军官,那也是文武兼修的。除非是攒够了军功再转文职,否则的话…… 谢凛都能想象到以自己过去那点微末功绩,以及两届全国武术大赛冠军的名头,转文职后会被那些新兵蛋子怎么挑衅奚落了。 程英爽说这事本就晦气了,偏偏他还拿阿拙当筹码,也就是身体不允许,都则他非得跳起来爆他的头。 “可你……”顾拙迟疑,“你不想留在部队吗?” 谢凛闻言沉默片刻,叹气道:“又想又不想吧。” 什么意思? 见顾拙不解,谢凛解释道:“我今年27岁,在部队待了九年,这九年只是我人生的一小半,但是在这里,我才遇到了来自于长辈的真切关怀,体会了真挚的兄弟情。” 要说陈心婉不是没有爱过他,但她的爱太利己了,也太明哲保身了。 而兄弟情……谢凛在九家村还真没体会过这东西,九家村的同辈孩子以前嘲笑他奚落他,后来怕他。难得几个以前没打过架的,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比起在九家村,我当然更喜欢在部队的生活。”谢凛叹了口气道:“但是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九家村和部队的。” 第133章 晴天霹雳 顾拙睁大眼睛,“你……”她没想到谢凛居然有这样的想法。 “你是知道我的,我其实很不喜欢规矩教条。”谢凛叹气道:“当初选择入伍,是因为根本没有其他能让我离开九家村的办法。这些年,我渐渐地也习惯了部队的作息和令行禁止,但习惯不是喜欢。” 是了,这人其实打小就很叛逆,否则他不敢在谢发财醉酒打陈心婉的时候站出去,否则他不会敢和那些大孩子打架。 “我个人倒是很想上战场闯一闯,但……”谢凛很实际地道:“便是为了你,我也会想办法避免上战场。” 他这个人有时候是很矛盾的,叛逆桀骜的同时不妨碍他很务实。 如果没有顾拙,那他不介意为了理想为了抱负去冒险。哪怕死了,他也不后悔。 但有了顾拙,那他就不能冒险。 “那你……”顾拙想了想道:“便是转业,你也没想过进公安系统或者政府机关吧?” 谢凛摇头,“那种地方太束缚了,具体的转业方向,我会找张团谈的。” 便是穿着这一身军皮,他其实也常常觉得束缚。尤其是遇到一些蠢货的时候,他总是因为身份而不能动手把对方暴揍一顿。 顾拙倒也不在意谢凛转业后去哪。 谢凛也知道她不在意这种事,所以根本没问她同意与否。 因为答案是肯定的。 隔天一大早,顾拙就找出红纸包红包。 “你少包点。”谢凛提醒道:“别又当冤大头。” “你还记着那事呢?”顾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那会不是不知道吗。” 她刚嫁过来的时候,一次亲戚办席给随了五毛礼金,后来被谢凛知道了,才说他们亲戚之间走礼最多一毛。 那时候之所以会出这种差错,也是因为陈心婉稀里糊涂,为她也只说随便出点。那顾拙不知道情况,肯定是往多里出了。 毕竟亲戚之间,多给总比少给好。 “不过刘家柱应该不好意思收你的礼金,毕竟你当初可半分诊金都没收。”谢凛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顾拙将包好的红包收好道:“茵茵这些日子吃的鸡蛋都是红英阿婶拿过来的,还有家柱哥,他知道我跟谢冲他们分了家,你腿脚又不方便,这些日子去山里砍柴都是带着我们家的份的,省了我老多事了。” 其实砍柴这事顾拙也会,顾大山以前教过他,用他的说法,很多事可以不做,但不能不会。 但自打嫁过来之后,家里过冬的柴火都是谢冲去山里砍的。倒不是他多勤快,而是谢凛在家的时候定下的规矩。 谢凛冷笑,“当初你生产的时候,要是有人出手救你和茵茵,我能把我全副身家都给对方。” 说起顾拙当初生产,也是有一番波折的,她那会看完药姑,回去的时候正好遇到一只野鸡,她自然没有错过的道理。结果野鸡抓到了,她自己羊水也破了。 本来就因为抓野鸡消耗了大半力气,结果羊水突然破了。 天知道,那次顾拙用了多大的毅力才保持清醒回到了家。 但是一到家她就累晕了过去。 也幸好那会杨秀珍不放心她硬是住了过来。本来顾拙出门那么久没回来她就吊着心在院子里徘徊,顾拙也是看到她才敢晕的。 若只有陈心婉和谢冲在家,顾拙那次可能都悬。 谢凛时候听了,那是后怕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我还不知道?”顾拙却是打趣他道:“除非那个医生是我,否则你才不会把全副身家给任何人。” 谢凛被她说了也没生气,仔细想了想,竟是认同道:“你说的也对。”他辛辛苦苦挣的钱,当然只能给阿拙了。 他这样的人,便是感激,那也是得拿着算盘算一算的。 谢家这边其乐融融,另一边的顾敏却是晴天霹雳。 “姆妈你说什么?谁家办满月酒?”她抓着石秀玉问到。 “刘老根家啊。”石秀玉道:“巧玲这一胎怀得艰难,也幸亏有七秀,否则按着王大夫当初说的催产了,那说不好是一尸两命的下场。” 原着中可不是一尸两命的下场么。 顾敏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上辈子刘家柱一家追着自己各种报复,她是真心气愤也真心觉得对方莫名其妙。 凭什么对方就觉得原身出手就能把王巧玲救下来呢? 分明是那对母子命数到了,怎么就成了自己见死不救? 她那时候是真心这么想的。 然而此时此刻…… 顾敏抓着石秀玉的手问道:“姆妈,七秀姐的医术很好么?” “那是当然的了。”石秀玉一脸理所当然道:“你当初都出气比进气多了,她还是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么说着,她对着一旁正在纳鞋底的大儿媳妇交代道:“娟子你一会要是遇上七秀帮我问声好,然后再请她来家里一趟,我想让她给敏敏把个脉,再开点养身的药吃吃。对了!” 她从腰上摸出钥匙递过去,“去柜子里拿半斤红豆糕给七秀送去,就说是我给茵茵甜嘴的。” 大儿媳徐娟是马红英的外甥女,因为嫁得近,这次也被喊去吃席了。 徐娟应了一声,去厨房柜子里拿了半斤红豆糕,回来又老老实实把钥匙还了回去。 见状,一旁的陈燕萍和章小琴齐齐翻了个白眼,大嫂就是太实心眼,一点也不知道为自己盘算。 不过也对,人家嫁的是亲儿子,婆婆再偏疼顾敏敏,也不可能弃唯一的亲儿子不管。 顾敏后知后觉道:“妈你说什么呢?我才不要吃药!”顾拙能给她开什么药,毒药么? “敏敏乖,你这身体太虚了,让七秀看看姆妈才能放心。”石秀玉劝道。 顾敏一怔,确实,自己如今的身体很差,因为之前失血过多,她现在连蹲都不敢蹲一下,就怕起身的时候晕过去。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头疼的,她最近记忆力变得奇差,总是往东往西,想事情也总是想不起来,有时候还会觉得头疼。 这确实得找医生看看,但却不能找顾拙。 第134章 相宜 天公作美,满月酒这一天不但晴空万里,而且温度还很适宜,微风是不是拂过面颊,让前来的宾客们的心情很难不好。 顾拙因为要将工分账本交到生产队办公室,所以来得晚了一些,她到的时候,刘家门口已经聚集了许多了,他们三三两两或站着或坐着。 看到她带着茵茵过来,很多人都站了起来。 “七秀你也来了?” “你这话说的,今天咱都能不来,但只有七秀不能不来。” “可不,七秀啊,要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别说毛蛋蛋了,便是巧玲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可不,姓王的真是个庸医。” “杨大嫂也不行,比她婆婆差远了。” “那不是才刚独立吗,也说得过去。不过巧玲那情况,便是她婆婆还在,也不一定能搞定。” …… 作为话题中心的顾拙不自在极了,倒是茵茵昂首挺胸,满脸都是骄傲,那小表情仿佛在说“对,我妈就是这么厉害,再夸两句”。 马红英从屋里出来,热情地抓住顾拙的手道:“七秀赶紧进屋坐坐,我抱毛蛋蛋过来给你看看,你再给他把个脉。” 按说满月酒不好说看病的事,不过乡下人家也没那么多讲究。毛蛋蛋当初虽然因为顾拙的力挽狂澜避免了缺氧的情况,但之后顾拙就把出他心肺功能相较其他孩子有些弱。 一听这话,当时刘家众人简直像是天塌了。幸好顾拙说了,这种情况不算什么大事,小时候养得精心一些,等到八九岁,跟同龄孩子就没差了。 不过也因着这样,这一家子照顾这孩子不是一般的精心。 顾拙从善如流地进了刘家柱和王巧玲夫妇的房间,王巧玲正靠坐在床上,旁边是酣睡的小婴儿。她就那么侧头看着孩子,表情专注而温柔。 “七秀你来啦!”察觉到她的目光,王巧玲抬头看过来。看到是她,她顿时笑了起来。 顾拙上前,声音很轻地问道:“这孩子睡得倒是沉。” “也是偶尔,大多数时候很容易惊醒,很少有睡满一个小时的,除非是你给他针灸之后。”这样说着,王巧玲的目光疲惫而温柔。 顾拙将手搭上孩子的脉,一边道:“心肺弱的孩子就是这样的,等过上一年就好了。” 半晌,她收回手道:“还跟之前一样,我也不给他开药,针灸其实也没必要,这就是需要慢慢养的病。不用吃得太好,肉蛋蔬菜都有,三餐定时,多户外活动,情况会一年比一年好的。” 王巧玲和马红英对视一眼,最后由马红英道:“是这样的,七秀啊,我们想请你给毛蛋蛋起个大名。” “是啊。”王巧玲连忙道:“七秀你是村里最聪明的人,也比我们的文化。毛蛋蛋是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由你给他起名字,更能镇住他的命格。” 他们这儿是有这种说法的,救命恩人是能镇命格的。 说得直白点就是能让当事人不夭亡。 顾拙没有拒绝,她想了想道:“就叫相宜吧,刘相宜。” 马红英和王巧玲都有些迷糊。 “这名字是什么意思啊?”马红英问道。 “就是适合的意思。”顾拙没有解释得太复杂,“比起好的,适合的才是最难得的。” “这名字好。”王巧玲率先道:“我也没想他大富大贵,能一辈子平平安安就好。希望他这辈子遇到的,经历的,都是合适的,能让他变好的。” “对对对。”马红英也反应过来道:“这名字再好不过了。” 说话的功夫,新鲜出炉的刘相宜小朋友挣开了眼睛,哇地医生哭了出来。 王巧玲连忙把孩子抱起来哄,马红英在一旁查看他的尿布。 一旁的茵茵忍不住皱了皱眉,小宝宝好麻烦啊,她凑到顾拙身边,小声问道:“妈妈,我小的时候也这么讨厌的吗?” 顾拙一怔,“讨厌吗?但是妈妈很喜欢我们茵茵,从来没有讨厌过啊。” 茵茵听了又高兴又害羞,抱着顾拙的腿道:“茵茵也喜欢妈妈,最喜欢妈妈!” 徐娟过来的时候,顾拙已经出来了,正带着茵茵和芮芬芳说话。 芮芬芳是顾拙娘家的邻居,两人年岁差不多,芮芬芳的性格好,很自然就成了关系好的小姐妹。不过芮芬芳嫁到了外村,她跟对方也很久没见面了。 芮芬芳之所以过来,是因为她是刘家柱亲姑姑的女儿,而且因为她母亲早逝,小的时候没少受到马红英这个舅妈关照。马红英只有刘家柱这一个儿子,对芮芬芳这个外甥女是当亲女儿一样看待的。 “我等会要赶着回去,国辉今天要回来,自打他出去公干,我已经有小半个月没见到她了。”面对顾拙的挽留,芮芬芳一脸羞怯地拒绝道。 看着她此刻幸福娇羞的模样,想到后面她因为不育和丈夫离婚,又因为被人刻意毁了名声,不得不嫁给一个家暴的地痞混混,最后绝望之下自杀而死的下场,顾拙心情不由有些复杂。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徐娟过来了。 “娟姐!”芮芬芳亲切地喊道。 徐娟是马红英姐姐的女儿,因此她们两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打小没少在一起玩,关系很是不错。 “这是徐娟,是我舅妈姐姐的女儿,现在也嫁进了我们村,她男人是顾大牛。”芮芬芳解释道。 顾拙惊讶,“你是顾敏敏的大嫂?” 徐娟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红豆糕递过来道:“我婆婆让我带给你的,她想让你抽空去看一下小姑子,给她开点养身的药。” 把婆婆交代的话说了一遍,她大大松了口气。 “我明白了,劳烦阿嫂了。”这红豆糕要是石秀玉给的,顾拙肯定要拒绝,但对方让徐娟转交,她便没说客气话。 ——这种情况下,自己不收,被为难的肯定是徐娟。 徐娟没有多待就走了,芮芬芳小声道:“娟姐就是这样,她是个老实人。” 顾拙笑她,“你这样的,也就跟这样的老实人关系才能处好。” 第135章 信任 芮芬芳笑道:“七秀你这话可是把你自己也说进去了。” “我难道不是老实人?”顾拙坦然。 她当然是个老实人了。 若不是如此,她也不会被命运捉弄得团团转。 假如……假如她和谢凛之间活着的那个人如果是他,如果有人敢这样搞他,她相信,他一定会闹个天翻地覆。 芮芬芳想起刚回娘家听说的事,感叹道:“你的事,我也是回来才听说,按说该安慰一下你的,但谢凛已经醒了,你这会应该不需要了吧?” 年幼的时候,她其实一直很羡慕七秀。 谢凛对谁都凶巴巴爱理不理的,但唯独看她的时候,像是在看天上的星星。 顾拙笑着道:“确实不需要了。” “如今谢凛回来,你也算是苦尽甘来了。”芮芬芳很为她感到高兴,“谢凛转业的话应该能分配工作吧?你到时候也能跟着一起去城里生活,熬个十年八年,我们茵茵也是城里人了。” 这么说着,她捏了捏一旁茵茵的脸颊。 茵茵有些迷糊,“我是九家村人。” 顾拙倒是无语,“你别逗孩子。” 她对茵茵道:“去跟其他孩子玩吧。” 今天来吃席的孩子不多,但架不住来围观的孩子多,便是阳阳和昭昭也过来了,正一个劲地跟茵茵挥手。 在他们身旁,顾海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离开席还有些早,顾拙和芮芬芳来到顾海身边,和他一起看孩子。 “凛子恢复得怎么样了?”顾海率先开口道:“我爸说要请你们两口子回来吃顿饭。” 大伯在这方面确实热心,顾拙没有拒绝,只是道:“再等一段时间吧,等谢凛能走路。” “也成。”顾海又打了个哈欠,“有你这句话,我也好跟老头子交代了。” 顾拙瞥了他一眼,“哥你晚上去做贼了吗?” 她本是一句玩笑,不想顾海却是有些紧张地左右看看,瞪着眼睛道:“你胡说什么?!” 顾拙睁大眼睛,连一旁的芮芬芳也面露担忧。 顾海一看就知道她们误会了,连忙压低声音解释道:“我前段时间在山上看到了野猪脚印,我在山上弄了陷阱,这几天每天夜里都要上去看看。” “这事你们可别说出去。” 这年头,野猪这样的大猎物要是抓捕到了,那是要整个村子分的,但很显然,顾海不想分。 顾拙松了口气,又提醒道:“哥你自己注意点,要是需要帮忙就说一声。” 芮芬芳小声道:“海哥你也可以找我大哥帮忙。” “那就算了。”顾海撇了撇嘴道:“你大哥倒是可信,但你那嫂子……” 他摇了摇头道:“还有你那继母和几个弟弟妹妹,可都不是省油的灯,我可不想到时被狮子大开口。” 芮芬芳顿时羞红了脸。 “你脸红什么?”顾海骂她,“人家自己都没脸红,你倒是脸红上了,人家可不会领情。” 顾拙跟芮芬芳关系好,顾海跟她自然也不陌生,当年双方父母还想过要把他们凑一对的,但顾海实在不喜欢她这包子性格,芮芬芳对顾海也没有旁的心思,最后才作罢了。 而顾海对芮芬芳,向来是跟对自家妹妹一样的,该骂就骂,该护就护。 芮芬芳也习惯了他这样的态度,闻言不但没有生气,还有些感动。 “爸,我渴了,你带水了吗?”这个时候,阳阳跑了过来,抱着顾海的腿问道。 “欠你的!”这样说着,顾海却是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装满水的盐水瓶,打开将瓶嘴凑到他嘴边。 阳阳连忙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慢点慢点,小心呛到!”顾海骂道。 顾拙余光看到芮芬芳眼底的羡慕,不由一怔。 “芬芳啊,我给你把个脉吧。”她忍不住开口道。 她自小学医,当时练把脉便是拿身边的人练的,芮芬芳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但她给她把了那么多年的脉,都没发现她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至于不育……那更是无稽之谈,她头一回来例假的时候还疼过一回呢,但芮芬芳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她这人还一点也不像女人,到了大冬天像个暖炉一样,手都是热乎乎的,根本没有任何宫寒的迹象。 所以后来她因为不育被离婚,顾拙其实是有所怀疑的。 只是那会她一心寻找茵茵,实在顾不上这位旧友。本来是想着等回去后再给她看一下,然而在她回去之前,她就因为被人发现夜半私会男人而不得不再嫁。都没等她回去,她就受不住再婚丈夫的家暴选择了自杀。 芮芬芳闻言身体抖了抖,有点慌张地道:“不,不用了吧?” 顾拙眯起了眼睛,这反应似乎有点不对? 她正要有所动作,马红英大声喊道:“开席了啊,大家赶紧来坐!” 茵茵多机灵啊,一听要吃席了,噔噔噔跑到了顾拙身边。芮芬芳连忙道:“走,我们去坐吧。” 芮芬芳拉着母女二人走到后院的一桌席面坐下了。 “这里的位置好,离灶房近,能吃上热乎饭,而且这边有院子围着吹不到风。”她絮絮叨叨地找话说。 顾拙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反正我不急,你还能一辈子不回娘家不成? 芮芬芳有些惴惴的,完了,七秀肯定看出什么来了。 这妮子这么聪明,她没信心糊弄过去啊。 这边众人大快朵颐的时候,却是有人从后山悄悄爬到了谢家的后院。 来人是一个瘦小的半大少年,他抱着一个油纸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查看院子里的情况。 健仁叔说了,只要他能把这东西点燃了丢进谢家,那他就会给他一百块钱。 有了这一百块钱,姆妈的病就有钱治了,奶奶也不会再骂姆妈了。 然而他却不知道,此时此刻,屋子里却正有两双眼睛透过窗户盯着他。 “居然被你猜对了。”陆达先有些感叹。 谢凛冷笑,“有些事做过一次,再做第二次就容易了。” 他瞥向陆达先,“倒是你,没问题吧?” 别看他面上淡定,此刻其实是紧绷着心弦的。 毕竟他这会明显是应付不了这场面的,得靠陆达先。 偏偏,这个世上他完全信任的人只有两个,一个阿拙,一个自己。 第136章 爆炸 陆达先冷哼了一声,显露出了平日里没有的傲然。 要是白涛亲自来了,他说不好还要小心忌惮几分,但这个半大孩子就算了吧,不过…… 他眯了眯眼睛道:“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炸弹?”谢凛下意识道。 毕竟当初白涛便是用炸弹炸了他一脸,他可没少猜测那炸弹的来源。 ——他对部队的军火很熟悉,因此他可以肯定,那炸药绝对不是部队里的。 而且部队的军火都是有数的,不上前线的话管制很严,每一枚的去处都会被排查得清清楚楚,白涛不可能挪用。 陆达先一惊,有些迟疑道:“一个半大少年,他敢给炸药?” 其实比起对方是来要谢凛的性命的,他更认为对方是来实行某种阴谋的。 ——比如将某些禁书塞到谢家,诬陷谢凛。如此一来,谢凛的人生也就毁了。他自身深陷泥潭,自然也没心思去调查白涛了。 过去的经历让陆达先知道,杀人的成本是很高的,越是心思深沉的人,在这方面越是谨慎。 谢凛想了想道:“白涛只是看着好脾气,其实胆子很大。”从对方敢直接对自己动手,就能够看出来了。 少年坐在墙头有些迟疑,要进去吗? 但是……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 尽管健仁叔没有说这是什么,但他其实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是炸药。 他家里也藏了一包,就在地窖深处。 爸爸早就过世了,他死前因为生病遭受了很多痛苦,临死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和妈妈,然而他偏偏无能为力。 临到咽气的时候,他抓着他的手跟他说:“你要赶紧长大,变得强大,才能保护好自己和妈妈。如果长大前被欺负了,那就忍着,如果实在忍不了,就炸死他们!” 他那会还很小,爸爸怕没有他的教导自己不会用土炸药,生病期间一直反复教他如何点火如何投掷。 爸爸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记住,扔出去要快,要远,不然要连自己一起炸死的。 少年手微微发抖,小心扒开了油纸包,又摸出了一盒火柴。 杀人不太好,但是不杀人的话,妈妈就没钱看病了。 屋内的谢凛和陆达先都惊呆了。 那是……土炸药?! 陆达先猛地起身,都来不及跟谢凛打招呼,整个人便从窗户里翻了出去。 少年本就因为紧张用余光留意着这边,看到这一幕,吓得心跳到了嗓子眼,手一抖,手中的火柴掉到了油纸包里。 火焰没有第一时间点燃引线,但显然快了。 少年吓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几乎毫不犹豫就伸手—— 陆达先呲目欲裂,身形宛若猎豹一般冲出,以拐杖为支点,整个人都腾飞而起,一把抓住少年的脚踝,将他狠狠拽进了院子。 几乎是同时—— 轰!轰! 伴随着两声闷响,院墙瞬间崩塌,飞石翻滚,尘土夹杂着泥土纷纷扬扬四散开来。 陆达先一个飞扑,抱着少年像是车轱辘一样滚进了院子。 但凡他慢上一步,围墙炸开的石砖都要将他埋了。 少年被他抱在怀里,瞪大眼睛看着爆炸的一幕,整个人都吓傻了。 陆达先皱着眉头坐起身,他抬手扶了下自己的后腰。刚刚滚过来的时候遇到了一块石头,把他的腰给伤得不轻。 谢凛趴在窗户口,见陆达先没什么大碍,先松了口气,然后开口提醒道:“把这人抓住!” 少年蓦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就想逃跑。 陆达先头也没抬一下,手里的拐杖一抬,就把人撂倒了。 少年摔得一脸迷瞪,却依旧本能地手脚并用想要爬起来。 谢凛缓缓从屋里出来,扶着墙走到他身边道:“别挣扎了,你没力气的。” 这么半大的孩子,遇到这样的惊吓,估计手脚都软了。这会的挣扎,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少年仰头,眼底除了惊恐慌张之外还有恍然。 ——是了,自己这会确实用不出力气来。 这个时候,毛来娣听到动静跑了出来。 “这,这……这是怎么了?”看到变成废墟的后院墙和直接凹进去一大块的后山,她有些惊慌地问道。 “来娣,你把我带来的那个盒子拿过来。”陆达先喘着气吩咐道。 毛来娣看了一眼废墟和少年,到底还是听话地进屋把自家老陆的宝贝箱子拿出来。 陆达先从脖子上拿出钥匙将盒子打开。 “信号弹?!”谢凛惊讶,“你随身带着这东西?” 陆达先将东西从盒子里拿出来,一边发射,一边淡淡道:“我退伍后手边就留了这么一个纪念品,老首长破格让我带走的。” 信号弹在白天并不明显,只隐隐看到高空划过一道亮光。 “附近有队伍驻扎?”谢凛也反应过来了。 陆达先点了点头,笑着道:“不然呢?你说的事太骇人听闻了,哪怕只是一个可能,上面也不会放任。早在我将消息传递回去后,上面就已经在部署了。身处齐市的白涛也早就处于监视中了,只是我们都没想到,白涛还没回来,就有人采取行动了。” 谢凛有点意外又有点意料之中。 是了,自己虽然没有证据,但他有首长们的信任。 顾拙正给茵茵夹菜,巨响就突然在村里响起了,那动静实在不小,立时便吸引到了众人的注意力。 “这是什么声音?” “是山崩了吗?” “胡说什么?最近都没有下雨,怎么可能山崩?” “可刚刚的声音实在太吓人了。” “那声音好像是从村尾传来的。” …… 顾拙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慌,她把茵茵往芮芬芳手里一塞道:“你帮我看一看她,我去去就回!” 她要去确定声音到底是不是从家里传来的。 虽然陆叔的身手极好,但是刚刚的声音……怎么听着有些像炸弹? 疯了吧? 应该不可能吧? 因为距离有点远,哪怕顾拙是用飞奔赶路,但她到家的时候也已经是十分钟后了。 出乎意料,在她之前,就已经有一队人出现,将谢家齐齐包围了。 第137章 白扬威 “七秀你回来了?” “你快去屋里看看,你家出事了!” 看到顾拙,围在边上的邻居们连忙开口。 顾拙满脸懵,“发生什么事了……” “我正坐门口纳鞋底呢,突然就轰轰两声,我家房子都震动了,我家婆婆非说是地动,收拾了家里的东西就要拉我……” 刘大娘的话还没说完,顾拙就已经冲了进去。 刷刷——两只粗壮的手臂拦在了她身前。 两个黑红脸的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倒是一旁穿着警服的年轻公安道:“案发现场,还请止步!” 这人是省城口音! 顾拙开口道:“这是我家。” “你是顾同志?”年轻公安开口问。 顾拙点了点头,“谢凛呢?他没事吧?” “谢同志没事,嫂子你别急。”年轻公安连忙道。 “阿拙。”却在这时,谢凛出现在门口,对着她招手。 顾拙连忙上前扶住他。 这一次,没有人拦她。 “你真的没事?没有受伤?”她上下打量着他。 “没事。”谢凛握住她的手道:“跟我进来吧,放心,陆老师和毛大娘也都没事。” 他拉着顾拙进了院子,顾拙搀扶着他穿过堂屋来到了后院。 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像标枪一样站在废墟前,旁边是一个被绑的少年,以及被毛来娣扶着坐在椅子上的陆叔。 程英爽也在,他正在跟一个军官进行交涉。 顾拙眨了眨眼睛,扶着谢凛在陆叔身边坐下,小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毛来娣一脸迷糊地摇头,不过…… 她看了一眼自家老陆,有些不可思议地道:“这些人……好像是我家老陆喊来的。” 谢凛简单说了下事情的前因后果。 毛来娣吓了一跳,“这人想把我们炸死?!” 顾拙也后怕不已,要是没有陆叔,以谢凛如今迟缓的行为能力,是绝对逃不过的。 “我没有!”却是一旁的少年终于回过神来道:“我没想杀人,我不知道那是炸药!” 他绷着一张脸,眼睛里的紧张几乎要溢出来了。 是个人都能看出他在撒谎。 顾拙蹙眉,她没想到凶手居然是一个孩子。 这是借刀杀人? 这时,程英爽身边的那个军官走了过来,对着谢凛敬了个军礼,然后道:“我们想要现场审问一下这个孩子。” 谢凛没有意见,“还请允许我旁观。” “这是自然。”军官颔首。 他转头对着顾拙自我介绍道:“嫂子你好,我是郑舒阳,是谢凛的战友。” “你好!”顾拙跟对方握手。 少年被拎起做到了椅子上,郑舒阳倒是没坐,直接环胸往他面前一战,开口问道:“名字?” “白……白扬威,我叫白扬威。”少年有些战战兢兢地开口。 这个名字…… 顾拙忍不住微微蹙眉。 “怎么了?”谢凛凑过来小声问道。 “这个名字不太对。”顾拙道。 “哪里不对了?”谢凛不解。 他听着这名字很寻常啊。 顾拙小声解释道:“我们这边起名字,要么就是像铁柱、家柱、大牛、二牛这样的老一派,要么是像我哥那样,加个海啊河啊江的,要么就是像我这样老私塾的先生起的名字,有点文绉绉,有特殊的寓意。这些年像建国建党红军爱国这样的名字也开始有了,但是白扬威这个名字……它并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情况。扬威……这明显是扬我国威的意思,后面就是兴我中华这一句。这样的取名风格,倒是很像民国时期那些进步派人士。” 而众所周知,民国最初所谓的进步派,大多都是那一党的。 谢凛吸了一口气,一脸震惊地看过来。 不会吧? 总不能整个白水村都是特务吧? 那边审问孩子继续。 “年龄?” “13岁。” “性别?” “男。” “家中还有谁?” 听到这儿,白扬威垂着脑袋道:“只有一个妈妈了。” “你父亲……”郑舒阳总觉得哪里不对。 “去世了。”白扬威抬头愤恨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道:“生病死的,因为没钱看病,所以也不知道得的什么病。” “说说吧,你怎么会抱着个炸药包跑人家墙头上的。”郑舒阳看着他似笑非笑道:“可别拿之前那套应付我。你不知道那是炸药,你还点了火?” 白扬威不说话了。 郑舒阳蹙了蹙眉,换了个问题:“你是白水村人吧?” 白扬威抬眉看了他一眼,仿佛在问那又怎么样。 郑舒阳伸了伸懒腰道:“你们村本来就是有前科的,出了今天这事,接下来整个村子都要接受搜查。别的不说,像这种自制的土炸药,肯定不会给你们留了。另外也要搜查一下,这是不是你们第一次作案。毕竟深山中出现这种声响,没人报信的话外面根本不会知道。” “你胡说什么呢!”白扬威怒道:“我们村里的炸药都是备着以防万一的,怎么可能用来害人?” 郑舒阳笑了,“你承认你们偷藏土炸药了。” 白扬威噎住。 郑舒阳却对着一旁的下属道:“等公安的人都到了之后,组织人手把白水村里里外外都搜查一遍。” 这个白水村明显不清白,从这里入手,至少不会错的。 白扬威面色顿时一白。知道自己上当了,接下来对于郑舒阳的审问,他都是一副非暴力不配合的样子。 郑舒阳也不急,这次案件,本也不是普通案件,不可能轻易结案。既然如此,他也有的是时间跟对方磨。 不过目前有些棘手地是,这个白扬威跟白涛近期并没有联络来往,也不能将对方的罪行定性为是跟白涛有关。 顾拙不懂审问,但这个白扬威他太淡定了,就好像根本就不害怕会坐牢一样。 ——明明他该清楚的,自己脱罪的可能性很低的。 该不会…… 顾拙挑眉,看着他道:“你该不会以为十六岁以下犯罪都能够被宽恕吧?” 当年的白水村就是,所有的低于十六岁的孩子都得以活了下来,成分没算成是黑五类。 第138章 猜测 白扬威的脸色证实了顾拙的猜测是对的。 郑舒阳挑眉,“你这孩子怎么会这么单纯?”这个白水村的人难道不跟外界接触的? 白扬威板着一张脸,但眼底却是掩饰不了的慌张。 “你们白水村的情况是不一样的,那会是建国前,准确说那会才41年。当年你们的长辈打劫打到首长们头上,最后被收拾了。当年首长们联系你们的父辈生而为强盗没有选择,所以在同情之下放了他们一条生路。等到后来清算的时候,你们的父辈都老老实实种地好多年了,上面自然不好再拿他们开刀。” 郑舒阳说得其实并不全面,白水村之所以会有这样好的局面,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原因——一是当年放了他们的首长已经过世了,不存在再被牵扯的风险,二是清算的时候白水村大大小小有五百多,上百个家庭,上面不可能不顾及他们的妻儿,因此划分成分的时候手下留情,给他们定了中农。 “但你现在这种情况又是不一样了,你是杀人未遂,而且要杀的还是在役军人。”他冷笑一声道:“你不被枪决就已经是运气好了。” 白扬威面色煞白,“你胡说……”是的,这人一定是胡说,怎么可能…… 看着小孩一副要崩溃的模样,郑舒阳皱了皱眉,直觉不能再刺激他了。 ——事实上他也有些无措,情况完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他们预料到了白涛可能会借刀杀人,但却没预料到被借的那把刀会是一个孩子。 更棘手的是…… 白扬威被赶来大公安带走收押,郑舒阳抽着烟烦躁道:“这段时间白涛和这边的信件来往一直都被我们监视着,他只给白健仁写了一封信,信里都是一些家里长短,怎么看也没有指使对方杀人的嫌疑。而如今,动手的又不是白健仁而是和他无亲无故的白扬威。” 这个案件里,能被定罪的似乎只有白扬威。 了不起再给白水村那些私藏土炸弹的村民按个罪名。 白健仁也好,白涛也好,似乎都清清白白的。 谢凛问道:“查了白健仁和白扬威家的关系了吗?” “让人去查了,要等消息。”郑舒阳狠狠吸了一口烟,白色的烟雾从他的口鼻中蜂拥而出。 烟雾弥漫到顾拙这边,她下意识后仰避了避。谢凛对着郑舒阳皱眉道:“把你的烟掐了!” 郑舒阳也看到了顾拙的反应,一边掐烟一边道歉道:“抱歉嫂子,我这烟瘾一上来就没管那么多。”他一烦躁就想抽烟,以前一进家属院就不抽了,这会有点没反应过来。 顾拙笑了笑表示没事。 她其实到现在都有点懵,郑舒阳的队伍怎么会这么快就到的? 因为案发现场明显不能提供什么新的线索,郑舒阳很快就带着他的人离开了。 “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离开之前,他对着谢凛道。 等他走了,看出顾拙的疑惑,谢凛才道:“他们已经在附近待命很久了。” 顾拙皱眉,“可之前一点声都没听到。”若不然,大虎那边不会不给她递消息。 谢凛闻言笑了,“他们来了也没几天,之前都在深山里。郑舒阳本来打算今天过来跟我接洽,谁想到走到半路看到陆老师发的信号弹。”这次也是真的巧了。 顾拙有些惊讶,“你一点证据都拿不出来,部队也愿意派这么一队人过来?” “出于信任吧。”谢凛摸了摸鼻子,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道:“而且怎么说呢,白涛这事……如果他真的是特务,那放任他的代价远远大于错信我。所以,上面做出这样的决定是顺理成章的。” 之前他是当局者迷,才没有想到这一点。 “可是……”顾拙虽然在这方面完全是外行,但她也看出来了:“抓住这个白扬威,恐怕没办法揪出白健仁和白涛吧?” “除非白扬威愿意说实话。”顿了顿,谢凛又摇头道:“这样恐怕也只能揪出白健仁,而无法揪出白涛。” 以他对白涛的了解,他恐怕能将白健仁的杀人动机换成一个让人无法反驳的正当理由,但绝对不会是为了杀人灭口。 甚至…… 谢凛的眼眸微深,或许,白健仁对他出手真的不是为了杀人灭口。 白健仁只是白涛的继父,这世上有几个继父能够为继子杀人的? 更何况,从之前白涛两次食物中毒命悬一线的事上看,这个白健仁对他也不见得还有多少慈父之心。 若说有谁能让白健仁杀人,那毋庸置疑只有亲生女儿白燕。 为了白燕杀死自己……这看似不合理,但细想想又极为合理。 谢凛试想,茵茵将来长大后若是喜欢上一个男人,心里眼里都是对方,对方却不屑一顾,自己恐怕也会万般不爽。 自己这种是正常人心理,放到白健仁身上,或许就是欲除之而后快?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自己恐怕是真的猜准了。 然而什么用都没有。 这依旧牵扯不到白涛身上。 一时间,谢凛都有点气笑了。 顾拙听了他一番转述,一时间也觉得头疼,“这个白涛也太谨慎了,你确定当初是他对你下的手?” 什么? 谢凛一惊,猛地转头看她,“你刚刚说什么?” 顾拙一愣,“白涛太谨慎了?” “不是,是后面一句。”谢凛眼睛发亮道:“或许,当初对我下手的真的不是白涛呢。” “白涛是清白的?”顾拙都被他说迷糊了。 “不是。”谢凛摇头道:“白涛不是和一个奇怪口音的人会面吗?动手的会不会是他的同伙?” 顾拙恍然,那确实有很大可能,但…… “这种发现对目前的境况有什么帮助吗?”她迟疑道。 “当然有帮助!”谢凛道:“目前已经得知,白涛的这个同伙性情狠辣急躁,这样的人,太适合设局钓鱼了。” “白扬威只能指控白健仁,但这个同伙,却是能够指控白涛的!只要让对方误会是白涛出卖了他,他一定会把什么都抖落干净的。” 第139章 秘密 顾拙蹙眉,“说起来容易,但实施起来太难了,毕竟有关那个同伙的情报实在太少了。” 谢凛却并不气馁,“没事,专业人士会想出办法的。” 顾拙正要说什么,外面传来的芮芬芳的声音。 “七秀,七秀你在吗?” 顾拙一惊,连忙道:“在的在的!” “我把茵茵忘了,芬芳肯定是把茵茵送过来的。”她对谢凛解释了一句,就匆匆跑了出去。 院门外,果然是芮芬芳抱着茵茵。 “妈妈!” 顾拙连忙接过茵茵,对着芮芬芳道:“进来坐一会吧。” 芮芬芳本不想进去,但她实在有些担心七秀,便没有拒绝。 “你家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听说爆炸了,公安的人还来了?”说着,芮芬芳打量了一下她家的房子,见还好好的,不由松了口气。 顾拙轻描淡写道:“没事,一个小孩把家里的土炸药偷了出来,在我家后院点燃了,幸好没人受伤,有惊无险。” 芮芬芳松了口气,问清楚了,她就想要离开了。 这次轮到顾拙不愿意放过她了,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我给你把个脉!” “不,不用了,我身体好着呢。”芮芬芳想挣开,但她的力气小,根本挣不开。 顾拙一瞬不瞬盯着她道:“我之前还听人从集上回来,说听到你婆婆在外面讥讽你是不下蛋的母鸡呢。” 这事是真事,芮芬芳和冯国辉之所以离婚,最根本的原因是这个婆婆,冯国辉本人其实是不想离婚的,之后似乎还跟自己亲妈杠上了,离了婚死活不肯再婚。 ——虽然顾拙觉得这人杠得有点晚了。 芮芬芳面色一白,嘴巴嗫嚅了几下,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拙便顺势给她把了脉。 然而,不管她怎么把,芮芬芳这脉象都是好的。甚至,以她的气血充沛,按说该是易孕体质才是。 “芬芳啊,等有机会带冯国辉过来把个脉吧。”顾拙干脆道:“你的脉象根本没有问题,有问题的肯定是冯国辉。” 芮芬芳这下是面无人色了。 她抓着顾拙的手哀求道:“七秀,算我求你,这事你能别管了吗?” 这什么意思? 顾拙一惊,反抓着他的手道:“你知道他有问题?” 芮芬芳苦笑地点头。 “那你在外边不言语?”顾拙怒道:“你知道外面是怎么说你的吗?” 芮芬芳和顾拙同岁,她结婚就比顾拙晚了半年,但如今茵茵都三岁了!在乡下,结婚四年没有生孩子,那绝对是要被人指指点点的。 最常被说的就是“不下蛋的母鸡”,像冯家那样还没有分家,要在婆婆手底下过日子的,芮芬芳在妯娌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我……我……”芮芬芳声音颤抖道:“七秀你别问了好不好?我不能说的。” “你不说清楚,我就把冯国辉不能生的事情说出去!”顾拙一下子抓住了她的命脉。 “不要!”芮芬芳失神喊道。 顾拙把茵茵打发去屋里找谢凛,自己环胸道:“那你就给我说清楚。” 芮芬芳胸口剧烈起伏,“那你跟我保证,绝对不能说出去。” 顾拙却不愿意轻易承诺,“我看情况。” 不等芮芬芳抗议,她就道:“或者我现在就出去喊一声你的身体没问题!” 芮芬芳都傻了,有些委屈道:“你……七秀你怎么尽逮着我欺负!”旁人都说七秀没脾气,但在她眼里却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明明七秀对着自己的时候就极为强势。 顾拙翻了个白眼道:“那还不是你太不争气了。” 她自己就是个很容易让人占便宜的性格了,但那是因为她怕麻烦,懒得计较,但芮芬芳却是因为脾气太好,太好骗了。 实际上她并不是软弱的人,用后世的说法,这人有点圣母。 她有种直觉,在这事上,芮芬芳恐怕又犯圣母病了。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你新婚之夜就发现他不行了,你居然没闹?”顾拙气得都要脑血栓了,她手指点着对方的脑袋道:“你傻不傻?你傻不傻?你们根本没领证,你把他不行的事情嚷嚷出来,过后你挑男人根本不受影响!” 九家村在这方面是很开放的,反正他们是正经办酒席结婚,又不是在玉米地里乱搞。 芮芬芳涨红了脸,“我怎么可能闹?我一闹他不是难堪了?” “那你就那样打断牙齿往肚里吞了?”顾拙恨铁不成钢。 “不是的,我开始想要把这事告诉两家长辈,婚事作废的,但是……”芮芬芳一脸为难道:“我才说了自己的打算,国辉就拔掉烛台上的蜡烛往自己肚子上捅去。” 乡下结婚用的烛台上有一根用来固定蜡烛的尖锥,关键时刻也是能当凶器用的。 顾拙瞪大眼睛,第一反应就是:“他装的吧?” “不是不是。”芮芬芳连连摆手道:“当时都捅到肚子了,还出了好多血,他死活不肯看医生,我一说看医生他就寻短见。后来没办法,我拿你之前给我的伤药给他涂了,索性后来没事。但是那期间,他发了好几天烧。” 顾拙还是认为对方是苦肉计。 芮芬芳为冯国辉辩解道:“结婚前国辉并没有那方面的经验,他也不知道自己不行,他也是洞房花烛夜才知道……” “等等!”顾拙忍不住打断她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要是不行,他那里肯定很短小,而且没有遗精,肯定是不正常的啊。” 芮芬芳被她的话闹了个大红脸,跟蚊子一样小声解释道:“他那儿是正常大小的,至于遗精……他也不知道有那回事。” 说到这,她忍不住对着顾拙翻了个白眼道:“要不是七秀你学医跟我们念叨,我们也不知道遗精这种事啊。” “那他也不能就这么耽误你四年啊!”顾拙一点也没办法谅解对方。 冯国辉是可怜,但芮芬芳就不可怜吗? 尤其……上辈子芮芬芳到死都在为他保守秘密,而这人因为自私却眼睁睁看着芮芬芳因为她被人唾骂。 第140章 开心 “国辉他对我很好的。”芮芬芳为自己的丈夫辩解道:“这几年我婆婆给我脸色瞧的时候,但凡他在,都会挡在我面前。” “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顾拙自认为好脾气,这会却忍不住血压上升了。“你婆婆给你脸色瞧是为什么?因为她以为你不能生。但事实真相是冯国辉不能生!他当然要挡在你面前了,要是你一个忍不住把真相说出来怎么办?” “七秀……”芮芬芳有些愣住,“你……”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刻薄”的七秀,她们两人交好,性格上也有很多相似点,就像她总是乐于去帮助别人一样,七秀也向来只会把人往好处想。 顾拙被她看得一愣。 她知道芬芳为什么这样看她。 二十多岁的顾拙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二十多岁的顾拙生在小山村中,便是再如何天赋异禀,有再多不合时宜的想法,她的心性和农村姑娘是没有区别的。 她淳朴,善良。 但是七十多岁的顾拙不是这样的。她走遍了大江南北,为了找女儿她受到了各种各样的欺骗,说不清的算计,也遇到无数双伸向她的援助之手。她见识了这世上大多数的恶,也见识了这世上大多数的善,以及随处可见的冷漠和自私。她看过很多,知道世界是什么模样的。 所以,她会猜疑、揣测,世界在她眼中是斑斓的,但却绝对不是纯善的。 这一瞬间,顾拙有点难堪,还有点迷茫。 她不知道这种年龄差带来的观念差异算好的还是坏的。 七十多岁的顾拙的想法当然是正确的,是人生经验的总结,但二十多岁的顾拙,她淳朴的心同样也不坏的。 芮芬芳不知道顾拙的想法,她很快就想明白了七秀为什么会这样说。 毕竟经历了那样的事情。 “七秀你别想多了,国辉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她开口解释道:“他跟白燕不一样,他不是外面那些人,他没那么坏的。” 顾拙身上的事情之后,大家讨论最多的就是:外面的人怎么这么坏! “但是白燕也不是外面的人啊,她是白水村人,是洪山大队的人啊。”顾拙叹气道:“芬芳,坏人是不会挑地方出生的。” 芮芬芳固执道:“但是国辉真的很好,七秀你之所以这样说他,是因为没有见过他。他真的是一个好人,你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山冯村没有一个说他不好的。去年暴雨把好多贫困户的房子都吹塌了,是他带领大家帮他们把房子修好的。还有上半年为了队里的收成,他跟着大队书记跑到化肥厂蹲了两天两夜。之前村里孩子摔断腿,那孩子家里只有一个奶奶,是他翻山越岭把孩子送去医院的。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很多,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以为这般说就能把顾拙说服了,然而…… 顾拙面无表情问她:“你爸爸难道不是好人吗?他对你好吗?” 芮芬芳顿时哑然。 芮爸爸就是个普通的农民,平日里待人也热心,别人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他二话不说就会去帮忙。然而在家庭中……在妻子去世之后,对于继妻对长子长女的冷待,他一直都在故意无视。 “那不一样……”芮芬芳有些虚弱道。 “怎么不一样?”顾拙瞪着眼睛道:“你爸无视你们的痛苦,是因为一旦他伸手管了,你后妈就会跟他吵跟他闹。他是为了自己能省心,能清静,这是一种自私。同样,冯国辉为了自己的自尊心,不愿意将真相说出来,放任他母亲误会你不能生育,看着你被人误解看轻却不言不语,不同样是自私吗?” 芮芬芳摇头,“不一样的。”但哪里不一样的她又说不出来。 顾拙本来想再劝,但话到嘴边她突然愣住。 有什么好劝的? 干嘛要劝? 要是芬芳真的被自己说服,去逼迫冯国辉说出真相,或者她把真相说出来了怎么办? 像她这样能容忍自己丈夫不行的女人上哪去找第二个?想也知道冯家一定会巴着她不放的。而以芬芳的性格,她并不是会主动辜负旁人的性子。 尤其……很显然她对冯国辉并不是没有感情的。 与其改变现状,还不如等着事情和原着剧情一样发展,等他们俩离婚了…… 顾拙心里动着小心思不说话,芮芬芳却以为她是无话可说了,不由便松了口气。 芮芬芳走后,顾拙回到屋里,就看到谢凛靠坐在床上脸色有点臭,一旁的茵茵撅着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怎么了?”顾拙不解。 “我今天就是要和妈妈一起睡!”茵茵猛地大声喊道:“爸爸你太不讲道理了,明明妈妈是我的妈妈!你不能跟我抢!” 呃…… 顾拙一下子明白父女俩的矛盾来源了。 费了好大功夫将茵茵哄睡,顾拙有些无奈地看向谢凛,“你就不能先顺着她一下?” “我是老子还是她是老子?”谢凛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 顾拙扶额,差点忘了这人对除自己之外的人是什么德行了。 “谢凛!”她叹着气喊道。 谢凛一怔,对上她的眼睛,有点不自在地移开目光道:“我说过的,我只让着你。” 顾拙无奈,“茵茵还是个孩子。” “她是个独立的人。”谢凛道:“我小的时候都没有人让着我,凭什么现在要我让一个小毛孩?” 他说着语气还有点委屈。 我竟然觉得这话似乎有点道理…… 顾拙气得翻白眼道:“真要这样以后你来哄她。” 见她真的生气了,谢凛才闷闷道:“好啦,我以后让她还不行吗。” 顾拙脸上立即便有了笑容。 本来有些郁闷的谢凛眉眼一下子柔和下来。 小时候陈心婉气不顺的时候骂他整天板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是个只会不开心的怪物。 当时谢凛觉得她骂得其实挺对的,因为自出生以来,他好像确实大多数时候都不开心,便是吃到好吃的食物,似乎也没有很开心。 他真正的开心,是在认识阿拙之后。 第141章 情书 隔天早上,顾拙才睁开眼睛,身体一动,就触碰到了枕边的东西。 她定睛一看,是一封信。 信封上用熟悉的字体写了一行字——1973年10月15日,谢谢你来和我相遇。 自从两人订婚以来,谢凛就喜欢给顾拙写信——准确说是情书。而且他写的情书的习惯很特别,写上日期,后面则是标题。 ——别看谢凛长了一张字体应该是铁画银钩的高冷脸,但事实上他的字是很隽秀的,飘逸洒脱的行书,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是个风流之辈。 顾拙带着笑意从信封中抽出信纸,展开看了起来—— 开头是他只会在写信的时候才会用上的称呼。 顾拙同志: 仔细算了下,这已经是我们认识的第十九个春秋了。但记忆却是那样清晰,你扎着红绳小辫,歪头看我的模样我还能描绘出七八分。 我一定没有说过,每当看着小小的你,看着你那双干净清透的双眼,我那时候就会紧张地咽一口口水。 从初识以来你便很沉默,我一个平时不爱搭理人的,却要绞尽脑汁想话题跟你聊。事后回想,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会疑惑地问自己:那个女孩到底是什么地方让你另眼相待? 至今,这个问题的答案都没有定下来。 因为我想到了好多答案,但似乎都不是唯一的答案。 你对我而言太过特别了。九家村于我而言是一个灰暗的地方,是从你出现,才开始有了色彩。 我原来很讨厌笑的,因为小的时候,总有大人这样抱怨:这孩子怎么都不笑的?一点都不讨人喜欢。久而久之,内心便留下了一个印象:微笑时为了取悦他人。 我才不要去取悦别人呢。以前的我是这样想的。 但是突然有一天,你看着我说:“谢凛,你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当时想着要将好看的笑容展现给你看,所以我才渐渐地开始尝试微笑。 今天突然想对你说一声谢谢。谢谢啊阿拙,谢谢你来和我相遇。 读了三遍,顾拙才爱惜地将信纸折回去,放进信封。 这样的情书,她已经攒了一百多封了。 顾拙写情书没有什么规律,往往都是有感而发。所以,她根本没办法预料什么时候能收到。有时候以为自己能收到结果却没有,有时候又毫无预兆地出现了。 于顾拙而言,谢凛的情书是生活中的小惊喜,是需要小心收藏的。 上辈子谢凛的情书她便一直小心收藏着,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她本来记性就好,这样一来几乎能将那些情书倒背如流了。 也因为这样,她很确信,眼前这封情书是新的,是以前未曾有过的。 这就好像是一个信号,一个新的人生在开启的信号。 重生的意义在这一刻似乎具现化了。 谢凛不在,他这人就是这样的,写情书也不妨碍他害羞不好意思。 顾拙走出房间,就看到谢凛正扶着檐廊小心缓慢地走着。 似乎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他抬头看了过来,对着她笑道:“早上好!” 每次给她写了情书,他就会变得特别的“礼貌”。 “早上好!”话音未落,顾拙就已经飞奔过去抱住了他。“也谢谢你。” 谢谢你来和我相遇。 谢凛微怔,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加深,然后伸手回抱住顾拙。 顾拙眨掉了眼里的泪意,抬起头对他道:“似乎只要活着一天,我爱你这件事永远都是进阶版的。” 上辈子的后来,她时常后悔,从来没有对谢凛说过表白的话。 虽然造成如此的原因不是她不善于表达,不是她羞于说爱,而是她爱而不自知。 虽然这辈子应该不会有这样的遗憾,但她还是不愿意再去等了。爱意似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不付诸于言语的话,又要如何宣泄。 谢凛这下是真的傻了,他的脸红到了出生以来从来没有过的程度。 “你……”他瞪圆了眼睛,“你刚刚说你……”那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词汇。 “我说我爱你。”顾拙毫不羞涩道:“爱是很多很多的喜欢。” 谢凛说不清心里的感受,心像是被泡在热水里面,胀胀的,热腾腾的,浑身毛孔似乎都舒张开来了,想要跳起来,想要飞起来—— 这样的快乐,他想要让阿拙也拥有。 然而……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也爱你,但根本说不出来。 顾拙对此并不意外,谢凛就是这样的,他写那么多封情书,但信里都是平时不会说的表白。 真让他口头表白,他是会害羞的。 “现在说不出也没关系。”顾拙对着他伸出小拇指,“但我们来做个约定,这一辈子,三十岁也好,四十岁也好,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不管什么年纪都可以,一定要跟我说一次我爱你。” “我想听。” 谢凛抿唇,一边勾上她的小拇指,一边郑重承诺道:“好。” 顾拙笑得甜蜜又得意,“那我可等着啦。” 谢凛又开始皱眉,光说我爱你的话是不是有点太单薄了?或许自己可以再加点别的,就像是写信一样。 但是……要是自己又说不出来怎么办?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顾拙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别看谢凛这样,其实两个人中,他才是那个浪漫又注重仪式感的人。 因为一个美好的开始,顾拙一整天的心情都非常好。 受到她影响,社员们也都很放松,然后不可避免就跟她打听起了昨天的爆炸事件。 顾拙连对芮芬芳都没有说实话,更不要说是眼前这些社员了。 大家听了也没有怀疑,只一个劲地庆幸。 顾拙却是被他们转移开了注意力。 昨天郑舒阳说会再过来一趟,也不知道能不能带来点好消息。 顾拙这会也看开了,白涛这次不能伏法也没关系,以后总有机会的。至少经历了昨天的事情之后,谢凛的安全性得到了一定的提高。 ——有过一次失败之后,对方第二次行动肯定会谨慎。那样一来,就给谢凛留了恢复的时间。 只要谢凛身体恢复,她就不用担心他的人身安全了。 第142章 医学神迹 顾拙给谢凛改了药方,不单是药浴的药方,还有外用的药和内服的药。这些都是她研究了药之总之后改的方子,药效比原来的方子好了许多,唯一的缺点是会比较疼。 尤其是药浴,谢凛泡的时候顾拙都有点不敢看。 “没事。”谢凛抓着她的手,被热气熏得通红的脸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看过来的眼睛里却满是宽慰。“这点疼我扛得住。” 他虽然没上过战场,但他接受的训练向来是以上战场为目的的。如今这点疼,比起那些钢铁训练完全不算什么。 顾拙按捺住心疼问他道:“有什么感觉?” “现在有点麻。”谢凛捏了捏自己的小腿,“之前又疼又酸。” 比起刚醒来那会,他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原本已经开始软下来的肉又开始变得结实,力气也在一点一点回来。 顾拙帮他把身上的水擦干,“等会我给你按摩推拿一下。” “那就不用了吧,怪麻烦的。”谢凛是知道自己昏迷期间阿拙给自己按摩了很多次的,他知道那个很费手。 “今天的按摩不一样。”顾拙头也不抬道:“我要给你松一下筋骨。” 什么意思? 谢凛有点懵。 顾拙抬头看了他一眼,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帮助你恢复的方式。” 推拿本就是中医的疗法之一,只是因为她不是男人,在力气上总有所不足,所以大多数情况下她是不用这一招的。 但是放到谢凛身上又不一样了。 一刻钟后,顾拙坐到谢凛背上,手下开始发力—— “啊……”谢凛没有准备,忍不住从口中溢出了一个音。 之后他就没再叫,但只看他额头的细汗和通红的脸,就知道有多不好受了。 一直到结束,谢凛才有些虚脱道:“你什么时候会这一手的?” 跟昏迷那时候只是舒筋活骨的按摩不一样,这次的按摩……他甚至有种自己被打碎重新重组了一遍的惊悚感。 顾拙顿了顿道:“我自己研究出来的。” 但是却是上辈子研究出来的,为的却是顾大山。 和得了癌症的杨秀珍不同,顾大山并没有什么大病,他就是因为早年的劳累,进入一定年龄之后身体开始迅速老化,身体各处的暗伤都爆发了开来。 只是那时候,因为她人生的失败,父母对她已经没有了往日的信任。当她提出为他们治疗的时候,两人根本不信任她,反倒更信任顾江帮他们联系的所谓的专家。 顾拙提出的所有治疗方案都遭到了他们的反对,唯独推拿,他们还愿意接受一二。 推拿对癌症没太大用处,但对顾大山的情况却是有很大改善的。 而刚好,这套推拿手法的主要功效便是调理身体机能以及活性的。 于谢凛目前这种状况,也是有效果的。 谢凛一下子听出是怎么回事,面上表情不变,暗地里却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的阿拙,在没有自己的陪伴下走了太长太长的路,以至于那颗心蒙尘,那双脚精疲力尽,那双手生出了厚重的茧,那双眼深藏了许多苦痛和悲伤。 自己得加把劲,去拂开她心上的尘土,缓解她腿脚的疲累,软化她手上的茧,抹去她所有的伤心。 药浴和推拿的效果显然很好,第二天,谢凛就能在不扶墙的情况下,自己慢慢地围着院子走一圈了。 程英爽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顿时嫉妒得脸都扭曲了。 “顾七秀,你是不是给谢凛开小灶了?”他对着顾拙痛心疾首道:“做人不能像你这样!” 明明他治疗的时间比谢凛长,明明前几天谢凛还只能在床、椅子之间轮换,怎么现在一下子就超越自己了? 顾拙确实给谢凛开小灶了,但是…… 她对着程英爽翻了个白眼道:“你搞清楚一点,你们两个人的情况根本不一样,谢凛只是伤筋动骨,但你那条腿可是‘死’过一次了,他恢复得比你快不是应该的吗?” 这话当然是有道理的,但事情却不是这么算的。 因为谢凛身上的伤并不单单是腿的问题,还有他的肩膀并不是受了外伤,完全是植物人苏醒后的后遗症。 可惜程英爽不懂,听了这话也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嫉妒起谢凛。 “那他能完全恢复吗?”他忍不住问道。 顾拙摇头,“脑损伤是不可逆的,还有他脚踝的伤,恐怕也不能完全康复。”这话其实是对外的说法,但是事实上,最近通过把脉,她发现谢凛身上正发生着医学奇迹。 他的脑损伤……似乎真的在逆转? 顾拙自认没有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所以果然还是灵泉水的功效。 谢天谢地。 她不知道多少次在心里感谢上苍。 谢谢上苍让谢凛能完好无损。 之所以对程英爽没说实话,是因为谢凛已经表态了,他不打算留在部队了。 既然这样,便让他顺势退伍吧。 而且……谢凛真要完全恢复,看在其他人眼里就不止是医学奇迹,而是医学神迹了。 她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程英爽听了忍不住可惜道:“当初他就该跟我一起上前线的,他那么好的身手,实在是太可惜了。”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谢凛在旁边听了半天了,却见这人说的没有一句不是废话,顿时就有点不耐烦。 程英爽立刻指着他对顾拙道:“看到了吧看到了吧?你男人平时对我就是这个态度,你赶紧教训他一下。” “我?”顾拙一怔,有些无措的指着自己。 谢凛直接嫌弃道:“程英爽你有点脑子好不好?阿拙是我媳妇不是你媳妇。” 言下之意,她会选择帮你来教训我? 程英爽看向顾拙,那眼神跟只小狗似的,满是可怜和期盼。 顾拙却是歉意地笑了笑。 笑话,她当然是站在谢凛这一边了。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谢凛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程英爽却是看着这个笑容愣住了,“你小子……原来真的会笑啊。” 第143章 真实 程英爽这话,谢凛都不稀罕回答。 顾拙有些无奈道:“程同志,你过来到底是干什么的?”她觉得这人确实像谢凛说的那样有点那啥……这来了这么长时间,竟都没有进入主题。 她去看站在轮椅后的叶姨,对方却是一脸见怪不怪。 程英爽摸了摸鼻子,看向谢凛道:“郑舒阳等会要过来,我过来跟你一起见。” “你怎么知道?”顾拙惊讶。 程英爽道:“他的队伍里有我爸派的人,提前给我递了消息。”说起这事他有些别扭。这其实算得上是公器私用了,但……老头难得为自己破例一次,他倒是不好再去指责他。 说是郑舒阳要来,结果都中午了,还是不见人影。 程英爽都耐不住想要回去吃饭了,郑舒阳到了。 “正好,一起吃一口吧。”顾拙早就做好了饭,谢凛便招呼他道。 郑舒阳这会也确实又累又饿,闻言也没客气,一屁股就坐下了。 程英爽一怔,“那我也要在这边吃,我给粮票。” 谢凛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倒是谢凛笑了笑道:“饭菜本来就准备了程同志的份。” 吃得差不多了,郑舒阳抹了把脸开口道:“新线索有很多,但……有些操蛋。” 什么意思? 顾拙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那个白扬威……”郑舒阳捏了捏眉心道:“他母亲死了,自杀的。” 啊? “这事怎么跟他母亲扯上了关系?”程英爽一脸迷惑。 白扬威道:“白扬威被就近安排关押到了繁子镇的派出所,隔天白扬威的母亲就撑着病体过来看他。母子俩当着我们的面进行的会面。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白母当天回去就上吊自杀了。” “而白扬威则开口,说那土炸药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别人拿给他,让他丢进你们院子里的。” “他把白健仁说出来了?”程英爽惊讶。 顾拙和谢凛对视一眼,他们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指控的不是白健仁,而是陈心婉。”郑舒阳一脸沉痛道。 陈心婉? 顾拙都疑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这跟陈心婉有什么关系?”她不由问道。 “白扬威说……”郑舒阳一脸荒唐道:“他说是陈心婉找到他,说只要他将炸药包点燃扔进你们家,她就会给他一百块钱。他说陈心婉不满谢凛你有了媳妇忘了娘,所以才会……” 别说,这逻辑还蛮通顺的。 顾拙忍不住这样想到。 程英爽皱眉,“据我所知那个陈心婉别说一百块钱,她连十块钱都拿不出来,白扬威就那么信了?”他来了有一段时间了,关于谢凛家的八卦,他早就了解得差不多了,自然也知道他们分家后是什么情况。 “白扬威说他不知道陈心婉有没有钱。”顿了顿,郑舒阳道:“他只是觉得谢凛是陈心婉的儿子,如果他死了,那他死后的抚恤金陈心婉肯定也有份。” 啊这…… 顾拙垂着脑袋没说话,她实在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方向。 “那白扬威的母亲自杀……造成了什么后果?”顾拙总觉得哪里不对。 说起这个,郑舒阳一脸晦气道:“整个白水村都暴动了,公安去搜查土炸药的时候,他们拿钉耙的拿钉耙,拿铁锹的拿铁锹,一副要跟我们拼命的样子。” 顾拙若有所思,“他们觉得是你们害死了白母?” “恐怕是的。”郑舒阳叹气,“也因为她死了,我们才陷入被动,不好用强硬手段。” 顾拙皱眉,“你刚刚说他们母子会面的时候你们在现场?” “对。”郑舒阳点头。 “那你能把他们的对话复述一遍吗?”顾拙问。 “可以。” 顾拙很认真地听郑舒阳复述了一遍,然而都是一些寻常对话,她什么也没听出来。 “对了!”郑舒阳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们母子见面的时候,两人小动作不少,我总觉得有点可疑。” 可疑? “你具体说说。”谢凛道。 郑舒阳摸出一本本子递了过来,“这是公安那边记录下来,我综合以后写下的,上面都是他们的动作细节。” 谢凛接过,并没有打开看,而是直接开口喊道:“陆老师,出来一下!” 陆达先之前伤到了腰,当时没当回事,只以为是皮外伤,结果第二天开始越来越疼,顾拙去看了下,才发现有点骨裂,所以这两天都躺屋里休养。 顾拙拍了他一下,“我们过去吧。”陆叔如今行动不便,当然该他们过去了。 进了陆达先的房间,毛来娣扶着他坐好便退出去了。 “你看看这个。”谢凛直接把本子递了过去。 陆达先接过看了起来,半晌,他皱眉问道:“这是什么?” 谢凛便把情况简单说明了一下。 “这是国党的暗号手法。”陆达先一脸肯定道:“我虽然做不到完全破解,但却能认出来。那会我党也有一套暗处用的联络暗号,国党也有一套,我们相互之间不能破解,但都能认得出来。” “你确定?”郑舒阳猛地站起身。 “我确定。”陆达先点头。 郑舒阳道:“我这就让人去查白扬威的母亲。”他现在竟然还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真是失职。 见他打算立刻就走,顾拙连忙喊住他:“等等。” 郑舒阳回头,“怎么了?” 顾拙询问道:“白扬威知道自己母亲的死讯吗?” 郑舒阳点头,“他的情绪有点崩溃。” 顾拙便道:“那是不是能从这方面入手?” 什么意思? 郑舒阳面露疑惑。 顾拙解释道:“我猜测,白扬威本身应该是不知道自己母亲的真实身份的,本身也没有被策反。以这个猜测为前提,我们是不是能让白扬威说实话?”虽然供出白健仁牵扯不上白涛,但目前为止,能解决一个是一个。 “你认为白扬威说的不是实话?”谢凛开口问道。 顾拙皱眉,“什么意思?” 谢凛叹了口气,“怕只怕……他说的是真的。” “至少,那是他看到的真实。” 第144章 乱了 “你说什么?”顾拙震惊。 程英爽的脸色更难看,“那个白健仁去自首了。” “他怎么自首的?”顾拙直觉哪里不对。 白健仁会良心发现? 果然程英爽叹了口气道:“准确点说他不是去自首,他是去举报的。” “举报谁?”顾拙不解。 程英爽道:“陈心婉。” 顿了顿,“不过他也没把自己完全摘清楚。” 他皱眉道:“他说是陈心婉跟他抱怨大儿子不孝顺,想要给他一个教训。” 哈? 就听程英爽继续道:“白健仁说陈心婉说过很多次这样的话,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述说自己如今的日子有多么难。他听了不忍心,便把白扬威介绍给了她,说可以帮她教训一下谢凛。他说他那时候正想要出钱帮白扬威母亲治疗,但考虑到双方寡妇鳏夫的不合适,就一直没好开口。这次正好有正当理由,便跟白健仁说只要他帮忙把这事办成,就给他一百块钱。” “据白健仁说他当时确实给了陈心婉一个炸药包,但那个炸药包是受潮的,虽然能点燃,但威力连爆竹都比不上,就算在手里炸开都炸不开皮肉,只不过会红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包受潮的炸药包被掉包成了真正的炸药。” 哈?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谢凛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程英爽道:“但是郑舒阳真的从陈心婉的住处搜到了一包受潮的炸药包。” “什么时候的事?”顾拙惊讶,“他们来过村里了?” 谢凛却是了然道:“他们夜里行动的?” 程英爽点头。 谢凛对着顾拙解释道:“估摸着是白水村的事情让他们有了顾及,所以才暗地里行动,不过生产队应该是知情的。” “那陈心婉……”顾拙忍不住睁大眼睛。 “当然是被抓了。”程英爽道。 顾拙顿时扶额,她倒不是关心陈心婉,而是……一来她不希望真凶逃脱,二来要是陈心婉被定罪,那谢凛乃至于他们一家的成份都要受到影响。 “这算什么啊……”她忍不住扶额。 感情弄了半天,最后白健仁反而清清白白的,倒是把陈心婉给牵扯了进去? “现在怎么办?”程英爽看向谢凛。 谢凛捏了捏眉心,看向顾拙道:“看来只能用之前我说的方法了。” 目前情况确实不太乐观,这年头不必后世,办案没有那么严谨,要是没有新的线索,那说不准案件就会这么定论了。 谢凛站起身,对顾拙道:“你陪我去一趟繁子镇。” 顾拙没有犹豫,“要不要让我爸和我大伯他们背你出去?” “那样的话就最好了。”这也不是客气的时候,谢凛毫不犹豫就道。 顾拙先找到顾大山,把事情一说,顾大山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成,我去跟队长请个假。” ——一个村里住着,陈心婉的事情瞒不了几天,所以还不如索性直接说了。 本来另一个人想叫大伯顾大国的,然而正好顾海在家,他直接丢下扁担道:“小叔我跟着你去。” 他看向顾拙道:“我去还能帮着奔走一二。” 顾拙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爸也好,大伯也好,老一辈的人脑子都有点僵化,遇事不知道变通,不及顾海头脑灵活,去了能搭一把手。 “那就让大哥去吧。”她拍板道。 在这种大事上,顾大山向来是不跟她犟嘴的。 不单是他们,临走的时候,陆达先也参与了进来。 顾拙本来还不赞同,他的骨裂还没好全呢。但陆达先也给出了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他是对特务最了解的人。 于是,顾拙不得不又去把大伯顾大国和二伯顾大家给叫上了。 ——这一次,竟是顾家全体男人都出动了。 他们一行人略做准备就出发了。 谢凛醒了,就不用像当初那样躺担架,可以直接用背的了。遇到陡峭的地方,他还自己走了一段,虽然慢了点,但却胜在稳当。 一行人赶到繁子镇已经是傍晚了。 “大哥,你带着我爸他们先去招待所安置东西,我陪谢凛去派出所。”顾拙道。 繁子镇是有招待所的,本地人去住一两晚也不需要介绍信,只不过那里条件特别简陋罢了。 “成,我安排好了立刻赶过来。”顾海把所有人的包裹都拎上,便带着顾大山走了。 派出所不是很近,顾拙叫了一辆板车,帮着把谢凛和陆达先送了过去。 她和毛来娣扶着谢凛和陆达先进派出所的时候,里面一众公安民警都愣了。 “人民同志,你们是要报案吗?”一位面嫩的年轻民警开口问道。 “我是谢凛,我来找郑舒阳。”明明还要靠顾拙支撑着,但此刻谢凛身上的气场一下子强盛起来。 “你是谢连长?”有一位公安同志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你等等,我这就去叫郑连长。” 郑舒阳很快就迈着大步走了出来,“你怎么来了?” 谢凛开口道:“我不亲自来不行,目前所有的资料,你先拿给我看看。” “跟我过来。”郑舒阳也不废话,直接在前面带路。 一行五人进了一个不大的办公室。 顾拙有些迟疑地问道:“需要我回避吗?” “不需要。”郑舒阳叹气道:“嫂子你要看就看吧,只要不出去乱说就行。” 倒是陆达先对毛来娣道:“来娣你拿了钱票去买点吃食,大家都饿坏了。” “好,我这就去。”毛来娣根本没有多想,转身就走了。 倒是顾拙有些担心,“毛阿婶语言不通,能不能成啊?” “我喊个本地公安陪她一起去。”郑舒阳连忙让下属去找人。 谢凛已经拿起资料看了起来了。 看得出来,这段时间郑舒阳收集了很多白水村的资料,档案袋里竟是有厚厚一叠。 谢凛将资料一分为二,将其中一份递给顾拙道:“为了加快效率,我们分开看。” 顾拙没有意见。 陆达先却对这些资料不感兴趣,他选择直接问郑舒阳。 “那个白扬威的母亲,查出什么来了吗?” 第145章 推测 郑舒阳回答道:“白扬威的母亲叫陈晓月,是云芝外出的时候救回来的。后来陈晓月跟白扬威的父亲白树生看对眼,就结婚留了下来。对了,白树生跟白健仁一样,父母都是强盗,不过他父母早在被我党清理之前就已经牺牲了,他也没有兄弟姐妹,自来是个孤儿。” 顾拙垂眸,很显然了,陈晓月有问题,这个云芝也有大问题。 她翻看手里的资料,发现了一处问题。 “云芝43年就到了白水村,但她跟白健仁结婚却是在49年?” “有哪里不对吗?”郑舒阳不解。 云芝来白水村的时候肚子里正怀着白涛,在之后的六年中和白健仁产生了感情,从而结婚,不是很合情合理吗? “当然不对。”顾拙道:“49年这个年份太过敏感了。” “为什么早不结婚晚不结婚,非要在这一年结婚?”她反推道:“假设云芝不是云芝,她只是顶替了真正的云芝的身份。之前我党不来接触她是因为忙于抗战,也是因为云芝有精神疾病,他们害怕贸然出现会刺激到她。那么,在建国后,上面应该无论如何都会派人来探望他们母子吧?或许,还会派跟她丈夫生前很熟悉的人?” 对于顾拙说云芝不是云芝的话,在场众人都不意外。 陈晓月的存在,已经彻底把云芝暴露了。 “你的猜测是有很大可能发生的。”陆达先肯定道。 “她会不会是怕被人识破身份?或者……”顾拙看向郑舒阳,“白涛的长相和云芝像吗?” “我不知道……”郑舒阳一愣,“你的意思是……” “云芝或许是怕来的人对真正的云芝有所了解,也或许是……白涛的亲生父亲跟我党有过交集,而白涛和亲生父亲极像,她怕被人认出来?”顾拙猜测道:“但如果她在白水村嫁了人,那些人过来,她就有理由不让白涛和他们见面,或者拒绝见面了。” 谢凛开口道:“白涛的容貌是一个突破点,距离抗战才二十多年,当年的老将,应该还记得曾经的敌人长什么模样吧?” “这恐怕有点难。”陆达先却为难道:“抗战时有太多战士牺牲了,如今时过境迁,已经有许多人不在人世了,能不能通过长相判定白涛的身份,是一个未知数。” “总归也是一个办法。”郑舒阳却亢奋道:“我等会就给首长们打电话,让各大军区的老首长们来认认人。” 陆达先却暗暗叹了口气,问题是,曾经那些老首长们……便是活着,也不是个个都还在岗位上啊。 只是这话就不用多说了,郑舒阳不清楚,但首长们是清楚的,他们不会考虑不到这一点。 他们继续查资料。 “云芝到底是怎么代替‘云芝’的,我怎么就一点看不出来呢?”顾拙叹气。 她已经把所有云芝和白健仁相关的资料看完了。 43年的时候,白健仁在山里救了一个昏迷的女性,这名女性醒来后精神紧张,只要看到陌生人就会尖叫。最开始白健仁给她送粥都被她泼了一身,也是因此,白水村那些人再好奇也不敢过来。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云芝才逐渐信任白健仁,愿意从醒来的那个房间里出来。 “这里有点问题。”谢凛道:“看这描述,我怎么觉得这个云芝就是真正的云芝,那个精神失常的云芝。” 顾拙恍然,“但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云芝却是假的,所以你怀疑,是这中间被掉包了?”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前提……”郑舒阳皱眉,“那说明白健仁对云芝的身份是一清二楚的。” 没有白健仁的配合,这事根本就做不成。 “确实如此。”谢凛冷笑,“这个白健仁可比白涛危险多了。” 白涛自以为自己是借刀杀人,但是恐怕,白健仁从始至终都是自愿入瓮。 他一开始就想好了退路。 他唯一没有预料到的大概就是陆达先能识破陈晓月和白扬威之间的联络暗号手法是属于国党的。如此,陈晓月的身份于他们就是透明的。 陈晓月的身份显露了,那云芝也藏不住了。 顾拙蓦地开口道:“会不会,白健仁的本意是杀了陈晓月?” “你的意思是?”郑舒阳的心猛地一跳。 “毕竟,能指控云芝身份的人,应该只剩下陈晓月了吧?”顾拙道。 “你这么一说,倒是通了。”陆达先摸着下巴道:“我之前就觉得奇怪,白扬威那样一个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没有用过土炸弹的人跑来对谢凛进行行凶。怎么看,这件事的成功率都不是特别高。甚至运气不好的话,他自己可能就会被搭进去。” “等等!” 他蓦地站直,看向郑舒阳道:“你们对陈晓月的尸体进行尸检了吗?” 郑舒阳呆住,“你的意思该不会是……”陈晓月不是自杀,而是被杀? “回答我的问题!”陆达先怒喝道。 “没,没有。”郑舒阳有些委屈道:“白水村的人太彪悍了,我连进去搜查土炸弹都做不到,更别说是对陈晓月进行尸检了。我只听那些村民骂我们逼得陈晓月上吊自杀,但我连她的尸体都没看到过啊。” 陆达先当机立断道:“立刻联系当地武警部队支援,对白水村进行强制搜查。” “好,我这就去。”郑舒阳不敢耽搁,连忙跑了出去 陆达先却叹了口气道:“希望赶得及。” 谢凛挑眉,“你是怕尸体已经被焚化了?” 陆达先点头,“几率很大。” “应该不会吧?”顾拙迟疑道:“山民下葬是很注重全尸的,都流行土葬,便是白健仁想要火葬,村里其他人也不会赞同。” “希望如此吧。”陆达先似笑非笑道。 后续的发展却是完全印证了他的猜测。 “尸体真的已经被火化了?”此时已经是深夜了,听着武警部队传来的消息,顾拙惊呆了。“怎么可能?” 火葬在这个时候对山民而言是一种对死者的侮辱和践踏,代表着死后会不得超生的。 白水村的人怎么会同意将陈晓月火葬? 第146章 收获 郑舒阳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白健仁说陈晓月是满族人,他们的习俗中火葬可以净化灵魂,升入天堂。” “其他人这么容易被说服了?”顾拙不解。 要知道老一辈的山民是很固执的,像她爸还有大伯二伯,其实一个比一个难说服。 闻言,郑舒阳的面色有些发冷,“有什么好说服的,陈晓月是外来人,她丈夫白树生是孤儿,在白水村连个有血缘关系的亲戚都没有,唯一的儿子白扬威在牢里,谁在乎陈晓月?白健仁那么说,大家自然那么信了。” 那可难办了。 陆达先叹气道:“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急也是急不来的,大家先去休息吧。” “是啊,这都几点了。”一旁的毛来娣打着哈欠道。 “我送你们去招待所吧。”郑舒阳一看时间都快两点了,连忙道。 “不用,有我呢,不会不认识路。”从招待所赶来的顾海道。 “别拒绝了,我开车送你们。”郑舒阳道:“从这儿走到招待所少说得二十分钟了,大家这会应该累极了,谢凛和陆老同志的腿脚也不方便。” 顾海这才没拒绝。 一行人到了招待所,这里的条件简陋极了,好在顾海之前已经帮他们铺好了被褥,他们从前台要了点热水洗漱一番就能休息了。 这边一个房间有十个铺位,他们一行人索性不分男女都住在一间。 这一睡就睡到第二天大天亮,等醒来顾拙一看时间已经十点了。 睡在下铺的谢凛还没有醒,他的身体本来就没有恢复,这又是赶路又是熬夜的,自然需要时间休养。 顾拙轻手轻脚地下了地,发现其他人居然都不在。 “七秀你醒了?”顾海推门进来,将手里的油纸包递了过来。“给你买的包子和油条,已经有点凉了,你赶紧吃吧。” 顾拙一惊,“哥你怎么买这些?”包子油条这种,乡下人怎么舍得买。 白面馒头在他们眼里就是最好的食物了。 “不是我买的,小叔买的。”顾海嘿嘿一笑,“他说了,你之前大病一场,去往齐市又吃了那么些苦,难得有机会吃点好的。” 顾拙默然,“他不觉得浪费了?”这要是她买的,铁定要被顾大山说。 “他说难得一次,又不是天天吃。”顾海把油纸包塞到她手里道:“赶紧吃吧,小叔买的时候可肉疼了。” 这么说着,他心里不由感叹,小叔小婶其实真不是那种不疼女儿的父母。虽然对顾江顾河重视,但七秀她们仨结婚,他们都是竭尽所能地准备嫁妆,一个都没亏待。 顾拙从油纸包里取出油条,一言不发地吃了起来。 其实有时候,她真的巴不得父母是顾敏以为的那种对女儿敲骨吸髓的极品父母。 顾海又道:“我爸和二叔小叔一起去派出所了,那边收押了很多白水村村民,他们去帮忙了。” 顾拙一怔,“白水村的村民被收押了?” “准确说是传唤,不过乡下人不懂,只当是犯了错被抓了。”顾海道:“好像是郑连长打算一一审问他们,看会不会有人发现陈晓月的死因不对。” 这就难怪了。 “陆叔和毛阿婶呢?”顾拙问。 “他们也在派出所,陆叔去见那个白扬威了。”顾海道。 顾拙了然,这个时候确实该见那个白扬威。 “还有。”顾海道:“陆叔看到陈晓月的遗物,发现了能证明她是国党特务的东西。” “真的?!”顾拙惊喜。 顾海点头,“是一枚徽章,按着陆叔的说法,那徽章是以前国党内部才有的。” 事情似乎没有想象的那么不顺。陈晓月的身份一旦确定了是国党特务,那陈心婉就不会轻易被定罪了。 “对了,陈心婉有说什么吗?”顾拙又问道。 “她?”顾海撇嘴,一脸不屑道:“她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一个劲地喊凛子,让他去救他。” 他忍不住冷哼一声道:“平日里不惦记大儿子,这会倒是知道惦记了。” 顾拙吃了一根油条就不吃了,顾海见状也没说什么。他是知道自家妹子饭量小的,再说这都快吃中午饭了,少吃一点也没事。 “郑连长交代了,让凛子醒了去一趟派出所,说是部队领导想要和他通话。”顾海交代道。 “知道了。”顾拙正要开口应下,身后就传来一句。 回头一看,可不就是谢凛醒了么。 他不紧不慢坐起身,拿起一旁的军装穿上。 顾拙将剩下一个包子递过去,“你先吃了垫垫肚子。” 谢凛也没客气,动作缓慢地接过,大口吃了起来。 包子再大,他也三两口吃完了。 中午随便吃了点带来的干粮,一行人就去警局了。 这次不用郑舒阳迎接,他们也知道往哪走了。 还是原来那个办公室,郑舒阳和陆达先正面对面坐着,各自看着手里的口供资料。 “有什么收获吗?”谢凛开口问道。 两人这才发现他们的到来,一行人寒暄一二,便各自坐下了。 “收获还真有。”郑舒阳敲打着手里的资料道:“有个叫白兰花的女人说云芝来村里的时候她才八岁,当时好奇之下从窗户往里面探头看过一眼,当时云芝正睡着,所以她把她的模样看了个清楚。等后来云芝出来,她说出来的云芝跟原来长得不一样了,当时其他大人也不怎么在意,只说病好了自然就不一样了。” “还有这个叫白江河的男人,他是陈晓月的邻居。据村里其他人说,白江河跟白树生打小一起长大,两人关系极好,白树生死后,白江河没少关照陈晓月,为了这个,他婆娘没少跟他吵架。这次陈晓月生病,他为了帮她筹钱,出门去帮人家干活了,陈晓月死的时候他不在村里。但他听到消息后根本不信陈晓月会自杀,据说他当时闯进了灵堂,看到了陈晓月的尸体。审问的时候他说他看到了陈晓月的双手手腕有被捆绑的痕迹,他认为陈晓月是被人害的,而他怀疑的凶手是一个叫王佳月的女人。” 第147章 间性人 王佳月? 现场众人一懵。 还以为被指控的事白健仁呢,结果…… “这个王佳月又是谁?”顾海问。 郑舒阳道:“王佳月跟白树生和白江河是一起长大的,她打小就喜欢白树生,当年大家都说他们是一对,后来王佳月跟人说要跟白树生订婚,白树生也默认了。就是在他们订婚之前陈晓月出现了,白树生移情别恋喜欢上了陈晓月,对她展开了追求。” “不知道是因为名声坏了还是自己不甘心的原因,王佳月一直都没有结婚。后来她父母去世了,没了人庇护,在村里的日子挺不好过的。听白江河说,王佳月一直很恨陈晓月。” “那这个王佳月传唤了吗?”顾拙问道。 “一早就有公安去抓人了,我们就是在等她。”陆达先道。 “不过,怎么不管怎么绕都绕不到这个白健仁身上?”顾海皱眉道:“这人是真的清白还是老谋深算?” 怎么可能清白? 顾拙、谢凛以及郑舒阳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感叹道。 王佳月以来,一行人都迫不及待赶往了审讯室。 出乎意料,王佳月连犹豫都没有就承认道:“陈晓月是我杀的。” 众人愣了。 陆达先率先回过神来问道:“你为什么要杀她。” “理由不是现成的吗?”王佳月面露嘲讽,“要不是她出现,我才应该是树生哥的媳妇。” 顾拙眯起眼睛,是她的错觉吗…… “你的情绪……好像并不激动呢。”她开口道。 王佳月一怔,表情慌了一下,随后又平静道:“我都已经报仇了,当然不激动了。” 不对,还是有哪里不对。 不单单是顾拙,在场众人都发现了蹊跷。 倒是谢凛开口对郑舒阳道:“去把白扬威带过来。” “你的意思是?”郑舒阳一惊。 要知道白扬威可还不知道陈晓月的死讯。 谢凛微微点头。 这期间,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王佳月。出乎意料的是,王佳月的表情竟是露出了担心和慌张。 她在为谁担心?为自己?亦或是……白扬威? 白扬威知道陈晓月死讯的一瞬间,整个人都疯了,不顾手上的镣铐就要冲上来。 “不可能,你们是骗我的对不对?” 注意到旁边的王佳月,他眼睛一亮,开口道:“王阿婶,他们是骗人的对不对?” 他似乎很信任王佳月? 这个发现让众人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郑舒阳开口道:“刚刚我没说完,经证实你母亲并不是自杀,而是被杀。” “而杀死她的人,正是王佳月。” “不可能?你在胡说什么?”白扬威面色煞白,一脸不敢置信地表情。 这期间,王佳月至始至终都垂着脑袋,面无表情。 从审讯室出来,郑舒阳就道:“这个王佳月不对劲,她没说实话。先不说陈晓月到底是不是她杀的,那个杀人动机就明显是假的。” 这点大家都看出来了。 白水村村民有不少人被传唤了,因为语言不通的关系,审问不是那么顺利,顾拙他们便留下来做了翻译,帮助公安将口供记录在案。 忙了大半天,一行人回到招待所,顾大家忍不住对顾拙嘟囔道:“七秀啊,咱什么时候回去啊?我想你二伯娘煮的饭了。” 说得这么好听,其实还不是心疼住招待所还有在外面吃饭的钱。 顾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顾拙笑了笑道:“二伯你放心,等过后你这一趟的食宿费我都给你报销。” “报销个毛!”顾大家脸上才露出了笑,一旁的顾大国就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道:“咱可是七秀的亲伯,过来帮忙是应当应分,哪有还要她出食宿费的?不合适不合社。” 顾大家都要翻白眼了,什么应当应分,我便是去闺女家帮忙,那也该请我吃顿饭呢,更别说是侄女了。 再说了,这是小忙吗?自己都出来两天了。 顾拙可不认为大家的帮忙是应当应分,不过也不当当面驳大伯的话。 再者……她瞥了一眼二伯,坏心眼地想道,食宿费等回去后再给吧,让二伯煎熬两天。 晚上吃过晚饭,顾拙扶着谢凛去附近散步。 “谢凛,你有没有觉得那个王佳月有点不对?”正好路边有两个大树桩,有些走累地顾拙便扶着他坐下了。 “哪里?”谢凛问。 顾拙摸了摸下巴道:“她有点不像女人。”凶有点平,声音也不像女人那样尖柔,偏偏也不像男人那样粗粝。 中性风? 或者…… 一个可能在她脑中浮现。 谢凛却没有多想,“这有什么,部队的一些女兵,比她还要不像女人。” 顾拙犹豫了下,还是没有把自己猜到的可能说出来。 “嫂子你要单独见王佳月?”第二天,当她对郑舒阳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他一脸惊讶。 顾拙点了点头,“你看可以通融一下吗?让记录口供的公安人员撤退,就我一个人单独见她。” 这…… “不太合适吧?”郑舒阳迟疑道。 本来让嫂子和嫂子的亲人参与到其中,就已经是破例了,但好歹还能拿九家村的方言和白水村一样,他们能当翻译这一点当理由。 ——白水村也有很多人会繁子镇的方言,但一些老人和小孩明显是不会的。 可现在……时不时有点嚣张了? “我有要这样做的理由,但是……”顾拙轻咳一声道:“涉及到王佳月的个人隐私,所以原谅我不能说出来。” 谢凛开口帮自己媳妇说话:“答应阿拙吧,我虽然不知道她这样做的理由,但她肯定能帮到你的。” “是啊,我们七秀做事向来有原因。”顾海也跟着道。 顾大山等人自然也是帮着说话了。 连陆达先也道:“小顾同志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郑舒阳犹豫再三到底还是答应了,只是要求道:“嫂子你可不能让王佳月出差错。” “你放心。”顾拙保证道。 审讯室的门缓缓合上,顾拙看向对面椅子上,双腿被绑在椅腿上,双手被铐着镣铐的王佳月,缓缓开口道:“你是间性人吧?” 第148章 差别 王佳月表情有些迷惑,“你说什么?” 间性人的方言怎么说顾拙不知道,所以她说的是普通话。 但是看着王佳月的表情,她突然反应过来,间性人是比较学术的说法,民间更习惯用阴阳人这个带有侮辱性的说法。 因此,她迟疑了下,用方言道:“或者应该是阴阳人?” 因为觉得这种说法不礼貌,所以她这会的语气很是有些小心翼翼。 但即便如此,王佳月的表情还是倏然变了,她一脸愤怒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平白无故地说我是阴阳人,你跟我有仇吗?” 顾拙却是一脸平静道:“你放心,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这里也只有你跟我两个人。” 顿了顿,“以后,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王佳月不由怔住。 顾拙继续道:“我之所以跟你说,也不过是因为一旦你是间性人的身份确定了,那你仇恨陈晓月的理由便不成立了。” 王佳月这次知道她口中的间性人就是阴阳人的意思了。 “若是我没猜错,你跟白树生之间的关系应该也不像是外界以为的那样。”顾拙道:“我查过资料,白树生当年不但是孤儿,因为年幼时的遭遇,身体一直不太好,加上父母早逝,他家条件算是很差的。他那样的,在那个年代是很难娶上媳妇的。当然,他个人可能对婚姻也不是特别向往,所以就答应和你结婚,两个人搭伙过日子。” “但是陈晓月出现了,他动心了,所以才违背承诺,没有和你订婚对不对?” “而你……”顾拙看着对方道:“若是没猜错的话,你跟白树生之间的关系应该并没有因为他的婚姻而有太多变化。之所以对外维持仇视陈晓月这样的人设,其实是为了掩藏自己的秘密。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顺理成章不嫁人。” “甚至,你跟白树生之间的关系应该是类似于手足一般的感情。所以在你眼里,白扬威是相当于子侄一般的存在,你很关心他。” “而你会杀死陈晓月……我是说如果陈晓月真的是你杀死的话,那一定是她的存在会害到白扬威。” 顾拙抿了抿唇道:“这次白扬威会拿着炸药包去害人,归根究底是为了给陈晓月治病,你对此应该是有恼恨的,但那应该不至于让你痛下杀手。” “说说吧,你到底为什么要杀陈晓月。或者……真的是你杀了陈晓月吗?” 王佳月沉默了。 “你有办法能救扬威吗?”她不答反问。 什么? 顾拙一怔。 王佳月道:“你这么聪明,一定有办法能让扬威安然无恙的吧。” 顾拙表情有些古怪,这什么情况? “你找我帮忙?”这是不是太可笑了? 王佳月看向她道:“你我都清楚,扬威只是一把刀。他根本没有害人的心,他是为了救自己母亲。我要求不高,至少让他留一条性命。” 这年代可不比后世,可没有未成年杀人不判刑的说法。 “办法只有一个。”顾拙道:“你坦白从宽。” 王佳月嗤笑了一声,显然是根本不信。 顾拙却道:“我没跟你说笑,这次的案件牵扯的事情根本没有你以为的那样简单。如果你能够坦白从宽,上级考虑到白扬威的年龄,是不会对他重判的。” 闻言,王佳月的表情变得狐疑起来。 “即便有些事我没有证据,你也要听吗?”她突然问道。 顾拙点头。 “其实陈晓月并不是我杀的。”见顾拙瞪大了眼睛,她笑道:“我确实打算杀了她,我都把她绑起来了,但是她发现我的意图之后却告诉我她本来就不想活了。她让我把她松开,她自己动手。” “我当时其实不太信她的话,但是陈晓月病得很重,我根本不怕她逃脱。” “松开她后,她跟我说了很多话。当我以为她是为了拖时间的时候,我却当着我的面上吊自杀了。” 顾拙一下子发现了重点,“她说了什么?” “我其实……是因为知道她的身份才会想要杀了她的。”王佳月抬眼看顾拙,“你应该也知道陈晓月是国党特务吧?” 顾拙点头,不是很意外。 王佳月道:“但是陈晓月说她早就不想当这个特务了。她跟树生哥的感情是真的好,这些年之所以生病,其实也是郁结在心的关系。她说了,要不是因为扬威还小,她早跟着树生哥去了。” “我开始不信,但是她告诉我白健仁的媳妇云芝和她是同事。她说云芝本名不叫云芝,她叫于锦绣,是当年国党中校魏南镇的夫人。真正的云芝是被她代替了的倒霉鬼。” “等等!”顾拙打断她道:“能让其他人进来一起旁听吗?” 她看着她道:“你的证词会非常关键。” 见王佳月犹豫,顾拙道:“我知道,你主要担心的是白扬威是陈晓月儿子这个身份会对他产生影响,但一旦你能把一切都托盘而出,对白扬威肯定会有帮助的。旁的我不敢保证,保住他的性命肯定是没问题的。” 王佳月突然看着她问道:“你为什么坚持把阴阳人叫做间性人?这两个称呼之间有什么差别吗?” 顾拙道:“阴阳人这个称呼有些污名化,我并不认同。” 污名化? 这是王佳月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意思却不难猜到。 “我这样的人,你不觉得本身就是污点一般的存在吗?”王佳月问。 便是她的父母,虽然爱她,但他们也觉得自己阴阳人的身份该是被唾弃的,是不能被发现,不能宣扬出去的。 “不觉得。”顾拙淡淡道:“间性人是天生的,是一种身体的变异。我不知道这种变异应该称作是好还是不好,以社会的普遍价值观而言是不好的,但即便如此,那也应该是一种病症一般的存在。” “从来没有听说过,生病就要被人看不起的。” “这是一件极为不合理的事情。” 王佳月捂住上半边脸,但泪水依旧从指缝中滚滚落下。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 第149章 惊呆 得到允许后,郑舒阳等人走进了这件审讯室。 王佳月再没有保留,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和盘托出了。 “陈晓月原本是满族的人,因为一些早年的旧事,她这样的人在那些年月里很是受人歧视。她上面还有个姐姐,是个很是桀骜不驯的性子。父母死在战争中之后,是她姐姐照顾陈晓月长大的。后来,也是因为她姐姐,陈晓月才加入国党的。” “后来,因为国党的安排,她来到了白水村,当时是为了跟于锦绣能互相照应。” “因着这般,于锦绣对陈晓月很是信任,什么都会告诉她。” “她告诉陈晓月,她当初来白水村其实是想要策反这一个村子为国党所用的。但是她运气不好,当时不知道自己怀孕了,走山路的时候累晕了过去。结果她还没醒,山里就下起了雨。” “等她醒来,就听到有人在哀嚎。” 哀嚎? 顾拙他们因为这个形容惊了一下。 王佳月继续道:“当时雨很大,于锦绣顺着声音找过去,发现是一片墓地。她被吓坏了,后来才发现是白健仁在父母的墓前哀嚎。” “据说他只敢在下雨天做这种事,因为下雨天没人出门,而雨声又能遮掩哭声,不会被人发现。” “于锦绣这个人心思转得很快,她一下子猜到了白健仁的身份,以及他对我党可能会有的仇恨。所以她当机立断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谋求跟白健仁合作。” “白健仁果然毫不犹豫就同意了合作,还帮她取代了云芝的身份。” 饶是有所猜测,得到证实的这一刻,在场众人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等等,真正的云芝呢?她……还活着吗?”郑舒阳忍不住问道。 陆达先都已经别开了脸去。 怎么可能活着啊…… 郑舒阳不是不知道,只是心存奢望罢了。 果然,王佳月摇了摇头道:“真正的云芝被白健仁用枕头捂死了,尸体被丢进了山里。” “其实建国前,白健仁和于锦绣在幕后几次闹出了事端,只是都没被人发现而已。陈晓月说的,于锦绣亲口承认,曾发现过好几个地下党,被她秘密杀死了,而白健仁就是他的助手。” “49年,发现国党开始撤离大陆,于锦绣本来也想要撤走,但是她被白健仁摆了一道,没能及时撤离。白健仁对于锦绣的感情不知何时变质了。她硬留下了于锦绣,还劝她嫁给了自己。” 顿了顿,王佳月道:“但是按照陈晓月的说法,白健仁对于锦绣根本不是爱,他之所以不肯放她走,完全是不想要唯一的‘同类’离开。” “她既然这么说了,那肯定是不会错的。树生哥和陈晓月的感情极好,他们才是真正的相爱。” 听到这里,顾拙不由觉得奇怪,“你对陈晓月似乎很有好感?” 王佳月点头,“陈晓月告诉我,她当时来白水村,其实本来就打着逃跑的念头。她姐姐死了,不是死在我党手里的,是被国党的人推出去挡枪而死的,她根本就不想待在国党了。当初她嫁给树生哥,也是真心要跟她过日子的。” “那她把国党的暗号手势教给了白扬威?”顾拙挑眉。 真要不想跟国党有牵扯,不应该这样做啊。 “那个不是陈晓月教的。”王佳月道:“是白健仁教的,于锦绣活着的时候就把那一套暗号手势教给了白涛,但白燕……于锦绣没来得及教她,白健仁却是没舍得教给她,而是教了扬威。” 说起这事,她一脸被恶心到的表情。 “白健仁发现了陈晓月的反叛,所以才想杀了她?”郑舒阳猜测。 “不是。”王佳月摇头嗤笑道:“白健仁不过是怕了,他如今也不像年轻时那样满腔仇恨了。到了这个年纪,为了女儿着想,他也想把自己摘清楚了。但是,于锦绣已经死了,却还有清楚她底细的陈晓月。而陈晓月不死,他便一天不安心。” 她脸上带着几分厌恶道:“白健仁知道我的秘密,也知道我对扬威的关心,所以他才会把陈晓月的身份告诉我。他话里话外提醒我一旦陈晓月的身份暴露,那扬威就必死无疑了。我承认我被说动了,所以才动了对陈晓月下手的心思。” 顾拙却愣了,她看向王佳月,“你说白健仁知道你的秘密?” 王佳月点头。 顾拙蹙眉,她以为她能帮她隐瞒住间性人的秘密的。 “没关系的。”王佳月却坦然道:“我其实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了。” “或早或晚,我能隐瞒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对着她笑道:“但是我很庆幸在那之前能听到你那一番话。” 原来,我的存在不是污点,我不是天生就该受人唾弃的存在。 “对了,过去这些年,白健仁其实杀了很多人。”王佳月又道:“白水村乃至于附近失踪的人口中,有大半是他下的手。” “真的假的?”众人惊讶。 “真的。”王佳月点头道:“他那人很谨慎,跟人发生矛盾,往往并不会立即动手,而是会隔个一年半载,甚至有时候要过上三五年才动手。” “陈晓月说白健仁是天生的恶魔,他似乎对杀人这件事情有瘾。最开始他杀的都是一些跟他有剧烈冲突的人,但到后来,便是一些跟他无冤无仇的人,也会遭到他的毒手。” “等等,你能拿出证据吗?”陆达先忍不住开口道。 若是像云芝一样被抛尸荒野,那这些就只是王佳月的一面之词。 本以为王佳月会给出否定的答案,不想她却点头道:“我有证据。陈晓月说了,一开始那些尸体他都会丢进深山里,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长期不被人发现让他的心理膨胀了。后来他把被他杀害的人都埋进了他们家后院的竹林下。” “你们只要去挖,一定会有收获的。” 这一瞬间,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惊呆了。 第150章 提醒 “我不是在做梦吧?”从审讯室里走出去的时候,郑舒阳一脸迷糊。 顾拙也觉得这事有点玄乎。 “白健仁的把柄,就这么被我们抓到了?” 这人多滑溜啊,之前一次次都以为能抓住他了,结果呢,人家次次都把自己撇清了。 审问王佳月,其实他们也没报太大希望,都觉得她能提供些零星的线索就不错了。 谁想到竟然炸出一条大鱼。 “真正该谢的是陈晓月。”陆达先道。 这还真是。 陈晓月是主动赴死的,她赴死的原因其实跟王佳月要杀她的原因一样——她们都不想白扬威被连累。 这样的陈晓月,她死前对王佳月说的话,肯定不会是随口的唠嗑。 ——她分明是想要让王佳月当她的传声筒。 今天王佳月说的这些,其实是陈晓月借她的嘴说出来的。 哪怕是看在这一点上,白扬威也不会被重判。 有了王佳月提供的线索,郑舒阳他们一下子便忙碌了起来。 顾拙在派出所看档案,谢凛又去通讯室打电话了。 ——之前齐市那边想要跟谢凛通话,但是谢凛这边到了,那边却有其他事情耽误,最后这通电话没有打成。 这不,这次双方的时间总算是对上了,这场推迟的通话才算真正实现。 顾拙没有跟着去,谁知道会不会谈到什么机密,她去不适合。 “这个白涛……”却在这时,对面的陆达先手指轻巧桌面上的资料道:“这人恐怕不好抓。” “什么意思?”顾拙皱眉,“都到这情况了还不好抓?” “他的出身不太好确证,说云芝是假的,是于锦绣,这件事只是王佳月的一面之词,没有实证。除非白健仁也说实话,但他会说实话吗?”陆达先神情淡淡的。 顾拙想了想,摇头道:“那恐怕不会。” 只要找到受害者的尸体,白健仁就是证据确凿的杀人犯。这样一来,白燕的成份就差了。如果她母亲还是云芝,那就相当于还有一个庇护伞。而白涛,作为白燕同母异父的哥哥,白健仁会尽可能保下他的。 令人没想到的是,谢凛却带来了好消息。 “白涛已经被逮捕了。”他脸上带着轻笑道:“本来那边还没有头绪,首长找了几位革命老同志看白涛的照片,都没有什么收获。但是,王佳月提供的魏南镇这个名字起了大作用。” 陆达先皱眉,“这个魏南镇很有名?”不可能啊,真要那么有名自己不可能没听说过。 “也能算是有名吧,但肯定有名不到你那儿来……”谢凛有些忍俊不禁道:“这个魏南镇原来是个公子哥,家里产业不小,又是独生子。但这是个不学无术的,大能耐没有,小能耐勉强有一些。这么一个儿子,当年他爹走的时候不放心,怕他守不住那么多家财,反被人害了,便把钱都捐给了国党,国党呢,给他安排进了军校。” “当年那军校,能进的要么是心腹,要么是被上面看好的,魏南镇完全是砸钱进去的。所以人家也不把他当一回事,之后毕业了,随便把人塞进了后勤队伍。” “但魏南镇这人,打仗的本事一般,还老是侵占下属的功劳,但他会溜须拍马,上面的人就乐意用他。就那么的,也当了个中校。于锦绣就是被他这种表面风光吸引的,她跟魏南镇其实也不是真正的夫妻,只能算是露水鸳鸯。魏南镇这人其实谈不上什么信念,谁能让他荣华富贵,那谁就是他爹。但于锦绣不是,她是真正的国党,只是因为是女性,又不是内部一手培养出来的,光有狠心和野心,能力稍稍不足,所以得不到重用。也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在听说了白水村的事情之后自动请缨过来的。” “魏南镇这人在国党不出名,但他后来却干了一件让自己名声大振的事情。” 什么? 看谢凛的表情,顾拙直觉那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谢凛道:“当年国党资金紧张,魏南镇想办法给解决了,但他解决的办法……” “她用了什么办法?”顾拙忍不住好奇催促。 “他哄了七个有钱的洋人寡妇,让人家拿钱投资了自己的‘生意’。”谢凛忍不住抿了抿唇。 哈? 谢凛忍着笑道:“魏南镇因此名声大振,被称为是‘民国第一小白脸’。” 陆达先皱眉恍然,“这事我还真听说过,但我没记对方的名字,也没见过对方。” “因着这般,魏南镇当年也是上过报纸的,所以那些革命老同志或许没见过魏南镇本人,但却见过他的照片。”谢凛解释道:“因为只是看过照片,所以印象不会很深。最开始只有几位老同志觉得白涛面善,但说不清来源。知道魏南镇这个名字,可不就反应过来了么。” “那白涛跟魏南镇真的很像了?”陆达先好奇。 “其实五官是有差别的,但两人的脸型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谢凛道:“部队还调出了云芝丈夫,那位白涛名义上的父亲的照片。那位烈士是国字脸,浓眉大眼还有个大鼻子,嘴唇却很厚,跟白涛在容貌上没有丝毫相似点。” “如今部队里已经派人前往云芝老家,看能不能从老人那儿打听她的容貌特征,或者有没有遗留下来的照片。” 顾拙轻舒出一口气,这种情况下,白涛的身份已经存疑了。 而这个年代,可没有疑罪从无的说法。 “但是他便是被证实是国党后人,也没法真的拿他怎样,了不起转业分配工作的事黄了,其他不受影响的。除非证实他本身也是特务,当初害谢凛的就是他。”陆达先给他们泼冷水道。 这么一来,问题不是又绕回来了么。 顾拙和谢凛对视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 “还有一个问题。”陆达先提醒道:“白涛这情况,可能会用他来钓鱼。” “你的意思是……”谢凛微微眯起眼睛,“暂时不公布罪行?” “对。”陆达先道:“白健仁的案子可能会暗中处理,而白涛……他要是有能耐装一辈子,那可能也被他混过去了。” 第151章 人间恶魔 顾拙的脸色顿时就不好了。 她是知道的,像白涛这样的身世,放在这个特殊年代那自然是罪该万死,但要是过个十来年,你只要不是军政机关的,还真没人来管你。 别真被他给混过去吧。 “你放心,陆老师说的那种可能很低的。”看出她的担忧,谢凛安慰她道:“有心盯的话,怎么可能一点破绽都没有。” 顾拙看向陆达先。 陆达先点头,“你男人说的也在理。” 他想起一件事,看向谢凛道:“说起来,魏南镇是死了还是跟着国党撤到大湾了?” “后者。”谢凛道:“他走的时候是带着妻儿的。” 本来派出所这边没什么事,顾拙他们并不用在这待着,但他们实在是太好奇白水村那边的后续了,便留了下来等消息。 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七点。 郑舒阳回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煞白的。 不单单是他,他后面跟着的下属以及一众公安也都是一副受到摧残的模样。 顾拙的目光落到那些盖着白布的担架上,“那些……” “是受害者。”郑舒阳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下,“你们别去看,太恶心了。” 都埋了,不是应该腐朽了么? 顾拙有些不解。 尽管只是喝了一杯水,喉咙里啥味都没有,但郑舒阳这会还是有点反胃。 旁边一个下属解释道:“白健仁把受害者的内脏都摘除了,所以尸体的腐蚀程度比我们以为的要轻。最恶心的是那些内脏,你知道他拿去干什么的么?” 干什么的? 顾拙有些纳闷地看着一众纷纷捂嘴的人。 郑舒阳吸了一口气道:“因为化肥分配有限,各村都会自己沤肥。在生产队,负责沤肥不算是轻活,但也不算重。而恰好,白健仁就是负责干这个的。村里人都说他沤出来的肥料肥力足,作物都长得比其他生产队里的好。” “剩下的,你自己想把。” 顾拙瞪大眼睛,“该不会……?!” 郑舒阳默默点头。 “当时,整个白水村的人只要在场的都吐了。”那下属又道。 “那白健仁,你们抓回来了吗?”陆达先问道。 这个人,之前就觉得危险,如今再看,又哪里是单单危险能够形容的。 这样的人,就怕让他走脱了。 顾拙则想着,这种人,算是典型的反社会人格吧。 “抓回来了。”说起这事郑舒阳也是庆幸,“那人狡猾得很,开始一直装得人模人样的,我们进去搜查的时候可配合了,我们还怀疑是不是弄错了。结果我们正在院子里挖坑,他突然跑了。也就我盯得紧,不然肯定要被他走脱了。” 顿了顿,他问顾拙:“我们等会要去审问他,嫂子你要跟之前一样旁观吗?”问这话,其实就透露出他的不赞同了。 无他,这个白健仁实在是太恐怖了。 顾拙还没有开口,一旁的谢凛就抓住了她的手道:“你别去了,我去。”他不想阿拙回去做噩梦了。 这个白健仁实在是太…… 顾拙没有反驳,说实话,她心里也是有点怵的。 再是空心病,遇到这种也没办法无动于衷。 之后,顾拙便坐在办公室里,等审讯室那边的消息。 时不时地有警员路过,传来零星的议论声。 “……这个白健仁……简直不是人……” “……畜生……” “……怎么能说出那种话……” “……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 约莫一个小时后,谢凛他们回来了。 “如何?”顾拙问道。 “跟预料的一样,他对杀人的事供认不讳,但在于锦绣的事上却不愿意说实话。”陆达先叹气。 其实给他们最大冲击的事白健仁说的那些话。 【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给谁看呢?杀人这种事……你们应该都做过吧?我是杀了他们,但他们死了对这个世界有影响吗?】 【人跟动物有什么区别?动物能杀,人就不能杀了吗?】 【我就是强盗养大的啊,我的父母我身边的人就是这样教我的。人命算什么?只要足够强大,杀的人越多就越是英雄。】 【这世上的人千千万万,能像我这样像捏虫子一样把人弄死的又有几个?】 【我是英雄啊!】 【你们看不起强盗,但当初清理白水村的我党难道就不是强盗么?说得好听是因为我们的长辈犯到了他们的头上,但要是他们不来白水村,谁会主动上门去打劫?说是替天行道,其实还不是谋财害命。我们父母辈抢来的那些财产粮食不都被他们搬走了么?】 【也真是好笑,杀了我们父母,结果却还要我们感恩戴德,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如今的国家是当初那些杀了我父母的人建立的,那么这个国家的子民就都是我的仇人,我杀死仇人,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 似乎是知道自己的罪行辩无可辩了,白健仁完全不装了,几乎是毫不掩饰地将自己内心的病态和恶都展现了出来。 对郑舒阳他们而言,面对这样一个“人间恶魔”,那滋味…… 谢凛的表现倒要淡定一点。 用他的话说:“不过是一个不敢对着正主挥刀,只敢拿弱小开刀的弱者罢了。白健仁杀的要不都是平民百姓,我还能高看他一眼。” “他这样的,就像是孩子被狼吃了,却只敢拿鸡圈里的鸡出气的狗。” 郑舒阳对此有点安慰,他对顾拙道:“你是没看到,他这张刻薄的嘴把白健仁气成什么样子了,那脸都涨红得发紫了。” 明白明白,就是破防了呗。 顾拙对此并不意外。 谢凛的嘴一直挺刻薄的。 不过…… “白健仁就不为白燕着想?”这么口无遮拦的吗? 陆达先倒是一脸意料之中,“那样的人,你以为他有多少慈父之心?他要真为儿女着想,就不会犯了这些事。” “说到底,还是只图自己痛快。” “你信不信,便是这次真被他糊弄过去,这样的人,他也不会收手的。” 第152章 心虚 白涛被抓的时候并不慌张,尤其是发现自己只是被抓进了保卫部门的审讯室之后。 他估摸着应该是白健仁那边动手了。是成功还是失败不知道,但不管怎么说都牵扯不到自己身上。如今之所以抓自己,估计也是因着自己有嫌疑。 也可能是……谢凛说了当初的事情。 但是那只是他的一面之词,没有确凿证据,很难真的拿他怎样。 接下来的日子……可能难熬一点,但也仅限于此了。 因此,便是看守他的士兵一问三不知,领导过来也不过说一些类似“你安心待着”这般的宽慰话,白涛也始终保持着镇定和从容。 他以为她表现出来的是不心虚,是清者自清。 但在旁人眼里,他这般便是胸有成竹。 因着对外只说他去出任务了,所以对于他不见踪影,也没有人觉得奇怪。便是白燕,也不过是有些不高兴。 ——自家大哥马上就要转业回去了,她本想趁着他走之前多走动走动的。 然而一个星期后都没见到白涛,白燕觉得不对了。 自家大哥之前可是说过买了12号的火车票回去的,怎么这会还不见人影? 一张火车票不便宜,如果不是万无一失,他不会提早那么多天买的。 而且现在想想,都已经安排转业的人了,还出什么任务? 于是,何吉胜才到家,就被白燕一把抓住了。 “你给我说老实话,我大哥是不是出事了?” 哈? 今天一群乡里的百姓坐拖拉机翻车翻到了沟渠里,你压我我压你,上面盖着拖拉机,虽然不至于出人命,但骨折外伤不可避免,他们一个科室的医生全部出动了,几乎站了大半天,这会何吉胜的腿都还有些发颤。 所以白燕扑头盖脸的质问,他甚至都没听清。 “谁出事了?”他捂着饿得发疼的肚子问道。 “我大哥啊!”白燕气急道:“我现在想想不对,他一个已经在走转业手续的人,出的哪门子任务?他买了今天回去的火车票,但却到现在都不见人影。” 何吉胜一怔,“你找政治部问了吗?” “问了,只说我大哥出任务了,旁的多一句也没有。”白燕道。 “既然这么说了,那就别打听。”何吉胜道:“部队的事,好些是要保密的,可能你大哥参与到了什么机密事件中。” “真的?”白燕有些忐忑。 何吉胜笑道:“你大哥又没干什么亏心事,你心虚什么?” 能不心虚吗? 白燕自小就觉得自家妈奇奇怪怪的,等后来十三四岁了,知道外面如今是个什么世道了,便知道她的问题大了。 虽然爸跟大哥都没跟她说过妈的事,但她多少猜到了。 自家妈的成份恐怕没那么清白。 而自家大哥能成为烈士子女……要么他真是烈士子女,只是妈把自己的底子藏严实了,要么……她冒名顶替了人家的身份。 所以大哥一不见,她第一反应就是自家妈的身份暴露了。 或许是自己多想了呢。 她努力安慰自己,自家妈都死了那么多年了,谁还能发现? “别想些有的没的了,我吃的吗?我肚子都快要饿穿了。”何吉胜开口道。 他平日里其实多是在食堂吃的,但今天做手术过了饭点,食堂连碗米饭都没有,他才空着肚子回来的。 “哪来吃的?”白燕翻了个白眼道:“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 这话寻常,但是…… 何吉胜皱眉看着她,这个点没吃的正常,但你就不能给我下个面什么的? 白燕看懂了他的眼神,顿时不高兴道:“你有手有脚,还要我伺候你?” 她倒不是不会做饭,再是娇惯,她大哥一个大男人,又成日里在外面忙活,是不可能把家务给她包圆的。最开始两人都一起吃食堂,但那开销实在太大了,家里基本攒不下什么钱。后来白燕大了,就变成她做饭,偶尔从食堂打些肉菜回来。 但她就是不乐意给何吉胜做。 凭什么啊? 以前对自己多引擎啊,自己拿个碗他都要怕她累到。如今娶进门了,就不稀罕了是不是? 何吉胜不知道她的想法,但饶是如此,他也有些生气。 “我做了大半天的手术,中午对付着吃了半个馒头就匆匆进手术室了,这会饿得手脚都发软,你就随便给我做点吃的吧。”只他这人自来脾气变好,耐下心来哄她道。 这年头医生的工资不低,但也高不到哪儿去。以前他一个人过日子,工资尽够的,还能补贴一下下乡的儿子。如今要多养一口人,白燕花钱又大手大脚,便一下子捉襟见肘起来。 以前每个月给儿子寄十块钱补贴,如今……已经有两个月没给他寄钱了,最后一个月还只给他寄了五块。 何吉胜琢磨着得多点收入,可这年头赚外快真不容易。他打听老久了,也没打听出什么头绪。 但他琢磨着在医院好好表现,不指望晋升涨工资,至少福利上给他提一提。 ——要知道医院这边福利不少的,部队后勤保障部门兼管着这边的采购,旁的单位会被卡物资,他们是不存在这个忧虑的。但凡有,就没有那边采买不到的。 钱财上帮不到儿子,他就想着攒点票券给儿子寄过去,看他能不能找人疏通关系,给安排个轻松点的活计。 因着这般,何吉胜最近在医院是再不敢像之前那样散漫的。也因此,他最近是真累。 白燕倒不是不会体贴人,但能被她体贴的人中绝对不包括何吉胜。 因此,听到何吉胜的话,她冷哼一声道:“少来这一套,当我不累么?这屋里上上下下的打扫,你当轻松么?” 何吉胜分配到的房子面积不小,他一个糙男人,屋里也就过得去。但白燕却是个讲究的,边边角角的灰尘也不肯放过。这不,结了婚之后,家里的打扫基本都是她在做。 为这,她心里不知道多委屈。 怎么又扯上了这个…… 何吉胜有些无奈,他不是不肯打扫家里的卫生,但白燕总嫌弃他弄得不干净。不做还只是抱怨两句,做了她得念叨你半天。 第153章 眼熟 何吉胜又累又饿,最后累战胜了饿,他没吃一口饭,就直接在沙发睡了。 结果第二天起来,顿时眼冒金星,整个人直接往地上栽去。 嘭—— “你搞什……”白燕骂骂咧咧地出来,就看到何吉胜人事不知地躺在地上。 她顿时慌了,跌跌撞撞跑出去喊道:“快来人啊,我们家老何晕过去了!” 白燕人缘不好,周围邻居本来不想搭理她,但一听是何吉胜出事了,连忙奔了出来。 结果何吉胜被大家七手八脚地送到医院,医生一检查,都有点懵。 “怎么了?”一个邻居见他这表情,不由问道。 “没什么大事,饿晕的。倒是这脑袋,晕过去的时候砸地上的吧?砸得瓷实着呢,说不好要脑震荡。”医生慢吞吞道。 闻言,别说那些老邻居,四周的医护人员和其他病患也纷纷面露古怪。 饿晕了? 一个护士忍不住看向白燕,“昨儿不赶巧,一口气来了二十多个要做手术的患者,偏偏主任还被上面叫走了,除了何医生就只有一个实习的刘医生。刘医生不能独立做手术,那二十几台手术都是何医生一个人做完的,连午饭都只啃了半个馒头,晚上又错过了食堂的饭点。自家男人这么辛苦,你回去竟是没给做口吃的?” 虽然好些手术都只要半个小时就能完成,但有几台得做一两个小时呢。何医生忙不过来让刘医生去做那几台小手术,但新人胆怯,时不时地要来问一下,何吉胜是真的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军医院大多数时候都很空,毕竟这年代的人生了病都会忍,忍到没办法了才上医院来,他们这儿又偏僻,只要不赶上部队出事,他们的工作负担并不大。 这个负担不大是指他们能有正常的休假。 昨儿那种情况本来该把门诊的医生喊回来的,无奈正赶上义诊活动,好多医生下乡了,门诊医生也不多,抽调不出人手。 白燕一愣,随即道:“他一回来就往沙发上躺下睡了,我也不知道他没吃饭回来的啊。”这会她是绝对不会说何吉胜想吃饭自己没给他做的。 这不是坏自己名声吗。 这样啊…… 在场众人闻言倒是谅解了。 只几个护士你看我我看你,表情都有些狐疑。 “你说白燕刚刚有没有撒谎?”几人躲进治疗室,一边干活一边聊了起来。 “肯定撒谎了。” “没错,便是何医生真像她说的回去就倒沙发上睡了,可你看他脚上,穿的还是昨天的鞋昨天的袜子。正常自家男人累成那样,不该给洗个脚什么的么?” “何医生当时就是蠢,看上谁不好,非看上这个白燕。” “人家喜欢呗,就他们家那个沙发,就因为她要,何吉胜搭了多少人情和钱才弄到手的。” …… 笃笃! 治疗室的门被人打开,护士长站在门口对着她们横眉竖目道:“要是闲的话就多去查两遍房,别在这儿当长舌妇。” 小护士们你看我我看你,弯着腰心虚地从门口蹿了出去。 齐市这边白燕的生活过得鸡飞狗跳,另一边顾拙等人却再次有了收获。 这次的收获是关于云芝的线索。 他们得到的不是一条线索,而是两条。 其中一条是郑舒阳的人查到的。 “我们在云芝同志的老家找很多人打听了,云芝离开家乡已经有三十年了,当年那个村的人都不齐了,加上好些老人去世了,我们只找到四个认识云芝的人。根据他们的描述,我们综合了一下,然后得出了以下结论。” “云芝同志的身高不高,有个大娘说她年轻那会,站在屋檐下伸手都够不到屋檐下挂的苞米。我实地勘察了一下,那屋檐总共才两米高,当地的苞米大概成年男人巴掌那么长。那么,她的身高大概在一米四到一米五之间。” “有个大爷说云芝眉毛旁边有颗痣,因着很明显,他们小时候还取笑过她将来该去当媒婆。” “有个大妈说跟云芝家是邻居,说云芝的脚小时候在山里摔过一次,因为没有用心治疗,其实留了些后遗症的。慢走的时候看不出,一走快就有点不一样。” “有个老人家说云芝的眉毛是断的,她小时候还在襁褓里的时候被大鹅啄了一口,把眉毛给啄断了。” “这就是所有线索了。” 对此,众人都有些惊喜,虽然容貌特征不多,但胜在这些特征都足够特别,并不大众化。 更让人意外的是王大虎送过来的东西。 ——一张云芝的照片。 “你怎么搞到这东西的?”顾拙又惊又喜。 而且…… “云芝居然有照片么?”那个年代出生的人,有几个是有照片的?便是她,至今拍的唯一一张照片还是结婚证上的。 “我也很意外。”王大虎道:“据说是当年有个洋人摄影师路过他们那儿给大家拍的。因着胶卷昂贵,拍得不多,就那么七八张,而有云芝的就只有一张。那洋人摄影师后来把照片洗出来,托人送到了村里。那照片都是群体照,当时是被一些家里强势的人家得了去的。我费了老鼻子力气才把这张照片拿到的。只是……” 他有些尴尬道:“这照片保存得不是很好。” 可不就是不好么,不单发黄,上面都斑驳了,好在云芝的脸还是干净的。 只是,那年头的像素,加上不是独照,真算不上清晰。 “这就不错了。”郑舒阳喜出望外道:“至少看着照片,知道人是圆脸还是方脸,是胖还是瘦。” “这照片没拍出云芝脸上的痣,但却拍到了她的断眉。这说明,那些老乡的话不是乱说的。”陆达先道。 顾拙第一时间带着照片去找王佳月。 “你认识照片上的人吗?”她问。 虽然不可能,但是……要是于锦绣真那么神奇,搞个易容术什么的呢? 所以得先找王佳月确定一下。 “这人……”王佳月的反应却不在顾拙的意料之中。 她眯着眼睛看着照片上的云芝道:“这人我觉得好眼熟啊。” 第154章 洞山村 warning<\/b>: array_column expects parameter 1 to be array, null given in d:\\root\\api.xsba.cc\\xx\\conten.php<\/b> on line 10<\/b> 第154章 洞山村 顾拙的心顿时一紧,“于锦绣长这样?” “这跟于锦绣有什么关系?”王佳月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是真正的云芝?” 顾拙点头。 “于锦绣当然不长这样。”王佳月一脸肯定地道:“于锦绣是鹅蛋脸,她眉毛可细了,眼睛比照片上的人大很多。旁人是双眼皮,但于锦绣有一只眼睛是三眼皮,眼睛又大又亮。还有她身段也好着呢,不像照片上这个云芝瘦巴巴的。” 顾拙顿时松了口气,既然两人之间相差那么多那就好办了,白水村的人一定都能指认出来的。 有足够多的人证,白涛和白燕的成份就清白不了。 王佳月看着照片上的云芝,皱着眉头迟疑道:“我总觉得这人眼熟,好像在哪儿看过。” 然而她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到底是谁。 顾拙有点在意,之后让白水村的村民来辨别的时候,就格外留意了一番。然而,似乎除了王佳月之外,旁人都没觉得云芝眼熟。 难道是巧合? “王佳月……和白水村的其他人有什么差别呢?”她忍不住喃喃道。 “大概是她母亲是洞山村的人?”一旁的郑舒阳正在翻找资料,正看到王佳月的出身背景呢,闻言下意识插了一句。 洞山村? 顾拙面色一变,“你说的是那个洞山村?” “怎么了吗?”郑舒阳不解。 “洞山村是出了名的拐子村。”顾拙脸色不是很好道:“以前还没有洪山大队的时候,洪山这一片,大家最瞧不上眼的就是洞山村,你知道为什么吗?” 郑舒阳皱眉,“洞山村的人都是人贩子?” “不,不是那么一回事。”顾拙道:“像我们九家村,因为常年近亲结婚,早些时候总是生出智力有缺陷的孩子。但是没办法,以前的年代特殊,九家村不敢跟外界接触,才会形成这种现象。但是洞山村,这个村最开始只住了几个侏儒。” 顿了顿,“你知道什么是侏儒吗?” “我知道我知道。”郑舒阳连忙点头,“我听我们首长说起过,以前国党会培养侏儒当刺客,这些侏儒刺客伪装成小孩接近,很是让人防不胜防。” “侏儒的体型注定了他们婚姻不会顺遂,而且侏儒很大概率是会遗传的。洞山村最开始那几个侏儒是相互结合,生下的孩子几乎也都是侏儒。兵荒马乱的年代,他们出去捡婴儿,当成童养媳童养夫养。但是那些被养大的那些孩子等成年后多数都逃了出去,毕竟侏儒的体力是没法和正常人相比的。因着这般,那些侏儒受到了刺激,行事手段变得激进起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就开始买卖人口,而买回来的女人都会被当成是畜生一样常年关在猪圈羊圈里。只是后来这个村子的侏儒数量逐渐减少,买媳妇这种情况才逐渐消失。” 但是实际上并没有真的消失,只是从明面上转到了地下。她记得上辈子自己回老家的时候就听人说洞山村买了一个女大学生,然后那女大学生一把火把洞山村烧了,引来了警方的救援。在救援过程中,警方发现洞山村有很多地下室,而地下室里有很多被关的女人。 而那一场火灾,那些被关的女人因为无法及时逃出,只零星存活了下来。 那次事件惊动了整个福省,洞山村才作为洪山大队的毒瘤,被官方直接出手抹除。 郑舒阳的眉头皱得极深,“你想到了什么?” 这段时间他发现了,这个嫂子可不是个一般人,虽然不是专业的办案人员,但她在很多事上都能帮到忙。每次陷入困境的时候,也是她想办法帮他们找到新方向。 顾拙抿唇,“之前王佳月说真正的云芝被杀了,但她真的被杀了吗?没记错的话那个年代整个白水村都穷得叮当响,白健仁那种没有下限的人,真的会轻易杀了云芝,而不是将她卖了换一笔钱吗?” “所以……你觉得云芝可能活着?”郑舒阳问道。 顾拙摇头,“云芝很大概率已经不在了,但她的死亡时间肯定没那么早。再有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平安出生了?” 正常买媳妇生孩子的人,都不会留下云芝肚子里原有的孩子,但是…… 洞山村有些特殊,因为他们有侏儒基因,所以特别渴望正常的孩子。因此,他们哪怕渴望自己的骨血,但如果能拥有一个正常人的养子,他们是不会拒绝的。 上辈子后来曝光出来,洞山村可不单单是买女人,他们也买孩子的。 郑舒阳倏地站起来,“这事我要汇报给部队。” 洞山村那样的村子,他如今带的这点人是镇压不了的。就像之前他们也拿暴起的白水村全体村民没办法一样,所以,这事必须上报部队,然后由部队找武警部队配合协作。 眼看着郑舒阳去忙活了,顾拙舒了一口气。 “看来用不着几天我们就能回去了。”她对着一旁的谢凛抱怨道:“我都想茵茵了。” 谢凛也想回去了,倒不是为别的,只是他不爱睡招待所的床,尤其还要跟那么多人共住一个房间。 却不想他们正打算回去,派出所那边却是传了话过来,说是陈心婉吵嚷着要见他们。 “她折腾什么?”顾拙惊讶。 陈心婉这次要说完全无罪也不是,不过就是一点小问题,看在谢凛的面上,估计最后是能够全身而退的。 但顾拙不待见她,来了繁子镇这么多天愣是没去见过她一面。 而谢凛,他不知道是同样不想见对方还是顾及顾拙,也一直当做没有这号人物。 陈心婉一直都很安生,还以为她会安生到底,谁知道…… 顾拙跟谢凛对视一眼,她不会再出幺蛾子吧? 饶是两人预料到陈心婉恐怕会有些狼狈,但等真正看到她的样子还是有点惊到。 “她怎么……”看着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缩在监狱角落,瘦得骨头都有些外凸的陈心婉,顾拙都有些怀疑她遇到了霸凌。 一旁的公安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道:“我们真没做什么,但这位阿婶想象力太丰富了。” (本章完) 第154章 洞山村 顾拙的心顿时一紧,“于锦绣长这样?” “这跟于锦绣有什么关系?”王佳月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是真正的云芝?” 顾拙点头。 “于锦绣当然不长这样。”王佳月一脸肯定地道:“于锦绣是鹅蛋脸,她眉毛可细了,眼睛比照片上的人大很多。旁人是双眼皮,但于锦绣有一只眼睛是三眼皮,眼睛又大又亮。还有她身段也好着呢,不像照片上这个云芝瘦巴巴的。” 顾拙顿时松了口气,既然两人之间相差那么多那就好办了,白水村的人一定都能指认出来的。 有足够多的人证,白涛和白燕的成份就清白不了。 王佳月看着照片上的云芝,皱着眉头迟疑道:“我总觉得这人眼熟,好像在哪儿看过。” 然而她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到底是谁。 顾拙有点在意,之后让白水村的村民来辨别的时候,就格外留意了一番。然而,似乎除了王佳月之外,旁人都没觉得云芝眼熟。 难道是巧合? “王佳月……和白水村的其他人有什么差别呢?”她忍不住喃喃道。 “大概是她母亲是洞山村的人?”一旁的郑舒阳正在翻找资料,正看到王佳月的出身背景呢,闻言下意识插了一句。 洞山村? 顾拙面色一变,“你说的是那个洞山村?” “怎么了吗?”郑舒阳不解。 “洞山村是出了名的拐子村。”顾拙脸色不是很好道:“以前还没有洪山大队的时候,洪山这一片,大家最瞧不上眼的就是洞山村,你知道为什么吗?” 郑舒阳皱眉,“洞山村的人都是人贩子?” “不,不是那么一回事。”顾拙道:“像我们九家村,因为常年近亲结婚,早些时候总是生出智力有缺陷的孩子。但是没办法,以前的年代特殊,九家村不敢跟外界接触,才会形成这种现象。但是洞山村,这个村最开始只住了几个侏儒。” 顿了顿,“你知道什么是侏儒吗?” “我知道我知道。”郑舒阳连忙点头,“我听我们首长说起过,以前国党会培养侏儒当刺客,这些侏儒刺客伪装成小孩接近,很是让人防不胜防。” “侏儒的体型注定了他们婚姻不会顺遂,而且侏儒很大概率是会遗传的。洞山村最开始那几个侏儒是相互结合,生下的孩子几乎也都是侏儒。兵荒马乱的年代,他们出去捡婴儿,当成童养媳童养夫养。但是那些被养大的那些孩子等成年后多数都逃了出去,毕竟侏儒的体力是没法和正常人相比的。因着这般,那些侏儒受到了刺激,行事手段变得激进起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就开始买卖人口,而买回来的女人都会被当成是畜生一样常年关在猪圈羊圈里。只是后来这个村子的侏儒数量逐渐减少,买媳妇这种情况才逐渐消失。” 但是实际上并没有真的消失,只是从明面上转到了地下。她记得上辈子自己回老家的时候就听人说洞山村买了一个女大学生,然后那女大学生一把火把洞山村烧了,引来了警方的救援。在救援过程中,警方发现洞山村有很多地下室,而地下室里有很多被关的女人。 而那一场火灾,那些被关的女人因为无法及时逃出,只零星存活了下来。 那次事件惊动了整个福省,洞山村才作为洪山大队的毒瘤,被官方直接出手抹除。 郑舒阳的眉头皱得极深,“你想到了什么?” 这段时间他发现了,这个嫂子可不是个一般人,虽然不是专业的办案人员,但她在很多事上都能帮到忙。每次陷入困境的时候,也是她想办法帮他们找到新方向。 顾拙抿唇,“之前王佳月说真正的云芝被杀了,但她真的被杀了吗?没记错的话那个年代整个白水村都穷得叮当响,白健仁那种没有下限的人,真的会轻易杀了云芝,而不是将她卖了换一笔钱吗?” “所以……你觉得云芝可能活着?”郑舒阳问道。 顾拙摇头,“云芝很大概率已经不在了,但她的死亡时间肯定没那么早。再有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平安出生了?” 正常买媳妇生孩子的人,都不会留下云芝肚子里原有的孩子,但是…… 洞山村有些特殊,因为他们有侏儒基因,所以特别渴望正常的孩子。因此,他们哪怕渴望自己的骨血,但如果能拥有一个正常人的养子,他们是不会拒绝的。 上辈子后来曝光出来,洞山村可不单单是买女人,他们也买孩子的。 郑舒阳倏地站起来,“这事我要汇报给部队。” 洞山村那样的村子,他如今带的这点人是镇压不了的。就像之前他们也拿暴起的白水村全体村民没办法一样,所以,这事必须上报部队,然后由部队找武警部队配合协作。 眼看着郑舒阳去忙活了,顾拙舒了一口气。 “看来用不着几天我们就能回去了。”她对着一旁的谢凛抱怨道:“我都想茵茵了。” 谢凛也想回去了,倒不是为别的,只是他不爱睡招待所的床,尤其还要跟那么多人共住一个房间。 却不想他们正打算回去,派出所那边却是传了话过来,说是陈心婉吵嚷着要见他们。 “她折腾什么?”顾拙惊讶。 陈心婉这次要说完全无罪也不是,不过就是一点小问题,看在谢凛的面上,估计最后是能够全身而退的。 但顾拙不待见她,来了繁子镇这么多天愣是没去见过她一面。 而谢凛,他不知道是同样不想见对方还是顾及顾拙,也一直当做没有这号人物。 陈心婉一直都很安生,还以为她会安生到底,谁知道…… 顾拙跟谢凛对视一眼,她不会再出幺蛾子吧? 饶是两人预料到陈心婉恐怕会有些狼狈,但等真正看到她的样子还是有点惊到。 “她怎么……”看着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缩在监狱角落,瘦得骨头都有些外凸的陈心婉,顾拙都有些怀疑她遇到了霸凌。 一旁的公安摸了摸鼻子,有些无奈道:“我们真没做什么,但这位阿婶想象力太丰富了。” (本章完) 第155章 恐惧 说白了就是自己把自己吓坏了。 “给她送饭,她觉得我们要对她行刑了。对她凶一点,她以为我们要屈打成招。好声好气跟她说话,她就一脸警惕……到最后我们发现,不接近她反倒是最让她安心的。不过她不敢吃我们送的饭菜,喝水都不敢多喝,便变成这样了。” 听完,顾拙都无语了。 以前没看出来陈心婉这么胆小的啊。 顾拙是知道陈心婉有点怕自己的,但怕的同时也没耽误她看不起她,想做的事情她也没少做啊。 谢凛却是一脸淡定道:“她家里曾是地主,她父亲因为不肯给鬼子粮食,被鬼子抓进了牢里。为了逼他们家拿粮食,她父亲没有立刻被处决。也因此,她和她母亲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前往监狱探望父亲的路上。后来,她又亲眼目睹自己父亲被枪决。” “这般的经历,让她对监狱这个地方有很深的阴影。” “你怎么知道?”顾拙惊讶。 谢凛表情复杂道:“还小的时候,她被老头打,情绪没处发泄,就喜欢跟我念叨过往的经历。她以为我长大后不会记得,但我其实都记得。” 啊这。 两人站在铁窗前没有说话,但陈心婉似乎察觉了异常,抬头看了过来。 “凛子,七秀?”这个时候,她完全忘了之前的龃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扑到铁窗前哭喊道:“你们救救我,我不要待在这里,我不要吃枪子,我要回去,你们带我回去。” 她伸手想要去拽谢凛的手,但却被他避开了。 ——其实,自打谢凛回来,这还是母子俩第一次见面。 说起来也是让人唏嘘。 “你要见我们,就为了说这个?”谢凛神色淡淡的。 陈心婉面色苍白,“你在说什么啊?” “关于白健仁,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谢凛问她。 陈心婉顿时面露心虚,她低下头不去看谢凛的表情,小声道:“我跟白健仁清清白白的,凛子你信我,我从来没有对不起过谢发财。” 顾拙扶额,谁要听这个啊。 “你知道白健仁是什么样的人吗?”谢凛问道。 陈心婉对白健仁了解多少? 她是过于无知被对方蒙骗,还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若是前者那自然没什么,但若是有后者……哪怕会影响到自己的成份,谢凛也要把她送进去。 按说陈心婉应该没有那样的城府,但是……白健仁为什么没有对她下手? “白同志她怎么了?”陈心婉睁大眼睛道:“他只是好心,见我可怜才处处帮我。他是个好人!” 白健仁是好人? 顾拙和谢凛都有些想笑。 这简直是这世上最大的笑话了。 陈心婉这个人的话,显然是没什么价值的。 离开的两人却没有看到,身后陈心婉眼底深入骨髓的恐惧。 洞山村行动开始之前,顾拙又见了王佳月一面。 “你之前说云芝眼熟,是不是在洞山村见到的?”她需要确定一下。 王佳月一怔,随即恍然道:“对对对,我见过的……” 话说到一半,她意识到不对了。 洞山村是个怎样的地方,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便是自家外婆,也是外公花钱买来的。只不过外公不是侏儒,所以本就是孤女的外婆心甘情愿留下来跟他过日子,但村里的其他人…… 她苍白着脸道:“她……她是一个叫阿宽的侏儒的媳妇,大家都说她精神不正常,是自己从外面跑来的。是阿宽救了她,她也没有不肯当阿宽的媳妇。” “她现在还活着吗?她生孩子了吗?”顾拙问。 “我不知道。”王佳月声音颤抖道:“因为我外公外婆老想让我嫁给我表哥,我自来不爱去洞山村。见到她还是因为那次是我表哥结婚,我不好推脱不去。自那之后,我就再没有去过洞山村了。那个阿宽跟我外公家也没什么特殊的关系,我妈后来也没说起过。” 顾拙其实挺想跟着去的,无奈她的身份不合适。 谢凛倒是能去,但他如今虽然能正常走路了,但翻山越岭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于是,他们便只能等待了。 郑舒阳一行人到了洞山村,在武警部队的镇压下,他们很快就进入了村子。 但是这个村子……有点出乎他们的意料。 本以为那样一个藏满了罪恶的村子该是压抑的,但事实上…… “妈妈他们是什么人?”一个小女孩才问了一句,旁边比她高不了多少的侏儒女人就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 旁边一个侏儒青年正扶着一个侏儒老奶奶,怕她摔倒,还凑过去拿自己给她当拐杖。 身材矮小的侏儒男人站在一个比他高了许多的少年身前,口中安抚道:“别怕,爸在呢。” “姐姐!”一个小侏儒扑进另一个孩子怀里,那孩子紧紧抱住他,警惕地看了过来。 …… 然而看着看着,郑舒阳发现了不对,但具体地又有点说不上来。 要是顾拙在,一定能当场指出哪里不对——眼前这些温情属于母女,属于母子,属于父子,属于姐弟……但唯独不属于夫妻。 “你们村有叫阿宽的人吗?”郑舒阳叫来生产队队长问道。 生产队队长倒是个正常人,但年纪明显不大,闻言皱了皱眉,扬声道:“所有叫阿宽的人走出来!” 这话怎么听着不太对? 下一秒,他们就知道哪里不对了。 站出来的人有二十几个。 郑舒阳惊愕,“阿宽这个名字特别好么?”居然这么多人这么叫。 “让同志你见笑了。”生产队长一脸不好意思道:“我们村里的人识字的少,又不想起那些像是狗蛋铁柱的俗名,所以一家起个好听点的名字,旁的人家都会‘借用’。” 这就…… 郑舒阳有些头疼地道:“五十岁以下的人回去。” 这下,那二十几个人顿时只剩下四男二女六人。 “女人回去。”郑舒阳再开口。 好像比想象的要容易辨别多了。 然而,等他再去看那四个男人,却是一下子愣了。 这四个都是正常人,不是侏儒。 (本章完) 第156章 吕程帆 郑舒阳很快反应过来,“你们村里,有没有过世的人叫阿宽?” 闻言,洞山村的生产队长顿了顿,点头道:“有,但那是一个侏儒,应该跟同志你要找的人没有关系吧?” 郑舒阳奇怪地发现,生产队长说起侏儒的时候,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个村子的人……歧视侏儒? 可是,明明他们都是侏儒的后代啊。 “你先跟我说一下对方的情况吧。”郑舒阳直接要求道。 生产队长迟疑了下道:“你们说的那个阿宽全名叫吕宽,他比较特殊,他父母都是正常人,但他却是侏儒。偏偏他父母只有他一个儿子,自他之后再没有生下其他孩子。后来……后来吕宽救了一个脑子不正常的女人,就把人娶了。那女人来的时候就怀着孕的,吕宽和他的父母尽心尽力照顾她到生完孩子。之后也把那个孩子当做自己亲生的一样抚养长大了,就是可惜,吕宽亲生的孩子生一个死一个,最后只剩那个不是亲生的。那也是个不孝顺的,阿宽和他父母过世的时候,连滴眼泪都没有。倒是那疯女人死的时候,他哭到晕了过去。” 他叹气,“血缘这东西,真的是不讲道理的。” “你说的那个养子,现在在村里吗?”郑舒阳眼睛一亮。 “你说吕程帆啊,他在的,不过他那人就是个闷葫芦,一棍子打不出三个屁。”生产队长道。 郑舒阳没有急着见人,而是继续打听道:“这个吕程帆,他家庭状况如何?” “有什么家庭状况?”生产队长一脸好笑道:“光棍一个。” 又问了一些情况,郑舒阳便提出了要见吕程帆。 他做好了看到一个疲惫沉默的农村汉的心理准备,然而等对方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郑舒阳却是惊到了。 对方的外形一如他的想象不是很好,胡子拉渣,头发有些乱糟糟地,穿着打了很多补丁的藏青色外衫,裤子是酱红色的,有点短,脚上的布鞋已经露出了脚趾,露出的皮肤粗糙黝黑。然而,当对方抬起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郑舒阳突然意识到——对方对自己的身世或许是知情的。 那样平静幽深,却压抑着浓烈情绪的眼眸,他看到过的。 在那些身负仇恨的人身上。 “你……”郑舒阳张了张嘴,有点艰难地开口问道:“你的母亲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那疯女人有名字吗?”旁边一个村民忍不住开口。 吕程帆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开口道:“云芝,她的名字叫云芝。” 他的声音嘶哑,仿佛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了。 “你知道她的身份来历吗?”郑舒阳又问。 出乎意料,吕程帆摇了摇头。 不知道。 “那你……”郑舒阳面露惊愕。 吕程帆叹了口气,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你们……是来救我的对吗?” “是的,我们是来救你的。”郑舒阳点头道。 “哑巴你在说什么啊?” “就是,说什么救你,你要死了吗?” “不会说话就不要乱说。” …… 周围的村民立刻不乐意了。 郑舒阳本想带着吕程帆回繁子镇细细询问,不想他却抓住了他的衣袖,开口道:“这个村里,有很多像我母亲那样的女人。有些人认命了,但更多的是想要逃出去的。” “哑巴你胡说什么啊?” “同志你别听他瞎说,我们村可老早就不干那种行当了。” …… 闻言,周围村民你一言我一语地辩解起来。 吕程帆开口道:“他们现在不把女人关在猪圈里,而是关在地窖里。” 这下,包括生产队长在内的众人脸色都难看了起来,看着吕程帆的目光简直要吃人。 郑舒阳一声令下,武警部队就开始行动起来。 因为期间有很多村民反抗,加上洞山村的人数不算少,最后光是搜查就花了三个多小时。 看着被从地窖中解救出来的十六个女人,郑舒阳松了口气,太好了,比想象中的要少。 吕程帆却道:“被关的都是不愿意妥协的,那些已经认命的,就不会被关了。” 郑舒阳觉得自己的拳头都硬了。 顾拙他们等到到晚上八点多,才等来了归队的郑舒阳一行人。 吕程帆自然是跟着出来了。 “离开的时候,他说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足那个地方了。”郑舒阳叹气。 顾拙不解,“他除了知道云芝的名字,其他一无所知,那他的情绪怎么会那么……” 只要是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吕程帆的情绪不对。 这也是郑舒阳疑惑的事情。 好在吕程帆并没有隐瞒的心思。 “从我记事以来,我妈就是被关着的,爸……他们对我很好,好吃的都省给我,家里只有我能穿新衣服,他们自己都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六岁之前的我过得无忧无虑,直到我妈生了一个弟弟。她半夜里发动,疼得浑身冒汗,但却愣是没有喊人。我要喊人,但她却捂住了我的嘴巴。她靠着自己把孩子生了下来,然后亲手将孩子捂死了。” “他们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孩子在肚子里就被憋死的。之后,我妈又陆续生了三个孩子,但是,都被她想办法弄死了。最后一个妹妹淹死的时候,他们生出了怀疑,然后他们把妈妈闷死了。” 他垂着脑袋,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 “小时候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后来我知道了,她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我。” 顾拙皱眉,“你母亲很多时候都是清醒的吧?” 吕程帆却道:“我记忆中,我妈一直都是正常的,虽然大家都叫她疯女人。” “他们曾对着我夸耀,说我妈原来脑子有问题,是来了这个家里才养好的。” 也就是说,那个精神失常的云芝,在落到那种处境的时候,反倒为了孩子振作起来了。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你你的身世? 顾拙想要这么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能为什么? 对云芝而言,比起让儿子能过上更好的日子,重中之重应该是保住他的性命吧。 (本章完) 第157章 痛苦 “对了,我妈曾对我说过,我不叫吕程帆,我叫程帆。”吕程帆……不,准确说是程帆开口道。 “你……对未来有什么想法吗?”郑舒阳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云芝那位牺牲的丈夫便是姓程,名远舟,据说祖父还是一名秀才,一家子都是文弱书生,也因为这样,当战争来临的时候这一家子根本没有反抗之力,只剩被邻居救下的程远舟,一路吃着百家饭长大,成年后怀揣着为家人报仇,将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肆虐的侵略者驱赶走的心态去参军了。 “我……不知道,但是……”程帆突然抬头,露出了一个如释负重的笑容:“能离开那儿,就已经很好了。” 自从亲眼看着妈妈将弟弟捂死之后,程帆就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 为什么要让自己看到呢。 为什么要让自己知道呢? 就不能让自己一直那么无知无觉地活着,把他们当成真正的亲人吗?明明爸爸也好,爷爷奶奶也好,都对他很好。 他曾这样自私地想过。 他爱母亲,但又忍不住有点恨她。 然而,当他们看向母亲的目光带上了怀疑,当看到母亲平静的遗容的时候,程帆仿佛被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捞了出来。 他浑身都湿透了,太阳照射在他身上,似乎是暖的,但更多感知到的却是深入骨髓的冷和痛。 他没有母亲了。 全心全意爱着他的母亲被他们杀死了。 被那些对他很好的“亲人”杀死了。 程帆曾在内心问自己,为什么,明明天平的两端,一边是一,一边是三,你却毫不犹豫选择了少的那个。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回答不上来。 甚至他也曾怀疑过,是不是像村里那些人说的那样,仅仅是因为自己和母亲有血缘关系,所以才会无条件偏向她。 但是随着年龄一点一点增长,突然某一天,他的内心突然恍悟了。 爱是有区别的,全心全意的爱,和有所求的爱是不一样的。前者是纯粹的,无条件的,而后者,却是有条件的。 母亲为了她杀了其他的亲生孩子,哪怕她对吕宽没有感情,甚至是恨他,但亲手扼杀自己孩子的生命,又如何能真的完全无动于衷呢? 明知道频繁地动手会引起他们的怀疑,为什么还是没有犹豫去做了呢? 明明他那会已经十三岁了,便是他们不再对他好了,他总也能活着长大的。 母亲为了爱他,完全摒弃了自己。 但自己,其实是辜负了她的。 ——他做不到去恨他们。 他能不爱他们,却做不到去恨他们。 哪怕他们的爱不纯粹,哪怕他们对他的好是有所求的,他也做不到恨他们。 所以,当他们年老体衰,躺在病榻上的时候,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他依旧承担了作为孙子和儿子的养老责任。尽管,周围邻居总是劝他对他们态度好一点,不要动不动就摆脸色。 他们活着的每一天,他都活在煎熬之中。 等他们都死了,他不是没想过离开洞山村,但他根本拿不到介绍信,他也不知道离开洞山村之后他能去哪里,能做什么。 至今的每一天,他都活得像是游魂一样。 顾拙心里是震撼的,她没想到云芝竟然是这样的。她更没想到,程帆竟然是这样的。 这对母子完全超乎了她的想象。 真说起来,云芝做的事也好,程帆做的事也好,似乎都有让人诟病的地方。 但是,却很难不让人动容。 “你恨你的母亲?”谢凛敏锐地道。 程帆一愣,最后迟疑地摇头道:“以前恨过,但我对她的爱远远胜过了恨。而且……如今想来,她是对的。” 如果真的稀里糊涂,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家人一样看待……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喘不过气来了。 他宁愿清醒地痛苦,也不想沉溺在虚假的温情中。 “那你在仇恨谁?”谢凛看着他道:“你眼里的仇恨,是对谁?” “我眼里……有仇恨吗?”程帆面露怔愣。 “我……”他垂眸,苦笑道:“可我……不知道该去恨谁啊。” 这份仇恨是那样不可理喻,又无解。 “我想我可以告诉你答案。”谢凛开口道:“你应该猜到了,你的母亲是被你养父一家花钱买下来的。” 程帆点头。 “买卖买卖,有卖才有买。”谢凛道:“而将你母亲卖给你养父一家的人,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将你母亲卖掉吗?” “为了钱。”程帆毫不犹豫道。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对,也不对。”谢凛道:“赚钱对那个人而言是顺带的事情,他真正的目的是让另一个女人替代你母亲的身份,让她的孩子替代你的身份。” “什么?”程帆猛地起身,面露惊色,“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谢凛道:“你的父亲程远舟,是一位革命烈士,是一位被人称颂的英雄。作为他的妻子和孩子,你和你的母亲本来能够因为他的荣光而被人善待。” “替代你母亲的人因此逃过了被清算的下场,替代你的人被部队特招,哪怕才能平平,也一路顺畅地晋升了。如果没有意外,他之后能因为你父亲的余荫,一辈子都顺风顺水。”如果不是出了之前的事,那的确是白涛的未来。 程帆的表情茫然,眼底的愤怒和憎恨却如同浪潮一般翻滚了出来。 他以为……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命不好,是母亲的命不好,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人生。 ——母亲之前精神不正常,他其实怀疑她是被家人抛弃的,如此一来,被人卖了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谁知道…… 程帆突然大笑出声,“天啊,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事情?怎么会有我这样的倒霉蛋?” 他又突然大哭,“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拙、郑舒阳和陆达先都忍不住面露同情,唯有谢凛,他神色淡淡道:“你不用愤恨,我们既然告诉你,就说明真相已经大白了。” “该你的,谁也抢不走。” 第158章 记仇 程帆闻言却并没有得到安慰。 该是他的,其他人确实夺不走,便是夺走了,也要还回来。 然而,那些东西……能物归原主吗? 身份或许可以,荣耀或许可以,但那样的身份和荣耀之下能获得的无形财产呢? 他今年已经31岁了,大字不识一个,没有出过洞山村,除了能够自理,唯一的能力就是种地。这样的他,不单身无分文,且没有才能可言。 这样的他,有能力去挽回自己的人生吗? 谢凛看懂了他的想法,顾拙和郑舒阳陆达先也看出来了。 不能说程帆的想法不对,但是…… “不管多少岁,只要有决心,就能够重新再来。”顾拙忍不住开口道:“现在外面有扫盲班,你可以先上扫盲班,上夜校,然后再参加成人自学考试拿到文凭。知识改变人生,你会有和现在截然不同的未来的。” 放到二十年后,程帆这种情况人生或许真的毁了,但是如今这个年代不一样。 七十年代,函授文凭依旧是受到认可的。 更何况,到了七七年,还有高考恢复。 距离现在已经只剩四年了,尽管到时候程帆已经35岁了,而据顾拙的记忆,77年最大龄的考生也不过是31岁。但要知道高考恢复明面上的要求是25岁以下,很多超龄的考生报名却依旧被通过了。而程帆的情况又这么特殊,顾拙敢说他一定能顺利参加高考。 她的话,程帆多数都听不懂,也因此觉得很难很难。 但他却本能地努力去记住她说的话。 对于顾拙的好心,谢凛忍不住撇了撇嘴,开口对着程帆问道:“现在,你知道自己的仇恨该向着谁而去了吗?” 程帆摇头,目光带着几分不渝道:“你们并没有告诉我那对母子姓甚名谁。” 陆达先笑着叹了口气,开口将有关于锦绣和白涛的事对他进行了说明。 出乎意料,程帆至始至终都很冷静,冷静得有点不可思议。 最后,他还一脸冷静地说:“也就是说,这个白涛,如果他不知情的话,虽然他转业分配工作会受到一点影响,成分上要受到生母和养父的影响,其实并不会坐牢对不对?” “是的。”郑舒阳道。 关于白涛可能是特务的事情,他们当然不会轻易告诉程帆。 “我明白了。”程帆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招待所的路上,顾拙问谢凛:“白涛居然只有31岁吗?” “不然你以为呢?”谢凛不解。 顾拙摸了摸鼻子道:“我一直以为他最少得有三十六七岁。” 顿了顿,她为自己辩解道:“他看上去太显老了。” 谢凛嗤笑道:“大概是担惊受怕太多的缘故吧。” 尽管他这话是讽刺,但恐怕真的是真相了。 毕竟,程帆显老很正常,他在那样的环境当中,每日劳作,物质待遇又差,加上内心的煎熬,形象又能好到哪里去。 但是白涛,他真的没吃过什么物质上的苦。就资料上显示,白健仁对这个继子并不差,至少物质上没有亏待他,也没让他干过什么重活。到了部队,他的待遇更不会差了。这样的人,按说不会这般明显地显老的。 谢凛的话,恐怕是真的说中了。 “对了,我们明天能回去了吗?”顾拙再次旧话重提:“我想茵茵了。” “恐怕不能。”谢凛侧头看着她道:“我要回一趟部队,把转业手续给办好,你不跟我一起?” 他眼眸微微下垂,神色带着几分失落。 顾拙却不为所动,“我不跟你一起。” 谢凛的身体状况她知道,在灵泉水的帮助下,他这会看着已经与常人无异了,只要按时吃药,他的情况会越来越好。至于针灸,也早不需要每天都做了,半个月做一次,足够了。 他的情况和白涛不同,他如今身上没有职务,转业手续很快就会办下来的。 去的时候郑舒阳肯定陪着,等回来的时候,他大概已经有自保之力了。 谢凛皱眉,“那小丫头有你大伯娘照顾,出不了岔子的。” “出不了岔子是一回事,孩子心里不安又是另一回事。”顾拙道:“我们已经出来有个把礼拜了,茵茵肯定想我了,我也想她了。” 谢凛就不爱听这话,“我去了齐市,我们少说得十来天见不到,你就不想我?” “不想。”顾拙毫不犹豫道。 其实还是想的,但,作为成年人的谢凛和才三岁的女儿摆在一块,她心中的天平天然便偏向了女儿。 尤其,她了解谢凛,如果齐市之行有危险,他一定会想办法不让她去,他这么热衷于把她带走,那他这一行应该会很顺利。 顾拙却没想到,谢凛根本就是把他反套路了。 看着顾拙和其他顾家人进入山中,郑舒阳转头看他道:“你要是出了事,嫂子会鲨了我的。”嫂子当初如何殴打白燕的,他可是打听过的。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谢凛道。 之前他跟顾拙谈论,要怎样才能让白涛露出马脚,最后得出结论,白涛谨慎惯了恐怕不会上当,但他那个明显很冲动的特务同伙却可以算计一番。 当时顾拙说这事不好办,但其实那个时候,谢凛心里就已经想到办法了。 要引得那个特务动手,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以他自身为诱饵。 ——要知道他当初可是看清对方的长相的,虽然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但只要对方露面,他就能认出对方。 不过谢凛并不是爱冒险的人,之所以会提出这个方案,完全是因为有自己的理由。 ——在对方眼里,自己这个才醒来不到一个月的植物人恐怕身体还很虚弱,但事实如何只有他自己清楚。 谢凛就是要利用这种信息差来算计对方。 只要这个同伙特务抓住了,那白涛就别想跑了。 ——谢凛可从来不曾想过跟白涛打持久战,那可太膈应了。 别看他自醒来之后一直云淡风轻,其实心里记仇着呢。 差点害自己跟阿拙天人永隔的混蛋,晚一秒弄死他都是仁慈。 第159章 糊涂 谢凛打的小算盘,顾拙是不清楚的,回到家中,她顾不上其他,放下行李就去找茵茵了。 顾大国家的院子中,茵茵正坐在台阶上,闷闷不乐地看阳阳和昭昭喂小鸡。 “茵茵你别难过了,芮胖子瞎说的,姑姑才不会不要你。” “就是,他妈妈可是坏后妈,他也是坏小子,你别听他乱说。” “他上次还骗我们蜗牛的壳里藏着粮食呢,你可别信他。” …… 茵茵蔫蔫道:“我没信他,我就是想妈妈了。” 这样说着,她眼眶有些发红。妈妈从来没有离开她那么久,她真的好想好想她。 “茵茵!”就在这时,突然有妈妈的声音传来。 茵茵下意识抬头,然后就看到了正快步走过来的顾拙。 “妈妈!”茵茵的眼睛立即亮了,她站起身飞奔了过去。 顾拙将扑过来的闺女一把抱了起来,“茵茵有没有想妈妈?” “我好想好想妈妈!”茵茵用力抱住她的脖子,将脸埋在她的脖子上,抽噎着道:“妈妈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顾拙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对不起,是妈妈不对,下次妈妈再也不会丢下茵茵这么长时间了。”这次出门实在超乎了她的预料,本来以为也就两三天的功夫的,谁想到…… “七秀,还没吃饭吧?”王桂芳招呼道:“你家里冷锅冷灶的,在这凑活吃一碗吧。” 顾拙没有拒绝,“那就麻烦大伯娘了。” 饭桌上,顾大国正绘声绘色说着这次的遭遇,正热闹呢,杨秀珍就过来了。 “我还说喊你们母女回去吃顿饭呢,你们居然已经吃上了。”她脸上笑着,但是人都看出她不高兴了。 顾拙叹气,她知道自家亲妈不高兴的点,但这会她实在太累了,真想不到那么周全。 “正好,你把你家饭菜端过来一块吃吧,他们兄弟也好唠嗑一下。”王桂芳连忙招呼道。 她说得亲热,杨秀珍也确实想闺女了,便应了。 没一会,他们夫妻俩便拎着饭菜过来了。 另一边的顾大家大概是耳朵灵听到了,在院子里喊道:“算我一个算我一个!我也正想跟大哥小弟亲香亲香。” 王桂芳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只不好拒绝,但也没应。 ——反正不管自己应没应,那厚脸皮的老二都会来的。 果然,没一会顾大家和她媳妇徐兰妹就拎着饭菜过来了。 王桂芳一看他们拎过来的饭菜,哪怕有所预料,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顾大家一点都不带尴尬的,将手里的咸菜疙瘩和粗粮饭放桌上,一脸不忿道:“我刚还在家里骂着臭婆娘呢,老子在外面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回来了,结果她就用这咸菜疙瘩招待我,把我给气得!” “还有这饭!”他敲打着那粗粮饭道:“你好歹给我掺点细粮啊,成心想把你男人噎死是吧?” 徐兰妹唯唯诺诺道:“我不知道你要回来,饭菜都是先前做好的。” 顾大家难得没有做戏,但不论是顾大国和王桂芳两口子,还是顾大山和杨秀珍两口子,都没信。 至于顾拙,她也没信。 谁让自家二伯做这种事不是第一回了,那演技太炉火纯青了,她实在分辨不出。 ——不是她说,就后世那什么奥斯卡影帝演哭穷戏,放她二伯面前都不够格。 顾大国和顾大山两家的饭菜水平差不多,一家是豆角腊肉和蒸蛋,一家是韭菜粉皮还有鱼汤。毕竟是仓促之间准备的,能有荤腥就很有诚意了。 “这鱼哪来的?”顾拙不由问道。 杨秀珍怕水,别说捉鱼了,她连洗衣服都不会去河边。 “刚好芬芳她爸抓到了一条鱼,我拿三个咸鸭蛋跟他换的。”杨秀珍忍不住咕哝道:“有点亏了,这鱼看着个头还成,杀了之后发现一肚子的鱼籽,鱼腹肉都薄得不行。” “大嫂,还是你会持家,我家腊肉早吃完了。”徐兰妹冷不丁开口道。 这位在妯娌中向来是个透明的,这会突然开口,众人都被她吓了一跳。 王桂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我家这腊肉不是过年时的,是我后来做的。” 徐兰妹迟疑着道:“那个……大嫂,你能不能借我几两腊肉?我娘家侄子结婚,我手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你说你要送啥?”她话还没说完,顾大家就不乐意了,他瞪着她道:“当初二秀四秀六秀她们结婚,你娘家拿了什么?我想着好歹也是亲娘舅,不说拿钱给做身新衣服,拿块手帕总要的。结果呢,你家兄弟明明成年了,结果还让你妈走礼不说,他们走的什么礼?” “谁家缺那两块尿戒子了?还说什么那尿戒子是你兄弟小时候用的,吉利得很。”他指着徐兰妹阴阳怪气道:“正好那吉利的尿戒子没用过,你原样给送回去。那么吉利的尿戒子,我闺女可不配用。” 顾大家对闺女不算多好,但三闺女结婚嫁妆都给了,还真不至于把那种尿戒子给闺女用。 ——倒不是嫌弃,这年头亲戚间能送几块尿戒子,那真就是情分了。但人家说那样的话,他还真就不稀罕用了。 说来说去,还不就是嘲笑他没儿子? “这……这不太好吧?”徐兰妹都要哭了,“我要是这么送回去,那在我爹妈兄弟眼里哪还有脸面?” “你送腊肉才没有脸面呢!”顾大家气咻咻道:“人家打你一巴掌,你还得再把脸凑过去让人家再打一下对不对?” 徐兰妹想要为娘家辩解一二,顾大家却不耐烦地拿出了杀手锏:“你要送腊肉,我们就离婚。” 刷地,徐兰妹涨红了脸,到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看到这一幕,顾拙费了好大力气才没有笑出来。 王桂芳却没有顾忌,噗嗤一声笑出来,对着看过来的徐兰妹道:“老二媳妇,老话说狗肉贴不到羊身上,你娘家侄子再好,将来也不会给你养老。你再嫌弃闺女,将来也是她们给你们穿寿衣。” 可别糊涂了。 第160章 强硬 徐兰妹垂着脑袋让人看不清表情,也让人不知道她听没听进去。 顾拙瞥了她一眼,内心并没有什么起伏。 这是上辈子唯一让她觉得无语的人。 徐兰妹就是那种典型的扶弟魔,不单自己扶,还逼着自己女儿一起扶。顾大家还在的时候,有他压制着,她还弄不出什么幺蛾子,但是等顾大家死后,这简直就是翻出五指山的孙猴子,完全没了管束。 二伯家三个女儿,二秀跟二伯最像,所以谁都占不了她的便宜;四秀谁都不像,但是足够自私,所以也没吃太多亏;最惨的就是活脱脱跟徐兰妹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六秀了。 在徐兰妹的要求下,六秀不断地将婆家的钱和东西送到舅家,随后婆家忍无可忍,将他们夫妻赶了出去。结果六秀的丈夫因为她将孩子的学费“借”给了舅家表弟,为了孩子能上学他不得不去卖血,因为抽血过量,回来的路上头晕眼花,摔倒时脑袋砸到山石上,直接没了性命。自此六秀才得以清醒,跟徐兰妹反目成仇,自此一个人独自拉扯三个孩子长大。 而徐兰妹……这个人大概真的无可救药了,到这程度都没有反省自己,依旧一味地去捧娘家的臭脚。她自己又没有能力赚钱,女儿那边刮不到,她便把主意动到侄女身上。 顾拙那会不知道娘家的情况,她打电话过来说四秀家的孩子生了白血病,她没怀疑就给她转了一大笔钱,之后陆续又转了好几笔,还是三秀送儿子来海城上大学,跟她说了徐兰妹的丰功伟绩,她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话说能为了骗钱撒谎自己外孙得了白血病,这人也真的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 但是要改变六秀乃至于徐兰妹的命运其实很简单,保住顾大家的命就好。 说来上辈子顾拙作为一名医者在一些特权阶级其实很有名气,她治疗过很多权贵富豪,对这些人她当然不是免费的,但她也不收费。 ——她会要求对方以捐款作为报酬。 她救治的寻常百姓,比之权贵富豪只会更多。 然而,九家村的人,她救治的反而不多。 一来她后来很少回去,二来……他们对她没有信任。 说来她也曾奇怪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曾经对她信赖无比,对她几乎可以说是唯命是从的乡亲们——会这样完全是因为九家村有一个说法:顾家每隔几十上百年就会出一个聪明绝顶之人,这个人往往能带领九家走向安宁或者辉煌。而顾拙自打在她奶奶得急病死后凭借着一岁多时的记忆帮助家人找到奶奶藏在井里的三个银元之后,就被认定是这个人了。 而在她回去之后,发现这样无条件的信任消失了。 但是看过那本《穿书后我成了年代文人生赢家》之后顾拙就明白为什么。 这其中固然有新时代的年轻人不再迷信的原因,更有某些主角们联合起来持续性毁她名声的原因。 连她的亲生母亲得了癌症都都不愿意让她治疗,更不要说是其他人了。 而顾大家,他跟杨秀珍一样,也是得了癌症过世的。不过相比起杨秀珍,顾大家得癌症的时间要更早。 顾拙算了算时间,大概是在81年年初,顾大家得了肝癌。不过他那人讳疾忌医,等到发现时已经是晚期了。所以,他真正患病的时间应该是在80年甚至是79年。 算一算距离现在也就六七年的事情。顾大家是个酒鬼,所以他的肝癌肯定不会是毫无征兆的。 顾拙抬头打量顾大家的面色,从面色上,已经能看出他肝上有问题了。 顾大家正美滋滋地吃着沈丽媛拿出来的花生米,但顾拙的目光实在太明显了,饶是他厚脸皮都有些难以忽视。 难道是自己吃太多了,这小侄女看不过眼? 他心里有些惴惴。 倒是一旁的顾海开口问道:“七秀,你这么看着二叔做什么?” 顾拙看向顾大家道:“二伯,我能给你把个脉吗?” 闻言,在场众人纷纷一个咯噔。 徐兰妹更是急得要跳起来,“七秀,我家大家咋了?” 在徐兰妹心里有个排序:丈夫>娘家>孩子>自己。 顾大家心里也有些发虚,直接伸出手道:“七秀你给我看看。” 顾拙上手搭脉,很快她就挑了挑眉。果然,顾大家已经有非常明显的肝炎症状了。 “二伯你如今食欲是不是不太好?”她问道。 “对对对。”徐兰妹连忙道:“以前他一顿最多能吃六碗饭,如今让他敞开了吃他也只能吃三碗,而且喊他吃饭老是说不饿。” 顾拙又问:“如今是不是容易乏力?” “哪有,我身体好着呢。”顾大家习惯性逞强。 “有的有的。”徐兰妹却道:“前段时间他翻了半亩地,愣是休息了七八回。” 顾大家被她说得恼羞成怒,“我那是太热了!” 顾拙没有理会他的话,直接道:“二伯,戒酒吧。”虽说二伯有各种各样的小毛病,但她依旧记得小时候他把她架在脖子上去抓知了,还有他抓了蝴蝶哄她。她学针灸的时候,他明明怕得要死,却依旧一脸英勇赴死的表情伸出了手…… 什么? 顾大家直接跳了起来,“不行不行,戒酒不是要了我的命吗?” “二伯你不戒酒才是不要命了。”顾拙冷冷道:“二伯你得了肝炎,目测病史至少有三年了,从脉象上看已经有了转向肝硬化的趋势。一旦得了肝硬化,你若再不戒酒,那发展成肝癌是可以预见的。” 听到癌字,在场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作为当事人的顾大家更是面色惨白,“七秀你骗二伯的吧?你是不是想要骗二伯戒酒?” 不等顾拙回答,徐兰妹就已经尖叫了一声站了起来。 “不行,你必须戒酒!”她难得强硬了一次。 “你别瞎凑热闹。”顾大家嫌弃道。 徐兰妹却并不管他,直接对着顾大国和顾大山道:“大伯小叔,我们家里还有两坛自酿的高粱酒,等会你们一人一坛拿回去。” 第161章 想念 顾大家都懵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掠过两个兄弟,又有些不甘地咽了回去。 不是媳妇,哪怕戒酒,也不用把酒送人啊,那酒可是用粮食酿出来的,你哪怕拿去卖钱,也比白送人好啊。 再说了,自己不喝也能用来招待客人啊。 顾大国和顾大山难得能占一次他的便宜,又怎么会让他有反悔的机会。 “那赶紧的,咱这就去搬。”顾大国道。 对着自家兄弟,那就没有客气的道理。 顾大山也道:“对对对,趁着天还没黑。” 徐兰妹立刻站起来附和,“对,咱这就去。”她也怕过后男人后悔赖账。 顾大山有些无力地抬手,但那三人却已经蹿了出去。 顾拙和顾海对视一眼,不由笑了。 事已至此,顾大家也不是不惜命的人,叹了口气问顾拙道:“七秀啊,你刚刚说的拿什么肝炎,能治好吗?你是不是得给我开点药?” “肝炎当然能治,但治好了二伯你要是再喝酒,复发是早晚的事。”顾拙恐吓了他一句,然后找王桂芳要了一张红纸,用毛笔在背面写了方子。 “这方子你先吃上十副,吃完来找我复诊改方。”顿了顿,顾拙看向顾大家道:“二伯,你是我亲伯,该是不好意思白拿我的药的,所以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反正这药也不贵,两分钱一副,十副也不过两毛。” 她还不了解顾大家这人么,自己要是不收药钱,那等病好后他肯定很快就忍不住又喝酒了——毕竟看病不花钱。 免费的,他才不会珍惜。 顾大家目瞪口呆,“不是啊七秀侄女……”我可才为了你离开九家村,在那破招待所住了一周,还每天天一亮就去当跑腿当翻译。 你好歹给我优惠点啊。 “这已经是优惠了。”顾拙看出了他的想法,一脸无辜道:“这里面有两味药是程英爽他父亲从京市寄来的,咱这根本买不到,我都没给你算钱。” 顾大家顿时噎住。 “二伯我跟你说句掏心掏肺的,你这酒真不能喝了。”顾拙叹了口气道:“我跟你说句实话,并不是每个人喝酒就会得肝病的。有的人每天喝得烂醉,但肝比任何人都好。有的人滴酒不沾,也有患上肝癌的。” 顾大家眼睛微亮。 顾拙却来了个但书:“像二伯你这样,敏敏酒喝得不多,但却得了肝炎的,那更是不能喝酒。因为,你便是不喝酒,也是有患上肝病的风险的。” 她这话还真不算无的放矢。 顾大家确实是个酒鬼,但那是因为他又菜又有瘾,比婴儿拳头还要小的酒盅,他喝上两盅就有些迷糊了。 想想也知道,如今什么年代,顾大家再是贪酒,也不可能拿太多粮食去酿酒。 就徐兰妹说的那两坛高粱酒,其实就是一斤的小酒坛,真没有多少。 而这种情况下顾大家依旧患上了肝炎,后期后转化成了肝癌,只能说他的肝确实不耐折腾。 顾大家顿时心如死灰。 顾海便宽慰他道:“二叔你要是嘴馋了,我给你买点糖解解馋。” 只能说过戒烟吃糖,哪有戒酒吃糖的? 王桂芳的话还没有说出来,顾大家就迫不及待道:“成,那二叔就等着你的糖了。”有机会回本,傻子才会不接。 茵茵听到这儿忍不住举手道:“舅舅我也要吃糖!” “好,也给我们茵茵买。”顾海笑眯眯道。 “我也要!” “我也要!” 阳阳和昭昭都跟着喊了起来。 顾海嘟囔了一句“臭小子跟着凑什么热闹”,又在沈丽媛的瞪视下答应道:“成,也给你们买。” 他心里懊悔,果然同情心这种东西不能有,这下自己那点私房钱要遭不住了。 而这个时候,顾大国和顾大山一人抱了一坛高粱酒乐呵呵地回来了。 顾大家看了一眼后面跟着,同样满脸乐呵的徐兰妹,心说傻媳妇。 虽然顾拙一个礼拜没回来,但家里的被子王桂芳有帮着晾晒,所以倒是并没有发霉,屋里也都进行了简单的打扫,让顾拙轻松了很多。 “妈妈,我让大外婆来我们家拿腊牛肉了。”顾拙正检查厨房的食物,茵茵突然开口道。 什么? 顾拙转头,“你怎么想到让大外婆过来拿腊牛肉?” 没有冰箱的年代,腊肉不能密封存放,家里的腊牛腿她是挂在房梁上的,为了防老鼠虫子,她除了在上面盖了纱布,还在屋子四周都撒了驱虫粉,还在附近房梁放了老鼠夹。 “我想吃肉了,而且……”茵茵嘟了嘟嘴道:“妈妈你说过的,别人对你好要有所回报。大外婆对我好,我也想让她吃到肉。” 顾拙顿时笑了,“对,我们茵茵做得很对。” 茵茵又告状道:“但是我们从家里拿了腊牛肉被人看到了,后来有人到咱家来偷腊牛肉,但被隔壁刘奶奶发现骂走了。” 还有这事? 顾拙挑了挑眉,“好,妈妈知道了。” “妈妈能把小偷抓起来坐牢吗?”茵茵握着小拳头气愤道:“小偷想偷我的肉肉,太坏了!” “不行哦,他只是想偷,但是没偷成功,所以不能抓起来。”顾拙承诺道:“不过茵茵放心,妈妈会帮你教训一下小偷的。” 其实顾拙没说实话,这年头的偷盗是很重的罪行,抓到就是墙壁。 而刘大娘能把人骂走,那十有八九是村里人。为了这点事让人丧命,顾拙还不至于这样狠心。 她真要这么做了,大家指责的就不是小偷而是她了。 不过这种事,给个教训还是有必要的。 洗漱之后,顾拙抱着茵茵上了床。 她打了个哈欠正要睡,茵茵突然有些别扭地问道:“那个……爸爸呢?爸爸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顾拙轻笑,“我们茵茵是不是也想爸爸了?” 茵茵抿了抿唇,“有一点点想。” 小姑娘装作冷酷地道:“爸爸给我做的竹蜻蜓坏了,我想要个新的。” 只是,害羞地语气还是将她出卖了个彻底。 第162章 忌惮 白涛坐在拘留室中,刚吃完饭,外面的勤务兵进来办碗筷收走了。 他坐在椅子上,暗自算着日子。他进来那天是5号,这会已经过去9天了,今天已经是14号了。本来12号他就买了火车票要回去的,如今却…… 饶是白涛沉得住气,这会心里也生出了几分忐忑。 也不知白健仁那边怎么样了,不过以他的滑溜,谢凛想要抓住他的马脚不容易。便是白健仁那边出了差错,反正也不会影响他。 这么一想,白涛的心就安定下来了。 在拘留室里也没什么事能做,白涛便打算睡个午觉。正觉得有些迷糊呢,就有谈话声远远传过来。 “谢凛回来了?” “他怎么回来了?” “是啊,他不是才醒了一个多月么,这么快就恢复了?” “那不是不想占部队便宜,想要早点办好转业手续吗?” “可是他那种情况,便是办好了转业手续,一时半会也没办法立刻到新单位报道啊。” “确实是那么一回事,所以首长们商量了一下,直接一次性补偿他半年的津贴。” “他那情况,半年能恢复吗?” “不知道,不过人家乐意。” “话说谢凛转业会去哪儿啊?” “不是公安局就是检察院。” “那可不一定,他原来身手好,但如今……谁知道啊。” “再不济也得是大厂的保卫科,他那个级别去了,怎么说也得是个带官帽的。” …… 那声音越来越远,白涛却如何也睡不着了。 谢凛回来了? 在还没有恢复的情况下回来了? 白涛握紧拳头,然而想到自己如今根本递不出消息去,不由便有些泄气。 希望犹大不会冲动吧。 谢凛的身体确实没有完全恢复,一到齐市,下了火车立刻便被送进了医院。 “我没事,就是累坏了,真没什么事。”在医生给他做检查的时候,他再三解释道:“阿拙准备的中药,我路上一直没断。这会就是累的,所以才有些站不住。” 他们运气不好,本来说好来接他们的车半路抛锚了,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谢凛没喊累,旁人就以为他没问题,不想他其实是在硬撑,导致的结果就是走到一半人直接往下倒。 当时可把郑舒阳一行人吓坏了。 “医生你看一下,他这样会不会对身体有损伤?”郑舒阳却并不理会谢凛,他心里直发慌。 谢凛要真在他手上出了事,他怎么跟嫂子交代? “那不至于。”谢凛有些无语道:“我这就是运动过量,顶多肌肉酸两天。” 郑舒阳依旧眼巴巴地看着医生。 医生过了片刻才开口道:“放心,没什么问题,心跳血压都是正常的。” 谢凛一脸“看吧”。 郑舒阳松了口气,对着谢凛道:“那我先送你去宿舍。” “我的宿舍还保留着?”谢凛惊讶。 “怎么可能不保留。”郑舒阳可得意道:“首长说了,你早晚得回来,宿舍得给你留着。” 谢凛说不清那一瞬间是什么想法,只觉得鼻头有点酸。 部队就相当于是他的半个家,如今,他却要将这半个家从身上剥离了。 ——这次回部队,他固然是回来当鱼饵的,但也是打算把转业手续办下来的。这一次,大概真的是最后一次过来了。 隔天一大早,张团长亲自过来了。 “你小子……”看着自己最得力的下属,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一时间有些红了。 谢凛板着张脸,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他其实没有那么感性的心思来着。 大老爷们的…… 又不是跟阿拙…… 张团长不知道他的想法,花了片刻平缓情绪,然后就跟他说起正事。 “关于你说的提议,上面同意了,但是你得答应我,行动过程中不能冒进。特务引不出来没事,要是把你给折了……你那媳妇不又得千里寻夫,帮你报仇?”最后,张团长还打趣了他一句。 “放心,我自己也惜命着呢。”谢凛应道。 两人就具体的计划商量了起来。 顾拙第二天一早就忙起来了,先是去生产队分派任务,等这边忙完了,回到家茵茵差不多也醒了,带她洗漱吃早饭后把她送到王桂芳哪儿,她便去看药姑了。 然而还没走近,就看到药姑住的茅草屋外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外面徘徊。 顾拙皱眉,“谁在那儿?” 对方一惊,下意识便逃跑,跑到一般又顿住,转身跑了回来。 顾拙一看,忍不住挑眉,“顾敏?” 那人可不正是顾敏么。 顾敏急匆匆跑来,一把抓住顾拙,带着几分惊慌道:“我有件事问你。” “什么事?”顾拙挑眉有些好奇。 顾敏咽了口口水道:“我……我突然变得……变得不太聪明了,老是做傻事……”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顾拙淡淡道。 见她脸上根本没有意外之色,顾敏面露尖锐,“你知道原因对不对?你知道的对不对?” 顾拙看她,“你自己其实也清楚不是吗?” “不,我不清楚!”顾敏大声道:“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天知道,当发现自己连做两位数的加减法都磕磕绊绊的时候,她有多么震惊。 要知道上辈子的自己心算能力几乎可以跟计算器媲美的。 顾拙笑道:“顾敏敏的脑子本来就不太灵光,你如今在她的身体里,用的自然是她的脑子了。” 顾敏惊地放开她的袖子,“那我之前……” 顾拙双手环胸,沉默地看着她。 不可能的,怎么可能? “你只不过是一个炮灰一个配角,怎么会有那么可怕的才能?”顾拙忍不住脱口问道。 顾拙嗤笑一声,“炮灰和配角是旁人给我添加的定义。” 说完,她越过她走进了茅草屋。 顾拙本能地想要拦住她,但手伸出去之后又缩了回去。 ——她有点害怕。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自己的过目不忘、心算能力都是穿越的馈赠,然而如今现实却告诉她这些其实是顾拙这个原身的才能。 她很难不忌惮对方。 第163章 耳刮子 “阿拙,你在外面跟谁说话?”药姑显然正在屋里偷听,顾拙一进去,她就连忙问道。 “顾敏。”顾拙也没隐瞒。 她可没忘了最开始对方在这边鬼鬼祟祟的。 这人该不会是盯上了药姑吧? “她啊。”药姑皱眉叹气道:“那姑娘已经缠了我好几天了,非说她脑子出了毛病,让我给她看一看,我怎么躲她都躲不过。她每天什么都不坐就守在屋外,我一出去她就凑上来。” 顾拙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你说她每天什么都不做?”她有些惊讶。 药姑点头,一脸看不上道:“二十出头的大姑娘了,哪好意思还让一大家子养着啊。你看着吧,那一家子早晚要闹出是非。” 顾拙咋舌,要知道顾敏敏原身也是上工的,只是她不定心,又不肯吃苦,所以干的都是一些轻省的活计。但饶是如此,她一天挣上五六个工分是没问题的。 就那样,她哥嫂都不满意,顾敏要是继续这么懒下去,那一家子真的太平不了。 “对了,我感觉她来找我不单单是为了找我看病,那好像就是一个来这的理由……”药姑拧眉刀:“她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顾拙心里一紧,随即恍然,是了,顾敏应该是为了找空间手镯。 ——其实不难猜到的,整个九大队,唯一的下放人员就只有药姑。那手镯且别说,那一箱子金条明显不像本地人能有的。虽然也能说是祖先留下来的,但只看盒子的新旧程度就知道不是。更何况顾敏只要略回想一下就能明白,上辈子发现的那个盒子其实被埋下没多久。 如此,药姑就是最值得怀疑的那个人。 药姑一脸庆幸道:“幸亏我把那一箱子金条都给了你,不然说不好要被她搜走。这两天我出门回来,屋里明显被人翻过,你之前拿过来的一罐麦乳精就被她顺走了。” 顾拙瞪大眼睛,“她还偷东西?”不记得顾敏有这种习惯啊。 药姑怕她冲动,连忙拉住她道:“你可别去找她对峙,到时你跟我密切接触这件事就摆上台面了,那样太危险了。” “我知道。”顾拙又哪里不清楚,只是实在是有些被气到了。 顾敏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居然偷一个生病老太太的吃食,缺不缺德? 要知道麦乳精这东西顾拙也不多。当初她自己买的加上旁人送的,总共才三罐,这三罐她留了一罐给茵茵,一罐给了王桂芳,算是感谢她帮她照顾茵茵的,剩下一罐拿到了药姑这儿。 ——药姑年纪大了,又不太会做饭,平时都是凑合着做,有的时候还会犯懒不做。麦乳精这东西热水一冲就成,既能补充营养,饿的时候喝上一碗,至少能图个水饱。 顾敏自己觉得不可思议。 她居然会偷一罐麦乳精!? 但是当时她是真的没控制住,一看到那罐麦乳精,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已经有所行动了。回去的路上她几次想返回,然而身体就是不受控制。 她承认她是有一点点馋麦乳精,但真的不至于去偷。 稍一打听,顾敏就知道怎么一回事了。 ——原身是个惯偷。 更甚至,这种惯偷也是一种心理疾病。 顾敏控制不住自己不去偷麦乳精,但她却能控制住自己不去喝。因此那罐麦乳精她拿回去后一直没动,就琢磨着哪天找机会给送回去。 不想这天她回到家,正要跟石秀玉打招呼,就闻到了一股香甜味。 下一刻,一个侄女端着一个碗从她房里出来。 顾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怒道:“你是不是到我房里偷东西了?” 这个侄女已经十二岁了,按说已经是懂事的年纪了。 “说什么偷不偷的。”陈燕萍本来正在灶房烧火,闻言立马拎着火钳走出来道:“咱妈之前不说了么,小孩子嘴馋不叫偷。以前敏敏你也没少嘴馋我们花娃铁娃的东西,怎么,你馋我们的可以,我们花娃喝你一碗麦乳精就不成了?” “那能一样吗?”顾敏急道:“花娃怎么能不经过我的同意就进我的房间?再说这麦乳精不是我的,是我朋友搁我这儿放一下,我得还给人家。” “你以前进我和你二哥的房间难道就经过我们同意了?”陈燕萍一脸不屑道:“说什么朋友……我怎么不记得你有哪个朋友买得起麦乳精,你倒是指给我看啊。” 一旁的石秀玉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顾敏连忙求助道:“妈,你看看二嫂!”这个二嫂不是个好相与的,自己这会可斗不过她。 石秀玉却是面色黑沉沉地看向她,“你这麦乳精哪来的?” “啊?”顾敏没想到这炮火居然是对着自己来的,又心虚又恼羞道:“都说了是朋友的了。” 见她竟然这么冥顽不灵,石秀玉大怒道:“你还不给我说实话,这麦乳精你从哪儿偷回来的?” 陈燕萍和张晓辉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就知道婆婆不会容忍这种事。 ——顾敏敏偷家里的东西,婆婆会护着她,但她一旦偷了外面的东西,她绝对不会姑息的。 毕竟老太婆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丢人不能丢到外面。 顾敏一瞬间有些慌,她下意识想要找人求助,然而往四周看去,大哥正在院子里锄地,跟没听到动静似的,不带看一眼屋里的;二哥三哥在院子里喝水,也没有进来的意思;大嫂似乎是长在了灶房里,都不带挪窝的;二嫂三嫂都是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再看一众侄子侄女……这些人就更不能指望了。 自顾敏醒来,石秀玉对她向来和颜悦色,这般疾言厉色还是头一回,她一时就觉得委屈。 “姆妈,你干嘛这么凶?”她想要把事情糊弄过去。 石秀玉见她到这地步都不说实话,顿时气急,上来就是一个耳刮子—— “你到底说不说实话?”她这会的语气已经风雨欲来了。 顾敏捂着脸垂下脑袋,脸上没了笑容,却依旧不愿意开口。 第164章 顾敏的人生 顾敏犹自犟着不说,石秀玉气到发抖,但看着她已经肿胀起来的脸又下不去手。最后,她扬手一指道:“你给我回房间反省反省!” 她转头对着灶房喊道:“娟子,你拿把锁,把她房间给锁上。” 徐娟擦着手有些无措道:“那敏敏吃饭……” “还吃什么饭?”石秀玉大吼道:“让她饿两天!” 顾敏走进房间的一瞬间,嘭地一声,身后的房门被人用力合上,她的眼泪也在瞬间决堤。 不该是这样的。 怎么会是这样? 她用左手死命掐着自己的右手,就是这只手,当初不受控制地拿走了那罐麦乳精。 那明明不是她的本意! 还有石秀玉,明明是自己的母亲,明明那么疼爱自己,为什么突然这副作态?自己又被妈妈讨厌了吗? 顾敏坐在地上,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 她哭得双眼通红,脑海中浮现出曾以为被遗忘的画面。 顾敏自小便长得不好看,她的左半部分脸是皎洁的,右半部分脸却是却是被漆黑的兽皮痣给布满了。 据说她刚出生的时候,护士将她抱给她妈妈看,妈妈当时就被吓晕了过去。 她的诞生对附近的街坊邻居而言是个很新鲜的话题,他们组团跑来瞧热闹,还有人说闲话,说是他们祖上做了恶事,才生出她这样的孩子。 因为这样,奶奶对妈妈百般看不上,每天指着她骂。奶奶甚至好几次偷偷把她扔了,开始是扔在附近,因为外面特征太明显,很快她就被送回来了。后来越扔越远,直到有一天没人送她回来了,奶奶满意了,妈妈却疯了一般冲出去找她。 最后,妈妈把她找回来了,还要跟一直冷眼旁观的爸爸离婚。 为了这事,奶奶打骂她是扫把星,把一家子都拆了。 但因为妈妈坚持,最后这个婚还是离了。 ——很来很多年,顾敏都拿这时候发生的事情安慰自己:你看,妈妈还是爱你的。 离婚后,妈妈一个人养她实在太辛苦了,便动了再婚的念头。 然而因为带着她,没有男人愿意娶妈妈。 偏偏后来爸爸做生意发了大财,又娶了一个比妈妈年轻十岁的漂亮女人。 “要不是为了你,我现在早成了富太太了!” “你怎么不去死啊?” “你长成这样,为什么还要活在这个世上?” …… 每当妈妈说这种话的时候,她总是低着头一声不吭。她知道妈妈生病了,知道妈妈其实不是不爱她。 所以顾敏读书很努力,别人学一个小时她就学两个小时,别人做十张试卷她就做二十张试卷。她在这方面的运气算好的,高三那年遇到了一个好的班主任,得知她家里的情况,便免费给她补课。 功夫不负有心人,顾敏考上了一所211院校。她以为自己帮妈妈挣回面子了,以为妈妈会高兴了,然而事实上并非这样。大家都在背后议论,说顾敏这样的,便是上清华北大,将来也没人愿意娶。 那时的顾敏不以为意,她坚信自己考入了理想的大学,未来一定是光明的。 大学的生活比自己预期的要好多了。同学虽然因为她的容貌开始有些异样,但善意的目光远远多过恶意。而且她运气好,室友们都对她很好。 于是,大学四年,她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生活。 她以后毕业后这样的生活会延续,然而事实上,一出社会,她就被泼了一盆冷水。 在人才市场上找工作,她递出去那么多份履历,却迟迟没有接到面试电话。她心中觉得奇怪,便又再去递了一次。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离开,本意是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结果那些人事专员当面对她笑盈盈的,转过身却将她的履历丢进了垃圾桶。 有少数没有扔的,最后也没有电话打过来。 开始顾敏心态还能稳住,想着不可能一家公司都看不上她,然而……现实就是这么操蛋。 她递了半个月的履历,愣是一个面试电话都没有。 眼看着生活费都不够了,她病急乱投医,即便是专业不对口的公司,也递了履历。 如此一个多月,当她都绝望的时候,接到了一个面试电话。 出乎意料,是一家跟自己专业完全没有关系的售楼中心,而当时他们在招的是售楼小姐。 她这样的……去当售楼小姐? 顾敏自己都没有信心。 她这张脸,不会把客人都吓跑吗? 然而因为只有这一个面试电话,顾敏犹豫再三还是去了。她本意是去观望观望,然而没想到的是,所谓的面试就是走个过场,那位主管打量了她几分钟就让她办理入职。 顾敏当时年轻脸皮薄,半推半就地就办理了入职。 当时她想着骑驴看唱本,便是这个工作不理想,但先做着,混一份工资,要是有更好的可以再跳槽。 然而很快顾敏就发现了不对。 那些客人确实是她吓到了,但是很快,主管就会上前述说一番她的身世有多凄惨——家中只有一个寡母,靠着勤奋努力考上大学,偏偏因为容貌的关系,在人才市场根本找不到工作,而她出于同情,便给她一口饭吃…… 如此一来,那些顾客就觉得这个售楼中心有人情味,对他们销售的话就格外信任。他们这个售楼中心出售的楼盘是高档小区,能来这儿看房的,即便不是富豪阶级,那也都是一些不怎么差钱的。 这类人,买房没那么斤斤计较,顾敏的存在很轻易地得到了大多数顾客的同情,从而选择在他们这买房。 意识到主管招她入职的原因之后,顾敏又惊又怒,等顾客一走,她就提出要辞职,然而却被主管安抚住了。 对方很直接,也不给她熬毒鸡汤,直接就说:“这些因为你留下来买房的顾客一半算你的。” 一般算我的? 顾敏当时怔住。 他们卖掉一套房子就能抽成1%,平常哪怕一个月卖出一套房子,销售日子也能过下去。 但今天,因为她留下来的顾客却有四个,四套房子……她少说能分十几万! 第165章 发烧 顾敏就是这样“误入歧途”的。 揭开自己的伤疤,从顾客那儿获取同情,从而获利。 一开始每一次都是主管在说,她只在旁边垂着脑袋装失落。后来见顾客似乎有些疲劳了,她才开始越过主管自己揽客。 第一次是很尴尬的,她羞红着脸问对方:“您能看看我手里的房吗?我……我……” 似乎是那份纯天然的羞窘让那位富有的女性生出了怜悯,然后买下了她手里的那套房。而且因为是自己独立揽客的,销售分成她可以独占。 尝过一次甜头之后,顾敏越来越放得开。 她能够不经意地跟顾客说起自己的童年,似是不在意又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说:“虽然学了四年金融最后只能当售楼小姐,但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至少妈妈生病我不会再囊中羞涩了。” 她也能在顾客下单的时候,红着眼眶真情实感鞠躬道谢:“真的太谢谢你了!” …… 顾敏辗转在很多家售楼中心工作,凭着一张奇丑无比的脸,她收获了许多的同情心。后来多媒体时代,她跟风当了网红,粉丝也有那么几十万,日子真切地好了起来。 她习惯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贩卖一切可以贩卖的,也习惯了一切都以利益为出发。 所以,成为顾拙之后,她连犹豫都没有就放弃了为原身的女儿报仇。 ——茵茵死亡还真不是她故意见死不救,她还不至于这般丧尽天良。 毕竟,便是报了仇,原身的女儿也活不过来。但和那些主角打好关系,好处一定少不了。 能穿成顾敏敏,顾敏其实是很高兴的,哪怕发现原身的脑子很笨,自己也受到了影响之后,她也没有后悔。 因为顾敏敏有一个很爱她的妈妈。 顾敏的妈妈……她不知道她的妈妈爱不爱她。那时候她赚了很多钱,给妈妈买房子买在大城市,定期给她安排体检,吃的穿的都给她准备好的,但是…… 她却不太乐意她去看她。 每次她过去,她都要催着她走,而且不太乐意她被那些街坊邻居见到。顾敏又如何不清楚,她是觉得自己这个女儿让她丢脸。 石秀玉这样全心全意的母爱,是她极为渴望的。 然而,就在刚刚,石秀玉也不要她了。 顾敏被关了两天,开头第一天,石秀玉还余怒未消,等到第二天,她以为女儿会哭着说实话,但房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石秀玉拉不下面子喊人,便让儿子媳妇喊。 “敏敏?” “敏敏你听见了吗?” “听见就应一声。” “你跟姆妈说实话,好好认个错,姆妈会原谅你的。” “是啊,姆妈怎么可能真的生你的气?” …… 屋里至始至终都没有声音,顾家三个儿子和儿媳妇都有些担忧起来。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顾大牛顾不上其他,直接开始撞门板。 “大哥你傻了?又不是没有钥匙!”见门板都有些颤颤悠悠了,顾二牛连忙拦住了她,看向石秀玉道:“姆妈,开门看一看吧。” 石秀玉也吓到了,她抖着手上前开了们,看到床上直挺挺躺着的女儿,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冲了进去。 “敏敏,敏敏……我的心肝你怎么了?”这个时候,她已经顾不上跟闺女怄气了。 “姆妈,敏敏的脸是不是有点红?”徐娟小声提醒道。 石秀玉伸手一摸,顿时唬了一跳,“怎么这么烫!” 她回头喊道:“赶紧去喊七秀!” 石秀玉话音未落,顾三牛就已经冲了出去。 顾拙正在家里搓花生,这花生还是她在山里开荒种的,虽然个头小,但炒着吃很香,再不济也能拿到油坊里去榨油。 啪啪啪的拍门声响起,顾拙愣了一下,喊道:“谁啊?” “七秀你赶紧跟我走一趟,我家敏敏发高烧了!”顾三牛大喊道。 顾敏? 顾拙一惊,她对救顾敏这件事不热衷,但对看她的热闹还是很热衷的。 难道……是顾家的儿子儿媳妇们爆发了? 可也不至于让人发烧吧? 她心里纳罕,去的路上便光明正大打听道:“这好好的怎么又发烧了?” 按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是妹妹偷东西也不是头一回,也就这几年姆妈管束得好,她只偷家里人的东西。而且把事情说清楚了,七秀才好对症下药。 因此,顾三牛便一五一十说了。 顾拙听得眼睛都瞪大了,她没想到那一罐麦乳精惹出来这么多事。 “秀玉阿婶没事吧?”她有些同情地问道。 别看石秀玉溺爱闺女,但这人却不是没有底线的,至少明面上她是一碗水端平的,还有原则问题她也从不姑息。 顾敏敏小时候偷过一次别人的手帕,这事被石秀玉知道之后,向来疼女儿的人却愣是将她痛打了一顿。那会她是一边哭一边打地,等打完抱着奄奄一息的女儿嚎啕大哭。 据说石秀玉的母亲在她出生后为了生计跑出去给地主家当奶娘了,开头几年还好,时不时能拿东西回来,家里日子宽裕了很多。 眼看着一家子的日子越来越好了,突然有一天,她母亲的尸体被那地主家送了回来。说是她母亲偷东西慌不择路,被家里养的猎狗咬死了。地主家的下人趾高气昂的,扔下一袋铜子就走了。 石秀玉清楚她母亲不可能偷东西,村里人也不信,无奈形势比人强,他们只能咬牙把血往肚子里吞。 有过这样一场经历,石秀玉能容忍自己女儿偷东西才怪了。 顾三牛摸了摸鼻子,“我出来得急,也不知道姆妈如今怎么了。” 顾拙一到,石秀玉连忙哭着道:“七秀你快来看看敏敏,她一直在说胡话,还在打摆子。” 顾拙凑近一看,果然,顾敏满脸通红,嘴里咕哝着“回去……妈妈……不要……”这样的话。 伸手一摸,这势必是高温了。 她问:“家里有酒和姜吗?最好是高粱酒。”本地自酿的高粱酒度数极高,能在七十度以上,用来退热是再合适不过的。 “我我……我这就去借!”徐娟急得有些结巴。 第166章 交谈 “七秀!”石秀玉抓着顾拙的手有些发抖,“我们敏敏,烧成这个样子会不会……会不会……我以前见过人家的孩子也是这样烧得直打摆子,后来脑子就坏了。我们敏敏本来就……” “放心吧,不会的,及时退烧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顾拙道:“阿婶你说的那种情况,往往都是烧很长时间才会影响智力。” 石秀玉闻言并没有松一口气,“但是敏敏被我关了两天,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关了两天? 顾拙没想到石秀玉居然能下这样的狠心,她蹙了蹙眉道:“这样的话就要等人醒之后才知道了。”高明的中医能通过望闻问切把出患者的脑部健康,虽然不是百分之百正确,但五六成是没问题的。 她当然也能做到这一点。 但是,要知道顾敏敏因为出身的时候难产,大脑其实就受到些许损伤的。 所以这会光凭脉象,顾拙很难分辨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更何况,大脑本就是身体中最精密的部件。 石秀玉的脸色霎时白了,顾家其他人的脸色也不好。 本来顾敏敏的脑子就不怎么好使,要是再……不是更拖累他们? 看出石秀玉的担心,顾拙叹了口气道:“我先给她针灸降一降体温吧,不过针灸降温的疗效很短,你们最好快点找到高粱酒给她擦身,用姜片给她擦手心脚心以及脖颈。” “真是多谢了!”石秀玉连忙道。 她也听人说了,七秀针灸特别厉害,不过行针似乎很费精力,她日常是能吃药好就不给针灸的。 为了弄到高粱酒,顾家一家人都跑出去了,到时留了顾拙一个人在顾敏的房里。 针灸的疗效很快,顾敏的体温一下子便降了下去。顾拙在一旁等得有些无聊,便开始打量屋里的装饰。 顾敏的房间不算大,约莫十来个平方米,毕竟家里三个成家的哥哥,还有那么多侄子侄女。事实上她能够有一个独立的房间而不是和父母住在一起,就已经看得出受宠了。 虽然小,但这房间却是五脏俱全,衣柜、写字台,床,还有一面镜子——这年头的镜子可不像后世那样普遍。 还有顾敏的床单背面,花色都很新,更不要说是补丁了。 “……顾拙?”却在这时,顾敏的声音响起。 顾拙抬眼看过去,淡淡道:“醒了?” 顾敏下意识想要起身,然后就发现自己身上扎满了针。 她一惊,“我姆妈呢?” “你进入角色倒是快。”顾拙颇有些讽刺道。 顾敏抿唇道:“我一直都这样。” 她看向她道:“不管你信不信,我要是要再说一次,当初我是真的打算救你女儿的,但我醒来的时候,你女儿就已经‘失踪’了,我只是装作相信了谢冲的谎言。倒是谢凛的世上,我有点私心,但我也是真的觉得植物人醒来的几率不高,我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还有你父母,要是按着我的本意,我肯定是要报复一番的。若非是看在你的面上,我连敷衍都不愿意敷衍他们。但是你两个姐姐我有好好关照她们,她们问我借钱,我也从来没有过二话。” “我的确不是个好人,但我也没坏到你想的那个地步。” “别说你的女儿并不是我真正的女儿,即便她真的是我的女儿,我也会选择那样做的。死人需要公道本来就是人类的臆想,利益才是永恒的。” 顾拙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比起初次见面,她身上的傲气少了许多,原本有些浮躁的,如今似乎也沉淀了下来。 “我不会原谅你的。”她淡淡道。 顾敏眼底快速划过一模失望,但又觉得意料之中。 她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针,迟疑了下道:“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你说说看。”至于能不能回答,就要看顾拙的心情了。 顾敏:“顾敏敏在家里应该很受宠爱,但为什么她会有偷窃癖这种因为缺少家人关爱才会得的心理疾病?” 顾拙恍然,“顾敏敏有偷窃癖?”这就难怪顾敏会偷药姑的麦乳精了,她就说不至于。 顾敏点头。 若非这个时代的医生根本不会有偷窃癖的概念,她也不会来问顾拙。 顾拙想了很久,然后开口道:“这并不奇怪。” 她看向顾敏道:“虽然顾敏敏受宠,但她父母都很忙。一般村里的壮劳力做工分,往往是日出干到日落,剩下的时间用来吃饭睡觉。偶尔下雨了或者农闲了,才有闲暇。从大环境上看,农村父母对孩子的关心是很有限的。” “更何况,顾敏敏小的时候,正是她三个哥哥要成家的时候。你当娶妻是简单的事情?结婚前要找媒婆,要盖新房子,要准备彩礼筹备酒席,要跟未来岳家打好关系,结婚后也有各种磨合。连着走三次程序,阿婶再疼顾敏敏,能分出的精力也是有限的。而且结婚不是结束,结婚后要生孩子,这年头默认奶奶带孙子孙女,你姆妈再偏心你,也不可能不带孙子孙女。” 其实在顾拙看来,石秀玉这个婆婆还可以了,虽然对自己姑娘偏心,但至少会做表面功夫,对儿媳妇是有些严苛,但她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婆婆该做的,她基本一样不落都做了。 别看她三个儿媳妇满肚子意见,但真要让她们分家,她们也不见得愿意。 也不对,可能二房是愿意的,他们就一儿一女,最小的女儿都十二岁了,基本不用大人操心了。倒是大房和三房,都有要老人带的老幺,大房的长子可是17岁的,眼看着已经能想看媳妇了,估计也指望着石秀玉操心呢。 顾敏明白了,“也就是说姆妈偏心我是偏心在物质上,但实际上她在我身上花费的时间是很有限的。” 顾拙看了她一眼,“你眼睛里不要太揉不进沙子,阿婶最疼的是你,只是人活在世上,总有各种身不由己。在她的观念中,你三个哥哥好了,以后你嫁人才能好。” 第167章 共情 “我又不傻,还能不知道?”顾敏翻了个白眼道:“我现在虽然用的是顾敏敏的脑子,但她只影响我的智商,不影响我的情商。” 顾拙:“……我倒觉得你这人本身的情商堪忧。” “你倒是先反省反省自己再来说我。”顾敏都被气笑了,“你有着那样的才能,结果却沦落到去当保姆,你觉得你的情商高?” “你只是看了一本小说,又怎知自己看到的是全部呢?”顾拙淡淡道。 顾敏在发现顾敏是那样的天才之后早有这种意识了,但是…… “你这个人……是不是心理上也有问题?”她以前看书的时候就觉得了,“付出型人格?” 顾拙瞥了她一眼,这人在试图跟自己攀交情? 顾敏缩了缩脖子,顾拙好像看出她的想法了。 ——她又不傻,既然顾拙是有价值的人脉,她当然要想办法交好了。 除了谢凛之外,顾拙其实不介意空心病的事情被别人知道。只是旁人不问,她也不会主动去说。 上辈子萌萌也好,她妈妈英姐也好,其实都知道她有这个病。 反正,也没有人能利用空心病对她做什么。 “不是哦。”顾拙淡淡道:“你应该听说过空心病?”要是没听说过就算了,她对旁人可没有对谢凛的耐心。 只要不被对方误会是付出型人格就可以了。 “……空心病!?”顾敏大惊,“可我用你的身体并没有用出问题啊。” “因为空心病本来就是一种特殊的心理疾病,就我猜测,其他心理疾病如抑郁症这些,多多少少会反射到身躯上,但空心病不会,所以我们也没有什么对症的药物。”顾拙难得多说了几句。 顾敏有点回不过神。 真新鲜呐,一个五十年代出生的人,居然得了空心病。 “你好时髦啊。”她忍不住感叹道。 顾拙翻了个白眼,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就伸手将他身上的针一一拔出。 “还以为你是受到了什么打击,如今看来,似乎没什么影响。”她不咸不淡道。 顾敏闻言神色一暗,又很快振作起来道:“别小看我,我受过的挫折绝对不比你少的。” 知道她是说自己原身,顾拙冷笑道:“你是死了丈夫还是死了儿女?”跟我比受到的挫折…… 顾敏一噎,“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个炮灰,怎么那么不好接近啊。明明是拉进关系的话,结果却给出这个反应…… 正在这时,石秀玉急匆匆跑回来,看到顾敏醒了,眼睛一亮,冲过来道:“敏敏你没事吧?” 顾敏心中有些复杂,但还是笑着道:“姆妈我没事了。” 见她目光清明言语清晰,不像是出什么问题的样子,石秀玉松了口气,随即拉着她苦口婆心道:“敏敏,听姆妈的话,把你那小偷小摸的毛病改了吧!” 她红着眼眶道:“你外婆被地主家的猎狗咬死,还冤枉她偷东西,你外公死的时候满心不甘和仇恨,弥留的时候还在喃喃‘我们艾荷不可能偷东西’,艾荷是你们外婆的名字。” 顾敏不知道内里居然还有这样的前情,这就难怪姆妈对她偷东西这件事会这般生气了。 她虽然自尊心高,但并不是不知变通的人,闻言连忙表态道:“姆妈你信我,我确实一时没忍住偷了药姑的麦乳精,但我过后就知道错了,想要偷偷把麦乳精还回去的。要不是这样,那麦乳精怎么可能好几天都没开封。” 石秀玉闻言来不及欣慰,脸色就已经难看起来。 她看了一眼顾拙——明摆着的,药姑是七秀的师父,自家闺女怎么偷到七秀的师父身上了?以药姑的情况,她哪有可能有麦乳精那样稀罕的东西,那十有八九是七秀孝敬的。 最关键的是,麦乳精五块钱一罐,这钱她不是拿不出来,但拿出来了手头就真的没什么钱了。 要知道她正给大孙子攒彩礼钱呢。本来攒了快十块了,但闺女之前出了事,请医问药以及各种花费下来,手头只剩不到六块了。 怎么那麦乳精偏偏就开封了呢? 石秀玉急得都冒汗了。 “姆妈,要不这钱让我二嫂出吧,反正东西是花娃吃的。”顾敏在一旁出坏主意。 顾拙瞥了她一眼,蠢货。 石秀玉立时瞪眼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因着当初女儿差点被害死,她对二儿媳妇却是有不满,但闺女现在好好的,她的不满就不可能变成仇恨。 当着顾拙的面她不好说,心里却想着这钱要是让老二家的出了,那就真的要结怨了。 ——毕竟,敏敏以往真没少偷吃老二媳妇从娘家带回来的东西。 再者,她清楚没有分家,老二手头或许有些许私房钱,但别说五块,便是一块估计也够呛。这不是擎等着老二媳妇回娘家要吗? 真要这样,那儿子的心就彻底不在这个家里了。 “阿婶,既然你回来了我就走了。”顾拙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心思了。 “等等!”石秀玉干脆利落道:“七秀你看成吗?那麦乳精就我孙女冲了一碗,我再补给你两个鸡蛋成吗?” 顾拙看了眼面色有些发窘的石秀玉,再看了眼一旁满脸不以为意的顾敏,淡淡道:“可以是可以,但东西不是我的,让敏敏去拿给药姑吧。” 说完,她就想走。 石秀玉却一把抓住她道:“等等,七秀你再坐一会,我刚问到了谁家有高粱酒,回来拿鸡蛋去换的,你先帮我看一会敏敏。” 说完,她就冲进了灶房里,没一会便拎着一个篮子出去了。 “你刚刚是故意坑我吧?”顾拙还没反应过来,顾敏就一脸不高兴地发难道。 “谁偷的东西谁去还,你要脸面,你姆妈就不要脸面?”顾拙冷飕飕道。 石秀玉多要脸的人,结果对着小辈低声下气,这人却还不当回事。 顾敏一怔,她还真没想到这一点。 “你……”她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顾拙,这种体察人心的共情力,她在是顾拙的时候怎么没有? 第168章 变化 顾拙不懂顾敏干嘛那么看自己,怪渗人的。 她自觉自己跟顾敏没什么好说的,便顾自低头将针灸包整理到医药箱里。 “你的医术,是本来就这么好,还是重生了之后才这么好的?”顾敏突然开口打听。 顾拙淡淡抬眸,“我跟你还没有谈论这种话题的交情。” 顾敏也不尴尬,笑眯眯道:“那我们聊聊别的话题,毕竟怪无聊的。” 顾拙不喜欢这样自来熟的,她也不懂得怎么应付这样的人,唯一的对策就是——对方说什么她都当没听见。 饶是顾敏有心理准备,被这样晾着,自己说半天话都得不到回复,还是有些尴尬的。 这个顾拙简直太…… 石秀玉很快就回来了,她一回来,顾拙就告辞离开了。 这一次,对方给并没有挽留。 到了家,顾拙关上院门进了空间。 经过两多月的发展,空间里如今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桃树、葡萄树长势良好,西瓜蜜瓜甜瓜这类本以为不符合季节恐怕长不成气候,但却出乎意料枝繁叶茂,已经开始长花芽了,估摸着过上一两个月,她就能瓜果自由了。 之前那只带崽的母羊肚子已经有非常明显的鼓胀了,不出意外的话近几天就会生了。 她之前孵的小鸡,偷偷往空间里转移了两只公鸡和两只母鸡,加上原有的两只母鸡,一共有六只鸡。从齐市部队偷放进去的野鸭已经开始繁殖了,两只鸭妈妈带着七八只小鸭在灵泉湖上优哉游哉游着。 空间里的鸡舍和鸭舍是顾拙前段时间自己动手做的,都靠着灵泉湖,区别是鸭舍一半在地面一半在水中。 ——顾拙之前还担心牲畜排泄物的清扫问题,但很快就发现排泄物在空间的降解速度极快,新鲜粪便几乎都会在一个小时内被土地吸收殆尽,非常神奇。 蔬菜是最早有收获了,空间里的蔬菜明显比外面种的要好吃一些。尤其这里的作物生长不受季节限制。哪怕已经过了夏季,顾拙也依旧能吃到如茄子、黄瓜、丝瓜、豇豆、西红柿这类夏季特有的蔬菜。 除了这些原有的,顾拙还通过大虎弄到了二公一母两只小猪仔,猪舍建在离鸭舍鸡舍不远的地方。 药材的长势要比任何作物都好,顾拙甚至都已经收过一批金银花、板蓝根、紫苏和蒲公英了。 灵泉山上顾拙本来是想要种药材的,但发现药材在地面种植效果更好之后,她就改变了原有的计划,在这里种了大量小麦、黄豆、花生、绿豆、红豆、葵花籽这些。地面上的土地,留了两亩地专门种药材,蔬果只占了半亩。 ——事实上,她已经打算好了,等过段时间她就打算将蔬果都迁徙到灵泉山上,地上这半亩地只种水稻,实在是灵泉山那个地理情况不太适合改造成水田。 反正这也是暂时的,等到改开后不缺粮食之后,她打算连这半亩地也用来种药材。 顾拙还弄了个专门用来沤肥的坑,把一些没用的作料投入进去,来年就能用来肥土了。 另外最值得一提的就是灵泉湖了,经过顾拙不断地投入鱼苗虾苗蟹苗,这片面积可观的湖泊已经形成了极为丰富的物种生态。 现如今顾拙想吃什么水产,空间基本都能满足了。 可惜这会的环境,人们对荤腥的气味实在太敏感了,顾拙不想太引人注意,所以平日里很是克制,一般三五天才会吃一次荤腥。 就这也是因为家里有谢凛这个病患,否则别人肯定有说头的。 将今日份的鸡蛋和鸭蛋捡了,顾拙琢磨着已经攒了不少了,打算自己腌点咸鸭蛋和咸鸡蛋吃,或者松花蛋也成。 ——其实这些蛋也能拿去让大虎卖,只是空间产的蛋个头极大,味道营养都一流,她实在舍不得卖出去。 等顾拙从空间出来,日头已经下山了,她连忙做了晚饭,然后去王桂芳那儿接茵茵。 “妈妈,今天我和阳阳昭昭他们去捡了柴,我可厉害了,昭昭捡的柴都没我多。”茵茵叽叽喳喳说着自己白天做的事情。 顾拙恍然,自己真的是忙昏头了,忘了该捡柴火了。 她才这么想,到家的时候就看到刘家柱将背上的两捆柴卸了下来,看到她笑道:“七秀,你开下院门,我帮你把柴火放到柴房中去。” 他们这儿的柴房其实就是个棚子,一般都搭在后院。家家户户都会将过冬的柴火放进棚子里,冬天要用的时候,就过来抽几根。一个冬天过去,也就用的差不多了。 顾拙愣住,“家柱哥?” 刘家柱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道:“巧玲和毛蛋蛋多亏你才能平安,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回报你,就一身力气,能帮你砍点柴火了。” “凛子不在,今年七秀你家的柴房我给抱了,保管给你堆满了。” 说到这份上,顾拙便没有拒绝,只是道:“谢谢你了,家柱哥。” 把柴火放进柴房后,刘家柱就走了。 顾拙带着茵茵洗了手,便去吃饭了。 今天虽然没有肉,但有西红柿炒蛋,茵茵吃得可开心了。 “妈妈做的西红柿炒蛋最好吃了。”茵茵伴着汤汁将满满一碗饭都吃完了。 虽然她的碗小,但也足以让人吃惊了。 顾拙担心她吃坏肚子,还拿了一颗山楂丸给她吃。 “妈妈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游泳?”茵茵有些期待道:“我都好久没去游泳了。” 赶在天冷下来之前,茵茵总算学会了游泳。这才学会一样东西,正兴头上呢,结果因为气候原因不能游了,她不惦记才怪。 “要等明年哦。”顾拙有些无奈。 这会不是后世,想游泳的话一年四季都可以,只要去室内泳池就行了。 茵茵倒是没失望,“明年是什么时候?要多少个明天?”小家伙对时间还没概念呢。 “大概三百个?”顾拙挑眉。 茵茵也不知道三百是个多大的数字,只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第169章 借钱 母女俩正聊着天呢,院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顾拙上前打开,发现站在门外的居然是谢冲。 “你来做什么?”顾拙神色淡淡的。 谢冲缩着脖子,打量了一下四周,小声道:“阿嫂,我能进去说吗?”他已经看到旁边的刘大娘在探头探脑了。 “你就在这里说。”顾拙道。 谢冲没想到她会这么不留情面,一时有些噎到。 顾拙瞥了他一眼,“你大哥去部队了,家里只有我跟茵茵在,你进来不合适。” “确实不合适!”一旁的刘大娘没忍住道。 她对着谢冲教训道:“你也是二十好几的小子了,怎么做事这么无厘头?你哥不在,你就该跟七秀保持一下距离。” 谢冲顿时涨红了脸,“对不起,是我没想到。” 刘大娘也没再多说,对着顾拙道:“我回去洗碗了,你有事喊一声,我立马过来。”她刚刚探头探脑可不是想偷听,她是担心七秀被欺负。 顾拙点了点头,“谢谢阿婶了。” 谢冲其实不想在门口说,但顾拙明摆着不会让他进去,他犹豫了下便小声道:“阿嫂,阿娘如何了?” “你问我?”顾拙挑眉。 谢冲有些尴尬,声音却更加小道:“之前你跟大哥他们一起出去,不就是为了阿娘的事么?” 合着这小子猜到了? 要知道他们对外的说法是谢凛要去镇上跟老领导打电话,至于顾家人跟着,是跟去照顾他的。 虽然也有人不信,但反正顾队长那边介绍信开出来了,他们也想不到其他原因。 却没想到,谢冲一声不吭的,居然什么都清楚。 顾拙似笑非笑道:“你知道也没说跟我们一起走?” 要知道他们当初走得虽然快,但因为要开介绍信要整理行李,很是耽搁了一段时间的。谢冲要是有心,完全可以跟上来和他们一起走。 “我去了也帮不上忙啊。”谢冲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道。 “那你来问什么?”顾拙冷笑道:“别总是想着捡现成的。” 谢冲难堪得脸都红了,他不懂阿嫂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 是,茵茵的事上自己理亏,但他都真心诚意地道歉了,反正茵茵也没事,阿嫂怎么就揪着那点小事不放了?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茵茵真因为自己被淹死了呢。 顾拙退回院内,“回去等消息吧。” 说完,她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谢冲站在门口脸一阵红一阵白的,直到刘大娘探头看过来,他才握着拳转身大步离开。 ——大哥大嫂不过就是现在条件好一点,凭什么就看不起人?莫欺少年穷,将来自己总有一天会比他们过得更好,会比他们更有钱! 顾拙也没关注谢冲什么时候走的,转身就看到茵茵一脸好奇地看了过来。 “妈妈,是叔叔来了么?”她问。 “嗯。”顾拙交代她道:“以后你就当没有这个叔叔。” 本以为茵茵要问为什么,不想她却只点了点头说好。 见顾拙一脸惊讶,茵茵哼了声道:“我知道叔叔不喜欢我的。”以前她总是想尽办法想让叔叔喜欢她,但她现在不需要啦,她都有爸爸了! 天气渐渐凉下来,顾拙开始给茵茵准备冬衣了。她的个头比起去年长了不少,衣袖和裤腿都要放一截出来。除此之外,顾拙还得重新给她做一双棉鞋。 要说顾拙最不爱干的事情,那无疑是纳鞋底了。他们本地的鞋底都是那种传统的千层底,耐穿又不臭脚,唯一的缺点就是做起来费劲。 尤其顾拙的手嫩,做一次手得疼上小半个月。 也是因此,她在这方面很会偷懒,不是找杨秀珍给她做就是找王桂芳给她做,她们手上都有厚厚的老茧,纳鞋底的功力不知道比她深多少。 这不,她画了茵茵的鞋样子,打算找外援帮她给闺女纳鞋底。 看到闺女,杨秀珍下意识高兴,然后想到闺女明年就不给儿子出学费的事,忍不住有些丧气。 “妈,你帮我给茵茵纳一双鞋底。”顾拙将鞋样子递过去。 杨秀珍心情不是很好,拿着鞋样子看了一眼,“一双就够了?” “我再找大伯娘给我纳一双。”顾拙拿出一张一模一样的鞋样子,嘿嘿笑道。 “都我做吧,别去麻烦你大伯娘了。”杨秀珍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鞋样子。 顾拙也不在意谁做,见杨秀珍正在给院子里晒的芥菜籽翻面,便上去帮忙。 杨秀珍瞥了一眼她的鞋,“你这鞋穿了也有两年了吧?” 顾拙点头,“鞋底有些薄了。” “那我也给你纳两双鞋底吧。还有凛子,他回来后不穿军靴,以后也穿得上。”杨秀珍道。 这么好? 顾拙都有些惊到。 她有些迟疑地看向杨秀珍,“妈你在打什么主意?” 杨秀珍都被气笑了,“你不要我就不做了!” “要要要!”顾拙连忙道。 虽然如此,她心里还是觉得没底。 “其实我也不是没琢磨过以前那样不好。”把所有芥菜籽都翻了面,杨秀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道:“你婆婆要不是陈心婉,你男人要不是凛子,我便是难死,也不会要你给的钱。” 她往门口的石头上一坐,叹了口气道:“人穷志短,说的就是你妈我了。” 顾拙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总觉得自家妈这话还有后续。 果然,就听杨秀珍道:“七秀啊,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 “你不能出钱供两个弟弟读书,那能借钱么?我跟你爸会给你写欠条的。”杨秀珍打量着她的表情道。 顾拙都要被气笑了,“你们给我写欠条?我是能催你们还还是你们不还我能去报警?” “你!”杨秀珍噎住,随即有些胡搅蛮缠道:“那你要怎样才肯借?”她知道闺女不是真的怀疑他们会赖账,而是……以他们的年纪,这钱可能真还不上。 “借钱可以,让顾江顾河自己写欠条。”顾拙也干脆道。 她知道杨秀珍不会答应的。 果然,杨秀珍瞪大眼睛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第170章 大姐 “你弟弟他们才多大,要是这么小身上就背着债的话,你让他们怎么见人?”杨秀珍生气道:“人家得怎么议论啊?将来他们怎么找对象?” “再说你以为这对你而言是什么好事吗?别人到时候议论你,借钱给亲弟弟还要写欠条,这难道是什么好名声吗?” 九家村这边,一般约定俗成的规矩,关系亲近借钱是不写欠条的,只有关系寻常甚至是疏远的,借钱才要写欠条。 “没有借条的话我怎么跟谢凛交代?”顾拙一句话就给了杨秀珍绝杀。 她其实更想说的是,顾江顾河跟自己的关系本来就平平。 杨秀珍顿时噎住,她忍不住嘀咕道:“女婿也真是的,怎么突然之间就不待见阿江和阿河了。”她不傻,知道女婿其实并不是个吝啬的人,会这般,多少是对他们有意见了。 她心里其实是有些为难的。 对于七秀给两个弟弟出学费这件事她知道不合理,按着她的想法,是要压着两个小的答应将来回报姐姐的。甚至,她是希望两个儿子将来赚了钱把这钱还给七秀的。 要是亲生的儿子,她就肯定直接要求。 但问题是这俩孩子不是她亲生的。 不是亲生的,在很多事上就有些拈轻怕重。 所以女婿有意见,她心里其实是理解的,只是不好明说罢了。 顾拙不是空手过来的,除了鞋样子,她还带了一小筐鸭蛋。 “哪来的鸭蛋?”杨秀珍眼睛都亮了。 要知道他们生活在山中,鸡还能养,鸭子的话……芦苇河那边是能养,但很容易丢失,有时是鸭子顺着支流进了深山,有时是被半大小子偷走。所以久而久之,九家村这边便不养鸭子了。 “之前在繁子镇找附近的农户买的。”顾拙随口道:“我爸爱吃松花蛋,你给他做点存着吧。” “松花蛋哪里只有你爸爱吃啊,阿江阿河也爱吃。”杨秀珍想也不想便道。 顾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想,自己跟那两个小子不亲近,其实跟杨秀珍他们的行为也有关系的。 她这么大年纪虽然不至于吃醋,但这种自己心疼父母给准备的吃食,父母转头便将之捧到了两个弟弟面前的情况,是很容易让人生气的。 上辈子的时候,顾拙自己在这方面感知很迟钝,但两个姐姐在这方面其实是很敏感的。 三秀和五秀都没上过学,对于父母将两个不是亲生的弟弟一个供到初中一个供到大学,是很有怨念的。 如果顾江顾河都孝顺的话,可能她们也无话可说。 问题是这两个人都谈不上孝顺。他们的亲生母亲找来的时候,顾江已经是大学生了,而顾河则是刚刚新婚。 后来,顾河倒是一直留在了乡下,但他自来不是个有能耐的,婚后顾自己的小家都够呛,更别说是照顾父母了。后来他搬到县城,也就一个星期回来一趟。 而顾江,他后来一年都回不来一次。 顾大山身体迅速衰退那一年,杨秀珍打了多少个电话,他直到最后顾大山死前几天才回来。 那个时候顾大山说话已经不利索了,但模模糊糊还能说两句,然而看到这个养子,他却是什么话都没说。便是顾江哭得要死要活,那又如何。 后来杨秀珍患癌,顾江表现倒积极了许多,但也只是给安排了医院和医生,出了治疗费,看护都是顾拙她们三姐妹轮流来的。 因着顾拙没有表现出经济实力,杨秀珍临终前一心想要把家里的老房子留给她。 对此,三秀五秀自然是支持的,两人似乎一下子有了奋斗目标。 顾江一开始无所谓老房子,后来却在生母的要求下表示不愿意放弃。 之后,他们仨为了那房子简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今天我集结了村里的人去找你要说法,明天我找村委的人谈关于投资祖祠的事情…… 最后顾拙实在看不下去了,主动站出来表态放弃了老房子。 当时她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哪里不对,只觉得省了麻烦,如今想来,其实是有些对不起两个姐姐的。 她们那么努力地为自己争取,结果自己却给她们拖后腿。 “但这是我给爸吃的。”顾拙看着杨秀珍,难得强势道:“我孝顺给我爸的,你不准给那两个小子吃!” 杨秀珍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知道了,只给你爸吃。” 顾拙不知道她能不能说到做到,但至少自己态度摆出来了,要是之后发现她阳奉阴违,那就是另外的应对了。 顾拙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回去做饭了,就听到隔壁传来了热闹的声音。 “我好像听到了大姐的声音?”顾拙转头看杨秀珍道。 杨秀珍点头,“对,那声音一听就是大秀的。” 顾拙连忙跑出去。 顾大秀正把儿子从背篓里抱出来,转头看到她,顿时笑了,“七秀也在啊?正好,我拿了不少枸杞过来,你等会也抓一把回去,给孩子当零嘴。” “大姐!”顾拙高兴地扑过去抱住了顾大秀。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大姐了。 因为上辈子的顾大秀在五十多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顾拙小的时候,就是哥哥姐姐们轮流带的,其中二秀和四秀喜欢偷懒,五秀六秀的年纪又小,所以带她的主要是顾海和大秀三秀。因为大秀最大,而顾拙最小,所以她带她最多。 顾大秀不管是性格、长相以及各方面都像王桂芳,个头也才一米五,比顾拙小大半个头,她一扑过去,顾大秀差点没站稳,还是旁边的方有家伸手扶了一下。 “大姐夫。”顾拙喊了一声,注意力便又回到大秀这儿了。 “大姐你怎么回来了?是有什么事吗?”顾大秀嫁得不算远,但也不近,因着九家村的地理位置的关系,回娘家是必定要过夜的。 也是因此,往常她不到过年是不会回来的。 更别说像这会这样拖家带口地回来了。 王桂芳心里也琢磨着这事呢,闻言也看了过来。 别是女婿家里出事了吧? 第171章 异地 “不是坏事。”大秀揽着顾拙他们进了院子,一边指挥方有家将箩筐搬到屋里,一边道:“是有家成了镇上的临时工。” “真的?”王桂芳又惊又喜,“这种好事怎么轮上的?” 要知道现在的工作是真的金贵,别说他们乡下人了,便是城里人也是僧多肉少。 大秀抿唇笑了笑没说话。 倒是方有家道:“说起来要多亏大秀,她之前陪着村里一个孤寡老太太去县城医院。那老太太没有亲人,自己腿脚不方便,生的病又需要时不时往医院跑的,村里旁的人都嫌麻烦。就大秀,每次只要老太太说,她就会想办法抽出时间陪老太太去医院。结果就前段时间,那老太太的侄子找过来了,家里条件好像挺好,要接老太太回去养老。那老太太抓着侄子的手,非要侄子回报大秀。那侄子也确实感谢大秀,便提出给我们一个临时工的工作指标。” 他没说的是,当初大秀为了那老太太耽搁上工,他也好,他父母也好,心里其实都有意见的。 顾拙却是皱眉,“大姐帮的那老太太,怎们临时工指标落到了大姐夫头上。” 方有家有些尴尬。 大秀解释道:“镇上就那么点大,能安排的临时工工种都是重体力活的,不适合我。” 倒不是她不想当临时工,实在是她不但个子随了亲妈,力气也随了亲妈,平时背两捆稻子都累得气喘如牛,更不要说是去胶鞋厂里背几十上百斤的货物了。 方有家连忙表态道:“我赚了钱都交给大秀,我姆妈也说了,这临时工的工资她不拿,让我们自己攒着。” 顾拙对此倒是不意外,方有家六个姐妹却是一个兄弟都没有,是比较少见的独生子。这工资交不交以后都是他们的,但大姐婆婆这么一表态,却能赢来许多好感。 这不,王桂芳脸上的笑容就一下子深了。 一行人在屋里坐下,顾拙问道:“那大姐大姐夫你们是要搬到镇上去住了么?” “怎么可能?”顾大秀想也不想就摇头道:“我去了镇上干什么?吃白饭吗?有家的工资也养不起那么多人啊。倒是等大洋大龙他们上了初中,能时不时去有家厂里找他,周六周日也能跟着他住宿舍。” 大姐和大姐夫生了二男一女,分别是长子方大洋、长女方小雨和次子方大龙。 这个年代的人似乎很习惯异地,只要是为了赚钱,异地在他们眼里并不是什么不能克服的困难。 在这一点上,顾拙应该算得上是异类。 别看她当了近四年的留守军嫂,但她跟谢凛其实一直都没有断过通信。而且,她之前之所以从容,是因为她知道谢凛一直都在为了让她随军而努力。 “这有家马上要去镇上上班,是不是得准备点东西?”王桂芳有些慌,“我听人家说那些工人都是骑自行车上班的?” “姆妈你别听别人瞎说。”顾大秀摆了摆手,“自行车那样的金贵物件,哪怕是工人也不可能人手一辆的。再说了,有家以后住宿舍,宿舍离厂也就几百米的距离,走走就到了,用什么自行车?反正咱们这边的山路,自行车也使不上劲。” “那有家以后是一个月回来一次?”王桂芳问。 “对。”大秀道:“我要是赶上农闲就过去看看他,给他送点吃的用的。不过也没啥必要,他们一个宿舍住那么多人,我去了也不能过夜,当天就要回。除非是突然变天或者咋的,不然他一个月回一趟,完全可以自己把东西拎过去。” 顾拙:“……”大姐你也太实在了。 大秀却是看向她道:“我这次回来其实也有你的原因的,凛子的事我听人说了,不看看你,我心里不安心。” 趁着杨秀珍不在,她对着顾拙小声道:“凛子那情况,甭管以后能不能彻底恢复,你手里都要把钱攒紧了。顾江顾河那儿,你心情好了买支笔买本本子就够了,哪有学费都由你出的?他们又不是你儿子!” 王桂芬瞪了闺女一眼,你这话说得……人家可是亲姐弟。 大秀回了她一个白眼,你懂什么? 在大秀看来,七秀就跟自己的亲妹妹没有区别。一直到她结婚前,七秀都是她带的,她小时候第一块尿布是她换的,第一次站起来也是扶着她的肩膀。小时候她背上背着七秀去山里采蘑菇,去田里捡稻穗。 说句厚脸皮的话,三婶就是给了七秀一口饭,给她准备了衣服,旁的七秀的事,哪一样不是她承担了母亲的责任。 所以对着七秀,她说话一点都没有顾忌。 旁人说这话顾拙估计要觉得烦躁——她不喜欢别人的念叨劝说,但大秀确实是例外。 “我跟我妈说好了,明年开始我就不供顾江顾河念书了。”她不急不缓解释道。 “你妈能乐意?”王桂芬忍不住道。 “我告诉她是谢凛的意思。”顿了顿,顾拙道:“这也确实是谢凛的意思。” 闻言,王桂芳和大秀都松了口气。 凛子果然是靠谱的,有他在七秀身边,就不用担心她被旁人占便宜了。 “对了,凛子呢?”大秀凑到顾拙耳边小声道:“我采了一颗灵芝,特意给你带了过来,你跟凛子分了吃。” “我跟谢凛?”顾拙惊讶。 她还以为这灵芝给谢凛一个人的呢。 这灵芝其实顾拙并不陌生。 上辈子这灵芝大秀也给了她,当时她为了追人贩子丢了半条命,大秀便把这灵芝送过来了。 结果,这辈子还有她的份? “当然了。”大秀道:“我听人说你之前发着高烧去救茵茵,身体也有损伤,正好补一补。” 说起这事,她又问:“你婆婆现在还住在粮仓么?” 顾拙一怔,“她现在搬到谢家老宅了。”至少被秘密抓捕的时候,她跟谢冲是住在那的。 听说他们根本没把谢家老宅彻底修好,瓦片都不齐全,如今一下雨屋里就漏水。 第172章 不堪入耳 顾拙的话音刚落,大秀就已经冲了冲了出去,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坏了!”王桂芳拍了记大腿道:“大秀肯定是去找陈心婉麻烦了!” 顾拙瞪大眼睛,久远的记忆从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已经太久没见过大姐,以至于她一时忘了她的秉性。 大秀的性格跟王桂芳大致一样,但唯有一点,她被惹之后是要骂上门的。而她骂人的技巧,是跟奶奶刘千芳学的。 而刘千芳,那是九家村出了名的泼嘴。 ——当地常用泼嘴这个词来形容会胡搅蛮缠的夫人。 可是,问题是陈心婉如今不在村里啊。 陈心婉那个人爱面,搬到老房子里之后本来就不爱露面,加上最近这段时间雨水多,甚至有一次连着下了三天的雨,大家都在担心会出现泥石流,倒也没人在意她怎么一直没出门。 而谢冲……这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他巴不得别人把陈心婉给忘了,自然不会去提醒别人。 顾拙连忙要跟上去,王桂芳却拉住她道:“不成,你别去。” 哈? 顾拙不解地看向她。 王桂芳解释道:“之前陈心婉干的那事我们也气呢,只是我和你妈也好,你二婶也好,都没长一张利嘴。正好大秀回来了,让她去表现表现。” 顿了顿,“反正她如今结婚了,不怕没人要。” 顾拙顿时无语。 “大伯娘你忘了?我婆婆还没回家啊。”当初大伯二伯两家都有人跟着去了繁子镇,这事自然瞒不了。 王桂芳一怔,随即又道:“骂不成陈心婉也没事,还有谢冲呢,他比陈心婉更不是东西。” 在王桂芳向来,七秀嫁过去的时候谢冲也才16岁,陈心婉向来是个拈轻怕重,七秀说是阿嫂,但干的基本是姆妈的活。别的不说,就七秀愿意拿谢凛的钱供他上完高中,他就应该感恩戴德。 结果可好,这白眼狼不但不知道回报,还差点害死了茵茵。 至于说时候谢冲表现出的愧疚歉意,王桂芳根本就没看上眼。真要愧疚,茵茵也轮不上她来照顾。还有七秀柴房那些柴火,也轮不到家柱挑去。 顾拙沉默了一秒,“那我们去看热闹。” 这下王桂芳不拦着了。 因为怕教坏孩子,两人一个孩子都没带,直接丢给了方有家。 ——方有家这人上工的时候干活勤恳,但家里的活计一样不干,但他有一点好,他带孩子。虽然他的带只是陪孩子玩,但天知道家庭主妇最讨厌的就是干活的时候孩子在一边歪缠。方家三个儿女,小时候几乎都是方有家跟在屁股后头的,他别看话不多,但为人很细心,从来没出过差错。 所以让他带孩子,连顾拙都放心。 方有家:“……”我真是谢谢你们了。 顾忌着王桂芳的小脚,顾拙走得也不快,也因着这样,两人到的时候,大秀似乎已经骂了一会了。 “……你个黑良心的白眼狼,忘了你小时候食物中毒,我们七秀给你救回来的事了?当初七秀也还是个孩子,旁人都不信她,怕你死了谢家反倒找她麻烦。要不是她不怕担责任,你早跟你老子娘一起去下头跟祖宗磕头了。便是不说这事,我们七秀嫁到谢家之后,哪里对不起你了?陈阿婶是个不挂心孩子的,变了天气也不知道往学校送铺盖。那年下大雪,要不是七秀给你送去铺盖,你便是不死也要生一场大病。陈阿婶手艺也不好,自打我们七秀去了你们谢家,你跟陈阿婶身上的衣服脚上的鞋,还有嘴里吃的饭,哪一样不是我们七秀的手艺?还有你高二那一年,跟学校的人打架,结果对方家里有人当小将的,你差点就被人给拎出去当典型了,要不是七秀跑去县城找关系,你现在还能清清白白站在这儿?” 这些真的都是陈年往事了,大秀不说,旁人都记不起来了。这会她一说,周围围观的村民难免议论起来。 “是了,那什么食物中毒的,咱们谁懂啊。要不是七秀聪明,死的可就不单单是谢冲的父母了。” “是啊,冲子这两年是稳重起来了,早年完全就是个小霸王,在村里这样就算了,便是没了爹妈,也有他哥他阿嫂给他顶着。结果这小子也是个没眼力的,居然在县城的高中跟人比高低,那不是老寿星上吊找死吗?” “当初大家都觉得这小子要成为第二个云恒了,谁想到七秀有那样的能耐,出去跑了一趟,就把他救下来了。” “七秀这阿嫂,对着小叔子是真没的说了,这冲子啊……还以为他懂事了,谁知道……” “你想想他亲爹妈,就知道他这样子不奇怪了。” 当初谢冲差点害死茵茵,大家虽然对他指指点点,但也没当成个大事。但今天七秀这么一嚷嚷,大家顿时觉得,这谢冲……有点不知感恩啊。 一时间,众人看他的目光都变了。 大秀说话都不带喘气的,继续道:“你丧了良心,干出那样的事情,事后却跟个没事人一样。但凡凛子回来的时候你去搭一把手,我也不会这么看轻你;但凡当初大家到白家去闹事的时候你没有当缩头乌龟,我怕也不会这么瞧不起你。结果好家伙,一分家,原来对你的好就忘了是不是?你是跟你哥嫂断绝关系了是吗?” 听到这儿,顾拙和王桂芳不由屏住了呼吸,心说来了。 ——要知道,刘千芳和顾大秀都一个路数,先跟你摆事实讲道理,等这个步骤完成了,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 说白了,就是纯骂人,怎么脏怎么来,怎么恶毒怎么来。 “我去你个恩将仇报的瘪犊子,你现在多喘几口气,别等被收上天的时候觉得后悔。你个软蛋怂货,脸倒是个人模样,内里不知道是什么猪狗畜生,你爹妈但凡还活着,都要觉得羞先人。就你这样的,以后生儿子没……生女儿入……” 后面越骂越脏,饶是顾拙这个亲妹妹和王桂芳这个亲妈,都觉得不堪入耳。 第173章 枸杞 徐珍也站在外围看热闹,这会挤到顾拙身边,有些急道:“妹子你赶紧给我翻译翻译,我好些没听懂。” 她来九家村住也快两个月了,对于当地的方言,能说的就那么几个日常词语,但听倒是能听懂一些了。无奈今天七秀的词汇量实在有些多,她那点方言储备就不够用了,可把她给急得。 顾拙有些无语,“你意会一下吧。” “这种事怎么能意会?”徐珍那叫一个急啊,尤其是看到其他村民脸上变幻的表情——激动、惊讶、赞叹,她心都快要痒死了。“七秀你快给我说说。” 顾拙憋出一句:“我忘了她说了什么。” 徐珍都要委屈死了,但凡顾拙不是她的主治大夫,她都得给她脑袋上敲一记。 看着徐珍像是瓜田里的猹,上蹿下跳地看着各种瓜在自己面前,却一个都吃不到的模样,顾拙有些忍俊不禁。 “大伯娘,我们先回去吧。”她开口道。 王桂芳抬眼一看,不好,自家闺女已经上手了,还是赶紧撤吧,免得到时候别人让她去劝。 “大秀呢?”她们一到家,方有家就往她们身后看去。没见到大秀,他一脸失望。 “还在发挥呢。”因为走得急,王桂芳说话有些喘道:“你自己媳妇不会不知道她的德行,哪里是一时半会能结束的啊。” 方有家顿时沉默。 说起方有家也是有亿点惨,他是家中独子,自小都是被父母和姐姐宠大的。这一家子唯一的倔强就是方有家啥都能废,但是干活绝对不能废。 然后好了,长大后的方有家除了干活干得好,其他啥都干不好,跟人吵架能被气哭,动手打架又不敢下狠手,怕黑怕热怕冷怕老鼠……怕的东西一堆,不怕的却难找出几样,白瞎了那健壮的身板。 为了他,方家父母可算是操碎了心。当时琢磨着得找个厉害点的儿媳妇,但也不能不讲道理,不能是个小气的,得是个会照顾人的,娘家不能有糟心事的。然后找了一圈,就看中了大秀。 在方家父母眼里,大秀这样的,简直就是他们的梦中情……儿媳妇。 但是方有家当时没看上大秀,少年人么,挑媳妇大多想找个漂亮的,就对大秀这张平平无奇的脸不太满意。 不过方有家是个听父母话的,再多不满意,在父母的各种劝说下也妥协了。 然后新婚洞房,他不冷不淡的,大秀忍了。到了第二天他还这副死模样,大秀顿时忍无可忍,伸手就拎起他的耳朵问他对她哪里不满意。 方有家当时都惊呆了,忍不住去看自家父母:这就是你们口中最符合要求的儿媳妇? 他以为父母对儿媳妇的要求是听话懂事贤惠这些,但事实上…… 结婚十一年,方有家被大秀一次又一次地刷新着世界观,然后觉得……自家媳妇这样,其实挺好。就因为媳妇这样可靠,他如今看到什么都不慌了。 ——总不会比他媳妇可怕。 方有家难得主动,拿带来的枸杞给大家泡了茶。 “姐夫,你们村今年的枸杞收成很好吗?”顾拙开口问道。 他们这边很适合枸杞生长,唯一大规模种植枸杞的只有方石里。倒不是他们目光长远,那些枸杞也不是人工种植的,而是自己生长的。这年头什么物资都稀罕,方石里边开始组织人手大规模地采摘枸杞。 只是这年头枸杞也卖不上太高的价格,辛辛苦苦采摘了,一家也就能分个几毛。虽然钱少,但也没人嫌弃。 因为枸杞是要卖钱的,所以一般别说送人,他们自己都舍不得吃。 “别提了。”方有家叹了口气道:“村里去年负责把枸杞卖到供销社的人被发现仗着供销社有亲戚从中贪钱了。我们整个村子一家也就分到六毛钱,结果他自个儿拿了三十一块钱。因着这事,生产队长气得直接把人送去了警局,前两天给判刑,直接判的枪决。因着这事,他家里和那个供销社的亲戚记恨上了我们生产队。然后最近我们去供销社卖东西,总是被挑三拣四,像我们的枸杞,明明是优等品或者一等品,但他们却只给记成合格品,那价格差得太大了。这事闹得,枸杞大家索性不卖了,留着自己吃。” 顾拙皱眉,这事她上辈子还真不知道。难怪上辈子方石里后来没听说过有种植枸杞,倒是听说有个根雕大师跑他们那儿挖了一个枸杞老根,回去做成根雕参加比赛得了全国性质的比赛。然后一窝蜂的根雕从业者跑他们那儿偷挖枸杞根,不到半年的时间,便把山上的枸杞都祸祸地差不多了。 后来洪山这边的枸杞质量被外界发现,洪山枸杞受到追捧,附近和周边的人都跑这边来买枸杞,但这一泼富贵,别的村多多少少都接到了,就方石里,那是只有看别人挣钱的份。 上辈子也是因为这事,大姐夫的父亲想不开把自己给气坏了,因为情况危急给送去了省城,大秀便跟去了照顾。然后在那边她听说只要献血一次,家属以后遇到意外需要输血就不要钱,就跑去献了一次血。 结果可好,就是那一次献血,因为那个年代的针筒并不是一次性用品,也不会每用一次就消毒,大秀在那一次献血中感染了丙肝——虽然这病是十来年后才发出来的。好不容易丙肝看好了,肺却因为期间吃的药物出了问题,本来没当回事,最后却发展成了肺癌,不到半年就过世了。 要是能让方石里的枸杞买卖继续下去,那大姐的献血事件是不是就能避免? 这样想着,顾拙看向方有家问道:“姐夫你们有想过把枸杞卖到县城吗?”小地方的供销社抱团严重,顾拙没打算去跟人家硬碰硬,但是可以曲线救国。 “县城?”方有家一愣,他迟疑道:“是不是太远了?” 顾拙翻了个白眼,“一年跑一趟,远点又怎么了?” 第174章 疯狗? 方有家叹了一口气,“但是我们不会说县城话啊。” 顾拙皱眉不解,“镇上的方言不就是县城话么?” “我们只是听得懂啊,镇上供销社的人,虽然不会说洪山大队的话,但他们听得懂啊。”方有家一脸无辜道。 事实上,像顾拙这样会说县城话的人很少,大多数洪山大队的人都只是能听懂,了不起会说两句常用的。 顾拙:“……” 她扶额,“你让我想想。” 他们这边的方言环境很奇怪,九家村早年避世,但最早的时候他们也接收了不少外来的难民。不过这些难民往往住个十几二十年,等外面的世道好了就会到外面去定居。久而久之,九家村的方言变成了洪山大队的方言。 顾拙琢磨着能不能让大虎收方石里的枸杞,但枸杞这东西不比其他物资,并不是那么紧俏的商品。所以大虎那边有没有能力吃下,她还拿不准,不好给方有家回复。 “其实不单单是枸杞,我们平时都要把鸡蛋卖给供销社,如今那边倒不是不收,但个头卡得特别的紧,以前收的大小如今不要了,要那种非常大的鸡蛋才收。还有我们自己晒的各种干货,干脆不收了。村里怨声载道的,大家明面上不说,其实对生产队长有很大的意见。”方有家头疼道。 “这还不简单?”顾拙皱眉道:“你们去卖东西的时候难不成还主动说自己是方石里的?” “可人家认识我们啊,又不是没去过。”方有家道。 “那就让没去过的人去啊。”顾拙给他支招,“总不能你们村的人都去镇上供销社卖过东西吧?” 便是他们九家村,也不是所有人都去过镇上的,村里有些人家甚至一直是让别人给他们代卖的。 方有家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我回去就告诉大家。” 大秀回来的时候一脸神清气爽,“好多年没这么痛快了。” 方有家黑线,方石里还不够你发挥了是不是? “你没把谢冲怎么样吧?”王桂芳有些担忧。 她虽不想被人拉去劝架,但也怕闺女下手没轻重。 “放心,他好着呢,我没下重手,不过就是扯了几把头发,把他的脸抓花了。”大秀一脸可惜道:“谁让我力气不够大呢。” 王桂芳摇了摇头。 大秀难得过来,家里的人也都被惊动了,没多久杨秀珍和徐兰妹也过来了。中午,王桂芳留了顾拙吃饭,她也没拒绝。 沈丽媛知道大姑姐过来,特意找人插队买了一块豆腐,还把娘家寄过来的海带拿出来炒了一盘。 大秀跟这个弟妹不是很熟悉,但人家这么热情,她态度自然也好。 顾拙在一旁看得眯了眯眼,大姐和阿嫂关系是这么好的么? 可是明明,上辈子这两人后来反目成仇了。 是因为什么来着? 顾拙仔细想了一下,想起来是为了沈丽媛后来生的女儿。沈丽媛后来生了一个女儿,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早产的关系,孩子有先天心脏病。为了给这个女儿生病,夫妻俩没少花钱,手头难免困窘。 然后有一年听说隔壁省的心脏科专家过来做义诊,夫妻俩便想凑钱带女儿去看病。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是大秀这个亲姐姐,但是也是巧,方有家当时被误诊说是得了癌症,大秀手头不是没钱,但她这钱是要留着给方有家看病的。尤其她知道,娘家侄女是个无底洞,哥嫂借了这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而她要借钱的话,娘家借不上力,婆家的六个姐姐要么日子过得苦,要么儿女正是关键时刻,她想再问旁人借千难万难。因着这一番考虑,她便没答应借钱。 当时都传顾拙的日子过得惨,顾海夫妻俩也信了,根本就没想过找顾拙开口,然后那一次看病之行就没成。 开头顾海夫妻也没记恨大秀,直到方有家再去做检查发现根本没得癌症,只不过是比较严重的咽喉炎,直到女儿病情突然恶化,在他们猝不及防的时候就死在了抢救中。 哪怕那次抢救大秀第一时间拿钱过来了,但沈丽媛还是接受不了女儿的死亡,并且怪上了当初不肯借钱的大秀。 顾海劝过,顾拙回来也劝过,但是沈丽媛在别的事上都好说话,但一说这事,那是立刻便能翻脸的。 顾拙松了口气,这不是什么大事,便是大姐到时候依旧不肯借钱,也有她呢。再者先天性心脏病,她在这方面是有不少治疗经验的。 饭后,大秀拉着顾拙进了侄子们的小房间,说了好多叙旧的话题。 说到最后,姐妹俩还并排躺着睡了个午觉。 醒来后,顾拙急匆匆去生产队给社员登记工分了,大秀则跑外面陪王秀珍掰玉米。 齐市 张团长嘭地一声推开病房门,急切地看向病床上的谢凛,“你没事吧?” 实际上,一群人围在病床前,他根本没看到谢凛本人。 看到他,众人连忙让开,露出了病床上的谢凛。 “你没事?”见他跟个没事人一样,张团长一惊。“不是说遇到爆炸了吗?” 他当时一听消息就觉得要坏了,谢凛这会恐怕连成为植物人的机会都没有了。 “首长,你倒是听我把话说完啊!”勤务兵从外面追进来,气喘吁吁道:“谢连长确实遇到了爆炸,但炸药还没炸开就被他踢飞了。” 张团长一愣,“那他干嘛来医院?” 谢凛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当时那个侧踢太用力了,有点抻到了。” 有点抻到了…… 张团长抽了抽嘴角,“没事吧?”只是那语气挺敷衍的。 不就是抻一下么,部队硬汉根本没放在眼里。 “没事。”谢凛难道还能说有事? 张团长轻咳一声,转头问勤务兵道:“那个特务呢?关在哪儿了?” “团长你最好别去见他。”谢凛的脸色不是很好。 “怎么了?”张团长纳闷。 “那人……”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这里有点问题,像疯狗。” 像疯狗? 几个意思? 第175章 期待 “什么情况?”张团长懵。 谢凛拿过一旁王华中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后道:“那人……他吸那东西。我抓他回来的半路,他的瘾头发作了,当场趴地上求我给他那东西。我趁机盘问了很多,后来似乎发现我根本拿不出那东西,他跟疯了一样,手铐都被他弄得变形了。” “你的意思是?”张团长瞪大眼睛,“难道这人还不是自愿当的特务?” “不,他是自愿的。他为了赚钱买那东西,在发现租住自家院子的房客可能是特务之后,主动找上门跟人家合作的。”谢凛回答道。 “他的那个瘾,不是被设计的?”张团长皱眉。 “不是。”谢凛回答道:“父母就吸那个,生下的孩子也……他爷爷奶奶养大的,早年为了买那东西养他,两口子卖血卖到差点丢了性命。他长大后,他爷爷奶奶也不在了,不过他不是个走正道的。” “咱这地方,还能买到那东西?”张团长惊讶。 “能啊,虽然没有团伙组织,但小量的买卖还是有的,有一些还是跟外国人交易的。”倒是一旁的袁建国开口道。 “你怎么知道?”王华中惊讶。 袁建国翻了个白眼道:“我有战友转业后去了齐市公安局。” “那他知道的应该也不多?”张团长立时反应过来了。 那种人一旦瘾头上来了,连父母妻儿都能卖了,他要是特务,也不能把什么机密告诉他。 “对。”谢凛道:“被抓后他当场便把自己的上线撂了,那个上线昨天逃了,我们已经联络了各兄弟单位进行抓捕。” 张团长皱眉,“怎么偏偏今天出事。”今天他儿子在学校跟人打架,本来该是王子芳去学校处理的,但王子芳正好犯头疼,就让他去了。 结果才从学校回来,就得知谢凛跟特务对上了。 部署了这么长时间,最后要还是让人逃了,那他非要郁猝不可。 “问题不大。”谢凛冷静道:“他那个上线是个女人,最关键的是那个特务虽然说不出她的出逃路线,但他看到过那个上线找人开的介绍信,通过介绍信,我们可以提前预判对方的行为。” 事实上,那个上线逃跑的事情也是特务自己发现的,而不是对方告知的。 ——那个特务虽然不可靠,但却很敏锐,要不然早先也发现不了上线的身份了。 “哪个连队出的任务?”张团长不放心。 “陈师长发话,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出了三个连队。”袁建国道。 张团长闻言立刻松了口气,他就怕自己不在没人安排,既然陈师长插手了,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时,谢凛突然开口道:“我想去见一见白涛。” 事实上,回到部队后,他并没有见过白涛。哪怕,对方好几次提出想要跟他见一面,他都没有理会。 张团长没有犹豫就点头答应道:“你想见就去见吧。” 有了张团长的首肯,谢凛在拘留室可以说是畅流无阻。 等他站到白涛面前的时候,他因为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整个人都是呆愣的。 “不是很想见我吗?”隔着铁窗,谢凛好整以暇地坐下。 白涛上下打量他,最后挤出一个笑容道:“看来你恢复得不错,那我就放心了。”长时间的拘留到底还是让他越来越不安,这会便是再克制,也还是有些端倪显露出来了。 “行了,我不想看你演戏。”谢凛却是直接开口道:“我来就是告诉你,你那个特务同伙被发现了,部队如今正在对她进行抓捕,你好自为之吧。” 特务同伙? 他指的是哪一个? 白涛脑筋急转,面上却是一脸疑惑道:“你在说什么啊。” 谢凛却直接站起身,看他道:“说来也是我眼瞎,居然没看出当时跟你说话的是个女人。” 白涛的心咯噔一下,不会吧…… 说完这句话,谢凛施施然离开了。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跟着过来的郑舒阳一脸无语。 “刺激他啊。”谢凛一脸理所当然道。 “没看出你这么小心眼啊?”郑舒阳挑眉。 “这跟小不小心眼没关系。”谢凛看了眼外头的太阳,“白涛这人,不知道是不是常年心怀秘密的关系,心理素质很高。那个上线愿不愿意指认他还不好说,便是真的指认了,如果没有其他证据,他其实还是有狡辩的余地的。所以,我得先让他方寸大乱。” “只有他跟那个上线之间有些间隙,咱们才有趁虚而入的机会。” 郑舒阳恍然,随即瞪着眼睛道:“你这人浓眉大眼的,看着一副不屑算计的模样,谁知道私底下竟然有这么多阴谋诡计。” “这是兵法啊,兵法。”谢凛不以为意道:“白涛的难缠,不会有人比我更清楚的。” 这样的人,他得一次性把他给打趴下。 否则,他跟阿拙的生活一定会后患无穷的。 谢凛因为还得挂水——他的腰有点抻到了,医院给他开了三天的药水,所以他还得回医院。 “谢同志,有嫂子给你的信。”才从楼梯间出来,就见到小林护士拿着一封信对他挥手。 谢凛眼睛一亮,快走几步上前接过了信。 后面的郑舒阳一脸不可思议,“你就出来这么些日子,嫂子至于给你写信吗?有什么话回去不能说?” “你懂个屁!”谢凛爱惜地将信放进怀里,对着他投去不屑的一瞥。 “哎,你这样就有点招人恨了啊。”郑舒阳被他给气得。 谢凛淡淡道:“等你有了媳妇就知道了。” 郑舒阳不信,他又不是只认识谢凛这一个有妇之夫,其他夫妇,就没一个像他们这样腻乎的。 等病房里只有自己一人,谢凛才拿出信件看了起来。他先看邮戳,看日期应该是他出发第二天这信就寄出去了,不过中间耽搁太久,到现在才到他手里。 不知道阿拙会不会给他写情书。 虽然知道这个可能性不高,但谢凛还是忍不住生出了期待。 第176章 归属感 “不老就谢天谢地了,怎么可能还会变年轻,人家都说我看上去像六十多的人……”妈妈笑着道,虽然嘴里面反对,但心里其实很开心。 溺鸟再一次发出了怪叫,只是这次纯粹是因为疼痛导致的。因为剧痛,它的两道巨大的风刃也为之一顿,上官敏的花影与彩光都齐扑过去。 实际上他心中也隐隐松了口气,他也没有多少把握战胜掌握了本源超能力的穹苍君主,这还是对方超进化少了好几位的情况下。 花须道人屏气凝神,回忆着剑门长老剑婴。忽然他眉目一亮,立刻低头去瞅着掌心中的重影剑婴。 上古社竟然是以古代精灵为突破口,他们到处收集活化石就是为了这个原因,不得不说,仔细一想,这个方向或许真的有可能成功突破,但其代价,必定是以无数古代精灵的生命。 白祺心中也是有所不解,赵氏能源的这个合作可是被无数投资公司在争抢,可这赵郎峰怎么还自掉身价的过来了。 “哪有那么简单,‘十戒帮’一直以来都被世界各国政府通缉着,要是能那么简单就找到他们的话,那也不用我们动手了,世界各国早就将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亚历克斯有些无奈的说道。 “我去找人!若是有责罚,就罚我吧!”唐天拍着胸口说完,撒丫子就要跑去找人。 这个世界虽然是很明显的暗黑2的世界,力量的两大来源是地狱和天堂,以及世界之石,但威斯特玛白银骑士以及这些红凯战士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属于人类特质的一种力量。 “给不给就由不得你了。”阿朱说完,张嘴吐出了一个带着绿雾的珠子,陈枫隔得远远地,可是仍然能够闻到一股浓重的腥气。 虽然他无法确定其他人有没有他这样明显的提升,但是毫无疑问的一点是,随着第二次元素潮汐的开始,几乎所有种族积累魔力的效率都开始提高了。 感谢大家的月饼和桂花酒!也感谢投票的各位,看了看,发现居然跑到都市分类推荐第一了,猫友们v5! 对于自己这个无良师父。竹中半兵卫实在无语,只好将注意力再次集中在地图上。 “见过天邪殿下。殿下,那个武田胜赖再次出阵我远江国。”酒井忠次连忙向着王天邪躬身行礼,嘴里则开始说起了远江国的战事。 刚才的一战中,对方竟然有两个中位的剑师,如果不是凭借沙吼兽做掩护的话,我现在早就已经死亡了。 笼子里的四只狗崽看到郑叹之后,都挤到面向郑叹的笼子那一面,对郑叹这只猫很好奇的样子。郑叹站在笼子前,能将这四只狗崽的样子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自己在这个世界也开一个制造暗器的工厂,会有怎样的收入呢 陈青帝并没有立即动手,而是微微动用了一丝神识扫视了一下一排储物戒,以防有诈。不过,当陈青帝查看了储物戒里的东西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利用这两次攻击的时间,唐三终于落在了地面上。他的右臂处,蓝金色光芒骤然凝聚,身上第五魂环闪亮。手臂上的金光已经蔓延到了三米长度,就像一柄金光灿烂地长矛一般。 说到这里钱英伟还重重地挥了下手臂,以此来加强自己的语气。不过张国权和省里的另外两个主要领导却是面色古怪,看着钱英伟的眼神中都带上几分难以言喻的古怪。 林逍遥可是懒得掺和进这些复杂的宗门斗争之中。不过那齐玉树的爷爷最好不要来招惹自己,否则不管是谁,自己也只能勉强甩出一剑送他去地狱修行。 “林师兄说笑了…是我们没见识了。”此时尉迟星河身后的一位弟子说道。 听到林逍遥原来是这个意思,众人的心中顿时也是一愣,随后对林逍遥的印象又好上不少。 他拿出先前黑云天准备好的瓷瓶,拿掉塞子,他将瓷瓶里的血倒在了石门上。 而在面前怪物吐露对她的“质疑”时,未来就意识到,这家伙绝对是有着能被称之为“智慧”的存在。 带着金铁般的光泽的尖锐指甲轻易地撕碎了自己体表的绿色光茧,龙宫白银在柔软的床铺上伸展着自己的身体,苍白的脸上染上了晕红。 林飞就不说了,玩这个游戏本来就抱着查找bug体验改进的目的,与任何玩家都没有接触,自然更不会有亲友团了。 他现在还坐轮椅,又没什么身手,到时候就是想阻拦叶珩,也有心无力。 不把这三个浑身缠绕着黑气的家伙给干掉,自己怎么能安心的养老 若是有功成那日,鬼脸花的容貌就会与吴海如出一辙,三魂七魄通过此花进入活尸身体,真正实现取而代之、借尸还魂的逆天之举。 “如果你再行恶的话那我宫胜天将对你不客气了。”胜天向其警告道。秒木道:“我知道了。宫战神,我错了,请您饶了我吧,请您饶了我吧。”他突然向着胜天求开饶了。 稳林即如此这般地将方才他与戌花说的那番话又重复了一遍。竟怒的双睛不禁红了,现在的他已誓杀胜天了。可是当稳林看在眼中之中不禁高兴起来!他要的即是这个结果。 “我说过吗奇怪了”想了一下,我说过这句话吗好像没有吧,我连她要去挑战联盟都不知道。 姑获毒凰却在魔法出手的同时展翅飞向空中,九颗脑袋中间的一颗张开大嘴直奔从魔法梧桐树干分离出来的心形法力元素能量。 第177章 没想到 另一边,因着大秀回来了,第二天顾拙收拾了一堆东西过去。 “这个大米是我从齐市带回来的,大姐你拿一斤回去给孩子吃。还有这个红枣,这个大姐你自己吃,你有点贫血,吃这个最好。”多的顾拙也没给,这年代,亲戚朋友之间真不适合给重礼,毕竟人家是要惦记着给回礼的。 饶是如此,大秀也已经有些惊到了。 “你给我这些做什么?留着自己吃啊!”她想要把东西推回去。 “我家里还有呢,多了才会给你。”顾拙哪里会让她得逞。 大秀力气小,当然争不过顾拙,她便抬头去看方有家。 方有家连忙别开脸去,这种事别找我,到时弄得我两头不是人。 大秀都气笑了,不过到底收下了东西。 七秀正打算问方有家在繁子镇的地址,外面突然有喧哗声传来。 “七秀你赶紧出去看看,你婆婆被公安押送回来了!”不知是谁,在外面喊了一嗓子。 顾拙一惊,连忙站起来跑了出去。 “快快,七秀你快去看看!”看到她,村里人连忙喊道。 顾拙往谢家老宅跑去。 好在这儿离她娘家不是很远,五分钟差不多就到了。 这边已经围了很多人,见她过去,纷纷把路让开来。 “七秀啊,你赶紧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啊,你婆婆到底做了什么了,难道是逃出去了吗?” “听说她原来是大小姐,是不是住不惯这老房子想要逃走?” “是不是因为没有介绍信被遣返了?” “这两个公安同志听不懂我们说的话呢。” …… “谢冲呢?”顾拙围观了一圈,愣是没看到他的人。 “不知道啊,一开始就没见到他的人。” “他昨天不是被大秀打伤了吗?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哎呀大秀那点力气你还不知道?也就比猫强一点。” …… 村里人倒是没把谢冲往坏处想,但顾拙却不会这样。 她敢肯定,谢冲肯定躲在屋里呢。 只是这时候她也顾不上这些了,跑上前对着两位公安同志询问道:“两位同志好,请问我婆婆这是……?” 明明谢凛走之前说他安排好了,陈心婉的事不会影响到他们一家三口。 但按着眼前这个发展,他们很难不被影响到。 两位公安同志其实认识顾拙,毕竟当时在繁子镇的办案中,这位帮了很大的忙。 其中一位略年长的同志轻咳一声道:“这位同志你是这位陈心婉同志的儿媳妇吗?” “是的。”顾拙不由有些紧张。 难道是谢凛的安排出了差错? 年轻一点的同志道:“陈心婉同志日前遭遇诈骗勒索,还被软禁,我们抓捕犯人的时候将她救了下来。她受到太多惊吓,如今的精神状态不太好,还请家属多多留意。” 闻言,顾拙一惊。 谢凛的安排竟然是这样的。 周围有村民听懂了公安的话,连忙向周围的人进行了翻译。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 “陈心婉这是遇到了坏人?” “还被关了起来?” “听那意思是被骗了?” “那她应该失踪很久了吧?怎么我们都不知道?” “谢冲那小子是怎么回事?自己姆妈不见了也不知道喊一声。” “就是就是。” …… 顾拙侧头去打量陈心婉,她垂着脑袋,整个人消瘦得不可思议,头发乱糟糟的,身形也有些瑟缩。 那模样,倒确实很像受到惊吓的样子。 “阿娘,你终于回来了!”就在这时,谢冲推开门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陈心婉。 他这行为,看在众人眼里觉得……怪肉麻的。 顾拙忍不住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陈心婉却像是个木头人,被谢冲抱住也呆呆傻傻的,半晌才抬头道:“冲子?” “阿娘,是我。”谢冲点了点头,陈心婉却突然一巴掌甩到他脸上。 谢冲捂着脸一脸不可思议,“阿娘?” 陈心婉一把推开他,头也不回地就冲进了屋。 顾拙若有所思,陈心婉似乎对谢冲生出了不满? 也对,她是知道自己和谢凛赶去繁子镇处理她的事情的。不但是他们,顾家人也都出动了。 但,唯独谢冲没去,谢家其他人也没去。 要知道,陈心婉这人是很在意自己的养老生活的。 谢发财在的时候一直在给她灌输一个想法:“要是没有儿子养老,那我们到老了就人人可欺了。” 当然,也是因为陈心婉本身受到的就是这样封建传统的教育。 也因为谢冲在她面前一向表现得听话懂事,所以她觉得这个儿子比谢凛靠谱。 ——毕竟谢凛可是做过接到她的信却一封回信也没有的事情的。 “七秀,你要进去看看吗?”有村民问道。 “不了。”顾拙摇了摇头。 不等对方劝告,顾拙就道:“我婆婆和小叔好像有什么矛盾,这种时候我不适合参与进去。我婆婆瘦成这样应该吃过不少苦,我一会回去熬个鸡汤给她送点过来。” 这年头名声是一把双利剑,尤其不出预料自己和谢凛以后就会进正规单位,稍稍经营一下名声不是坏事。 “你真要给那老虔婆熬鸡汤?”回去的路上,大秀扯了一下顾拙的衣服问道。 一旁的方有家瞪她,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你懂个屁! 大秀翻了个白眼,凑到顾拙身边小声道:“我倒不是舍不得一碗鸡汤,但她要是就这样缠上来……” “我就端一碗鸡汤。”顾拙特别强调了“鸡汤”两个字。 大秀一怔,随即恍然问道:“一块鸡肉都不给?” “不了,太油腻对老人不好。”顾拙说得煞有其事。 陈心婉那人要脸,这碗鸡汤足以表明她的态度,她能不把鸡汤掀翻就已经不错了。如此一来,她是绝对不会愿意弯腰求和的。 然而顾拙没想到的是,就这么一碗鸡汤,竟真的成了最后一次“孝敬”。 隔天公安再次造访,顾拙这一次没有紧张,只当对方是过来问询一下。 不想这位女公安却是一脸同情地道:“白健仁在监狱吐口,说谢凛是陈心婉从人贩子手里买到的。” (本章完) 第178章 谨慎 一直到抵达繁子镇派出所,顾拙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其实也有过相关的怀疑的,内心也计划着将来想办法证实,却没想到竟然轻而易举得到了答案。 “顾同志,你要见一见白健仁吗?”公安同志问道:“虽然我们已经将能问的细节都问了,但如果你有这种意愿……” 一般人当然是没有这样的便利的,但顾拙在他们眼中不是一般人。 顾拙摇了摇头,“不了,可以的话我想看一下笔录,或者你们可以将白健仁的话转述一下。” 白健仁这样明显心理不正常,甚至不能将之当成是人的存在,她并没有兴趣去见。 上辈子的时候,她因为他人的请求曾去为一位精神病患者看诊,治疗过程中……就她自身的感受而言,她是不想再跟这种人有接触的。 作为空心病患者,顾拙本就不是一个能产生正能量的存在,而那个群体,却绝对是产生负能量的大户。 天知道那段时间她找心理医生的频率比以往翻了个倍。 最后,顾拙看到了笔录。 出乎意料,就如那位公安所言,白健仁的笔录已经非常详细完整了。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当年陈心婉生不出孩子,三不五时被谢发财殴打,本就出生优渥的她自是无法承受这样的日子。不过她这人有万般缺点但却有一个优点——不论如何都不会想要去死。 刚好陈心婉听人说起买孩子,就也想买一个儿子回来。 然后她就去找了白健仁,白健仁跟洞山村那边的关系不错,便通过他们联系到了一个拐子,帮她买下了谢凛。 但是陈心婉为什么会找上白健仁呢? 审问的公安也觉得奇怪,便问了。 然后白健仁给出了一个出乎人预料的答案,他说:陈心婉看到过他杀人,但她却不敢和任何人说,因为我跟她说过,如果她告诉了别人,那我就会第一个把她杀死。 陈心婉很怕白健仁,但她也很相信白健仁的能耐。 所以在有这方面的需求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求助对方。 笔录上还记录了白健仁对陈心婉的看法。 原话是这样的—— 这个女人很可笑,她能拿出的钱不多,但对孩子的要求却很高。要长得漂亮,个子不能矮,亲生父母要是知识分子,家里不能是泥腿子,还不要年龄太大的孩子,只要襁褓里的孩子。要不是谢凛当时高烧不退,人拐子怕折在自己手里,谢凛这样的好货色根本不可能落到她手里。 听了这话公安就问他:你知道谢凛的出身? 白健仁在这方面倒是没有隐瞒,他道:听人贩子说是从海市大户人家拐到的,父母都是大人物。 顾拙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合上了笔录。 “顾同志,关于陈心婉同志,你有什么想法吗?”公安同志问道。 顾拙道:“我不是当事人,所以具体要怎么办,得等我爱人回来才能做出决定。”新中国第一条有关人口买卖犯法的法律条令是在79年才颁布的。 如今是73年,虽然政府层面也是认同买卖人口是犯法的,但在地方上的实施绝对不是那么容易的。 就像之前的洞山村,因为那些被困妇女坚决告到底的态度,那些买家倒也被判了刑。但谢凛这种情况又有不同,因为还夹杂着养育之恩在里面。 他要是坚决告陈心婉,旁人肯定要觉得他心狠的, 而且,顾拙还有一些顾虑。 她并不想过多宣扬谢凛的原生家庭,主要时间不对。如今是73年,韩家如今也正处于缩着脖子做人的阶段。谢凛要是找回去,问题很麻烦的。这个阶段,认亲并不是好的选择,最好的选择是利用如今的优势,私下偷偷接济韩家。 萌萌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但英姐以前跟她说起过韩家在这个年代的经历。 虽然领着不低的工资,但为了得到群众的宽容,他们一家的工资几乎有三分之一都用来捐助单位中的贫困家庭和一些孤儿了。除此之外,他们平日里便是有钱也不敢去买一些肉蛋类食品。更何况他们私下里还要接济一些落难的旧识,日子是真不好。 英姐曾说过这样一件事,说那会想给外甥女和孙子泡一杯麦乳精,加了热水要立马把盖子盖上,等冷透了才敢把盖子掀开来。 ——因为只有冷掉的麦乳精,香味才不会传出去。 由此可见,他们过得有多小心谨慎了。 当然,这些只是她的想法,到底要怎么做,最终还要谢凛来做决定。 “对了,公安同志,这事你们和陈心婉说了吗?”顾拙又想起了一件事。 “没有。”公安同志摸了摸鼻子道:“虽然白健仁说陈心婉早就见过他杀人,但鉴于她是因为受到恐吓所以不敢对人说出真相,我们不打算过度追究。” 这事怎么说呢,他们其实还蛮能理解陈心婉的。 他们这些当时亲眼看到受害者遗体的人当场就吐了,几个胆子小的更是吓得瑟瑟发抖。他们还是公安呢还这样,陈心婉那样本就胆子不大的,没被吓死就不错了。 顾拙垂眸,她说不清对此是赞同还是反对。 这个年代的地方公安执法就是这样,充满私情,也充满人情味。 就顾拙而言,很难界定是弊大于利还是利大于弊。 顾拙当天就赶了回去,几乎她才到家,村里人就跑了过来。 ——他们不敢直接跟顾拙打听,但却一个个靠在院门口,说一些虚假的关心之语。 “七秀你没事吧?那些公安没有为难你吧?” “是你婆婆的事吗?” “你婆婆被骗走的钱要回来了吗?” …… 顾拙本来还真没想到拿这个当借口,这下便道:“我婆婆的事,本来公安该跟她本来沟通的,但她的样子你们也看到了,根本不是能好好沟通的样子。所以……没办法,公安只能来找我了。” (本章完) 第179章 发条玩具 顾拙的话没人觉得有哪里不对。 陈心婉本来就不靠谱么。 至于为什么不找谢冲……现在九家村也没人觉得这人靠得住了。 虽然还想再问一些细节,不过也清楚顾拙是什么人,他们很快就散了。 晚上,顾拙给茵茵洗漱好哄睡,自己却一时间有些睡不着。 她是真的想谢凛了。 平时只是寻常的想,但一出事,就会特别特别想他。 半小时后,她认命地起床,拿出信纸开始写信。 ——上辈子的时候,她是真的只把写信当成是一种传话手段,她是没有谢凛那种细腻浪漫的心思的。 但是,也不知道是活的时间长了,还是长年累月下来,对他的思念加深了,她现在变得愿意去回应他的情书了,也愿意展露一下内心的情感了。 先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写了——出于谨慎,她一如既往地没在信中写任何自己的立场,只客观讲述了一下。然后…… 顾拙斟酌了一下,下笔写到: 离别自古以来就不是受到人们喜爱的词汇,如今我对它的讨人嫌深切感知了一番。过于寂静的夜色无法让我安眠,我在想念你的体温和陪伴。 若有归期,请不吝告知,好让我安心。 写完这两段,顾拙面色有些红,找了信封细心地将信纸折好塞入,又在信封上写上地址,贴好邮票。 然后,她不由有些懊恼。去繁子镇太麻烦了,今天才回来,她不可能明天立刻就去,这封信要过上几天才能寄出去。 顾拙心里竟是有些焦急。 临近十一月,晚稻开始成熟,大大小小的学校开始放农忙假。虽然九家村那不到五十亩地的晚稻用不了半天就能收完,但这却不妨碍村里的孩子和其他村一样也得到了三天的农忙假。 谢凝也背着一个包裹回来了。 “阿嫂,你看我给茵茵带了什么回来!”小姑娘兴冲冲跑进院子,从包裹里拿出一个绿油油的东西。 顾拙定睛一看,惊讶道:“铁皮青蛙?!”这东西在这年头可是稀罕物,买这东西不但要钱,还要工业券,谢凝是怎么弄到的? 谢凝一脸得意道:“我同学给我的。” 同学? 顾拙下意识问道:“男的女的?” 谢凝一怔,随即红着脸解释道:“是女的是女的。卫红她家里有两个这样的铁皮青蛙,一个是她妈妈买给她弟弟的,一个是亲戚买给她弟弟的。本来是两个铁皮青蛙一块玩的,但她那个亲戚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让她妈妈厌恶了,连带这铁皮青蛙也嫌弃上了,说要把铁皮青蛙扔掉了。卫红想起我有个侄女,便拿来送我了。” 顿了顿,她补充道:“我没白拿,我帮她打扫了两周的教室。” 顾拙皱眉,“以后不要做这种事情了。”虽然在她看来,谢凝以帮对方打扫两周教室换取一个对方打算扔掉的铁皮青蛙并不算是占便宜。但以当下人的价值观,绝对会觉得谢凝占了大便宜。 谢凝心里其实也知道,但她太想把这个铁皮青蛙给侄女了,所以…… “我以后不了。”她小声道。 其实铁皮青蛙这东西,顾拙不是买不起,只是一来这东西紧俏,别说繁子镇的供销社,估摸着县城供销社都没有,便是省城供销社都烦。二来……这种玩具在顾拙看来还真没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发条玩具么,她自己就能做。 想想自己好像除了一个摇摇马,重生后都没有给茵茵做什么其他玩具,她便打算给她做一些出来。 ——反正如今不需要照顾谢凛,剩下几个患者的治疗也熟门熟路,她的时间也开始空出来了。 陆达先显然也是个手工达人,见顾拙在打磨木头,便跑来旁观。等知道顾拙的想法,他立刻生出了兴趣,打算给她打下手。 dIY发条玩具这种事,顾拙上辈子迷了一段时间,尤其是木偶类的,她很沉迷于自己设计制作发条木偶。 如今对她唯一的难度,大概就是这个年代不太好买一些齿轮弹簧之类的东西。 因为金属不好得,她便只能暂时用木齿轮代替金属齿轮。考虑到硬度问题,木齿轮只能用一些硬度高的木头,如此一来打磨难度自然而来便高了。不过因为有陆达先这个帮手,进度倒是拉快了许多。 按着上辈子顾拙的习惯,她做发条玩具向来是做有声的,类似于八音盒那种。不过不同于八音盒中只是旋转的芭蕾女孩,她设计的发条玩具会更复杂灵动。 比如会动的小狗、人偶、男孩……不是那种单一动作的动,而是有关联性的动。 比如坐着的人偶,本来低着头,然后慢慢抬头,抬抬脚,摇晃摇晃身体,调整一下手势,最后仰望天空…… 上辈子,甚至还有粉丝表示愿意花大价钱跟她买。当然顾拙最后没有卖,而是选了几个抽奖送了。 后来还有人模仿她的视频,因为模仿得确实好,比她也不差什么,最后成为专业做发条玩具的网红,每个月做一个,然后对外售卖出去。人气似乎不错,收入也很高。 不过后来有粉丝抗议,说他做的发条玩具都是模仿而不是自己设计,认为他侵犯了她的版权啊什么什么的…… 人家还真找上门问顾拙买版权了。当然顾拙没卖,只是书面说明同意她使用自己的设计。 这会因为条件有限,材料也有限,音乐是不能考虑了,顾拙打算做一个无声的发条玩具。 具体做什么她还没想好,但肯定是小动物的。考虑到是给孩子玩的,顾拙还打算给玩具上色。 陆达先在这方面有很大的好奇心,顾拙画图纸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盯着,虽然没有问东问西,但那双眼里却满满的都是好奇心。 “七秀啊,你有这手艺干嘛琢磨这个?谁会花钱买这个啊,你好歹做个桌椅板凳什么的,保准有人来找你买。”毛来娣在一旁提议道。 顾拙只笑。 陆达先有些无奈地瞪她。 (本章完) 第180章 插曲 “你现在很缺钱吗?”陆达先看向毛来娣,带着几分无奈道:“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要什么都只想到钱。除了钱之外,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的不是吗?” 毛来娣却一脸理所当然道:“但是钱是最重要的。” “胡说。”陆达先神色平淡,嘴角勾起的笑意却温暖极了。“在我心里,当年来娣你递给我的手帕,就是再多钱也换不来的。” 毛来娣顿时红了脸,“当着晚辈的面,你说什么呢。” 顾拙抿了抿唇,还以为陆叔是那种老派做派,谁想到……哄起媳妇来却是这样浑然天成。 陆达先瞥了顾拙一眼,看着毛来娣神色认真道:“我说的是真心话,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 毛来娣实在不好意思,都没敢看顾拙一眼,捂着眼睛就跑了。 顾拙面色古怪地看陆达先,所以他刚刚是在哄媳妇还是把人支走? 是自己太天真了吗? 陆达先似是猜到顾拙的疑惑,淡淡道:“当夫妻间有思想上的差异时,硬碰硬并不是明智的选择,设法避开才是最优选。” 顾拙对他的话是认同的,人和人之间,不同频就是不同频,这是强求不来的事情。 但是……夫妻之间这样,真的好么? 她和谢凛就从来不这样。 这世上不可能存在完全同频的两个人,这自然也包括她和谢凛,但是……如果不去交流沟通,心不会越来越远吗? 陆达先是不知道她的纠结的,他按着顾拙的要求一边将一个木齿轮打磨好放到一边,一边述说着自己的婚姻观。 “婚姻哪有完全适合的?只要没有原则性问题,日子就能过得下去。就像是我跟来娣,我瘸着一条腿,来娣她没有嫌弃我,这便是天下第一等的优点了。来娣因为出身家庭的关系没有上过学,不识字,她见识极为浅薄,把娘家看得很重。这些问题,我能包容,便也包容了。” 他看向顾拙,浅浅笑道:“她知道心疼我,我会体贴她,这便是好的婚姻了。” 顾拙不说话。 她心里是反对陆叔的话的。 陆达先的话只适用于盲婚哑嫁,婚前没有深入了解的夫妻。而这些夫妻,结婚往往是奔着过日子去的,而不是为了爱情。 而以顾拙的性格,是绝对不会蒙上眼睛走入一段婚姻的。 既然如此,他的婚姻法则就绝对不适用于她。 顾拙本来是打算做一个匹诺曹主题的发条人偶的,但后来发现不管怎么设计都避不开弹簧,最后她不得不改变主意做了一只发条小狗。 小小的木方框里是环环相扣错列有序的齿轮以及延展而出的手摇发条,木方框上是一只吐着舌头,惟妙惟肖的小狗。只要转动发条,小狗的四条腿就会奔跑起来,耳朵和尾巴也会快速摇摆。 这真的是顾拙做过的最简陋的发条玩具了,但饶是如此,她和陆达先两个人还是花了一个星期才做出来。 但是茵茵喜欢疯了,原来那个爱不释手的发条青蛙立刻被她丢到了脑后,每天去王桂芳那儿都要带上这只发条小狗。 因着这只发条小狗,茵茵一下子成了孩子中被趋之若鹜的存在。 有一次顾拙去接她,正好看到一群孩子围在她周围看她玩发条小狗。有个小男孩伸手想要去抢,她啪地拍掉了他的手,骄横道:“你那么脏,不准你碰我的小狗!” 那个小男孩跟茵茵差不多年纪,可能还要比她小一些。 顾拙一眼扫过去,就认出了那孩子的身份。 那孩子叫石爱国,他是遗腹子,母亲生下他没几天就过世了。他上面有两个成年已婚的哥哥,两个嫂子倒也不算什么坏人,至少没让他忍饥挨饿。只是人家有自己的孩子,对着小叔子不可能有多尽心。 如此一来,这孩子就有点邋遢。 “谢因!”顾拙沉下声喊道。 因为顾拙平时并不喊大名,茵茵开始懵了一下,都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 “……妈妈?”茵茵有些茫然地喊她。 除了顾阳和顾昭,周围的孩子见大人来了一哄而散。 顾拙蹲在茵茵身前,看着她纯真的面孔,一时间有些泄气。 真要说起来,茵茵其实没犯什么大错,她说的也是实话,但是……生气过后,顾拙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教育她。 萌萌的性格软萌,小时候从来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到大了性格才变得坚韧起来。所以,这个时候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教她。 她想说你不能这样说话,会伤害到对方,但是…… 顾拙想起自己因为性格吃到的亏,真的要让茵茵为了他人的感受去谨小慎微吗? 她叹了口气,对女儿道:“你刚刚可以说‘你把手洗干净才能摸我的小狗’。” “但是。”茵茵却道:“哪怕他手洗干净了我也不想让他摸我的小狗啊。” 小孩的眉眼天真,说出来的话却霸道之极。 似乎看出顾拙的不赞同,茵茵开口道:“我的东西,不应该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吗?” 顾拙:“……” 她有些觉得混乱,最后扶着额道:“等你爸爸回来让你爸爸和你说吧。” 之所以这样无措,是因为对于要将茵茵教成怎样的孩子,顾拙内心还很迷茫。 如果她是跟萌萌小时候一样软萌善良的人,那她自然要教她勇敢,教她对困难艰险举起重拳。但像茵茵这样霸道自我,我行我素的孩子,她却犹豫要不要教她善良了。 似乎……比起像自己,变成像谢凛那样的性格,会让这个孩子的人生更顺利,更不容易被伤害。 关于发条小狗的插曲似乎就这么过了,然而,顾拙没想到的是,还有一件极为荒唐的事情正等着自己。 顾拙几乎是在收到信的第一时间就收拾东西跑了出去。 “七秀你这是去哪?”刘大娘正洗好衣服回来,见状问道。 顾拙神采飞扬道:“谢凛回来了,我要去接他!” 话音刚落,她人就不见踪影了。 (本章完) 第181章 栽赃 谢凛在信中只说今天早上到县城,之后会坐县城的大巴抵达繁子镇,他预估到家已经天黑了,让她不要等他。 但顾拙又哪里坐得住。 到了镇上,顾拙先去大虎那儿吃了一顿饭,又在他那儿拿了三个煮鸡蛋。 ——她估摸着谢凛应该会在县城吃个早饭,到繁子镇的时候正是肚子饿的时候,三个鸡蛋填不饱肚子,但却可以先给他垫一垫。 等从车站出来了,她再带他去吃顿正经饭。 谢凛一下火车就看到了顾拙,他快步跑过去,“不是让你不要来的吗?” 说是这样说,但那勾起的唇角已经足以说明他真正的心情了。 等谢凛吃了鸡蛋,顾拙便拉着他去了两公里外的一家小饭馆。 ——镇上的国营饭店规模就这样,不至于是苍蝇馆子,但也就六七十平米的大小。 虽是小饭馆,但这边味道其实不差,顾拙给谢凛要了一碗云吞竹升面——这个算是这儿的招牌菜了。 知道她也爱吃这个,哪怕得知她吃过了,谢凛还是问人家服务员要了一个小碗,分了点出来给她。 “家里没出什么事吧?”白涛的事情不适合在这种场合说,谢凛便说起了这个话题。 “没有大事,等回去我慢慢跟你说。”顾拙第一时间想到陈心婉,抿了抿唇道。 谢凛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这是有事的意思? 他有些意外,不过倒也不急,反正阿拙说了,等回去后就会告诉他。 吃过饭,两人马不停蹄地往村里赶去——再耽搁的话就要在夜里走山路,那是很危险的。 不想两人走到一半,却遇到了顾海。 看到他们,顾海眼睛一亮。 “你们回来得正好,赶紧跟我回去,谢凝出事了!”他开口道。 “阿凝?”顾拙皱眉,“阿凝能出什么事?” “一边走一边说。”顾海跟他们并排,然后才道:“快中午的时候,村里来了一群人,有县一高的两个老师,还有一个气势汹汹的中年女人,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谢凝是跟他们一起回来的,红着眼眶一副委屈坏了的模样。” 听到这里,顾拙和谢凛都皱起了眉头。 “那中年女人说谢凝偷了她家的东西,非说要上家里来搜,谢凝跟他们吵得厉害,我们县城话说得不是很利索,几次想插话都插不进去,那女人嘴巴脏得不行,谢凝便是再厉害也是小姑娘,被说得哭了好几回。我见着情形不对,才想过来给你们通风报信。” 因为说得太快了,顾海不可避免有些气喘,“你们放心,我跟其他人交代了,不管如何都不能把人放走,不能让那群人坐实了谢凝偷东西的名头。” 难怪他这样严阵以待,这年头,小偷那是要被枪毙的。 这下,顾拙和谢凛也顾不上闲聊了,一行三人加快脚步赶路。饶是如此,等到家得时候天色也已经有些暗下来了。 “你们这些泥腿子想要干什么?” “没素质的乡下人,你们让开!”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走?” “不愧是小偷的同乡,同样不是好东西!” “我告诉你们,我只要走出去,我一定会跟小将组织举报你们的言行。你们这就是个贼村,就该被改造,被拉去农场牛棚!” …… 还没有走近,就听到一个尖锐拔高的女声。 “那就是我说的那个中年女人,来了之后只听见她一个人巴拉巴拉说话,不是个好对付的。”顾海道。 顾拙拂开人群往里面挤。 “七秀回来了!” “凛子也回来了!” “快快快,我们说不过那女人,七秀你上!” “指望七秀还不如指望凛子!” “是啊凛子你可别跟他们客气。” “就是,居然冤枉我们是贼村!” …… 顾不上跟乡亲们寒暄,两人连忙挤过人群。 中年女人也发现了他们的到来,然后看了过来。 看清这对男女的模样,马艳梅顿时一惊,这两人哪里像是乡下人的样子? 尤其谢凛身上还穿着军装,她心里一下子便有些紧张起来。 不是说只是偏远山村的村姑吗?怎么家里还有这样的人物? “你们是谢凝的哥嫂吧?来得正好,你们妹子偷了我家的东西,你们当哥嫂的,总要给我一个交代吧?”马艳梅给自己鼓了鼓气,大声喊道。 她想要来了个先声夺人,不想看在旁人眼中却是有些外强中干。 谢凛看向一旁另外两位成年人。 “两位老师怎么称呼?”他开口问道。 这两位成年人一男一女,看着都不是很鲜亮的样子,身上的衣服一个比一个补丁多。 想想这年代老师的处境,这番模样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我姓周,她姓李,你喊我们周老师李老师就行。”周老师轻声道。 顾拙开口道:“作为学校老师,我希望两位能客观讲述一下事情的经过。” 闻言,李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难掩惊讶和庆幸。 ——谢凝的哥嫂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无知农民,事情似乎比他们预料的要好很多。 “这位是钟卫红的母亲马同志。”李老师先介绍了一下马艳梅,然后才道:“今天早上,这位马同志跑到学校,说我们学校的学生偷了她家里的东西。” “她说的就是谢凝,说是她跟着钟卫红到她家去的时候把她孙子的玩具偷走了。” 顿了顿,李老师道:“她想要报警,我们认为这事可能有误会,便极力劝解,然而……最后我们双方协商好,先到谢凝家里,跟你们家长做交涉。” 事实上,完全是马艳红威胁不带她来谢凝家搜赃物的话她就报警。 报警如果属实的话谢凝这孩子的人生就毁了,学校出于对学生的爱护,这才由他们这两个老家在山村的老师过来带路。 虽然她含糊其辞,但顾拙多少能猜到是什么情形。 谢凛也猜到了。 “玩具?”谢凛挑眉,“捉贼拿赃,你们找到那玩具了?” 说起这个,马艳梅立马趾高气昂地举起手里的铁皮青蛙大喊道:“当然找到了,就在屋檐下,一眼就看到了!” (本章完) 第182章 连夜 这是什么情况? 谢凛转头看向顾拙。 顾拙淡淡道:“这确实是阿凝拿回来的,但阿凝说了,这是她同学送她的,作为交换,她帮她同学打扫了两周的教室。” 打扫了两周的教室? 马艳梅蓦地看向一旁的年轻女孩,眼中的震怒一闪而过。 顾拙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位应该就是钟卫红同学了?”她之前还想着这可能是家长不顾孩子意愿栽赃孩子同学。 但现在看来,这个钟卫红恐怕并不无辜。 似乎是这个马同志指使钟卫红故意陷害阿凝的? 面对顾拙的目光,钟卫红有些躲闪地垂下眼睛。她快速看了一眼谢凝,小声道:“我也没想到谢凝会是这样的人,至于帮我打扫教室……那大概是她出于愧疚吧。” 闻言,马艳梅脸上露出了满意之色。 谢凝气得眼睛都红了,“你对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钟卫红抬头,看着她大声道:“我难道说错了吗?我把你当成好朋友,一到周末就带你去我家,麦乳精、江米条、钙奶饼干、桃酥、蜂蜜麻花,我请你吃了那么多好吃的,你却恩将仇报,偷了我侄子的玩具。” “你胡说八道!”谢凝有些急道:“你说的那些东西,我哪一样不是拒绝了?我顶多就是喝了你家一碗糖水!” 她这人不爱占人便宜,钟卫红说的那些东西,她自己回报不了同等价值的,便是再馋也不会吃。那发条青蛙,要不是想着侄女喜欢,她也不会去占那个便宜。 见谢凝气得要上去跟人动手,谢凛一把抓住了她。 顾拙淡淡开口道:“这警察局也不是你们家开的,不能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既然双方有分歧,那我们直接报警好了。” 学校担心报了警会让谢凝前途尽毁,但她却根本不担心这个。 她看向谢凝,“你那些同学应该会好奇你为什么帮钟卫红打扫教室吧?你有回答过吗?” 据她所知,自家小姑子可不是乐意白帮人干活的性子。而且她这人有些咋呼,什么都爱跟人说。 她在学校朋友也多,又不是只有钟卫红一个要好的女同学。 谢凝眼睛一亮道:“我跟梁凤琴、张爱红和楚丽萍都说过这件事,还有艾小美,她跟我关系不是很好,听了这话还当场嘲讽我,说我占钟卫红便宜。钟卫红当时也在场还骂她多管闲事,这事班里好多人看到的。” 马艳梅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铁青着脸道:“报警就算了,我回去再了解一下情况吧。” “不,便是你不报警,我也要报警。”顾拙却开口道。 “你报警?你报什么警?”马艳梅好笑道。 顾拙定定看着她道:“我要告你们意图栽赃我们家阿凝,谋害她的性命。” 这个时候不报警,难道等着这个马艳梅花钱把人证都收买吗? ——不管是谢凝对这一家子的述说,还是现在钟卫红本人的述说,都在说明一件事:这一家子不说权,但钱肯定是有的。 闻言,在场众人哗然。 大家先是觉得顾拙夸张,但细一想,她说的也不算错。 这年头偷窃是重罪,要是真被她诬陷成功了,那谢凝是有很大可能被枪毙的。 “没错,你这是冲着人的性命来的,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对啊,这心思太恶毒了,得追究到底!” …… 众人的话马艳梅其实一句话都听不懂,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愤怒和敌意,她却感受到了。 这些泥腿子疯了吗? 他们怎么敢? 因为顾拙坚持马上报警,一行人几乎是押着马艳梅抵达了县城派出所。 一旁的周老师和李老师都惊呆了,他们以为今天的事吃亏的肯定是谢凝,都寄希望她的家人能跟钟家和解,哪怕做出点赔偿呢,也不要让钟家报警,结果……事情居然反过来了? 谢凝又激动又紧张,一直抓着顾拙的手。 到县城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事实上,要不是顾拙找大虎借了自行车,他们可能都到不了,毕竟晚上就没有大巴车了。 但因为顾拙坚持要立刻报警,所以他们愣是骑了大半夜的车。 路上马艳梅都崩溃了,一再提出要回家,但却被跟来的顾海等人押着,根本没机会离开。 顾拙本来让谢凛留在家里的——他刚坐了火车回来,再跟着他们连夜赶路,太累人了。 但是谢凛拒绝了,他说他在火车上睡够了,身体吃得消。 顾拙倒是想要再劝,只是那情况实在没有给她更多时间,到底还是算了。 县城派出所的值班民警都被他们这一行人给惊到了。 “你们大半夜跑来报警?”头发乱糟糟的年轻民警一脸不可思议。 顾拙点了点头,客气道:“我们从底下的村镇上赶过来,所以才在这个点过来,叨扰了。” 其实之前办案,县城派出所下派了很多公安到繁子镇支援,只是这小年轻不在其中,所以才不认识他们。 年轻民警迟疑道:“那……你们等等?” 他看了看时间道:“要再过两个小时大家才会上班。” 顾拙点了点头,也没有为难道:“可以的,不过还请为我们准备一些茶水。” 赶了这么长的时间,饿先不说,渴是真忍不了一点了。 “那当然、当然。”年轻民警连忙道。 他把他们安排到一间办公室,拿茶水过来的时候迟疑了下道:“你们如果觉得困,可以趴办公桌上眯一会。这个办公室是闲置的,也没什么重要文件,你们随意就好。” “多谢了。”顾拙连忙道。 等他一走,顾海一口气喝了两杯水,然后道:“不行了,我得先眯一会。” 这次跟着过来的是顾家两个年轻小伙,顾三牛便是其中之一。闻言,他们也纷纷喝了水倒头就睡。 顾拙这会也有些熬不住,但她先交代谢凛:“你赶紧睡一会吧。” 又看向眼睛又红又肿的谢凝,“你也是,别害怕,有我跟你哥在,谁也冤枉不了你。” (本章完) 第183章 钟卫国 谢凝一瞬间差点落下泪来。 但她很快在心中告诉自己:你已经哭得够多了,不要再哭了。要振作起来,不能什么都让阿嫂为你操心。 顾拙这会其实也已经累到极限了,喝了点水,对着周老师和李老师道:“辛苦两位了,也先跟着一起眯一会吧。” 周老师和李老师连连摆手说客气了。 ——这位谢凝的嫂子看着温温和和的说话也不大声,但……总觉得有点恐怖。 至于马艳梅那三人,顾拙根本就没有理会。 他们倒是想要趁机跑了,无奈顾海直接搬了一张办公桌横到门前,把出去的路给堵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敲门声。离得近的顾海一个哆嗦坐起身,连声喊道:“来了来了等一等!” 他一边打哈欠一边把桌子移开。 这功夫,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都坐起了身。 在门打开之前,冯超英的脸色是不耐烦的。一上班就听小钱说了这事,他第一反应就是乡下的民众拿着鸡毛蒜皮的小事过来找事了。 以前也不是没遇上过这种,一大家子乌泱泱的跑来说要报案,还以为是什么案子呢,结果一听,好家伙,婆媳问题、姑嫂问题、妯娌问题,把派出所当市场来吵架了。 然而一看到顾海,再看到后面的顾拙和谢凛,他顿时一个激灵。 “你们来报案?” 要知道这两位可是揪出了白健仁杀人案的人物,他们来报案,能是什么简单的小案件么? 冯超英一下子严正以待。 然后……现实实在有些超出了预料。 案件不是大案件,但是…… 冯超英看了一眼马艳梅娘仨,“性质有些太恶劣了。” 马艳梅这会已经狼狈得不行了,对上冯超英的目光,她连忙道:“警察同志,这案子跟我儿子无关,能让我儿子先回去吗?” 她一脸委屈道:“这个谢凝的嫂子实在太不讲道理了,大晚上不顾我们的意愿,强行压着我们来了这。” 顾拙看向马艳梅口中的儿子,“你儿子确实跟这个案子无关,但你带他过来干什么?” 马艳梅一愣,随即目光有些躲闪道:“我们卫国关心妹妹不行么。” 这话,是个人都不会信。 顾拙目光落到垂着脑袋不吭声的钟卫国身上,这个人跟这个案件有什么关联呢? 她看向谢凝,谢凝看向钟卫国的目光很平淡,看着不像是有什么特殊交情的样子。 说来,钟家这般处心积虑地陷害谢凝,到底为的什么? 总觉得跟这个钟卫国脱不了干系呢。 “警察同志,让我们卫国先回去吧,笔录让我跟我女儿录就可以。”马艳梅又开口道。 顾拙给冯超英递了个眼色,让他不要放过钟卫国这个估计很关键的人物。 她能想到的,办案经验丰富的冯超英如何想不到。 接下来就是各自分散了做笔录了。 因为马艳梅坚持是谢凝偷了发条青蛙,最后冯超英让人去县一高把谢凝说的那些证人叫了过来,做了笔录按了手印。 就如谢凝所说,那些人的证词完全足以证明发条青蛙并不是她偷的,而是钟卫红送给她的。 其实,不论是顾拙还是冯超英,都没有把这个案件当成大事。 马艳梅不会说实话,但钟卫国和钟卫红这两个人却不好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哪怕有大人的交代,警方施压一番,十有八九会说实话。 事实也确实如此。 最先说出来的不是钟卫国,而是钟卫红。 这个之前一直花言巧语栽赃谢凝的女生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的,是我妈,我妈她生气我哥喜欢上一个乡下村姑,她怪我是我把谢凝带回家才害了我哥。我哥说想要娶谢凝,我妈气疯了了不肯答应。他们每天吵架,那段时间我其实都不带谢凝回去了。但突然有一天我妈让我带谢凝回去,还让我想办法送谢凝一些珍贵的物品。” 顿了顿,她道:“我曾试图送她收音机、手表,但她都当我是在开玩笑,更不愿意接受。那个发条青蛙……我原本是真的想送她的,是我妈见她什么贵重物品都不愿意收,才打上发条青蛙的主意。” “我也没想到我妈竟然打着那样的主意……” “可据我所知你跟你母亲配合得可不错。”听到这儿,做笔录的民警忍不住开口道。 钟卫红有些崩溃地哭道:“我不配合不行,我妈说了,我如果不按她说的做,她就把我嫁给印刷厂厂长的傻儿子。我也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 闻言,却并没有人同情她。 ——你不想嫁给印刷厂厂长的傻儿子,就能陷害朋友偷窃被枪毙?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难道不懂么? 等谢凝看到钟卫红的笔录,简直又哭又笑。 “她怎么能这样……她怎么能这样……”她不断地念叨。 顾拙蹙眉,“你跟那个钟卫国有交集吗?” 谢凝一怔,迟疑了下,有些心虚道:“他有一次落水,是我把他救上来的。” 顾拙瞪大眼睛,“你疯了?” 要知道谢凝之前也是旱鸭子,之前教茵茵游泳的时候顾拙顺带着教了她。但说实话她教得不是很认真,谢凝学得也不是很认真,后来虽然学会了,但也就是落水不会被淹死的程度。 那样的游泳水平,居然敢下水救人?不要命了么? “我很小心的。”谢凝连忙道:“我没让他有机会抓住我,我只是递了一根竹竿给他,我都没下水,是直接把他拉上来的。” 这样还行。 顾拙松了口气,然后问道:“除此之外,你们没有其他交集了吗?” “没有。”谢凝一脸肯定道。 另一边,得知谢凝居然救过自家儿子的性命,马艳梅一脸不敢置信,“不可能,我家卫国小时候被人推下过水,他向来不敢接近水,怎么可能落水?” “这是你编的吧?这一定是你编出来的谎话对不对?”她恶狠狠地瞪着谢凝道。 (本章完) 第184章 素面 谢凝一脸无语,“我编这种事做什么?”事实上,虽然听钟卫红的意思钟卫国似乎喜欢她,但她真不觉得这是真的。 谁家的喜欢是见了当是陌生人一样的? 谁家的喜欢是连一句话都没说过的? 却在这时,一个民警跑过来对冯超英道:“队长,那个钟卫国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冯超英挑眉不解。 “他……一个问题都不回答。”民警皱着眉头道:“我们吓唬他,他也没反应,他是不是个傻的啊?” 马艳梅正好在旁边,闻言跟被人捅了一刀一样猛地站了起来,“你才是傻的,我们卫国聪明着呢!他从来只考第一名!” 顾拙皱眉。 一旁的谢凝解释道:“钟卫国的学习成绩确实好,尤其是理科,他几乎都是满分。但他的政治成绩很一般,所以学校的学生便以此为理由欺负他,上次他也是被其他同学推进了河里。不过他确实很孤僻,旁人跟他打招呼,他往往都不会理会。不单对着同学这样,对着老师也这样。大家都说他傲慢,不过我觉得他应该不是这样,而是……”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这里有点问题。” 顾拙蹙眉,这听着……怎么有点像是自闭症? 谢凝的声音不大,但还是被马艳梅听到了,她一脸愤怒道:“你是被人推进河里的?卫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这个时候,众人才发现,钟卫国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那民警吓了一跳,“你怎么出来了?” 钟卫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顾拙却莫名理解了他的意思。 大概是……门没关的意思? “……吵。”钟卫国看向马艳梅,说了来这之后的唯一一个字。 马艳梅扑过去,抱住钟卫国道:“你跟妈妈说,是谁把你推进河里的,是谁欺负了你。你把名字告诉妈妈,妈妈不会放过他们的!” 谢凝凑到顾拙身边,小声解释道:“钟卫红上面虽然有一个大哥,但那其实是她的堂哥,她大伯大伯母是烈士,留下她堂哥一个。她父母结婚的时候就带着他堂哥进城里,为了孩子不被人议论,对外只说是自家儿子。但是其实她父母只有钟卫国一个儿子,可以说钟卫国是她母亲的命根子。” 顾拙皱眉,她还是没懂,马艳梅处心积虑陷害谢凝是为了什么。 谢凝这会却是有点猜到了,她对着顾拙小声道:“我听钟卫红说过,因着她哥哥的性子,她母亲一直想帮她哥哥找个有力的岳家。钟卫国那人极为固执,他突然之间说喜欢我想娶我,大概是把她母亲吓着了,想要一劳永逸吧。” 她以前跟钟卫红真的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所以她家的事情她都听她说起过,包括各人的性格。所以,她很轻易便猜到了她母亲的想法。 就这? 顾拙挑眉,这是神经病吧? 谢凛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不要试图去和那些蠢货共情,那只是在为难你自己。” 不论马艳梅如何激动,钟卫国的神情始终淡淡的,旁人看着,觉得她这个母亲无端地有几分可怜。 事情弄清楚了,结案也不是什么难事。 冯超英问道:“你们是什么想法,要和解吗?” “我不接受和解!”谢凝的声音铿锵有力道:“我要是真的被诬陷成功了,哪怕不死也要脱层皮。如今我能摆脱嫌疑,是因为我阿嫂有决断,而不是因为他们的宽容。” “你什么意思?”马艳梅瞪大眼睛看向冯超英道:“你难道还想要给我定罪?” “不是我想要给你定罪。”冯超英一脸无奈道:“是你们本来就有罪。如今是法治社会,你这种行为说好听点是诬陷,但实际上跟谋杀无异。说句不好听的,你这就是实打实的坏分子。” 马艳梅刷地白了脸,“我大伯和大嫂是烈士,他们帮县城纺织厂保住了将近二十吨的纱,你们不能这么对我们!” “那你们真给烈属丢脸啊。”谢凝叹了口气道。 她看向这会煞白着一张脸,整个人都有些蔫蔫地钟卫红,心里很是失望。 哪怕是现在,谢凝依旧记得当初刚刚到县一高的时候,因为语言不通,能听懂老师的话但却回答不了问题,周围同学是怎么笑话她的,而钟卫红又怎么像是盖世英雄一样从天而降,站在她面前帮她骂那些人狗眼看人低的。她也依旧记得这个少女帮着自己一点一点学会说县城话,她第一次去街上也是在她的陪伴下。 在这次的事件发生之前,她一直都把钟卫红当成是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结果…… 谁能想到,当自身安危受到威胁的时候,那个善良热情的女孩竟会露出那样的嘴脸。 钟卫红的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下来,她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闷声哭了起来。 从派出所出来,谢凝的心情也不是很好。 “阿嫂,你觉得我做对了吗?”她开口问道。 “做对了。”要是按着顾拙原来的性格,这种事她真的不会去追究,但是现在,她却会无条件支持谢凝。 走出几步路,顾拙突然顿住。 很显然,谢凝和钟卫红之前的关系很好。 试问,上辈子的谢凝离家出走后,她去找钟卫红了吗? 一定会去的吧? 那如果马艳梅对谢凝一直是如今这样的态度,那……她的失踪…… 明明是在大太阳底下,顾拙却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怎么了?”谢凛伸手揽住她。 顾拙反手保住他的胳膊,很用力很用力。 谢凛察觉到她情绪的异样,不动声色地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以作安慰。 “阿嫂,我想去吃一碗素面。”谢凝突然开口道。 顾拙一怔,“怎么突然想吃素面了?素面有什么好吃的?吃碗馄饨面吧,或者红烧牛肉面?” 谢凝懵了一下,心里那点怅然一下子就消失了。 “那我要吃红烧牛肉面,我还没吃过牛肉呢。” 依稀还记得,曾经她攒了好长时间的钱,问人换了粮票,请钟卫红吃一碗素面。因为钱不多,只有一碗,她不肯吃,钟卫红便一筷一筷地强喂给她吃。 第185章 夜话 因为太累了,他们一行人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就近找了个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才往回赶。 “那钟家母女会是什么下场?”路上,顾三牛开口问道。 “成分肯定要改了,说不好还要下放。”顾海道。 顾拙看向谢凝,“你现在跟着我们回去没问题吗?” “没问题。”谢凝点头道:“周老师和李老师说了,放我五天假。其实现在高二好多学生都很少来学校,老师也没精力管。” 顾拙了然,“这次人家两位老师也是出于好意,学校也是想要袒护你的。等回去后我给你装点鸡蛋,你带到学校分给校长和老师,也算是聊表谢意。” 谢凝闻言顿时有些肉疼,“当时帮我的老师有七八个呢,要是再加上校长和教导主任……每人两个鸡蛋也要二十个了。” 顾拙都有些无语,“哪能只给两个鸡蛋,少说得给五个。” “那不得要五十个?”谢凝吸了一口冷气道:“阿嫂你疯了?我们家哪来那么多鸡蛋?” 家里自然有,但顾拙不能这么说,便道:“便是没有也得想办法凑。” 谢凝顿时蔫了。 一旁的顾海道:“七秀说得对,这次的事是要谢学校。要不是学校拦住了他们报警,他们事先串通好了,不等我们知道,阿凝就要被定罪了。” 顾三牛在一旁听着,心说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舍得给这样谢礼的又有几家。 等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一行人实在累了,也顾不上寒暄,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倒头睡觉。 顾拙是半夜里醒的,她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在谢凛怀里,对方还是醒着的。 “你什么时候醒的?”她小声问道。 “没多久。”谢凛在她眼侧亲了亲道:“跟我说说吧,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顾拙呼吸一窒,然后才缓缓说白健仁透露的事情。 谢凛沉默了许久,道:“我不打算告她。” 顾拙并不意外。 谢凛或许早就不把陈心婉当成母亲了,但他也不曾恨过她。 却听他道:“我听以前的邻居说起过,我刚来家里的时候高烧不退,是她整宿整宿地照顾我。谢发财嫌弃我的哭声吵想要把我扔了,也是她抱着我死死不肯放手。她虽然买了我,但她要是不买我,我在人贩子手里,大概是活不成的。” 这事顾拙却是没听说过。 “那白涛呢?白涛如今是怎么个情况?”顾拙问道。 听到这个名字,谢凛的嘴角在黑夜中微微勾起,“他被证实和特务有联络了,虽然没有实证能证明他叛国,但他的转业算是泡汤了。” 他的目的,本也只是这个。 顾拙一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是不是以身做饵了给特务做局了?”她问的明明只是白涛顶替烈士遗孤的身份这件事对他的影响。 谢凛也知道瞒不住她,轻咳了一声道:“你放心,我没事。” 顾拙又气又笑,“合着你这是先斩后奏?” 谢凛摸了摸鼻子,然后道:“过段时间白涛应该就会回来。另外,我的转业分配也下来了。” 转业分配? 顾拙连忙支起上半身问道:“给你安排了什么工作?” “省城运输公司的车队队长。”谢凛道。 啊? 顾拙一惊,“你怎么选了这个?”不用想也知道,这个工作肯定是他自己选的。 然而……虽然这年头八大员的地位很高,但她之前明明跟他说过,驾驶员这个工作到了后世就不吃香了。 “这个比较自由,可以帮你的空间收集物种。”顿了顿,谢凛道:“而且我想先积攒经验,以后等你说的改开到来,再自己开个运输公司,再搞你说的那些物流公司,以及你说的那什么电商。” 他淡淡道:“正好,我不是什么很有创意的人,也自觉不是什么做生意的人才,但有你给我透题,想来以后也能养活你。” 谢凛是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做生意的料,但部队他也不想一直待,旁的……他一时半会也没有感兴趣的。既然如此,那自然是向钱看齐了。 而且…… “部队退伍兵的就业一直都是上头烦恼的问题,等以后我事业做起来,也可以在这方面做一些贡献。” 顾拙并不觉得谢凛的想法有什么不好,相反,这样脚踏实地的谢凛才是她认识的那个谢凛。 不过…… “你要是开长途车的话,我们岂不是又要聚多离少?”顾拙有些泄气。 谢凛之前其实也犹豫这事,但……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优选择了。” “我会尽可能不开长途车的。” 虽然如此,但顾拙还是有些蔫蔫地。 谢凛很是感到抱歉。 顾拙突然眼睛一亮,“要不以后你去哪儿我都跟着?” “说什么胡话呢。”谢凛虽然心动,但还是拒绝道:“你不要照顾茵茵了?而且你也该有你自己的事业。” 他说起另一件事:“陈师长跟我说了,他已经写信把你的情况告诉了福省一院的院长,他写了一封介绍信给我,到时候你带着这封介绍信去找福省一院的院长,只要通过对方的考核,你就能通过特殊人才招聘的方式正式入职一院。” 顾拙闻言并不意外,这也是她事先跟谢凛商议好的。 “等天亮了你再给我看。”这两天太忙碌了,这会她是一点也不想动。 谢凛也不想动,他伸手缓缓拍抚着顾拙的背,嗓音低哑道:“再睡一会。” 顾拙嗯了一声。 天微微亮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动静,顾拙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你睡,我起来去看看。”谢凛正在穿衣,见状便道。 顾拙便也迷迷糊糊地又睡了。 谢凛走到灶房,就看到谢凝正在煮粥。 “大哥你起来啦,早饭还要一会。”谢凝看到他道。 谢凛目光扫过四周,厨房跟他上次离开之前变化不多。 院子里有两只母鸡,但是个头太小,要是杀了的话阿拙要心疼的。 “我出去一趟。”留下这么一句话,他就不见人影了。 第186章 消息 顾拙醒来就闻到一股鲜香味,具体她说不上来,但肯定是荤腥。 她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就看到谢凝端着一盆泥鳅汤从灶房出来。 “哪来的泥鳅?”她有些惊讶道。 “大哥一大早去抓的。”谢凝一脸雀跃道:“阿嫂你看,可肥了。” 除了泥鳅汤,谢凝还炒了一盘小葱鸡蛋,一盘咸菜疙瘩,算是难得丰盛的早餐了。 “阿凝,你去一趟我大伯母家,把茵茵抱回来吃早饭。”难得能吃到荤腥,顾拙自然不会忘记家里的馋丫头。 谢凝以为顾拙是要洗漱,但事实上,她一走顾拙就拿出了面粉开始揉面。 谢凛刚把院子里一些已经有些腐朽地棚架给拆了,回来看到她在揉面,不由蹙眉,“在忙活什么?” 顾拙回头笑道:“给你做韭菜鸡蛋饼。” 她的头发编成了松松垮垮的鱼骨辫,白皙的额头上有着些许碎发,眉眼如画,脸上的笑意比山花还要烂漫。 顾拙后来也录了不少美食视频,手艺自然不差,但是早年的时候,受限于所处环境,她的厨艺虽然好,但所知菜谱不多,做的多是一些乡野家常菜肴。 但谢凛却很喜欢她的手艺,其中最喜欢的就是韭菜鸡蛋饼。 谢凛闻言眼睛一下子便亮了,算起来,他已经有两年没吃到阿拙做的韭菜鸡蛋饼了。 “你赶紧去洗手,很快就能吃了。”顾拙揉好面,很快就开始调制饼胚,最后放入锅中煎制。 “赶紧趁热吃!”第一个韭菜鸡蛋饼出锅,顾拙连忙照顾谢凛。 谢凛上前拿过,却没有自己吃,而是撕下一小块吹了吹喂到顾拙的嘴里。 顾拙愣了下吃到嘴里,眯着眼睛道:“跟以前一样好吃,你赶紧先去吃,我很快就好。” 这个时候,谢凝也带着茵茵回来了。 “妈妈妈妈!”小家伙一进门就连声喊了起来。 顾拙的腿被她抱住,一边弯腰安抚地亲了亲她的额头,一边问谢凝:“怎么去了那么久?” “王阿婶正在煎臭豆腐,非要我等她煎好带一碗回来。加上茵茵才刚起来,就耽误了。”说着,谢凝把一碗臭豆腐递了过来。 谢凛立刻嫌弃地皱起了眉头。 顾拙倒是笑,“这可是好东西。” 他们这的臭豆腐都是自己做的,风味跟外面卖的不太一样。上辈子她便是这样,臭豆腐从来不买外面的,只吃自己做的。 茵茵捂着鼻子躲开了,“好臭!”小家伙在口味上完全是随了亲爹。 “你们这是不懂得享受。”顾拙埋汰他们父女俩。 谢凛和茵茵都是一脸敬谢不敏。 茵茵不爱臭豆腐,但却极爱韭菜鸡蛋饼,吃泥鳅也吃得很香。 见顾拙一直都在给女儿拆泥鳅肉,自己根本吃不到多少,谢凛便也夹起一条泥鳅,拆了肉喂给她吃。 等顾拙给茵茵喂好饭,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吃饱了。倒是谢凛,吃了两张韭菜鸡蛋饼,旁边的小米粥都没动。 “你赶紧吃,粥都要冷了。”她赶忙催促道。 直到她应该吃得差不多了,谢凛便自己吃起来。 “阿嫂,我看柴房里的柴火不多,我去山里砍些柴回来。”吃过早饭,谢凝拿着柴刀和背绳道。 “别别别。”顾拙连忙拉住她,“柴火家柱哥会砍过来的,这种活计轮不到你一个女孩子去做。” 谢凛也道:“我又不是死的。”他如今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也只是不能出任务和战斗,寻常体力活,那是一点问题也没有了。 谢凝把柴刀和背绳放下,迟疑了下道:“那我把菜地规整规整?” “别,你带一带茵茵就成。”顾拙道:“正好这几天让我大伯娘轻松一下。”看出阿凝是努力想要找事情做,她便顺了她的心。 “成,我带茵茵。”谢凝松了口气。 茵茵并不难带,除了吃喝拉撒,其余的时候就只要跟在她身后就好了,她自己会找乐子。 顾拙一回来,徐珍等患者就登门了。她一一把脉,该针灸的针灸,该改方的改方。 诊疗结束,大家也没有立刻就走,简淑敏拿来了一顶毛线帽。 “给茵茵的,等天气凉了可以戴。”她有些不好意思道。 谢凛接过,这毛线帽织得很是精致,整体是大红色的,花纹也好看,而且厚实。 “简大娘你这手艺可真不错。”顾拙忍不住赞叹道。 简淑敏笑了笑道:“你喜欢就好。”不同于徐珍程英爽和陆达先他们要么出钱要么出力,她家里的情况没那么宽裕,加上在这边吃喝也要开支,能付的诊费很有限,所以她才动心思给顾拙女儿织了一顶毛线帽。 不值多少钱,胜在一个心意。 程英爽却是说起一件事:“那个程帆,听说被他父亲的老领导派人接走了。” 顾拙一怔,“他以后……会过得很好的吧?” “那是当然。”程英爽一脸肯定地道:“这事出的,部队里是非常重视的,便是没有那位老领导,程帆也不会没有出路。” 那就好,那就好。 或许是自身经历的关系,顾拙对程帆这种被命运捉弄的人,还是非常同情的。 徐珍来的时候兜里装满了瓜子,这会一边嗑一边对顾拙问道:“七秀,我听人说你男人是你婆婆花钱从人贩子手里买的,是真的吗?” 顾拙一惊,“你怎么知道?” 这事她明明跟谁都没说。 “这么说是真的咯?”徐珍一下子来了兴致。 想到她之前的问题,她又解释道:“我听来送信的邮差说的,镇上都传遍了。毕竟你男人在附近还是有点名气的。” 这年头农村兵能成为连长,绝对算是有能耐的了,所以谢凛在洪山大队这片其实蛮有名气的。 顾拙一怔,随即恍然,恐怕是警局那边说出来的。 也是,这又不是后世,这个时代的人是没有保密意识的,也不觉得这事是不能说的。 不过细想想,虽然谢凛不打算告陈心婉,但这事还真不算是什么坏事。 至少,以后陈心婉就不能拿母子恩义来强逼谢凛做什么了。 第187章 柿饼 其实顾拙也有些好奇,村里人对于这件事会是什么看法。 放到后世,陈心婉这种行为,那势必是要被唾弃的,但这个年代……恐怕比起谢凛,很多人都更愿意共情她。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你们幸好没打算告她,否则的话……”徐珍摇了摇头道:“这事一出,村里反倒许多人为她打抱不平。说本来就不是亲生的,她能把谢凛养大,就已经是恩情了。你听听这话,我听了都觉得生气。” 顾拙神色淡淡,见徐珍面露关心,她笑了笑道:“没事的,反正我们也不会在村里多待。” 徐珍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道:“是不是谢凛的转业安排下来了?” 顾拙点了点头,没有隐瞒,直接将谢凛被分配的工作说了。 “怎么会到运输公司去?”徐珍惊讶,“怎么不去公安局或者机关单位?” “我倒觉得这工作好。”简淑敏道:“那可是八大员之一。” 程英爽皱着眉头不说话,他不明白谢凛为什么会选择去运输公司。 “那我们以后看病是不是就不方便了?”徐珍琢磨着转业分配都下来了,谢凛应该很快就会上任,而顾拙十有八九会跟去。 顾拙想了想道:“以后你们可以到省城去找我看病,比在九家村还方便。” 这个确实。 九家村别的不说,交通上实在太麻烦了,出去一趟来回就要一天。尤其是他们中体力不好的人,感觉出去一次就要半条命,那是真吃不消。 简淑敏心里有点忧虑,在九家村虽然各种不方便,但胜在生活成本低,租房也便宜,要是到了省城…… 顾拙却看向她道:“正好,简大娘你家瓜宝可以送回去了。” 简淑敏一怔,随即狂喜,“我们家瓜宝好了?”孙子确实好长时间没犯病了,但没想到竟是痊愈了。 顾拙点头,“回去后也没别的需要特别注意的,就是饮食上清淡一点,加上适量的户外活动。” 顿了顿,“短期内不要让孩子情绪太亢奋了。” 她上辈子治疗过一个脑损伤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吃药针灸之后情况总是容易反复。后来才发现孩子爸爸特别喜欢逗孩子,把孩子情绪搞得特别亢奋,然后就影响到了治疗效果。 简淑敏连连点头,“哎,我这就打电话让我儿子来接人。” 顾拙看向程英爽,“你的腿……” “怎么了?”程英爽不由紧张。 顾拙叹了口气道:“你如果能忍得了疼的话,我这里有一套针灸之法可以试一试,或许会有奇效。” 这一套针灸之法是她上辈子自己摸索创新出来的,她称其为活筋针法,这套阵法对所有肌肉萎缩、肢体重创都有奇效,但是却非常疼。 “……那种疼是持续性的,不单单是针灸的时候,针灸结束之后疼痛也会持续,一次会持续一天左右。”她对着程英爽做着说明。 程英爽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就说要试试。 然后,试试差点逝世。 看着疼得五官扭曲,整个人都青筋暴起的人,顾拙不紧不慢地给针消毒,问道:“你确定还要来第二次?” 活筋针法之所以用得少,不是没有缘故的。 哪怕它效果再好,只这种程度的疼痛,就是大多数人承受不了的。 “要!”程英爽疼得意识都模糊了,但却依旧坚定道。 事后谢凛都听说了这事,问她:“那什么活筋针法你怎么不给我用?”他其实蛮想试试的。 顾拙手一顿,想也不想就摇头道:“那不适合你。”那么疼,她怎么舍得让谢凛用。 谢凛一下子看出了她的未尽之意,嘴角勾了勾,倒也没有坚持。 “说起来,你现在觉得如何,能够奔跑起来了吗?”正好顾拙也想问问他的状况。 把脉虽然能把出一些状况,但医者再高明,也是及不上患者自身的感知的。 “奔跑……恐怕不太行,身体会失去平衡。”谢凛道:“但快走已经没问题了。” 顾拙继续问:“肩膀呢,肩膀还僵硬吗?” “好了很多,但是我这样动的时候,感觉不是特别顺畅。”谢凛回答道。 顾拙伸手按压了一下,然后道:“等会我给你针灸一下。” 总体而言谢凛的状况是不错的,头也不再疼了,顾拙估摸了一下,顶多吃上半年药,如今的这些症状都能消失。 只是能不能恢复到原来也不好说,人体是极为精密的存在,在医学上是没有绝对之说的。 隔天顾拙去看了药姑,药姑这会的精神头比起以前可以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你尝尝这个。”药姑把一盘子柿饼递了过来。 顾拙有些惊讶,“哪来的?”药姑这边的吃食基本都是她拿过来的,但她没拿过柿饼来。 “顾家给我的赔偿。”见她不解,药姑解释道:“就那个顾敏敏,不是偷了我的麦乳精吗?还回来的时候麦乳精已经开动了,她母亲多给了我一盘柿饼和两个鸡蛋。” 顾拙一怔,问:“是顾敏敏还回来的还是秀玉阿婶还回来的?” “母女俩一起来的。”药姑叹了口气,“那姑娘,感觉成长了很多。” “怎么说?”顾拙惊讶。 “没那么傲气了,变得低眉顺眼的。”药姑道。 顾拙闻言并不觉得惊讶,顾敏这个人不是真的蠢货,不至于到现在还看不清形势。 她尝了一块柿饼,味道还挺不错的,心里便开始琢磨起在空间里也种一颗,直接吃也好,做柿饼储藏起来也好,都是不错的选择。 顾拙把谢凛的转业分配和她自己的去向告诉了药姑,顿了顿,她道:“我会每个月回来看你一趟的,队长那边我也会交代一声,让他关照你。你要是需要钱就去找我大哥,怕你这边的茅草屋遭贼偷,我会在他那留一百块钱给你应急。要是遇到麻烦就去找霍云恒,我会跟他交代一声,他脑子灵活,你有什么难事他都能帮到你。” 她其实是想把药姑一起带到省城的,但是如今的情况并不允许,至少也得等上五六年。 第188章 准备 药姑听了只道:“你也不用每个月回来,我如今身体好了许多,一个人不会有问题的。” 这话顾拙也就是听听,别的不说,就药姑那做饭的手艺,她就放心不了。 “省城那边我早年去过,只是跟如今应该是没什么相像之处,我便不多说出来误导你了。城里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你虽出自小地方,但也用不着妄自菲薄。以你之才,走到哪儿都该是被捧着的那个,尽管大大方方的。”药姑叹了口气道。 她有时候其实也会觉得看不懂这个小徒弟,她似乎对什么都淡淡的,淡到似乎都没有了人性中的自私。 这是好事,更是坏事。 顾拙不知道药姑的想法,什么都应好。 这一次,她给药姑把了脉,她的肺心病已经好了七八成了,如今还有一点症状,但已经不会有性命之险了。 若不是这样,顾拙说什么都不会离开九家村的。 毕竟,药姑的病要好是离不开灵泉的。 她留点症状,而不是完全痊愈也不都是坏事。要知道,药姑之所以不用干什么重活累活,就是因为之前她吐血把队里人吓坏了,他们这才不敢安排太重的活给她,怕害了她的性命。 谢凛需要再月底前入职,顾拙跟他商量了一下,两人打算去省城的时候顺便把谢凝送去学校。 如此一来,他们就需要在那之前把家里该安排的都安排好。 家里的自留地顾拙跟隔壁刘大娘说好了,给她种,代价就是她要时不时来家里帮着打扫,不让房子破败了。 刘大娘都没犹豫,立马就答应了。 至于院子里的两只鸡和一只猪,顾拙打算直接偷偷转移到空间里去。 回娘家的时候,杨秀珍还问起了这事。 顾拙如实回答之后她有些不乐意,谢家的院子不小,自留地少说有个三分地,要是种粮食,收成也能不错了。 但她也知道他们离得远,不可能像刘大娘一样勤快地打扫房子的,便没说什么。 杨秀珍有提出让顾拙给她一把门钥匙,她好时不时去看看刘大娘有没有好好干活。顾拙没给,这不是监视人家么,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要不高兴的。 “反正我时不时会回来,刘大娘有没有好好打扫,我自己会看。”她是这样说的。 “你婆婆和谢冲上家里来了吗?”顾大山抽了一口烟问道。 顾拙一怔,“他们上家里来干什么?” 自打谢凛是陈心婉从人贩子那买回来这件事曝光之后,陈心婉便不出门了。 ——是真的完全不见人的那种。 “你傻啊?”杨秀珍白了她一眼,“他们不正缺好房子住么?” 王桂芳也在,闻言道:“村里好些人都说你们该把房子留给他们住,你们可别耳根子软照做了。不然等人住进去了,将来谢冲结了婚生了孩子,你们难道能把人赶出去?到时候,到底是谁的房子就说不清了。” “对对对,听你大伯娘的。”杨秀珍心里其实对王桂芳不是很喜欢,这会却是连连道:“你们那房子可是实打实的青砖瓦房,能留着传家的。甭管用不用得上,有总比没有好。这就好像是人家说的祖宅,是能庇佑子孙后代的。你看云恒他们,要不是有祖宅,如今也只有住茅草屋的份。” “放心吧,我不傻。”顾拙神色淡淡。 她的房子,便是烧了毁了,也不会给陈心婉和谢冲住。 夜里,顾拙跟谢凛商量省城住房的问题。 “你那边能分配到房子吗?”顾拙问谢凛。 “可以。”谢凛道:“不过恐怕房子不会特别好,你要有心理准备。” 顾拙道:“那倒不是问题,先落脚,其他以后再想办法。” “还有茵茵,城里应该有育红班,到时我们把她送去育红班,这样你就轻松了。”谢凛道。 顾拙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不管是什么时候,搬家都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不同于后世,这个年代搬家什么东西都不能落下,否则再买就难了。 “家里的铁锅要带上吗?”顾拙有些犹豫。 铁锅这东西不好买,带要是把家里的铁锅带走,他们回来就不方便了。 “带个小的吧,把大的留下。”谢凛想了想道:“等到了省城,我再想办法去买一口铁锅。碗筷什么的也不用带,把热水瓶和搪瓷缸那些带上就成。” 幸好家里没什么大件,不过到了省城之后也该添置一些了。 “等到了省城给你买辆自行车,买支手表,再买个缝纫机。”谢凛又开口道。 “自行车?”顾拙一怔,“有票吗?” “有。” “几张?” 谢凛都被顾拙的话弄得一愣,“我还能有几张?”自行车票又不是大白菜。 顾拙也反应过来了,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是想着有两张的话买两辆,我一辆你一辆。” “那样太打眼了,而且我不需要自行车。我们住的是运输公司分配的房子,离单位肯定不会远。而且我早上习惯晨跑,可以直接跑去上班。”谢凛道。 “那手表跟缝纫机不用买。”顾拙想了想便道。 “不行,手表一定要买,当医生少不了这个。”谢凛语气坚决道。 他是见过军医院的医生人手一支手表的,阿拙不能比旁人差。 这人有些固执,顾拙便道:“那缝纫机没必要买。” “不买缝纫机那以后我们都买成衣穿。”谢凛干脆道。 家里的衣服基本都是阿拙做的,有多费事他比谁都清楚。要不是九家村那边买了大件不好拿回去,他早给家里添置了。 顾拙无奈,“……那就买吧。” 这年头的成衣是真的贵,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能买一件。 “不过手表买两支吧,这东西在哪都是刚需,运输队应该也用得到。” 谢凛在花钱上向来不是个计较的,闻言点头道:“听你的。” 夫妻俩又说了很多去省城的安排,大到工作的安排,小到家里要添置的书桌。 最后,两人也不知道是谁先睡着的,他们紧紧相依着,眉眼都透着安然和幸福。 第189章 考试 “……阿娘!你有没有在听我说?”昏暗的老屋中谢冲说了半天却发现陈心婉在走神,不由有些恼怒。 陈心婉抬头看他,问道:“你肚子饿了?” 谢冲涨红了脸,“我说的根本不是这个!” 他心下生气,但也知道陈心婉最近一直心事重重,经常脑子短路,这会也只能忍着怒气道:“阿娘,我听人说了,大哥的转业分配下来了,很快就会带着阿嫂去省城。他们的房子空了下来,不正好可以给我们住吗?你看我们这屋顶,一下雨就漏水,现在还没到冬天,要是到了冬天……下个冰雹什么的,我们可能就又要去粮仓住了。” “我跟大哥没有情分,我去说的话大哥不会听,但阿娘你不一样,不管怎么样你都对大哥有生恩。便是大哥心硬,阿娘你示一下弱,村里人肯定会帮你说话。大哥不会改变主意,但阿嫂就不一样了。” 陈心婉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过长的指甲,“我不去。”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 谢冲皱眉,“阿娘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跟大哥低头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吗?你也不要觉得你花钱买了他就是什么罪过了,他是被人贩子拐的又不是被你拐的,你好歹把他平平安安养大了,你不用觉得对不起他。” 别看谢冲说得好听,什么低个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也就这事没落到他身上,要是落到他身上……以他的自尊心怕是反应比陈心婉还激烈。 “我没有觉得对不起他。”这样说着,陈心婉垂眸遮住眼底的晦涩。 她当然不会觉得对不起凛子,她怎么会对不起凛子呢。 如果不是她,凛子在人贩子手中怕是早就死了。 但是…… 陈心婉侧头看谢冲,这个“儿子”是可靠的吗?答案恐怕是否。 凛子有再自私冷血,但至少有担当,冲子的话……她被抓走着孩子都能像缩头乌龟一样龟缩在家里,还能指望他什么? 所以…… 陈心婉吞下到嘴的话,继续低头发起呆来。 她这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谢冲看得又气又急,“阿娘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倒是跟我说说啊!” 陈心婉摇头不语。 谢冲又再三询问,但不管他怎么问,陈心婉都缄默不言,到最后,他也不耐烦了,甩上门就出去了。 陈心婉看着头顶漏着光的屋顶,又去看四周破败的屋子,有些嘲讽地笑了笑。 这算是报应吗? 自己是不是该谢谢白健仁没有把她的底都漏光? ——当年她亲眼看到白健仁杀人,以他残暴的性子,又怎么可能真的放任她一直活着呢?一开始或许是觉得胆小如鼠的她逗弄起来很有趣,到后来……则是因为自己主动把自己的把柄递给了他。 但是,白健仁的事都败露了,他不管如何都只有一个死字。都到了这个地步,他为什么会放她一马? 陈心婉不觉得是因为他好心,鉴于他快要死了,恐怕……他是将她的把柄转交给了旁人。 是白涛还是白燕? 他们会利用那个把柄让她做什么? 陈心婉满心都是忐忑,又哪里来的心思去想其他? 而且……她也确实不想跟谢凛低头。 凭什么啊,明明他只是…… 陈心婉垂下脑袋,目光里露出几分阴鸷。 谢冲从家里出去之后,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去哪。昨天刚下过雨,今天地里都是湿的,队里才刚刚通知,今天午后再上工。 他其实很不喜欢九家村,要是可以,他更想回县城。可惜他高中已经毕业了,那边的工作也不是他这样没有靠山的人能够肖想的。 偏偏回了乡下后他想当个轻松的记分员都不行,因为自家阿嫂干得太好了,队长也好社员也好都不想换人。 不过,这次阿嫂要走了,自己是不是能当上记分员了?他这样的高中生,在九家村已经是最好的学历了。 这么想着,谢冲打算去生产队办公室问一问。 事实上,生产队这边也正为了这事吵闹不休呢。 盯着记分员这个位置的人可不少,主要顾拙能耐大,一个人担了三个队的记分员职位,她一走,就相当于空出三个位置。 谢冲来的时候,这边已经围了一大圈的人。等弄清楚这些人的来意之后,他又是又怕又是庆幸。 幸好自己过来了。 “我家小四自小算术就好,让他当记分员再适合不过了。” “你家小四就上到二年级,也好意思?” “那七秀不也就上到小学二年级吗?” “你家小四能跟七秀比?” “就是,七秀多聪明啊,便是高中生都不及她。” “我看还是我家伟国合适,我家伟国虽然只是小学毕业,但他性子稳重又细心。” “得了吧,你家伟国当初小学数学试卷就没有得过七十分以上的分数。” “是啊,还是我们家大花合适,我家大花打算盘可厉害了。” “你家大花就更不行了,她就认识阿拉伯数字,根本不识字。” …… 顾队长被一群人围着,简直就像是被五百只鸭子围着,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爆发。 “七秀,你怎么看?”他看向一旁看热闹的顾拙。 谢冲这才发现,自家阿嫂居然也在。 在他几步远,顾敏也一脸复杂地看着顾拙。 ——没有顾拙出众的头脑,她想要少干点活,想要家里嫂子不针对自己,就只能抓住这次选新记分员的机会。 面对众人看过来的目光,顾拙也不怵,直接道:“直接考试吧,前三名当记分员。“ “这主意好。”顾队长立马道:“不过怎么考?” 顾拙略想了想道:“分两轮,第一轮要求写出九十十一三队所有社员的名字,准确率在八成以上晋级,第二轮我出一张试卷,分数最高的三人当记分员。” 闻言,在场大多数人一惊。 这第二轮且不说,第一轮…… “怎么可能写出三队所有社员的名字?”有人提出异议。 第190章 改变 要知道九队十队十一队三队约莫有两百多户人家,人数在两千人以上,乡下人好多人都没有正式的大名,像草根麻绳这些名字都有,一些嫁进来的媳妇,好些人都只叫阿嫂婶子,根本不知道人家的名字。 顾拙淡淡道:“因为有很多同名的人,所以考试当天所有社员都参加,出来一个你们写一个名字。不要求一丝不漏,但至少要能把不同的人区分开来。” 顿了顿,她道:“我跟你们一起考,以我的答卷作为参考答案。” 她说出这样的话,谁也不敢说她的答卷不够格成为参考答案。 顾敏反应算快的,她开口道:“七秀姐你原来的记分本能接我们看么?” 谢冲紧跟着问:“第一轮考试什么时候考?” 顾拙淡淡瞥了两人一眼,该说这两人不愧都是“主角”么。 她淡淡道:“过往的记分本就在大队办公室,能不能借要看队长。至于第一轮考试什么时候考……”她看向顾队长问道:“三天后可以吗?考完第二天考第二轮。”正好第三天他们就走。 “当然没问题,考卷就要麻烦你了。”顾队长自是不会不同意。 晚上回到家,顾拙将考试的事告诉谢凛,谢凛有些不满意,“你能不能别揽事?” “没事,出张试卷于我而言也就半小时的功夫。”顾拙不以为意。 谢凛皱眉,“这次就算了,以后别给自己找活干。” 顾拙点了点头道:“我这次也是看在顾队长的面上。”村里的记分员有多难选,不会有人比她更清楚。 谢凛这才不算什么。 顾拙又说起一件事:“被褥和衣服都不好带,到时我装空间里?” “不行。”谢凛想也不想就反对道:“我能背。” 虽然如此,但大巴车不比火车,带这么多行李,绝对会很麻烦。 但顾拙也知道谢凛坚持的理由,她迟疑道:“要不咱邮寄过去?” 谢凛摇头,“这事我会安排好,你不用操心。”邮寄早到还好,要是行李晚到他们人先到,这个时节,没有被褥的话他们都没办法过夜。 隔天顾拙又去找霍云恒和霍云逸。 “你想让我们去当记分员?”霍云恒惊讶。 “你想当就当,不想当就不想当,我主要是希望云逸去当这个记分员。”顾拙道。 霍云逸今年已经二十岁了,按说早就高中毕业了,他成绩向来好,更不会有留级的可能。但他这人是个书痴,高中毕业后霍云恒帮他找了个图书馆临时工的工作——其实完全是给人家代班的,只上班不拿工资的那种。但霍云逸喜欢看书,在图书馆工作简直就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也不在乎有没有钱。 按说这样不算是什么坏事,但是后来图书馆被小将发现偷藏了一箱禁书。很理所当然的,霍云逸被当成替罪羊推了出来。 可以说《八十年代心相连》中,这一段经历是改变霍云逸的最大导火索。 曾经天真单纯的少年变得偏执阴暗,不相信他人的善意,总是下意识怀疑一切。偏偏他在感情上依旧是单纯无比的,所以白燕这样上来就将自己的阴暗面摊在他面前的人反而让他失去了防备,心中生出了好奇,从而一点一点沦陷。 白燕可恶,但霍云逸其实是无辜的,不算他跟她的仇人结婚,他从不曾直接或间接地伤害过她。 而且霍云逸是顾拙看着长大的,既然知道他继续待在那个图书馆会有怎样的遭遇,她自然要阻止。 “我?”霍云逸一怔,随即下意识道:“我在图书馆有工作。” 霍云恒眯了眯眼,敏锐地问道:“是云逸的工作有什么不妥吗?” 顾拙含糊道:“我听到一些风声,现成的小将组织恐怕又要……云逸这样的成份,不适合再留在那儿。” 霍云恒不疑有他,对着霍云逸道:“那你就回来当记分员。” 霍云逸还有几分不情愿。 霍云恒立刻沉声问道:“你忘记小时候的事情了?”当年他们跟着奶奶到九家村避难,他那会七岁,所以记得很清楚,云逸那会虽然才四岁,但也不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果然,霍云逸闻言脸色一下子白了,嗫嚅道:“我知道了,我当记分员还不行吗?” 见他这副小可怜的模样,顾拙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你还别不乐意,这记分员不是你想当就能当的。” 霍云恒闻言立马皱眉,“要是当不成就算了,云逸只要回来就行了。” “只他一个人的话应该是能当的。”顾拙道:“这次选记分员不看成份,直接以考试成绩定。云逸不像你,他学得扎实,数算都没有问题,唯一的问题就是要写出三队所有社员的性命,这个你得给他恶补一下,三天的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霍云恒明白顾拙的意思了,通过考试选人的话,选出一个云逸,大家还不至于说什么,毕竟有三个人选,而且只要云逸能考上,八大老姓的人会支持他的。 但他就不能去了,要是他们兄弟俩都选上,恐怕八大老姓的人心里都要觉得不乐意。 “这个记分员让云逸当。”霍云恒毫不犹豫道:“我一天勉强还能赚上七个工分,云逸连五个工分都够呛。” 他们兄弟俩个体力一个比一个废,但霍云恒又要比霍云逸强一点。 顾拙问霍云恒,“你现在缺钱吗?”他是知道霍云恒私下也在投机倒把的,只是他只敢小打小闹,加上要养霍云逸这个小废物,存的钱恐怕也有限。 霍云逸使劲给自家哥哥递眼色,我们两个大男人怎么好拿七秀姐的钱呢? 霍云恒摸着下巴道:“你给我两百吧,以后我连本带利怀你。”虽然是大男人,但也要过日子的,如今大环境不够好,他那点小生意是真的不好做,要是能多点本钱…… 借点钱怎么了,他又不是不还,而且七秀也不是外人。 顾拙来的时候就准备了,这会直接抽出二十张大团结递了过去,“药姑那你帮我照看一下,你遇上事也能来省城找我们。” 第191章 顾桑 第一轮考试其实很简单,只需要把全村的人都过一遍就行了。然而……两千多个名字,光是抄一遍就是一个很大的工程量了。 也是因此,考试开始不到一个小时,就有许多人知难而退了。 眼见考场上只剩下包括顾敏在内的二十多个人,而目前为止进场的社员才一半不到,顾拙直接开口道:“可以了,第一轮到此为止吧。” 闻言,外面围观的弃权考生和家属立马不乐意了。 “为什么现在就结束了?” “对啊,早知道现在就结束,我刚刚就坚持一下了。” “对啊,我也写出很多名字的。” …… 顾拙根本不理会他们,只是对着剩下的考生道:“记分员是一个非常需要耐心的工作,不单单是因为社员的性格各异,沟通是一个大难题,还因为队里人多。耐性这东西,并不是聪明就有的。” 闻言,谢冲不由松了口气,他刚刚其实有点坚持不下去了,还好没有放弃。 顾敏神色倒是淡定,虽然上辈子养尊处优了大半辈子,但她也是苦日子里过来的,心态沉淀下来后,缺什么也不会却耐心。 至于霍云逸,他皱着眉头挪了下屁股——这边的椅子太硬了,他屁股有些坐疼了。虽然体弱,但霍云逸的专注力真不是盖的。 除了他们仨,其他晋级的都是村里少数上过学的人。 顾拙将他们的考卷收上来,将其中错的实在太多的淘汰,最后有九个人入选。 顾敏、谢冲和霍云逸都在其中。 但是除了霍云逸,顾敏和谢冲对于明天的考试都不是很有把握。 顾敏是知道自己现在的智力水平别说是跟上辈子,便是跟上上辈子都没办法比,而谢冲……他在学习上也向来不是个优秀的,更何况离开学校也有几年了,在学校学到的那点知识差不多都还给老师了。 不过不同于谢冲,顾敏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陪霍云逸来考试的霍云恒上。 若不是理智尚在,她很想扑进对方的怀里尽情大哭一场。 但是这个霍云恒不是她的云恒,她便是心里再激动,面上也不能露出任何异样。 “云恒!”却在这时,一个年轻女孩跑了过来,对着霍云恒问道:“云恒你怎么没有参加考试?” 顾敏蹙眉,这人是谁? 霍云恒懒洋洋看过去,笑了笑道:“阿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阿桑大名叫顾桑,是顾队长的小女儿,她高中毕业之后顾队长找关系帮她在镇上找了个工作,寻常个把月才会回来一次。 霍云恒当初回来的时候,顾队长没少偷偷照看他们祖孙,只是他作为大人不好出面,都是让还是孩子的顾桑跑去给他们送东西。一来而去,顾桑和霍云恒他们兄弟也很熟。 看到顾桑,顾拙微微蹙眉,她想起来了,上辈子顾桑遇到了一个渣男,被对方哄着怀了孕,偏偏对方得知她家里只是乡下的不愿意负责,直接躲了出去。顾桑也是个傻的,没想着去告那个渣男流氓罪,也没想着回家找父母求助,竟是自己想不开跳河了。 “七秀姐姐。”顾桑这会也看到顾拙了,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打量了一下她的脸,满脸羡慕道:“七秀姐姐你怎么还是这么漂亮。” 这妮子打小有点颜控,但自己长得不但普通,身材还有些胖胖地,所以多多少少有点自卑。 顾拙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道:“我们阿桑也很可爱。”这是她的真心话,顾桑性子单纯又热情,是很讨人喜欢的孩子。 顾桑却没把她的话当真,转头对霍云恒道:“云恒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霍云恒叹了口气道:“我跟云逸能有一个当上记分员就已经不错了。” 顾桑是天真不是傻,闻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皱了皱鼻子,小声道:“那云恒你吃不饱的话一定要跟我说,我现在有工资,我妈只收一半,我有好多存款的。” 霍云恒闻言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一个个都想接济他? 顾拙对顾桑问道:“你在镇上上班习惯吗?” “有什么不习惯的,总比下地轻松。”顾桑道:“就是我爸一心想让我找个镇上的对象,我不太喜欢这样。” 顾拙挑眉,上辈子那个渣男可不就是乡下的么,不过不同于九家村,那渣男所在的村子离繁子镇很近。 “为什么不喜欢?”她不解道。 “镇上那些男人,对着我总有些高高在上的。就我们厂里门卫大爷,昨儿还假模假样地问我:‘顾桑同志你吃过苹果吗?没吃过的话我给你切一块。’” 她哼了一声道:“我不喜欢镇上的男人。” 年轻的小姑娘自尊心确实要重一些。 顾拙有些无奈地想着,开口道:“但阿桑你有没有想过,现在乡下的男人,大多数跟你都不匹配了。我的意思是,他们都配不上你了。” 她不急不缓道:“便是镇上,像你这样有正式工作的也不多。你要是嫁给一个乡下男人,就相当于是去扶贫的。而且乡下大多不分家,以后你结了婚可能全家只有你一个人有收入,然后你的收入要交给你婆婆,然后用在你所有叔伯妯娌和侄子侄女身上,你难道愿意?” 事实上,上辈子那个渣男完全是好高骛远——他不但指望能娶到一个有工作的对象,还巴望能跟着对象一起变成城镇居民。可以说,是很异想天开的一个人了。 顾拙说的这些顾桑还真不知道,她愣了一下,“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些。” “怎么能不想?”顾拙缓缓道:“你也不用担心嫁到镇上人家瞧不上你,你自己有工作,吃穿都可以自己负担,这就是最大的底气了。” 只要顾桑的观念转变过来,顾拙相信她绝对不会再上那个渣男的当。 顾桑并不是有情饮水饱的性子,顾拙的话她可以说是都听进去了,一脸若有所思道:“七秀姐姐你让我再想想。” 第192章 居然 这个人是……顾桑? 顾敏在一旁偷听了许久,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她上辈子没有见过顾桑,那是因为再过半年顾桑就出事了,她的尸体倒是运了回来,不过她没有去看。 而顾敏之所以能记得顾桑这个人,是有原因的。 这个人或许不足为道,但正是因为这个人的死,顾队长才会大受打击,然后从生产队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之后,九家村为了九十十一三队的队长位置争执不休,谁都想当队长,八老姓和其他人家的矛盾彻底爆发。 然后你揭我短我抓你小辫子,到最后竟是让谢冲得了便宜,在改开后成了九家村的队长,不但借着这个身份躲开了搜查投机倒把的公安,还利用这个身份发家致富,他的商业版图就是从九家村开始的。 霍云恒是极不喜欢谢冲的,不单单因为他是谢凛的弟弟,还因为谢冲不是老姓人。作为曾被八老姓庇护的人,霍云恒天然便是站在谢冲对立面的。 也因为这样,顾敏除了最开始跟谢冲有些生意往来,后来受到霍云恒影响,双方渐渐地也疏远了。 ——那会她年纪上来,对所谓的主角也祛魅了,尤其谢冲在几部小说中其实也属于比较Low的男主角。旁的男主角不是知名学者就是国家级研究员,或者是军部将领,唯独谢冲,他也不过是个县城首富罢了。以顾敏当时的社会地位,也完全不需要给他面子。事实上,如果不是害怕跟主角作对会引来世界意识的排斥,顾敏其实是想帮霍云恒出口气的。 这个顾桑不能出事。 顾敏几乎是瞬间便判断出了这么一个结果。 不过……似乎不用自己做什么了? 听着顾拙对顾桑循循善诱的话语,顾敏有些庆幸又有些失落地想。 顾敏都能想到的事情,顾拙当然也想到了。 担心顾桑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顾拙还特意走了一趟,跟顾队长交代了一番。当然,她的交代是有技巧性的。 “……我之前听人说镇上有个女孩被乡下的男人哄骗了过去,要死要活要跟对方结婚,家里不同意,还故意怀了身孕,逼得家里只能妥协。阿桑一个人在镇上工作,叔爷爷叔奶奶你们在这方面要多留心一些。”因为说的是私事,顾拙没称呼队长,而是称呼了族里的长辈称呼。 顾队长闻言皱了皱眉,他媳妇却是彻底听了进去,横了自家男人一眼道:“我之前就说阿桑的婚事要赶紧张罗起来了,要不然被人惦记着,能不出事才怪了。” “可那丫头个把月才回来一次,咱也看顾不到啊。”顾队长也有些愁。 他就这一个闺女,要是不重视,也不会想着法给她在镇上找工作。 队长媳妇却是拍着大腿道:“这容易,我搬到镇上陪阿桑住一段时间,等她的婚事定下来再回来。” “可阿桑在镇上住的也是宿舍。”顾队长道。 “那简单。”队长媳妇干脆道:“咱出钱租个单间,镇上的房子也贵不到哪里去。”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顾队长也没有反对。 顾拙松了口气,若是这样顾桑还出事,那她也真的没辙了。 谢凛知道顾拙做了什么之后,看着她的目光一直有些若有所思。 若是没猜错的话,她应该是做了什么能改变剧情的事情。 对此,他有些无奈,因为阿拙不论如何都不愿意将所有来龙去脉都告诉他。 “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千万要跟我说。”谢凛伸手轻轻揉着顾拙的头顶,轻声交代道。 “当然。”顾拙伸手抱住他。 谢凛叹了口气,低头轻吻了一下她的头顶。 第二天,九个考上拿到试卷的一瞬间都惊了一下。 ——事实上,顾拙出的卷子难度只在小学范围内,不过这却是后世小学六年级的水平,放到这个年代,却绝对算得上是高难度的试卷了。 按说顾敏在这方面是有优势的,然而……明明觉得这些题目似曾相识,自己是会做的,然而下笔的时候就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 谢冲也没比顾敏好多少,除了开头的计算题,后面的应用题……他几乎一道都写不出来。 一共才九张试卷,顾拙拿到后当场就开始批了。 饶是有所准备,看着最后出来的分数,她还是气笑了。 她批得很宽松,只要答案对,她也不是很计较算题过程,还有做题格式她也没有强求。 饶是如此,除了霍云逸考了满分,其他人……除他之外的两个最高分分别是62分和54分。 但是这两个人却不是顾敏和谢冲中的任意一人,其中一个是叫顾兰的女性——这位年纪比杨秀珍也小不了几岁,一个是叫王丰收的中年人。 也是巧了,这次中选的三人,竟都是八老姓的。 ——其实也寻常,在九家村,本来也是老姓的人送孩子上学的比较多。 如果这三人不是考试选出来的,村里那些外姓肯定要闹翻天了,但正因为是考试选出来的,他们便是再不甘也没法提出异议。 顾敏对落选有些失落,但更多的却是对霍云逸的震惊。 她对这位男主之一可以说是最不了解的。 虽然他是霍云恒的亲弟弟,但她知道他最后会跟白燕在一起,她更知道这两人一个视原身为初恋女神,一个视原身为情敌,自己不管如何都应该离对方远一点。 加上霍云逸后来成了研究员,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家,而她跟霍云恒也很忙,所以双方的交集往往是在霍云恒跟霍云逸的视频通话中。 所以她是真不知道,霍云逸居然是这么牛的。 其实顾敏对那些男女主多多少少都有些轻视的,因为她知道他们的底细。 他们能有后来的成就,在顾敏看来,运气成分是远远高于实力的。 如今看来……霍云逸似乎是例外? ——要知道她原来一直以为霍云逸研究员的身份是霍云恒拿钱运作起来的。 毕竟霍云恒对霍云逸这个弟弟向来大方,上辈子没少大笔大笔地给他转钱。 第193章 繁花院 福省运输公司 梁钢刚运完一趟货从京市回来,去办公室签了字进行了交接,正急着回去睡觉,一旁的路爱党就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道:“哎你听说了么,我们六队的队长定下来了。“ 事关自己的顶头上司,梁钢立刻便皱眉问道:“是黄河还是于长江?” 运输公司一共六个车队,他们六队的货车是最好最新的,但也因此,他们是唯一一个基本只出长途任务,不出短途任务的车队。旁的车队还有一些青瓜蛋临时工,但他们六队,那一个个都是老手。也是因为这样,六队队长的职位才会一直悬而不决。 毕竟,要是来个能耐不够的人,底下的人也不能服气啊。 黄河和于长江都是单位的老驾驶员,其中黄河胜在人高马大,且很会打架,是拿着一根铁棍能力战十几人的狠角色。而于长江却是个长袖善舞的,他总能跟当地人打好关系,一般劫道拦车的,也愿意卖他个面子,哪个车队丢了货物,让他去要准没问题。 因着两人的名字,大家私下都觉得他们是天生的对手。 但说是这么说……梁刚心里其实对这两人一个也不服气。 黄河空有肌肉没有脑子,他这种碰上软蛋自然好使,但碰上硬茬子,基本都是两败俱伤,过往的经历也证实了这一点。而于长江却是太圆滑了,有的时候为了跟那些劫道的处好关系,便会牺牲一些货物,他对此美其名曰是舍小保大,但少了货物是要扣奖金的,他们能乐意才怪。 “都不是。”路爱党嘿嘿笑道:“上面空降下来的。” “什么?”梁钢的表情不太好。 空降兵……那还不如黄河和于长江呢。 “部队转下来的副营长,我悄悄看了履历,一个一等功六个二等功,绝对不是个简单的。”路爱党小声道。 他舅舅是主任,所以他才能先旁人一步知道这种消息。 梁钢瞪大了眼睛,“这种角色怎么不去公安局?” “那我就不知道了。”路爱党道:“会退伍转业的,身体十有八九出了问题,或许是身体状况不适合进公安局吧。” 梁钢不由叹气,也不知这人是比黄河和于长江强还是不如他们。 他突然反应过来,“那他也会住到繁花院了?” 繁花院是运输公司的单位小区,之所以会有这么一个名字,是因为他们这个小区原来是大户人家的别苑,那个别苑就叫繁花院。 “对,新队长会搬到六栋去。”路爱党道。 六栋? 梁钢挑眉,“是周龙兴的房子?” 路爱党点头,“新队长运气不错。” “不错个头。”梁钢皱眉道:“周龙兴的房子原来是不错,但之前小将隔天便来走一趟,里面的东西能砸的都被砸了,连窗户玻璃都没一块好的,要整理出来可不轻松。” “也是啊。”路爱党叹气。 此时此刻,顾拙和谢凛正站在新家门口目瞪口呆。 “这房子是被强盗光顾过了么?”谢凛挑着眉问道。 带他们过来的单位管理员不由有些尴尬,他看了看四周,小声道:“这里原来是周副主任的房子,但是他之前乱搞男女关系被他媳妇举报了,之后那些小将组织就每天过来,这里就成这样子了。你们放心,我一会出去喊一嗓子就会有人过来帮忙清理。这坏掉的玻璃和门也会给你们装好,里面的家具修一修还是能用的。”但是旁的东西,就要他们自己添置了。 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顾拙和谢凛倒是没有生气。 本来这些东西也不是单位需要负责的。 顾拙上前看了下,家具确实能修,但也不容易修,不是订几个钉子就成的。有的桌腿要换新的,有的柜门要换新的,换了还得上新漆,不然不是一个色的不好看。但是那就要考虑甲醛的问题——这个年代的人可能不在意这个,但是她不能不在意。 与其这样,还不如买新的。 这样想着,她开口道:“这些家具我们都不要,让人来拉走吧。” “都不要?!”管理员一脸惊讶。 “听她的。”谢凛虽然不解,但却表达了对顾拙的支持。 梁钢才到家,就见自家媳妇拎着拖把和水桶要出去。 “你这是去哪?”他开口问道。 苗小穗道:“新来的队长搬到了六栋,老缪让我们过去帮忙打扫。” 梁钢一愣,连忙道:“我跟你一起去。”他想去见见这位新队长是什么路数。 苗小穗也知道自家男人是什么心思,没有反对。 夫妇俩进了六栋直奔三楼,然后发现他们来得算是晚的,里面已经热火朝天地忙起来了。他们第一反应不是干活,而是找哪个是新队长。 本以为会有点难度,但其实根本就没费什么功夫。 因为人群中的年轻夫妇实在是太显眼了。 “妹子,这搪瓷盆也不要么?不要的话我拿回去了,修一修也能用。”一个胖墩墩的妇女举起一个凹进去的搪瓷盆问道。 顾拙回头看了一眼,摇头道:“不要,嫂子你拿回去吧。” 她声音软糯又温柔,别说胖嫂子,苗小穗听了也有点飘忽忽的。 ——周围的女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说话一个比一个凶,头一次看到这么温柔可亲的,就觉得有点……稀罕。 不同于苗小穗,梁钢的目光落在谢凛身上。 他正在把卧室里的床拆了,这样容易搬出去。看动作他对这事应该有些生疏,但速度却不慢,那螺丝拧得一个比一个快。 ——这人一看就是个雷厉风行的。 没一会,床就彻底散架了,谢凛直接将几块床板绑起来,扛起来走了出去。 梁钢挽起袖子上去帮忙。 谢凛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谢了兄弟。” 梁钢顿了顿,感觉有点奇妙。 这人说着这样热络的话,但给他的感觉却并不是个热情的人。 不过热情不热情的他也不关心,能说句谢,至少不是个目中无人的。 第194章 邻居 因为人多,所以305室很快便被打扫干净了,连新玻璃和新门都安装好了。 只是…… 看着空荡荡的内部,苗小穗担心道:“这会时间不早了,你们一时间也买不到床,晚上怎么睡?” “没事。”顾拙笑了笑道:“我们带了被褥,先打地铺睡一晚上,明天再去买家具。” 见她有章程,苗小穗放下心来。 等人都走了,顾拙和谢凛关上门,忍不住相视一笑。 “妈妈妈妈,我肚子饿了。”茵茵从阳台跑过来,大声喊道。 谢凛顺势问道:“我们出去吃?” 顾拙:“也只能这样了。” 这边是典型的筒子楼,每一层都有一个厨房、一个厕所和一排水池,他们初来乍到,东西不齐不说,食材那是根本就没有,自然没有办法烧饭了。 ——空间里是有菜,但这会拿出来就太打眼了。 幸好他们手头的钱和票都足够,去国营饭店吃上一个月也不是问题。 茵茵可喜欢出去吃饭了,一听出去吃,都不用顾拙招呼,就自己换好了鞋子,还戴上了顾拙给她做的渔夫帽。 “别说,还怪好看的。”谢凛看了一眼后道。 茵茵这个渔夫帽是蓝白格子的,开始谢凛觉得怪怪的不好看,但是顾拙给茵茵扎了两条鱼骨辫,再把渔夫帽一戴,配上身上的藏青色衬衫裙,属于森系的自然活力一下子就出来了。 繁花院的位置挺好的,走出街道就是一家医院,左转数百米是一家菜场,右转就是一家国营饭店。 他们因为去得早,倒是有现成的位子。 顾拙看了下小黑板上的菜单,这年头的菜单不像后世那么花俏,总共也才十来个菜,分别是鱼丸汤、红烧肉、线面、扁肉、打卤面、清炒芸豆、清炒菜心、海带排骨汤、清蒸鱼。 “茵茵要吃什么?”她把菜单读了一遍,然后问茵茵道。 “肉肉肉!”茵茵想也不想便道。 顾拙有些无奈,想了想问谢凛道:“我们点一份清蒸鱼、一份海带排骨汤再来个清炒菜心可以吗?” “听你的。”谢凛没有意见。 茵茵听到有肉就没意见了。 这年头的国营饭店服务态度虽然差,但味道却是真的好吃。 清蒸鱼上来的时候顾拙惊了一下,她还以为这清蒸鱼是鲈鱼鲫鱼一类,没想到居然是大黄鱼。 ——这么大的大黄鱼,放到后世没有两三百根本买不到,但这会这一盘却只要九毛,甚至都不要肉票。 而且,顾拙还见到了饭店服务员的绝技——在不用托盘的情况下,光靠两只手就能稳稳地端七碗饭,简直了! 顾拙的胃口向来不大,但那大黄鱼实在是鲜美,最后她没忍住一个人就吃了半条。见她喜欢,谢凛还琢磨着以后去菜市场买了自己做。 可惜大黄鱼是海产,空间里养不了。 顾拙却是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茵茵吃得头都不肯抬起来了。 “这个排骨好好吃,鱼肉也好吃,汤汤也好好喝。”她眯着眼睛一脸享受。 顾拙无情地夹了一筷菜心放到她碗里,“不许只吃肉!” 茵茵有些发蔫,但很快就振作起来了。 没关系,今天已经吃到好多肉肉了。 顾拙和茵茵两人吃得有限,剩下的谢凛给包圆了。 一家三口回到新家已经快六点了,幸好屋里的灯泡是好的,顾拙将带来的行李一一拆开,拿出洗漱物品对父女二人道:“趁着人还不多,我们赶紧去洗漱。” 他们一人有一个用来洗脸的搪瓷盆和一块毛巾,到了水池那边,已经有邻居在刷牙了,看到他们,纷纷打招呼。 “谢队长你们也来洗漱啊。” “谢同志吃过了吗?” …… 中国人的打招呼基本就是废话,但也有一些有用的话语夹杂在其中。 “谢同志,你们要开水的话可以拿着热水瓶去一栋一楼装,那儿有个开水房,每个月交一毛钱,开水随便装,从早上六点一直供应到晚上八点。” “还有你们要洗澡的话可以去单位澡堂,员工免费,家属洗一次一毛,不用洗澡票。” “你们明天应该要买家具吧?可以去安达家具厂,我们单位跟他们单位有合作,我们去那儿买家具是内部价,谢队长你记得带上工作证就行了。” …… 顾拙一边收集着有用的信息一边跟大家道谢。 她却不知道,等他们洗漱完离开,这群邻居的讨论对象就变成了他们一家三口。 “谢队长和他媳妇长得真好看。” “他们不单自己好看,闺女也靓着呢。” “不过这一家子真讲究,你看到了么,那搪瓷盆和毛巾都是各用各的。” “听说谢队长是部队下来的,不知道顾同志是干什么的。” “我猜是当老师的,她那样子一看就读过很多书。” “说不定是售货员呢,能嫁给当兵的,自身肯定也硬。” “看着性格倒是不错。” “哪有,谢队长眼睛一扫过来我就忍不住紧张,顾同志倒是挺亲切的。” “顾同志亲切么?虽然她总是笑吟吟的,但我对上她总觉得不自在。” “哎呀你们管他们亲切不亲切,最关键的难道不是谢队长能不能让六队的驾驶员服气么?” “这可不好说。” “确实,六队的驾驶员不好惹,但谢队长看着也不是善茬。” “是啊,谢队长那气场,真不是盖的。” “哎,这两口子都这么好看,也不知道家里有没有妹妹。” “张大娘你这是想儿媳妇想疯魔了吧?” “就是,与其想着找儿媳妇,还不如先给你儿子把工作给安排好了,没有工作,谁乐意嫁过来啊。” “没错,虽然你家是独生子,但知青办动员下乡可越来越频繁了,你可赶紧的吧。” “是啊,我之前听人说钢厂一户人家也是独生子,但照样下乡了?” “真的假的?” “真的,不过那一家是领导,要以身作则,所以才这样。” “这领导也不好当啊。” …… 不知不觉的,大家的话题就偏了。 第195章 打架 隔天一大早,顾拙他们一家三口是一起起床的。 茵茵本来还不情愿起床,顾拙一说出去吃早饭,她爬得比谁都快。 “真的出去吃早饭吗?妈妈你不能撒谎的哦。”穿衣服的时候,她还在不断地确定着。 顾拙一边帮她穿上袜子,一边转头问谢凛道:“你什么时候去办理入职?” “下午去吧,我先陪你把要买的东西都买好。”谢凛伸手,拿着一把梳子将她凌乱的头发梳好。 约莫十五分钟后,一家三口洗漱好出了门。 “妈妈妈妈,以后我们能每天都出去吃饭吗?”茵茵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走着,回头对着顾拙问道。 “当然不能了。”顾拙想也不想便道:“如果你能每天都不出去玩,那我们就能每天出去吃饭了。” 茵茵顿时有些蔫蔫地。 吃早饭的地点还是在昨天吃的那家国营饭店,早餐的供应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丰富。顾拙点了一笼虾饺,两碗八宝粥和一碗皮蛋瘦肉粥。 ——八宝粥是给谢凛和茵茵的,茵茵吃不完也没事,谢凛完全可以吃两碗。 吃饱喝足,顾拙打算去把家具买好,然后再把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给添置好了。 “等这些买好了我就去办理入职,拿到粮本之后,就能够买煤球了,这边家家户户都用煤球炉,没有煤球不行。”谢凛道。 顾拙点头,“现在能买到么?”据她所知煤球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供应了。 “到时看吧。”谢凛也拿不准。 “这样的话你先去把入职手续办好吧。”顾拙想了想道:“不然我们得走两趟供销社,还有之前邻居推荐的那家安达家具厂,得要有工作证才能内部价买煤球。” 谢凛一想也是,便点头道:“好,听你的。” 福省运输公司全名叫福省第一货运运输公司,从繁花院出发,步行大约二十分钟,便到了地方。 “你跟我一起进去还是在外面等?”谢凛问道。 顾拙看了看四周,发现附近正好有一个公园,里面还有荡秋千的设施,便道:“我带着茵茵去那边玩一会吧。”茵茵这孩子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比较观,但入职手续要办多久她也不知道,她可能要耐不住,就不给谢凛添乱了。 谢凛没有反对,新单位什么情况,他如今还不知道,阿拙不去不一定是坏事。 资料和证件都是带齐的,谢凛直接便进去了。 他却是不知道,运输大队正因为他的到来发生着一场冲突呢。 “主任,你之前不是说六队的队长就在我和于长江两个人中间选吗?凭什么突然之间改变主意?” “就是啊,这说好的事情,怎么还变卦的?主任你这样可不厚道了啊。” 黄河和于长江平日里针尖对麦芒的,这会却是难得站到了一起。 方主任才到单位就遭到这两人的围堵,心情一下子就变得很差,他一口气将搪瓷杯里的水喝光,嘭地放下来道:“我是说过这话,但这都多少年了?六队成立都有六年了吧?你们俩愣是这么长时间都没人能压过对方一头,我有什么办法?如今上面直接派人过来,我难道有反对的权利?” “主任你怎么就不能反对了?”黄河不服气道:“一个新人,凭什么压到我们头上?” 于长江轻咳了一声道:“黄河同志的话说得有点呛人,但意思是对的,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结果辛辛苦苦这么多年,主任你忍心我们到新人手底下看人眼色过活么?” “我忍心呀,我有什么不忍心的?”方主任没好气道:“你们都忍心找我麻烦,我有什么不忍心的?” “哎主任你这话就……” 不等于长江把话说完,方主任就摆了摆手道:“别给我再说废话了,谢凛有没有能耐当六队的队长,不是你们俩说了算的,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黄河和于长江对视一眼,不由都皱起了眉头。 两人怏怏地从办公室出来,正相顾无言,一个小个子的少年却跑了过来喊道:“师父,师父,新队长过来办理入职了。” 这是黄河手底下的学徒工杜国才,年纪还小,却足够激灵。 真的假的? 黄河和于长江对视一眼,都打算去会会这位新队长。 虽然对方的履历足够漂亮,但……两人心里还是有点不服气的。 人事部门这边大概早有了准备,谢凛把资料一拿出来,对方手里的章就啪啪啪印了下来。 “谢队长这是你的入职证明,你拿去财务那边刻个章就完事了,然后明天来上班就可以了。不要忘了拿着录用证明去派出所把户口签了,然后去街道办领粮本。”工作人员开口道。 谢凛一听就忍不住皱眉,看这样子,似乎比自己预料的要麻烦。 黄河和于长江急急忙忙赶来的时候,谢凛已经不在了。 “他人呢?” “去找财务刻章了。” 黄河和于长江下意识想追过去,工作人员开口提醒道:“估摸着来不及了,刻个章就一会的功夫,等你们赶到,谢队长估计都不在单位了。” 黄河和于长江顿时扼腕。 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两眼,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 这两位老师傅竞争六队队长的位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争了六年都没争出个结果,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领导对他们两人都不满意。 要他说,便是没有谢队长,十有八九也会有别的空降兵。 谢凛并不知道身后的纷争,从单位出来,他便去旁边的公园找顾拙和茵茵。然而才到地方,就发现自家闺女正跟人打架。 “你放开我!” “你才放开我!” “这是我妈妈,不是你妈妈!” “我看中了,就是我妈妈!” 谢凛走近就听到两个小家伙正你抓着我的衣领我抓着你的胳膊互相放着狠话。发现顾拙就在一旁,他稍稍松了口气,走到近前问道:“怎么一回事?” 他很意外阿拙竟然没有劝架。 顾拙正皱着眉头,一时间没发现他的到来,还惊了一下。 第196章 人才 说来事情的过程其实很简单。 这边的秋千只有两个,好在母女俩过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大孩子在玩,旁边一个秋千是空着的。 茵茵还小,是顾拙抱着她坐上的秋千。小家伙的腿短得根本不着地,自然没办法荡起来,顾拙便在她身后推她。 这年头不比后世,小孩子来这种地方玩,大人陪同的并不多,基本都是孩子自己来的。 像顾拙这样陪着孩子玩的更是凤毛麟角。 因着她这样的行为,一下子便引起了孩子们的注意。 一旁的大孩子看得满脸羡慕,附近在堆沙子的两个孩子也看了过来。有个跟茵茵差不多大的小男孩丢下手里的树枝直接冲了过来,抱住顾拙就喊妈妈。 顾拙都懵了。 茵茵当时就不乐意了,从秋千上跳下来,一边把对方往后扯,一边喊道:“这是我妈妈!” 之后就变成谢凛看到的那一幕了。 事实上,期间顾拙也好声好气跟孩子解释过自己不是他的妈妈,让他回去找自己的妈妈。但这孩子却是根本不听,嘴里一直在说“我看中了就是我妈妈”这样的话。 到最后,见两个小家伙动手根本谁也伤害不了谁,顾拙索性就不说话了。 谢凛听了来龙去脉不由蹙了蹙眉,直接上前将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分了开来。 “走了,我们去买东西。”他直接把小男孩往旁边一放,抱起茵茵对顾拙道。 顾拙一怔,“粮本办好了?” 谢凛摇头,他揽着顾拙一边往公园外走去,一边将需要办理的手续说了一番。 “我没想到这么麻烦,还需要繁子镇那边派出所的迁出同意书还有出具的户籍证明以及相关资料。说不好咱还得抽空回去一趟。”他叹着气道。 顾拙皱眉,“那户口和粮本的事情只能放一放了。”也是太匆忙了,她忘了这些事。 事实上是,她其实根本没有想到户口的事情。 ——因为后世的惯性思维,她本来都没想到迁户口来着,毕竟茵茵也不到正式的入学年纪。 “茵茵的户口能跟过来么?”顾拙突然想起这事。 “应该能,不过得等你那边办好入职。”谢凛也想到这事了,“孩子的户口随母亲,我户口转过来没用。” 这么麻烦的吗? 顾拙一时间有些头疼。 “只能慢慢来了。”谢凛道:“不过我问了,有了录用证明,哪怕户口还没迁过来,但粮本是能领到的,只要过后去补一下手续就行。” 顾拙松了口气,然后道:“那我们先去领粮本,然后去安达家具厂买家具,再去供销社。” “听你的。”谢凛道。 领粮本的过程很顺利,两人问了去安达家具厂的坐车路线,便匆匆离开了。 他们却不知道,街道办因着他们又展开了一场议论。 “只领了谢队长的粮本呢,顾同志难道没有单位吗?” “不可能吧?没有单位顾同志能跟着过来?” “是啊,没有单位户口就不能转过来,就不能吃商品粮,计划经济摆在那,谢队长工资再高,也没办法一个人养三个人啊。” “也可能是顾同志还没有去办理入职,毕竟才来了第一天,听说他们昨晚还是打地铺睡的,估摸着今天急着把家具买齐吧。” “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顾同志那长相,但凡她有工作,这繁花院都要没有太平了。” “你是说范丽萍她们?” “不然呢?” “还真是,那些个眼高于顶的,碰上顾同志肯定要跟她争锋。” “本来院里就因为她们几个乌烟瘴气的,再把顾同志搅进去……” “是啊,谢队长看着也是个爱媳妇的。” “这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你们没看到吗?谢队长的手虽然没跟顾同志牵在一起,但一旦走上马路,他的手都会在顾同志身后虚扶着。” “我没看到。” “章队长对范丽萍都没这样吧?” “这两人要是对上,范丽萍保准只有输的份。” “要是那样的胡可就糟了,你忘了当初江丽燕是怎么被她排挤走的吗?” “……哎,这可真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又范丽萍,咱繁花院根本就安生不起来。” …… 顾拙和谢凛他们感到安达家具厂,这边的家具质量倒是不差,用料有松木杉木还有最好的榉木。价格差异比自己预料的要小,加上有内部价,最后顾拙选了榉木的。 不过款式上她不是特别满意,尤其是这年头正流行雕花上漆的家具。那些雕花虽然好看但过于繁复,是很容易藏污纳垢的,顾拙不太喜欢。更别说这年头上的漆基本都是红色的,这就更难让人满意了。 顾拙实在没办法将就用这种家具,最后决定先将就一段时间吧,家具直接定做。 “不要雕花不要上漆?”听了她的要求,负责人都愣了,再三确定道:“同志你不是在跟我们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麻烦你们把板面打磨得光滑一些就行了。”顾拙道。 这…… “要是这样的话,那交工的时间只需要一个星期就行。”负责人道:“你们应该急需床,我先给你们把床打出来可以吗?” 他算了算道:“我让师傅赶工,最多两天就能做出一张大床。” 顾拙补充道:“床的长度麻烦加长三十公分。” 为什么? 负责人不解。 顾拙解释道:“我爱人的身高,寻常长度的床睡得不是很舒服。”这年头很多床的长度都只有一米九,经常早上醒来的时候谢凛的人是斜着的,或者腿是缩着的。 负责人抬头一看谢凛的个头,随即表示了然 “这个当然没有问题。” “衣柜的隔间麻烦给我想做成挂式的……”既然是定做,顾拙索性完全按着自己的心意来了。 “橱柜给我弄纱网的可以吗?还有饭桌我想要折叠的……”要不是自己没有足够的时间,顾拙完全可以自己做。 负责人看着顾拙陛下画出的一张张家具图,忍不住问道:“顾同志有兴趣到我们单位上班吗?”这明显是人才啊。 第197章 高嫂子 也不怪负责人开口就邀请对方入职,实在是顾拙画的这些家具图实在是太精美了。 负责人不是工匠,但也能看出这些图都是等比例而非随便画画的。再有,本来听顾拙说不要雕花不要上漆,他还觉得那样的家具肯定极为难看。 但看了她笔下由简单线条描绘而出的家具,却发现……那样的家具不但不难看,而且……似乎还更顺眼更耐看? 顾拙怔了怔,随即笑了,“多谢抬爱,不过我有工作的。” 负责人顿时面露失望。 他刚刚的邀请虽然冲动,但真的是发自内心的。 交了定金,一家三口从安达家具厂出来便直奔供销社。 煤球炉、碗筷、窗帘、自行车、手表、油盐酱醋糖…… 来之前顾拙写了一张清单,最后清单上的东西差不多买齐了,只煤球跟预料的一样暂时没有供应。 顾拙忍不住有些肉疼,手头的工业券基本清空了,花出去的钱更是占了积蓄的近三分之一。 大包小包回到家,顾拙第一时间将调味料和买的菜收拾出来。这边的房子格局没有厨房,倒是有个放橱柜的小隔间。不过鉴于橱柜还在定做中,所以这会只能把东西搁地上。 “我看到公用厨房那儿大家的油盐酱醋都会拿一个带格子的木盒装着,拿起来也方便,一会我找材料给你也做一个。”谢凛道。 他的手艺没办法跟顾拙比,但也比大多数人强,做个木盒子总没有问题的。 顾拙点头,提醒道:“做带锁的。”就当她是小人之心吧。 谢凛没有意见,“窗帘呢,拿出来我给挂上。” 顾拙打小做任何事情都做得比别人好,但谢凛从来不会因为她做得好而将所有事情都推给她。 “妈妈,我肚子饿了。”茵茵嚷嚷道。 这就肚子饿了? 顾拙一惊,一看时间才发现已经四点多了,而中午那顿在国营饭店吃的饭已经过去五个多小时了。 顾拙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道:“妈妈这就去给你做。” 她看了眼食材后问道:“给你做西红柿鸡蛋面好吗?”正好买了几个西红柿。 茵茵眼睛一亮,“好!” 一旁谢凛的神色可以说是跟闺女如出一辙。 顾拙拿着食材去到公用厨房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 ——这边每层有六户人家,而公用厨房里只有三口锅。 让顾拙庆幸的是,里面有口锅的空着的。 她跟旁边两位媳妇打了个招呼,就拿着砧板和菜刀开始处理西红柿。等处理好,她将锅放到一旁已经烧红的煤球炉上,正打算做西红柿鸡蛋卤,一旁一位身材有些干瘦的媳妇突然开口道:“等等顾同志,这个锅我要用的,我先来你不能跟我抢。” 哈? 别说顾拙,一旁另一个有点胖的高个女人都有些愣了。 “这煤球炉好像是我引燃的吧?”顾拙挑眉。 “是这样没错,不过你不是没买到煤球么,你用的煤球正好是我家的,所以……”干瘦媳妇一脸赧然道。 哈? “你说的什么话啊?”高胖女人听不下去了,开口道:“明明谢队长都跟我们说好了,我们的煤球先借顾同志使使,过后煤球供应来了,再还给我们。” 说着,她直接从自家那儿拿了两个煤球放到干瘦媳妇面前道:“这个当我替顾同志还你的。” 她转头对着顾拙道:“顾同志你以后就用我家的煤球吧,我家煤球多着呢,你过后如数还给我就行。” 面对对方的善意,顾拙没有拒绝,而是笑了笑道:“那就谢谢这位嫂子了。” 高胖女人笑道:“我姓高,你叫我一声高嫂子就行了。” “好,高嫂子。”顾拙道。 两人都没有再理会那干瘦媳妇。 那干瘦媳妇嘟囔两句走了。 等她走了,高嫂子才小声跟她道:“刚刚那个是张丽花,她那人就是这样,爱挤兑人,你别理会她就成了。” 顾拙若有所思,“张嫂子男人跟我家谢凛是不是有矛盾?”否则非亲非故的,也犯不着来针对她啊。 高嫂子没想到她会这么敏锐,摸了摸鼻子道:“张丽花的男人黄河以前是六队的备选队长。” “六队还有备选队长?”顾拙知道谢凛这次入职就是成为运输六队的队长,闻言不由有些惊讶。 他这是截胡了人家的职位? 高嫂子一眼看出她的想法,小声道:“说是备选,其实说白了就是主任不是特别满意她男人。大家都知道的道理,就只有当事人不清楚,以为自己距离队长不过是一步之遥。” 顾拙闻言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看出她不是爱八卦的性子,高嫂子便开始跟她话家常:“顾同志你这是要做什么?” 顾拙一边炒西红柿鸡蛋卤一边回答道:“西红柿鸡蛋面,我家茵茵爱吃这个。” “那你要擀面么?”高嫂子问道。 “不用,时间来不及,直接煮挂面了。”顾拙道。 高嫂子面上不显,心下却有些赞叹。 挂面这东西比白面都金贵,他们不到年节根本就舍不得吃,当然更多的是没有。谁想到……之前还有人打听到消息,说谢队长虽然是部队下来的,但是农村出身,连顾同志也是农村人呢。 如今看来……农村人也不妨碍人家条件比咱好。 这么一想,她心里就有点丧气。 顾拙看着她这模样若有所思。 回去后,她跟谢凛说了这事,然后问道:“这位高嫂子,是你下属的媳妇?”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不认为高嫂子的友好是毫无缘由的。 谢凛想了想道:“我们这层,我们货运公司的只有我们家和黄河家,另外四家都是隔壁客运公司的。你说的高嫂子……人家要么本来就热情,要么……我听说好多客运司机都很希望调岗到我们公司,或许是希望我能帮着说句好话?” 他只是随口一说,不想却是猜中了真相。 高嫂子回到家之后,家里男人第一时间凑上前问道:“我听到你跟顾同志说话了,如何?” “不如何。”之前一头热,这会高嫂子却觉得自家男人的主意不靠谱。“你那开车技术,调到普通货运运输队都够呛,更别说是只跑长途的六队了。” 第198章 入职 “你懂什么?”一听媳妇这话,孟佳成顿时不乐意了。“你不知道么?谢队长说是六队队长,但他其实兼任总队长职位的。平日里各队各司其职就算了,一旦出现需要各队联合的大型任务,但谢队长就是负责人。所以,他不单单在任命六队的队员上有话语权。” 马嫂子闻言有些惊了,“真的假的?” “真的,我听我们主任说的。”孟佳成叹了口气,“算了,你别去讨好顾同志了,像我这样开客车的,不一定能开他们那种卡车。而且,货运驾驶员不单单要开车好,还要会打架,你看看我这身材……” 他指了指自己的排骨身材,一脸嘲讽。 “没事,也算不上讨好,顾同志性格挺不错的。关系处好了,便是不求着人家给你调岗,遇到事也能找个人帮忙。”高嫂子倒是不在意道。 见她不像是勉强的样子,孟佳成才不说什么。 另一边顾拙正跟谢凛说起茵茵上学的事情。 “我问过马嫂子了,运输公司有自己的育红班,单位子弟上学一个月学费五斤粮票加3元,据说对外要收5元的。听马嫂子说那里面伙食很好,还有孩子每天都能喝到牛奶。” 闻言,谢凛想也不想便道:“那就让茵茵去上啊。” 顾拙有些无奈,“我得先做通她工作。”她能招呼不打就把孩子送去的。 “我也得实地去看一看,不能别人说好就全然相信。” 谢凛这才不说什么。 “那你什么时候去医院办入职?”谢凛问道。 “等把茵茵送去育红班之后。”顾拙道。 隔天,谢凛就走马上任了。 鉴于他虽然是队长,但对运输队而言还是新人,主任便安排梁钢带着他先熟悉一下工作,暂时不出车。 “……我们平时装货都是在这里,其他单位会过来跟我们对接,我们会当场验货。这一关一定要认真对待,一旦签了字,东西少了是要你承担责任的。当然每一辆车都会有一定额度的损耗指标,若是遇到了劫道的,只要损失在指标范围内,就不要穷追不舍……” 谢凛听得很认真,但听进去几分,就不知道了。 运输队的事情就那么些,除了出任务,平时队内要做的就是检修和保养车辆,还有就是作为队长要将任务安排给合适的队员。 梁钢本来还担心谢凛对检修和保养车辆的事一窍不通,但却很快发现对方其实很擅长做这件事。 “谢队长你以前在部队难道是司机营的?”他忍不住好奇? “当然不是。”谢凛走到水池边拿着肥皂开始洗手,“我还没进部队之前就偷偷学过开拖拉机,后来进了部队当新兵的时候学会了开车,跟着司机营的老师傅学了很多。后来学了很多枪械弹药的知识,双方结合,加上感兴趣,还自学了一些。” 九家村因为地形的关系,拖拉机根本没法用,但年轻时的自己根本想不到这一点,跟着队里的人去外面运化肥,想尽办法贿赂了一个拖拉机师傅,跟对方学会了开拖拉机,想着以后能成为村里的拖拉机手。 他对器械一类事物的兴趣便是从这儿开始的,其实不单单是汽车,像是手表、收音机、自行车、缝纫机乃至于各种枪支他都会修的。那会团长还想送他去进行机械相关的进修,然而因为他理论知识不足,是完全的实践派,这事最后不了了之了。 对于这件事,谢凛不是没有遗憾的,但渐渐地也看开了。机械相关的理论知识不是想学就能学到的,他当时已经尽自己努力去学了,虽然没能达成目标,但也无需遗憾。 这方面没有问题,那么最重要的就是了解各个队员的情况了。 梁钢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道:“我们六队算上队长你一共28人,我自己的情况就不多说了,你去问其他人。我现在跟你说一下其他队员的情况。” “黄河和于长江是队里资历最深的驾驶员,他们年纪大,经验也足,开车技术也好。本职工作上,两人都能做得很好。但是性格上,却各有优点也各有缺陷。黄河性格有点急躁,没耐心也没有包容心,要是涉及处理人际关系的事情,千万不能找他,你要相信,他只会把事情弄糟糕。相反,于长江就很适合干这个,但要是遇到矛盾冲突,尤其是对方态度强势的时候,就不能找他。说白了,就是他这人有点怂。” “然后往下是路爱党,他是方主任的外甥,不过你放心,他进六队是靠得真本事,不是走后门进来的。他这人性格比较随和,爱八卦但没什么坏心眼……” 梁钢将六队除自己和队长之外的人都点评了一遍。谢凛在旁边听着,也真的只是听着。 他不想先入为主地给人留下固定印象。 “我看了下记录。”谢凛道:“六队出车,往往是六人以上一组。这样,接下来我会轮流跟着你们出车,尽可能在短期内跟所有队员都搭档一遍。” 这样一来,差不多就能把队员的性子摸个七七八八了,以后分派任务,也能以此为基础。 另外…… “你把各个队员的家庭情况跟我说一下。”谢凛要求道。 梁钢正觉得谢队长的办法简单又有效,闻言又愣了一下,“你要知道这个干什么?” 谢凛白了他一眼道:“分派任务也该结合实际的家庭情况。我打个比方,如果有人家里媳妇要生了你,那就要尽可能不安排对方出长途任务,甚至最好只做内勤任务。一来是出于对队员的关怀,让对方能照顾到家里,二来是驾驶员心里惦记着事情,开车途中是很容易出错的。如果有办法,这种情况能避免就避免。” 梁钢这些是真的愣了,“以前这种情况大家都是自己私下调班的。” “私下调班这种情况最好不要出现。”顿了顿,谢凛道:“如果要调班,让队员来找我,我会酌情安排。私下安排,容易产生矛盾纠纷不说,也可能会打乱我的计划和安排。” 第199章 准备 虽然才相处了小半天,但只凭谢凛此刻这一番话,就足以让梁钢意识到一件事情:这位新队长,作风怕是个强势的。 梁钢对此倒没有任何反感。 说实话,就他们六队如今这样一堆牛鬼蛇神,队长要是不强势,怕是根本压不住他们。 到了点,谢凛就按时下班了。 到家的时候,顾拙已经做好晚饭了,正陪着茵茵在练习写数字。 “爸爸回来啦!可以开饭了!”看到他,茵茵刷地就站了起来,兴奋地喊道。 顾拙眉眼一皱,“把这行写完。” 茵茵缩了缩脖子,赶紧坐回去,将剩下几个数字写完,然后才放下笔站了起来。 “我去盛饭,谢凛你带茵茵去洗手。”顾拙道。 她正要转身去盛饭,谢凛却伸手将她拉进了怀里,轻轻抱了一下。 因为他很快就松开了,茵茵倒是并没有发现。 “爸爸你快一点!”她催促道。 谢凛对着顾拙笑了笑,伸手抱起女儿就出去了。 看着父女俩似乎都带着雀跃的背影,顾拙摇了摇头,回身去盛饭了。 “……事情就是这样,大概过两天,我就要开始出车了。”顿了顿,谢凛道:“我目前还需要熟悉一下队内事物,还要查看一下以前的出车记录,了解相关道路的情况。趁着我在家,你把茵茵送到育红班,把入职给办好了。” 顾拙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便道:“我今天带着茵茵去育红班看过了,那边环境不错,关键育红班的老师说了,早上六点半就能把孩子送去,接的话最早五点能去接,最晚能到六点。如果实在接不了,可以跟老师说一下,他们会把孩子带回家,到时可以去老师家里接孩子,也能直接让孩子住老师家里。” 不得不说,这年头的教育机构是真的各种不正规,但也充满了人情味。 谢凛蹙了蹙眉,有些担忧道:“育红班的老师可靠吗?”这种情况下,老师要是有拐卖孩子的心…… 大概是知道自己是被拐卖的关系,谢凛对这方面会比较敏感。 “应该是可靠的。”顾拙道:“我问过,育红班的老师都是单位家属,这种情况下他们得多想不开才会去做这种事啊。而且今天我让茵茵试着上了半天的育红班,自己待在旁边看了半天,那边老师的耐心还是很好的,也很会哄孩子,偶尔会有体罚,但也不会过分。我还问了几位老师的学历,都是小学毕业以上的水平。” 这年头,这样的已经非常不错了,不能要求太多。能不能体罚孩子这件事,历来都是有争论的。只要不是为了体罚而体罚,不会对身体有影响,她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年代就是这样,除非你打算让孩子一辈子不上学,否则不可能不遇到会体罚孩子的老师。 “茵茵愿意上育红班吗?”谢凛知道这才是最最关键的。 “她好像挺喜欢的。”说起这个,顾拙也很意外。 但是仔细想想似乎又能理解,毕竟茵茵这孩子向来爱热闹,育红班孩子多,她当然会喜欢有人陪她玩了。 最关键的是…… 顾拙小声对谢凛道:“那边伙食挺不错的,你们单位应该有补贴,茵茵今天没在育红班吃,但她看到了那些小朋友的饭菜,肉末茄子和丝瓜鸡蛋汤,饭是白米饭。”这样的伙食水平,别说一个月三元,便是五元也是极其合算的。 谢凛明白了,“那小吃货为了这也能乐意。” 顾拙点头,笑道:“我已经交了钱和粮票,茵茵从明天开始就去育红班上学。” “这边一周上几天?”谢凛知道医生不是每周周末都放假的,所以有点担心周末茵茵没人带。 “上六天。”顾拙道:“不过我也问了,单位一般是允许带孩子上班的,我不像工人要进车间,诊室里很安全。茵茵以前也不是没跟着我在医院待过,再说不是每天去,一周去一天,问题应该不大。” 谢凛便道:“那我以后尽可能把我的休息日安排在周末。”作为队长,这点权利还是有的。 “那就最好不过了。”顾拙笑道。 两人一起将碗筷收拾好,因为不想去公共场合说话,便暂时没去洗碗,而是说起旁的事。 “你出车的话是不是要带行李的?路上能不能住宿?要带欢喜衣服的吧?还有吃的要带吗?”这些东西,顾拙都得提前安排起来。 谢凛都被顾拙问蒙了,他想了想道:“这些我也不知道,要不你找梁钢媳妇问问,她应该比较有经验。他们家住五栋406室,离这不是很远。” 梁钢? 顾拙想了想问道:“是不是之前我们搬家的时候来过的那个同志?中等个头,剃着平头,下巴上有个黑痣的?”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谢凛不乐意了。 “这不是他帮你扛床板,我才多看了他一眼么。”顾拙有点无语。 谢凛也不是真的吃醋,他就是不乐意阿拙留意到其他男人。 他揽着顾拙道:“他媳妇叫苗小穗,是客运公司的售票员,从搬家那会的样子看,应该是个性子不差的。” 顾拙斜眼看他,“你怎么打听得这么清楚?” “我没打听,是看人事资料知道的。”谢凛冤枉道。 顾拙也就是那么一说,并不是真的疑心。 夫妻俩对视一眼,传递了“扯平了”的意思。 “还有转户口的事,咱们什么时候回去一趟?”顾拙问。 谢凛道:“赶在月底之前吧,趁着月初之前把茵茵的户口转过来,到时也好拿到粮票供应。”茵茵虽然小,但每个月也能拿到十五斤粮票了。 顾拙想了想道:“那我便先给队长写封信,让他先帮着打听清楚需要办的手续,能提前张罗的也能张罗起来。” 谢凛没有反对,这年头办事就是这样,都需要事先打听,否则就快不起来。顾队长算是地头蛇,很多事情,他出面打听都要比他们方便。 由他先打个前站,能省他们很多事。 第201章 孙益山 然而再怎么老实的人,在自己儿子因此丢了性命之后,怕是也要奋起反击的。 如此,才有了眼前这一幕。 整理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顾拙前进的脚步不由都变慢了。 因为感觉作为一名医者,已经没有她的用武之地了。 毕竟,人已经死了。 才这么想,突然就有窃窃私语声传进了她的耳中。 “这孩子真是太可怜了。” “是啊,才十三岁呢。” “长得高高大大的,脸也俊,这要是我儿子,我也得疯。” “手脚还没有冷呢,看来死了没多久。” …… 那孩子的尸体在附近? 顾拙皱了皱眉,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挤去。 好不容易,终于挤到了。看着地上被用意见黑色工作服包着,侧躺在地上的男孩,不由愣了。 这个孩子……她见过。 准确说她见过这孩子长大后的样子。 只略想了想,顾拙就想起了这孩子的名字——蒋思国,四十年后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瘫痪男人在一场世界性的经济峰会上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力战众多他国经济学家,一战成名。 当时新闻媒体称他为是大器晚成的天才,是壮志未酬数十年,一朝闻名天下知的大佬。 而顾拙见到对方,也是因为旧友邀请她去为对方治病。 也因此,她知道蒋思国瘫痪的原因——据说是年轻时曾心脏骤停,但又奇迹一般地醒了过来,而瘫痪则是那时候留下的后遗症。 所以……这个孩子其实没死?! 意识到这一点,顾拙二话不说扑了过去,开始给蒋思国做心肺复苏。 “哎你干什么啊?” “人家孩子都死了,你用得着这么折腾人吗?” “她这是在干什么?” …… 顾拙这会已经听不到周围群众的议论了,她双手掌根重叠,十指相扣,一下又一下地按压着蒋思国的胸口。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每一下都带着呼吸的节奏。不知过了多久,掌心下小小的起伏引起了顾拙的注意。 顾拙顾不上其他,连忙趴在他胸口听了起来。 心跳……恢复了! 顾拙大喜,连忙从腰上解下针灸包,扒开蒋思国的衣服,一根根无名针如同排着列队的士兵一般一一落在他胸口。 “你干什么?”这个时候,却是蒋建明听到动静,挟持着人质跑了过来。 一见居然有人在折腾儿子的尸身,他顿时红了眼睛,要冲上去拼命。 “哎你等等!”却是有热情的围观群众伸手拉住了他。 “对啊你别乱动,这位是医生。” “她刚刚对你儿子胸口就那么按压了一会,你儿子胸口突然有起伏了。” “对的,我刚刚伸手试了下,你儿子有气了。” “你儿子被救活了。” “她现在在给你儿子针灸呢。” “你别乱动,别反倒把你儿子害死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明着情况。 蒋建明却是有些听迷糊了,他握着刀柄的手不由松动。 “我儿子……我家思国,没死?”他一脸不敢置信地问道。 人质猛地推开他跑了,蒋建明却根本没去追她,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拙的动作。 孙益山急急忙忙赶过来,看着二楼挤挤攘攘的人群,简直都要跳脚了。 “怎么没人疏散人群?”他指着一旁的副院长道:“我就出差了半个月,你就是这么管理医院的?” 他气得头都要炸了,然而因为目前第一要务就是把事情解决,顾不上再骂下属,他骂骂咧咧地冲上了楼梯。 “都让让啊都让让,我们院长来了!”身边的秘书连忙喊道。 孙益山都还没有看到正主,就隔着人群大声喊道:“蒋同志你冷静一点,我是一院的院长,你有什么冤屈或愤懑都可以跟我说。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偏颇任何人,而是会秉持着公平公正的心态来处理事情。” “如果真的是我们医院导致了你的孩子死亡,那我们绝对不会坐视不理。涉事医生会受到应有的惩罚,若你觉得不够,那包括我和副院长在内的一众领导层都可以引咎辞职。” 在他身后的一群领导层顿时面色难看。 顾拙还在下针呢,就听到这一大段铿锵有力的保证。 就……挺意外也挺佩服的。 后世医院出的奇葩事件那么多,像是女童做穿刺时被扎破心脏而死,医院做亲子鉴定做错啊,类似这种破事几乎每天都在发生,但从来没有哪一个医院的院长会张口就说引咎辞职的。 哪怕对方这会可能只是为了安抚医闹男子,不让人质受到伤害,但就这态度,就足以让人敬服。 看来,陈师长这位战友的父亲确实如他所说一样,是一位德高望重之辈。 孙益山挤进人群中,本以为是会看到剑拔弩张的场面,甚至……可能自己来晚了,现场已经鲜血飞溅了,然而…… 他愣在原地。 “这是……怎么回事?” 但是没有人回答他。 蒋建明更是死死盯着还在下针的顾拙。 最后,还是一位热心群众小声跟他解说了一番。 等听完后,一众医院领导层只觉得死里逃生,而孙益山…… 他摸着下巴打量着正蹲着给患者行针的女同志。 正好顾拙扎下最后一根针,擦了擦汗站起了身。 “顾拙同志?”孙益山挑眉道。 陈小子只跟他说他那位下属的媳妇长了一张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漂亮脸蛋,针灸技术极其厉害,有着跟年轻脸蛋完全不相符的纯熟医术。 这话……他其实也就听听。 那大老粗懂什么医术啊。 不过大老粗不会说谎,那军嫂水平应该还是有的,否则不管是脑梗还是帮助本来要截肢的士兵恢复,没点水平都是做不到的。 但那么年轻,孙益山琢磨着估计就是个偏科的。 可既然是人才,那就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哪怕不像陈小子吹的那样,但他都想好了,但凡对方有真才实学,都要留下来,当不了医生也可以在药房当药师。 以后再学习学习,出师是早晚的。 谁想到……那大老粗似乎真的给自己送来了一个宝贝! 孙益山心里喜滋滋的。 第202章 把握 顾拙是不知道孙益山心里的想法的,她笑了笑道:“孙院长,初次见面,我是顾拙。” 孙益山虽然很想跟对方聊聊,无奈眼前并不是适合寒暄的场合,他将目光落到地上的蒋思国身上。 “这孩子……还活着?”他的语气难掩惊讶。 顾拙点了点头,“心脏骤停,本也只是进入假死状态。” 她看向一旁的蒋建明,询问道:“孩子是什么时候没了呼吸的?”虽然人抢回来了,但她也不知道蒋思国心脏骤停多久了,自己的行为又能不能改变他的命运。 蒋建明涨红着脸,整个人都有些手足无措,哪还看得出刚刚的疯癫。 “就……我……”因为太紧张,他不由有些结巴。 顾拙连忙道:“别紧张,你慢慢说。” 蒋建明深呼吸好几次,然后才开口道:“昨天医生开了药,阿国回去吃了之后好了一些,早上我正准备去上班,结果阿国说他觉得胸闷,有点呼吸不上来,我就赶紧带他来医院了。路上自行车骑到一半,他跟我说浑身没力,坐不住了,我就停了下来,背着他到了医院。因为我跑得太快,阿国让我停一停,我就找了张椅子把他放了下来。明明前一刻还好好的,阿国还安慰我让我不要急,结果话刚说完,他人就倒下了。我一摸他胸口,居然没有心跳了……” 说到最后,他捂着嘴巴痛哭了起来。 那模样,让人看了直心酸。 “医……医生,我家阿国真的没事了吗?”哭过之后,蒋建明哽咽着问道。 孙院长也看了过来。 倒是他身后的其他医生想要上前查看,但才走出一步,蒋建明就警惕地看了过来。 孙院长对着他们摆了摆手。 顾拙皱眉思索,上辈子蒋思国自己醒来好像是在半天后了。那会蒋建明已经杀了人质,被警察带走了。 她斟酌着开口道:“性命之忧肯定是没有了,但是有什么后遗症还不好说,得等他醒过来才知道。” 蒋建明顿时喜极而泣,他这会什么也不求,只求自家阿国能活着。 顾拙询问道:“昨天医生是怎么说的,给你儿子开了什么药?” 蒋建明闻言有些咬牙道:“他说是鼻窦炎,还说不严重,回去吃几天药就好。” 顾拙表情有些古怪道:“那他也不算是误诊,你儿子确实是鼻窦炎,但是他的头晕应该不是鼻窦炎引起的。看他的面色就知道,他的鼻窦炎还没严重到那程度。若我没猜错,他应该是房颤引起的低钾血症导致的心脏骤停,但是确认还需要进行仪器检测。” 蒋建明提供的信息有限,患者本人又没有发声,这个结论与其说是把脉把出来的,还不如说是她根据过往经验猜测出来的。 她说得不确定,但蒋建明却是信了,只凭对方救活了儿子他就信,只是…… “那个房颤是什么?还有什么低钾血症,没听说过啊。” 顾拙解释道:“房颤是心脏病的一种,你儿子平日里应该有心疾的症状吧?运动耐力应该也不太好。低钾血症是房颤引起的,只要房颤问题解决了,低钾血症也会迎刃而解,这个不用担心。而房颤……” 她有些迟疑地看向一旁的孙益山,“医院能治吗?” 孙益山背问得心梗。 面对孙益山脸上的希冀,他最后还是老实摇了摇头,“不能。” 顾拙并不意外,要知道便是后世,能治房颤的中医她知道的也只有自己一个,而西医是要靠各种设备和仪器的,而那些并不是这个时代能够具备的。 蒋建明顿时有些急,他看向顾拙问道:“医生你一定能治的吧?” 顾拙点头,“我能治,但是完全治愈还是只是缓解,目前还不得而知,但看他的具体情况。” 蒋建明先是松了口气,然后连忙表态道:“只要能保住阿国的性命就好,我要求不高的。” 顾拙心下无奈,心脏病患者不比其它,危及性命更是家常便饭的事情,这是谁也做不了保证的。 不过,估计蒋建明这会正是心理脆弱的时候,她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 “……爸?”就在这时,一个略有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蒋建明连忙扑了过去,“阿国!阿国你醒了?” “爸,怎么这么多人?”蒋思国看着周围的人群,有点迷糊地问道。 孙益山反应过来了,连忙开口道:“好了好了,大家该看病的去看病,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围堵在这儿。” 他又指了边上几个医护人员道:“你们赶紧的,带蒋同志和患者去病房。” 闻言,蒋建明有些不放心地看向顾拙道:“医生你也去么?” 孙益山给顾拙使了个眼色,顾拙点了点头安抚他道:“我也去。” 顿了顿,“等一等吧,等拔了针再去。” “对对对,听你的。”孙益山也反应过来了。 群众虽然还想看热闹,但医护人员都上来赶人了,他们也不好再留着不走。 最后,原地只剩下了孙益山、顾拙和蒋家父子。 蒋建明正小声跟蒋思国说着刚刚发生的事情,孙益山便凑到顾拙身边问道:“小顾啊,这孩子你有把握治好吗?” 小顾? 可真自来熟。 顾拙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道:“没有万全的把握。” 孙益山蹙眉。 顾拙看他,“蒋同志说的事是真的?真的是院里的医生搞特权主义,把自己的病人推给了实习医生?” “我也不清楚。”孙益山实话道:“我是从火车站直接过来的,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那你是想包庇对方?”顾拙挑眉。 “不是包庇。”孙益山叹了口气,小声道:“若事情属实,我是赞同给予对方应有的惩罚的,但前提得是应有的,而不是……现在的大环境……” 顾拙了然,那个医生要是真做了蒋建明所说的事情,那倒霉的不单单是他一个人,还有他的亲人。 要是个心理脆弱的,指不准连命都保不住。 第203章 通过考核 “所以你才希望我能把这孩子治好。”顾拙道。 孙益山点头,“若是蒋同志说的是真的,我会把那个医生辞退的。但我不希望这件事闹大,就这么悄无声息解决是最好的。要是能把这孩子治好,让蒋同志不再追究……” 顾拙蹙眉,“这恐怕不太容易。” “怎么说?”孙益山不由紧张。 ——他还以为顾拙是指治好蒋思国的把握不大。 顾拙道:“我来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要报警,恐怕公安很快就会来的。” 孙益山顿时眼前一黑。 这事要是有警方参与进来,那就覆水难收了。 他还想要说些什么,顾拙就道:“可以起针了!” 条件有限,顾拙没办法进行消毒,便先将针收了起来,然后对蒋建明道:“先把孩子送进病房吧。” 她回头看向孙益山,“给孩子安排一个单人病房吧。” 孙益山瞪大眼睛,“我们医院没有单人病房。”他还以为顾拙是要搞特权。 顾拙有些无奈地看向他道:“我可能要给他做艾灸治疗,多人病房不太方便。”烟熏火燎的,总不能影响别人。 孙益山也明白自己误会了,连忙道:“那安排一个空病房。” 他的秘书在不远处待命,他一招手对方就连忙跑了过来。 “院长!” “你找人给安排一个空的病房。”孙益山道。 “安排哪个科室的病房?”秘书不由问道。 孙益山问蒋建明:“你们原来挂的哪一科?” 蒋建明顿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儿科。” 儿科? 顾拙不由皱眉,“你儿子不是十三岁了吗?”超过十二岁应该就不能挂儿科了吧。 “十三岁不也是孩子吗?”蒋建明一脸奇怪。 顾拙:“……”是了,这年头这方面划分还不是那么严格。 “去儿科?”秘书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要!”蒋建明想也不想就反对道。 孙益山道:“去中医科吧。” 他对着蒋建明道:“这位顾医生是中医科新来的医生,你儿子的治疗就由她负责。” 顾拙挑眉,“这是我通过考核的意思?” “通过了通过了!”孙益山也不嘴硬,“我等会让人事部的工作人员来找你,给你把入职给办了。” 这么迅速的? 不过略一想顾拙就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急了,毕竟现成的病人正等着了。 蒋建明却是顾不上他们的对话,闻言已经心花怒放了。 ——他现在哪个医生都不信,就信这位把自家儿子救活的顾医生。 到了中医科,蒋建明把蒋思国放到床上,顾拙这才开始对他进行问诊。 询问了一番蒋思国的情况,顾拙叹了口气道:“原来我有六成把握,现在则是八成。” 她看向孙益山问道:“医院能做心电图吗?” “能,能做,我这就让人安排。”说着,孙益山看向秘书。 不用他吩咐,秘书就点了点头跑出去了。 有一点顾拙觉得很奇怪,她看向蒋建明道:“你儿子心跳忽快忽慢,气短又容易乏力,心悸的症状应该不是今年才有的,你之前怎么没当一回事。” 蒋建明眼眶都是红的,“我家阿国打小就是早产儿,经常生病,你说的这些症状他以前也会有,我没当回事,只以为还是老毛病。” 怎么可能是老毛病…… 顾拙都要气笑了,蒋思国以前觉得气短大概是肺部有炎症,那种情况肯定有咳嗽的,在没有咳嗽的时候觉得气短,那明显就需要注意了。 也对,这年头的人在医疗上真的很缺乏常识。 “我等会开个方子,让这孩子吃几天汤药,我看看疗效吧。”顿了顿,顾拙道:“按说他这种情况是不需要住院的,完全可以定期来医院进行治疗,但你恐怕不会放心。这样吧,就让他住在医院,有专业的医护人员在,再出现之前的情况也不至于不知道怎么做。” 蒋建明连连点头,“对对对,还是住院比较好。” 顾拙看向他道:“心脏骤停是有抢救的方法的,以防万一,蒋同志你最好也学一下。” “我能学会?”蒋建明对自己不是很有信心。 “不难的,你肯定能学会。”顾拙道:“甚至以你的工种,你应该能比其他人学得更好,毕竟心肺复苏术是很需要力气和体力的。” 见他不信,她还伸出自己的手道:“我之前用的心肺复苏术一分钟要做100~120次,强度可想而知。刚刚我做了不到五分钟,但我的手到现在都是酸疼的。” 一旁的孙益山也跟着道:“心肺复苏术看着简单,但要做得标准也不容易,需要大量的练习,便是我们医护人员中,也有很多人是做得不到位的。” 蒋建明一听,连忙道:“那我学,我不怕练习。”他本来还想说反正有医生护士,如今看来,可不是每一个都跟顾医生这样可靠的。 这时候,秘书过来了,一行人又陪着蒋思国去做心电图。 这年头的心电图不比后世,是没办法立刻出来的,得等至少半个小时。 回到病房,顾拙写好方子,正要递给蒋建明,手突然一顿,将方子递给孙益山道:“你看看,医院都有吗?” 孙益山定睛一看,连忙摆手道:“我看不懂。” 哈? “你这字写得太潦草了。”孙益山皱眉道:“我学的西医,我们不这样写字。” 啊? 顾拙挑眉,可是就她所知,甭管是这年代还是后世,甭管是中医还是西医,写的字都是很潦草的啊。 她字写得潦草倒不是因为故意的,也不存在工作强度太大导致的笔记变形,而是因为药姑教她的就是狂草。 ——可能让人难以想象,她当初真正开始学书法就是从狂草学起的,反倒其他字体是后来学的。 不过药姑坚持要她写方子写狂草,说药房的师傅都能认出来,且狂草书写最快,在病人数量多的时候狂草是很占优势的。 无奈之下,顾拙只能给他把药材报了一遍。 出乎意料,居然一样都不缺。 第204章 坤车 看出顾拙的惊讶,孙益山颇有些自得道:“怎么样,我们一院的药房不赖吧?” “你怎么做到的?”顾拙有些惊讶。 这年头物资不足,比起中草药,上面更关注的是提高粮食的产量,加上这年头的中药材没有人工养殖一说,中药房的药柜几乎有一半是空的。 孙益山却是叹了口气,“我能做什么,我什么也做不了,只不过是放弃了一部分西药的配额,争取到了更多的重要配额而已。” 见顾拙面露意外,他解释道:“哪怕是我们医院,西药的配额也不是很多,院里三不五时就会遇上缺要的情况。牺牲一部分配额,上面补偿的中草药却足以让一院顺利运转起来。”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另外我的一些老伙计退休了没事干,就去城外采药,炮制好之后再卖给医院。” 顾拙挑眉,“医院的经费够?” “够的。”孙益山道:“医院盈利一直不错,中药便宜,用得好的话效果不比西药差的。” “而且中药不会有抗性,而且更治根。”顾拙补充道。 孙益山将药方递给一旁的秘书,“你去药房让药师配一下药。” 秘书拿着药方默默离开了。 “医院的中医够?”顾拙关心起了旁的事。 “不太够。”孙益山道:“如今医院正在自己培养医生。” 顿了顿,“医院的中医除了你之外还有三位,分别是张医生、陈医生和庄医生。张医生是一位女大夫,家传的医术,专攻妇科的;陈医生擅长治疗孩童,尤其是在肺热之症上很有一手;还有庄医生,他算是全科医生,不过他的年龄还小,学医的时候环境又不好,所以水平很是一般,唯独在耳鼻炎症上很是擅长。” “如今三位医生都在带学徒,你的话……应该出师了吧?” 顾拙点头,“我已经出师两年了。” 孙益山闻言意外,实在是顾拙太年轻了,不但看上去年轻,实际上也年轻。 事实上,医院三位中医,便是最年轻的庄医生,今年也近三十了。 “冒昧问一下,你的师父是?”孙益山迟疑了下问道。 顾拙这样的,要说是自学出来的,他可不信。 旁的不说,就她那针灸包,就不像是没有传承的。 “我的师父你不一定认识。”顾拙迟疑。 “你先说说看。”孙益山挑眉。 顾拙便道:“我的师父叫苏素和。” “苏素和?”孙益山皱眉,“这名字怎么那么耳熟?她以前是在哪儿从医的?” 顾拙这样的出身,猜也能猜到她的师父肯定是下放的。 “海市。”顾拙道。 海市? 苏素和? 孙益山瞪大了眼睛,“那个苏家的苏素和?” 顾拙茫然,“哪个苏家?” “我跟你说不明白。”孙益山摆了摆手,又问道:“你师父她老人家还活着?她现在如何?” 顾拙一眼就看出他在打什么主意了,她淡淡道:“药姑她不单单是自己的出身有问题,他的丈夫还偷渡去了香港。她的事,不是那么好摆平的。” 孙益山一怔,皱眉道:“她是没来得及偷渡?” 顾拙摇头,“药姑根本不知道,她被蒙在鼓中,他的丈夫带了情人和情人的女儿,还把她出生没多久的儿子带走了。” 孙益山面露震惊,“这……” 顾拙很清楚,药姑的情况,想要恢复荣誉是很难的,哪怕到了后来改开,她都没能等来这一天。一来是因为没人出手,二来也是因为她的情况比较棘手。 “医生,我们阿国还需要艾灸吗?”等孙益山走了,蒋建明上前,有些期期艾艾地问道。 “先吃两天药,配合针灸治疗一段时间,后续的疗养上,可能会用到艾灸。”顾拙回答道。 “哎!”蒋建明应了一声,随即有些不好意思道:“医生你去忙吧,这边我看着,有事的话我会喊护士的。” 知道他现在应该还有些不安,顾拙安抚他道:“情况紧急的话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果然,蒋建明闻言脸上立刻有了笑容。 下了班,顾拙第一时间去接茵茵。这个时候育红班里的孩子已经被接走了一部分,但留下的也不少。 ——这年头的下班时间大多在五点之后,她这样的已经算比较早的了。 “妈妈妈妈,你买了什么菜?”茵茵探头去看车龙头上挂的的东西。 顾拙骑的这辆自行车是一辆适合女性骑的坤车,当时百货商店就只剩下这一辆自行车了,她的意思是想下次再去的,坤车她骑还行,谢凛骑的话就不方便了。但是谢凛却拍板买下了这辆坤车,用他的话说自行车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骑,当然是要以方便她为主。 早上去医院的时候因为不认识路所以坐的巴车,回来后她回家坐上自行车就去了供销社买菜,然后才来育红班接茵茵。 其实她去的时间点,供销社早就没什么菜了,不过她也就做个样子,最后拎回来的菜多是空间里的。 “买了一条鲫鱼,给你烧鲫鱼汤喝。”顾拙笑吟吟道。 空间里的鲫鱼都不是特别大,普遍一斤一条的样子,用来做汤正适合。除此之外还有扁豆和卷心菜,他们一家三口,三个菜便也差不多了。 “哦太好啦!”茵茵高兴地差点蹦起来。 她坐在车篮里,突然一动作,车龙头也不由晃了一下,把顾拙给吓得够呛。 “坐好别动!” 茵茵吐了吐舌头乖乖坐了回去。 其实顾拙本来也不想让茵茵坐车篮里的,看着太挤了,但是让她坐后面的话她也不放心,她太小了。 茵茵却很喜欢坐车篮里,尤其是对上那些坐在自行车斜杠上的孩子们,她下巴扬得高高的,可有优越感了。 到了家,顾拙第一时间在楼下将自行车锁好,然后便带着茵茵上楼去了。 “顾嫂子回来了啊?” “今天上班去了?” “顾嫂子是在哪个单位的啊?” “街道办今儿还来问呢,说你怎么还不去领粮本。” 楼道里立刻便有邻居们的寒暄声传来。 第205章 没想到 顾拙闻言没有多想,拍了拍额头道:“差点忘了这事,我明天再去领粮本吧。” 闻言,楼道里安静一瞬,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互相递着眼色。 不是说这位顾同志就是个乡下村姑,只有谢队长能吃商品粮吗? 刚刚问话的人中,可不见得有什么好心。 怎么听她如今这话的意思……工作有着落了? 他们还想问问,但顾拙急着回去做饭,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人影了。等在公共厨房看到她,见她一边做饭一边还要哄孩子,他们也不好意思上前叨唠。 这些邻居本琢磨着等谢凛回来后问问他,结果……看到他那张生人勿近的面孔,打听的话就一句也问不出了。 然而私下里,楼里今天的话题几乎都是跟他们夫妻有关的。 “张丽花是在造谣吧?” “也不好说,说不准人家是打肿脸充胖子呢。” “不可能,你是没看到,那顾同志手里可是拎了一条鲫鱼的。这个点供销社根本买不到,她铁定是在黑市买的。手头不阔绰,谁舍得去黑市买?” “就是,真要像张丽花说的那样谢队长一家都要靠他一个人养,顾同志敢那么大手大脚?” “倒也对。” “张丽花他们两口子你还不清楚么,说到底还是不忿队长的职位被人截胡了。” …… 顾拙正跟谢凛说白天医院发生的事情。 “后来有公安过来了,也不知道蒋建明会不会出事。”比起那位素不相识的卓医生,顾拙还是比较担心蒋建明。 要知道上辈子蒋思国醒来的时候蒋建明已经被逮捕了,若他死了便罢了,大众对他们父子只有同情的,但他偏偏活了。 如此一来,大众的谴责便全部对着蒋思国去了。 明明是受害者,但在旁人口中,他却是成了害了自己亲生父亲的不祥之人。 因着蒋建明坐牢,蒋思国的成份一下子变差了,加上他醒来瘫痪了,后续还需要治疗,日子可想而知有多难。 事实上,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能活下去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偏偏他不止是活了下去,还成为了一名那样了不起的人。 所以,顾拙不希望蒋建明再出事,蒋思国的成份受到影响。 “他不会有事。”谢凛斩钉截铁道:“倒是那位卓医生,不论他是因为什么原因把病患推到实习医生那儿的,他都要倒霉了。” 这也确实。 顾拙是极其认可他的话的。 然后谢凛说起另一件事:“以后茵茵让我去接吧,你直接回来做饭。” 啊? 谢凛要六点下班呢。 “这不太好吧?”顾拙有些迟疑。 谢凛道:“早上也我送,正好你有时间去供销社买个菜。否则你天天下午去买菜,却天天拎了满满当当的食材回来,大家不会怀疑你有空间,但却会怀疑你有可疑收入。要是被举报,就得不偿失了。” 刚刚阿拙做饭的时候他出去溜达了一圈,恰好听到了大家议论的话题。 “要是我出车,茵茵就你接送。”谢凛道。 顾拙这才没再说什么。 吃过晚饭,她陪着茵茵看故事书,谢凛端着一盆碗碟去公共水池那洗了。 “谢队长你这是……”昨儿他们洗碗的时间比较晚,还真没人看到是谢凛洗的碗。 “怎么了?”谢凛掀了掀眼皮。 “顾嫂子今天身体不好么?”住在楼道尽头的郑嫂子委婉开口道。 “没有,她挺好的。”谢凛挽起袖子道。 闻言,张丽花按捺不住了,她开口道:“顾拙既然身体好好的,怎么让谢队长你洗碗?” “她做饭我洗碗,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谢凛神色淡淡,“你们啊,不要把习以为常的事情就当成是对的。” 啊这…… 别人且不说,高嫂子却是有一瞬间的动容。 张丽花也哑然了,想了想道:“谢队长你辛辛苦苦上班赚钱,顾拙她在家什么都不做,多洗几只碗怎么了?” “张嫂子你说话还是放尊重一些,我爱人也有自己的工作,她也有工资,家务活不该是她一个人的事情。”谢凛的声音微微冷了下去。 张丽花却仍旧无知无觉,继续问道:“顾拙有工作?她有什么工作?” 谢凛这下是真的恼了,他嘭地一下放下手里的筷子,转头看向张丽花,嘴角勾了勾到:“关你屁事!爱信就信不信拉倒!” 他那张脸好看得跟从油画里出来的一样,矜贵又大气,却说出这样的话来…… 偏偏他说话的语调又极其冷静,一点暴躁的情绪也没有,透着一股狠和冷。 那模样,挺吓人的。 张丽花愣是没再敢说话,一直到谢凛洗完碗走了,她才骂骂咧咧道:“什么人嘛,我明明是为他打抱不平,真的是不识好人心!” 高嫂子和其他几位嫂子对视一眼,纷纷撇了撇嘴。 你好心,你要是好心的话就没有人有坏心了。 见谢凛出去的时候明明心情不错,回来却冷着一张脸,顾拙愣了下,一边招呼他在自己身边坐下,一边问道:“怎么了?” “遇到一只咋咋呼呼的蠢山鸡。”谢凛不客气地道。 猜到应该是楼道里的嫂子说了不中听的话,顾拙连忙道:“这种情况你不该都习惯了吗?村里的大家也这样的。” “那不一样。”谢凛却道。 阿拙在九家村是有一定威望了,至少村里人是不敢把这种话说到她面前的。 顾拙倒不觉得有哪里不一样,见谢凛耿耿于怀,她便又换了个话题道:“对了,你明天记得去家具厂一趟,看看他们的进度。” 谢凛点头,“明天给你买那儿的烧鹅,听说那附近有一家好吃的烧鹅店。” 顾拙惊讶,“你从哪儿听说的?” “下属那儿。”谢凛道:“那群驾驶员平时应该没少去外面打牙祭,哪家店好吃哪家店不好吃都说得偷偷是道。” 顾拙正要说话,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这个时候? 除了邻居窜门谢凛也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结果没想到…… 第206章 八卦 “你们怎么一起过来了?”顾拙连忙让开,让徐珍他们进来。 ——不单单是徐珍,程英爽、叶姨、简淑敏、陆达先和毛来娣也一起来了。 “徐奶奶、程叔叔、叶奶奶、简奶奶、陆爷爷、毛奶奶!”一下子看到这么多熟悉的人,茵茵顿时乐呵了。 305室不算小,两室一厅的格局平时看着也宽敞,这会这么多人挤进来,却一下子显得紧促了。 顾拙倒是想找东西给他们坐坐,无奈屋里的家具本来就是清空状态,仅有的小饭桌和几个板凳是借的邻居家里闲置的,但也不够那么多人坐。 谢凛开口道:“我去借点椅子回来。” 徐珍她们自然连连摆手说不用,但谢凛又哪里会理会他们,头也不回就出去了。 顾拙松了口气,随即问道:“你们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哪能不吃晚饭过来啊。”徐珍道。 其实他们都没吃,只是说出来就像是来蹭饭的了。 正好程英爽的肚子叫了一声,顾拙瞥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进卧室拿出一包桃酥,放到小饭桌上道:“吃点垫垫肚子吧。” 众人有些不好意思,倒是没再推拒。 徐珍将一网袋罐头放到桌上,“这个是我们凑钱买给茵茵的,你别嫌弃。” “你们太客气了。”顾拙干巴巴道。 ——天哪,她真的很讨厌这种客气的寒暄。 正好谢凛拎着几把板凳回来了,一行人都坐下,她赶忙转变话题道:“你们找到落脚地了吗?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程同志家里帮忙找了两辆车送我们过来的,我们都商量好了,在省城这段时间,他们都住我家,我按着市价收点租金。”徐珍连忙道:“我家离这边不远的,之所以临时过来找你,是因为程同志他突然觉得腿疼。” 腿疼? 顾拙一惊,连忙走到程英爽身前,皱眉问道:“哪里疼?” “脚踝。”程英爽蹙着眉头道:“其实不是不能忍。” 顾拙没有理会他的话,蹲下身正要挽起他的裤脚管,谢凛却是伸手代劳了。她也没在意,开始打量对方的脚踝。 从表面看不出什么,她伸手按压了一番,问道:“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吗?” 程英爽摇头,“真的不是特别疼,就是一点酸疼,可能是路上累到了。” 顾拙伸手按捏了一下,没什么异常。 她抬头打量了一下程英爽有些躲闪地表情,心中一动,问道:“你是不是自己偷偷加练了?” 什么? 众人都是一愣。 程英爽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心虚。 叶姨的脸色立刻变了,一巴掌拍在他头上道:“臭小子你想死是不是?” “我不是故意的……”程英爽难得这么怂,缩着脖子小声道:“不知不觉就……”复健太让人上瘾了,感觉到自己的腿越来越有力,仿佛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变回那个健康的,能上前线作战的自己。 等回过神的时候,脚踝已经出现剧烈的疼痛了。 他以为睡一觉就会变好,但事实是,睡一觉确实好了许多,但却依旧有些酸痛。中途去公厕出来,他没忍住弯腰揉了揉脚踝,结果被叶姨看到了,他支支吾吾地只能说了一小部分实话。 “顾同志,我的腿……”他也不是真的不担心。 顾拙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好在只是偶尔,问题还不大,我给你扎次针,以后控制好,对最终的恢复效果影响应该不大。” 听着她口中并不是全然保证的话,程英爽脸上终于出现了懊恼。 顾拙那话其实是吓吓他,免得他再犯,事实上他的脚当然不会出问题了。 针灸要半个小时,顾拙扎好针之后,便去一旁等了。 “徐阿婶,你家在哪里?”家里没什么吃的,茵茵的零嘴又要给她留着,顾拙便抓了一把红枣让他们吃。 ——其实茵茵也吃红枣,但得是在没有其他零嘴的时候。 徐珍说了个地址。 顾拙疑惑地问道:“你家里住得下那么多人吗?” “住得下。”徐珍叹气道:“我家是院子,顺子他爹还在的时候给建了两排房子,前后加起来有八个房间。” “你还叹气?我要有八间房,我做梦都能笑醒。”毛来娣扒着红枣道。 简淑敏也笑,“甭管城里还是乡下,房子都是头等的烦恼。” “可不是么……”毛来娣才开了个头,就看到有人在窗户外面探头探脑。 “你谁啊?”她皱着眉头喊道。 众人一愣,纷纷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顾拙皱眉,是张丽花。 “张嫂子有事吗?”她淡淡问道。 张丽花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那个……我来看看你这边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确实有,我这些朋友都是空着肚子过来的,可惜我拿不出现成的吃食,你要是有的话倒是能送点过来。”顾拙勾了勾唇的。 送吃的?! 张丽花连忙道:“我听到我儿子喊我了,回见啊!” 说完,人就跑了。 顾拙翻了个白眼。 “顾嫂子,你要茶叶么?我家里有茶叶!”就在这时,郑嫂子拿着个油纸包过来了。 只看她的目光一直往徐珍等人身上瞄,就知道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这人到底知道装个样子,顾拙也不好给她脸色看。 “喝点茶?”顾拙问徐珍他们。 “别了。”简淑敏连忙摆手道:“在外面,上厕所不方便。” 郑嫂子便问道:“同志你们是顾嫂子娘家人吗?” ——亏得她能这么自然地八卦。 顾拙都无语的。 徐珍正觉得无聊呢,见状立刻打起了精神。 “不是不是。”她笑眯眯道:“我们是七秀妹子的病人。”老太太精明着呢,一看就知道这些邻居是什么心态。 “这……”郑嫂子面露惊讶,“顾嫂子是医生?” 徐珍还不知道顾拙入职一院的事情,正斟酌要怎么回答,一旁的茵茵抢答道:“对啊对啊,我妈妈以后去一院上班。” 至于一院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只是听爸爸妈妈那么说罢了。 第207章 定力 “这是真的吗?”徐珍也惊到了,她看向顾拙问道:“你进一院了?” 顾拙点头,“走的特殊人才招聘程序,推荐人还是陈师长。” 徐珍又惊又气,“顺子他居然没有跟我说!”这个儿子不能要了! 顾拙无语,你这管不住嘴的性子,换谁都不会告诉你好不好。 郑嫂子睁大眼睛问道:“顾嫂子你是护士?”乡下来的,应该不是医生吧。 “怎么可能?”徐珍却是一脸理所当然道:“七秀医术那么好,肯定是医生。”说完,她还求证地看向了顾拙。 顾拙点了点头,“对,中医科医生。” 徐珍一脸我就知道。 郑嫂子却是惊呆了。 她心想:范丽萍铁定会跟顾拙对上的。 回到家,郑嫂子抓着自家男人的手道:“繁花院又要折腾起来了。” “怎么了?”马鑫兵正在换灯泡,闻言不由纳闷。 郑嫂子帮他扶着梯子道:“305的顾嫂子是医生,而且还是一院的医生。” 马鑫兵面色一变,“范丽萍再有几天就要回来了吧?” 郑嫂子算了算道:“离中秋还有两天,以她的性子,肯定要在娘家过完中秋才会回来。” “这……”马鑫兵绷着一张脸道:“范丽萍是一栋的,应该跟顾嫂子碰不上面?” “你能保证没人在她面前说起顾嫂子?”郑嫂子冷笑道:“范丽萍就是个祸害,因着她在,咱们繁花院都几年没拿到文明街道的集体荣誉了?” “不止这样,她仗着娘家哥哥是小将组织害了多少人,江丽燕多好的人啊,就那么被她逼走了。还有胡大娘……” 说起胡大娘,她忍不住红了眼眶,声音却压得极低极低道:“当年胡大娘家里难成那样,两个儿子一个死一个残,儿媳妇一个比一个没良心,把家产都卷走再嫁了,唯一的孙子得了盲肠炎,她不偷偷养猪哪来的钱给孙子治病?去偷去抢吗?” “整个繁花院,谁不知道胡大娘偷偷在养猪,谁嚷嚷一句了?大家都当做没看到,就希望她能靠着养猪赚的钱度过难关。” “那是因为大家都是有良心的人!” “结果就因为胡大娘以往教训了她两句,她就去举报胡大娘,闹得胡大娘一家家破人亡。” “我话放在这儿,她范丽萍早晚有一天会有报应的!” 说到最后,郑嫂子眼眶通红,大喘着气表情恶狠狠的。 “你小声点。”马鑫兵吓得够呛,一边往外面看,一边提醒道。 郑嫂子的泪落下来,“老马,当初要不是范丽萍推我那一把,我们的孩子说不定能活下来的。那医生凭什么说他早就胎死腹中了?他一定收了范丽萍的钱。” 她之所以对胡大娘的遭遇义愤填膺,并非是她多么有正义感,说到底也不过是物伤其类罢了。 郑嫂子今年已经37岁了,但她却至今没有孩子。他们夫妇找医生检查过了,两人都有点问题,但都不是大问题,医生说了,不用着急,孩子早晚会有的。 大概五年前,郑嫂子终于怀上了,夫妇俩小心翼翼的,生怕这来之不易的孩子出了什么差错。结果一次郑嫂子下班回来,正好遇上范丽萍带人围堵江丽燕,她当时只想着赶紧回家,不想经过的时候却被范丽萍嫌弃碍事,一把推了开来。当时她肚子正好撞上花坛,疼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结果后来医生却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早就胎死腹中了,有没有这一推都改变不了结果。 这样的话谁信啊? 明明事发当天早上她还感觉到了胎动,医生非说那是假胎动,只是她肠道蠕动。 但是怎么可能? 郑嫂子那会怀孕已经六个月了,六个月大的孩子产生的胎动绝对不是能够跟肠道蠕动混淆的。 而给她诊断的那位医生,半年后就高升了。 别说郑嫂子心里过不去那个坎,马鑫兵同样不能释怀。 郑嫂子咬着牙道:“顾嫂子家里八代贫农,谢队长又是根正苗红的退役军人,范丽萍便是想要动他们也得掂量掂量。” 当初江丽燕会被逼走,说到底就是因为她自身背景不清白,怕被范丽萍揪住小辫子。 马鑫兵欲言又止,他其实不觉得范丽萍会真的跟顾拙对上。 是,那女人没有脑子,但她哥却是个有脑子的。 说到底,之所以范丽萍之前都无往不利,是因为她针对的都是一些她哥允许她对付的人。 顾拙这样的,范强真的会让她对上吗? 按说这是一件好事,但…… 马鑫兵瞥了一眼自家媳妇,心想让她开心几天吧。 ——他知道媳妇想给孩子报仇,但他们是真的没有报仇的本钱。 另一边,顾拙他们送走客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我总觉得邻居们的态度有点不太对。”临睡前,顾拙开口道。 “哪里不对?”谢凛挑眉。 “他们对我有点过于关注了。”顾拙蹙眉,“这不太正常。” “这很正常。”谢凛却道:“长得好看的人到哪儿都会受到关注。”这是他的经验之谈。 顾拙惊愕地看向他。 你怎么变得这么……自恋了? 谢凛笑道:“你是出来得太少了。” 顾拙皱眉,是这样么? “便是有什么,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放心,我在呢。”谢凛伸手揽过她,打了个哈欠道:“好了,赶紧睡吧,明天我就去家具厂看看床好了没。” 说着,他瞥了一眼阿拙身旁睡得香甜的女儿。 因为床没好,加上初来乍到担心女儿害怕,这几天她都是跟着他们一起睡的。 谢凛忍不住在心里夸自己:你真是太棒了,都素了两年了还能有这样的定力,都值得颁个奖了。 顾拙靠到他的怀里,喃喃嘱咐道:“明天我要晚一点回来,要去商店买一些你出车能用上的东西,你要是早回来就先把饭煮上。” 饭谢凛还是会煮的。 他应道:“好。” 顾拙已经半迷糊了,想了想好像也没别的事要交代了,便抱住他的腰腹进入了梦乡。 深夜里,谢凛缓缓地,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气。 第208章 同事 因为是刚来的新人,所以顾拙手底下只有蒋思国一个病人。 孙益山倒是想要安排她去门诊,但门诊医生是一周一排的,今天已经周四了。所以孙益山就说了,这周索性不给她排门诊了,等下周再排。 只是如此一来,顾拙就有点闲得过头了。 她都一天查三次房了,还是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顾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啊?”待不住的不单是顾拙,还有蒋思国。 ——蒋建明也去上班了。 顾拙瞥了他一眼,“急着回去上学?” “那倒也没有。”蒋思国有些丧道:“学校也挺没意思的。” 顾拙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这年头就没几个学校是正经上课的。 “那你急着回去干嘛?”她问。 蒋思国嘟囔道:“好歹能做点事,哪怕洗个碗呢,也不这样什么都不能干强。” 顾拙想了想,“我们来打牌?”正好她也无聊了。 “我们两个?”蒋思国摇了摇头,“算了,而且顾医生你刚来,要是被发现和病人打牌的话,会被议论的吧。” 顾拙有些意外,这孩子,心思好周全。 想了想,她道:“我找点报纸给你看看?”医院有订报纸,不过她来得不巧,正好之前一批旧报纸被清理出去了,新的报纸她不到半天就看完了。 “那再好不过了。”蒋思国连忙点头。 顾拙把报纸给了他,就回办公室了。 办公室当然不是她一个人的,中医科就这么一间办公室。 “小顾,过来看看我晒的陈皮。”见她进来,张医生招手叫她过去。“还是我前年晒的,运气好,遇上了好天气,你看看这成色不错吧?” “是不错。”顾拙看了一眼道:“正好最近太阳好,又能晒一晒了。” “不晒了,我给家里孩子泡水喝的,用不着太好的,一两年份的也瞅的过去了。”张医生不以为意道。 她整个人都胖乎乎的,加上花白的头发和棕框眼镜,看着颇有些慈眉善目的。 顾拙蹙了蹙眉道:“三年以下的陈皮只适合用来做菜,基本没什么药用价值。” “陈皮还能做菜?”张医生一惊。 “糖醋排骨、糖渍陈皮,还有陈皮骨、陈皮鸭、陈皮话梅、陈皮糖这些,豆沙里放点陈皮也会有独特的风味。”顾拙道。 张医生叹气,“你说的这些我一个都没吃过。” 顾拙眨了眨眼睛,“我也只是在书里看到的。” “哎你们都在啊。”正在这时,陈医生过来了。他年纪就比张医生小一些,整个人都瘦高瘦高的脸上也没什么肉,不过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看上去颇有喜感,所以很得孩子们的喜爱。 “你这白大褂的扣子怎么掉了两个?”张医生推了推眼镜问道。 顾拙才发现,而且那扣子明显像是被扯掉的。 “我刚刚去儿科看热闹了,这扣子不知道被谁扯掉的。”陈医生扯了扯自己的白大褂道:“卓医生跟汪医生吵起来了。” “他们怎么吵起来了?”张医生惊讶道:“他俩不想来关系好得很吗?” “你不知道么?之前那个人质就是汪医生的侄女,汪医生的侄女看病插队,卓医生才让实习医生给蒋思国看病。”陈医生从办公桌上拿起自己的搪瓷杯,一边喝着里面已经冷掉的茶水一边道:“卓医生觉得是汪医生害了他,汪医生却觉得他只是让卓医生给自己侄女看一下,也没要求插队,是卓医生自作主张,还害得他侄女被抓去当人质,差点就有生命危险。” “卓医生……”张医生摇了摇头,“他爱把病人推给实习医生也不是最近才有的毛病,以前也有过,只是事情没闹大罢了,这次正好给他个教训。” “那这教训可有些太大了。”陈医生有些同情道:“说不好他铁饭碗都要丢了。” 张医生也不说话了。 “那蒋建明呢?他会不会受到影响?”顾拙忍不住问道。 她知道昨天就用公安过来,但她想来也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也不觉得这事自己参与进去能有多大的帮助,便没有错过去。 一院这边她还不是很熟悉,跟护士也不是很熟,所以也没消息传到她这儿。 好在同一办公室的其他三位医生都不难相处,才认识没几天,他们相处久已经很和睦了,她才可以跟他们打听消息。 “他啊……问题不大。”陈医生道:“教育批评是少不了的,不过他到底也是为了儿子,上面会酌情宽容的,至少应该不会影响成份。” 这样就不错了,顾拙松了口气。 至于那位卓医生,一来她不认识,二来他虽然说不上罪有应得,但也是自食恶果,她便是再同情也无力帮忙,就不凑热闹了。 一院这边也有食堂,顾拙他们都是在食堂吃饭的,不过门诊那边比较忙碌,中午很大可能抽不出空吃饭,其他人就会帮着带饭过去。 正好顾拙闲,就从食堂给门诊的庄医生带了饭。 她到的时候,庄医生正在给一个小孩洗耳。三四岁大的孩子,一点都不肯配合两个大人按着还在哇哇大哭。他挣扎得太厉害了,庄医生根本不敢动手。 最后还是顾拙上去帮忙,才帮孩子把耳朵给洗了。 知道他是来送饭的,庄医生加快速度把这个病人看完了,拿起饭盒就道:“我去旁边吃饭,你帮我顶一会。” 顾拙本来也是过来替他一会的,便坐了下来。 下一个病人很快就进来了,是一个面色有些蜡黄地中年女性,旁边有个年轻女孩子扶着她。 甫一看对方的脸色,顾拙就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是医生?怎么这么年轻?”中年女性也皱起了眉头,却是对她的不满。 顾拙神色淡淡道:“做好,把手放到脉枕上。” 她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威势,中年女性不知不觉就照做了。 顾拙的手指才搭上对方的脉搏,心就忍不住狠狠一跳,自己果然没猜错。 她深吸一口气问道:“是身体哪方面感觉到不适?” 第209章 肝炎 中年病患脸色不是很好道:“总是没力气,干不动活,脸色也越来越蜡黄,还有……” 她伸手覆在自己肝脏的部位道:“这里……偶尔会觉得疼。” 顾拙捏了捏眉心道:“你等等,我找同事询问一下情况。”她不知道一院这边是什么章程,所以要咨询一下庄医生。 中年女人闻言表情很是紧张。 但顾拙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起身走到了隔壁的休息间。 “你怎么进来了?没病人了?”庄医生有些奇怪道。 顾拙单手撑在小饭桌上,压低嗓音道:“外面那个患者,十有八九是肝炎。” 庄医生刚吃了一口饭,闻言立刻呛到了,一边咳嗽一边瞪大眼睛问道:“你不是跟我开玩笑?” “我怎么可能拿这种事情跟你开玩笑?”顾拙神色严肃道:“我们医院有仪器能检测出肝炎吗?” “不是很准……”庄医生皱眉道:“能做b超,但那个清晰度一般,只能做辅助参考。” 顿了顿,他问顾拙:“你有几分把握?” “九分。”顾拙的语气笃定。 庄医生倒抽了一口冷气,“那还等什么,赶紧通知院长。这种情况,还要通报卫生防疫部门。” “那我去找院长?”顾拙问道。 “喊个护士去吧,我们先一起把病人劝下来住院,这种情况是要隔离消毒的。”庄医生道。 因为出现了这么一例肝炎患者,接下来半天顾拙都忙翻了,最后还险些不能准时下班。 下班后,她急急忙忙便往百货商店去。 对于谢凛出车这件事顾拙是很上心的,除了苗小穗说的那些,她还准备自己做一些中成药给谢凛带着。 水土不服的药方她也知道不少的,给谢凛带上,也算是有备无患。另外考虑到谢凛其实还没有彻底恢复,路上吃药也不方便,她还要给她准备一些对症的中成药,让他在路上吃。 水壶和饭盒是必定不能少的,然后是换洗衣物以及最重要的钱…… 顾拙从百货商店出来,一看时间已经不早了,估摸着谢凛已经带着茵茵到家了。 等她到家的时候,谢凛已经把饭做好了。 “我看你早上买了茄子和油麦菜,油麦菜我切好了,茄子我不知道你要怎么做所以没切。”谢凛拿来围裙,一边给顾拙穿上,一边道。 “茵茵呢?”顾拙看了一圈都没看到女儿。 “楼下有个孩子跟她在育红班是一个班的,她找人家玩去了。”谢凛回答道。 顾拙点了点头,然后便去忙着做饭了。 油麦菜清炒,茄子是蒸了用酱汁伴着吃,然后她还弄了一个紫菜蛋花汤,旁的……她倒是想要再弄个荤菜,不过那样就过了。这会不是后世,要是天天吃荤腥,旁人肯定要议论的。 便是这样的菜色,邻居们也已经在悄悄议论了。 “明天我带你去单位洗澡吧。”谢凛这样说不是没有原因的,来的这几天,他们都只是擦身而没有洗澡。 但谢凛是知道顾拙自来便喜欢洗澡的。 “好。”顾拙当然没有意见。“那我接了茵茵去你单位。” “行。”考虑到她能骑自行车,谢凛便道:“我在门口等你们。” 苗小穗过来的时候,谢凛去洗碗了,顾拙正给刚跑回来喝水的茵茵重新扎头发。 “嫂子,我过来托你帮个忙。”苗小穗颇是不好意思道。 顾拙一愣,“你是指?”她想不明白自己能帮对方什么。 “我听人说嫂子你是一院的医生?”苗小穗小声问道。 顾拙点了点头。 苗小穗便道:“我娘家嫂子生完孩子之后身体就不太利落,一直都听说一院中医科的张医生对这方面的毛病很有一手,但之前挂号一直没挂上,我想请你帮帮忙。” “挂不到号?”顾拙有些惊讶。 这年头的医疗资源已经那么紧张了吗? 苗小穗点头,“张医生一天只看十个病人,每天号一放出来,当场就清空了,我嫂子因为工作原因没办法早到。” “但可以让其他人代劳的啊。”顾拙不解。 苗小穗无奈道:“一院要求一定要本人前去挂号。据说是因为内部有人以此为理由将挂好的号取消掉的,后来还引起了公愤,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就要求必须要本人到场才能挂号了。” 顾拙还真不知道有这一出,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找院长反应反应。 当然对着苗小穗她不能这么说的。 想了想,她道:“我帮你问一问吧。” 苗小穗也正不好意思呢,闻言连连道谢道:“要是不行的话也没关系。”她也是没办法了,娘家嫂子因为身子不利索,在家对着她妈和她哥总是脾气很大,一家子上上下下都不安生,她也跟着心焦。 “对了嫂子,你也是中医科的医生吗?”总不能办完事就走,苗小穗便找了个话题聊道。 顾拙点了点头。 “那你是看什么的?”苗小穗好奇地问道。 顾拙看了她一眼,“我是全科医生,都看。” 苗小穗不是很懂,但看顾拙的年纪,她心里琢磨着大概就是看看感冒发烧的小毛病吧。 她心中一动,问道:“嫂子你会看妇科吗?” 其实也不是没有其他医院有好的妇科医生,便是一院也有其他名气大的妇科医生,只是要么是男医生,要么不是中医,她嫂子一来不好意思找男医生看这种病,而来更信任中医,以至于最后就成了这样。 她琢磨着自家嫂子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或许……能找顾嫂子先看看? 顾拙点了点头,“我会看。” “那我带我嫂子来一院找你看成不成?”苗小穗也是被折腾怕了,“先找你看,要是你看不了,再找张医生看。” 顾拙没有意见,“那你有空带她过来,可以跟门诊的护士说挂我的号,直接来住院楼找我。” “哎!”苗小穗应道:“那就太感谢了,等过两天我就带我嫂子过来。” 顾拙点了点头,心里还在琢磨那个要病人露面才能挂号的规矩。 第210章 乙肝 “你说这事啊。”听顾拙问起这事,张医生道:“以前其实不这样的,挂号谁来都行。以前挂的号也不用名字,就一号二号这样的纸条,谁拿着就谁来看病。我看病特别慢,一天只看十个病人,多了就容易出错,所以我的号一天只放十个。但是有一段时间,总有人一口气把所有号都挂走,问就是帮同事朋友一起挂的,护士也不能不给挂。” 听到这里,顾拙已经睁大眼睛了,这是……黄牛? 果然,就听张医生继续道:“结果后来才知道,那人是把号给转卖了出去。我们医院挂号费是五分,但那人转手就卖一毛,一天下来,什么都不干就能赚五毛钱。” “院长知道后,就让实名挂号,每个号上都写名字,要看病就得拿出粮本或者介绍信。” “这样之后,情况好了许多。” “然而没多久,我们发现又出幺蛾子了。那些人总是赶早过来把当天的号都挂了,然后来的病人都是一群没病的。这样一来,真正身体不好的人就挂不到号。然后那群人就在医院门口推销,说他们有门路能挂到号,只是费用要高一些。” “这种情况维持了大半年才被医院发现。孙院长气狠了,就做了新的规定,凡是不是本人去挂的号,一一作废。挂号也得提供粮本或者介绍信,要是看诊当天被护士发现跟挂号时不是同一个人,号也作废。” “这样一来,才算是遏制住之前那种投机倒把的风气。” 顾拙听得叹为观止,这个年代能想出那么多歪招的人,哪怕心思不正,但脑子却绝对灵活。 不过…… “就没报警让公安干涉吗?”这年头可不是后世,黄牛虽然犯法,但因为能在网络上交易,所以警察要抓不容易。 “怎么没找?”张医生叹气道:“但干这事的人不是一个,而是好多人,而且多是一些孤寡老头或老太太,公安能怎么办?” “没抓到出主意的人?”顾拙挑眉。 总不能出主意的也是个孤寡老头老太太吧? “那就不清楚了。”张医生道:“反正公安那边没能给个准话,后来孙院长想了这个办法,这种情况就再没有发现过了。” 顾拙若有所思。 蒋思国目前还在吃药,顾拙能做的其实有限,真正的治疗方案,得在他吃上一周药之后才能做出来。 正好梅花妹住了进来,她的主要精力便转移到了那边去。 ——梅花妹就是那个得了肝炎的中年女性。 昨天他们询问过了,梅花妹是郊区农村的普通村民,她平日也很少出去,接触的也多是村里人。乡下人得了病,只要还能熬得过去,都不会第一时间来医院。 也是因为这种,这边不太拿的准她的肝炎是什么时候得的,更不能确定她是自己得的还是被人传染的。 如此一来,医院这边就非常被动,唯一能采取的预防传染扩散的手段就是给梅花妹所在林家村村民做集体的体检。 卫生防疫部门直接出动,由客运公司派了两辆大巴车,陆续将林家村的村民接送过来。 肝炎的脉象不是所有中医都能够辨别出的,不论是张医生还是陈医生都表示无能为力——他们能把出肝脏是否健康,但却区分不出肝炎——甚至像是一些常年抑郁的人,因为气伤肝,所以肝脏会不是很好,这种情况下,他们把出的脉跟肝炎是没差的。 因着这般,顾拙的工作量便大了,要知道林家村虽然算不上是大村子,但两三百人还是有的。 顾拙诊脉算是快的,但一个小时看上十个人也已经是顶天了。 一天下来,她感觉手指都有些发木。 更糟糕的是,目前她已经把出了两个肝炎患者了。其中一个是林家村的村民,另一个则是梅花妹还在襁褓里的儿子。 到这种情况…… “肝炎种类能确定了。”顾拙一边记录新病人的资料,一边道:“梅花妹的家人中只有这个才出生半年的孩子是肝炎,那必定不会是甲肝,不出意料应该是乙肝。” 这是让人松了口气的事情。 比起甲肝,乙肝的传染途径要更窄一点,毕竟日常生活中血液接触不是那么容易出现的。 如此一来,患者的数量就不会不可控。 “今天才看了79个患者,明天还得继续。”张医生一边帮她揉着手,一边道:“估计你最少还要忙两天,要是确定最初的传染源不在林家村,你可能还得给临近村子的村民把脉。梅花妹他们的治疗也要看你,你接下去有的忙着呢,回去后拿热毛巾多敷一敷,别明天手都抬不起来。” 顾拙叹了口气。 “我特意给你去食堂打的肉丸子,回去好好补一补吧。”陈医生把一个饭盒递了过来。 啊? 顾拙一惊,连忙摆手道:“不用,陈医生你自己吃吧。” “我自己也留了一盒,你别跟我客气。”说完,陈医生把饭盒往她办公桌上一放就走了。 顾拙瞪着眼睛,有些无措地看向张医生。 放后世,同事之间送一盒肉丸子简直不要太寻常,但这年头的肉实在是太珍贵了,她不论如何都找不到让自己心安理得手下的理由。 而且,陈医生突然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她很难不多想。 张医生拍了拍她的手道:“让你收下就收下吧,不用多想,老陈他这是想起自己闺女了。” 顾拙一怔,“陈医生的女儿?” 张医生点了点头,犹豫了下便道:“你大概早晚会知道的,我就跟你说说吧。” “陈医生的女儿也是一名医生,而且天赋极好,而且志向高远,年纪轻轻就当了军医。之前她跟着大部队参与了YN战争,结果因为疲劳过度几次晕过去,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出了问题,上面已经打算让她撤退战场了。结果没想到,人还没退出来,就遭遇了敌袭,最后尸骨无存,送回来的只有一个破掉的绣着名字的军帽。” 第211章 爱屋及乌 顾拙一直到回家,还在想着陈医生女儿的事情。 倒不是别的,她总觉得这个故事有点耳熟。 “妈妈妈妈,我可以在吃一个肉丸吗?”茵茵蠢蠢欲动地想要伸筷子。 这肉丸子不大,一个差不多鹌鹑蛋大小,但是茵茵已经吃了三个了…… 顾拙犹豫了下道:“只能再吃一个了。”医院食堂的大厨手艺很好,除了病号餐总是做得过于清淡被病患抱怨,他做这种浓油酱赤的菜色却是一绝。 饶是茵茵被顾拙的厨艺吃刁了的嘴,也还是被这肉丸子给征服了。 “不是没有肉票了么?”谢凛有些奇怪道。 顾拙便把陈医生女儿的事跟谢凛说了。 “我这算是被爱屋及乌了吧,不过也不能白吃人家这么多肉丸子,等下次我找机会做点肉菜给人家还回去。”她道。 谢凛若有所思道:“这个陈医生的女儿应该是叫陈佳楠。” “你认识?”顾拙一惊。 谢凛淡淡道:“我也只是听人说起过。” “这个陈佳楠……很有名?”顾拙不解。 “倒也不是。”谢凛顿了顿道:“是他的未婚夫比较有名。” 顾拙挑眉,“她的未婚夫?” 谢凛想了想道:“是一个叫贺长征的连长,他出了名的克妻。他第一个未婚妻跟他订婚不到一年就失足溺水死了,后来他第二个未婚妻顺利和他结了婚,大家以为克妻的事只是误会,结果他的媳妇生第三个孩子的时候难产死了。陈佳楠是他第三个未婚妻,结果你也看到了。” 顾拙这会已经惊呆了。 “贺长征?你说陈佳楠的未婚夫叫贺长征?!”她一脸不敢置信。 谢凛挑眉,“你知道这人?”阿拙对部队的了解很有限,她又不是爱打听的人,自己大概是她能知道部队事情的唯一渠道,而在这之外…… 是跟剧情有关? 顾拙抓着他的手臂,压低声音道:“贺长征是范晓曦的丈夫。” 见他一脸“范晓曦是谁”的表情,顾拙连忙补充道:“范晓曦是你的亲外甥女,是你亲姐姐韩芸的女儿,她是《七十年代后妈福气满满》这本书的女主角,而贺长征就是这本书的男主角。” 谢凛表情古怪,“后妈福气满满……我这个外甥女当了人家后妈?”是了,贺长征本来就有三个孩子。 顾拙点头。 “当后妈能有什么福气?”谢凛是真的不解。 “你难道以为那个破作者的脑子是没有问题的?”顾拙翻了个白眼道:“你看看她写的那些剧情就知道这是个傻叉了。” 她叹了口气道:“我就说我忘了什么事情,认亲的事情咱们可以不管,但范晓曦……不能让她嫁给贺长征。” 原着的四本书中的所有主角,顾拙只看得上两个女主角,而范晓曦就是其中之一。 “贺长征对她不好?”谢凛挑眉。 还以为被称之为是主角,过得自然不差呢。 “怎么说呢。”顾拙抿了抿唇道:“你自己也当过兵的,你应该很清楚,军嫂随军能够得到多少丈夫的照顾。范晓曦要一个人照顾三个孩子,还有难缠的婆婆和小姑子。最重要的是……” 她沉下脸道:“范晓曦为了照顾那三个孩子自己一直没有生孩子,她年轻时并不觉得生孩子这件事是必要的,觉得自己养大的孩子,哪怕不是亲生的也跟亲生的没有区别,但是……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 “小说的结局范晓曦很幸福,但是事实上,那三个被她视如己出养大的孩子……他们后来确实功成名就了,但是等他们有了自己的小家之后,他们对待范晓曦就是算计多过亲情了。” 顾拙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范晓曦的身体因为早年的操劳其实一直不太好,我就好几次为她治过病,然而她那身体是需要靠养的,她忙着带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又哪里来的闲暇去养身体。” “那三个继子女,打着争宠的旗帜要求范晓曦要一视同仁,以至于她经常要带两个甚至是三个孩子,照顾保姆也是她花钱请的。如此一来,她根本没有闲暇的时间去休养,以至于后来身体早早就出现了问题。” “结果最后她在病床上的时候,那三个继子女不想着好好照顾她,却开始算计起她名下的产业。” 她补充解释道:“范晓曦虽然早年的时候因为家世成份不好过得比较落魄,但她后来考上了大学。她读的经济学,早年在政府的商业部门工作,后来改开,她跟随大潮流下海做生意,自己创下了偌大的家业,不说首富什么的,几十亿的资产还是有的。而她那三个继子女,一个是大学教授,一个是医生,还有一个是歌星,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事实上,当年事发的时候顾拙并没有这么愤怒,于她而言范晓曦只是萌萌的表姐,对方人很好,她也不是不为对方惋惜,然而仅限于此了。 只是如今知道对方和谢凛有血缘关系,她很难不爱屋及乌。 谢凛皱眉,“可是感情的事情不是我们外人好插手的。”他其实是不太赞成插手这件事的。 ——连自己亲手带大的妹妹他都不想多管,更何况是空有血缘关系,但却素未蒙面的外甥女了。 他只以为阿拙又犯老毛病了,却不知道她这次完全是为了他。 “不是的。”顾拙连忙道:“范晓曦最初会嫁给贺长征不是因为感情,而是为了躲难,她是后来才爱上贺长征的。” 谢凛冷静道:“那我们更不能插手了,你很清楚,我们如今并不适合认亲,既然不能认亲,那就不适合干涉对方。还有,范晓曦既然是躲难,你怎么知道我们把他们拆散之后,她不会遭遇更可怕的事情?” 顾拙顿住,是啊。 尤其谢凛又问:“她要躲的灾,很严重吗?” 顾拙闭眼点了点头。 很严重,范晓曦本来成份就不好,遭遇那种事,如果不是贺长征的成份足够硬,她被下放是可以预见的。 如今距离改开到底还有好几年。 第212章 讨论 这下谢凛来了兴趣,“她做了什么”这个听着似乎有些懦弱的外甥女难道是个出人意料的 “不是她做了什么。”顾拙叹了口气道:“她是被连累了。范晓曦高中的时候交往了一个对象,两人感情很好,那个对象家里成份比韩家更差。范晓曦父亲早逝,母亲被婆家算计选择了自杀,是韩家将她接回去养大的。这样的经历,让范晓 夜晚的大海如同一面神秘的水晶镜,映照着星辰与月亮的璀璨光芒,波动之间,似乎在诉说着夜的深邃与奥秘。 相比较剑法、拳法等等攻击类的攻法,心法更加核心,更加珍贵。 都遭了鬼三娘的算计,若非为了彻底覆灭鬼族,他又怎么可能会让对方活到现在 千夜告诉他不知道第九极境是什么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这种‘不是我不说而是我也不清楚我之前不告诉你只是怕你乱了道心你不要怪我’的语气。 这些人越说越嚣张,却不知,随着律师函的发出,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也被通知到他们的家长,亲朋好友。 陈良挺起胸膛敬了个礼,在吉美如走后,他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 沈诺甚至没敢回复,直接将手机收进了包里,她抬手扇了扇风,试图驱散一些脸上的热度。 “除草不过是农活里最微不足道的一项。”刘导笑的跟弥勒佛似的。 苏祯祯没看手机,并不知直播间刷了什么,而是下意识看向齐泽。 火云飞和龙翱天身上都有了不轻的伤势,但都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没有说话,他们还在努力坚持着,不看到一个新世界绝对不会轻易地倒下。 义云天咆哮中,抽出祖传的义剑,哗的一下朝着叶锋就是全力一刺。 毕竟耕四郎讲解的通熟易懂,可比其他教练讲解的好多了,也容易理解多了。 微博上几乎都是各种吹捧和赞扬的,大半个娱乐圈的明星都是这样。 叶锋当即一脸懵逼:一百分的总分才得二十分,这也算非常不错的好成绩 凤6又安静了,只剩季莫的传说队伍,干点什么好呢季莫有些犯困。 孙二将众人带入了水帘洞深处,这里是一处密闭的空间,甚至还布置有许多种不同的阵法,孙大等人都看出了这里的奇特。 所以,这个项目他需要更多的主导权,最好是能将传奇收购之后,那这个项目自然都是可以做主,那就好说了。 看热闹看了半个月,与世无争和家园的人知道如何下手才能让敌人感觉到痛苦,联军的日子愈发艰难了。 照这么下去,若是所有佛门神灵全部被修罗大军吞噬殆尽,每一尊修罗具备教主威能也不是不可能的,当然也只是威能,这些修罗是血海具现,没有灵智,却是不具备相应的境界。 幻城外,人形怪物虽然体型如山岳般高大,可还是如疯如魔一般,出招和攻击密集不断,让摩罗延珂应接不暇。 姬天跟姬乾有不死不休的仇恨,知道禹翩仙就是姬乾的未婚妻之后,心中也颇不舒服,姬乾舒服了姬天就不舒服,怎么也不能让他舒服了。 毕竟,这里的规则制约,技能用一个少一个。他一个完美白银,对上少说几百号人的对手,自然先走为妙。 与此同时,林风便感受到两道丝毫不逊色于自己的强悍气息,林风眉头一凝,这就是华夏的最强者之一了吗 第213章 福报 听着谢凛一脸理所当然说出的恶人宣言,顾拙差点翻白眼。 谢凛一下子便看出了她的想法,阿拙虽然本质上不圣母,但她其实是个有点“循规蹈矩”的人,她不会去做大众认知中不道德的事情。 ——因为自小受到的教育,她的行为模式是绝对符合他人眼里的“好人”的。 “我要是范晓曦,分分钟就能打发贺家三兄妹。他们年纪摆在那儿了,找个寄宿学校送去就行了啊。”他一脸不以为意道:“以后要钱给钱,维持好金钱关系就可以了。” “可是贺长征结婚的初衷也是希望孩子能有人照顾。”顾拙反驳道。 谢凛神色更淡了,“难道范晓曦不照顾孩子他就会离婚?” 虽然这样问,但他的表情却仿佛在说:不会的。 贺长征这样的男人他再了解不过了,有着极为大众的社会价值观,所言所行都会在那个框架里,轻易不会从那个框架里跳出来的。 范晓曦哪怕不照顾孩子,但只要不伤害孩子,他就绝不会跟她撕破脸皮的。 至于以后,男人不就那样吗,比起孩子,伴侣的陪伴才是最重要的。 就像他,如果要他在阿拙和茵茵之间二选一,那他毫无疑问会选择阿拙。 “她再生个自己的孩子,那贺长征就只能妥协。至于那三个继子女,双方会离得越来越远的。” 顾拙却觉得他想得太简单了,“贺长征但凡是个正常的父亲,都不会丢下三个子女不管,将来双方肯定会有矛盾。到时候……范晓曦不见得会比原来更好。” 谢凛却道:“所以归根究底是范晓曦内心不够强大,人生哪有一帆风顺的,只要她足够强大,所谓的继子女根本无法影响她。” “范晓曦不是不强大,只是她的强大从来都是对外,如果是对内……”顾拙摇头,“来自内部的伤害才是致命的,范晓曦对此没有抵抗力。” 谢凛却是看向她道:“……你也没有。” 顾拙呼吸一窒,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但是没关系,我有。”谢凛神色冷淡,语气却是带着钢铁般的坚定。 除了阿拙,他有自信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伤害到他的身心。 有他在,任何人都别想伤害到阿拙。 顾拙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却猛不丁想起一件事:“我还想起来一件事!” 她猛地坐起来,谢凛也被她吓了一跳,“什么事?” 顾拙抓着他的手神情紧张道:“陈佳楠她没有死!” “怎么可能?”这是谢凛的第一反应。 这就跟当初部队错报他牺牲一样,根本就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否则的话,但凡陈佳楠生死有一点疑虑,她也只会是失踪而不是牺牲。 顾拙脑中快速闪过剧情,她抓着谢凛道:“大概十年后,陈佳楠在东市的一个农村被发现了,那个时候她已经嫁给了一个当地的农村汉。只是那个农村汉并不是个好东西,他不但家暴陈佳楠,还害死了她的儿子,陈佳楠为了护住女儿,一只眼睛被丈夫打瞎了,一条腿骨折后根本没有得到治疗。” “那种男人,陈佳楠怎么可能愿意嫁?”谢凛皱眉,“陈佳楠是一位受过训练的军医,据我所知她还很优秀,她家中父母双全,还有兄弟姐妹,为什么一直都不回来?” “因为她回不来。”顾拙道:“陈佳楠失去记忆了,据说当时她被敌军俘虏,转移的时候意外被几个人贩子救了下来。那几个人贩子见她长得好,便打算把她卖个好价格,但是陈佳楠反抗得厉害,不管他们怎么打她她都不肯屈服。大概是被她弄火了,最后一次人贩子下了死手,结果陈佳楠被打得奄奄一息,眼看着要没气了。眼看着人就要没了,人贩子趁着她还有一口气把她贱卖给了那个家暴男。结果家暴男一家出钱给陈佳楠治病,等她醒来却是什么都不记得了。陈佳楠什么记忆都没有,身边的人又都说她是那个家暴男的未婚妻,她根本别无选择。” 她抿了抿唇道:“陈佳楠与其说是被发现的,其实是她自己恢复记忆找回来的。然而……她回来的时候父母已经过世,以往关系亲密的兄弟姐妹有了自己的小家,对于她这个昔日风光的姐姐不能说没有感情,但却根本没办法提供多少实际帮助。雪上加霜的是,陈佳楠本来是能够重新归队当军医的,但是回来没多久,她就确诊患上了肺癌。虽说部队会给予一些补助,然而她的女儿还小,那些补助根本无法保证她平安长大。走投无路之下,陈佳楠去找了贺长征,她提出可以将自己的补助都给对方,条件是对方收养她的女儿,将她养到成年。” 听到这里,谢凛忍不住质疑道:“陈佳楠为什么不去找自己的兄弟姐妹?” “因为她信不过那些兄弟姐妹,相较而言,她更相信贺长征的人品。”顾拙道。 谢凛有些无语,“贺长征不会真收养了陈佳楠的女儿吧?” “没有。”顾拙道:“范晓曦在那一次表现出了从来没有过的反对情绪。” 后来范晓曦说起过这事,她说照顾孩子太累了,好不容易贺思明三人都大了,她能轻松一些,又正是投入工作的时候,要是收养陈佳楠的女儿……她不愿意再回到过去繁忙得几乎没有自我的生活。 “好歹没彻底傻。”谢凛评价道。 他又问:“贺长征怎么处理这事的?” 顾拙道:“他给陈佳楠的女儿找了一对合适的养父母。” 谢凛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你想救陈佳楠?”他问。 听出他语气里的不以为意,顾拙点了点头道:“我想救她。” 不等谢凛反对,她就道:“上辈子我无偿救治了很多人,我总觉得,我能有现在,能有机会救下你和茵茵,就是那些善举得来的福报。” “在不影响自身的情况下去帮助别人,这不是坏事不是吗?” 谢凛沉默,“那就按你想的去做吧。” 第214章 长进 虽然这么说,但是…… 顾拙有些为难,“我跟陈佳楠素未蒙面,我也没去过东市,要怎样将她的情况透露给部队?” 谢凛道:“陈佳楠失去记忆的过程中还叫陈佳楠吗?” “不,她叫林家楠,因为她只记得旁人叫自己佳楠,而旁人以为她名字中的佳是家人的家,加上买她的那户人家姓林,所以她的名字变成了林家楠。”顾拙道。 谢凛皱了皱眉道:“那就麻烦了。这样吧,等出车后我想办法去东市一趟,在那之前我们先想办法见到陈佳楠的照片,那样等我见到对方,就可以帮她向部队求救了。” “可是……”顾拙蹙眉,“她现在的处境不妙,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嫁给那个家暴男的,但要是能早点将她救出来……” “别异想天开了。”谢凛打断她道:“你别想着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我们就是普通人,能做的很有限。不要太苛求自己了。” 顾拙沉默。 谢凛以为她是不高兴了,正想宽慰几句,却听她叹了口气道:“你说的或许是对的,我有时候太过求全了。” 顾拙至今都记得,上辈子曾经和萌萌发生的最大的一次争吵。 那个时候,萌萌因为突然到来的例假高考失利,她也好赵文英也好都觉得太可惜了。 萌萌的成绩虽然不像其他韩家人那么优秀,但即便是高考失利,但她的分数也足以上一个二本大学,距离一本也就差了三五分。但赵文英对女儿的规划,大学哪怕不是清北,也该是科大复旦这种。 也是因此,赵文英是计划让女儿复读的。 那个时候,顾拙也是支持的。 那会她是怎么对萌萌说的? 她说:【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发挥出实力的失败。你现在因为畏惧高考的艰难而逃避,将来你但凡因为学历而受到挫折,都会为现在的行为后悔的。后悔的滋味太难受了,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品尝到。】 萌萌最开始没有反抗,老老实实去复读了。 然而开学第一周,老师打电话回来,说她从学校逃学了。 顾拙和赵文英连晚饭都没吃赶出去找她。 幸好萌萌那孩子哪怕叛逆也顾忌着她们年纪不小了,没有真的让她们找太久。 她没去远的地方,就在家里小区的公园里。 她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坐在长椅上,呆呆地看着附近的人群。 “妈妈,如果我没有功成名就,还是你的女儿吗?” 当时赵文英一愣,下意识道:“你在说什么胡话?你当然是我的女儿了,你永远都是我的女儿!” “顾姨。”萌萌看向顾拙,“如果我没有像你期望的一样名校毕业,你会对我失望吗?” 说来惭愧,顾拙当时犹豫了。 虽然心里从没想过把萌萌当成茵茵,但她多多少少会将对女儿的期待加诸她身上。 别看顾拙自己对世俗没什么欲望,但只限于自己,她对待自己重视的人时是不会这么清高的。 她也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她会期望自己的女儿名校毕业,期望自己的女儿功成名就,希望自己的女儿被人敬仰,希望自己的女儿拥有崇高的社会地位…… 更甚至,正因为这些东西于她而言是唾手可得的东西,所以,她对萌萌在这方面的期望是有些高的。 因为她的犹豫,萌萌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怒火。 她发疯一样说出了隐藏在自己内心的话:“顾姨你自己都淡泊名利,不愿意为了利益而屈就弯腰,凭什么却要这么要求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希望我好,但是……难道你就没有经历过别人这般的为你好吗?你为什么就没有妥协?又为什么要我妥协?” 顾拙那时候是真的愣住的。 生平第一次,她觉得理亏。 好像,她对萌萌有些过于苛刻了。 然后,当萌萌决定放弃复读的时候,赵文英还能劝上两句,但顾拙却是一句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虽然后来萌萌跟她道歉了,说她不该那样说她,但是…… 顾拙心里其实非常清楚的,错的人明明是自己。 萌萌说的那些话,一句都没有错。 早年父母也曾有过很多“为她好”的言行,但她却始终我行我素。 如今她却那样去为难萌萌…… 只是年纪大了,又是对着自己养大的孩子,她难免有几分固执,竟是没能说出一句对不起。 ——其实,萌萌和茵茵虽然长得像,但两人的性格却是截然不同的。茵茵虽然还小,但已经能看出她的性格完全像了谢凛,自信强大,桀骜又个性。而萌萌,她真的跟她的名字一样,性格软乎乎的,虽然胸无大志不求上进,但真的是一个很体贴的孩子。 后来萌萌上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本二大学,大学毕业后做了一份普通的工作,但她显然不喜欢朝九晚五的生活,很快就拉着顾拙开始做起自媒体。 真说起来,萌萌后来的日子过得并不差,他们作为头部主播钱赚得并不少。要不是两人都不是很有野心的人,也不喜欢直播卖货割粉丝韭菜,以他们当时已经破千万的粉丝,收入再翻个十倍几十倍不是问题的。她对赚钱没有野心,对名利也同样如此。因为萌萌容貌并不差,直播的时候也展示过歌喉,还是有不少电视台请她去上台表演,甚至有剧组来找她演花瓶女配的,只是她不感兴趣都拒绝了。 现在的陈佳楠也是,或许趁着她被逼嫁人前将她救下来确实是最完美的,然而…… 从原着中能够看出,陈佳楠哪怕落到了那等地步也从来不曾放弃希望,如果不是得了绝症,她的人生绝对还能绝地翻盘的。 所以,只要能将她救回来,她绝对不会嫌晚。 顾拙舒出一口气,对谢凛道:“就按着你说的去做吧,不用操之过急。” 谢凛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道:“我的阿拙,长进很快呢。” 顾拙伸手抱住他,亲了亲他的下巴道:“多亏你。” 谢凛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儿,最后叹了口气。 顾拙捂住嘴偷笑。 第215章 说得过去 医院的工作正忙,谢凛那边却是要出第一个出车任务了。 “我跟育红班的艾老师说了,要是你六点还不去接茵茵,就让她先把孩子接回去,伙食费过后会补给她。”谢凛道:“艾老师是三队队长的媳妇,她就住咱楼下的203,你接孩子回很方便。” 顿了顿,“虽然乙肝的传染途径比较窄,但你自己也要注意点,不要让我操心。” 顾拙点了点头,又嘱咐他在外面要小心。 ——其实,他们两人对对方都不太放心。顾拙担心谢凛的身体还没有彻底恢复,遇到危险可能会受伤。而谢凛则担心顾拙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孩子,会累到。 顾拙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张医生已经给她把搪瓷杯里的水都倒满了。 “你以后可别忘了把搪瓷杯带去门诊了。”张医生交代道。 “没事,带了也没空喝。”顾拙叹了口气。 张医生看了看她的脸色道:“你要不请假半天吧,看你眼睛下面都青黑了,哪有这么熬人的。” “也就这两天了,熬过去就好了。”顾拙一口气喝下大半杯水。 “现在已经查出多少个乙肝了?”一旁的陈医生问道。 “16个。”顾拙叹气道:“院方跟林家村的生产队长进行过交涉,最后得出结论,之所以会有这么大的传染范围,应该是在去年修沟渠的时候。当时因为劳保手套不足,很多人都是徒手去搬石料的。这种情况下,手上受伤出血是再正常不过的,再互相接触。” 一边的庄医生倒吸一口冷气,“我没记错的话,一般乡下修沟渠,都是各个生产队都要抽调人手的吧?” 顾拙点头。 “那这传染范围……”张医生皱眉,“那你不得忙死?” “不会。”顾拙道:“我们一院接收不了这么多病人,其他医院会陆续接收其他生产队的病人。另外这次传染范围太大了,所以上面调派下来了大量的能够提供血清学监测的医疗器材。这样一来,检测手段就不单单是我把脉了。” “那太好了。”陈医生他们都为顾拙松了一口气。 两天后,林家村所有村民都检查结束,隔离病房里最后有21位乙肝病人留下来进行治疗。虽然顾拙要负责所有乙肝病人,但这个时候,其他医生和护士都能够帮她的忙。 别的不说,她至少能正常上下班了。 顾拙已经连续两天到六点才来接茵茵的,也因为这样,她今天一早到,茵茵比任何时候都兴奋。 “妈妈妈妈,你以后都能五点来接我吗?”小家伙扑进她怀里,吭哧吭哧爬到顾拙身上,环着她的脖子问到。 顾拙犹豫了下没有骗她,“我尽量,但是如果病人多的话,妈妈也没有办法。” “好吧。”茵茵嘟了嘟嘴,小家伙聪明着呢,知道这是难得的能提条件的时候,她连忙道:“妈妈,我已经好几天没吃肉了,我们晚上可以吃肉吗?” 顿了顿,她补充道:“鱼肉也行。” 她知道卖肉要肉票,但福省靠海,海货是最不值钱的,好多海鱼都是不要票的,就是价格略贵一点。 果然,顾拙连拒绝都没有就说好,“妈妈给你包饺子吃好不好?正好早上买到了一小块五花肉,还有一颗大白菜,我给你做白菜猪肉饺子。” “没有韭菜吗?我想吃韭菜猪肉饺子。”茵茵挑剔道。 她跟谢凛父女俩吃素菜的口味如出一辙,都喜欢吃绿叶菜,像白菜卷心菜花菜这些都不太爱吃。 “也行。”顾拙反倒不是很在意。 五花肉却是她早上从黑市买到的,价格贵了一点,但胜在不用票。至于白菜,她是打算进空间现摘一颗的,既然茵茵想吃韭菜,那就割点韭菜好了,反正空间都有。 “妈妈,你能给我买一本连环画吗?我们班的江红说连环画特别好看,我都没看过呢。”茵茵开口要求道。 连环画? 顾拙想了想道:“等过几天妈妈休假带你去回收站和旧书摊找找看。” “妈妈最好了!”茵茵顿时激动地抱起她的脑袋就亲。 之所以想着做水饺,倒不是说顾拙特别喜欢吃水饺,而是在公用厨房,煮水饺是比较简单方便的,因为除了最后煮的这一道工序,其他都可以在家里完成。 如果是做红烧肉这些需要时间的菜,那其他人肯定是要有意见的。所以,楼道里大家如果要做这种费时间的大菜,往往会选择在休假的时候,趁着公用厨房空着的时候去做。 母女俩正包着饺子——其实主要是顾拙在包,茵茵则拿着一个小面团在旁边玩。当然,茵茵的手是洗干净的,这样小面团就不会玩脏,过后还能用来包饺子。 “顾嫂子在吗?”却在这时,苗小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顾拙一怔,连忙道:“在,进来吧。” 苗小穗松了口气,连忙对身后的女人招呼道:“嫂子我们进去。” 魏红芳进去后好奇地打量了一番屋内的装饰,简单但温馨,家具都是新的,虽然房子也不是很大,但大概因为家里人少,并不像其他人家那样堆满了杂物,看着就干净整洁。 “顾嫂子,这是我嫂子魏红芳,我是带她来给你看病的。”苗小穗开口道。 顾拙一怔,“在家里?” 她上次同意给对方看病,但她以为是对方挂了她的号到医院找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人知道的话,她还要不要清净了? 街坊邻居找她看病,她难道还能开口要钱? 先不说脸皮厚薄的问题,这不成了投机倒把了吗? 但问题是,要是能免费看病,谁会乐意去医院花钱看病啊? 见她误会了,苗小穗连忙道:“顾嫂子你别误会,我嫂子已经挂了你明天的号了,只是她实在是忙,白天根本没空去医院,所以我们想了一下,你先给我嫂子看,明天你给她开了药带回来。钱你先垫着,等回来我再给你成吗?” 要是这样倒也说得过去。 第216章 下雨 然而很快,顾拙就反应了过来。 不成。 这事看似只是给人行个方便,但要是开了先例,那以后其他人会不会想要照抄? 肯定会的。 哪怕其他人不像魏红芳这样忙到没时间去医院看诊,但能省事不去医院,谁又是非喜欢去医院的? 更别说这个时代的人都忙,不单是工作上忙,在家事上也忙。毕竟这个年代的人生的孩子多,而且这年头电器产品还很有限,洗衣机电饭煲冰箱这些能便利生活的产品还没有大范围面世。 所以,如果能不去医院,只到街坊邻居那儿就能看到病的话,那一定很多人会愿意。 为免以后会面对这种麻烦,顾拙摆手道:“很抱歉,我不希望以后在下班后依旧要在家里看诊。” 苗小穗和魏红芳都愣了一下,一时没能明白她的意思。 顾拙笑了笑道:“如果我今天给你们看了,那等下次,你们还会去医院看病吗?其他街坊邻居看了,是不是会有样学样?” 苗小穗和魏红芳顿时哑然。 “我嫂子是真的忙。”苗小穗连忙道:“她每天早上六点就去上班了,下班也要到六点,那个时候医院已经下班了。” 顾拙挑眉,“冒昧问一下,魏同志在什么单位工作?” “我是纺织厂的员工。”魏红芳一脸骄傲道:“我去年还评上了我们单位的劳模。” 顾拙神情一顿,“据我所知,纺织厂的工作时间没那么苛刻。” “哪能规定几点上班就几点上班,规定几点下班就几点下班啊。”魏红芳想也不想就道:“要人人都这样,单位效益那还赶得上来啊。” 闻言,顾拙沉默了。 连苗小穗也一脸无奈。 魏红芳的话没法反驳,但……她们却都没办法认同。 顾拙淡淡道:“再忙,难得准时下班看个病,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至于休假也不用问了,看魏红芳的样子也知道是不肯休假的。 这样的人……不管是放到现在还是后世,在同事中肯定是不被待见的。 魏红芳又纠缠了一会,但因为顾拙坚持,到底还是悻悻离开了。 “你刚刚怎么不帮我说几句话?”走到楼下,魏红芳有些不高兴地冲苗小穗道。 苗小穗无奈道:“顾嫂子都那么说了,我们哪好为了自己方便,让她以后下班都得不到清净?” “下了班继续看诊,不也是为社会做贡献么?”魏红芳一脸理所当然道。 又来了。 苗小穗知道自家嫂子什么德行,没跟她辩论下班看诊是不是应该的这件事,而是道:“人家顾嫂子还有个女儿要照看的,她又没有公婆,丈夫还在出车。她要是下了班还要看诊,家里谁做饭谁带孩子谁做家务?嫂子,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有我妈那么好的婆婆的。” 说到最后苗小穗忍不住刺了魏红芳一下。 这个年代,婆婆帮儿媳妇带孩子不算什么稀罕事,但像自家嫂子这样,家里什么事都不管的也是罕见的。 尤其她的工作其实不用那么辛苦,她完全是自找苦吃。 魏红芳也不知是听懂还是没听懂,倒是没再抓着这话不放,开口道:“这个顾医生,她医术真的成么?” “先试试,挂号费也不贵。”苗小穗连忙道:“张医生只看早上,你也赶不上啊。”早上是真的跟魏红芳的工作时间冲突。 魏红芳想了想道:“那成吧,我明天跟主任说一声,跟大家一起下班,然后去看病。” 纺织厂一般是七点上班四点下班,魏红芳因为产后身体愿意一直都上的常白班,也幸好她喜欢留下来多干,否则其他员工早就闹意见了。 难得嫂子准时下班,自家大哥应该会高兴。 苗小穗才这么想,就听魏红芳道:“我让同事替我一会,看完病我再回去。” “难得休息一天,就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苗小穗忍不住劝道:“嫂子你老是这样早出晚归,家宝都要不认识妈妈了。” 这一年娘家的气氛不是一般地不好,她妈年纪大了,又要做家务又要带个才断奶的孩子,成日受累,脾气难免变差。而她大哥,本来是脾气顶顶好的人,因着媳妇一心扑在工作上,明明身体差还总是逞强,如今也总是沉着一张脸。 “操心这种事干嘛,谁家孩子还能真的不认亲妈?”魏红芳一脸不以为意。 苗小穗都被噎住了。 另一边,顾拙犹豫了下没有去公共厨房那边,正好家里有个煤球炉,还有个从老家带来的小锅,做别的不成,煮个饺子还是没问题的。 “妈妈,饺子好好吃啊!”茵茵一边吃一边发出被烫到的抽气声。 “你慢点,没人跟你抢。”顾拙无奈提醒道。 茵茵听了略慢一点,等吃下三个饺子,她显得不再那么急切,边吃边跟顾拙说起在育红班发生的事情。 “豆豆说他爸爸是开飞机的,骗人,她爸爸肯定跟我爸爸一样开大卡车的,但是其他人不知道为什么都傻乎乎地信了。” “二华老是喜欢扯我的辫子,妈妈你明天不要给我留这种小辫子了,给我把头发都盘起来。” “张志广最好笑,他想偷吃老师的饼干,结果被老师看到了,吓得趴在了地上,我们都笑死了。” …… 顾拙含笑看着茵茵的小嘴叭叭叭地像个小喇叭一样说着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心里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地感叹:真好呢。 第二天起来,顾拙发现外面在下雨。 “顾同志,你家买雨披了吗?要是没有我家有件旧的你拿去用,虽然有个破洞,但也比没有强。”高嫂子在外面问道。 “谢谢,我家有雨披的。”顾拙拒绝道。 谢凛考虑比较周到,雨披是他走之前买的。 下雨骑车不方便,但茵茵却兴奋极了,“妈妈妈妈,我们家有伞吗?我想要撑伞。” “没有呢。”顾拙抱歉道。 其实有的,但善意的谎言有时候也是需要的。 母女俩走到楼下,正好雨小了一些,顾拙将茵茵抱进车筐里,穿上雨披就送她去育红班了。 第217章 小梁 下雨天,医院的病患数量相应地便少了,顾拙查房之后难得空了下来。 张医生正在办公室煮红枣茶,见她进来,连忙道:“快把你搪瓷杯拿过来,我给你倒一杯。” 顾拙把自己的搪瓷杯递过去,她一边倒一边道:“下雨天就该吃点热乎的。” “小顾你那边不忙了?”庄医生抬头问道。 顾拙喝了口红枣茶道:“血清学检测的报告要过几天才出来,我目前就是根据他们个人的脉象开药给他们吃。这些村民多有营养不良的情况,在治病之前得先把身体调理调理,不然我都不敢下针。” 针灸的治疗方法千千万万,有的针法比较温和,但也有比较猛烈伤身的针法的,而治疗乙肝的针法便是如此。 所以,病患的身体没有调理到一定程度,她是不敢下针的。 “我听人说了,二院那边也已经查出了两个乙肝。”庄医生咋舌道:“二院那边可没咱这么淡定,听说好到院里原来的病人听说有乙肝病人入住,都吓得办出院了。” “那边向来这样,管理得差,就各种问题都出来了。”张医生翻了个白眼道:“再者说了,二院的好医生不多,病患可不就对医院没信心吗。” 下雨天,大家都闲,便在办公室唠嗑起来。 好不容易到下午,本以为能就这么下班了,结果门诊的护士过来喊顾拙。 “顾医生,有个病人过来了,你赶紧来一下!” 顾拙赶过去,不出意外看到了魏红芳。她是一个人来的,穿着纺织厂的女工制服,身上还带着毛絮。 “魏同志你哪里不舒服?”顾拙一边填病例本,一边问道。 “我生完我儿子之后,恶露断断续续三个月才停,从那之后起,我每次才例假量就很多,关键腰还会很疼,厉害的时候会觉得像是要断了一样。还有……”魏红芳有些脸红道:“我下面经常会痒,有的时候还会刺拉拉地疼。” 顾拙已经开始给她把脉了。 她的脸色越来越不好。 “顾医生……我的情况很严重吗?”魏红芳看着她的表情很是不安。 顾拙站起身道:“进来我给你做个内检。” 魏红芳很是不好意思,但想着大舅啊都是女人,倒也跟着去了。 等再出来,顾拙的脸色变得更不好了。 她很干脆道:“你办理住院吧。” “什么?”魏红芳瞪大眼睛,“我就是一点小毛病,至于让我住院吗?你不是为了骗钱吧?” 顾拙瞥了她一眼道:“你刚刚没说实话,你的子宫脱垂应该很严重了吧?你不止一次把它推回去了吧?” 魏红芳涨红了脸,“这种事……”她哪里好意思说。 “我这样的……能治吗?”她有些忐忑道。 要说不心焦是吧骗人的,像这种情况,她去问过她妈,但她妈说这是正常的,女人生过孩子都会有一点这种情况。 可……她这种好像太严重了。 顾拙叹了口气道:“能治,但是……你做好请长假的准备吧。” “为什么?”魏红芳瞪大眼睛。 顾拙抬头瞥了她一眼道:“你的问题不止一个,炎症也很严重。”这年头像子宫脱垂是没有手术治疗手段的,就只能采取中医手段。 中医在这方面的疗效到底慢,每有两个月根本不行。 最重要的是…… “一般像你这个年纪的妇女,子宫脱垂不至于这么严重,你会这么严重,其实也是多种原因导致的,加上你太劳累了,以至于情况越来越差。你的治疗,五分靠治,五分靠养。你如果不想活不过四十岁的话,就听我的。”说到最后,顾拙的语气变得严厉。 魏红芳脸都白了,活不过四十? “你……你让我回去再想想。”最后,她迟疑道。 顾拙看了她一眼,不明白都到这时候了,这人怎么还……算了,诊断她给了,要不要住院看对方。 “那个,顾医生,你能先给我开点药回去吃吗?”都要走了,魏红芳突然回头要求道。 顾拙叹了口气,写下两张方子递给对方。 “这张药方是口服的,你去中药房拿三副药,先吃三天再过来看。” “这张药方是坐浴的,煎熬方式和前一张一样,不过水要多放一点,子宫只要脱出,你就拿这副药坐浴,别再跟之前一样用手硬塞回去。” 魏红芳走后,一旁的实习医生小梁就道:“这病人过后肯定不会来住院。” 小梁是个年轻女孩,其实就是个中学毕业生,不过接受过赤脚医生培养,水平很一般,但胜在听话,且基础技术学得还成,所以孙院长让顾拙带她顾拙没反对。 顾拙也猜到了,她反倒意外小梁居然会看得这么清楚。 “你怎么猜到的?”她不由问道。 “肯定的啊。”小梁一边给她倒水一边道:“这种我见过很多的,要住院的人肯定立刻就办住院的,说要回去想想的,十有八九都不会回来,更别说是她这种还特意开了药的。” 确实。 从这就能看出小梁这孩子通透了。 “对了顾医生……”顾拙正打算回住院部,小梁却是有些忐忑地开口了。 “怎么了?”顾拙抬头看她。 小梁咽了咽口水道:“那个子宫脱垂,你真的能治吗?” 顾拙挑眉,“你有亲友有这个毛病?” 小梁点了点头,“是我奶奶,她都快七十了。她生了我爸和我姑他们兄妹六个,子宫脱垂据她说是生完我小姑之后一直有的。早年还好,如今也跟刚刚那位病人一样脱出体外了。” 她抿了抿唇道:“原来我们都不知道,是前段时间我妈给我奶奶洗澡的时候发现的。” “能治,不过具体的治疗方案得把脉之后才能出,你抽空带你奶奶过来一趟吧。”顿了顿,顾拙道:“年纪大的人可能在这方面会觉得羞耻,你好好说。” 她上辈子也遇到过这种年纪大的子宫脱垂病人,七八十的老人了,儿孙为了让她接受治疗,直接把人骗进医院的。 第218章 梁奶奶 小梁大名叫梁慧洁,从她能到顾拙手底下当实习医生就能看出是个有背景的。 ——她奶奶是孙院长的堂姐。 不过孙院长安排她进医院倒也不是完全的走后门,实际上这年头医院的实习医生水平也就那样,哪怕是大学里出来的……也不过是名头比较好听罢了,基本功说不准还没有梁慧洁扎实。 梁慧洁家的房子是从她爷爷那一代传下来的,自带院子,两层的自建房,加起来有八间房。按说这房子算大了,然而她奶奶生了四个儿子,四个儿子成婚之后又各自生了儿女。如此一来,这栋自建房难免变得拥挤起来。 不过梁慧洁运气比较好,她爷爷已经去世了,奶奶一个人住一间房。因为她是同辈中最小的,也是如今唯一一个还没出嫁的女孩,所以她不用跟侄子侄女们挤,而是能跟奶奶住一间房。 梁慧洁的父亲是小儿子,因着这样,对上上面的哥哥有很大的劣势——她爷爷去世之前三个大伯和两个姑姑都已经成家了,家里本来还有一点积蓄,也在爷爷葬礼上用光了。那时候她父亲16岁,按说该谈婚论嫁了,然而因着家里拮据,到24岁才结婚的。 因着这般,奶奶特别心疼这个小儿子,加上她妈妈自来便维持着对婆婆好的方针,奶奶愈发跟他们这一房亲。 若非如此,进医院当实习医生这样的好事,是绝对轮不到梁慧洁这个女孩身上的。 也因着这样,梁慧洁和她母亲钱春华对老太太特别上心。去年老太太脚崴到了,她进进出出都是钱春华背的,连洗澡也给包了。若非如此,也发现不了老太太有那样尴尬的毛病。 只是之前梁慧洁也去医院打听了,到她奶奶那种程度的子宫脱垂治愈的可能极低,张医生也说了,这种情况只能开些消炎的药做一下治疗。 但是今天顾拙给魏红芳看病,一听她让魏红芳住院治疗,她一下子就提起了精神。 梁慧洁到家的时候,钱春华正在做饭,她探头看了下,厨房只有她妈一个人,就跑去小声把事情说了。 钱春华惊了一下,“你跟的这个顾医生靠谱吗?” “靠谱,怎么不靠谱?”梁慧洁一脸肯定道:“你别看顾医生年轻,但人家厉害着呢,是招特招渠道进的医院。以咱舅爷爷的性格,不是有真本事的,他能收?再说之前那个乙肝,就是顾医生检查出来的,西医手段根本就治不好,但人家却有把握治。” “还有之前那个蒋思国,人都死了,却被顾医生救活了。他得的那个叫房颤的心脏病,西医手段也治不好,但她却愣是说能治。我每天跟着顾医生,蒋思国的检查报告我也是一路看过来的,虽然还没治愈,但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善。” 其实这些事情,钱春华之前就听说过,毕竟是女儿将来的顶头上司,堂舅也说了,要是自家闺女表现好,说不准还能被顾医生收作学徒。这种情况下,她当然要好好打听清楚。 “那咱就带你奶奶去看。”钱春华道:“你奶奶性子向来孤僻,但我听街坊邻居说了,她年轻那会可不是那样的性格。所以我琢磨着,跟这病也有点关系。” 同为女人,她是很理解婆婆的。有着这样难以启齿的毛病,婆婆只是性子孤僻而不是乱发脾气,已经非常难得了。 “那等晚上我跟奶奶说。”梁慧洁有些担心道:“我就怕奶奶不肯治。” “那不能。”钱春华看了看时间,今天她回来得早,晚饭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这样想着,她擦了擦手对闺女道:“你看着炉火,我去找你奶奶。” “现在?”梁慧洁连忙道:“我跟你一起去,炉火不用人看,妈你做的汤吧,把炉门关上一半就成了。” 钱春华拗不过她,便带着她去了。 梁奶奶常年待在自己房间里,只偶尔出来晒晒太阳。 母女俩进去的时候,梁奶奶正坐在窗边做针线,见她们母女俩过来,抬了抬眼眸,淡淡道:“今天不吃晚饭了?” 钱春华也不在意,上前道:“晚饭我做得差不多了,妈我过来是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梁奶奶头也不抬地问道。 钱春华往她身边一坐,梁慧洁自然而然坐到梁奶奶的另一边。 “妈,我们带你去医院看病吧。”钱春华开口道。 “……看什么病?”梁奶奶身形一僵。 “妈我之前给你洗澡的时候看到了。”钱春华道:“之前我就让慧洁去医院打听,但是打听到的消息不太好,张医生说像你那样程度的子宫脱垂做不到完全治愈,只能缓解一二,我就没说。但这次一院来了一位顾医生,人家说了,她能治。” “对。”对上梁奶奶看过来的目光,梁慧洁连忙道:“奶奶是真的,顾医生可厉害了。今天来的那位患者子宫都已经脱出体外了,但她说能治。” 梁奶奶皱眉,“就是你跟的那个顾医生?那个益山特招进来的医生?” 梁慧洁点头,“对。” 梁奶奶便道:“我们明天去。” 这么容易? 钱春华和梁慧洁一愣。 梁奶奶不知道儿媳和孙女的想法,她又不傻,谁乐意得这种病?要不是治不好,她早就去治了。 顾拙也没想到小梁这么快就把人带过来了,她打量着眼前这个板着一张脸,身形高大的老太太,笑了笑道:“奶奶你能说一下自己的情况吗?你一边说我一边给你把脉。” 梁奶奶抿了抿唇,开口道:“我这毛病,是生完小女儿的时候才发现的。不过在那之前,我应该一直就有,但是因为没有脱出体外,所以我也没有真正发现。只是那时候,身体上的不适有很多……” 顾拙听得很认真,她左手把脉,右手已经在病例本上快速记录了起来。 之后,她又给梁奶奶做了内检。 出乎意料,“奶奶你是不是一直有用药?” 梁奶奶点了点头,“不过是一些消炎的中药坐浴,聊胜于无。” 第219章 误会 顾拙笑了,“这样的话,我就可以直接给你做针灸治疗了。” “针灸……有用?”梁奶奶一脸怀疑。 “有用。”顾拙想了想提醒道:“因为奶奶你的年纪,所以我不敢给你下猛针,所以疗程要久一些。” 她算了算时间道:“少说得一年,疗效差的话可能要一年半到两年。” 梁奶奶皱眉,“要是下你说的那个猛针,多久能好?” 顾拙:“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 “那你给我下那个猛针。”梁奶奶想也不想便道:“我身体好着呢。” 顾拙:“……”别说,老太太的身体还真不错。 不过…… 她开口道:“之所以不能给你下猛针,不是因为担心你的身体吃不消,而是因为你年纪大了,皮肤和器官不能和年轻人相比,所以在下针的时候得用保守一点的方案。要是之后疗效好,我们也可以考虑调整方案。” 梁慧洁咬了咬唇,有些紧张地看向自家奶奶。 要知道,自家奶奶平时是很固执的。 梁奶奶看了顾拙一眼,“你是医生,听你的。” 顿了顿,她又问:“我总不会是要在医院待上一年吧?” “不用。”顾拙道:“你们先去办住院,具体住多久过后再看,不会超过一个月。” 钱春华拿着顾拙开的单子带梁奶奶去办住院了,等她们走后,梁慧洁忍不住问道:“顾医生,我奶奶……” 顾拙一眼斜了过来,对着门外喊:“下一个!” 忙碌的一天过去,顾拙接了茵茵回到繁花院。也是巧了,正遇上苗小穗下班回来。 “顾嫂子!”看到她,苗小穗眼睛一亮,上前问道:“我嫂子今天来你那看病了吗?” 顾拙点了点头。 苗小穗问:“如何,她的情况?” 顾拙顿了顿,然后道:“你去问她吧,我不方便透露太多。”子宫脱垂这种毛病,别说现在了,便是后世,也有很多女人羞以启齿。 苗小穗只是魏红芳的小姑子而不是妈,直接将魏红芳的情况告诉她不适合。 再者了,顾拙是从后世回来的,以她的习惯,没有当事人的首肯,是不会将患者的病情随意泄露出去的。 谢凛已经出去一周了,走的时候他说过,第一次出车不会太久,他会在十天内回来。 因着这般,顾拙已经开始准备他回来后要做的菜了。 空间里的物资如今已经很丰富了,顾拙清点了一下,猪暂时没有能杀的,羊也一样,鸡鸭都有能宰杀的,各类蔬菜应有尽有,水果也有许多成熟的了。 还有灵泉湖里的水产,各种鱼虾都有,个头也都很可观。 不过…… 鸡鸭她都打算杀一只,然后要采几个西红柿做西红柿炒蛋,还有空间里的生菜正是最嫩的时候,她打算弄点烤肉出来,到时候用生菜包着吃。鱼的话可以做红烧的也可以做汤,反正谢凛都喜欢。 可能就有人要问了,筒子楼里,有条件做这么多么? 或者,不怕别人看了眼红么? 顾拙也是突然想到了,空间除了能种植,她还可以在里面做饭的。 甚至,她之前还试了试,发现药屋的储存效果特别好,不管是药材还是菜肴,放进去几乎都不会变质。顾拙也不懂这是什么原理,反正应该跟时间没关系,因为菜肴放里面是会变冷的。 如此一来,鉴于公用厨房实在不方便,顾拙之前还偷偷进空间做了几道大菜先放着,等到饭点,放煤球炉上热一热就能吃了。 倒不是没有人闻到香味,但是这一层有六户人家,人家闻到味道,也确定不了是谁家做的。 反正顾拙做饭都在公用厨房,是在大家眼皮底子下做的。一段时间过去,大家似乎默认了是楼上或楼下传来的味道。 除此之外,趁着谢凛外出,顾拙还给他做了一件衬衫和一条长裤。 反正家里有缝纫机,她也没有费太大功夫。 这边她正张罗着迎接谢凛,而另一边,苗小穗回去后却忍不住有些嘀咕。 ——她没想到顾拙是不想泄露魏红芳的隐私,她只觉得,她不肯说魏红芳的情况会不会是…… “我嫂子该不会是得了什么绝症了吧?”她对着梁钢问道。 梁钢正喝着小酒呢,闻言顿时呛了一口,眼见许多酒液洒在地上,他心疼坏了,“这有小半杯浪费掉了。” “你别顾那个了,倒是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啊。”苗小穗有些急道。 “我哪知道?”梁钢对儿媳妇娘家的事情不感兴趣,还在心疼那口酒呢。 苗小穗却是越想越不安,吃过饭都没收拾残羹剩碟,就骑着车回娘家了。 “你怎么回来了?”不年不节的,苗母见到女儿,不由惊了下。 苗小穗目光落到饭桌上,显然已经吃完了,但有四双碗筷…… “我嫂子没去加班?”她瞪大了眼睛。 “没。”苗母也有些纳闷,“今天居然按时回来的,还说累了,想休息一会。” 苗小穗的脸色顿时不好了。 “这是咋了?”苗母一看女儿的脸色,连忙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难道是儿媳妇常年上常白班,又总是能干得把其他同事衬得跟废物似的,终于引起了众怒? 苗小穗本来不想跟自家妈说,但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多想了,便道:“我嫂子可能得了严重的病。”她想着儿媳妇到底隔了一层,自家妈应该不至于特别伤心。 “她能有什么严重的病?”苗母不以为意道:“除了那点女人的毛病,她壮得跟头牛似的。” 苗小穗连忙把这两天发生的事说了,“那顾医生的态度不对,我想不出嫂子得了绝症之外的其他可能了。” 苗母唬了一跳,“要真是这样,那得赶紧跟你哥说。” 苗小穗也点头,“对,我嫂子那性子,要是得了什么严重的病,她说不好舍不得花钱,谁都不说,当没事人一样继续工作。” 魏红芳经常虚荣地让人看不过去,还对孩子不上心,但她算不上是什么坏人,卖力工作说到底也是为了家里,她们还不至于眼睁睁看她得了病不去治。 第220章 以为 苗小军今儿心情不错,吃完晚饭在外面溜达了一圈,看到路边卖油饼的,还特意买了一份油饼——儿子还小吃不了这个,但可以留着给媳妇明天当早餐吃。 他溜溜达达回到家的时候,发现自家妹子居然回来了。 “小穗你怎么回来了?”苗小军一边把油饼藏到桌上的热水瓶后,一边乐呵呵问道。 苗小穗根本没注意自家大哥拎了什么东西回来,闻言上前拉着对方道:“嫂子今晚回来,大哥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苗小军一愣。 苗小穗点头,“我是说情绪上。” 情绪上? 苗小军纳闷道:“自打生了家宝之后你嫂子情绪就一直不太好,在家里说话一直都很冲。” “不对!”苗母却道:“红芳今儿回来都没怎么说话,看着好像有点……心事重重的?” 被自家妈一说,苗小军也有点反应过来了。 “红芳遇上事了?她在单位被人欺负了?”说到后面一句,苗小军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苗小穗暗叹了口气,又来了,她就搞不明白了,嫂子魏红芳虽然不丑,但真心也算不上多好看,性子嘛,更说不上好了。但想来性格平和的大哥遇上嫂子的事却跟吃了炸药一样,护短得有点不讲道理。 苗母连忙将女儿的猜测告诉了苗小军,苗小军一听立刻坐不住了。 “我去找红芳问问。”他起身就往房间里走去。 魏红芳躺在床上,但人却没有睡着。她其实想休息一下的,她也确实觉得累,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惦记的全都是今天去医院的事情。 她不是不想治,但是…… “红芳?”丈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什么事?”她没好气地道。 苗小军走进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魏红芳皱眉道:“就不能让我好好清净一下吗?” 苗小军抿了抿唇道:“你今天不是去医院看病了吗?医生怎么说的?” “你问了干嘛?”魏红芳有些不自在道:“女人的毛病,我说了你也不懂。” “你先跟我说说,我或许懂呢?”苗小军好脾气道:“红芳啊,咱有病就要好好治,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有单位报销,我们自己只要出一小部分。” “你懂什么?”魏红芳没好气道:“单位报销那得是在单位所属医院,一院只能报销一半。” “那我们就去单位所属医院。”苗小军想也不想便道。 “不行。”魏红芳想也不想就拒绝道。 要是在单位所属医院看病,那她得了什么病整个单位都要知道了,医院那些臭娘们可不会帮她隐瞒。 一想到以后别人说起她魏红芳不再说是劳模,而是说那个得了子宫脱垂的女人,她就发自内心地抗拒去单位所属医院。 苗小军不知道她的想法,还在劝道:“红芳,你到底得了什么病你告诉我好不好?家宝还小,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们父子俩该怎么整?你总不会是要我再娶吧?” 魏红芳有点懵,“怎么好好地说到再娶了?”她有些怒道:“你是不是在咒我?老娘还活得好好的,你就想要娶新媳妇了?” 她越说越气,坐起身抄起一旁的鸡毛掸子就打人。 苗小军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连为自己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咱早治早好。有病一定要及时治……” 一旁的苗小穗看着魏红芳的表情觉得有哪里不对。 “嫂子……你没得什么难治的重病?”她迟疑着问道。 “我得的什么病,那个顾医生能不告诉你?”魏红芳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张医生的号不好挂,她又没时间去看病,她是真不乐意找熟人看病。也就是看在小姑子不是个碎嘴的人,否则……她宁愿这样一辈子。 但即便如此,也不妨碍她心里不高兴。她心里清楚,小姑子虽然不是坏人,但要说对自己有多少真心也不见得。自己得了这种见不得人的毛病被她知道……总让她有种低对方一头的感觉。 “就是顾医生不肯说,我才觉得嫂子你得了绝症啊。”苗小穗道。 什么? 魏红芳一惊,猛地转头看向苗小穗道:“你说顾医生没跟你说?”说到最后,她话里已经带上了显而易见的高兴。 这是什么情况? 苗小穗有些纳闷地点了点头,道:“她说没经过嫂子你的同意,她不方便将你的病情告诉我。” 顿了顿,“我一听这话不是多想了吗?还以为嫂子你是得了什么严重的病……” 她也看出来了,这里面分明就是有误会。 “顾医生也真是……” 苗小穗的话还没有说完,魏红芳就笑眯眯道:“顾医生真是个大好人。” 什么? 苗小穗他们呆住了。 “嫂子……你到底是什么情况?”苗小穗忍不住问道。 “这你不用管。”魏红芳摆了摆手道:“小穗你明天再给我去挂个顾医生的号,我要再去看一次。” 顾拙没想到魏红芳会回来得这么快。 这一次她依旧是一个人过来的。 “决定好要住院了?”顾拙颇是意外道。 一旁的梁慧洁更是一脸惊愕。 ——要知道她当初可是信誓旦旦说这人不会回来的。 魏红芳看了一眼梁慧洁道:“顾医生,我能跟你单独谈一谈吗?” 什么意思? 梁慧洁有些生气。 顾拙看了她一眼,她有些委屈地打开诊室门走了出去。 “你想说什么?”顾拙开口问道。 魏红芳抿了抿唇,很小声很小声道:“我摘除子宫的话,能不能除了你谁都不知道?” 什么? 顾拙瞪大眼睛看她,“谁跟你说我要摘除你的子宫了?” “难道不是吗?”魏红芳道:“你别瞒我了,我其实之前作为劳模去京市的时候偷偷去医院看过,那边医生说了,我这种情况,除了摘除子宫,其他治疗手段都只是缓解。” 她咬唇道:“我不想被人知道自己摘掉了子宫,是个不能生的女人。” 第221章 求知 魏红芳不愿意摘除子宫,但京市那边的医生也说了,自己这种情况,哪怕不做手术摘除子宫,也是不可能再生育的。 她倒也不是有多喜欢孩子,但是只生一个孩子太不保险了。而且这个年代的独生子固然受到宠爱,但是在孩子中也很容易被人欺负。便是长大了,没有兄弟姐妹帮衬,也难免要吃一些亏。 而且,摘除子宫这种事被宣扬出去,那肯定是要一辈子被人议论的。说不好还会有好事者跑来找自己婆婆和小军,让他们把自己赶出去换个新媳妇。 还有婆婆和小军……她也不知道自己要是摘除了子宫,他们会不会对她有看法。 ——他们纺织厂就有个女工,当初不知道自己怀孕了,照旧高强度上班,结果突然有一天流血不止,送到医院一直止不住血,最后不得不把子宫摘除了。她出院后没多久丈夫就跟她离婚了,回到娘家也被嫌弃,还被逼得把工作让给了弟媳妇,如今据说是嫁了一个有儿子的鳏夫,在家累死累活还要被人嫌弃。 自己虽然有家宝,但这年头谁不想多子多福?尤其苗家的条件不差,婆婆生小军的时候已经三十多了,她是正常退休由小军接班的,公公还在上班,而且他是六级工人,一个月工资有七十多。这种情况下,哪怕跟她离了婚,小军再想找一个也不是难事。 顾拙稍稍能理解魏红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误会了,但是…… “没记错的话我从来没说要你摘除子宫吧?”顾拙淡淡道。 这次轮到魏红芳愣住,“你的意思是……我真的不需要摘除子宫?” “不用。”顾拙手中转着比,语气缓缓道:“我不知道其他中医是怎样的理念,但我所学这一派,是不太赞同器官切割移植的。” 到她这个水平,可以说凡是需要器官切割或者移植的病症,她都能通过非手术手段给治好。 而且,从中医的五行上讲,器官切割和移植……前者还好,后者简直称得上是邪道。 魏红芳傻了,要是这样的话,自己这段时间的纠结又算什么? 顾拙道:“如果是要摘除子宫,我不可能不提前跟你说明。” 魏红芳讪讪道:“我以为你只是暂时不想吓到我。” 顾拙摇了摇头,问道:“你要办住院吗?” 她提醒道:“你的问题不单单是子宫脱垂,便是不打算治疗子宫脱垂,我也是建议你住院的。炎症太严重了,而且不出意外的话你应该还有贫血现象……在治疗子宫脱垂之前,我得先把你的身体调理到最佳状态。” “我之前说你可能活不到四十岁,可不是说笑的。” 魏红芳迟疑道:“住院的话我要住多久?” “最少半个月。”顾拙道。 她本以为魏红芳会犹豫,不想她想也不想便道:“那我今天回去请假,明天过来办住院手续。” 她这么干脆,倒是顾拙有点不适应了。 傍晚,顾拙从隔离病区出来,先去消了毒,然后便去给梁奶奶做针灸。 这已经是顾拙给对方做的第二次针灸了,她发现,梁奶奶跟别的病人不一样,别的病人关注她的落针点事出于紧张害怕,但梁奶奶她像是在……学习? 顾拙对这样的求知状态太了解了,因为她经常便这样。 “奶奶你对针灸感兴趣吗?”这一次,顾拙忍不住问道。 闻言,梁奶奶愣住。 一旁的梁慧洁呆了呆道:“顾医生你说笑呢,我奶奶怎么可能对针灸感兴趣?” “我确实对针灸感兴趣。”不想梁奶奶却开口道。 “奶奶?”梁慧洁有些迷糊。 梁奶奶却是对着她笑了笑道:“知道我为什么把当实习医生的机会给了你吗?” 不是因为偏心我吗? 虽然梁慧洁没有开口,但梁奶奶看懂了她眼底的意思。 她笑道:“我是偏心我自己。” 老人两鬓已经银白,脸上也布满了皱纹,但是她看向窗外的眼神却如同稚子一般纯粹执拗。 “我从小就想当医生,但是没有当成。” “可是奶奶你家不是中医世家吗?”梁慧洁不解。 她对着顾拙道:“孙家是中医世家,只是孙院长当年对中医的天赋实在平平,才会转学西医。” “是啊,孙家是中医世家,但是……”梁慧洁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浅笑,“你大概不知道,除了益山这个堂弟,其实我还有一个亲哥哥的。” “但是我哥哥他自小顽劣不堪,也根本不乐意吃学中医的苦。”梁慧洁神色冷淡道:“但我喜欢,我自小就喜欢待在药房。我一个字也不会写,但所有的药材名我都能认出来。” “按说,孙家的女孩哪怕不读很多书,但至少也是会识字算账的。但是年幼的我太不懂掩饰了,直接大大咧咧对父祖说想要学医,加上我表现出的聪慧,为了不让我喧宾夺主,我祖父就下令不许我上学认字。我不再被允许去药房,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跟着母亲做针线。后来我哄了益山教我,但很快就被大人发现了,然后没多久,益山就出国留学了。” “再后来我哥哥败家把家里的药堂给赌输了出去,他自己也在一次跟人斗殴的过程中被打死。虽然那会家里困难,但那时的我心里有些不厚道地庆幸了一下,我以为我终于能学医了。” “但是我祖父和父亲却依旧没想过让我学医,他们给我找了一个有学医天赋愿意入赘的男人。” “我就不明白了,明明我也是孙家的血脉,为什么就不能学医?就因为我不是男人,哪怕我有天赋,也依旧没有资格学医。” 梁慧洁有些傻乎乎道:“爷爷是入赘的?那我怎么没姓孙?” 顾拙不由有些无奈,梁奶奶也跟看傻子一样看她道:“我当然没有听大人的话招赘啊。” “我当时想着他们既然要抛弃我,那还不如索性彻底抛弃,我也不要孙家大小姐的身份了。” “所以?”梁慧洁有些懵。 “我跟你爷爷私奔了啊。” 第222章 虎狼之词? 梁慧洁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假的吧? 先不说她奶奶这严肃到傲慢的性子,就她爷爷,虽然对方去世的时候她才十一岁,但她可记得很清楚,老爷子性子可温和了,奶奶骂他他还笑呵呵的。 这样的两人,居然是私奔的? 看出她的意思,梁奶奶嗤笑道:“你爷爷那人是老了才变得没脾气。他年轻的时候……”她勾唇笑道:“他是个乞丐,一个乞丐头头。那年代的乞丐被人打死也没人为他们伸冤,本来城里的乞丐就是有钱人和混子的出气筒,尤其是年纪还小的。但你爷爷就不是个认命的,他报复心极重,谁要是欺了他的同伴,甭管对方什么身份,他都会想尽办法给人找麻烦。要是混子就想办法把人揍一顿,要是有钱人就坏他们的事。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次数多了,渐渐地,大家就不敢招惹那些小乞丐了。” “你爸和你三个伯伯,就没有一个有你爷爷那样的胆气的。” “奶奶你怎么会跟一个乞丐好上?”梁慧洁惊讶之余忍不住好奇。 她只知道爷爷是个孤儿,却没想到他固然是乞儿出身。 “什么好上?”梁奶奶却是撇了下嘴道:“他那时候偷偷暗恋我,我看来看去觉得他最合适,就选了他。” 老太太对自己年轻时的选择自豪极了,不单单因为摆脱了愚昧的家人,狠狠打了自以为是的父祖的脸,还因为那样的选择让她一生都受益。 ——若非如此,她如今又哪来清白的成份?她的子女又哪来的好日子? 梁慧洁欲言又止。 明明奶奶很惦念爷爷,家里有一张爷爷的旧照片,奶奶宝贝地跟什么似的,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照片。 子宫脱垂归根究底是盆腔肌肉、韧带等支撑结构老化或损伤导致的。 像梁奶奶这样的年龄,是既有老化也有损伤的。 顾拙对她的针灸,是以活化为主的。 事实上,无名针的特点,如果要概括,那就是“活化”。 将躯体活化,让医者能够倾听,甚至是操控。 而此刻,顾拙要做的就是去“操控”。 而开始阶段,则是以治疗损伤为主的。 每次针灸之后,顾拙都会让梁奶奶的腰腹裹上她特制的药包。 ——她是她特意制作的,药材熬煮的时候用的灵泉水,然后再装在棉布里面,像绑腰带一样绑到腰腹上,能最大程度巩固和延长针灸的疗效。 “梁奶奶你要是对针灸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抽空教你一些针灸基础,我现在用的这套针法于你而言过于超前了。”帮对方绑药包的时候,顾拙淡淡笑道。 梁奶奶一惊,“你愿意教我?”她当然知道顾拙现在用的这套针法自己学不会,只是……常年渴望而不可得已经让她有了这种习惯。 哪怕最后是一场空…… “为什么不愿意?”顾拙挑眉道:“奶奶现在可跟以前不一样了,妇女也能顶半边天。” 梁奶奶却一点也不好糊弄,“你也是有传承的吧?”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的见识告诉她,好的中医往往是有传承的。 “是,但我的师父不在意这个,她甚至都没有让我正式拜师,也不让我叫她师父。”顿了顿,顾拙笑道:“对了,我师父跟奶奶你当初是差不多的处境,但当时她的父亲却破例教授了她医术。” 梁奶奶一惊,倏地抬头看向她道:“你说的该不会是苏素和吧?” “你认识药姑?”顾拙惊讶。 “我听说过她。”梁奶奶唏嘘道:“她当时在业界也是一个传奇,我很难不对她生出向往。”最早的时候,其实还嫉妒过对方的。明明是差不多的际遇,凭什么对方的父亲能那样支持她。 但是后来……苏素和的遭遇让她心底那点本就不多的酸涩彻底飞灰湮灭了。 她的目光落到顾拙正在收拾的针上,眯了眯眼睛问:“你这是……苏家的无名针?” 顾拙点头。 梁奶奶叹气,“苏素和……不愧是苏素和。”将医术教给一个外姓人还好说,但将苏家传家的无名针都给了这个异性徒弟。 她心里有些服气了。 对于苏素和,比起嫉妒,她更多的是一种不服气。 她总觉得,如果自己也有苏素和那样的运气,那她的成就一定不会比苏素和差。 顾拙算了算,“奶奶你跟药姑的年龄差好像很大?” 梁奶奶却笑了,“我家里想让我招赘的时候,正好是苏素和跟着她父亲开始学医的时候。为了这事,当时整个业界都炸了。我父祖在家里痛骂苏伯父不守规矩,我却又是惊讶又是羡慕。而且别看我们年龄差得大,但苏素和是老来女,她跟我是同一辈的。” 原来是这样。 顾拙依旧坚持道:“奶奶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的。” “你为什么会想教我医术?”梁奶奶是真的好奇,“我这个年纪,别说能不能学成,便是学成了,也救不了几个人吧。教我医术,完全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因为你想学,你发自内心地想学。”顾拙回答道:“学习这件事,不管什么时候想学都不晚。学习本身,就应该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情。” 一旁的梁慧洁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梁奶奶却由衷地认同顾拙的话。 于一辈子都可望而不可得的她而言,学医术确实是让人快乐的事情。 “而且。”顾拙补充道:“你如果能用我教你的医术救一个人,那我教你医术这件事,就不是没有意义的。” 梁奶奶也笑了,“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可笑这话是父祖活着的时候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却是言行不一。 父亲你曾说妇人无仪,不可深信,然我这一生历经波折,到此刻竟是发现,举目可信之辈,皆为妇人。 尔等男儿汉子,死守着封建残余,总说着为我好,其实不过是无德无义之辈。 第223章 抓马 谢凛是半夜回来的。 他在单位澡堂简单洗漱了回来的,为的就是怕吵醒母女俩。 然而即便如此,他才进门,顾拙就坐起了身。 “谢凛?”她嗓音带着些许沙哑从卧室里传来。 “是我。”谢凛连忙安抚地回答道:“我换双鞋子,马上进来。” 不到一分钟,谢凛就进了卧室。 他弯腰,顾拙已经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谢凛略一用力,将她半个身体都从被窝里抱了起来。 “你怎么没给我写信?”她的语气带着不自知的抱怨。 谢凛第一次出车,她本以为以他的性子,该是会写信回来的,结果竟然盼了个空。 因为带着困意,顾拙本就绵软的嗓音愈发奶呼呼的。谢凛抱着她钻进被窝里,从她的额头一路亲到嘴唇。两人亲得难分难解,等到分开已经是十分钟后了。 顾拙微微喘着气,谢凛的手掌在她背后一下一下地捋着。 “我有给你写信,但是路上遇到了点事,信件遗失了。后来我想再重写,却没能抽出空来。”至于一路的惊险,就不用跟阿拙说了。 顾拙要求道:“你得把信补给我。” “好。”谢凛当然不会不同意。 见顾拙还想说什么,他亲了亲她的眼睛道:“快睡吧,我休两天假,能陪你。“ 顾拙这才不说什么。 后半夜,顾拙的梦一直没断过,都是和谢凛有关的,以至于第二天醒来她都有些弄不清谢凛到底是真的回来了还是只是自己做梦。 直到看清了身边躺着的人。 “妈妈,爸爸回来了!”茵茵带着兴奋的嗓音响起。 “嘘!”顾拙对着她竖起手指。 谢凛的手却已经揽过来了,他闭着眼睛迷糊道:“我早上睡半天,中午过去找你,我们一起吃饭。” “好。”顾拙没有拒绝。 一旁的茵茵皱了皱鼻子,她也想跟妈妈一起吃饭。 算了,看在爸爸刚回来的份上。 正好魏红芳今天过来办住院,顾拙给她开检查单的时候,她看了眼她的脸色道:“顾医生今天气色不错,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吗?” 她就是随便一说,不想顾拙却是笑了笑道:“我爱人今天回来了。” 魏红芳恍然,自家小姑子的男人就是做长途车司机的,所以倒是能理解她的心情。 “那确实是好事。”她笑道。 顾拙笑了笑没多说,将手里的单子递了过去,“你先去缴费,然后去中医科病区,护士会把我开的药送去,该怎么吃她们都会告诉你。” 魏红芳走后,顾拙去了隔离病区。 一院这边最后收治的乙肝病人总共有21名,其中还包括几位从其他院区转过来的。虽然顾拙一个人要负责这么多病人,但因为现阶段以吃药疗养为主,所以她倒是算不上忙。 这边的乙肝病人大多都营养不良,但有个年轻男人身体状况还不错,吃了几天药,顾拙琢磨着可以给他做下一步治疗了,所以才会过来。结果进去一看,发现里面似乎在吵架? 顾拙没去看热闹,而是跑去护士台询问了一下怎么回事。 因为隔离病房的重要性,中医科的护士长被临时调了过来。虽说是护士长,但杨秀红并不是个古板的人,所以小护士们叽叽喳喳的时候她也没有阻止。 “顾医生我跟你说,那个从二院调过来的毛志刚不是通过性交染上的乙肝么?我们也才知道,他是被咱们病区的林狗蛋的前妻传染的。这不,两人三天两头干仗。护士不让动手,他们便来回骂人。” 顾拙挑眉,“都是前妻了,还有什么好吵的?” “问题就在于毛志刚和林狗蛋他媳妇发生关系的时候,他们好像还没离婚。”另一个小护士道:“其实林狗蛋也是被他去前妻传染的,不过他前妻在二院。最重要的是林狗蛋前妻离婚的时候把一岁的儿子留下了,现在林狗蛋怀疑那儿子不是他的。” 顾拙:“……”这也太抓马了吧? 最最让人头疼的是,那个身体状况还不错的年轻人就是毛志刚。 顾拙过去的时候,这两人还找她评理。 “顾医生你说说看,我不过就是拒绝不了那女表子的诱惑跟她睡了,我都因为这染上这破毛病了,都够我后悔的了。我自认倒霉还不成吗?结果他倒好,还想找我算账?还说儿子是我的!妈的你是不是自己养不起儿子了所以想要丢给我养啊?” “你胡说八道!顾医生你别听他瞎说。我那儿子长得不像我也不像我前妻,以前我就觉得奇怪,现在出了这事,我这怀疑不是合情合理吗?我不管你是不是被勾引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江梅梅是我媳妇,你知道还跟她睡,我骂你还骂错了吗?” …… 顾拙叹气,“你们再吵我就出去了。” 她对着一旁的小护士嘱咐道:“把林狗蛋换到28床去。”这两人搁一个病房待着,不纯粹是给医院找麻烦吗。 小护士闻言表情有些遗憾,还以为能看到更多麻烦呢。 等病房里只有毛志刚了,他还在那喋喋不休。 顾拙也不理他,慢条斯理地打开针灸包,开始给针消毒。 毛志刚说着说着,也发现不对了,眼前突然多了一排细长的针,他突然噎住,“那个……医生你不是要拿针教训我吧?” 没见识的,连针灸都不知道。 “躺好,开始治疗。”顾拙拿起一根针。 毛志刚吓得要死,却下意识躺好了。 谢凛来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考虑到医院这边应该挺忙,他直接从附近的国营饭店买了一份红烧肉过来,打算和顾拙一起在医院食堂吃。 事实上,他一进医院,前台的护士就注意到他了,正小声讨论着他。 “你看那个男人,好高好英俊!” “是病人还是家属?” “不知道,看着不像是病人……” 正讨论得热烈,就发现对方居然向着自己走过来了。 “你好,请问中医科怎么走?”谢凛淡淡问道。 小护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伸手给他指了路。 第224章 打底 “蒋思国你还没走吗?”顾拙从办公室出来,看到蒋思国拎着一个包坐在一旁,不由开口问道。 蒋思国早上十点就办了出院,他的情况基本已经缓解,后续的治疗是一个长久的疗程,以后他不但要每天吃中药,还得每周来一趟医院做针灸。 蒋思国摸了摸鼻子道:“我爸好像忘了我出院的事情。”顿了顿,他道:“也可能不是忘了,他有时工作会走不开。” “那你还没吃饭了?” 见他点头,顾拙便道:“那你跟我一起去食堂吃饭吧。” 蒋思国有些犹豫,“我爸可能很快就来了。”他怕他爸会找不到他。 顾拙干脆地对着一旁护士台的护士道:“蒋护士,等会要是蒋思国的爸爸过来了,让他来食堂找他。” “哎,我知道了。”应完,蒋护士对着蒋思国笑盈盈道:“赶紧去吃饭的,你肚子叫的声音我都听了一会了。” 蒋思国顿时红了脸,小声说了句谢谢。 他身上背的包袱不小,往外走的时候,顾拙问道:“行李要我帮你拿吗?” “不用。”蒋思国摇了摇头道:“我拿得动。” “阿拙?”就在这时,谢凛的声音传来。 顾拙一惊,抬头往楼梯口看去,就见他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正有些疑惑地看过来。 “我还以为你睡过头了呢。”她惊喜道。 谢凛淡淡笑道:“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做不到。” 他的目光瞥向蒋思国,“这位是……?” 顾拙一怔,连忙拉起蒋思国走到谢凛面前道:“这是我跟你说过的蒋思国,他今天办出院了,但他爸爸好像因为什么事耽搁了没过来,我带他去食堂吃个饭。” “那就一起吧。”谢凛举起手里的铝饭盒,“我打了红烧肉。” 一个小屁孩,虽然有点不高兴二人世界多个电灯泡,但谢凛也不会让顾拙难做。 蒋思国抿了抿唇,顾医生的爱人……眼神好锐利。 三人到了医院,顾拙拿着粮票去打饭。 “顾医生吃虾么?今天有油焖大虾,就是要另外出一毛钱。”打饭阿姨问道。 “要,我要两份。”顾拙连忙道:“再来一份空心菜、一份蒸茄子和一份西红柿炒蛋。” “饭要多少?”打饭阿姨问道。 顾拙想了想道:“打一斤半米饭。” 打饭阿姨看了眼谢凛和蒋思国道:“你爱人那个头,再加上那个半大小子,一斤半可能不够哦。” 顾拙其实也拿不准,闻言便道:“那来两斤吧。”她自己吃个三两就够了,但谢凛一斤也不嫌多,剩下蒋思国,半大小子吃个六七两也正常。 等她转身,手里满满当当的。 谢凛见状已经快速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这顿饭吃得有点沉默,蒋思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谢凛在的关系不怎么说话。顾拙其实有很多亲昵话想跟谢凛说,但碍于蒋思国在也不好说。 于是,吃饭的时候,基本都是顾拙在给蒋思国夹菜——主要不给他夹的话他的筷子根本不碰荤菜。 “顾医生,我去病区等我爸了。”等吃过饭,蒋思国几乎像是被撵一般跑了。 顾拙想喊住他交代两句,都没能来得及。 “你午休到几点?”谢凛将喜好的饭盒放进网兜里,开口问道。 “一点。”顾拙看了看手表,“还有一个多小时。” 谢凛便道:“附近有个公园,我们去走走?” 顾拙当然没有意见了。 两人先去了顾拙办公室,一来是为了将铝饭盒放她办公桌里,二来也是因为谢凛想跟她几个同事打个招呼。 张医生正在窗边的煤球炉上煮枸杞粥——前段时间忙,她每天都要煮点东西给顾拙补补,到这会却是有点迷上了。 ——张医生家里条件好,不在乎这点物资,加上办公室的几人也不是爱占便宜的,吃了她的东西过后总会有回礼,她的劲头就更大了。 “小顾你来得正好,我的枸杞粥快要好了,你准备好碗,等会盛一碗尝尝。”见到顾拙出现,她开口就招呼道。 顾拙笑着摇头道:“我今天就不吃了,我爱人来找我了。” 张医生正蹲着呢,闻言霍地起身,问:“哪呢哪呢?” 正好谢凛出现在顾拙身后,对着张医生笑了笑道:“你好,我是阿拙的爱人谢凛。” 张医生倒抽一口冷气,“难怪茵茵长那样,你们夫妻俩真是不给人活路。” 小顾的长相就够绝的了,不想她爱人不遑多让。 前段时间她儿媳妇过来,看到小顾就想把人娶回去当儿媳妇,得知小顾有家室,还非得让她问问她娘家有没有兄妹…… 类似的事可不单单发生在她身上,陈医生庄医生也没少遭遇。 尤其是庄医生,她媳妇过来的时候,看着小顾都走不动道了,非让小庄问问她娘家有没有兄弟,她有个堂妹正在说人家呢…… 小庄当时为了打岔,故意打趣地问她:“我这办公室来了个大美女,你就一点也不吃味?” 结果小庄媳妇立刻呸了一声,“小顾这样的,我都想多看两眼,你想看就看吧,反正人家也瞧不上你。” 当时他们在一旁,听了这话笑得哟。 张医生庆幸谢凛来医院次数应该不会很多,他们应该不用被人要求去问谢凛家有没有兄弟或姐妹了。 陈医生和庄医生都不在,谢凛的目光却是落到陈医生办公桌上。 “怎么了?”顾拙不解。 谢凛目光落在他办公桌上,“那上面的照片……” 照片? 顾拙探头一看,发现陈医生的办公桌上放了一层玻璃,而玻璃下面,分明就有一张黑白照片。 “那是老陈的闺女,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张医生有些唏嘘道。 谢凛挑了挑眉,“陈佳楠是么?我以前见过她。”反正他说见过就是见过,陈佳楠也不能站出来反驳。 正好,先为以后的行动打个底。 张医生还没说话,门口却传来陈医生有些激动的话。 “你见过我们佳楠?” 第225章 奶牛 陈医生显然也刚吃完饭回来,他有急促地走进办公室,站到谢凛面前,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女儿出事已经快一年了,但他至今都觉得那像是一场噩梦。 再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女儿的名字,他第一反应就是上前询问。 谢凛淡淡挑眉,“你是?” “我是陈佳楠的父亲。”陈医生再次问道:“你认识我们佳楠吗?” 谢凛的神色稍稍缓了下来,他点了点头道:“陈医生曾作为随队军医来我们部队进行演练,我见过她一面。”他说的也是真事,但实际上他当时有其他的事情要忙,别说陈佳楠,他连对方部队的人都没见过一个。 只是这样啊,陈医生不由有些失望。 谢凛淡淡道:“陈医生的风采,引得当时很多战友的议论。”这个也是真的。 陈医生笑了笑没再说话。 从医院出来,顾拙忍不住道:“陈医生很伤心。” 谢凛淡淡道:“我知道。”但是他必须要这样,为以后“认出”陈佳楠做好铺垫。 顾拙也知道他的想法,闻言只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一院附近的公园规模不小,只看内部有一座小山,就知道了。 “该带茵茵过来看看的。”看到一群孩子在广场上放风筝,顾拙忍不住叹气道。 谢凛瞥了她一眼,指着东北方向道:“你看那边。” 顾拙抬头看去,就见那边似乎是有什么活动,好像是在…… “那是在举办书法比赛?”顾拙挑眉。 “应该是了。”谢凛道:“参赛者好像都是孩子,要不要让茵茵学一学书法?”臭小孩玩什么玩,学习才是正经事。 顾拙摇头,“如果她感兴趣就学,不感兴趣就算了吧。”就目前看来,茵茵虽然有个性,但大体上跟普通孩子没差,贪吃贪玩。 这边有一条小溪,夏天的时候还要担心蚊虫,这会却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小溪里放了许多锦鲤,这年头可没有人会拿食物去喂他们,大概也是因为这样,这些锦鲤的身姿特别矫健,他们才走过去,它们就一溜烟地不见踪影了。 “这次出车……没遇到什么危险吧?”顾拙这才有机会问道。 谢凛不会瞒她,道:“遇到了一群少年组成的劫道队,一群平日里吃不饱的孩子,抢起东西来格外凶猛,好几个人看着同情不敢下重手,结果吃了亏,梁刚脑门被打了一下,直接在当地就医了。” “这么严重?”顾拙惊讶。 “他脑子晕得厉害,站起来就晕,还呕吐不断,没办法继续跟车。”谢凛道。 顾拙后知后觉道:“车队少了人,那你们轮班不是出问题了?” 车队出车往往一辆车有两到三个司机轮班的,正常一人开四到六个小时。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谢凛轻飘飘道。 至于自己连续开十六个小时的车这件事,就不用跟阿拙说了。毕竟受伤的其实不单单是梁刚,其他司机或多或少也受了伤,他是唯一一个毫发无伤的,自然要多担待了。 顾拙蹙眉,“那货有损失吗?” 谢凛冷冷一笑,“我会让货有损失?”要是头一次出车货就有损失,那他这个六队队长还有什么威信? 怕顾拙多问,他继续道:“我这次给你带了一些好东西回来。” “什么?”顾拙不是很在意道。 “你之前不是说想养奶牛吗?我给你带了一对奶牛崽子。”谢凛这样说的时候,目光一直没离开她。 “什么?”顾拙果然面露惊讶,“这……这时候有奶牛?你怎么带回来的?” “错不了,跟你描述的一模一样。至于带,也很容易,我只说有老乡托我买的。”谢凛道。 顾拙皱眉,“这……不会被怀疑吧?” “不会。”顾拙早摸清楚道了,“其实运输队的司机,多多少少都会夹带点东西回来,尤其是空车回来的时候,大家私下都有默契的,也不会多打听。” “那奶牛崽子你放哪儿了?”顾拙有些担忧道。 “附近的屠宰场,我在那边有个熟人,以前是我们部队的伙头兵,原来在食堂也是负责宰杀的。”谢凛道:“等下了班我先来接你,我们先去把奶牛崽子装进空间,然后再去接茵茵。” 这事确实不适合带茵茵去,谢凛便没有反对。 下班后看到那两只奶牛崽子,顾拙开心坏了。 “养上两年,茵茵就能喝上牛奶了。”顿了顿,她又觉得两年其实也有点长了。“要是成年奶牛就好了。” “那个太打眼了。”谢凛道:“等哪天你能亲自过去,倒是能买两头成年的。” “哪怕是奶牛崽子,价格也不便宜吧?”顾拙想起一件事:“你手头的钱够?”家里的钱都在她手里,但谢凛走之前可没问她要钱。 “够的,我带了一些东西到当地,赚的钱差不多就够买这两头崽子。”谢凛道。 他这次出车,可是一开始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的。 顾拙蹙眉,“你也要小心一点,一旦被上面发现……” “放心,我心里有数。”谢凛道。 实际上,只要不是小将组织故意针对,他们这种出事的几率是很低的。当然,该有的警惕心他还是有的。 等他们到育红班的时候,时间已经有点晚了。 茵茵被老师带出来,看到他们,立刻便叉着腰大喊道:“你们太过分了!” 顾拙蹲下身道歉道:“对不起,爸爸妈妈有事耽搁了,不是故意晚来接你的。” 茵茵有些狐疑地看向谢凛。 妈妈的话她是信的,但是爸爸…… 她哼了一声,一把抱住妈妈,一脸认真严肃地道:“妈妈你一定要跟我最好才行的知道吗?哪怕是爸爸,也只能排在我后面。” 顾拙:“……” 她轻咳一声道:“那是当然的了。”只是话里的心虚,也只有作为小孩的茵茵听不出来了。 但即便如此,谢凛还是不太高兴。 “谢因,你可以自己一个人睡了吧?”回去的路上,谢凛突然开口道。 第226章 反省 因为谢凛喊的是谢因,茵茵都没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 她抬头看向谢凛,一脸“爸爸你在和谁说话”的表情。 谢凛冷哼一声,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眉心,“别装傻。” 茵茵闻言也不装了,“爸爸你好讨厌!我不要一个人睡,我要跟妈妈一起睡,你去小房间睡!” 家里的房间一大一小,大的主卧自然是他们夫妻住,小房间则给茵茵。 谢凛在这件事上却是绝对的铁面无私,“不行,你一个人睡。”他也不说理由,就那么拍板决定了。 “妈妈!”茵茵泪眼汪汪地看向顾拙。 顾拙有些头疼地看着闺女,“回去再说好不好?” 茵茵向来是听妈妈话的,但这次却忍不住站在大马路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妈妈偏心,你分明就是想跟爸爸睡不想和我睡!”小姑娘伤心哽咽道:“我讨厌爸爸,爸爸回来后妈妈最爱的就不是我了,我不要爸爸了!” 顾拙连忙将她抱起来,一边拿出手帕给她擦眼泪,一边哄道:“茵茵乖,不哭了啊,妈妈晚上做你爱吃的红烧鱼好不好?” 谢凛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我不要吃红烧鱼,我要妈妈!”这一次,却是红烧鱼都哄不好了。 顾拙不由有些发慌,这样的,她没有经验啊。 虽然照顾过萌萌,但她实在是个乖巧的孩子,加上她的身份,也不用面对这样的修罗场。 茵茵显然是真伤心了,哭得开始直打嗝。 顾拙手足无措,急得差点也哭出来。 谢凛直接伸手,从她手中将茵茵抱了过去。 呃? 母女俩都愣了,茵茵一时间都忘了哭。 谢凛直接抱着茵茵跨坐到自己脖子上。 视野的拔高让茵茵不由瞪大了眼睛,紧张又激动地抓住了谢凛的头发。 ——谢凛的头发这几个月长长了,正好给她一把抓。 谢凛微微蹙眉,开口道:“我带你去转一圈?” 茵茵抿了抿唇,最后顺应内心的意愿大声道:“要!” 谢凛给顾拙递了个眼色,就那么举着闺女走了。 顾拙一愣,看着父女俩渐渐远离的背影,不由笑了出来。 父女俩出去玩了,今天做饭没人给自己打下手,本来就完了,看来要赶紧了。 这么想着,顾拙直接骑上车,用力蹬了起来。 到了繁花院,她匆匆停下车就往楼上跑去了。 时间确实不早了,公共厨房里的两口大锅如今正被占用着。顾拙也不急,她先回家在煤球炉上把饭焖上,然后将打算做的食材拿出来,去公共水池进行切洗。 谢凛回来第一天,她当然是要做丰盛一些的。 她已经在空间里做好了酱鸭,等会用家里的煤球炉热一下就行。除此之外,她还打算做一个凉拌黄瓜,一个清炒芥菜,再做一个紫菜蛋花汤。 顾拙正低头将切好的黄瓜片放到盆里,几步之远正在炒菜的张嫂子笑眯眯道:“顾嫂子,谢队长怎么不帮你打下手了?” 她就说,男人怎么可能帮着干家务,谢凛那男人之前就是装装样子。 顾拙蹙眉,淡淡道:“茵茵今天闹脾气,谢凛带她出去玩了。” 男人肯带孩子也很难得了。 张嫂子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淡了下来,她将锅中的菜铲到盘子里,然后端起菜就走了。 “哎,你倒是把锅洗了啊!”一旁的高嫂子喊道。 张嫂子跟没听到一样继续走。 顾拙蹙眉,在她经过时伸出手拦住了她。 “你干嘛?”张嫂子瞪大了眼睛。 “把锅洗了。”顾拙语言简洁道。 张嫂子没想到顾拙这个平时看着没脾气的人今天居然会站出来。她本来不想就范,但是顾拙却是坚持不肯收回手。 她的目光落到对方手上的菜盘上,那眼神仿佛在说“看我们谁耗得过谁”。 张嫂子气得眼睛都冒火了,但碍于手上的菜越来越烫手,她只能气咻咻地回身去洗锅。 等她再次端着菜愤然离开,顾拙和高嫂子对视一眼,不由笑了。 “你以后就照今天这样对她,可千万不要客气。”高嫂子道。 顾拙将配好的菜端到公共厨房,笑着说好。 谢凛带着茵茵回来的时候,顾拙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只差煤球炉上的酱鸭热好就能吃了。 茵茵一看桌上的菜,本来乐呵呵的脸一下子垮了,“妈妈怎么没有肉?”虽然有鸡蛋也不错了,但爸爸回来,她以为妈妈一定会烧肉的,而且她明明闻到肉的香味了。 顾拙摇了摇头,上前将煤球炉上的小锅盖子打开。瞬间,酱鸭霸道的响起没有遮掩地散发了出来。 “这是?”谢凛有些惊讶。 这是他没吃过的菜。 “酱鸭。”顾拙道。 她看向茵茵,问道:“这难道不是肉吗?” 茵茵脸上早已经多云转晴了,她一脸高兴道:“这个是鸭肉?” 顾拙点头。 茵茵兴致勃勃地坐了下来,“我吃过鸭肉,鸭肉好吃的。”九家村不养鸭,但当初顾拙去齐市的时候抓了不少野鸭。 谢凛其实很爱吃甜,她今天的酱鸭做的是海市风味的,就愈发符合他的口味了。 才吃一口,他就竖起了大拇指,“比国营饭店也不差。” “妈妈做的菜是全世界第一。”茵茵一脸自豪道。 见小家伙的情绪是跟之前截然不同的兴奋,顾拙悄悄松了口气。 更令她震惊的是,吃过饭之后,谢凛去小房间铺床,茵茵居然没有反对。 难道是不知道那小房间是给她睡的? 然后很快,她的猜测就被事实推翻了。 “妈妈晚安!”茵茵抱着她的小枕头走进了小房间。 眼看着门就在自己面前合上,顾拙惊得看向谢凛,压低嗓音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谢凛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就是陪她去外面溜达了一圈,不过……我答应了她,明天不送她去育红班,我带她去爬山。然后,她就说今天晚上要一个人睡了。” 他其实因此有了些反省,自己总觉得女儿任性自私,老是霸着阿拙不放,或许是因为她能霸着的只有阿拙,这孩子其实很没有安全感。 自己作为父亲,似乎有些失职了。 第227章 珍惜 谢凛去外面洗碗了,顾拙则收拾了一下桌面,扫了下地。算算茵茵进小房间有一刻钟的时间了,她有些不放心地站到小房间门口,耳朵贴着门听里面的动静。 什么都没听到。 她稍稍放下心来,没哭就是一个好讯息。 谢凛回来,就看到她端着个小板凳坐在小房间门口织毛衣。 “怎么坐这儿?”谢凛有些纳闷地将碗筷都收进橱柜里。 “嘘——”顾拙竖起手指。 谢凛有些明白过来了,“你怕小家伙反悔?” “呃……应该?”顾拙有些拿不准道。 谢凛道:“放心吧,她不会。哪怕心里后悔了,她也绝对不会表现出来。答应的事情,她一定会做到。” “为什么?”顾拙纳闷。 “因为她跟我小时候很像。”谢凛拉着她到一旁窗边坐下——这边的椅子要更舒服一些。“我小时候便是这样,会被自己的承诺所束缚。” 就像最开始的时候,村里人都对他说:凛子你要孝顺你阿娘。 他答应了,然后便一直在执行这一点。若非后来发现陈心婉不想让他念完小学,他大概会执行一辈子。 顾拙默然,茵茵确实跟谢凛很像。 不管是容貌还是性格。 按着谢凛的预想,好不容易小崽子愿意自己一个人睡,他当然要跟阿拙好好亲近一下了,然而…… 他很快发现今天好像不太适合。 似乎……不单单是女儿对阿拙有依赖,阿拙对女儿其实也有依赖。 他将她抱在怀里,手指一下又一下捋过她的背脊。要是以往,阿拙很快就会睡着,然而……今天都快半个小时了,她却一点睡着的迹象都没有。 顾拙放在被窝下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扣着,终于,她忍不住轻声道:“我想去看看茵茵,我怕她会哭。” 其实对于茵茵的保护欲,在近几个月已经缓解了许多。她不再像刚重生的时候那样战战兢兢,生怕茵茵受到伤害。 然而…… 此时此刻发现,那是因为茵茵一直都待在自己能够掌控的范围内,一旦她不在那个划定的范围了,她就开始患得患失。 茵茵到底才三岁呢,她晚上想喝水怎么办?她要是想上厕所会不会从床上摔下来? 突然让茵茵一个人睡,她什么都没准备呢,该给她床头柜放一杯水的,还有也该放个痰盂,让她晚上上厕所方便一点的。 看出她的忧心,谢凛叹了口气道:“我陪你一起去。” 以前他会觉得阿拙这样是慈母败儿,但经历了白天女儿轻易的“妥协”,他已经不会这样想了。 茵茵……不愧是他和阿拙的女儿。 这个孩子,比自己以为的要棒很多。 两人悄悄打开小房间的门,小心走到床边。 发现茵茵的脸被被子蒙着,顾拙动作小心地揭开被子,然后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地看到了一双睁得大大的,盈满泪水又没有哭的眼睛。 “茵茵……”顾拙差点哭出来。 别说是她,便是谢凛看到这样的女儿,这一瞬间也心疼极了。 茵茵却是笑了,她把眼泪憋了回去,咧着嘴道:“我还以为妈妈不会来看我了,果然,妈妈还是爱我的!” 顾拙将茵茵从被窝里抱出来,横抱着,一下又一下拍抚着她的背,轻声哼唱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妈妈,我今天很棒哦,我都没有哭。” “我很勇敢对不对?” “对,茵茵是妈妈的小勇士。” “其实我开始有点害怕的,只有这么一点点。”茵茵用两根手指比出很小的一个缝隙,笑嘻嘻道:“但是我现在一点也没有害怕。” 她斜眼看谢凛,小声道:“我这是第一次自己睡才这样的,等下次我就能自己睡着了。” 谢凛伸出大手,轻轻拂开她的刘海道:“嗯,我知道。” 茵茵第一次听到爸爸这么温柔的声音,她心里有点开心,只有一点点。 她想,爸爸还是很好的,就比妈妈差一点点。 最后,茵茵是在妈妈的歌声中以及爸爸温柔的目光中睡着的。 她觉得今天是她一生中最最最最幸福的一天了。 以前的爸爸也好,但似乎变得更好了呢。 顾拙本以为第二天谢凛会晚起,不想她起床的时候发现谢凛已经不在了,正洗漱呢,他拎着个牛皮纸袋回来了。 看他额头冒的汗以及微微发红的皮肤就能看出,他应该是去做晨练了。 “我买早饭回来了,你去喊茵茵起来吃。”谢凛吧牛皮纸袋往桌子上一放,就出去洗漱了。 顾拙在后面有些担心,“你出了这么多汗,不需要洗澡吗?” “我等会去单位冲个澡。”谢凛道。 顾拙皱眉,“那茵茵怎么办?” 他回头有些无奈道:“我会让单位的大姐帮着看她一会的。阿拙,我没那么不靠谱。” 阿拙对他能否照顾好茵茵这件事上似乎不是特别信任呢。不过也正常,毕竟他之前的表现确实不尽人意。 但是没关系,自己有的是时间来扭转她的印象。 顾拙也意识到自己似乎对谢凛不够信任,她有些不好意思。 然而吃饭的时候,她依旧时不时地交代谢凛一句。 “等会不要忘了带军用水壶,爬山途中肯定要口渴的。” “茵茵的小毛巾不要忘了带,爬山前你给她塞在背后,这样汗都被毛巾吸了,就不容易生病了。” “还有她的鞋子,你记得别让她穿皮鞋,穿了那个不好爬山。” “对了,你煮两个鸡蛋带上,要是爬山爬到一半茵茵饿了可以吃。要不然半山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没地买。” …… 谢凛一一应着,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最后反倒是茵茵听烦了,皱着眉头道:“妈妈,你太啰嗦了啊。” “不能这样说妈妈,妈妈是太关心你了。”反倒是谢凛开口道。 顾拙有些脸红,两辈子以来,这大概是她最啰嗦的时候。 谢凛也是难得看她这样,所以不但没有不耐烦,还看得饶有兴致。 他对着女儿道:“要珍惜这样的妈妈,因为她只会对我们两个这样。” 第228章 火大 虽然依旧有些不放心那对父女,但上班时间快到了,顾拙到底还是只能依依不舍地离开。 “你今天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张医生正拿着一个病患的病例跟她讨论,抬头看到她的目光又看向了窗外,不由问道。 “啊……”顾拙回过神来,一脸不好意思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这边有一个不孕患者,不孕原因是子宫内膜太厚了,我给开了药,但不知道为什么没什么效果,内膜一点脱落的迹象都没有。”张医生一脸不解道:“这种情况我以前也遇到过,哪怕吃药的效果不是很好,也不该像现在这样……不能说完全没有效果,但也微乎其微。” 顾拙结果病例看了起来,只是单看这个,也看不出什么来,她便道:“你把病患带过来给我看看,单看病历我也看不出来。” 张医生的效率也快,中午的时候,她就把人带过来了。 才看到对方,顾拙就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张医生擅长妇科,她的病人当然是女人,之前看病历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叫赵玉娟的女人很年轻,才21岁,然而…… 赵玉娟的头发跟现在很多已婚女性一样,过耳的短发,看着很精神的样子。然而,她实在太胖了,身形像个柴油桶,脸上的五官挤在一起。说实话,回到这个年代之后,这还是顾拙第一次看到胖成这个样子的人。 顾拙一下子发现了不对,挑眉直言不讳道:“你的体重是70公斤?” 赵玉娟点头。 “不可能。”顾拙道:“你至少有八十公斤。”虽然赵玉娟才一米五出头的身高,但那腰粗得,五个她都抵不上。 她问张医生:“她是一开始就是这体型吗?” 被她一提醒,张医生也有点反应过来了,她仔细想了想后开口道:“没这么胖的。”至少当时她看到这70公斤的体重没觉得违和。 张医生看向赵玉娟道:“你那体重是什么时候称的?” 赵玉娟有些紧张地道:“前年。” 张医生又问:“我之前不是让你控制体重,少吃一点的吗?” 赵玉娟有些尴尬道:“那个……我一生病,亲戚朋友就开始送各种补品,那么多,不吃浪费了啊。” 张医生捏了捏眉心道:“你等会到体检科那儿,先称个体重,再验个血。” 赵玉娟这会忐忑极了,捏着自己的衣摆道:“那个……我这个还能治吗?” 张医生也头疼极了,像子宫壁厚这种情况,很大概率是激素失衡导致的,而肥胖会导致雌激素增多。赵玉娟的情况本来就严重,眼下体重增加了,那就更麻烦了。 “那个……张医生我可以做刮宫手术吗?我之前遇上一个病人,她也跟我一样是子宫壁厚,做了刮宫手术就好了。”赵玉娟期期艾艾地开口问道。 “你……”张医生有点反应过来了,“你该不会是觉得反正能做刮宫手术,所以才胡吃海喝的吧?” 赵玉娟没有说话,但脸上的心虚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医生的脸刷地黑了下来,眼看她要跳起来,顾拙一把抓住她,对着她轻摇了摇头。 “这位……赵同志。”顾拙开口道:“清宫术确实能立刻让子宫壁薄下来,但这个手术一来是有风险的,二来如果不是有病变风险我们是不建议这么做的。而且你的诉求是想要怀上孩子,那清宫术对你的帮助就不大。因为会导致你不孕的本质是过于旺盛的雌激素,你不把体重减下来,让雌激素降低,便是子宫壁通过手术变薄了,也没办法让你怀孕。” 赵玉娟一怔,有些惊慌地看向张医生。 ——很显然,比起顾拙这种年轻面孔,她更相信素有口碑的张医生。 张医生没好气地道:“就像顾医生说的那样,你这是在自作孽!你这样不控制体重,子宫内膜越来越厚,说不好哪天真的病变了,到时候,你便是不想做清宫术也不行了。” 看出赵玉娟的迷蒙,顾拙解释道:“病变有好几种,而癌变也是其中一种。” 闻言,赵玉娟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见她这样,张医生不但不同情,心里还生出了几分痛快。 “那我……”赵玉娟这下是真的慌,“我现在开始控制体重,好好吃药,还有救吗?” “你还没好好吃药!?”张医生就差化身尖叫鸡了。 顾拙扶额,这样冥顽不灵的病人她不是没遇到过,但是得承认,这种病患不管遇到多少次,都一样让人火大。 因为往往指责医生没把自己治好的也是这类人。 赵玉娟涨红脸道:“药太苦了,开始还好,后来我喝下去总是忍不住想吐,渐渐地就不怎么吃了,基本隔天才会吃一次,有时还吃一半倒一半。” 顾拙捏了捏眉心,别说张医生,她听了都生气。 然而再生气,只要病人想治,她们就不能不管。 两人都给赵玉娟把了脉,只是把完脉后,两人的表情都不是很好。 赵玉娟咬着唇都快要哭出来了,张医生才开口道:“你的情况,光是吃药已经很难让子宫内膜脱落了。” “可以注射黄体酮或者口服避孕药调节雌激素,以达到让子宫内膜脱落的目的。不过那样只是一时的,之后依旧需要长期的中药调理,以及减重,否则的话,用不了多久,子宫壁会再次厚起来。”顾拙道。 张医生愣住了,“西药?” “我们不能用吗?”顾拙挑眉。 “可以是可以,但是……”中医科的医生基本是不开西药的。 但顾拙的办法还真的是极为有效的。 “你来开吧,我没有经验。”张医生道。 “我不行。”顾拙道:“我不知道医院这方面的药品名、存货量和规格,这样吧……” 她看向赵玉娟道:“我给你开张单子,你去妇科找王医生给你开黄体酮和孕激素,等子宫内膜脱落了,你再来中医科找张医生开药。” 赵玉娟接过单子,诚惶诚恐地离开了。 第229章 朱小红 人一走,张医生就擦着汗道:“这种不听话的病人,我有好几年没遇到了。” 顾拙淡淡道:“遇到这种病人,医生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平常心。” “我知道,但就是改不了这个脾气。”张医生一脸无奈。 顾拙看着张医生,突然好奇地问道:“张姐,你的医术是家传的,你家没有传男不传女的规矩吗?” 可别觉得张医生是女人,学妇科的医术合情合理。 女儿不管怎么说都是要嫁人的,谁都不乐意做“为他人作嫁衣裳”的事情。 “怎么没有?”张医生冷笑道:“不过我们张家也不是完全的不传女,女孩只能学到基础,核心的医术是只教男孩的。我能学到,完全要谢谢我妈。” 什么意思? 顾拙一时间没明白这两者之间能有什么关系。 张医生笑道:“我爸其实不太看得上我妈,因为我妈不识字。当年如果不是我外公为了救我爷爷死了,我爸根本不会娶我妈。” “当然我妈其实也不太看得上我爸,她说我爸的胳膊肘都没他粗,大男人连点体力活都干不了,像是娇小姐。张家的规矩,我妈是一百个看不上。” “因着我妈不识字,我爸不太防备她,书房也随她去。就是因为这样,我妈才有机会暗度陈仓,悄悄将那些医术偷拿出来给我看。” 顾拙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不过…… “你爸后来发现了吗?”她好奇地问道。 “发现了,吵嚷着不准我用张家的医术,被我妈打了一拳。”张医生笑道。 顾拙对着她竖起大拇指,“阿姨是这个!” 从门诊出来,两人一起去了住院区。 “对了,之前那个毛志刚怎么样了?”张医生问道。 “再过两天应该能出院了。”顾拙道。 张医生道:“真的能痊愈?” “乙肝其实根治不了。”顾拙跟她解释道:“但能做到临床上的治愈和功能性治愈。”她跟她解释了一番几者之间的差别。 “后续要一直吃药吗?”张医生问道。 “每年要来复诊,要不要吃药要看情况。”顾拙叹气道:“乙肝本来就是能带病生存的,只是这类人不结婚还好,一旦结婚,后代也会是乙肝。” “这个确实。”张医生道:“谁家都不会想要娶个乙肝的媳妇,也不想自家闺女嫁个乙肝女婿。” “就怕有人隐瞒骗婚。”顾拙道。 便是后世,这种情况也不少见。 不但有乙肝病人在婚前隐瞒病情,还有艾滋病病人在婚前隐瞒病情。 “小梁她奶奶呢?如今怎么样了?”张医生道:“说起来,你收治的病人,竟是没一个是简单的。” “她那个不是几天就能看到疗效的。”顾拙道:“到底年纪大了。” 至于张医生后面的话…… 顾拙在门诊坐诊也有一段时间了,事实上大多数病人看到她的瞬间都会生出后悔的情绪。 无非是觉得她太年轻了,不信任她。 也是因为这样,有不少病患转头就去挂庄医生的号了。 不过顾拙也不急,这也是一时半会急不来的。反正现在固定工资一个月68,她看一个病人是这么多,看一百个病人也是这么多。 “话说小顾你之前不是说要回去迁户口的吗?什么时候回去?”走进办公室,张医生问道。 顾拙皱眉无奈道:“还没定下来。” 她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收拾了一下边上病人的病例,喝了口水,就拿起一本医书看了起来。 这医书是孙院长那借过来的,外面如今可买不到这类书。 “顾医生你来一下!”就在这时,护士长杨秀红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喊道。 顾拙怔了怔,连忙跑了出去。 “怎么了?” 杨秀红脸色难看道:“林狗蛋的前妻过来了。” “什么?”顾拙一愣,“她来干什么?” 不对。 “她不是在二院接受治疗吗?怎么出来了?” “那边早不治了。”杨秀红道:“乙肝又治不好,医院也就能给他们开点药,根本没必要待医院,嘱咐一下避免传染他人的注意事项,就把人放出去了。” “至于为什么过来……”杨秀红深吸一口气道:“她被娘家赶出去了,想来投奔林狗蛋或者毛志刚。” 什么叫林狗蛋或者毛志刚? 合着是不挑,哪一个都可以? 顾拙根河杨秀红走进隔离病区的时候,就听到一个张扬的女声在说话。 “我有乙肝,你们也有乙肝,咱谁也别嫌弃谁。狗蛋咱都有一个儿子了,凑活着也不是不能过。还有志刚,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也还愿意给你生个儿子的。你现在想娶媳妇,正常人家都会嫌弃你有这个病,但我不嫌弃。” “你放屁!”毛志刚大骂道:“老子就是娶不上媳妇,也不会娶你这个水性杨花,害得老子得这种毛病的娼妇!” 毛志刚说话是真难听,但站在对面的朱小红却根本不在意,她看向林狗蛋道:“你又是怎么个想法?” 林狗蛋有些犹豫,“儿子真的是我的?” “当然是你的。”朱小红毫不犹豫道:“他虽然不像我也不像你,但他也不像毛志刚不是吗?” 好像很有道理? 就在林狗蛋打算点头答应复婚的时候,毛志刚却是冷嗖嗖开口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那孩子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而是其他野男人的?” 林狗蛋豁然,他就说有哪里不对吧。 朱小红气道:“毛志刚你胡说八道什么?咱好歹也有点半路夫妻的情分,你至于这样害我吗?” “我害你?”毛志刚嗤笑道:“难道你跟马阿三眉来眼去,跟楚根生悄悄牵手,不是我亲眼看到的。” 林狗蛋到这份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狠狠道:“你赶紧把那孩子给抱走!” 朱小红气道:“毛志刚的话你也信?他口中的马阿三和楚根生可都没检查出乙肝!” 林狗蛋一怔,顿时有些犹豫了。 “那只说明孩子是其他野男人的,证明不了孩子是你的,这世上又不是只有那两个男人!”毛志刚道。 第230章 发现 林狗蛋恍然,对啊。 杨秀红忍不住插话道:“虽然乙肝能通过性交传染,但传染几率并不是百分之一百的。”这个林狗蛋看着脑子有点不灵泛,傻乎乎的,怪让人可怜的。 林狗蛋闻言恍然,“你果然是骗……”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朱小红已经扑到了毛志刚的身上,她一把揪住毛志刚的衣领,伸出指甲在他脸上狠狠抓了一把。 “啊——”毛志刚惨叫出声。 朱小红恶狠狠道:“是你逼我的。” 说着,她扒开毛志刚身上的衬衫,又快速脱掉自己身上的衣服,众人都没反应过来,这两人就已经光着上半身抱在一起了。 林狗蛋眼睛都红了,他冲上去拍打朱小红的手,“你放开,你还要不要脸了?你哪怕自己不要脸,也得为孩子着想一下。” 看到他的行为,顾拙和杨秀红都愣了一下,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毛志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挣扎道:“你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耍流氓啦!来看耍流氓啦!”朱小红大声喊道。 顾拙和杨秀红悚然一惊。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其他病房的病患都已经跑出来看热闹了。 看到来了这么多人,朱小红连忙放开毛志刚,拿衣服遮住自己的上半身,哭哭啼啼道:“志刚她为了气狗蛋,居然想要当着他的面对我……” 说到后面,她似是说不出来了,低头痛哭起来。 顾拙和杨秀红都傻了。 围观的病人显然都是认识朱小红的,听到她的话,竟是没有一个人怀疑她说谎。 “志刚那孩子气性确实大。” “哎,他前段时间跟狗蛋动过那么多次手,心里有气也是正常的。” “可这也太过了。” “这有啥?反正他得了那样的病,以后也找不到啥好媳妇,正好跟朱小红凑做一对,谁也不嫌弃谁。” “也是,咱也不可能去举报他耍流氓。” “他估摸着就是打这样的主意。” …… 听着众人的你一言我一语,毛志刚的脸都成了猪肝色。 “你们给我闭嘴!”他跳了起来,指着朱小红道:“老子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看不上这水性杨花的女人!” “志刚你这可不厚道了啊。” “就是,你要没那心思,别对人家做那种事啊。” “是啊,男人就要敢作敢当。” 毛志刚气得脸都开始抽筋了,还是一旁的林狗蛋看不过眼,帮他说话道:“是朱小红自己扑过去的,是她扒开了毛志刚的衣服,她自己的衣服也是她自己脱的。” 林狗蛋向来是个老实人,听到他的话,众人一时间倒是犹豫起来。 “林狗蛋,你不能为了报复我说谎!”朱小红一脸愤怒道。 这下,群众又动摇了。 顾拙扶额,这算什么啊。 她看向杨秀红,“你叫我过来是干什么的?” 杨秀红呃了一声,“我本来是怕他们打起来,想着你来了能阻拦一下。”顾医生虽然看着面嫩,但在病人前其实很有威严,尤其是毛志刚,特别怕顾医生。 而林狗蛋,那就是个怂包。 但她没想到……朱小红是这样的人啊。 “我们现在……怎么办?”杨秀红咽了口口水道:“刚刚的事……要说吗?” “如果杨秀红真的去举报毛志刚的话。”顿了顿,顾拙道。 毛志刚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听那些病患说起过,别看毛志刚未婚,他可没少跟一些有妇之夫眉来眼去,甚至因为他而离婚的夫妇也不是没有。 因为他而染上乙肝的女人可不在少数。 这样的男人,跟朱小红……其实蛮配的。 渣男贱女。 杨秀红显然也想起毛志刚的丰功伟绩了,她也选择了沉默了。 下了班,顾拙一点也没有耽搁,直接就骑上自行车往家里赶去。 她回来得早,楼道里还没有人,但站到自家门口,却已经听到了里面的欢笑声。 “爸爸爸爸,你看我画的这只野鸡,跟我们抓到的那只是不是很像?” “哪里只止很像,简直一模一样。” “我还想画个烤鸡,不过爸爸烤的鸡那么好吃,要怎样才能画出特别好吃的烤鸡。” “呃……你让爸爸想想……” 听着门内谢凛想着法的哄闺女,顾拙不由笑了。 她拿出钥匙开门。 还没等她打开门,茵茵的脚步声就哒哒哒接近了。 “是妈妈回来了!” 顾拙打开门,茵茵已经飞扑进了她的怀里。 “妈妈妈妈,今天爸爸抓了野鸡烤给我吃,我给你留了一只鸡腿,你赶紧趁热吃!” 茵茵挂在顾拙脖子上,像只欢快的小鸟。 顾拙一把托住她的屁股,母女俩走进屋的时候,谢凛已经拿出了一个油纸包递了过来。 “尝尝我的手艺,我也就只有烤肉做得好。”他淡笑道。 其实在他原本的预想中,爬山是打算带着阿拙去的。 但是如今计划发生了改变,竟也不是十分遗憾。 不得不承认,抛开原来的偏见,茵茵其实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 本以为这孩子娇气,爬山爬不了多久就会喊累。然而实际上,这孩子跟自己一样倔强,明明已经累得腿都发软了,但却依旧不肯认输。 最后还是他看不过眼把女儿扛了起来。 水壶里的水消耗太快了,他本来是想着把水留给女儿,所以后来剩了一小半的时候都没喝。但小家伙却注意到了他的干渴,自己喝完又把壶嘴递到了他嘴边,近乎强迫他喝下了好几口水。 等到水喝完了,他以为她会哭闹。 但她依旧没有,她似乎非常清楚现实,知道哭闹并不能解决问题,所以一直在忍耐。 越跟这个孩子相处,谢凛就愈发觉得,这个孩子跟自己好像。 便是那种对爱的偏执,仔细想的话,其实也是像他的。 谢凛其实有些遗憾的,怎么就不像阿拙呢。他以前一直以为茵茵的性格像阿拙的。 听三秀说起过,阿拙三岁前其实是一个话很多的孩子,经常提出自己的想法,跟父母争吵。 是后来说的话总是不被当一回事,她才渐渐沉默的。 他以为茵茵是没被环境改造的阿拙,他其实很珍惜这样的她。 第231章 小丑 茵茵留回来的烤鸡腿顾拙吃了,别说,味道还挺好的。虽然很明显调味料只用了盐,但火候却恰到好处,一点都没有枯焦的地方。 ——以这个时代就地取材的烧烤工具而言,这其实是很难得的。 “热的时候更好吃。”茵茵还在旁边推销道:“等下次妈妈跟我们一起去,爸爸说他还会烤鱼,我们一起去钓鱼,钓了鱼自己烤来吃。” “妈妈也会烤鱼哦,到时妈妈和爸爸比赛,我们茵茵当小评委好不好?”顾拙刮了刮女儿的鼻子道。 “什么是小评委?”茵茵眨着大眼睛好奇地问道。 “就是你来判定谁做的烤鱼更好吃,谁赢了。”顾拙道。 “好啊好啊,我要当小评委!”茵茵高兴地道。 晚饭顾拙把空间里做好的红烧鱼拿了出来,又炒了一碗腊肉四季豆,以及一碗西红柿蛋花汤。 茵茵觉得幸福极了,“要是每天都能吃那么多肉该多好啊。”育红班的伙食很好,几乎每天都有荤腥,但肉的量却很少,像是红烧肉,他们只能吃到麻将牌大小的一块。 即便如此,家长们也已经很满意了。 但今天不一样,她连着两顿都是放开了吃肉。 “要是爸爸能每天放假就好了。”茵茵看向谢凛,“爸爸你明天还放假吗?” “明天爸爸要上班。”谢凛道:“不过放学后爸爸可以带你去玩荡秋千。” “去哪荡秋千?”茵茵歪头。 “就在我们小区,爸爸打算给你做一个打秋千,就在大门口那棵香樟树上,我之前看了,那棵香樟树的枝很粗,很适合做秋千。”谢凛说出自己的打算。 “爸爸我能一起做吗?我可以帮着涂颜色,就像之前妈妈做的摇摇马,也是我涂色的。”茵茵兴致勃勃道。 谢凛当然没意见。 见父女俩就那么安排好了明天的活动,顾拙不由笑了。 ——比起谢凛帮她打下手,她确实更希望他能多带茵茵出去玩。 洗好碗,顾拙给茵茵讲完故事,她就乖乖地自己去小房间睡觉了。 顾拙不像之前那样紧张了,虽然她依旧打算等会去看看女儿,但这会的她却很放松。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迁户口?”她问谢凛。 谢凛道:“等下次我出车回来吧,我做点准备。” 他想起一件事从一旁的橱柜里拎出一个大袋子递过来。 “什么?”顾拙好奇。 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件鹅黄色的半高领毛衣。 看尺寸就知道,是给她买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顾拙惊讶,“这种成衣应该很贵的吧?”她不由有些心疼钱,“这种我自己也会织的,买了毛线回来自己织多好啊。” 谢凛知道阿拙最近在给他和茵茵织毛衣,他也知道她的手艺好,但是…… “我不想你的毛衣只能自己织。”他这样道。 顾拙一怔,有些动容,“你……”明明是个直球选手,但谢凛有时候就是有那样的能耐——把日常的话说成动人的情话的技能。 谢凛道:“本来想给你买两件的,但是另外的毛衣要么颜色看不中要么款式看不中,等下次出车我再看看。” “对了,你找到去东市的机会了吗?”顾拙小声问道。 “不太容易。”谢凛道:“我查看过运输队过往的记录,福省的各大单位跟东市并没有合作,离得最近的合作单位是在东市隔壁的莱市,但运货频率很低,大概三到四个月才会有一次。而上一次运货,还是月初的时候。” 顾拙有些无奈。 “你在医院顺利吗?”谢凛问:“那些乙肝病人出院了吗?” “还没。”顾拙自然而然便说起了毛志刚和朱小红的事。 听完,谢凛几乎是有些惊喜地看向顾拙。 这简直有点不像自己认识的阿拙。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顾拙不解,“难道在你印象中我难道就是个非黑即白的人。” “没有没有。”谢凛连忙道:“只是阿拙你实在是让我刮目相看。” 还不是一个意思。 顾拙有点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谢凛却是真的高兴,他一把抱住顾拙,摸了摸她的脑袋道:“继续保持。” 阿拙自己可能没感觉,她其实是一个很坚持原则的人。 她的原则之一便是不喜欢撒谎,所以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她往往是不会帮朱小红隐瞒的。 从这方面而言,她其实非常自我。 只是她的自我并不利己。 隔天,顾拙去病区查房,走到一间病房门口,病房门半开着,里面隐隐有对话声传出来。 “毛志刚活该,他那种货色,也就配娶朱小红。” “可不是么?不然以他的性子,在附近骗不到女人,肯定是会到外面招摇撞骗的。” “就是,就朱小红那性子,要是结婚后毛志刚再乱搞,她能打断她的腿。” “不过你们可以啊,昨天装的那么像,我差点没跟上。” “你还说呢,幸亏毛志刚的注意力不在我们身上,否则就你眼里的幸灾乐祸,分分钟穿帮。” …… 顾拙跟杨秀红面面相觑。 合着小丑其实是他们。 “毛志刚和朱小红打算结婚了?”查房回来,顾拙问杨秀红。 “应该是吧。”杨秀红道:“昨天本来吵得不可开交,但今天早上就安静了,我就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往四周探头看了下,确定没有人会听到,才小声道:“那毛志刚家里好像挺有钱的,他爸妈都是小将组织的,不过运气不好遇上意外死了,他亲舅舅运作,他还捞了个烈属的名头。他那人可不是个好东西,以前有个跟他谈婚论嫁的女孩,怀了孕他又突然反悔不肯娶了,反过来诬陷人家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那女孩挺腼腆的,被流言蜚语逼得直接跳河了。” 这事顾拙就没听说过了,“真的假的?” “真的,毛志刚邻居大娘说的,说他打小就是个坏胚,十六岁的时候就跟外面的女混混发生关系了,人家女混混对他挺真心的,但他却为了不让人家纠缠他,让他舅舅把人给送去改造了。” 第232章 试一试 其实入住隔离病房的乙肝病人,虽然来自不同的村子,但是他们基本都是一个大队的,也因此,互相间多是认识的。 顾拙之前只负责将混在群众中的乙肝患者找出来,但其他的……他们是怎么传染上的,她其实是不会管的,这个另有卫生防疫部门的人负责。 然而这次毛志刚的事情爆发出来之后,顾拙分出心神了解一下,然后就有些被震惊到了。 说起来,这次乙肝的传染,最初源头应该是一个叫方大志,他在六年前去北方探亲,结果不幸出了车祸,当时因为失血过多,而医院血库又不足,最后他输的血来自于一个围观群众。 方大志在一个林场工作的,这年头劳保物品都很紧缺,林场也是如此,他们伐木,不是特殊情况基本都不带手套,一来是单位本就发放得不多,二来是省下来可以卖钱。 如此一来,伐木工平日里多多少少就会受伤出血,哪怕是一些小伤口,也加大了传染的几率。 林场是第一个传染场地,第二个传染场地,就是之前说的各大队修沟渠的时候了。 不过因为大家习惯性还是跟熟悉的人一起干活,所以最后盘查下来,被传染到的基本都是一个大队的人。 然而在这两个传染场地之外,还有大量并不是因为血液传播而传染上的乙肝病人。 ——这些人都是通过性交染上的乙肝。 且不谈一些被配偶染上,或者是乙肝患者的孩子,剩下因为和非配偶性交染上乙肝患者的人,竟超过半数是和毛志刚有关的。 “但是这只是卫生防疫部门的人经过暗访得知的,没有切实证据,当事人也不会承认,想要给毛志刚定罪很难。”杨秀红耸了耸肩道。 “当事人为什么不承认?”顾拙不解,“都已经染上乙肝了,基本上已经被判定罪了,还有什么隐瞒的意义?” “但是群众不知道啊。”杨秀红道:“这是调查人员通过暗访得到的结果,他们也不会随处宣传。乙肝也不是只能通过性交才能传染的,他们还能撒谎是通过血液传播的呢。而且,毛志刚虽然不是个好东西,但他还真不是用强的那种人,能跟他搞在一起的,多少算不上清白,她们经不起调查的。” 顾拙深吸一口气。 杨秀红抿了抿唇,“其中有个女病人我认识,是我们那片的。她家里成分不太好,父母都下放了,家里就她跟她奶奶。她奶奶身体不好,有心脏病,用的药医院很紧缺,寻常人都很难买到,更别说是她这样的了。她之前来找过我,我想办法帮着买过两次,但是我也就是个护士长,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我还没那个面子。后来她不知道想了什么办法,她奶奶的药再没有断过,我是为她松了口气的。” “当时不知道她找了什么门路,这会我却猜到了。” 顾拙蹙眉,“乙肝是能治好的,临床治愈彻底的话,跟正常人没有区别,便是血液传播的风险也极低,生孩子更是完全不会传染孩子。” 其实完全治愈她也见过的,其中就有她的病患,但几率实在太低了,而且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那更像是一种偶然,一种运气和巧合,所以她不拿这个说事。 但是临床治愈的话,她还是有把握的。 杨秀红瞪大眼睛,“你说真的,不会影响生孩子?” 顾拙点头。 “你怎么不早说?”杨秀红拍了下大腿道:“这事得告诉院长!” 说完,都不等顾拙回答,她就急急忙忙跑了。 然后不到十分钟,顾拙正在办公室里写病历,孙益山就跑了过来。他白大褂是敞着的,脚下穿着一双拖鞋,衬衫也皱巴巴的,七八十岁的人了,一进到办公室就蹲下身直喘气,把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吓了一跳。 张医生拿给他倒了一杯紫苏茶,“院长你慢点,至于这样吗?总不能是医院要倒闭了吧?” 孙益山一边摆手一边站起身,看向顾拙问道:“杨护士长说的是真的?” 顾拙愣了下,然后点了点头。 孙益山顿时涨红了脸,他一边搓手,一边坐立难安,在办公室里直打转。他几乎已经看到了一院名声大振,他的名字被记录在跨时代的医疗史中了,然而…… 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你说的那种情况,用医疗手段能检查出来吗?”他问。 以目前的医疗设备…… 顾拙摇了摇头,“只能用实际事例作证明。” 见她那么自信,孙益山又振作起来。没关系,事情牵涉重大,别说花上几年时间,便是十年二十年,他也耐得住。 “那我能跟患者做出这样的保证吗?”他又有些迟疑道:“你说的那种情况,是绝对的吗?不会有例外?” “绝对的,生孩子不会遗传,血液传播还是要小心一点,虽然几率很低,但还是有传染风险的。”顾拙语气肯定道。 孙益山最后是迈着意气风发的脚步离开的。 顾拙都有些意外,对方居然会那么信任她。 其实,她一直觉得,七八十年代,是中医发展的蓬勃时代。 后面到了二十一世纪,西医的发展日进千里,中医的优势其实是逐日减少的。首先,到那个时代,真正的好医生是真的少了。 ——后世中医逐渐受到重视,各大医学院校的中医科也发展壮大,但就顾拙自身的经验和见识所言,科班教出来的中医不能说没有好医生,但他们的水平……是需要大医院用大量病患培养出来的,他们真正能独当一面,往往已经是十几二十年后了。相较而言,自小就开始学中医的医学世家子弟,优势是极其明显的。 然而,后世中医发展虽然渐好,但一来中医是一项极其需要天赋的学科,二来中医也还没有热门到那个程度,三来父母都舍不得让孩子吃苦,所以……她所推崇的学徒制传承是推广不开来的。 顾拙突然想,自己或许能够试一试,以一己之力,改变中医在国内乃至于国际上的地位。 第233章 八卦 事实上,哪怕是到后世,也依旧有能够治愈癌症的中医大牛存在着。 然而,一来这样的大牛少之又少,二来那会西医对癌症也不是完全的束手无策,已经有了系统的治疗手段,加上中医治疗癌症,很多时候考虑的方案都是带病生存,所以病患和病患家属更多的还是愿意找西医,尤其,民间其实也不缺一些因为笃信中医,又没有遇上好的中医,然后从早期拖到中期甚至晚期,错过最佳治疗时期的病患。 而现在不一样,当西医还对乙肝束手无策的时候,中医却是已经能将之治愈了。 这个对比,会让更多人看到中医的长处,也会让中医获得上面的重视,从而有发展壮大的机会。 毛志刚显然是个消息灵通的人,隔天顾拙给他扎针的时候,他就一脸激动地问:“顾医生,我听护士们讨论,说你能让我正常生孩子?” 说完意思到自己的话有点让人误解,他连忙补充道:“就是让我的孩子不会遗传到这病对不对?” 顾拙点头,见他要抬头,她低喝一声道:“安生点别动。” 毛志刚连忙不敢动了。 过了一会,他又问:“那顾医生你能把朱小红也治好吗?”也不知道他跟朱小红怎么商量的,这两人昨天出去了一趟,把结婚证给领了。 顾拙瞥了他一眼,“她可以来挂我的号。”也不知这人怎么想的,前两天还不情不愿的,这会……想开了? 她确实不知道,毛志刚原来确实不乐意,本来还只是临时答应,是想着过后反悔的。然而不等他有行动,他舅舅就敲打了他一番。 意思就是他已经被有关部门盯上了,如果不安生点,出了事连他可能都保不了他。 毛志刚虽然冲动,但却是个识时务的。他之所以到现在都没出事,最大的原因就是他向来对自己的靠山言听计从。 “成,我让她明天就来挂顾医生你的号。”毛志刚乐淘淘道。 顾拙发现,最近护士台的护士……八卦属性有点超了。 她正从配药室出来,就看到两个小护士坐在护士台前喝茶聊天。 “那个朱小红你记得不?” “她怎么了?” “我之前回去跟我奶奶说起那天的事,我奶奶总说朱小红这名儿有点耳熟,但又说不上具体。结果昨儿个我回去,我奶奶说她想起来了。她说朱小红是女支女的女儿,准确说她其实是预备女支女。原来旧社会的女支院,女支女都是从小培养起来的。朱小红就是这样的女孩,后来破四旧,她那样的被解放了。那女支院的一个头牌因为长期食用红花,身子早就败坏了,没法生孩子,就领养她当了女儿。” “只是,那头牌算起来也是个可怜的。她男人还在的时候,她也是个贤妻,跟邻里邻居的相处得很好。只是后来她男人死了,她一个小脚,什么活都干不了,便是上面照顾她,她也没什么工作能够胜任的。没办法,只能在家里糊火柴盒。只是你也知道的,一个成年女人和一个半大孩子,吃得再少也不是糊火柴盒赚的钱就能吃饱的。本来熬到朱小红成年,就能接替她父亲的工作,只是她父亲的侄子不做人,本来说好的,工作他先接班,等朱小红成年了就还给她。结果临了人家不承认了,说她只是养女,工作本来就该他这个亲侄子接班。当时还闹大了,但事情根本掰扯不明白。关键当时单位上很多人都偏向那个侄子,觉得当时他叔叔死了,是他当儿子迎宾的,那这个工作就该他接班。” “后来朱小红就嫁了林狗蛋,一开始她也跟人家好好过日子的,但林狗蛋……他老实是真的,没出息也是真的。朱小红她妈的小脚,当初因为女支院裹得狠了,其实一直都有并发症。以前是硬忍着不适,也是家里没钱,所以没去治。朱小红出嫁后,突然有一段时间,她妈高烧不退,躺床上起不来,送了医院才知道,是一双小脚感染炎症,已经只能截肢了。” “就当时,林狗蛋愣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其实他们夫妻俩该有些积蓄的,只是林家没有分家,钱都收在她婆婆手里。她婆婆直接在外面放话,说那亲家活着也只是丢人,与其治好,还不如死了清静。” “朱小红那会真的是急疯了,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找上的毛志刚,拿了钱给她妈治病。她妈出院后,因为截肢了,是没办法一个人生活的,需要人照顾。朱小红想把她妈接回去和她一起住,但她婆婆死活不乐意,在家里上吊自杀。从头到尾,林狗蛋屁都没敢放一个。” “朱小红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去找原本已经交恶的大伯一家,半是威胁半是哀求,又答应一个月给五块钱,才让人家答应照顾她妈。” “但是这一个月五块钱哪里来?林狗蛋拿不出来,朱小红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毛志刚虽然有钱,但他外面女人也多,是不可能固定每个月给朱小红五块钱的,所以朱小红又去找其他男人。” “其实,朱小红去外面找其他男人,林狗蛋应该是知道的,他在意的其实是儿子不是他的。” “朱小红不是很厉害么?她怎么就拿她婆婆没办法?” “因为她婆婆更厉害啊,林狗蛋他娘,那可是林家村出了名的泼妇,年轻时能把自家男人逼得自杀的狠角色。” …… 眼见她们越说劲头越大,顾拙敲了敲护士台,问道:“患者今天的药都送过去了吗?”她不擅长教训人,只希望她们能自己学会适可而止。 两个小护士被她吓了一跳。 “已经送过去了。”其中一人连忙道。 顾拙道:“昨天6床和9床两个病人反应中药有些败坏胃口,本来就食欲不振,这下更加变本加厉。我给换了方子,你们跟进关注一下。” “知道了顾医生。”两人连忙道。 一直到顾拙离开,两位小护士才松了一口气。 第234章 凶恶 顾拙跟杨秀红说起护士们热衷八卦的事情,她叹了口气道:“这事我也知道,但还真不好管理。” “怎么了?”顾拙不解。 杨秀红摇头道:“最近来探病的人太多了。二院等医院明言治不好乙肝,把病人都放了回去,就我们一院还收治乙肝病人。谁也不乐意患病,被放回去的那些病患都是过来打听消息的。尤其咱们收治乙肝病患的是中医科,中医科收费是出了名的低,所以哪怕是乡下人,也想要过来问问情况。” “人一多,八卦就多,小护士们本来就年轻,听到了哪有不议论的。” 顿了顿,她道:“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顾拙哪还能看不出来,杨秀红不是管不住那些小护士,而是心软放任他们。 她蹙了蹙眉,交代道:“说到我们面前就算了,你让她们当心一点,别舞到当事人面前去。” 顾拙直觉这种行为该及时遏制,但虽然她是医生杨秀红是护士,可论资历对方是前辈,这事她提醒一声就好,多说了就有指手画脚的嫌疑了。 然而顾拙没想到,出事居然那么快。 这天,顾拙正坐在办公室里翻看毛志刚的脉案——因为苏家祖上是当过御医的,所以历来都有写脉案的习惯,而顾拙受到影响也有这样的习惯。 毛志刚针灸已经有一周了,如今气色有了明显的改变,据他自己说食欲也已经有了些许改善。昨天孙益山还想让他做个全面的检查,但被顾拙拦住了。 不是不能做,但现在还太早了,等有了明显的痊愈迹象再做也不迟。 顾拙如今犹豫的是要不要给毛志刚用药浴。药浴的功效是毋庸置疑的,但药浴的花费同样也是毋庸置疑的高。以毛志刚的经济条件,自然是用得起的,但这会不会起一个坏头? 不用药浴只不过会让治愈速度慢一点,但如果用了……她怕会让其他乙肝病患望而止步。 正琢磨着这事呢,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高亢的大喊。 “你干什么?!”这声音分明来自于杨秀红。 顾拙手里的钢笔尖重重地落在桌面上,她顾不上查看桌面和钢笔尖,倏地起身推门跑了出去。 外面走廊一片乱糟糟,顾拙穿过人群,很快就挤到了事件发生的护士台。 就见杨秀红张开双臂拦在一个小护士身前,那小护士单手捂着眼睛,鲜血从她指缝中汩汩涌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在两人对面,一个面部尖刻的乡下婆子正叉腰站在那儿,高高的颧骨,凶狠的三角眼,手里拿着的带血的圆珠笔,无不展示着这是一个怎样的角色。 看到顾拙,杨秀红眼睛一亮,几乎要哭出来道:“顾医生,你快来看看小缪,她的眼睛……” 顾拙直接上前扒开她的手,从针灸包中拿出金针快速地扎在小缪的眼周。很快,血就止住了。 “带他去外科处理一下伤口,跟其他医生说一声,我的金针十分钟后拔掉,能维持十分钟左右效果。”她对着其他几个护士道。 等小缪被带走了,顾拙才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她的目光落到那乡下婆子身上。 乡下婆子不甘示弱地看过来,像只大公鸡一样蛮横道:“那黄毛丫头还是大医院的护士呢,却像个长舌妇一样在背后说我坏话,我顺手教训她一下怎么了?伟人都说了,只有让人民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我们人民连政府都能监督,怎么就不能监督你们医院的护士了?” 顾拙微微眯眼,这老太婆…… 这话可不是随便哪一个人民群众都能说出来的。 而且,她这话根本就是偷换概念吧。 “伟人只让人民监督政府,没让人民殴打政府工作人员。你们确实有权利监督医院,但却没权利伤害医院的工作人员。”顾拙淡淡的。 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不管如何,害得那个叫小缪的医生瞎了一只眼睛,这不是能善罢甘休的事情。 ——哪怕没具体看过小缪的眼睛,但那个出血量,便是放在后世,也顶多是保留极其微弱的些许视力,更不用说是现在了。 “我也不是故意的,我随便抓了个东西,本来只是想扔她脸上,谁知道我还没扔出去,她就突然冲了过来,要不是这样,我不可能戳到她的眼睛的。人民群众不过是犯了不小心的错误,你们难道要利用特权把我抓去坐牢?”那老婆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道。 好难缠的老婆子? 顾拙眯了眯眼睛。 她先把对方放一放,然后问护士台的其他几个护士道:“刚刚到底怎么回事?小缪真的说这位老大娘的坏话了?” 顾拙是不太信小缪会做这种事的。她对那孩子有点印象,才十六岁,一张红红的圆苹果脸,整日笑吟吟的,对家里长短的事情特别感兴趣。 跟齐市军医院的小林护士特别像,之前说朱小红家里的事的就是她。 “没有没有。”其中一个跟小缪交好的小汪连忙道:“小缪他正说起林狗蛋同志,旁的人家都有家属过来探望,就他那边冷冷清清的,小缪今天早上去查房,发现他手好像扭伤了,吃药的时候因为药有点烫,他单手端不住,就帮了一把手,回来说起这事。然后这老太太突然冲过来一把抓起小缪的头发,小缪被抓疼了,下意识伸手想把人推开,结果这位老太太抓起圆珠笔就往她眼睛里捅。” 杨秀红连忙道:“我过来的时候就是看到这一幕。” 顾拙挑眉看向那乡下婆子,“老大娘你有什么说法?” “她分明就咒我了!”乡下婆子坚持道:“我听得真真的。” 顾拙看向小汪,“你把小缪的原话说出来。” 小汪想了想,模仿小缪的语气道:“林狗蛋都在医院住了快半个月了吧,朱小红不说,他父母兄弟怎么一个都不见,难不成都是死人?” 第235章 见义勇为? 这话有什么问题吗? 在场众人不由疑惑。 顾拙却是心中一动,看向那乡下婆子问道:“你是林狗蛋的母亲?” 乡下婆子点了点头道:“对,那护士说的话,可不就是在咒我们全家人都去死吗?” 这…… 众人都沉默了。 顾拙捏了捏眉心道:“大娘,如果刚刚那话就是咒人的话,你的眼睛至少应该已经被人戳上几百上千回了吧?” 要是有以往认识她的人在这,肯定要大吃一惊。 这样阴阳怪气的话……居然会从顾拙口中说出来。 说来也是巧了,今天正好是简淑敏和徐珍结伴一起过来配药,正好将这一幕看在了眼中。 周围的群众都听懂了,哈哈大笑了起来。 大多数人都是有是非观念的,林母便是说得再如何冠冕堂皇,也掩饰不了她的强词夺理。更别说,不管如何,将人眼睛戳瞎这种行为还是有些过了。 孙益山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自然而然的,这事被他接了过去。 顾拙之后又给徐珍和简淑敏做了复诊,三人都来不及叙旧,顾拙就被外科那边叫过去了。 原来是小缪的手术出现了问题。 “那老大娘下手太重了,笔芯直接断在了里面,大量墨水污染了眼球,我们建议是直接放弃整个眼球组织,将眼球摘除。” “针刺麻醉技术我们医院中医科的几位医生都能做,但眼睛这个部位太敏感了,大家一致同意来找顾医生你。” “另外,眼球摘除的创伤面积太大了,我们担心术后感染会严重。只是如今医院的消炎药储备恐怕不足以应付这种情况,所以想问顾医生你那边有没有能应付这种状况的中药。” …… 这这场手术忙下来,已经是傍晚了。 “医生,我家闺女怎么样了?”小缪的妈妈为了签字一早就赶到了医院,这会一脸心力交瘁。 主刀医生在那边跟家属谈话,顾拙伸手把了一下小缪的脉,对着一旁眼巴巴的杨秀红点了点头。 “我总觉得是我害了小缪。”等到小缪被退回病房,帮着收拾手术室残局的时候,杨秀红突然捂着脸道:“如果我一早就把她们往严里管,绝对不会出这种漏子的。” “不,这并不是你的责任。”顾拙却道:“严格来讲,小缪并不是因为八卦才遭遇了今天的事情。小缪今天是跟同事讨论在工作上的事情,顺带展开说了那么一句。” “说实话,这种情况是不可避免的。医护人员不是神而是人,医生还会在背后联合起来吐槽病人家属呢,更何况是护士呢。” “是林大娘自身的行为有问题,而不是小缪有问题。”顾拙安慰她道。 从手术室出来,时间已经快六点了。 顾拙看着已经昏暗大半的夜色忍不住蹙了蹙眉,也不知道谢凛和茵茵回去了没有,他们吃没吃饭。 到了门口的岗亭,推着自行车的顾拙正要探头跟门卫大爷打声招呼,却发现谢凛和茵茵那一大一小居然在岗亭里。 “谢同志你说你也没个自行车,就这么走过来接顾医生,那不纯粹找事吗?顾医生自己有自行车骑,带上你们两个,不是拖后腿吗?”门卫大爷是个直脾气,这会正在数落谢凛呢。 谢凛已经看到顾拙了,笑了笑道:“一个人骑车回去只是方便,三个人骑一辆车回去,是暖心。” 门卫大爷一怔,有些嫌弃地摆了摆手道:“现在的小年轻。” “谢凛!”顾拙喊了一声。 门卫大爷闻言转身。 顾拙喊道:“大爷明天见!” “明天见!” 门卫大爷的话才说完,谢凛和茵茵已经从岗亭出来了。 “妈妈妈妈,爸爸说了,我们今天去国营饭店吃饭!”小家伙开心得手舞足蹈的。 谢凛直接从顾拙手里接过自行车,长腿一跨,将茵茵放进车篮里,快速骑上了车。 顾拙快走几步坐到了后座上。 因为身高原因,谢凛骑这车是很别扭的,但他却跟个没事人似的,边骑边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晚?” 顾拙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了,随后感叹道:“要是那个林大娘什么事都没有,也太让人生气了。” “不会的。”谢凛却是笃定的,“她这种,板上钉钉的黑五类。” 完了他又嘱咐顾拙道:“你以后遇上这种事离远一点,别掺和。” 顾拙淡淡道:“我也就是正巧赶上了,你知道的,我不是多好奇的人。” 才这么说呢,吃过饭他们从国营饭店出来,谢凛去对面取车——这年头偷车贼不少,顾拙的车是带锁的,但是担心被人连车带锁扛走,他特意将自行车和一棵小树给锁一块了。 “妈妈,我今天在育红班给你画了一张画,等回去后我送给你。”茵茵抱着她的腿道。 顾拙笑吟吟道:“真的吗?画的是什么?妈妈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了。” “秘密!”茵茵有些得意地扬起了下巴,“妈妈一定会喜欢的,是妈妈喜欢的哦。” 自己喜欢的东西? 顾拙自己都有点懵,她有特别喜欢的东西吗? 正琢磨着呢,一旁的巷子里似乎有什么声音传来。 顾拙开始没在意,还以为是风声,直到一声闷声传来。 对于这种痛苦的呻吟,顾拙简直不要太熟悉了,她一把抓住回来的谢凛,指着小巷道:“好像有人在里面打架?” 谢凛一愣,直接骑上车带上妻女道:“走,去看看。” 顾拙还以为他会当没这回事呢,谁想到……他居然这么积极。 谢凛不知道顾拙的疑惑,要是知道,肯定会告诉他答案——他想拿个见义勇为奖。 这东西可是能加工资的。 正好四队的队长就拿过一个,至今都在受益。 然而,令谢凛失望的是,等他赶到,现场除了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女生,已经看不到其他人了。 也不知道是他们本就结束了还是被他们吓走了。 谢凛直接站到一边,示意顾拙去交涉。 ——如果不是时间晚了,女孩子不适合走夜里,他是真想转身就走。 第236章 旖旎 顾拙走上前,蹲下身轻声问道:“你还好吗?” 天色已经暗了,小巷中又没有路灯,她看不清对方的模样穿着,只依稀从轮廓中看出是个身形单薄的女性,年龄应该不会很大。 因为对方的身体一直在发抖,所以顾拙的声音很温柔。 过了片刻,对方才颤颤巍巍地抬头,小声抽噎着道:“你能送我回家吗?” 顾拙便问:“你家在哪?”到这种地步,她当然不可能把对方丢下不管。 “繁花院。”对方小声道:“繁花院三栋502室。” 顾拙一怔,有些惊讶道:“你是运输公司的员工还是员工家属?” 对方一怔,身体微微绷紧。 意识到她似乎生出了防备,顾拙连忙解释道:“我爱人也是运输公司的,我们也住在繁花院。” 也住在繁花院? 女子抬头,就着夜色打量顾拙,似乎是不认识的人? “你住哪一栋的?”她抿了抿唇,开口问道。 她有点怕是有人蓄意报复,她可不信繁花院的人对她有多少善意 顾拙有些莫名,但还是道:“六栋305室。” 六栋305室? 女子眼里的恍然一闪而过,是他们啊。 “你能自己站起来吗?需要我扶你吗?”顾拙问道。 女子没有回答,却已经扶着身后的墙站起身来了。 “谢谢。”她小声道。 看出这是一个很有警惕心的人,顾拙没有太过接近,只走在对方身侧,距离对方三十公分左右的位置。 到了巷口,看到谢凛和茵茵的身影,女子的脚步一顿。 顾拙连忙道:“那是我爱人和孩子。” 女子的脚步这才继续。 “妈妈!”还有几步的距离,茵茵就扑了过来。 顾拙顺势将她抱起,“我们回家吧。” 本来他们一家是能骑车回去的,多了一个人,就只能走回去了。好在这儿距离繁花院也不是很远了。 茵茵对那女子很好奇,路上一直都在悄悄看对方。只女子却极为沉默,一直垂着脑袋,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谢凛对此不在意,顾拙却觉得对方可能是警惕心太重,所以才那么沉默。 还没到七点,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上的路灯已经亮了,只是白炽灯的照度就那样,所以虽然出了小巷,但其实顾拙依旧没能看清对方的模样。 不过,可以确定是个年轻女性了。 到了繁花院,走在前面的女子转身看向顾拙,轻声道:“谢谢你。” 顿了顿,她道:“我叫范丽萍,三队队长章松是我爱人。” 顾拙意外了一下,随即轻声道:“你好,我叫顾拙,六队队长谢凛是我爱人。” 相似的说辞让双方对视一眼,不由笑了起来。 “你们送到这里就好了,我先回去了。”范丽萍道。 顾拙点了点头,“天黑,你小心一些。” 她没有注意到,走在她身后的谢凛听到范丽萍的名字微微蹙起了眉头。 回到家,顾拙第一时间带茵茵去洗漱,又陪她看了故事书,带她玩了一会摇摇马,就让她去睡觉了。 不到八点,顾拙打算泡个脚再睡——倒不是她不想看一会书,只是这年头的白炽灯照度实在有限,她不想以后近视,所以看书这种事最好还是白天进行。 “要不买台电视机吧?”谢凛坐到她身边,不客气地脱下鞋袜把脚放进了泡脚桶里。他的大脚掌盖着顾拙纤瘦的脚掌,似是感到舒服一般,一动不动了。 顾拙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又不是没给你准备泡脚桶,干嘛要来和我挤?” “我喜欢。”谢凛懒洋洋道。 顾拙拿他没办法。 谢凛又道:“我们买台电视机吧。” “怎么又买?”顾拙蹙眉抬头,“我们已经买了一辆自行车还有一台缝纫机,电视机的价格可比这两个大件都贵。” 手表本来也要买的,但谢凛之前去黑市转了一圈,花了二十块钱收回来一支坏的英格纳男表和梅花女表,之后买零件又陆陆续续花掉了三十几块钱,最终将两支手表给修好了。 顾拙对此特别满意。 要是再买个电视机……先不说这年代的电视机都是黑白的,价格贵不说,能看的那些电视节目也都是她看过的。最重要的是,他们这会买电视机,有点太打眼了。 整个六栋,顾拙都没听说谁家买电视机。 他们要是买了,出风头是肯定的。 而这个年代,最不能做的就是出风头了。 谢凛也知道她的顾虑,但是…… “过日子最主要的是自己高兴。”他道:“以我们的过往经历,只要能通过正当渠道弄到一张电视机票,或者攒够工业券,买一台电视机还不至于引人怀疑。” 顿了顿,“茵茵应该也很喜欢,她之前说起育红班有个同学家里有电视机,说她也很想看《小蝌蚪找妈妈》的动画片。” 顾拙的确有一瞬间的心动,然而…… 她摇了摇头,“还是算了,依照目前的情况,要是家里买了电视机,那恐怕一栋楼的人都要跑来看了,到时拒绝都拒绝不了,晚上想早点睡都不行。” 这个年代的人没有什么边界感,要是来了家里,那大概会把里里外外都看个遍,这是顾拙没有办法接受的。 谢凛闻言一顿,“那就算了。”他是知道阿拙讨厌这种的。 泡好脚,谢凛端起泡脚水就出去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顾拙已经躺床上了,见他过来还掀起了一角被子。 “去看过茵茵了?”谢凛知道她不看过茵茵是不会安心上床的。 顾拙点头,“她已经睡着了。” 谢凛躺进被窝里,顺手关了灯,抬手托住她的脸,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嘴唇。 夜色中,顾拙已经看到了他像孩子一样亮晶晶的目光。 她不由莞尔,伸手抱住他的腰腹,靠近他怀里,问他:“很想?” 谢凛用行动证明了自己有多想念。 “你难道就不想?”男人不管多大,在这种事上都会有胜负欲。 “我想啊。”顾拙却难得的坦诚。 谢凛头一回遇上这样的妻子,惊喜之余竟有些害羞。 “你这样……我有点招架不住啊……”尾音一点一点被彼此的嘴唇吞噬。 夜色中的旖旎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第237章 多管闲事 不论是顾拙还是谢凛,在这一夜之后都有一种生活进入正轨的感觉。 不得不承认,男女之间,这方面的和谐,有时候是很重要的。 除此之外,顾拙的感受还要更特殊一点。对于她而言,这样的夫妻关系间隔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在这之前,她以为自己是重新回归了,已经适应了自己如今的身份。 但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其实并没有。 就好像她虽然在做着谢凛妻子该做的一系列事情,但心态上,其实还是有些偏离的。 直到此时此刻,那颗飘摇的心似乎才踏踏实实落了下来。 而谢凛的感觉要更简单一些,但类似的感觉他其实也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阿拙如今的不同。 内心深处,他不是不害怕失去的。 两人都是时隔很久温存,一不小心就起晚了。 “你给茵茵洗漱,我去买早饭。”早饭现做明显来不及了,谢凛穿上鞋子就往外冲。 路上遇到张嫂子,见他抱着口锅急急匆匆往楼梯口跑,一脸幸灾乐祸道:“顾同志到现在都还没做早饭,是不是起晚了?谢队长你是急着去买早饭吗?” 这话实在讨人嫌,谢凛本来不错的心情都因此受到了影响。 只他也没闲心跟个女人在这边争论,便冷冷扫了她一眼。 张嫂子被她看得心头咯噔一跳,等他走了,她瞪着眼睛捂着胸口道:“简直就是个杀才!” 顾拙带着茵茵刚洗漱完,谢凛就拎了一袋子包子油条回来了,除此之外还有一锅小米南瓜粥。 “赶紧吃!”谢凛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放,便出去洗漱了。 ——他赶着去买早饭,还没洗漱呢。 他洗漱完回来,见茵茵吃南瓜小米粥吃得不情不愿,便去橱柜里拿了一罐白糖出来。 顾拙瞪大眼睛,“南瓜本来就是有甜味的。” “那点甜味都没有一样。”谢凛撇了撇嘴,打开糖罐子毫不客气地舀了一大勺白糖放进茵茵的小碗里。 ——虽然那勺子小,但冒尖的一勺也不少了,更何况茵茵的碗那么小。 轮到自己碗里,谢凛足足舀了六勺糖才有些不舍地罢手。 “阿拙你要吗?”他问顾拙。 他其实知道答案,但还是忍不住想问一下。 顾拙果然摇头,“不用。” 谢凛买了两根油条两个肉包子,问茵茵要吃什么,她毫不犹豫拿了肉包子。 见顾拙要拿油条,谢凛连忙道:“你吃肉包子,茵茵吃不了那么大一个肉包子,我吃她吃剩下的。”他知道阿拙对荤腥不像其他人那样热衷,她似乎天生没什么口腹之欲,但是……她热不热衷是一回事,该她的,就没有缺了她份的道理。 以前他不在家鞭长莫及就算了,如今他在家,就不会放任她这样。 “我吃半个就行了。”顾拙没有拒绝,只是道。 不等谢凛开口,她就道:“我还打算吃半根油条,吃一整个肉包子就吃不下了。”这年头的肉包子是真的实诚,比谢凛的拳头都要大一圈。 谢凛这才不说什么。 饶是这样,顾拙最后还是吃撑了。 “你会不会迟到?”顾拙看了看时间有点担心。 谢凛上班时间要比她早十五分钟,但是他是步行去的,还要顺路把茵茵送去育红班。 “没事,不是出车的日子,也没有会议,晚上几分钟没事,运输公司在这方面比较宽松。”谢凛一脸不在意地道。 然而,等顾拙走后,他却抱起茵茵就狂奔起来。 “爸爸,你不是说迟到也没关系吗?”茵茵趴在他肩膀上,有些疑惑地问道:“你对妈妈撒谎了?” “这是善意的谎言。”谢凛教导女儿道:“你要记得,这世上最无私的爱,就是让你爱的人不要为你担心。同样,如果对方想尽办法让你为他担心,那他绝对不是爱你,而是爱自己。” 顾拙是没听到他的话,否则肯定要感叹一句,谢凛是有点哲学家天赋在身上的。 别说,这话还挺有道理的。 但是此时的茵茵却听得有些懵懵懂懂,“我很喜欢妈妈担心我,但我很爱妈妈。” “那性质不一样。”谢凛扛着女儿一边狂奔,一边对她解释道:“像今天,我如果说会迟到,那妈妈一定会很担心,之后一整天可能都挂心这事,但我说迟到没关系,妈妈这一天就都是安心的。明知道对方会担心却还说,这本身就是一种自私。” 茵茵似懂非懂,“那……我摔跤了,疼了也不能告诉妈妈吗?”说到最后,她有点委屈。 “当然能啊。”谢凛道:“我们茵茵不一样,你是爸爸妈妈的宝贝,你能保护好自己,对我们而言就是最大的幸福了。而保护好自己,可不单单是身体,还包括你的心。想要安慰却得不到安慰,受伤了没有人心疼,心是会受伤的,那是小宝贝不能做的事情哦。” 茵茵听得面颊都红了。 爸爸……爸爸的话怎么那么让人害羞? 但是,她好喜欢啊。 妈妈也很温柔,但她不会这样……茵茵有点说不上来。 反正她很喜欢,特别特别喜欢! 谢凛其实就是把对顾拙写情书的那个劲儿用到了闺女身上。 茵茵是完全占了身份优势,毕竟谢凛对着顾拙会害羞,但对着她却不会。 因为谢凛跑得快,最后到底还是保住了自己的全勤。 “队长你怎么跑着过来的?”梁钢见他这样先下意识问了一句,又想起早上自家媳妇说看到谢队长跑出去买早饭了,便道:“嫂子起晚了吧?” “嗯。”谢凛没有就这个话题深聊的意愿。 梁钢却不这么想,见他这样还以为是不满,便劝道:“队长你别生气,嫂子也不是故意的。人嘛,难免会有失误。想来你这次差点迟到,嫂子下次会注意的。” 他这说的是自己的经验之谈,谢凛听了却不太舒服。 “我跑着来单位的事情你不要出去乱说。”他淡淡道:“我没告诉阿拙,怕她担心。” “你别多嘴。” 梁钢:“……”合着是我多管闲事了。 第238章 受益者 按说第一次出车之后过不了几天谢凛就要再次跟其他团出车的,然而因为另一个队伍出了点事,所以才有所耽搁。 “于长江他们组的货追回了吗?”谢凛正在看上面拿过来的货运单,看到一半,转头问一旁正惬意地喝着茶的梁钢。 运输公司货运组一共六个车队,每个车队有三十左右货运司机。 而每个车队,往往都有固定的五到六个组,当然,根据任务不同,组和组之间会有人员流动,也会有临时合作。 而黄河和于长江作为曾经的六队队长候选,他们两人的组可以说是六队人最多的。 然而,这一次于长江负责的组却是出了问题。 以前他拿厂家的货物安抚劫道者,厂家不是没有想法,只是碍于他是六队队长候选,怕当时得罪了人,等到将来对方成为了六队队长之后不好收场。 如今谢凛上任,于长江板上钉钉是不可能晋升了,那些厂家单位自然便动了心思。 要是于长江收敛一些还好,偏偏他一点都不收敛,就有单位愤而上门讨说法了。 听了对方的说辞,主任都说不出偏帮的话。 实在是……于长江有些过分了。 这家单位是一家制茶厂,说来福省的铁观音和岩茶全国都有名,然而这家顺达制茶厂却只是其中的一家小厂。 他们单位倒是有制作铁观音和岩茶,但都是一些品质普通的,销往的也都是一些小县城。 这年头的制茶工艺比较原始,包装也很简单,不像后世又是真空包装又是采用镀铝膜,运输途中很容易出现霉变。所以制茶厂为了不让运输公司难做,给的货损额度比较高,允许有10%的货损额度。 于长江这人其实也很会看人下碟,如果是一些大型制茶厂,他是不敢真的扣下10%的货的,但对着一些小单位,就没有这样的顾忌了。 而顺达制茶厂便是其中之一。 “次次货损都是10%,从来不多也不说,这怎么看怎么有问题。”年纪不小的老厂长就差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了。“幸好我们单位在本地也有销路,否则都要往外运的话,我们早就亏空了。” 当时主任便把谢凛叫了去,毕竟他如今是六队的队长,于长江和他的组员都是他的下属。 谢凛当场便跟那位老厂长承诺,以后制茶厂的货损额度依旧是10%,但必须将至少9.8%的霉变茶叶返还给厂家。 他这个决定是非常合情合理的,毕竟这么大的货损额度,本来就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的。 这样一来,就能将非霉变的“货损”控制在0.2%的范围内。 当时这事情一出,运输队的人都暴动了,但是谢凛却坚持了自己的决定。 0.2%的货损额度本来就已经不低了,要知道他们一车货物,少说几百斤,0.2%就代表着七八斤,一趟车最多配三个司机,平均下来每人能得到两三斤。 ——要知道茶叶本来就不是按斤卖的。 虽然老厂长这样就满意了,但谢凛却不满意。 他认为于长江手里流出去的货实在有些多了。 “如果真的只是爱借花谢佛还好,但要是他其实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呢?” 谢凛的话出来的时候,主任都呆住了。 “你是说……” 谢凛淡淡道:“黑市什么销不出去?” 主任已经笑不出来了。 要真是这样,那一旦暴露,运输公司的名声都会臭的,到时候要是引来小将组织……那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了。 最后,他还是咬牙吩咐谢凛道:“那你暗中去查,有发现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千万不要让外界听到风声。” 虽说是这样,但这事也不能谢凛一个人去办,而梁钢便是其中之一。 “追不回,那些劫道者得了茶叶都是第一时间换钱的……”梁钢的表情有些不好,因为……“队长你的猜测恐怕是真的。” “有发现了?”谢凛对此并不意外。 梁钢手里的搪瓷杯里已经只剩茶叶了,但他却还无知无觉的喝着,一边叹气道:“就是不知道于长江是瞒着组员做的,还是同流合污。” 要是前者还好,要是后者…… 能进六队的都是好司机,这一下子去掉那么多…… “你先说说具体情况。”谢凛不耐烦听他的感叹。 梁钢道:“据于长江说,当时的劫道者有十来个,双方都是熟识的,那一队人都是十七八岁的小年轻,家里多多少少都有困难。但是劫道这个活也不稳定,被人看不起不说,遇上硬茬子被打一顿,医疗费也不少。因着这般,他每次都会尽可能地多给他们一些货。而每次给货,他都是给的一个名叫阿民的领头少年,至于怎么分,就要他决定了。” “那个叫阿民的少年确实拿到了于长江所说的量的茶叶,我本来以为是冤枉了于长江,然而去了一趟阿民家里,我就发现了不对。” 哦? 梁钢讪讪地放下手里的搪瓷杯道:“阿民的父母一个精神有问题一个腿脚不便,奶奶还瘫痪在床,底下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这么一大家子的人,就住在两间泥墙旧房内。虽然一家子负担,但他们对钱的需求还真不多,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带父母奶奶看病的意识,他弟弟妹妹就在当地念小学,那个是完全免费的,只需要花钱买点铅笔橡皮和本子。” “这样的情况下,他赚了那么多钱,哪怕不给家里建新房子,但添置一点东西应该是行的吧?”他仿佛是征求谢凛一般问道。 谢凛点头,确实。 “但我去他家里看了,除了吃食上比别家好一点,他家里依旧是家徒四壁。” “那么问题来了,他赚的钱去哪了?” “我又去暗访了和阿民一起劫道的其他少年,然后就发现,大家跟阿民的情况差不多,都是家里情况都有所改善,但要说改变多大,却也没有。” “在这样的基础上,我合理怀疑,卖了那批茶叶得的钱,真正的受益者恐怕不是他们。 ” 第239章 不速之客 而这个受益者,再没有比于长江更合理的人了。 谢凛一边在货运单上做补充,一边头也不抬道:“继续调查,有确凿证据再告诉我。” 顿了顿,他抬头看梁钢道:“别偷懒。”其实运输队里就没有爱出车的人,整日将屁股搁在汽车驾驶座上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尤其是对一些已经成家立业的人。 他怕梁钢为了晚点出车会把事情拖着。 梁钢有点心虚道:“我知道了。” 事实上,谢凛选梁钢并不是随便选的,梁钢其实也是退伍兵,不过他和谢凛不一样,当年去了部队两年就因为家里母亲生病办了退伍。这种情况下,自然是没有专业指标的。 而能成为运输公司的货运车司机,完全是人家足够聪明足够努力。 而梁钢在部队的时候,是作为侦察兵培养的,这一类人做调查,是最适合不过的。 谢凛从单位出来,就发现外面下雨了,他正打算回头去货运车里找一把雨伞。 ——出门在外不能没有雨伞,他便在货运车的驾驶车厢里放了一把雨伞。 结果回身就看到了二队的李队长。 “谢队长这是没带伞?”他见谢凛双手空空,便问道。 谢凛点了点头。 李队长便道:“那你跟我一起回去吧,我这把伞够大,正好咱还是一栋楼的。” 谢凛道:“我还要去接我女儿。” “没事,也就绕一下多走几步的事情。”李队长热情道。 没等谢凛拒绝,他就一把揽过了他。 正好三队的章队长也出来,谢凛正要跟他打招呼,李队长却跟没看见似的,揽着他就跑进了雨里。 一直到走出一段距离,李队长脚步的速度才放慢了。 “你刚刚是故意的?”谢凛也不傻。 “你少跟他接触。”李队长却出乎意料的直白。 谢凛挑眉,“因为他媳妇?”他之前听人说起过,他媳妇范丽萍为人有点蛮横。 “不全部是。”李队长道:“范丽萍不是什么好人,但这个章队长,也很难让人亲近起来。” “可是我听说章队长性格很好?”谢凛不解。 “性格好?”李队长嗤笑,“性格好他给范丽萍托底?” “章队长给范丽萍托底?”谢凛皱眉,“不是说范丽萍是仗的她哥哥的势吗?” “他哥哥算什么?”李队长撇了撇嘴道:“章队长家里才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走出一段距离,李队长又开口道:“其实最近繁花院的人都在讨论你媳妇。” “我媳妇?”谢凛挑眉。 李队长点了点头,“都在说范丽萍什么时候才会对上你媳妇。” “为什么这么说?”涉及到顾拙,谢凛很难淡定。 “因为你媳妇优秀,有说法范丽萍看不过眼比她优秀的人,要是出现了,会想尽办法把对方赶走。”顿了顿,李队长道:“这话不尽不实,不过你还是让你媳妇心里有点防备,别跟人接触。” 已经晚了! 谢凛一直到接到茵茵,也还在想章队长和范丽萍的事情。 他跟顾拙是前后脚进的家门。 本来谢凛答应带茵茵出去玩的,下了雨,一家子便只能坐在小板凳上择菜了。 茵茵虽然小,但剥豆子却能剥得很好。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顾拙正在洗菜,便喊道:“茵茵去开门!” 楼道里很安全,再说有谢凛在旁边,她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雨天的光线有些昏暗,然而门打开的一瞬间,范丽萍却觉得四周都亮了起来。 这对父女…… “谁来了?”顾拙擦干手走出来。 范丽萍眼睛睁得更大了。 顾拙看着范丽萍同样有些震惊。 这还是她回到这个年代之后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人——当然要把谢凛和茵茵除外。 和他们一家不符合时代审美的好看不同,范丽萍的美是极其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的,浓眉大眼的英气美人,便是站在那,也透着让人欣赏的英姿飒爽。 “你是?”顾拙没有认出对方。 范丽萍却是通过她的声音确定了她的身份,毕竟顾拙的声音也特别好听。 “我是范丽萍。”范丽萍浅浅笑道:“嫂子你还记得我吗?” “是你?”顾拙一怔,随即有些尴尬道:“你来这儿是……?” 范丽萍举起手里的一网兜苹果,轻笑道:“当然是来答谢了。” 顾拙一怔,“你太客气了。” “能请我进去坐一坐吗?”比起昨日的范丽萍,今日的范丽萍简直就像是回复了精气神一样,整个人都落落大方,款款而谈。 顾拙又将人让了进来。 有了客人,但晚饭还要继续做。 范丽萍很自然地过来帮忙择菜。 顾拙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道:“你不用回去做饭吗?” 这话问得实在直接。 范丽萍忍不住笑道:“不用,我哥约我爱人去喝酒,我不想凑热闹。”说到最后,她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不高兴了。 就这么的,范丽萍一直留到了顾拙做好了晚饭。 ——因着她在,顾拙都没能拿出空间里准备好的鲫鱼汤。好在没提前承诺茵茵,否则她肯定要失望。 “那个……你要留下来吃么。”顾拙抿了抿唇问道。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范丽萍似乎就等她这话了,干脆利落就答应了。 谢凛从头到尾没说话,就顾着自己吃饭和给顾拙以及茵茵夹菜,仿佛桌上并没有范丽萍这个客人。 顾拙知道他应该生气了,但人家拎着礼上门,又一直在帮忙,总不能到饭点就把人赶走吧? 没有这个道理吧。 “嫂子你的手艺真好!”范丽萍一脸赞叹道。 顾拙扯了扯嘴角,“饭菜简陋。” 今天是真的简陋,就做了一个鸡蛋青豆汤,还有盘炒芥菜,别的就没了。 但范丽萍也似是真的不在意,吃得很香。 走的时候,她笑吟吟道:“我厨艺不行,下次我请嫂子你去国营饭店吃饭。” 顾拙笑了笑道:“你太客气了。”她没想真的让范丽萍请客。 范丽萍也看出来了,眨了眨眼笑了。 第240章 跳楼 范丽萍走后,顾拙狠狠松了口气。 要说她最没办法适应的,绝对是这种自来熟的人。 “你刚刚就应该把她赶出去。”谢凛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道。 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意,顾拙还以为他是冲着自己来的,有些不好意思道:“人家笑脸相迎,我真的说不出难听的话。” 谢凛看她,“这女人是个难缠的,你离她远点。” 顾拙也觉得这范丽萍难缠,便点了点头。 “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谢凛一下便看出来了,“这个范丽萍,在繁花院的名声可不怎么样。” 顾拙一怔,“她怎么了?” 谢凛有点惊讶,“你没听人说过?”便是他,也听说过不少范丽萍的传言。要知道一般而言,男人聊八卦,对女性是会有一点避讳的。 顾拙摇头。 谢凛蹙眉,他直觉这里面有哪里不对。 是,阿拙并不是一个很善于交际的人。然而她这人虽然不爱和人八卦,但因为她嘴巴紧,其他人有什么八卦都很乐意和她说。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没人和她说范丽萍的事? “范丽萍有什么传闻?”顾拙好奇道。 “你觉得范丽萍是怎样的人?”谢凛反问道。 他其实并不是个喜欢用谣言传闻判定他人的人,但前提是接触这种存疑人士的不是阿拙。如果是他,如果范丽萍是个男人,他可能还会对这样的人饶有兴致。 但是阿拙不行,她本质上是一个很单纯的人,而他不允许旁人算计利用她。 顾拙想了想道:“虽然她今天表现得很自来熟,甚至还有些不合时宜的厚脸皮,但是……她应该是一个警惕心……或者是防备心很重的人。” 顿了顿,“她应该是在确定了我们的无害之后,才出现的。” 谢凛觉得她的说法很中肯,但是…… “人品呢?”他问。 人品? 顾拙一怔,随即摇头道:“才见过两面,又能看出什么?”要是真正二十二岁的顾拙,肯定会说范丽萍看着不像坏人。 然而,活到七十多岁的顾拙却已经不会轻易对一个人下判定了。 谢凛道:“保持住这样的怀疑和警惕。” “你倒是跟我说说,范丽萍到底有什么传闻?”顾拙追问道。 如果不是顾拙,谢凛肯定是不会跟人聊这种八卦的,但…… 他叹了口气道:“据说她见不得比她优秀的女同志,繁花院凡是比她优秀的女同志,都会受到她的打压和驱赶。” 这话说完,谢凛微微挑眉。 难道……那些女人之所以不跟阿拙说范丽萍的事,是因为觉得她会是对方下一个“目标”? 顾拙却还没有想到这一点,她挑眉道:“这种话应该不会空口无凭吧?她做过什么?” “据说原来有个叫江丽燕的,是客运运输公司那边的售货员,人家都已经跟货运运输公司这边一个司机订婚了,房子都分配下来了,结果范丽萍把人赶走不说,连婚事都没了。” “还有我们这一层的郑嫂子,她的孩子据说是被范丽萍撞掉的。” 顾拙皱眉,“江丽燕我没见过,郑嫂子……很优秀?” 在她看来,郑嫂子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妇女,甚至脸有点苦相,工作也普普通通,据说是范围医疗室的药师。 ——这种就是那种给拿点感冒药消炎药的,不需要多少专业水平的。 “郑嫂子……据说年轻时极为漂亮,而且她娘家其实很有实力,当年她出嫁,嫁妆里有三根金条的。”谢凛道。 顾拙惊讶,“这种情况,没被小将组织盯上?” “她的情况有些特殊。”顿了顿,谢凛道:“郑嫂子户口本上的母亲不是她的母亲,实际是她的姑姑。她的姑姑是当地的女英雄,抗鬼子的时候,她姑姑为了救一村的村民,把鬼子骗进了当地储藏土炸药的山洞里,和数百个鬼子同归于尽了。” “后来她祖母为了让这个女儿有后人祭拜,就把她过继给了她姑姑。郑家发家是从郑嫂子父亲开始,他自小学的雕刻石狮子这门手艺,专门为大户人家服务。据说他借着身份的便利,给我党的地下工作者提供过消息。而他之所以能拿出三根金条,一来是以前手艺好得到的主家打赏,二来……大家都猜测后来很多大户遭难,他偷偷去拿的。” “郑嫂子这种又有名声又不差钱,自身还长得好的,年轻时受欢迎的程度,你应该能猜到的。” 顾拙点头,但是…… “我还是觉得不对。”她道:“范丽萍跟郑嫂子根本不是一个年代的人,她没有理由特意去害郑嫂子。” “那可能就真的是意外,但那个江丽燕……应该真的是被范丽萍赶走的。”谢凛道:“我听人说起过,有人亲眼目睹范丽萍去送江丽燕,她对她说:‘记住以后都要绕着我走。’这样的话。” 顾拙听得有点迷糊,但她很快就放弃去想了。 她没想过去跟范丽萍当好朋友,对方是好是坏,其实跟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 “说起来,范丽萍也是运输公司的员工吗?”顾拙问。 “她是高中老师。”谢凛道。 顾拙有些惊讶,“她的年纪……” “范丽萍当年考上了大学,只是上了一年就赶上了高考取消。她当这个高中老师,是完全凭实力。” 顾拙挑眉,“她多大了?”还以为跟她差不多大呢。 “至少二十六七吧。”谢凛不太在意道。 两人对于范丽萍的事情到此便讨论结束了。 第二天,顾拙才到医院,就被杨秀红一把拉住道:“你快过来看看小缪!” “她怎么了?”顾拙一惊,之前的手术不是很成功吗? 杨秀红浑身发抖道:“她早上跑去顶楼想要跳下去,幸好被清洁阿姨发现拉了下来。” 顾拙闻言瞪大眼睛,脚步立时便加快了。 两人来到外科病区,还没到小缪的病房,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痛哭声和喝骂声。 “……我跟你爸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是为了让你这么一跳的?”声嘶力竭的吼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第241章 性情 顾拙皱眉。 杨秀红叹气道:“她妈妈是被吓到了,她就是去打个水的功夫小缪就不见了。等知道小缪是去跳楼的,她吓得脚都软了。” “那也不能这样对一个刚刚试图跳楼的病人说话。”见里面的人还在喝骂,顾拙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听到开门声,缪母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医生,杨护士长,你们来啦。”她有些尴尬地笑道。 顾拙看向缪母,“阿姨,我知道你很生气很心疼也很后怕,但是这个时候,重要的是打消小缪自杀的想法,而不是去指责她。” 缪母一愣,随即脸色变得煞白,她转头看向病床上一动不动,呆呆看着天花板的女儿,她的表情仿佛在问“这么可怕的事情还会发生吗”。 然而,女儿却没有丝毫回应。 顾拙走到病床边,握住小缪的手轻声问道:“要跟我一起出去走走吗?” 小缪不说话。 顾拙问了好几遍,小缪的目光才转过来。 “要跟我一起出去走走吗?”她轻声问道。 小缪眼珠子动了动,最后缓缓点头。 顾拙给杨秀红递了一个眼色,扶着小缪离开了。 下了楼,她带着小缪去了庭院里。 这年头对绿化不是那么在意,一院的绿化面积不大,但是这个庭院却是弄得很好。也就是现在时间还早,正是医生查房的时刻,病患不出来,等过了九点,这边人就多了。 顾拙陪着小缪坐了很久,什么都没说。 ——她上辈子因为自身的原因看过很多心理医生,也接触了很多心理学的书籍。她很清楚,对心理出问题的人而言,不断的输入绝对不是好的选择,因为对方此时的接收器已经坏了,输入不过是徒劳。 虽然小缪应该还不到要看心理医生的地步,但有些道理是互通的。 “……顾医生,你不劝我吗?”半个小时过去,小缪开口问道。 “你需要吗?”顾拙反问。 她从不认为,想要自杀的人是别人的话语劝回来的。 想自杀的人别人拦不住,不想自杀的话,也只有自己能想通。 “……不需要。”小缪笑了。 顿了顿,“其实刚跨出去的时候我就后悔了,但是……我妈那样,我还是很难过很难过,我说不清为什么。其实我知道她那样是因为太害怕了,太关心我了,但……” “这个时候,应该是不想去顾及别人的心情的吧。”顾拙道。 什么? 小缪怔住。 顾拙道:“像你目前这种状况,应该是不想去体谅任何人的吧。因为,自己已经很难过很难过了。” 一般心理出问题的人,大部分都会表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冷漠以及自私。 顾拙认为这是很正常的。 “我……”小缪想哭,又努力忍住了。“我其实一直在想,要是我当时不多嘴说那句话就好了。我妈也那样说过,我爸还有我哥哥嫂子,来看望我的亲戚朋友都这么说。” “我也很后悔了,但……我不想听那些指责。” “你得知道,姑娘。”顾拙看向她道:“那些指责本来就是没有道理的。” “不是你的错!”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眼睛道:“这世上从来没有让受害者反省的道理。” 小缪仅剩的那只眼睛有些发亮,“我很难过,但是我之前其实并没有轻生的想法,但是……大家都劝我,说只是一只眼睛,说人家短手短脚的也照样活着,别在意……就好像……比我惨的人那么多,我再难过,就不知好歹了。” 顾拙皱眉,这种安慰技巧……有种该死的熟悉感。 “不是这样的。”顾拙道:“被锯断一条腿的疼是疼,撞到脚趾的疼也是疼,疼痛是很私人的感受,没有哪个更高级的说法。别说你这种情况,即便只是摔一跤,你也有痛哭的权利。” 她本来不想多说,但似乎出事以来,这孩子都没有得到正确的安慰。 只希望自己的话能够安抚她的心灵吧。 “即便我已经是大人了?”小缪笑道。 “别说你如今18岁,便是88岁,你也依旧有痛哭的权利。”顾拙语气坚定道。 小缪抿唇笑道:“顾医生,谢谢你。” “我什么都没能改变。”顾拙实事求是道。 “不,你改变了的。”小缪道:“你让我能理直气壮地难过了。” “这是你本来就有的东西。”顾拙道。 小缪笑,“但是是顾医生你让我意识到那是我的东西。” 送小缪回去后,顾拙找缪母聊了聊。 ——虽然以她自身的经验而言,老一辈的人在这方面是很难沟通的,但,谁敢说这世上没有例外呢。 杨秀红其实也迷糊了。 “你……好像有点生气?”她看向顾拙问道。 顾拙看向她,“我们作为医护人员,除了要关心病人的身体健康,还要关心病人的心是否健康。” “心是否健康?”杨秀红更迷糊了。 顾拙叹了口气道:“就以小缪举例,她这种情况下,家属和亲友说话就需要注意一点。他们自己没有那个意识,但我们应该事前提醒的。” 她问她:“假如你是小缪,遇到这种事后,你是希望被追究责任,被指责,还是希望得到安慰?” “当然是安慰了。”杨秀红想也不想就道。 顾拙又将刚刚小缪说的那些亲友的话语说了一番,问道:“这些话,你觉得中听吗?” 杨秀红一脸不可思议,“他们怎么能说这种话的?” 顾拙却道:“这个世界上总有人意识不到自己说出的话会对别人有多大的伤害。要是寻常就算了,但小缪这种,要是没处理好,她跳楼的时候没拦住,你说外界会认为是家属亲友的责任还是我们医院的责任?” 那肯定是医院的责任啊! 杨秀红有点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在意了。 “咱要做个相关培训吗?”她连忙问道。 培训? 顾拙根本没想到这个,不过…… 她摇了摇头道:“开会说一下这事吧,以后遇到类似情况也要让大家警醒,这种只能慢慢积累经验。”关键他在这方面也谈不上有太多经验。 只能说她天生就不是那种会刺伤人的性情。 第242章 吐槽 这天顾拙在隔离病区查房——说是隔离病区,但实际上早已经名存实亡了。以前门口还有人工关卡,现在进出已经没有人多管了。 这里如今进入治疗阶段的人已经不单单是毛志刚一个了,顾拙每隔三天都要给他们把一下脉,然后根据他们的情况改方。 小缪的事闹得挺大的,本来大家就还在讨论之前的事情,如今再多一个跳楼…… 反正顾拙进病房的时候,多半人在讨论这事,虽然他们一看到她就自动收音了。 林狗蛋的身体算差的,所以他还没进入治疗阶段,不过和他同一个病房的一个大爷已经开始治疗了。 “那个……顾医生,小缪她没事吧?”顾拙正打算走,林狗蛋有些期期艾艾地问道。 顾拙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想法问这问题的,明明自打事情发生后,他就没有任何表态。 “没事。”最终,她只语气平淡地回了这两个字。 走出病房,她轻轻合上门,正要走,里面却传来了交谈声。 “狗蛋,你问那小护士干嘛?” “我这不是……觉得对不住人家么。” “倒也确实,多漂亮的小姑娘,就那么瞎了一只眼睛,以后都不好说人家了吧。”那大爷的性子也有些恶劣,贱兮兮道:“要不你把人娶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那大爷就是嘴贱,并不是真的认同这件事,然而……狗蛋似是没听出一般道:“我愿意的。” 顾拙皱紧眉头,带着几分厌烦转身离开了。 然后不知道怎的,医院里居然开始传出小缪要嫁给林狗蛋的流言。 顾拙之所以知道,是杨秀红告诉她的。 “造谣的人不知道怀的什么心思,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她一脸气愤道:“小缪才十八岁,那林狗蛋却是快三十了,两人从年龄上看就不相配,更别说一个城市户口一个乡下人,各自家庭也不适合。再说林狗蛋有那样一个妈……” “打住!”顾拙忍不住开口打断她道:“现在的问题不是两人配不配,而是那样的流言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不,甚至那个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打破流言。” 小缪比看上去要更坚强,但到底是年轻姑娘,又正是脆弱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流言会给她带去多大的伤害。 “该怎么办?”杨秀红有点头疼。 “公安那边有消息了吗?”见她愣住,顾拙提醒道:“林狗蛋他妈一旦定罪,就不会有人再说这事了。” 这种消息一出来,就没有人会在意现在的那点流言了。 杨秀红也反应过来了,“下了班我去问问。” 等到了下班时间,杨秀红几乎是一马当先冲了出去,顾拙收拾东西也正打算离开,林狗蛋却是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有事吗?”顾拙问道。 她的语气算不上冷淡,但也绝对不热情。 ——她不觉得这次流言事件中林狗蛋会有多无辜。 “顾医生,我……”林狗蛋坐到他面前,“我想问问小缪同志她现在怎么样了,我能去看看她吗?”虽然隔离病区已经名存实亡,但那只针对访客,内部的病患想要出去还是不容易的。 顾拙眼底的厌烦都要掩藏不起来了。 其实别看她看着平易近人,但她骨子里和谢凛其实是一样的。 他们都讨厌蠢人。 只是相较谢凛,顾拙要收敛一些。一般只要对方没有麻烦到自己,顾拙是不会对对方有任何负面情绪的。 但是眼前的这个林狗蛋明显已经超过这个界限了。 她捏了捏眉心道:“这位同志,关于你跟小缪的流言,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 林狗蛋怔了下,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之后,连忙道:“那不是流言,我真的愿意娶小缪同志的。” 顾拙眉头皱起,抬头将对方打量了一番,“林同志,你凭什么觉得小缪同志愿意嫁给你?”她真的不想说什么刻薄话,但是有些人…… 林狗蛋愣住,“我不会嫌弃小缪同志瞎了一只眼睛的。” “她瞎掉一只眼睛是拜谁所赐?”顾拙忍不住拍了下办公桌道:“便是瞎了一只眼睛,她也依旧是城市居民,她有工作,能吃商品粮。而且瞎掉一只眼睛也不是断手断脚,不能说对生活没有影响,但也影响有限。她的婚姻确实会受到影响,但也不至于要找个乡下人,也不至于要找个有过婚姻的男人,更不需要找自一个和自己年龄差异那么大的男人。” “最重要的是,小缪的婚姻哪怕要降级,也降不到罪魁祸首的儿子那。” 林狗蛋的脸已经惨白惨白了。 “顾……顾医生你怎么能看不起乡下人?”他红着眼眶,一脸被欺负的表情。 顾拙冷笑道:“请你搞清楚,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乡下人。我自己就是乡下人,我怎么会看不起自己?”我只是看不起你! 最后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话说完后,顾拙直接拎起收拾好的帆布包走了。出了办公室,她招手叫来护士台的叶护士,把情况告诉了她,然后道:“你去把人请出来。” 她在隔离病区和中医科病区都有办公室,说不上哪边更重要,但两边都有一些重要资料。虽然林狗蛋应该不至于做什么,但还是以防万一吧。 “我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刻薄的话?”回去后,顾拙难得有吐槽的欲望,对着谢凛一顿输出道:“之前我只觉得这个男人窝囊,现在看来……简直就是个蠢虫,而且还春而不自知。” “甚至他自我感觉还挺好的?” “凭什么啊?就凭身下那二两肉吗?” 谢凛正喝水呢,闻言噗的一声笑喷了。 “阿拙你怎么这么可爱的!” 顾拙却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都涨红了。 “你别笑了!”见谢凛越笑越大声,顾拙忍不住伸手向捂住他的嘴巴。 谢凛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侧头在对着她的耳朵,低低笑道:“就这样,不喜欢就骂,你高兴就好。” 第243章 恭喜 第二天,顾拙才进隔离病区,毛志刚就靠在走廊里问道:“顾医生你昨儿到底对林狗蛋说了什么,他哭得脸都肿了。” 顾拙心底的厌烦简直是升到了最高点。 “我让他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沉声道。 毛志刚愣住,等顾拙走进办公室,就听到了他猖狂的大笑声。 “顾医生说得好!” 杨秀红正把热水瓶从开水房拿过来,见她进来,问道:“毛志刚发什么疯?” 顾拙便简单说了下发生的事情。 她其实有点心累,好烦,想请假。 杨秀红一愣,“毛志刚这人倒是实诚。” 你管这种叫实诚? 顾拙在心里吐槽。 “对了,有个事我正要跟你说呢。”杨秀红道:“我昨天不是去公安局了了吗?负责这案件的公安同志跟我说了,林狗蛋他妈这种行为是刑事案件,至少得坐三年牢。” 顾拙松了口气,虽然她也是这样的判定,但到底时代不同,她也怕自己太想当然了。 “什么时候下判决?”她又问。 “这个要下个月。”杨秀红有些失望。 顾拙却道:“也不一定要等判决,你直接将公安同志的话说出去就行了。” 杨秀红恍然道:“对,你说得对。” 两人正说着话呢,梁慧洁从外面跑了进来道:“顾医生,杨护士长,你们快去外科病区看看,林家人跑去找小缪护士的麻烦了。” 什么? 顾拙和杨秀红一愣连忙抓住她问道:“什么情况?” “好像是公安同志说林狗蛋他妈要坐牢,然后林家人都想去找小缪护士,让她原谅林狗蛋他妈。”梁慧洁大口喘着气道。 “这是疯了吗?”杨秀红瞪大眼睛道。 顾拙皱眉,正要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了喧哗声。 “这又怎么了?” 三人走出去,就见病区门口,林狗蛋似乎想要出去,三个护士抓手的抓手,推人的推人,正想着法把他推回去。 “你们放开我!” “我要出去!” “我不乱跑,我去一趟外科病区就回来。” 林狗蛋虽然是个男人,但三个护士平时搬上搬下的也不是没有力气,他很快就动不了了,便只能不断吼着。 “林狗蛋你想干嘛啊?”毛志刚在一旁问道。 林狗蛋却是已经注意到了顾拙他们,连忙扭着头对她们大喊道:“顾医生,你帮我去跟小缪护士求情,让她原谅我妈吧。我妈就是一时糊涂,她不是有意的,她都什么年纪了,要是去坐牢……” 说到最后,他忍不住落下泪来。 然而在场却没有人动容。 顾拙对着杨秀红她们道:“你们看,这世上就是有人不值得的。” 梁慧洁和杨秀红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说起来,小缪护士是个很热心的人,因为林狗蛋没有家属过来探望,所以她难免多照顾一些。 当时说那话,也是为他打抱不平。 结果好了,对方直接来了一场背刺。 这事顾拙她们没有告诉小缪,但她还是知道了。 这件事的影响比他们预料的要严重得多。 之前出了那么多事,小缪都没哭一下,然而听到了这事,她却是大哭了一场。 顾拙开始莫名,后来就明白了。 就好像你为了一个人受到了很大的伤害,结果发现对方根本就不感激你,甚至还希望你能原谅伤害了你的人。 林狗蛋这个人,于小缪而言是特殊的。 他这般行为,愈发证实了小缪当时的抱打不平完全就是自作多情。 “我要说的依旧是那一句:你没有错。”对着小缪,顾拙依旧是那一句话。 小缪没多久就出院了,据说是因为林家人太难缠了,才会提前出院。 谢凛又要再一次出车了,在他即将出发的前一天,陆达先却是上门了。 “陆叔?”顾拙有些意外,“你怎么一个人过来的,毛阿婶呢?” “大碗看上了一个姑娘,她回去帮他张罗婚事了。”陆达先脸上难掩笑意道:“本来我也要回去的,但来娣怕耽搁我的腿恢复,说哪怕婚事定下了,真正结婚也得明年,我不用急着回去。”再者也是为了省钱,毕竟来回一趟不便宜。 顾拙闻言却忍不住蹙眉,迟疑了下,想着这位不但是谢凛实际上的医生,这几个月来也没少帮他们,便开口道:“陆叔你确定毛阿婶看儿媳妇的眼光准?” 怎么不准,她之前还看中了你呢。 心里这么想,但陆达先脸上还是出现了迟疑之色。 顾拙这样的,是个人都会觉得满意,但要是看着不好不坏的…… “不行,我得走一趟。”介于自家儿子之前就被坏女人吊了一场,陆达先觉得这事不能不防。 见他转身就走,顾拙连忙拉住他道:“等等,陆叔你过来是为了什么事?还有你吃过饭了吗?” 陆达先恍然,“对了,我今天起来的时候感觉膝盖突然松快了起来,想让你帮我看看。” 顾拙给他把脉,“陆叔恭喜你,弹片位置转移了,现在这个位置,完全是可以采取手术措施的。当然,因为弹片不止一个,这还只是一小步。” 饶是忧心自家傻老婆回去会被人忽悠,陆达先此刻的脸上还是出现了笑意。 “陆叔你留下吃了饭再走吧。”顾拙挽留他道:“等吃完饭,让谢凛送你回去,车票的事情你也不要着急,我找人问问看。” 运输公司和火车站是有合作的,谢凛之前说过,他们买火车票很方便。 陆达先没有矫情,他回去的话大概就是啃两个馒头,在这好歹能吃口热乎的。 结果第二天起床,谢凛就说他帮陆达先买好火车票了,让她不用操心这事。 “你今天不是出车吗?”顾拙愣住。 “又不急,中午才出发。”谢凛将一个菜肉包子递过来道:“这事我办比你办更便利。” “买到的什么票?”顾拙有点担心陆达先的腿,要是卧铺还好,硬座…… 才这么想,就听谢凛道:“卧铺票,他那身体,怎么可能吃得消硬座、” 第244章 喋喋不休 火车票是谢凛给陆达先送去的,顾拙本来以为他要晚一点回来,不想顾拙都没来得及把衣服洗了,谢凛就从外面回来了。 “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顾拙不解。 “票给他了我就回来了啊。”谢凛一脸理所当然道:“我们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说的?”出差在即,不回来陪阿拙,去陪陆达先? 他又不傻。 尤其顾拙今天休假,还因为要去送他没有给茵茵请假。 帮着顾拙晾衣服的时候,谢凛冷不丁叹气道:“城里怪没意思的。” 什么? 顾拙没反应过来。 谢凛解释道:“如果我们在乡下,这个时节,我能带你去山里摘野杏了,你不是喜欢吃吗。还有山里的叶子,这个时候正是漂亮的时候,你的书签又可以曾新了。我们还能去摸小鱼,我能背着你去山顶看日出。山间的小道没有人,我们不用在意他人的目光,想牵手就能牵手,想拥抱就能拥抱,想怎么亲近都可以。不像现在,在外面我都不能跟你靠在一起。” 这还真是…… 顾拙被他一说,也有些怀念起来了。 “正好你这次出车回来我们要回去,你说的这些,我们都可以再体验一下。”她笑了笑道。 “有茵茵呢。”谢凛不看顾拙,弯腰去盆里拿衣服。 看着这样的他,顾拙无端地为他觉得委屈。想了想,她道:“到时让大伯娘帮我们带一天,我们去山上玩?” “真的?”谢凛的眼睛瞬间亮了,“你要说到做到。” “那当然。”顾拙道。 中午,顾拙跟着谢凛一起去了单位。 本来她是打算帮他拿行李的,但谢凛没让。 “我这次去时间可能要久一点,你要是忙的话就让茵茵跟着艾老师回去,晚上再去接她。来不及做饭就去国营饭店吃,别舍不得钱……” 六队的人简直像是看西洋镜一样看着自家队长。 这说话的人是不是反过来了? 顾拙也有些无语,她抬手打断他道:“这些话该是我对你说的吧?” “我没什么好担心的。”谢凛却是一脸坚定道:“总之,你有事就找别人帮忙,别自己逞强。” 顾拙无奈点头,但到底还是交代了几句。 “要是遇到危险,要以自己的安危为重。”这个好像没什么好说的,植物人那次真的是意外,但大多数时候,谢凛真的很惜命。 “要是能买到热饭菜就花钱买,别舍不得钱。”这个似乎同样也不是需要担忧的事情,谢凛不是会亏待自己的性格。 到最后,顾拙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谢凛走后第二天,顾拙就投入到了工作中。 毛志刚的状况已经开始趋于稳定了,所以顾拙这两天对他很是关注。 “再过三天没有变化的话你就可以出院了,以后每隔五天来复诊改方就行。”顾拙一边写着病例,一边交代道。 “真的?!”毛志刚眼睛一亮。 天知道他都快憋死了,如果不是因为舅舅发话,他又真的盼着顾拙能治好他,他才不受这种委屈呢。 顾拙抬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回去后要禁酒禁烟禁房事。” 毛志刚顿时红了脸,“顾医生你说什么啊,这些我当然会禁了。” 顾拙呵呵一笑,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顾医生你嘴巴是不是越来越毒了?”毛志刚忍不住反击道。 “是吗?”顾拙一怔,随即笑道:“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毛志刚无语,“你这女人……” 顾拙查完房就离开隔离病区去了中医科,梁奶奶最近的情况也不错,顾拙也打算给她改方了。 “最近医院似乎很热闹呢。”梁奶奶拿着一本顾拙给的基础针灸书看着,一边扶着老花眼镜道。 顾拙仔细捏着针,不走心地问道:“打扰到奶奶了吗?” “那倒没有,我看热闹看得还蛮开心的。”梁奶奶笑眯眯道:“你别觉得有负担,自来便是这样的,有能力的人身边,风雨总要多一些。” 顾拙怔了怔,随即意识到对方在安慰自己。 “我没觉得有负担。”顾拙淡淡道。 听出她语气重的淡然,梁奶奶这下是真的笑了,“你这样的心态,极好,当医生再合适不过了,苏素和的眼光很好。” 梁慧洁有些无语地看着自家奶奶跟顾医生闲聊,她其实是有一点点怕顾医生的,虽然对方对自己的态度一直都很好,但她在她面前却是不敢太放肆的。 但是自家奶奶…… “奶奶你不要什么都跟顾医生说,口无遮拦的。”等到没了外人,她忍不住对着梁奶奶道。 梁奶奶翻了个白眼,“你自个儿胆小还怪你奶奶我胆儿大了?” 梁慧洁有些不好意思地嘟了嘟嘴。 “你这小妮子才是傻呢。”梁奶奶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眉心道:“顾医生看着就是有前途的,性格也好。出于私心也好,出于功利心也好,我都得跟她好好打交道。” 更何况,这可是唯一一个愿意教自己医术的人。 哪怕自己已经是个牙齿松动的老太婆了。 梁慧洁皱了皱鼻子,“顾医生人很好的啦,真的有事求助到她身上的话,她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顿了顿,她道:“我觉得她就是那种真正的好医生。” 真正的好医生吗? 梁奶奶眯了眯眼。 苏素和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之后,在选择徒弟的时候,难道还会只选一个能成为“好医生”的苗子吗? 如果她是苏素和,是绝对会想要报复的。 她都这样了,更遑论是曾经被业内称之为是钢铁所融之水的苏素和? “总之,你听顾医生的话就是了。”梁奶奶捏了捏下巴道。 林狗蛋母亲的判决下来的时候,他像只落水狗一样蹲坐在病床上哭。 “我妈都快七十了,她连下地都下不动了,到了牢里,她不会被欺负死吧?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呢……” 他喋喋咻咻个不停,本来打算容忍他的人都有些不耐烦了。 “林狗蛋,你他妈能不能给我安静十分钟?”一个壮汉嘭地推开门,瞪着他道:“老子想睡个觉成吗?” 第245章 大阵仗 顾拙发现,林狗蛋这人真的是……让人无语。 “你说什么?”她瞪大眼睛。 “林狗蛋坚持要办出院。”杨秀红又是惊愕又是幸灾乐祸道:“说是家里没钱给他治病。” “真的假的?”梁慧洁一脸不可思议道:“他们这治疗的钱虽然要自己出,但上面有减免一部分。加上中药便宜,其实医疗费真的不算多。” “可顾医生针灸的费用不低啊。”杨秀红翻了个白眼道。 关于针灸的费用,顾拙是全权交给孙益山定的。 最后他定下来一个高得有些让人吃惊的价格。 顾拙倒是没反对,她上辈子的价格都不止这样。再说了,针灸的价格再贵,也贵不过手术。 “肯定是林家人劝林狗蛋放弃的。”一旁的潘护士捧着搪瓷杯道:“这几天他们跑病房跑得比谁都勤快。” “这个林狗蛋疯了不成?”其他护士纷纷附和。 “是啊,他可不是毛志刚,还没真正进入疗程呢。” “管他呢,那种人赶紧出院得好。” “是啊,这个林狗蛋看着老实,其实他只对男人老实,对着我们女人并不老实。” “他怎么了?”顾拙挑眉问道。 “他经常偷看我们。”潘护士道:“上次我衣领的扣子掉了一个,他盯着看了很久,怪让人恶心的。” 还有这种事? 顾拙蹙眉。 真要这样的话,这人还是赶紧出院比较好。 但是事情却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顺利。 “出院结算林狗蛋拿不出足够的钱?” “怎么可能?” “他没钱住什么院?” “就是,当初也有其他家里困难的,可是拒绝了住院的。” “不对啊,当时不是说过的么,如果家里困难,可以先找生产队借钱的吗。” “听说是因为林狗蛋他妈太蛮横了,生产队不肯借钱,说是怕有借无还。” 要是这样的话,他们不会一开始就打算白嫖吧? 听到这里,顾拙忍不住心里一个咯噔。 “我听人说了,林家的钱都被林狗蛋他妈藏起来了,谁都找不到。林家人去探监,她死活不肯说把钱放哪里了。”又有人爆料。 这就…… 林狗蛋他妈真不愧是能逼得男人自杀的人物。 林狗蛋拿不出钱,最后这笔医疗费还是赊账了,不过林家村那边承诺了,以后林狗蛋的工分折的钱都可以用来抵账。 这不是耍赖么? 工分能折多少钱?尤其林狗蛋要吃饭的,不可能为了让他还钱而让他不吃不喝,不拿工分换粮食。 “只能这样了。”杨秀红叹气。 中午,顾拙正打算去食堂吃饭,有护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顾医生,有人找!” 顾拙眨了眨眼,难道是谢凛回来了? 算算时间似乎也差不多了。 这般想着,她连忙起身走了出去。 然而……她到底还是失望了。 看着站在护士台旁对着自己笑吟吟的范丽萍,顾拙忍不住有点丧气。 “你怎么来了?”顾拙抿了抿唇,有些蔫道。 范丽萍本来愣了下,略一想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很失望来的不是谢队长?”她笑着问道。 顾拙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谢凛出门已经一个月了,她真的好想好想他。 “理解,大家都有类似的经历。范丽萍想了想道:“作为让你白高兴一场的补偿,我请吃饭怎么样?” 顾拙瞥她,“你想吃什么?” “你别一副想赶紧把我赶走的嘴脸。” “抱歉。”顾拙依旧蔫蔫的。 最后,范丽萍将顾拙硬拉去了国营饭店。 “今天的供应有卤肉面,还有红烧大排和清蒸鱼,你想吃哪个?”不等顾拙开口,她就道:“两个都点吧,我都挺想尝尝的。” 顾拙回过神来,连忙道:“别别别,一个就好了。” “那就点清蒸鱼吧。”她是真没想过占范丽萍的便宜。 比起红烧大排,清蒸鱼肯定要便宜一些。 “我之前就想来找你的,但听说谢队长出车了,你一个人带孩子手忙脚乱的,我想着不给你添乱,就没来找你。”范丽萍将一块大排夹到顾拙碗里,笑了笑道:“如今看来,那是极为明智的。” 顾拙略吃了一点,便支着下巴打量起对方。 “你真的没什么事找我?”比如看病什么的。 随着毛志刚、梁奶奶等人病情的改善,她门诊的病人也正逐年变多。而且,不知道哪里出问题了,里面有不少是伤病患者。 别看顾拙治好了不少如程英爽等人的腿,但她其实不太爱和那些负面感情颇多的灵魂放在心上。 “没什么事,真要说的话……”范丽萍道:“我们一起去逛街吧。” 逛街? 顾拙一脸无语,这人不会在想着如何不着痕迹地贿赂自己吧。 “我中午打算睡个午觉。”她道。 不是她故意不给面子,而是她今天真的很累,早上妇产科有个产妇生产,生到一半突然大出血,他们主任慌了神直接过来找她,让她去帮忙做针刺麻醉。 因为折腾了好长时间,她这会其实都有点犯困。 范丽萍打量了一下顾拙的脸色,黑眼圈倒是不明显,但那双眼睛迷蒙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她一脸无奈,“那我下次来找你,你今天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顾拙进了办公室,几乎是立刻趴下了。 张医生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陈医生听说过一些,“妇产科今天可是大阵仗。” 张医生也听说了,翻了个白眼道:“怪得了谁?都说了孩子太大顺产要难产的,他们非坚持要顺产,不肯剖腹产,要不是大出血,家属还不肯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呢。” 正说着呢,外面走廊传来了脚步声。 “这是怎么了?走廊上跑什么跑?”张医生看了眼还在睡的顾拙,随即有些不高兴道。 嘭—— 门被打开,庄医生一脸兴奋道:“你们快去看,妇产科打起来了!” “谁和谁打起来了?” 庄医生擦着汗道:“早上那个产妇的娘家人和她男人!她男人正被她哥摁在地上打呢。” 第246章 累 兴奋的也就一个庄医生,张医生和陈医生都是见过大场面的,对这种都不太稀罕了。 “这种热闹少去凑,被误伤了都没地说去。”两人还告诫他道。 还在睡的顾拙就更不可能去看热闹了。 庄医生本来兴致勃勃想去看热闹的,被他们一说,一时间也有点兴致缺缺了。 然而很快,他就对此庆幸了。 顾拙醒来的时候,发现整个办公室的氛围都变得有些奇怪。 “你们怎么了?”看着一副被吓坏的模样。 庄医生咽了口口水道:“之前你针刺麻醉的那个产妇的娘家人赶来把她男人打了一顿,人家挺有分寸的,专盯着脸打的,没想真的伤人,但是都以为事情结束的时候,产妇的男人爬起来抓起一旁的灭火器就砸在产妇的兄长头上。产妇兄长当场倒地,血流不止,这会正在抢救。” 顾拙皱眉,“一院以前也有这么多刑事案例的吗?”这也太邪门了吧。 庄医生表情有些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你来之前从来没有过。” 顾拙皱眉,“我可什么都没做。” 所以啊,邪门的会不会是你? 只是这话庄医生是不敢说出来的。 “公安来人了吗?”顾拙问道。 “早来了,凶手已经被带走了,如今手术室门口有两个公安正守着。”张医生道。 顾拙觉得有件事很奇怪,“哪来的灭火器?”这年头的医院确实有灭火器,但只有手术室、药房、配电室等高风险区域才会有。 但听庄医生话里的意思,那灭火器就在凶手手边? “是坏掉打不开的灭火器。”陈医生叹了口气道:“从手术室里拿出来,本来是想拿去有关单位换一个的,谁知道……” 这可真是…… “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医院也有责任了。”顾拙道。 可不就是这样么。 这要不出人命还好,要是出了人命…… “顾医生!顾医生在吗?”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护士急匆匆跑了过来。 “找你的?”庄医生看向顾拙。 顾拙皱眉,“应该不是吧。”她才来多久,跟其他科室都不熟。 不想才这么说,那护士就已经走进了办公室。 “顾医生你在,太好了!你赶快跟我走,手术室那边需要你的帮助。”说着,那护士上来拉顾拙。 见她在这个季节里都满脸大汗,顾拙没有拒绝,一边起身一边问道:“什么情况?” “有个抢救中的病人开颅之后出现鲜血喷射的情况,主刀医生没办法彻底止血,孙院长让我来找你。”护士喘着气介绍道。 开颅? 顾拙皱眉,“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被灭火器砸的受害者吧?” “对对对,就是他。”护士连连点头。 到底还是要蹚这趟浑水,顾拙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到了手术室,顾拙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门口站着的两个公安,对方看到她,对着她微微颔首。顾拙快速换上手术服进了手术室。 孙院长也在里面,看到她进来,连忙招手叫她过去。 “你看看,出血点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找不到。”等她走近,孙院长连忙道。 顾拙不是第一次看开颅,她一边看手术记录一边看颅内情况。这一看之下,她有些意外,情况似乎比她预料的好多了。 “颅内骨折,情况不算特别严重,但比较麻烦的是出血问题,我们检查过了,有轻微的脑挫裂伤,没有弥漫性轴索损伤,按说不该有这么严重的出血现象的。” “对啊,出血点我们也找出来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出血情况就是没有完全停止。” 顾拙对这种情况却并不意外,大脑不比其他,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 实际上,要说她上辈子辅助最多的手术类型,那开颅手术的数量绝对是名列前茅的。 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遇到过。 大多数情况下,西医手段便到此为止了。后世还有很多先进设备辅助,但这会,要是止不住,这场手术是继续不下去的。 “我试试能不能止血。”顾拙拿出针灸包等到。 大约一个小时后,眼瞧着再没有新的鲜血出现,在场所有医生都松了口气。 “手术继续,请各单位就位!”很快他们就打起了精神。 “有情况叫我一声。”顾拙跟护士交代了一句,就坐到一旁打瞌睡了。 “你怎么困成这样?”孙益山坐到她身边,颇有些奇怪地问道。 顾拙打了个哈欠到:“你以为针灸不费精力的?早上那个产妇,因为坚持顺产,她肚子里的孩子脐带缠绕已经很严重了。针灸的动静虽然小,但未出世的小生命却极为敏感,为了不惊扰到他们,让期待缠绕更严重,我可是费了很大的功夫。还有刚刚的针灸,你不会以为真的只单单是止血吧?” 孙益山恍然,“两次你都用的无名针。”旁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无名针的特殊性的。 “那你睡吧,赶紧睡。”他连忙道。 顾拙没有理会他,顾自闭上了眼睛。 这场手术一直进行到了傍晚,才算是结束。 “怎么样了?”一出手术室,两位公安就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性命暂时保住了,但是谁也不敢保证不会出现其他并发症。”主刀医生开口道。 顾拙转头问孙益山道:“我能直接下班吗?” “本来就比正常下班时间晚了,你想直接走就走吧。”孙益山知道她爱人出差了,家里有个女儿要照顾,倒是没有为难她。 今天实在是太晚了,顾拙最后是从艾老师那儿接到的茵茵,她不但吃过晚饭,甚至已经睡着了。 艾老师本来想把她喊醒,顾拙没让,直接抱着睡着的女儿离开的。 但即便这样,到家的时候茵茵还是醒了。 “妈妈你回来啦。”不过她也就睁了睁眼,就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回到家,顾拙累得不想做饭了,从柜子里找出一块桃酥吃了,便算作吃了晚饭了。 洗漱好后,她抱着茵茵躺在床上,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 第247章 宽恕 到第二天起来,顾拙都觉得没睡够,把茵茵送去育红班,一直到在办公室坐下,她都是打着哈欠的。 “小顾你怎么回事?才上班就打哈欠了,昨天没睡么?”张医生关心地问道。 “倒也没有。”顾拙摇了摇头道:“昨天回去吃了饭就睡的,都不到九点。” “那你怎么这么没精神?”顿了顿,张医生突然眼睛一亮,“快伸手,我看看你是不是怀孕了!” 怀孕? 顾拙摇了摇头,“应该不是怀孕。” 她跟谢凛一直有做措施,比起怀孕,她更怀疑自己是旧病复发了。 总是睡不醒,什么都不想做,饿了也不想吃东西…… 是了,自己有点掉以轻心了。 顾拙捏了捏眉心,看来最近得注意一下了。 很巧的是当天下午谢凛就回来了,因为正好在路上睡了六个小时,这次他倒是没有一回来就睡觉。等顾拙回去,他不但把茵茵接回来了,还焖了米饭,去国营饭店买了一份梅菜扣肉,还自己做了一个紫菜蛋花汤。 “你再炒个菜就成。”谢凛笑着道。 “顾同志,你们家谢队长真的是这个!”邻居的嫂子们纷纷竖起大拇指。 明明该高兴的,但顾拙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种提不起劲的感觉。 匆匆炒了个素菜,吃过晚饭将茵茵哄睡,进了房间,顾拙几乎是第一时间扑进谢凛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怎么了?”谢凛其实早发现了顾拙的不对,只是碍着孩子在,加上左邻右舍都探头探脑的,所以便忍住没问。 顾拙没有隐瞒,将自己的情况告诉了对方。 谢凛一听顿时有些紧张,“不是好了么?怎么会这样?明明最近什么都没发生啊,我们都好好的,是不是我出差的原因?”他难得慌张成这样。 “你别着急。”顾拙连忙道:“这种情况很正常的,我这病本来就是间歇性的。并不是要出了事才会发,而是……或许就是因为生活太幸福,太平淡了,所以才会复发。” 事实上,就顾拙自身的感知,空心病让她非常痛苦,但是就观念上,她其实是“共情”不了自己的。 为什么会痛苦呢?没有缘由啊。 她始终觉得,自己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太贪心了。 谢凛有点迷糊,“那该怎么办?”听阿拙之前的意思,这病也没有药可以吃。 “我会自己调节的。”顾拙抓住他的手道:“你放心,我对这个很有经验,我能调节好的。没有你的时候我都能做到,更别说现在有你了。” 谢凛紧紧抱住顾拙,“要不……我想办法换个工作?”现在这个情况,他怎么敢频繁地离开阿拙。 “不用。”顾拙连忙道:“你只要坚持给我写信就可以了,我每次读你给我写的信,心就能平静下来。” “真的?”谢凛道:“那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写。” “不要,像完成任务一样写就本末倒置了。”顾拙道:“能打动我的也不是那样的信。” 谢凛没再坚持,只是道:“我们后天回去好不好?你能请到假吗?” “可以的。”这事顾拙早就跟孙益山打好招呼了。 “回老家?”茵茵瞪大眼睛,一脸兴奋道:“是回九家村吗?是吧是吧?我能见到阳阳和昭昭对吗?” “是的是的。”顾拙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着回答道。 “那我要给他们准备礼物!”说着,茵茵已经跳起来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谢凛也正帮着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他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顾拙。 今天早上一大早,阿拙就跟他一起起床了,然后便开始和她一起晨跑,回到家后又做了一种他不知道是什么的动作,阿拙说那是瑜伽。 然后,她就开始精心准备早餐。 真的是“精心”。 往常吃惯的杂粮粥不吃了,她从空间采摘了芹菜和玉米,捞了一网兜的虾,大早上又是熬虾油又是剥虾仁,做了满满一锅的芹菜鲜虾粥,又蒸了玉米,做了一种叫玉米烙的饼。 就这样,她似乎还不满意,对着他嘟囔道要是有猪肉的话想给他们做小笼包。 似乎一夜之间,阿拙就变得做什么都兴致勃勃起来。 吃完早饭之后,她就拿出一块新布,说要给茵茵做件新棉袄。 “这个颜色有点暗,不太适合孩子,但这料子足够软乎,可以当内衬,我再去换点布票,买点颜色鲜亮的布料,好用来做棉袄的面子……” 谢凛听着她念叨,忍不住插嘴道:“她小孩子家家的,做了棉袄也穿不了两年,你给自己多做几件,要布料的话我给你去寻摸,你别不舍得。” 他这话说得随意,还透着一股子的理所当然。 顾拙一愣,对着他看了过来。 “怎么了?”谢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有。”顾拙只是意识到,或许,她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有彻底愈合,不是因为内心太过贪心,而是因为…… 她至始至终都没有“宽恕”自己。 就像现在,哪怕重生了,她张罗茵茵的新棉袄,张罗谢凛的新毛衣,张罗他们喜欢吃的东西,但是……没有一样是为自己张罗的。 上辈子似乎也是这样,她永远都在为别人张罗。 但其实,她原来不是这样的。 在还很久远的童年时代,她也曾为了不要吃馄饨而跟两个姐姐大声吵嚷。 ——年幼的时候,父母问她要不要吃什么,她就会说不要。她打小不嘴馋,能吃饱肚子就满足。但是三秀五秀她们是会嘴馋的,但父母更在意她的意见。久而久之,两个姐姐便也心有不满。但顾拙那会是不肯迁就他们的,她觉得我不想吃就不想吃,为什么要为了你们说想吃。 现在想想,那时的自己有点讨厌,但……她却非常喜欢。 “谢凛,你有没有觉得我太贪心过?”内心似乎有一个角塌陷了下来,顾拙突然开口问道。 谢凛一怔,他不明白阿拙为什么这么问,但他却直觉这个问题很重要。 因此,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片刻才开口。 第248章 自我 “你知道我对你最不满的地方是哪儿吗?”谢凛问顾拙。 顾拙想了想道:“我太心软?” “是也不是。”谢凛道:“我最不满你的地方,是你总把自己放在旁人后面。” 看着顾拙怔愣的表情,他道:“就像你说的,善良不是一件坏事,但是,总是需要退让的善良,在我看来是不值一提的。” “还记得那一年,你八岁还是九岁,村里的孩子想要去山上采毛栗子。只是那时候附近有一座山才刚刚发生泥石流,大人们拘束他们拘束得紧,但大人忙着干活,难免有照看不到的地方。因着你聪明,又向来懂事,家里有孩子的大人便都拿了东西上门,拜托帮着看一看自家孩子。你东西都没收,但却费了不少心思组织他们上山。” “你当时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但是……” 谢凛一瞬不瞬看着她,问道:“你还说了一句话,记得吗?” 顾拙的记忆力确实好,但隔着一辈子,她还是费了些力气才找回那部分回忆。 当时正值夏日多雨季节,难得天放晴,大人都去地里干活了,她其实也想要去山上玩。年幼时的她很喜欢躲进山里,当时说不清为什么喜欢,但现在想来,那应该是喜欢自由。 但是要看着那些孩子,但是被大人们认证是最聪明最懂事的孩子,她便说不出内心的渴望了。 那时私下里,她对谢凛小声道:“如果我不是顾拙就好了。” “不做顾拙,你想做谁?”当时谢凛问她。 “谁都可以。”顾拙看着那些偷偷瞄向自己,动着脑筋想要偷跑的孩子们道:“做个你口中愚蠢的小屁孩。” 知道顾拙想起来了,谢凛又问:“你还记得我当时说的话吗?” “你说……”顾拙看向他:“你对我说,你其实一直都有那个权利,只是你不用。” “对。”谢凛道:“到了今天,我依旧要说这句话,你一直都有那样的权利,区别只在于你去不去用。” “顾拙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父母给你的并没有比你其他兄姐多,九家村的人对你也没什么贡献。什么顾家每隔百年就会出一个聪明人,而这个聪明人会带领九家村再次走向辉煌……这种话你少去听。你不用为了那所谓的传闻去活,你从来都只是顾拙,不用为任何人活。” 谢凛伸手揽住她,嘴唇贴在她的额头,轻声呢喃道:“我最遗憾的一件事就是,没有将当年那个虽然沉默,但是眼睛里满是光彩的小女孩找回来。” 他始终记得,初见面的时候,阿拙小小的,虽然有着不同于其他孩童的沉默,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星星,却璀璨得胜过他后来见过的所有。 谢凛虽然没有顾拙聪明,但他有一种连顾拙也没有的天然秉性。 ——他不会被他人的话动摇洗脑。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自小很少遇到善意。 毕竟人总是有本能的,当他人对你的善意稀少的时候,自然不会觉得对方的话是对的。 但阿拙不一样,她父母也好,九老姓的人也好,对她都是善意的。 所以他们的话,在她那儿是有份量的。 一日两日的还没什么,长年累月下来,阿拙便是再坚定,内心还是被人撒了网,有所桎梏。 那什么空心病谢凛不懂,在他看来,要说阿拙全身上下有哪里有问题,那必然是这方面了。就好像是一个独立的存在,他自由生长的话该是圆形的,但周围却出现了太多框框架架,将他固定成了方形。 是个人遇到这种事,都会生病的。 只是这种病不在身体上,而在心上。 她就像是一个被禁锢而不自知的囚徒,哪一天她挣脱那些无形的桎梏,那她才真的是她。 谢凛觉得,阿拙只要能做回真正的自我,那什么空心病自然便不药而愈了。 这一天晚上,顾拙几乎一晚上没睡。 她想到了很多,还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时候,她就已经有清晰的记忆了。 那会的世界很小,挤挤挨挨的房间,一个院子,便是全部。 大人整日都很忙,在队里干活回来,因为太累,基本都没有说话的欲望。倒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话很多。 因为只有大房有儿子,那会除了顾海和顾大秀,家里其他孩子,其实是有些瑟缩地。 尤其她们都有一个重男轻女的妈。 杨秀珍还好,她的重男轻女是不挂在嘴边的,但徐兰妹不一样,她的重男轻女都摆在面上。 “你们少吃点,女孩子家家的怎么一点脸色都不会看,饭桌上男人还没有吃饱,有你们这么吃的吗?八辈子没吃过饭吗?” “三秀你勤快点,女孩子本来就是赔钱货,再手脚不勤快,将来倒贴嫁妆都没人要。” “五秀你别老是那么要强,说话叨叨叨跟大鹅似的,谁家会喜欢这样的媳妇?” “二秀你个死丫头,我让你给你表哥纳的鞋底呢?你怎么又纳的自己的尺寸?” …… 那会听的最多的话就是这种,而且徐兰妹这人别看唯唯诺诺的,但她很会欺软怕硬,知道刘千芳和王桂芳听不得这种话,她就背着她们说。 虽然家里有人重男轻女,但因为顾家就顾海一个男孩,且跟顾拙的年龄差大,王桂芳这个当妈的也不是个会把儿子抬得很高的性子,所以最初顾拙其实没感受到这方面的落差。 直到她开始接触外界。 乡下地方就是这样,谁家没有儿子,难免要被人议论的,更何况还是顾家这种一家三房,两房没有儿子的。 受到大人的影响,孩子对上顾拙他们,也有种莫名的优越感。 顾拙小时候可不是现在这样的脾气,才两岁的时候,她就跟一个四岁的男孩打架了。虽然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但对方也被她揪下来一大把头发。 “她叫我赔钱货,我奶奶说了,我叫顾拙,也叫七秀,我不叫赔钱货!”小小的女孩昂着脖子,对着大人们这样说道。 第249章 恋爱脑 当时大人们的表情比较尴尬,鉴于孩子也没受什么严重的伤,双方客气了几句就各自抱着孩子回家了。 但是到了家,顾拙却是要被杨秀珍埋怨的。 “人家也就是那么一说,你干嘛那么较真?” 顾拙那会的心眼笔直笔直的,闻言立马不乐意了,“妈妈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以后看到王山就喊他赔钱货了,反正他不该跟我较真。”王山是跟她打架的那个男孩。 “胡说什么?人家是男孩。”杨秀珍道。 顾拙瞪着眼睛道:“怎么女孩能被叫赔钱货,男孩就不能叫赔钱货了?” “女孩养大了就要嫁出去,不是白养一场么,说赔钱货也没什么不对啊。”杨秀珍反驳道。 顾拙:“难道是女孩想要嫁的吗?你们要是花钱出彩礼给她们招赘,她们也能留在家里啊。”她那会才三岁,但因为听多了村里人的闲话,所以很多事都懂了。 “越说越不像话了。”杨秀珍瞪她道:“没儿子的人家才会让女儿招赘,要是有儿子,谁家让女儿招赘的?愿意招赘的男人,有几个是有出息的?” “那也不能说女孩子是赔钱货。”顾拙跟她争论道:“刘阿婶嫁的大妮姐结婚后依旧隔三差五回来给刘阿婶洗衣服做饭,石三婶家的小花姐姐才九岁,就能把瘫痪的石三婶照顾得妥妥帖帖了,还有芮二伯家的二娘,下面那么多弟弟妹妹,哪个不是她在照顾?她们哪一个不比儿子强?” 她嘴巴利落,总能将杨秀珍辩得无话可说。 然而大人是不会跟小孩讲道理的,说不出话了,就给你来一句“不跟你说了,你小孩子家家的不懂”或者“你叽叽喳喳的嘴巴凶了,到底我是你妈还是你是我妈?”。 那会顾拙三天两头跟人打架,回来则跟杨秀珍吵架。 要不是刘千芳护着顾拙,以杨秀珍的性子,那会早已经把她一顿打了。 然而即便没有挨揍,但顾拙依旧一天天沉默了下来。然而那时候,她的沉默其实更多的是一种反抗,类似于——我不认同你们,但我保持沉默。 等后来刘千芳死了,大人意识到她的聪明程度之后,便开始遗憾她不是男孩。与此同时,大家虽然嘴上说着时代不同了。但有意无意的,依旧在对着她施加压力。 这一晚上,顾拙将那些年旁人说的话梳理了一遍,然后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样的垃圾话,她竟然听了近二十年。 多么可怕,多么让人细思极恐。 然而,即使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十数年施加的枷锁,并不是一朝就能解开的。 有时候顾拙自己也会觉得疑惑。 她真正的自我到底是哪个? 是年幼时那个和人据理力争的孩子,还是那个数十年走在寻女路上,孤独又坚定的灵魂。 前者让她觉得陌生,后者让她想要去依赖。 回老家的那一天,茵茵特别兴奋,上了大巴车很久,才在摇摇晃晃中睡了过去。 谢凛把睡着的茵茵接过去,对着顾拙小声道:“你靠着我睡一会吧。”他知道阿拙昨晚没睡好。 顾拙点了点头没拒绝,闭上眼睛靠到了谢凛身上。 就这么的,顾拙睡了一路,等到了县城的时候,她睡得身体发软,走路都有些没力气。 “要不要我背你?”谢凛手里抱着茵茵,还拎着一包行李,回头问她。 顾拙连忙摇头,“不用不用。”那样谢凛太累了。 “也不想吗?”谢凛却问道。 什么? 顾拙愣住。 谢凛定定看着她道:“不想我背你吗?” 顾拙抿了抿唇,其实想的。 身体懒洋洋的不想动,要是有个人背……但谢凛太累了,他不单抱着茵茵还拿着行李包。 “只遵从你内心的意愿就好了”谢凛道:“不用担心我吃不消,我身体已经恢复了。” 顾拙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小声道:“那你……蹲下?”突然想要任性一下。 谢凛从善如流。 当趴到谢凛背上的时候,顾拙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哭。 “我可以睡着吗?”她其实不困,但却想要闭上眼睛,怕自己控制不住哭出来。 “当然可以。”谢凛的语气带着纵容。 闭着眼睛,顾拙不知道谢凛背着她去了哪儿。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很短,也可能很久,一个带着质问的声音传了过来。 “哎你们怎么回事?你背上的是你对象吗?这大白天的……怎么不好好走路?” 然后是谢凛的声音传来。 “同志你小声点,我媳妇和闺女睡着了,她们晕车,难受了一路,好不容易睡着的。” 顾拙:“……”你这谎话真的是信手拈来。 她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应该是遇上了红袖章。 不过…… 等走出一段距离,顾拙突然睁开眼睛开口问道:“你对我也扯过谎吗?”总觉得他有点过分熟练了。 “胡说什么呢?”谢凛身形顿了顿,有些被气笑道:“我对你跟对别人能一样吗?” “好好好,不一样不一样。” 谢凛真的背得很稳,渐渐地顾拙也丢开了心里的那些担忧,微微晃着脚问道:“你要这么一直背着我吗?” “你想的话。” “要不你把我背到九家村?” 谢凛沉默了一瞬间,然后道:“那样的话我们大概只能在山里过夜了。” “我倒是不介意。”顾拙故意为难他。 谢凛脚步都没变慢,“我也没有意见。” 他有点过分淡定了,顾拙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凑到他的耳边道:“真的?” 谢凛默了,“……就当是假的吧。”他其实真的不介意。 顾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谢凛,你让人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谢凛挑眉。 顾拙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就好像……是个恋爱脑一样。” 谢凛不知道什么是恋爱脑,但多少能猜到意思。 “如果对象是你的话,当一下这个恋爱脑好像也没什么。” 顾拙亲了亲他的耳朵,看着他瞬间僵硬的身体哈哈大笑起来。 “你疯了!”谢凛是吓得,要是被人看到…… 第250章 大胖和二锅头 顾拙当然不可能真的让谢凛一直把她背到九家村,到了洪山的山脚,她就下来了。 便是茵茵,也被她叫醒了。 ——她睡着了谢凛只能把她抱在怀里,背在背上的话因为她睡着不会出力抱住他的脖子,他不好行动。 山路对外面的人来说难走,但对顾拙和谢凛这样打小就走的人而言却不难。两人一边走着,还有闲心聊天。 “你看那儿。”谢凛指着一个小山坳道:“你还记得那儿吗?” “记得。”顾拙也笑了,“那会村里的孩子使坏绊了你一脚,你当时一个轱辘滚进那个小山坳,那山坳看着很深,我还以为你没命了,揪着那个坏孩子要把他也扔进山坳。” 对这事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太恐慌了,以至于忘了自己和对方的身形差异,以至于不但没把对方扔进山坳,反而自己被对方推了一把掉下了山坳。 她侧头看他,笑了笑道:“我被推下山坳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后悔哦。” 时隔那么多年,她依旧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悲伤、愤怒和痛苦占据了全部的心,根本没有余暇去想其他。 谢凛的眉眼一下子便柔和了下来。 走过一条小溪,顾拙笑道:“我们有一次在这条小溪里捞小鱼小虾你还记得吗?” 谢凛想了想道:“你说的是二锅头掉进小溪里的那次?”二锅头是一个小伙伴的名字,因为他爷爷贼馋二锅头,就给自家孙子起了这么个小名。 “对,大胖抢了我们的鱼虾,二锅头想要帮我们抢回来,结果被大胖甩进了水里。你怕大胖对我们动手,拉着我就跑。因着这事,二锅头三天没理你。”说着说着,顾拙也笑了。 她跟谢凛小时候要说还有什么其他玩伴,那就只有大胖和二锅头了。 大胖人如其名,又高又胖,还是个霸道性格,然而这小子特别胆小,每次上学放学路上天色昏暗,他自己的脑内剧场都能把自己吓死。 二锅头是个瘦麻杆,性子倔但人好,是实打实的义气小孩。 他们最先认识二锅头,跟大胖是在那次之后才熟识起来的——谢凛拉着顾拙跑了,大胖见二锅头摔水里,觉得抱歉就来拉他,结果一个没注意,他抢的鱼虾又都掉回了小溪里,任他如何手忙脚乱都抓不回来了。 不过他们运气不是很好,这两个唯一玩得好的两个玩伴,一个父亲早逝,母亲带着他改嫁,后来再没有回来过。一个父亲在城里找到了工作,他跟着搬进城里,后来没了音信。 上辈子顾拙倒是见过这两人,不同于她以为的两人都过得很好,事实上,大胖也好,二锅头也好,日子都算不上好。 ——似乎,不管是书里还是书外,只要和她顾拙相关的人,都没办法落个好下场。 谢凛突然道:“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顾拙转头看他。 谢凛问她:“大胖的大名你还记得吗?” 顾拙想了想:“朱振,大胖的大名叫朱振。” “那就没错了。”谢凛道:“我出事之前,曾有一次去师长办公室帮着整理过一次多单位联合演习的资料。当时有个叫朱振的,我看着眼熟,但因为跟大胖小时候的样子差异太大了,我当时有点拿不准。”本来想找机会见一面问一问的,谁知道…… 顾拙眼睛一亮,“他是哪个部队的?”没错了,上辈子大胖曾随口提过一句,说自己年轻时也当过一段时间的兵。 谢凛道:“他在N市那边,那次多单位联合演习的举办地点就是齐市,但牵头却是N市军区牵头的。齐市那边比较乱,其他军区都很乐意把人送过来积攒经验。” 顾拙问道:“大胖现在在齐市?” “当然不是。”谢凛无奈道:“联合演习早就结束了,他肯定回N市军区了。” 他道:“单位跟N市那边有不少合作,我会找机会去那边一趟,看看能不能见大胖一面。我知道他的部队番号,找到人也不是难事。” 或许是少年时的情谊最动人,谢凛对谢凝都没那么惦念,但对大胖和二锅头,心里却一直惦记着。 也或许是因为,和这两人有关的记忆中都有阿拙的关系吧。 顾拙连忙对他道:“你见到大胖的话记得提醒他,如果想要退伍专业,那千万不要迟疑,立刻去办。” 谢凛一怔,然后立刻明白过来,阿拙恐怕上辈子也见过大胖。而且……不出所料大胖过得应该不好。 “他后来怎么了?”他问。 顾拙蹙眉道:“大胖他妈再嫁嫁的是个当兵的,她运气好,男人职位越升越高,后来成了团长。但是她后来又生了一儿一女,对大胖就有所忽略。大胖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看着蛮不讲理,其实内心最柔软了,虽然伤心但却觉得妈妈很不容易,所以他很体谅她,是家里最听话的孩子。所以,他明明不想当兵,但为了让他妈妈高兴,还是入伍当了兵。但是他越当越不开心,但是在他想要退伍转业的时候,周围人都劝他要慎重考虑。然后这事就一直拖着,直到他在一次爆破事故中一只耳朵被炸聋了。” “大胖他喜欢唱歌,会拉二胡,会吹长笛,会拉手风琴,唱歌也特别好听,高考恢复后,他本来可以报考音乐学院的,然而就因为一只耳朵失聪,他失去了报考资格。一直到了后世,科技更发达,有了助听器,他的听力才恢复了大半。但是那会他年纪已经大了,音乐学院已经不收他了。他因为这事,一辈子都有些郁郁寡欢。” “他出事是在哪一年?”谢凛问道。 这个顾拙记得很清楚,“1975年12月26日。” “那来得及。”谢凛松了口气,“而且你记得这么清楚,防范的几率很高。” 他又问:“二锅头呢,你知道他的消息吗?” 二锅头…… 顾拙的面色阴沉了下去,若说大胖的人生有命运捉弄的迹象,那二锅头的人生则完全是因为他人的恶意了。 第251章 欺人太甚 “二锅头……他后来成了杀人犯,判了十五年,减刑三年,出狱的时候已经四十多了。那个时候他妻子已经去世,女儿对他痛恨不已。”顾拙缓缓道。 谢凛有些不可思议,“二锅头……杀人?”这根本不可能。 顾拙深吸了一口气道:“二锅头没变坏,他只是被逼上绝路了。” “你跟我具体说说。”谢凛道。 顾拙道:“二锅头他不是他爸的亲生儿子。” 什么意思? 谢凛皱眉。 “二锅头的妈妈嫁给他爸爸的时候就怀了他,但他爸爸知道的。二锅头他爸年少时出过意外不能生育,所以他很乐意有二锅头这个儿子。甚至,二锅头他爷爷奶奶也是知道这件事的。本来日子过得很好,但二锅头妈妈生病去世了,他爸又再娶了一个。本来家里很安生,二锅头作为他爸的独子,他后妈也不敢怎么他。但他爸是个傻缺的,居然把这事告诉了他后妈。” “从那之后,二锅头就开始被她后妈针对了。他后妈自己带过来了一个两岁的儿子,为了给自己儿子争取好处,她可以说是想方设法地往二锅头身上泼污水。然而二锅头自己争气,你应该记得的,二锅头他那会很会写作文,每次都会被老师表扬。长大后的二锅头写了一手好文章,投出的稿子经常被各大报刊采纳,虽然没有稿费,但他却因此被单位工会特招了。所以他也顺利结婚生子了,然而……” 顾拙叹了口气道:“他高考连考两次都落榜,眼看着超龄不能考了,却被告知他其实第一次就考上了,只是他的录取通知书被他后妈卖了。他的身份学籍被顶替了,他第二次高考的时候,买了他录取通知书的人家自然不能让他考上去。” “他有妻有女,这还不至于让他走上绝路,但后来发生的事情却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谢凛下意识沉下了脸。 顾拙继续道:“那时候正是改开的时候,各大单位开始需要自己接业务抢业务。正好有个外商和二锅头爸爸接洽谈业务,对方有意下一笔大单,只是在几家单位中摇摆不定。那个外商色心外露,被她后妈看了出来。正好二锅头的妻子出了名的貌美,那后妈为了帮他爸爸达成合作,想办法把他妻子‘送’到了那个外商的床上。事后,二锅头的妻子试图自杀被二锅头发现抢救了下来。” “得知妻子遭遇的事情,二锅头去找那后妈争论,结果那后妈不但不觉得抱歉,反而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不花一分一毛就帮自家男人谈下了这么大一笔生意,是家里的功臣。不但如此,她还说了很多羞辱二锅头妻子的话。二锅头那性子,到这地步怎么忍得了。那后妈其实是意图将二锅头逼走,但她却没想到二锅头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把她捅了。” “足足十三刀,没有伤到要害,对方是失血过多而死的。” 谢凛许久没说话。 “你知道二锅头在哪吗?”以前他其实不太懂,阿拙为什么老想拯救这个拯救那个,现在他有点懂了。 于谢凛而言,大胖也好,二锅头也好,都是他人生中珍贵记忆的见证者。 他们可以平庸,可以过得不如意,但……惨成这样,就有点欺人太甚了。 “我知道。”顾拙道:“二锅头就在福省,他家在福省机械二厂,他爸爸是单位的办事员。” “机械厂跟外商合作?”谢凛挑眉。 他怎么觉得不太靠谱? 不是他自谦,而是国内的技术,这个时候国外看得上? “所以他们遇上的其实是个骗子。”顾拙解释道:“那时候有很多人伪装成外商坑蒙拐骗,但大多数人都只是骗吃骗喝。 谢凛抽了口冷气,“回去后我们就去找二锅头。” 顾拙点头,二锅头的事听了让人气愤,但事实上,只要双方有交集,对方的遭遇就很容易改变,反倒是大胖,他在部队,反倒难办一点。 茵茵见爸爸妈妈凑一块说了这么长时间悄悄话,顿时有点不高兴。 “爸爸,妈妈,你们能不能快点,阳阳和昭昭肯定很想我了。”她噘着嘴有点不高兴道。 顾拙和谢凛回过神来,发现他们的赶路速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连茵茵这个小豆丁都在嫌弃了。 “好,我们走快一点。”说着,谢凛颠了颠背上的茵茵,大步走了起来。 等到一家三人到达九家村,已经是傍晚了。 刘大娘正在门口打黄豆,看到有人过来,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随即惊了,“凛子七秀你们怎么回来了?” “刘阿婶好。”顾拙一边拿出钥匙开院门,一边道:“回来迁户口。” 刘大娘拍了下大腿道:“是了,你们去城里吃商品粮,可不就要把户口迁过去么!” 她跟着他们走进院子道:“我昨儿才刚给打扫过,你们放心,干净着呢。” 顾拙看了下,果然如此。 杨秀珍刚下工回来,就有人对着她喊道:“秀珍快点,你们家七秀回来了!” “你在拿我开玩笑吧?”杨秀珍不信,“七秀和凛子走了才一个月。” 以他们当地的观念,两人去了省城那么远的地方,轻易当然不能回来了。大巴车车票多贵啊,干嘛要浪费钱。 “真的,听说是为了迁户口的事回来的。”旁边有人插话道。 杨秀珍一听,连忙把手里的农具给了一旁的小姐妹道:“你帮我去还一下!” 说完,不等人回答,人就冲了出去。 顾拙正在灶房张罗着要做饭的时候,杨秀珍就一脸兴奋地冲了进来。 “七秀!凛子!你们真回来了?”她一脸开心,见顾拙在灶房忙活,连忙拉住她道:“你还做什么饭?跟我回去吃!” 一个月没见闺女,她心里想得紧,想着她估计赶了一天的路了,哪舍得她再做饭。 “你怎么不写封信回来,我也好准备准备。这冷不丁的,想给你弄点好菜都不成……” 第252章 爱极了 顾拙他们回来得巧,顾江顾河也在家。 因此,顾家今天的饭菜比起平时已经算是不错了,玉米糊糊比往日浓稠,炒菜的油水也要多一点,蒜苗里还放了两个鸡蛋。 顾拙在吃食上向来不爱计较,不是没有爱吃的,也不是没有不爱吃的,但爱吃不爱吃,她都能一样吃。 也是巧了,顾拙就不爱吃蒜苗。 寻常人家里大蒜都不会留到长蒜苗,毕竟长蒜苗要不短的时间,而且只能长一茬。与其占着低,还不如把老了的大蒜拔了种其他蔬菜。 但因为顾江爱吃,所以顾家自留地里每年都要留一些老蒜长蒜苗。 除了蒜苗,饭桌上就一个咸菜疙瘩。 顾拙没打算说什么,她累得紧,能有现成的吃就不错了。 但谢凛却舍不得她受委屈,看了眼院子里的自留地,直接走过去摘了两把菠菜,对着杨秀珍道:“妈,阿拙爱吃菠菜,你给做个菠菜鸡蛋汤吧。” 杨秀珍想说蒜苗里已经放鸡蛋了,菠菜汤就不用放鸡蛋了吧。然而一看女婿淡淡的表情,这话就说不出来了。 菠菜鸡蛋汤出来,谢凛夹了一大块鸡蛋放到顾拙碗里,然后才默不作声地从蒜苗里夹鸡蛋给闺女吃。 女婿上门,顾大山拿出来自己珍藏的一小瓶黄酒,爷俩小口小口地喝着。 顾河在一边看得有点眼馋,“爸,我能不能尝一口?” 顾大山正要点头,一旁的顾拙道:“未成年喝酒容易影响发育,影响身高。” 他们这边很多小孩八九岁就跟着大人喝酒,谁家也不当个事,毕竟也没谁因为这个出过事。 顾江自来都规规矩矩的,到了成年都不怎么碰酒,但顾河却很爱喝,从十五六岁就开始喝酒,酒量还不错。顾大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反倒还很为儿子的酒量自得。 后来顾江的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但顾河勉勉强强只有一米七。 按说同卵双胞胎,成年前吃住环境的都差不多,顾河也没有特别挑食,两人身高不该有这么大差异的。所以顾拙有理由怀疑,顾河的身高之所以会比顾江矮那么多,就是因为喝酒的关系。 “真的假的?”顾大山不是很信。 顾拙也不狠劝,只淡淡道:“不信的话,你到时候看吧。要是顾河喝酒顾江不喝,那顾河肯定会比顾江矮。” 顾江悄悄看了她一眼,三姐称呼别人总是连名带姓地喊,连对姐夫也这样,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听她这样一说,顾大山还没拿准主意,顾河就已经连连摇头了。 “我不喝了。”他就是好奇,这个酒也不是非喝不可。 吃完饭,杨秀珍,开始收拾饭桌的时候,顾大山便问起迁户口的事情。 谢凛一边说,一边抓着顾拙的手把玩着,把一旁的顾河看得都脸红了,七姐夫对七姐也太腻歪了。 ——谢凛是不想顾拙去帮忙收拾。 “七姐夫,省城好玩么?”顾河还是孩子心性,见谢凛虽然神色一直淡淡的,但对顾大山也是有问必答,便忍不住开口问道。 说来也奇怪,顾江和顾河对于顾拙的称呼是不一样的,顾江喊顾拙喊三姐,顾河喊顾拙却是喊七姐的。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顾江跟大房二房关系一直淡淡的,他成日埋头学习不出家门,看到长辈兄姐也就喊个人,连句寒暄都没有,自然便亲近不起来。顾河不一样,他打小爱窜门,别说关系亲近的两位伯伯家,便是跟村人的关系也都很熟络。 所以,顾江按家里的排行叫顾拙,顾河却是按同辈的排行叫顾拙的。 可能也是因为这样,后来顾河留在了乡下,便是去了县城,也依旧每周都会回来。 谢凛挑了一些顾河可能感兴趣的事跟顾河说了,直把他听得两眼冒光,只恨不得现在就去省城看看。 “好了,你们赶了一天的路,赶紧回去吧,有什么咱明天也能聊。”趁着天色没暗下来,顾大山就赶他们回去了。 回到家,以家人洗漱好之后第一时间上了床。 因为只背了一床铺盖回来,茵茵这次是跟他们俩一起睡的。小家伙累坏了,几乎沾到床就睡了。 顾拙迷迷糊糊也要睡着的时候,谢凛突然开口道:“你不要一个人回娘家。” “什么?”顾拙有些莫名。 谢凛解释道:“我在的话,他们不会对你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顾拙怔了怔,好像真的是这样。 “好。”她答应道。 反正她也不喜欢听那些话。 “我刚刚跟大伯娘说好了,明天把茵茵送过去,让她帮着带一天,我们去山上玩。”顾拙道。 谢凛睁大了眼睛,“茵茵乐意?”小家伙要是闹起来,也不好打发。 “就一天,她当然乐意,她也很想阳阳和昭昭。”顾拙道:“就是怪麻烦大伯娘的。” 谢凛连忙道:“这次带回来的茶叶拿半斤去大伯娘家。”他乐意得很。 顾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侧头亲了亲谢凛的脸,轻声道:“你怎么这么可爱。” 谢凛满脸不自在,“说谁可爱呢。”他一个大男人…… “我可爱。”顾拙伸手抱住他,把头埋在他颈窝里道:“我可爱行了吧。” 谢凛也伸手抱住她,抿着唇微微勾起了唇角。 他爱极了这样轻松恣意没有负担的阿拙。 第二天天才稍稍亮,大公鸡的打鸣声才从村头传来,茵茵就利索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妈妈妈妈你快起来送我去找阳阳和昭昭玩,我跟他们说好了,今天要跟他们一起玩弹珠,还要给他们看我的小人书。”她一边摇顾拙一边喊道。 顾拙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不再睡一会?” “睡什么呀!”茵茵像个小大人一样叉腰道:“太阳都要晒屁股了,妈妈你别赖床了。” 顾拙被自家闺女逗笑了,她缩在谢凛怀里,眯着眼睛笑道:“可是我就是想赖床。” 那语气,跟平日里茵茵赖床的时候一模一样。 茵茵苦恼地歪了歪脑袋,妈妈以前是怎么把自己哄起床的? 第253章 糟心事 “茵茵你先去刷牙洗脸,爸爸负责把妈妈哄起床。” 不等茵茵想好,一旁的谢凛就开口道。 茵茵松了口气,“那爸爸你要说到做到哦。” 说着,她爬起床噔噔噔跑了出去。 顾拙斜眼看谢凛,“你要怎么哄我?” “这样哄。”话音未落,谢凛的嘴就已经堵了上来。 “你……”顾拙才发出一个音,唇舌就被谢凛吞没了。 暧昧缠绵的声音在室内蔓延了许久,直到外面传来茵茵的催促声,谢凛才放过了她。 顾拙一边喘气一边瞪他,“也不怕茵茵看到。” “我能忍到她出去再亲你就已经很不错了。”谢凛一边起身一边道。 “爸爸,妈妈,你们起床了吗?”茵茵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了过来。 “跟催命一样。”谢凛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大声回复道:“起了起了!” 顾拙低头轻笑,总觉得,谢凛也变得有点孩子气了。 早饭煮粥需要的时间太久了,顾拙便用昨天的剩饭做了点稀饭,然后煎了几个韭菜鸡蛋饼,一顿早饭便成了。 这顿早饭茵茵吃得很快,虽然她平日里吃饭就很快,但今天却是破了记录。 “爸爸妈妈你们快点,要不妈妈你先把我送去大外婆家再回来继续吃吧。”小家伙都把他们安排上了。 顾拙无奈,只能加快吃早饭的速度,三两口吃掉剩下的饼,起身道:“这就送你去行了吧,小祖宗。” 谢凛是跟着母女俩一起去的,王桂芳他们也正吃早饭呢。 “你们怎么这么早?吃过了吗?要不要坐下来吃一点?”王桂芳招呼道。 “吃过了,茵茵催着我送她过来,所以才来得这么早。”顾拙回答道。 一旁的阳阳和昭昭本来正认真喝着粥,见茵茵过来,明显有点坐不住了,时不时看过来。 “你们别急,我等你们。”茵茵往哥俩身边一坐,开口道。 王桂芳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碗对顾拙道:“昨儿忘了跟你说个事。二秀四秀和六秀今天回来,晚上你记得去你二伯家吃饭。” 顾拙闻言一怔,“今天是什么日子?二姐他们怎么一块回来了?” 二秀四秀和六秀都嫁得不算近,回娘家的频率并不高。她重生回来也有小半年了,也就四秀回来过一次。 “别提了。”说起这事,王桂芳少见地面露厌烦道:“是六秀出事了。” “她能出什么事?”顾拙不以为意。 有自家二伯在,六秀就出不了大事。 “不是大事,但也不是小事。”王桂芳道:“六秀的妯娌从娘家拿回来一只热水瓶,你二伯娘娘家侄子正好要结婚,便让六秀问妯娌借来充个场面,人家不情不愿地借了。结果那热水瓶在婚礼当天弄丢了。” “弄丢了?”顾拙不解,“怎么弄丢的?” 这年头热水瓶在乡下可是重要资产,且热水瓶也不是啥能塞口袋揣走的东西,结婚人来人往的,谁能在眼皮底子下把东西偷了。 “谁知道是真弄丢还是假弄丢?”一旁的顾海也吃完了,插话道。 顾拙一愣,“你们的意思是,二伯娘娘家想要把那热水瓶昧下?” “八九不离十是这样了。”顾大国脸色不好道:“事情已经闹大了,六秀的妯娌要求六秀赔她一个热水瓶,你们二伯娘娘家只说热水瓶丢了,至于赔偿那是提都没提。六秀在婆家都被妯娌抓破了脸,你们二伯娘跟个鹌鹑似的也不表态,你们二伯都被气病了一场。所以我做主,把二秀四秀也叫了回来,大家商量一下这事该怎么处理。” 顿了顿,他道:“本来这事没打算叫你们,不过正好你们回来了,便一起吃个饭吧。你们两口子都是能耐人,也能帮着出个主意。” “这算什么事啊。”从大伯家出来,古着忍不住吐槽道。 周围没有人,谢凛便问:“你对这事没印象?” 顾拙摇头,她上辈子在老家的时候不多,有些事,旁人不说她就不知道。 “这事最后肯定是二姐出主力。”她开口道。 二伯家三个女儿,四秀六秀都不是有主意的人,也就二秀,性子跟二伯一模一样,且还护短,是个能靠得住的。 “那我们就旁听一下,不用多参与意见。”谢凛便道。 顾拙点头表示同意,有二姐那样的能耐人,用不着他们出头。 而且这事……徐兰妹对娘家态度不明,他们作为外人也不好出手。 “好了,忘了这些糟心事吧。难得能出来玩一天,可不能为了不相干的人影响了心情。”顾拙拉着他的手道。 谢凛笑道:“听你的。” 才进了山林,谢凛就牵起了顾拙的手。 “还记得小时候么?那会上学放学,我们都是一直这样牵手走的。”谢凛开口道。 顾拙点头,“我那会小,总是跟不上那些大孩子,只有你愿意停下来等我。”开头还只是等她,后来便变成了牵着她的手走。 顾大山那会早晚都会接送她上学,但是顾拙心疼他,除了实在累了,否则都会尽可能自己走。而顾大山那样的性子,是不会牵孩子的手的,只会默默跟在孩子身后。 所以谢凛那会牵她的手,她其实很开心。 “也只有你傻,有人背不要。”谢凛道:“阿拙,你一直都有点太早熟了。” 才四岁的孩子,做什么去管大人累不累。 “可能吧。”现在回想,顾拙也会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懂事了。 不记得哪里看到的话,说太懂事的孩子,会没人疼的。 以她自身的经历来判断,这话是很有道理的。 “这个季节的野鸡和野兔应该都很肥,我们等会去挖两个陷阱,看能不能有收获。”谢凛道。 这个两人都有经验,顾拙道:“要是有多的也可以拿回去加菜。” 话音刚落,她又连忙摇头,“不成,还是算了。难得让二伯出一次血,可得让他处彻底了。” 二伯自来抠门,所以有机会让他出血的时候,大家都很乐意。 第254章 纵容 不论是顾拙还是谢凛,对做陷阱这件事都很有经验。 不过两人都只打算小打小闹,挖点逮野鸡野兔的小陷阱,毕竟他们连兽夹都没带,也做不了什么大的陷阱。 也幸好谢凛带了一把用来开山的柴刀,否则连这种小陷阱他们都做不了。 山上的竹子多,将一头削尖了插在陷阱里,就能代替兽夹了。 不过这种小陷阱猎到的猎物不能久放,不然落到谁肚子里就不好说了。 “等会回来的时候来看一趟。”谢凛给陷阱上改上杂草,“可惜这种陷阱能活下来的不多,要不然就能放进空间里养。”阿拙对空间不是特别上心,除了种药材勤快点,其他鸡鸭牲畜和果蔬粮食都种得比较随意,也从没想过靠这个赚钱。谢凛对此倒是很可惜,不过他在家的时间不多,便是能帮着打理,也很有限。 但是他却很热衷让顾拙养更多鸡鸭——蔬菜水果多了吃不了浪费,但肉却再多也能吃掉。 顾拙哪能不知道他的想法,有些无奈道:“空间里不能养太多鸡,但鸭子可以多养一点,我之后会少收点鸭蛋。”空间里的鸡鸭都能自己繁育了,不过因为她捡蛋勤快,所以如今并不见太多小鸡小鸭。 家里鸡蛋鸭蛋吃得不少,虽然不好在公共厨房多做,但水煮蛋是没有问题的,茵茵也不会嫌弃。 不过即便如此也还是有多的,顾拙便用来做了咸蛋和皮蛋。 这次回来,她就带了不少,打算送给亲朋好友。 谢凛的眼睛立刻亮了,“那我找些芦苇种子撒进灵泉湖里,这样有了芦苇,鸭子休息就能在芦苇丛里,便是没有鸭棚也没有关系。” “鹅呢?鹅要多养吗?”顾拙问道。 “你什么时候养的鹅?”谢凛本来正打算找时间去乡下寻摸两只呢。 顾拙笑道:“张医生的小儿子是在菜市场的负责人,所以张医生消息比较灵通,是她提前告知了,我才能买到三只大鹅。” “三只?”谢凛有些惊讶,“这种不是限购的吗?” “张医生他们家都不爱吃鹅肉,我让她帮我买了一只。还有小梁,她没有肉票,也帮我买了一只。”顾拙回答道。 谢凛有些担忧,“她们没怀疑?”大鹅很大只的,一只都得有十几斤重,一般没人会买那么多只。 “我说我打算杀一只吃肉,剩下两只养着捡鹅蛋吃。”顾拙道:“我看到楼道里有人家在屋里偷偷养鸡的,打扫得勤快一点,只要不是大热天,味道就还好。”正好她以此为由挑了一公两母三只大鹅。 “这个理由好。”谢凛立马道:“这样就能名正言顺拿出鹅蛋,便是以后大鹅没了,也能说是杀了吃肉了。” 顾拙笑道:“事后我一人送了他们一个鹅蛋,她们都很高兴,说以后再有这种好事一定不要忘了她们。” 谢凛也笑了,阿拙只是不太喜欢人情交际,而不是不会。 真实深秋,山里的板栗成熟了。顾拙有所准备,带了厚厚的手套和麻袋,摘了一大麻袋的板栗,才有些可惜地停了手。 ——他们这边的板栗个头都很小,产量也不是很高,但却很甜。 “往空间里也种一棵板栗树吧。”谢凛道:“你不是爱吃么?” 顾拙爱吃的东西不多,板栗就是其中之一。 以前每年冬天,只要在家他都会把板栗丢进火堆里烤给她吃。 顾拙一愣,下意识道:“不了吧,那样有点浪费……”空间了。 然而,话还没有说完,他自己就怔住了。 “那就种一棵吧”她的话硬生生一个扭转,“不过不要种这边的板栗,太小产量太低了,我想种迁西板栗,那个好吃。”上辈子她不但到当地吃过,也没少在网上网购。 “好,我想办法给你弄。”谢凛从来不会拒绝顾拙的要求。 “我还想种荔枝树和无花果树。”顾拙又提要求道。 “这两个都简单,要种大树菠萝吗?之前你不是说这种水果刚吃的时候觉得味道怪,但多吃几次就觉得好吃了吗?”谢凛又问。 大树菠萝就是菠萝蜜,顾拙也确实喜欢。 她只犹豫了一秒就道:“要!” 看她这模样,谢凛不由笑了。 阿拙这样,真的很好。 两人翻过一座山,很快就看到了一片小河。 看到这小河,谢凛不由笑了,“说来这小河其实可以算是我挖出来的。” 那时候他跟阿拙已经订婚了,但村里风气比较保守,哪怕是未婚夫妻,一起出门也要被人指指点点的。 谢凛不在意这种事,但却舍不得顾拙被人议论。正好天气热,他便想办法将山里这条本来不大的小河扩充了一番。 之后整个夏天,他们几乎每天都会来这条位置隐蔽的小河中游泳。 年轻男女,又是情投意合,很难说有多少次擦枪走火的时候。也就谢凛意志力强大,换个男人,说不好会不会兽性大发。 现在回想起来,顾拙发现那时候的自己有点坏心眼。 不是没看出谢凛的意动和煎熬,但是她却当不知道,反而还……蛮爱看的? 这么一想,顾拙不由笑了起来。 谢凛疑惑地看了过来,她也不避讳,直接将自己当时看热闹的心态说了。 谢凛闻言却不意外,他捏了捏她的鼻子道:“我早发现了。” “那你……”还纵容我? 顾拙却是愣了。 “但是你很开心啊。”顾拙道:“你开心的话,我怎么样都可以。” 顾拙睁大眼睛,呼吸都不由轻了。 她突然伸手抱住了谢凛的腰,吸了吸鼻子道:“你不要让我哭。” 谢凛摸了摸她的脑勺,叹气道:“阿拙,我说真心的,所有令你烦恼的,令你忧愁的,都抛开吧。” 他捧起她的脸道:“你只要走向我就好,远离一切会禁锢你的存在。” 为什么要离开九家村? 除了他不喜欢这个地方外,还因为这里对阿拙而言和牢笼无异。 其实,上辈子阿拙为了寻茵茵离开九家村不能说是一件坏事。要是一辈子都待在这儿,才是可怕呢。 第255章 二秀 顾拙觉得,她上辈子的运气之所以那么差,可能是因为她的运气在遇到谢凛的时候都花光了。 谢凛这样好的人,遇到他该是要花光她所有的运气的。 山里有点冷,谢凛带着顾拙来到了他们以前来过的山洞。然而等到了地方才发现,这山洞已经被一群松鼠占据了。两人对视一眼,只能灰溜溜离开。 “去哪儿?”本来是想在山洞里野炊的,顾拙这会有点迷茫。 “换个山坳就行了。“谢凛倒是不在意。 顾拙空间里什么都有,连锅都有,野炊对他们而言真的不是难事。 “这锅还是小了,等有机会我去弄一口大铁锅回来,你在空间里做饭也要方便许多。”谢凛道。 顾拙没有拒绝,有一口大锅确实很方便。因为公共厨房做饭的不方便,她如今有一半以上的时间是在空间里做饭的。 ——正因为是公共厨房,做饭都在别人眼皮子底下,所以只要你没在公共厨房做,便是家里传出了肉香,别人也不会以为你家吃了肉,只会以为是楼上传来的香味。 因为没有大锅,很多能做大份量的菜她都只能做小份,以至于想偷个懒都不成。 顾拙从空间里抓了一只鸡出来,谢凛负责将鸡杀好,她则到一边的小溪旁去清洗黄瓜了。 “这个季节的黄瓜好吃么?”谢凛有些怀疑。 “好吃的。”顾拙连忙道:“我之前吃过,跟当季的没有区别。” 别看后世超市里一年四季各种果蔬都不缺,但非当季的果蔬味道真的有很大的差别,尤其是蔬菜。久而久之,她就尽可能吃当季的果蔬。 所以一开始她也很怀疑这黄瓜的味道,后来发现这种顾虑完全是没必要的。 因为在外面,顾拙就只做了一个拍黄瓜和一个鱼汤,鸡则被谢凛腌渍了之后烤了。 顾拙本来还想给茵茵连个鸡腿,但被谢凛给阻止了。 他一边快速吃掉顾拙想留给女儿的鸡腿,一边道:“留了鸡腿回去,她就知道我们吃了一整只鸡了。你信不信,她到时候肯定会为这事闹腾。要是什么都不留,她就会以为我们什么都没吃,就不会闹腾了。” 呃…… 虽然谢凛的话有点……但顾拙还是被说服了。 吃过饭,谢凛采野花给顾拙编了一个漂亮的花环。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你以前不是不会吗?”她有些惊喜。 她可记得小时候谢凛编的花环每次都会散架呢。 谢凛冷哼一声道:“这有什么难的?”他可没忘记以前那些对着阿拙献殷勤的臭小子,那个编花环的臭小子最可恶了! ——别看顾拙那会小,但她长得漂亮,像玉雪团子一样白得发光,那些小男孩都早熟得很,虽然还不懂情爱,但却已经会为自己的未来打算了。那会差不多的男孩子,问他们十个里有九个会说长大后要娶七秀。 谢凛那会每次都会被气得牙痒。 顾拙不知道那会的谢凛就会吃醋了,正顾自说道:“我记得那会也有个男孩编的花环很漂亮,她叫什么来着……” 她一时间竟想不起来。 再细想了一番,竟不是她想不起来,而是对方根本就没有跟她自我介绍过。 ——那男孩并不是九家村的。 谢凛这会已经气得翻白眼了,像小姑娘一样的男孩子,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捏起顾拙的下巴就亲了上去。 顾拙毫无准备,整个人都有些趔趄。谢凛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抱到身上。 “你……”顾拙想要说些什么,谢凛却长驱直入,直接卷走了她的话音。 二人世界似乎短暂极了,等他们回过神来,发现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要回去了。”顾拙有些不舍地感叹道。 谢凛直接任性道:“不想回去。” “好啦。”顾拙牵起他的手晃了晃道:“等下次有机会我们再来。” 谢凛本来想直接拒绝,九家村这地方有什么好的,难得回来一趟怀念一下就好。别处又不是没有山,他完全可以带阿拙去别的山里。 但话还没说出口,他突然一顿……俗话说得好,解铃还须系铃人,或许,多带阿拙回来,将来哪一天,这里的人和事或许就真的侵扰不到她分毫了? 这般想着,谢凛没说拒绝的话。 因为路上还要去看陷阱,结果两人是最晚到的。 “你们两个可总算到了。”四秀环胸坐在堂屋前,一脸不高兴道:“知道的说你们是上伯伯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上孙子家呢。” “四秀!”顾大家和顾二秀几乎是同时开口。 顾大家:“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顾二秀:“你这嘴要是不想吃饭可以跟我说。” 父女俩同时开口,说出的话不同,但意思却差不多。 四秀脸都涨红了。 二秀根本不理会她,走上前拉着顾拙上下打量了一番后道:“七秀如今也像模像样了,以前才到我这。” 她比了个高度道:“你结婚和茵茵周岁酒我都没赶上,趁着这次有机会,我这当姨姨的可得把红包补上。” 这么说着,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红包塞到一边的茵茵手里。 她还回头对着顾拙解释道:“你结婚的红包我就不另给了,当妈的人了,让你闺女代你领。” 看看这话说得多漂亮,又亲近又大方。 但顾拙敢肯定,茵茵手里的红包里绝对不会超过五毛钱。 这是二房父女的老把戏了,他们总是想着法地逃避出礼金。但是呢,事后他们又会想办法补一下,往往比原来该给的少一半,不是很过分,又能堵上别人的嘴。 ——自己小气还不让人说,说的就是这对父女了。 顾拙无奈道:“二姐你看着气色不错。”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她倒不至于跟二姐计较,就是……挺哭笑不得的。 “以后二姐你家小子办喜事,我们就按着你现在出的给。”一旁的谢凛不咸不淡道。 不同于顾拙,他是很讨厌顾二秀的,这臭丫头小时候可没少占阿拙的便宜。 第256章 冷笑 顾拙的六个姐姐,大秀、三秀五秀不用说,都是很照顾她的。唯有二房的二秀、四秀和六秀,再谢凛看来一个都不是好东西。 这三姐妹别看性格各异,但却个个喜欢从阿拙那儿占好处。 二秀是本来就爱占便宜,四秀是自私,而六秀……她跟徐兰妹一个德行,眼里只看得上带把的。 “凛子也来了啊。”二秀不是不知道谢凛对自己的不待见,但这也不妨碍她态度热络,看着对方笑吟吟道:“说来也好几年没看到了,我嫁得远,之前也不知道你出事,等知道你都没事了。不管如何,看你如今神采奕奕的,都让人松了一口气。不然呀,我们七秀以后还有什么指望。” 谢凛神色淡淡地嗯了一声。 二秀转过身就翻了个白眼,臭德行,当我爱跟你打交道不成。你要不是七秀的丈夫,你看我给不给你一个眼神。 谢凛看不惯她,她还看不惯谢凛呢。 以前这臭小子可没少吃七秀给的吃食,把她看得直肉疼。后来她想着与其便宜外人,还不如进到自己肚子里。 结果可好,这臭小子似乎因为这对自己有了意见。 简直不知所谓! “我们是最后?”进到院子里,顾拙问道。 闻言,二秀的脸色不是很好,“那倒不是,四秀还没来。” “四姐……我记得不是最近吗?”顾拙挑眉。 “她那人你还不知道么,就是个懒皮子,做什么都拖拖拉拉要人催的。”二秀没好气道。 她有时候想想自己真的是命苦,两个亲妹妹,就没有一个是靠谱的。 “没带孩子回来?”顾拙看了看她身后。 “这种事带孩子做什么?我连男人都没带,带回来干什么?丢人么?”二秀翻着白眼道。 顾拙看她这副样子却是有点想笑。 上辈子,二姐其实也没少对她恨铁不成钢。 “你说说你,明明是有大本事的人,却把自己蹉跎成这样,图什么呢?你找闺女我没意见,但那不妨碍你赚钱,不妨碍你成功吧?等你手里攥着大笔大笔的钱,拿着钱请人去找,或者去悬赏,不比你一个人走南闯北要有用?” 这样的话二姐说过很多次,话其实很有道理,但是顾拙那会听不进去。 她根本就没有心思去赚钱,她只想着要赶紧,要快点找到茵茵。 二姐吐槽的时候就是这样,白眼一个又一个。 如今看到她这副样子,顾拙竟是觉得怀念不已。 正说着话呢,四秀回来了。 事实上,顾家三房的女儿,长相都不是特别出众。三秀五秀长得算是清秀,但比起顾拙也是差远了。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顾拙她长相既不像顾大山也不像杨秀珍,反倒像她的外婆。 要知道杨秀珍的母亲是少数民族,容貌很是出众,偏偏一群儿女没有一个是像她的。 然而即便如此,四秀的长相在姐妹中也属于差的,也就比大秀好那么一点点吧。她长得像徐兰妹,但下半张脸跟顾大家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要知道顾大家旁的都好,但他一口牙齿却奇丑无比,人家是龅牙,他一口牙是齐的,但每颗牙齿都坑坑洼洼的像是被啃过,还黑乎乎的,特别难看。 好死不死的,四秀的牙齿跟他一模一样。 “你们怎么都在院子里?”四秀一脸不解地看着众人。 她也是一个人过来的,手里还抓着一小把葵花籽,很显然,这一路是嗑瓜子嗑过来的。 二秀上去就拧起她的耳朵骂她,“跟你说了最晚五点要到,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我那不是没有手表拿不准时间么?”四秀一脸理直气壮道。 二秀可不吃她这套,一边手上用力一边骂道:“那怎么不见你哪次早到?” 这姐妹俩较量了一番,众人才落座。 顾大家再小气,这种时候也没在饭菜上吝啬。 他这会病蔫蔫的,先是给几个男人各自倒了一杯酒——这就还是从顾大国家拿来的,他的酒早就被徐兰妹送出去了。 “各位,我也不多说,咱把这杯干了!”顾大家难得没说一堆面子话,沉着脸跟大家敬酒。 一杯喝过之后,众人才边吃边说起这事。 “姆妈,你是怎么个想法?”二秀率先对着徐兰妹发难。 “啊?”徐兰妹愣住,不明白女儿怎么找上了自己。 二秀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她只是淡淡道:“这事说起来其实很简单,不管是真是假,东西是徐家弄丢的,那就该他们赔。姆妈你作为徐家的女儿,顾家的媳妇,就需要在这件事中表态。” “简单点说,你站哪一头?” 包括顾大家在内的人都对着徐兰妹看去。 “我……这……”徐兰妹开口道:“一个热水瓶,咱攒攒,再问七秀借几张工业券,也不是买不起,要不……” 话虽然没说完,但意思摆在那儿了。 顾大家气得胸口不断起伏,“我闺女结婚我都没借过外债,结果让我为了徐家去借钱,他们凭什么啊?” 一句话说出来,他彻底放开了,瞪着眼睛指着徐兰妹道:“徐兰妹我跟你说,你要不想跟我过就给我滚回徐家,要想跟我过,你就给我闭嘴。” “这辈子,我父母没让我吃亏,我兄弟没让我吃亏,我闺女和侄子侄女也没让我吃亏,你娘家是老几,他们凭什么?” 他越说越大声,到最后已经变成了咆哮。 顾拙悄悄在桌下竖起了大拇指,自家二伯父这嗓门可以啊。 徐兰妹没想到当着两个叔伯妯娌的面家里的男人会这么不给面子,顿时又气又急,开口为娘家辩解道:“我娘家那么穷,一个热水瓶要十几块呢,他们怎么可能拿得出来?更别说还需要工业券,咱们这儿的供销社还买不带,得到大城市去买。” “光我屁事!”顾大家冷笑道:“这世上过得比我不如意的人那么多,我管得过来吗?” “但是徐家不一样,那是我娘家,没有我爸妈就没有我……”徐兰妹还想据理力争。 但顾大家却打断她道:“你要不要试试,我闺女没了妈能不能过?” 第257章 折腾 “姆妈。”二秀开口道:“你有三个选择,要么跟我爸离婚,去跟徐家人同甘共苦,要么向着顾家好好过日子,要么……这热水瓶我们也不是不能买。” 徐兰妹的眼睛一亮。 却听二秀道:“这热水瓶买了,就相当于买断了你跟徐家的养育之恩,你跟娘家断了吧。” 要是花个热水瓶的钱能把自家姆妈和徐家撕扯开来,这钱她愿意出。 “二秀你胡说什么啊?”徐兰妹一脸不敢置信。 然而,不管是顾大家还是二秀,两人脸上的表情都不是一般的坚决。 事实上,顾大家还是有点不赞同的。 ——他一点都不想给徐家花钱。 看出两人不肯妥协,徐兰妹最后还是默默低下了头。 ——三家很了解她,知道她这副模样便算是妥协了。 二秀道:“我就当你选择了第二条。” 顿了顿,她又道:“现在的问题是要怎么逼徐家人就范。” 徐兰妹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这还不简单。”顾大家冷笑道:“咱直接去徐家闹就行了。” 他看了一眼徐兰妹道:“咱顾家人多,这么多人便是只将徐家围起来,也足够他们吓个半死了。” “要是这样他们还不肯把热水瓶拿出来,那咱就直接动手抢。” 他对着徐兰妹道:“我没记错的话你侄子结婚还是置办了一些东西的,把那些东西抢回来,便能抵热水瓶的价值了。” 徐兰妹看着他们一群人,眼底满是焦急和泪意。 看,这事其实很简单的。 顾拙给谢凛低了个眼色。 谢凛心说那是当然了,这种事,能狠下心就能办下来。 在二秀看来,这事到这儿便是解决了。她一边给几位长辈夹菜,一边道:“到时就要麻烦大家跟着走一趟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有什么麻烦的,应当应分的事情。”顾大国立马表态。 四秀这会吃得差不多了,凑到顾拙身边问道:“七秀,省城那边是不是好多好吃的好玩的?你下次给我带点好吃的过来,我拿粮食跟你换。” “你疯了不成?”二秀瞪了她一眼道:“你要用粮食换什么?” 四秀顿时呐呐。 倒是一边的六秀,这会正小声安慰着徐兰妹。 顾拙摇了摇头,人性真的难以动摇,不经历那样的惨剧,以六秀的性子,是绝对不会改变想法的。 这一屋子人,大概也只有她真心心疼徐兰妹的。 不过,二秀对着四秀骂骂咧咧,但对着六秀却是看都没多看一眼。 ——正是因为知道六秀劝不住,所以她才懒得多费口舌。 二秀跟顾拙打听一件事:“七秀啊,我听人说省城一院有个张医生特别擅长妇科,但是她的号贼难怪,你看你能不能帮忙给我婆婆挂个号?” 顾拙一怔。 倒是一旁本来正吃得欢的茵茵大声道:“我妈妈就在一院上班啊。” 什么!? 在场众人一惊。 “七秀你在一院上班?”杨秀珍一脸不敢置信地看了过来。 顾拙点头,淡淡道:“之前的病患家属推荐,走的特招渠道被录用的,我现在是一院中医科的医生。” 这…… 杨秀珍想问医生的工资有多少,但顾及场合不对,到底没问出口。 只是她心里有点不得劲。 这么重要的事情,昨儿七秀愣是没跟他们说过。 顾拙还真不是故意的,她是没想到,也不是说想要隐瞒。 二秀眼睛都亮了,“那七秀你认识张医生了?” 顾拙点头,“一个办公室的。” “那七秀你肯定能帮我婆婆挂上号。”二秀激动道。 “这倒不好说。”顾拙道:“一院的号得本人过去才能挂,我没法帮你们挂。” “啊……”二秀一脸失望。 顾拙道:“你婆婆得的什么病?你要是信得过我,可以让她过来挂我的号。” 顿了顿,她道:“真要是我治不了的病,找张医生看看也不是什么难事。”事实上她对自己的医术自信得不得了。 二秀若有所思,“等会我私下跟你说。” 顾拙也猜到了,既然找张医生,那必然是妇科相关的病情。 这会一大群男人在这,确实不合适说。 “凛子你们什么时候回去?”顾大家看向谢凛,“要是能赶上,你跟我们一起去顾家吧。” 这侄女婿人高马大的,站出去就给人长脸。 谢凛道:“明天走。” 顾大家拍了下大腿道:“那咱晚上就去徐家找他们算账。” 他们顾家人是不少,但徐家人也不少。 这一大家子都是重男轻女的货色,只要没生到女孩就会一直生下去。也因此,哪怕徐家人逃难到洪山还是近几十年的事情,但他们的人口却已经很惊人了。 谢凛倒是不在意能不能去,随口道:“其实可以拿报警吓唬一下他们。要是他们心理素质差,可能直接就把东西拿出来了。” “不行,我不能这么便宜他们。”二秀却是摩拳擦掌道:“我非得好好折腾他们一场。” 要是拿报警吓唬那一家,那他们真的是会秒怂的。 这并不是二秀愿意看到的。 顾拙其实不太赞同,他们白天翻山越岭的,本来就累,要是再去徐家拜访…… “你想把自己累死不成?” “没事。”谢凛道:“我在山里眯了一会,这会不累。” “随你。”顾拙有点没好气道。 吃过饭,家里的男人都去招呼人去徐家了。二秀也准备去,她还对着顾拙邀请道:“七秀你要不要一起?” “不了。”顾拙想也不想便道。 就二姐这口才应该也轮不到她操心。 二秀不意外,她凑过来小声道:“我婆婆的事我明天早上过来找你说,顺便我还能帮你收拾一下行李。” 顾海凑过来问顾拙道:“你们需要的文件资料都齐了吗?可别马虎,再跑一趟就麻烦了。” “齐了。”顾拙小声道:“顾队长说了,让我们明天走的时候去他那儿拿。” “那就好。”顾海稍稍松了口气。 顾家的大部队出发了,顾拙没有多待就带着茵茵先回去了。 第258章 愤懑 结果没想到,顾拙前脚刚到家,后脚杨秀珍就找了上门。 她多少能猜到她要说什么,但是…… 阻止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她心下暗叹了口气,算了,早晚要说的。 茵茵被她赶去房间看小人书了,她带着杨秀珍去了堂屋。家里没有热水瓶,就给她倒了一杯凉开水。 “你……”杨秀珍有点尴尬地捧起碗,小声问道:“昨天怎么没说进医院当医生的事?” 顾拙垂眸淡淡道:“忘了。” “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忘了?”杨秀珍埋怨道:“工作这种天大的事,你该回来就跟我们说的。” 顾拙手里捏着一根发绳把玩,这是刚刚从茵茵头上解下来的,她上床看书喜欢把头发披下来。 见她不说话,杨秀珍皱了皱眉有点不高兴,又顾虑到什么强压下怒气问道:“医生的工资应该不低吧?”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顾拙挑眉看她。 “顾江顾河的学费……”杨秀珍想得很明白,以前自家闺女没有工作,女婿不肯供两个小舅子工作那说得过去,但如今闺女上了班有了工资,出钱供弟弟上学,女婿是不是就不能有意见了? “妈你觉得我以前不赚钱?”顾拙问道。 杨秀珍顿时默了。 自己的闺女自己了解,同样是学游泳,两个大闺女就真的只是会了,但小闺女十二三岁就开始尝试下水抓鱼,后来还学会了自己编渔网。虽然因为集体制的关系很多事不能正大光明干,但外面的野河那么多,她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最少一天都能买上两三条鱼。 这鱼都不用去黑市,直接就能跟人换东西,粮食果蔬或者各种日用品。 光这,就让他们一家子日子好过了很多。 更别说后来闺女寻摸到了黑市,一个月去上那么两次,多不说,两三块肯定没问题的,多的时候十来块都有。 闺女还会炮制药材,这个收购站直接收的,价格低了点,但胜在稳当,一个月赚上两块绝对没有问题。更别说有时候她还能采到人参,那东西一根就能卖十几二十。 还有,闺女还会布置陷阱,只要她想,每天都能从山上拎点猎物回来,一家子根本不会缺肉吃。 更不要说闺女那一身医术,免费看病不过是那么一说,事后两勺红糖一个鸡蛋的不要太多。 …… 闺女哪怕不工作,来钱的路子也不少,倒是他们没能耐,只会上工。 “妈你以前不是说的吗?你们是闺女,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将来不指望你们给我养老,等我在病床上的时候,你们回来看我几眼就好了。”顾拙至今都记得杨秀珍当初说的话。 那种嘴上总说着你将来要给我养老的父母固然不好,但总说着我不指望你给我养老,仿佛孩子于他们一无是处的父母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人活着,是想要被人需要的。 不被需要的孩子,内心谈何安全感? “那是对你姐姐她们说的,这话我可没对你说过。”杨秀珍大惊失色。 她这话还真不是骗人,因着顾拙小时候表现出的聪明,他们对这个女儿自来便是另眼相待的。甚至,在没有收养顾江顾河之前,他们是想着将来依靠这个女儿的。 “但是你们还是收养了顾江顾河。”顾拙道:“你们一边觉得我是女儿没办法成为你们的依靠,没办法为顾家传宗接代,一边又要承担儿子才应该承担的责任。” 顿了顿,她改口道:“不,这甚至都不是儿子应该承担的责任,我没见过村里谁家的长子要出钱供弟弟妹妹上学的。” “你们这样,对我何曾公平过?” 不知道是之前谢凛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内心里隐藏了太多的愤懑,顾拙到底还是将这些话说出来了。 杨秀珍被女儿的话说得有些难堪,“顾江和顾河不是我们自己想收养的,是有人把他们放到了我们家门口。他们那么小,我如果不收养的话,他们会被饿死的。” “他们是男孩。”顾拙却道:“你不收养的话,村里肯定有其他人乐意收养的。” “说来说去你就是怪我们收养了顾江和顾河。”杨秀珍苦笑。 又来了…… 顾拙叹气,“妈你搞清楚我话里的重点,你可以收养顾江和顾河,但你不能既要又要。有些话我不想说得那么明白,但是……在你们收养顾江顾河的时候,其实不就相当于将我抛弃了吗?” 说出这话之后,她觉得心里一松。 这件事,其实她很早之前就意识到了,只是不愿意去承认。 “你怎么能这么想?”杨秀珍瞪大眼睛,“收养顾江顾河之后,我们对待你跟以前不还是一样的?” “那是因为你们本来也没对我另眼相待过啊。”顾拙反驳道:“很多事情我只是不计较,但你不能把我当傻子。你现在为了顾江顾河读书的事情殚精竭虑,想尽各种办法。对你们而言,需要我这个女儿出钱供儿子上学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让你们觉得羞愧的事情。但是,你们依旧忍着羞愧向我伸手了。但是对我呢?” “当初爸摔到腿了,就说没人接送不放心,不让我上小学。但顾江顾河两个,我爸一个人也接送不了,后来不是你们两个一人背一个送他们上下学的?当初我爸摔到腿,妈你怎么没想过接送我上学?后来我说去学校还不如自学快,然后你们也顺理成章同意了。换做是顾江顾河,你们能答应?” “事实就是,你们虽然认同了我的聪明,但是你们对待我依旧是只管我吃饱穿暖,从没想过要培养我。你们对待我和对待三姐五姐,其实并没有差别。” “我有顾拙这个跟姐姐们不一样的名字是因为你们以为我是男孩,但哪怕我的名字是顾拙,你们也一直都在叫我七秀。” “在你们心里,我一直都是七秀,而不是顾拙。” “我的优秀,是因为我自己,而不是你们。” 第259章 敞开 杨秀珍有点害怕,不单单因为女儿的话,还因为对方此刻的泪流满面。 顾拙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她看着对面的杨秀珍,有些痛苦地问道:“我其实很想问你们,我在你们心里到底是什么?” “是跟三姐五姐一样,不能依靠的女儿。” “还是能让你们炫耀,让你们长脸的女儿。” “亦或者是一个瑕疵品,一个不该是女儿的女儿。” 杨秀珍说不出话来,她紧紧抓着桌子道:“七秀啊,我们没你想的那么坏的,我和你爸……真的,如果你当时想要上学,我们愿意供你的,哪怕去借,去求人,我们也愿意的,这个是真心话。” “我知道。”顾拙语气平静道:“但是我记得,顾江顾河小时候哭着闹着不肯上学的时候,被你们揍了一顿。” “我需要要求才能得到的东西,他们哪怕不要,也会被人强塞到手里。” “不是的……”杨秀珍不知为何也哭了出来,“我只是没想到,只是没想到……我小时候你外婆也是这样对待我的。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孩子就跟牛犊子和小马一样,养壮实了才不会亏本。你说的培养,我真的没想过。后来送顾江顾河他们去念书,也是看你那么有能耐,才会想着光是会干活不行。” 顾拙看向她,她知道她说的应该是真的,但是…… “你现在让我出钱供他们读书,等到将来他们有出息了,也是给你们养老而不是给我养老。到时你们出去,还得说一句儿子孝顺。”她扯着嘴角笑道:“妈,我是你女儿,你不能这样利用我的。” 什么利用…… 杨秀珍觉得这话说得太过分了,然而想说的话在对上女儿的眼神时却是说不出来了。 她从来没有看过到女儿这样的眼神。 ——那样蓬勃的,锋锐的眼神。 不,她其实见过的。 在七秀更小的时候,她瞪着眼睛跟自己争论的时候。 最后杨秀珍走的时候,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 她回头看着关上的院门,忍不住问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顾拙坐在堂屋里,看着外面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夜色,不知为何,竟觉得心在一点一点敞开。 时至今日,她才不得不承认一件事,自己其实就是个俗人。 她所表现出的不在乎,其实都是狗屁。 怎么可能不在意? 这世上没有哪个孩子会不希望得到父母的爱。 顾拙也不例外的。 她只是习惯了当一个懂事的孩子,所以不哭不闹,又因为觉得比起两个姐姐自己受到的待遇已经算好的了,所以有点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但是,很多事情,她内心是介意的。 别看现在除了药姑和谢凛,其他人都喊她七秀,但其实她奶奶还在的时候,一直都是喊她阿拙的。 甚至那会别人喊七秀,奶奶都要生气,说这名字没有她的大名好,干嘛好好的大名不喊,非得喊个不好听的名字。 她说我们家阿拙将来肯定能胜过男儿,成为顾家的顶梁柱。 ——刘千芳生前便看出小孙女聪明,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这一个孙女,能抵人家十个孙子。” 然而奶奶去世之后,顾拙的心气似乎在那一声声“七秀”中被压垮了。 一个人静静地坐着,顾拙想到了奶奶曾经说过的话。 她说:“阿拙,女孩子千万不要懂事。我们阿拙什么都好,就是太懂事了。” “为什么?”顾拙当时不解。 “懂事的人难免就要委屈自己。这世道,本来懂事的就多是女人,受委屈的就是女人。奶奶的阿拙可以任性一些的,活得像男人一样,不用不干家务活,衣服有人给你洗,饭有人端到你手里。这,才是你该过的日子。” “可奶奶你不是说我能成为顾家的顶梁柱吗?” “顶梁柱才不用干这些呢,干那些的,你看谁得人一句好了?” 当时杨秀珍听到这话,还跟刘千芳大吵了一架,说她教坏了孩子。 如今回想,顾拙觉得,自家奶奶说的都是金玉良言。 “妈妈?”就在这时,茵茵有些怯怯地声音突然响起。 顾拙吓了一跳,转头看到茵茵抱着门框,有些呆呆地看着自己,连忙上去将她抱了起来。 “茵茵什么时候过来的?”她问道。 “外婆走的时候。”说着,茵茵看着顾拙,认真地问道:“妈妈为什么哭?是外婆欺负你了吗?” 顾拙一怔,嘴巴动了动道:“外婆没有欺负妈妈,妈妈只是……妈妈只是想自己的奶奶了。” “妈妈的奶奶?”茵茵还是第一次听妈妈说起,“妈妈的奶奶我要叫什么?” “曾奶奶。”顾拙道。 “曾奶奶很好吗?”茵茵问道。 “很好,就像妈妈对你一样,曾奶奶对妈妈也很好。”顾拙吸了吸鼻子,拿手绢擦着眼泪回答道。 ——她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茵茵一听,顿时皱起了眉头,“那曾奶奶在哪儿?” “在很远的地方。”顾拙道:“要走一辈子才能走到的地方。” “那总能相见的啊。”茵茵乐观道:“妈妈你要是想曾奶奶的话就给她写信。” “好。”顾拙也笑道。 谢凛不知道为什么,才出九家村就有些心神不宁。 “怎么了?”见他频频回头,顾海忍不住问道。 谢凛随便扯了个借口:“我担心茵茵怕黑。” “你现在……”顾海看着他有些感叹,“怎么这么婆婆妈妈?” 谢凛冷冷瞥了他一眼。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顾海举手投降道:“今儿说不好要到半夜才能回去,你担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要到半夜?”谢凛皱眉。 还以为就一两个钟头的功夫。 “你傻了不成?”顾海翻了个白眼道:“这种家族和家族之间的纠纷,你看过哪次不是没有半天不会有结论的。” 还真是…… 谢凛这下是真的有点焦急了。 阿拙之前还说想晚上去看一趟药姑呢,自己要是不及时赶回去,她保准自己去。 第260章 原来 然而事实上,顾拙却是忘了去看药姑这事。 跟杨秀珍的谈话消耗了她太多的心神,她一时间根本想不起去做其他的。 茵茵人小觉多,这会已经睡了,顾拙坐在床沿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除了谢凛茵茵相关的事情,她其实并不是一个喜欢回忆的人。现在向来,之所以不去回忆,或许是因为除此之外的回忆或是晦暗,或是沉重吧。 顾家三房的三个女孩都很勤快,不管是三秀五秀还是顾拙,她们家里家外都能一手抓,杨秀珍不管是分家前还是分家后,基本是不要做什么家务活的,只要上工就行。 顾拙没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对,毕竟顾大山和杨秀珍上工业确实辛苦,她们分担一下并不算什么。 后来收养了顾江顾河,一开始她也没觉得这两个弟弟受到了什么特殊的待遇。 直到他们渐渐长大了,那时候顾拙十三岁,被破格提拔成为对立的记分员,三秀已经嫁出去了,十六岁的五秀虽然还没出嫁,但是却也已经开始上工,她自来能干,那会就已经能拿八个工分了。如此一来,家里便没人做家务了。 顾拙记分员的工作比较轻松,能分担一些家务,但她是不乐意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做家务的,她要看书,要去找董贞他们玩,要去药姑那儿学习。 那一段时间,家里就变得有点乱糟糟的。杨秀珍不得不开始做家务,她好些年没干,都生疏了,做什么都做得不好,顾大山还喜欢抱怨,两人很容易吵起来,家里的气氛很差。 后来顾江顾河七八岁上下的时候,五秀提议让他们两个放学回来做饭——她们姐妹几个小时候就是这么干活的,虽然那会没分家,王桂芳因为是小脚的关系不能上工,家里的家务活基本都是她干,但家里人多她难免顾及不过来,哪怕是孩子也闲不下来的。 然而杨秀珍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她说:“男孩子怎么能干这种活?” 就像顾大山,他自来是不干家务活的。 当时顾拙看了她很久,心里不知道有多少想法,却一句都没说出来。 杨秀珍这人嘴巴其实有点坏,顾拙还好,她自小便不贪吃,但三秀五秀却没少因为多吃了半个瓜一口糖水被她念叨。 “女孩子家家的这么嘴馋,看以后长大了有没有婆家要你。” 然而顾河远比三秀五秀嘴馋贪吃,但杨秀珍却从来不骂他,只说能吃是福。 顾拙他们姐妹体贴父母,很小的时候就会去队里捡麦穗赚工分,但顾江顾河却从来没干过这个。 倒不是杨秀珍不要求他们,而是……杨秀珍好像从来不对他们诉苦。 是的,杨秀珍其实很爱对着顾拙她们诉苦。 “我这腰自打生了七秀之后就不顶用了,以前抢收到半夜,回去睡一觉,第二天起来跟个没事人似的,哪像现在,干上两个钟头就感觉腰都直不起来。” “当初我怀你的时候正是年景不好,家里的鸡都养不住,都被外村的二流子给偷走了。到了月子里,我连口红糖水都喝不到,没有奶水,看你嗷嗷哭,自己也急得哭,我这眼睛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后遗症。” “我这辈子,在娘家的时候当牛做马,进了你们顾家的门也没好多少。别的不说,就你们一年年的衣服,我就愁秃头了,还时不时嚷嚷要吃肉。我哪来的肉?要不你们把我身上的肉割了吃吧。” …… 女孩心软,听得多了,便会想办法去体贴父母。 所以顾拙也好,三秀五秀也好,自小都是能自己做的事情绝对不喊父母。 但顾江顾河不一样,放假在家的时候一天能喊上几十声的妈。顾拙她们在旁边听得都头疼,但杨秀珍却每次都应得老有劲了。 顾拙一度觉得这些事自己是不在意的。 我也不缺那点。 她总是这样对自己说。 有能力的人就是这样的,对什么都没有依赖心。 她这样定义自己。 但是现在回首去看,顾拙却觉得——她其实在意极了。 我那么优秀,那么聪明,都说我是顾家百年才会出一个的聪明人,是能够带领顾家走向辉煌的领路人,你们怎么就一点都不重视我? 就因为不是男孩,我的优秀就反而成了罪恶? 平庸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当你明明很优秀,却得不到应有的重视。 顾拙如今再看,就发现,自己其实自小就生在一个有些畸形的价值观社会中。 人们用语言表示对她的重视,但那只是表面,一句“可惜不是男孩”“要是男孩就好了”就抹煞了她一切的优点。 那感觉就像是…… 顾拙想到上辈子萌萌大学毕业去实习回来吐槽的一件事—— “我们办公室有个老员工,四十不到的年纪,文凭一般,反正整个办公室找不出一个比他差的,能力一般,据说要不是跟老板娘的妈妈攀亲带故,老板早把他开了,长得也一般,秃头啤酒肚全占了。但这样一个人,每次看我们主管的眼神都有点高高在上的感觉。我听带我的芬姐说他就是这样的,对着公司的男领导点头哈腰,对着女领导则不屑一顾。” 她好像成了萌萌口中的那个女领导。 “原来,我一直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啊。”谢凛回来的时候,顾拙就对他说了这么一句。 谢凛先是一怔,随即道:“你不会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吧?” 顾拙愣住,“你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谢凛冷笑,“当初你学习成绩好,队里的人想要让你辅导自家孩子功课,结果他们直接饶过你找上你爸妈,你爸妈也没经过你同意就替你答应了,这叫尊重?” “还有顾队长,你一个人能顶三个记分员的活,凭什么只给你满工分?便是一天十八个工分拿不到,十五六个总要有的吧?便是规则不允许,为什么不在其他方面补偿你?” 说起这些事,他意见不知道多大。 要不是顾拙不让他去闹事,他根本不会坐视不理。 第261章 家风 “你知道你没跟我说?”顾拙皱眉。 谢凛看着她却是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跟你说是对你好还是坏。” 他不知道阿拙是装作不知道,还是不在意,亦或者是在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 顾拙一怔,随即有点复杂道:“我顶多是有点后知后觉。” 毕竟她这样的,真的是个例。而九家村的女孩,说实话……顾拙的待遇在其中还算是好的。 谢凛没再说什么。 阿拙自己能想通当然是好事,但是他也不敢多说,怕刺激到她。 他知道,阿拙跟自己不一样,她对九家村这个地方,是有怨也有爱的。 “徐家那边怎么说?”顾拙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开口问道。 “别提了。”谢凛想起之前自己的经历,只觉得头都疼了。 他们一行人到徐家村的时候正好是吃完晚饭的时候,徐家村的人开始并没有发现他们的到来。 直到他们将徐兰妹娘家围住了。 这里要说一下,徐兰妹娘家八个姐妹四个兄弟。八个姐妹且不提,四个兄弟各自成家,生下的孩子加起来有二十好几个,其中光是男孩就有十几个。徐兰妹在兄弟姐妹中排行最末,可想而知她的侄子多半都结婚了。 因为生的孩子多,徐家精穷精穷的,要不是拿家里女孩换彩礼,家里的男孩估摸着都要打光棍。 徐家的房子不咋的,有一半以上是茅草屋——这里住的多是长辈,仅有几间泥砖房,是几对刚结婚的小夫妻住的。 二秀向来豁得出去,哪怕来的是自己舅家,她也完全不带客气的,上去就一脚踢开院门,大喊道:“徐伟良你给我出来!” 这个徐伟良不是别人,正是徐兰妹那个结婚的侄子。 徐家众人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跑出来看到乌压压一片的顾家人,都愣了。 “顾二秀你发什么疯?”徐大舅不客气地瞪二秀道:“你一个外嫁的闺女,干嘛掺和到娘家的事里面去?” 徐家男人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对着家里的女人都不客气。 而二秀这个妹妹的女儿,在徐大舅眼里也是家里的女人。 他当然猜到顾家这一群人是来做什么的,这年头一个热水瓶真的是重要资产了。 “大舅你别给我扯有的没的,我爸妈没有儿子,我是长女,我爸当初说过了,我们家顶门立户靠我!所以,娘家的事情我当然能掺和!”二秀叉腰道:“东西是你们让六秀帮你们借的,如今东西丢了,你们不赔,难不成还想让六秀帮你们赔?” “你懂什么?”徐大舅妈开口道:“东西明明是你妈出面问六秀借的,这自来都是谁借谁还的道理。” “就是!”其他徐家人纷纷附和。 换个人遇到这种卑鄙无耻的人,大概要被气得跳脚,但二秀显然来之前就有心理准备,听到这话根本不生气,她冷笑道:“你们今天要是不把热水瓶拿出来,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你要怎么不客气?”徐伟良一脸不屑地道:“这事不管往哪说都是我们占理,你问问你妈,那热水瓶是不是她借的。” 他根本不担心自家小姑姑拆他的台。 “你给我说话!”顾大家瞪着徐兰妹道。 “我……” 徐兰妹的话才开了个头,徐家人就七嘴八舌地开口了。 “兰妹你可要想清楚再说。” “就是,你上下嘴唇这么一碰,可别害了娘家。” “我们徐家不比顾家富裕,热水瓶这种金贵物品,要是硬逼我们拿出来,还不如让我们去死。” “就是,你难道想要把我们都逼死吗?” …… 徐兰妹白着一张脸,整个人都是哆嗦的。 听到这里,顾拙睁大眼睛,“二伯娘不会真的说是她借的吧?” 谢凛面无表情道:“对。” 怎么会? 顾拙震惊,“上辈子根本就没有这种事。” 谢凛道:“你二伯直接就给了她一个耳刮子,六秀帮着说话,也被打了一个耳刮子。” 哈? “你们就这么灰溜溜回来了?”顾拙一脸不可思议。 “当然不是。”谢凛道:“二秀气不过,直接让人把徐家砸了。” 这…… “那现在……是个什么状况?”顾拙问道。 看谢凛完好无损,连衣服都没皱一下,就知道他们应该没吃亏。也是,顾家人伙食好,一个个比徐家人不知壮实多少。 谢凛道:“你二伯说要跟你二伯娘离婚,直接把她扔徐家了。” “二伯娘真的没回来?”顾拙惊讶。 要知道徐兰妹可一直很怕被休的。 “没回来,不过……”谢凛道:“我觉得她应该是见徐家被打砸了个精光,想要留下来帮忙。” 顾拙抽了抽嘴角,你确定那是帮忙,不是被当出气筒? 对于徐家人,顾拙也是有点了解的。 当初三个儿子娶亲,刘千芳有点损,每人给了一笔钱,跟他们说这是给他们娶媳妇的礼金,她不偏不倚,多了不用退少了别想补。 顾大国和顾大山都老老实实把把钱都当礼金送去了媳妇家,但顾大家……他为了省钱,直接看中了徐兰妹。 因为徐兰妹是唯一一个不要礼金的。 那大概是徐兰妹一生中唯一一次为自己争取。 徐家当然不可能不要礼金,是徐兰妹为了嫁给顾大家愿意违背家里不要礼金。后来她硬是扛住了父母的压力,自己收拾包袱住进了顾家。 那会刘千芳觉得这姑娘不错,是个有主见的。 结果可好,徐兰妹好像是来骗婚的,除了结婚这件事上对着娘家人强硬了一回,之后她简直对娘家人予取予求。 要不是顾大家发现不对及时遏制,徐兰妹大概能把家底都送给娘家。 而徐家那边,却因着没拿到徐兰妹的彩礼耿耿于怀,对着她向来没有好脸色,但伸手问她要东西却向来理直气壮。 顾拙小时候有一次跟徐家人一起吃席,那次很是见识了一番他们家的家风。 ——在徐家,女孩可以说都是男孩的奴隶,甚至还有妹妹喂哥哥吃饭的,简直了。 第262章 在意 隔天一大早,二秀就过来了。 顾拙他们其实也没什么行李好收拾的,毕竟才回来住两天。不过二秀是拎着一小筐鸡蛋来了,一来就直奔灶房。 “二姐你这是……”顾拙愣了。 “给你们煮点鸡蛋路上吃。”二秀一边拿葫芦瓢从水缸里舀水,一边道:“我的手艺你是知道的,就不献丑了,正好这煮鸡蛋谁煮都一样。” 顾拙沉默了一秒,问道:“但你为什么要拿过来煮?二伯家是没灶还是没柴?” 二姐的想法很好猜,她这人吝啬,但又喜欢投资。只要你有出息,她就会……比较愿意在你身上花钱。要是你没出息,那她也不会就看不起你,但她不会在你身上花钱。当然,不花钱的关心她是从来不吝啬的。 不过哪怕是上辈子,在二姐眼里她也是值得投钱的人。 二秀翻了个白眼道:“我看着六秀心烦了。”她倒不至于真的舍不得那点柴火,反正也不是她捡的。 顾拙:“……六姐干什么了?” 要知道二秀对六秀的容忍度还是很高的,毕竟作为家人一起相处了二十年,想不容忍都不行。 所以,应该是六秀又干了什么蠢事。 “她今天从一起来就在劝我爸原谅姆妈,别真的离婚。”二秀翻了个白眼道:“我爸被气得拿棒抽她,她疼得嗷嗷惨叫,却还是管不住嘴要劝。” “我看她又可怜又可气,索性眼不见为净。”二秀点燃一把柴草,开始煮鸡蛋。 顾拙起大早去看了一趟药姑,这会正在给茵茵梳辫子,闻言问道:“二姐你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谢凛人呢?”二秀往四周看了一圈,问道。 “他吃过早饭去顾队长那儿了。”顾拙往茵茵头上绑了一个自制的大肠圈,然后把一小碗小米粥和半张煎饼放到她面前。 二秀又问:“你们什么时候走?” “等谢凛回来走。”顾拙道。 二秀一听,立刻有了紧迫感。 “我之前跟你说的事还记得么?”她问。 顾拙挑眉,“你婆婆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女人的毛病。”二秀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一番,然后道:“她自己觉得见不得人,死活不肯去看,但我能看出来,她自己心烦得不得了,平时能躺着不坐着,能坐着不站着。村里人说闲话她也不好反驳,带孩子的时候脾气也差,孩子哭了她自己又后悔自责。我打听过了,那毛病说起来也不算什么,了不起把子宫摘除,反正我婆婆年纪也大了,也不影响什么。” 顾拙一脸惊讶,她没想到二姐婆婆的毛病居然是跟梁奶奶以及魏红芳是一样的。 “这个病我能治,你不用去挂张医生的号。”她开口道。 “真的?!”二秀面露惊喜。 她第一个反应就是能不能省钱,自家妹子她也不打算跟她客气,倒不是不给诊疗费,但……要是能直接在家门口就看病,那路费就能省下来了。 听明白她的打算,顾拙摇头道:“不成的,这个病得长期针灸,还有药材,这边也买不到齐全的。” 二秀有些失望,随即问道:“那要是去一院找你治疗,花费大概要多少?” 顾拙算了算道:“算上住院费的话,七八块总是要的。”主要是她如今的针灸费用比较高。 这个价格比起其他科室是很低的,这依旧超出了二秀的心理预期。 她皱了皱眉,“要是算上路费和其他费用的话……”这钱家里不是拿不出来,但是拿出来后家里的存款几乎清空了,要是被公公知道,肯定要在家里念叨。婆婆那性子,公公多说几句能把她逼死。 顾拙见她为难,正犹豫要不要借钱给她,就见她拍了拍大腿道:“我回去就叫上我婆婆,我们跟你一起去省城。”跟着七秀他们一起,还不用怕人生地不熟。 什么? 顾拙惊呆了,“二姐你……家里这一摊子你不管了?” “你放心,只要我爸活着,家里就乱不了。”二秀却是毫不在意道。 还真是…… 顾拙不得不承认二秀这话是对的。 二秀娘家离九家村有一段路,她便跟顾拙约定在洪山脚下会合。 谢凛是直到了地方才知道二秀和她婆婆要跟着一起去省城,他的神色一下子便淡了。 同行一路倒没什么,他就怕她们要住他们家。 ——这年头乡下人去城里看病,只要有亲戚都会住在亲戚家,少有住招待所的。 他好不容易把闺女赶出主卧,要是那对婆媳过来了,那肯定只能让茵茵再睡回主卧。 二秀确实想要借助借住家,在车上,她跟顾拙说起自己的打算。 “住院时要住在医院的对吗?”她问顾拙。 顾拙点头,“确实如此。” “家属呢?医院给家属提供床位吗?”二秀又问。 顾拙摇头,“家属只能自己打地铺。”这年头的医院还不像后世那样人性化。 二秀琢磨了下,打地铺倒是不算什么,但…… “在医院吃饭怎么解决?”她问。 “可以在医院吃也可以自己带。”顾拙道:“自己带肯定要便宜一点。” 二秀没有犹豫就选择了自己带。 她道:“你看这样成吗?我婆婆住医院,我住你那,早上借你那的厨房把一天的饭菜做好带去医院。” 谢凛松了口气。 顾拙看了一眼旁边拘谨沉默得紧的老太太,开口道:“其实你没必要留下来。” 什么意思? 二秀不解,一旁她婆婆也看了过来。 顾拙道:“我给阿婶治疗不需要开到动手术,整个治疗过程她完全可以自理,你便是跟过去,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二秀愣住,“我婆婆的病,要住多久的院?” “这个不好说,得去了医院把了脉做了内诊我才能做判断。”顾拙道。 二秀想了想道:“那我先把我婆婆送去,具体的等你的诊断结果出来再说。” 顾拙点了点头。 ——她其实也不太想要家里来个外人,这个时代的人情世故她不是不懂,但她就是特别在意这种事。 第263章 警告 还没坐上大巴车,他们却在县城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顾敏?”顾拙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扎着头巾垂着脑袋,不仔细看根本就是个中年大妈的女人。 顾敏没想到会在这遇到顾拙他们,她嗖地挤进顾拙和二秀中间,小声哀求道:“帮帮我!” 顾拙莫名,正要问,后面就有人追了过来。 路过他们的时候,他们扫了一眼,正好顾敏躲在谢凛身后,没有被看到。 走出一段距离,顾拙看向顾敏问道:“你投机倒把了?” 顾敏抿了抿唇,避而不答道:“今天谢谢你们了。” 顾拙皱眉,“你怎么跑来县城了?”便是大虎在县城也只敢小打小闹,大本营在繁子镇,顾敏哪来的胆子? 顾敏低头不说话。 她能怎么办?繁子镇那边的黑市已经形成规模了,她能弄到的东西,那边黑市基本也能弄到。相反,她弄不到,那些人却能弄到。 而且繁子镇的黑市价格被严格把控,她辛辛苦苦从山里把东西背出来,也就能赚个一两毛,有时候货物不新鲜,还会卖不出去。 与其这样,她还不如来县城闯闯。 至于风险,在哪里没有风险。 顾拙捏了捏眉心道:“你姆妈知道你在这吗?” 顾敏飞快看了她一眼道:“你别告诉她。”她这次出来费了很大功夫,对外只说是来县城买东西,而且名义上她还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而是跟其他生产队的几个大姐一起来的。 她姆妈能答应她出来,一来是因为那几个大姐跟她认识,二来则是因为她这两个月表现好。 而那几个大姐确实是来了县城,但她其实一到县城就跟她们分开了。 但是她没想到自己会那么倒霉,头一次上黑市就遇到了公安找上门。要不是她当机立断丢下货物,这会大概已经被抓了。 当然,要是没遇上顾拙他们,她大概还是要被抓的。 谢凛冷声道:“她要不老实就把她送进公安局。” 顾敏又惊又吓,连忙道:“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她也没说谎,县城的黑市她是真不敢来了。 顾拙怕她只是嘴上说说,冷声道:“我会写信把你做的事情告诉你姆妈,你不要有侥幸心理!”倒不是她关心顾敏,而是顾敏一旦出事,九家村肯定会被波及到。 这年头集体荣誉是很重要的,但凡村里出个投机倒把的,生产队长要吃挂落不说,村民也会迎来一波又一波思想教育,如药姑这样的,肯定要过一段苦日子。 那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你!”顾敏有些愤愤地看向顾拙。 要不是没了金手指,她又哪里需要这般被人警告。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顾拙她们就跟顾敏分开了。 “你真打算写信告诉她姆妈?”二秀问道。 顾拙点头,“她那人胆子太大,便是当时被吓住了,很快也会有第二次。”顾敏投机倒把她不管,但她那点道行太容易被抓了。 既然如此,便只能让她做不成。 “二姐,你真不怕二伯和二伯娘离婚?”从大巴车上下来,顾拙小声问二秀道。 对方的镇定自若实在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我跟你说实话,我巴不得他们两个离婚。”二秀道:“事实上,我以前就建议我爸跟我姆妈离婚。但是我爸说了,我们仨还没嫁人,不是考虑这种事的时候。” “但如今不一样,我们都嫁人了,我爸不需要有这方面的顾虑。” 夜风有些凉,二秀站到侧边给自家婆婆挡风,转头对顾拙道:“我早就受够我姆妈了。她既不像大伯娘是小脚,也不像三婶干活厉害能跟男人一样拿满工分,什么都不上不下,连缝个补丁都缝不明白。从小到大她就像是家里的贼,家里但凡有点好东西,都会被她偷偷拿去娘家。她简直像是被下了降头一样,只看得到娘家人在挨饿在受累,却从来看不到我们姐妹仨在挨饿受累。 劝她的话我跟我爸不知道说了多少,但是都没用。所以我想着,我爸要是能跟她离婚,她再到娘家那边去受一番磋磨,说不准能改了那些毛病。反正他们都那样的年纪了,便是离了婚,我爸难道还能再去找一个?” “那可不一定。”顾拙幽幽道。 二秀却斩钉截铁道:“我不会让我爸给我们找个后娘的。” “六秀那……”比起徐兰妹,顾拙其实更同情六秀。 上辈子她悔悟得太晚了,希望这辈子能不一样。 “那死丫头不会听劝的。”二秀叹气道:“她被我妈洗脑得太厉害了。” 顾拙叹气,谁说不是呢。 到家后,都不用顾拙吩咐,谢凛就赶去单位食堂打了一个荤菜回来。 吃过饭,一行人都第一时间去睡觉了。 第二天,谢凛拿着资料去迁户口了,顾拙则带着二秀婆媳去了医院。 卢婆婆的情况比顾拙预料的要差很多,她明明不到五十,但子宫脱垂的程度却远比梁奶奶严重。 “她这种情况,最起码要住一个月的院。”顾拙对二秀道:“二姐你没必要留下来耗。” 二秀向来是个有决断的人,当机立断道:“那让我婆婆住着,我交足够的伙食饭,让她以后在医院吃饭。麻烦七秀你帮我盯着点,要是遇到事情一定要通知我。” 顾拙自是应下来了。 二秀甚至没耽搁,当天便坐着大巴回去了。 住院之后,卢婆婆的心神明显放松下来。也不知她怎么想的,每次顾拙过来他都会想着法的夸二秀。开头话语还生硬,后面就越来越真情实感了。 “二秀真的是顶顶好的儿媳妇了。”针灸的时候,卢婆婆感叹道:“当初二秀嫁过来,说实话我不是特别喜欢她,性子太尖刻了。不过等接触后我就发现二秀的尖刻只对着外人,对家里人是没有的。我这病好多年了,没跟儿子说过,但跟老头子却是说过的,老头子却从来没说让我去医院看看。” “但是二秀不一样,她看着冷硬,但其实心肠很软,还护短。” “至于说她抠门这事,我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这样的媳妇才能攒出钱来。” 第264章 缘分 非常意外的,卢婆婆和梁奶奶居然处得不错。 一次顾拙给卢婆婆带了点自家炖的鸡汤,刚进房门,就听到卢婆婆在跟梁奶奶说家里的事。 “我家就一个儿子两个闺女,但是我其实一共生了九个孩子。老大老二老三都是儿子,可惜都夭折了,最大的孩子都十三岁了,结果一场急病就没了。老四到老八都是女孩,但也只有老四和老七顺利养大了,后来生了老九,就是我们家阿福,他自小身体就不太好,我都没指望能把他养大。我那会真的是,晚上只要想想就会哭。结果不知不觉地,孩子就长大了,能娶妻生子了。” 听到这里,梁奶奶很惊讶,“你最小的儿子都娶妻生子了?可你今年还不到五十吧?” 卢婆婆笑道:“我16岁就生下我家老大了,之后一直到22岁那一年生下阿福,几乎一直都在怀孕坐月子。其中我家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八和阿福,都是双胞胎。” 梁奶奶出身医学世家,基础的医理还是知道一些的,闻言咋舌道:“你这是太早生孩子了,所以孩子也养不住。” “对,我们村里的赤脚医生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卢婆婆感叹道:“我家老大是出意外死的,老二老三身体自来不好。我年轻那会家里条件不好,吃得不好,怀一个孩子都不一定能齐全,更何况是两个了。老四跟阿福能长大,完全要感谢村里的赤脚医生水平好。倒是我家老八,她是被人贩子拐走的,如今怎样还不知道。” 梁奶奶听了不由唏嘘,他们这一辈的人,以及下一辈的人,苦难几乎是人生中少不了的调味料。 “那小卢你怎么那么早嫁人?还是你年轻那会女孩子嫁人都早?”梁奶奶问道。 她年轻那会女孩子嫁人也早,但怎么也得十八九岁,这还是城里姑娘嫁得早,就她了解,那会乡下女孩反倒要晚上三五年结婚,据说是因为娘家贫苦,订了婚往往会尽可能留闺女在家里多干几年活。 到民国三十年,法律规定结婚年龄也得是十六岁了。 卢婆婆听了却是苦笑,“我结婚早是因为我是童养媳,如今我的日子已经好过了许多,尤其是娶了儿媳妇之后。以前我婆婆在的时候,我那日子才是泡在苦水里呢。” 后面的话顾拙没有再听下去,她敲了敲病房门以示自己的到来。 “顾医生今天这么早?”两人停下交谈,梁奶奶开口招呼道。 “我给阿婶送点鸡汤过来。”顾拙将保温杯放到卢婆婆床头柜上。 卢婆婆对着顾拙还有些不自在,闻言一脸不好意思道:“七秀你太客气了。” 顾拙笑了笑,随后问道:“卢婆婆你听得懂省城话?还有梁奶奶……你听得懂洪山大队的方言?”刚刚这两人可是各自说着各自的家乡话,竟是毫无违和。 梁奶奶和卢婆婆对视一眼,纷纷笑了。 “我娘家其实是福省郊区的,早年跟着长辈逃到洪山大队,家里人拿我换了小半袋粮食,我才在洪山大队落户。如今福省的话我不会说了,但能听懂。”卢婆婆笑着道。 梁奶奶跟着道:“我家老头子老家是洪山大队的,早年乱的时候,我跟着他回老家待过几年,你们洪山大队的话我说不了,但能听个七七八八。” 这可真是…… 顾拙惊讶,“这也太巧了。” “确实是缘分。”梁奶奶笑眯眯道:“我也没想到,顾医生你跟我家老头子居然是老乡。”这真的是意外之喜。 因着两人在一个病房,顾拙索性给她们一起做针灸。 因为要等醒针,两个老人便巴拉巴拉继续聊了起来。 “老姐姐你家男人怎么会来省城讨生活的?” “他打小是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后来被人骗去省城打工,结果发现人家就是想要个白工,他自己跑出来,找不到工作,逼到绝路索性就当了乞丐。开头是没钱回去,后来是不想回去,想干出点名堂才回去。” “那时候都不容易。” “是啊,小卢你呢?你家人来找过你吗?” “找什么找。”卢婆婆撇了撇嘴道:“找我我也不会理会。为了半袋粮食卖了我,他们是不用饿死了,却是我半辈子抬不起头换来的。” 她老泪纵横道:“老姐姐啊,你是不知道当童养媳有多苦。” “我知道我知道。”梁奶奶安抚她道。 “你不知道。”卢婆婆却是道:“我婆婆顶顶坏,当着别人的面对我好,私下里说话贼刻薄。我那会孩子一个个夭折,本来就恨不得去死了,她还整天说些我克孩子的话。因着怀了孩子,她在吃食上倒是不刻薄我,但嘴上话特别难听,而且她还打人,她打人只打脸和手脚,揪我头发抽我耳光,把我的手脚都拧青。我总觉得我在她眼里不是个人,而是跟猪圈里的母猪没差。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家里母猪怀那么多崽都只死一两只,怎么你就生一个死一个。’我那时候,真的……跟心被人拿刀剜了一样。但凡家里不是还有孩子要照顾,我都得跳河里一死了之。” “过去了,过去了。”梁奶奶只能这样说。 卢婆婆擦着眼泪道:“我婆婆不是好东西,但我家老头子也不是好东西。便是我家阿福,说实话我也不觉得多好。我活大半辈子,如何也没想到,最后最疼我的竟是儿媳妇。” 顾拙看出来了,卢婆婆是真的很满意自家二姐。 不过也对,从这几天卢婆婆的行为处事就能看出是个干净利索的老太太。以自家二姐的性子,这样的婆婆,自是要被她供着的。 倒是她家公公,以前听她抱怨过,怎么说的来着。 顾拙回忆了一下。 【自己是个懒货,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我是儿媳妇不好说他。结果我月子里让卢福洗孩子的尿布,他也在那巴拉巴拉,说什么哪有让男人洗尿布的,那都是女人该干的活。我但凡不是在月子里,我都得抽出鸡毛掸子跟他干一场!】 第265章 江自明 “我今天打算去一趟机械二厂。”早上吃早饭的时候,谢凛突然道。 顾拙眼睛一亮,“去找二锅头?” “对。”谢凛将盘子里煎得最好的那个煎蛋夹到顾拙碗里。 “我跟你一起去,你不许一个人去!”顾拙想也不想便道。 谢凛挑眉,“你有空?” 顾拙算了算道:“我今天不坐诊,去住院部查个房就能出来,有几个需要针灸的病人也可以安排到下午,我跟院长说一声,问题不大。” 谢凛当然不会拒绝,“那好,我今天陪你一起上班,等你忙完了我们一起去。” 将茵茵送去育红班,谢凛骑车,顾拙坐在后座,碍于他人的目光不好抱他的腰,只能抓了一小撮他的衣角。 “要是人家问我们怎么知道二锅头在机械二厂的家属院的,我们怎么回答?”顾拙问道。 谢凛一个大男人,蜷手蜷脚地骑着一辆坤车,路人们纷纷侧目,只是夫妻俩显然都没放在心上。 “就说找人打听的,有眼色的人都知道不该挖根究底,要是没眼色……那就不用理会。”他淡淡道。 顾拙也笑了,“你一如既往地做什么都从容。” “你不也做什么都从容?现在之所以忐忑,其实是因为你太老实了。”谢凛骑着坤车转弯,迎面的风让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干嘛要想着如何跟别人交代?能跟自己交代就行了。” 听了他的话,顾拙心神不由微微一松。 是啊,自己好像一直都有些想太多,顾虑太多了。 其实不必那样的,她完全可以活得轻松一些的。 到了医院,谢凛也没跟着进去——平时接人就算了,这么一直跟到工作岗位可不像样。他目送顾拙进了住院大楼,便推着坤车到了院内的车棚里。锁好车,他决定去附近逛逛。 顾拙脱下白大褂跑出来的时候,找了一圈才在附近的林荫小道上找到他。 他正跟一个大爷说话,看到他,他跟对方说了几句话,就挥了挥手过来了。 “碰到认识的人了?”顾拙好奇地看了一眼那位大爷。 “不认识的人,就遇上了聊几句。”谢凛道。 顾拙也没在意,她看了看手表道:“已经九点半了,我们快点。” 两人去车棚骑上车出发,顾拙有些担心地问道:“你打听清楚了吗?去机械二厂的路。” “不用打听。”谢凛道:“机械二厂跟我们单位有合作,我之前去过一趟。” 顿了顿,他补充道:“在知道二锅头在机械二厂之前。” 顾拙松了口气,“那就好。” 机械二厂距离一院有点距离,两人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们先去吃点东西。”顾拙指着马路边的国营饭店道:“等吃完再去找人。” 顾拙没有意见。 这边的国营饭店跟一院附近以及繁花院附近的国营饭店都有些不一样,大概是机械二厂有很多工人的关系,这边国营饭店提供的馒头特别扎实,面碗也贼大,菜色没有一样虚,都特别实惠。 顾拙要了一碗云吞面,结果被端上来的面碗惊呆了。 “这么大一碗,我吃不掉啊。”这边能选小碗、中碗和大碗,她选了个中碗,本以为应该刚好,谁知道……这碗面她估摸着顶多吃掉三分之二。 “没事,吃剩下给我。”谢凛也要了一碗云吞面,但他要的大碗的,量要比顾拙这边这个还多一半。 “难怪这边的价格要略贵一点,其实按着这个量,价格算得上实惠了。”顾拙小声道。 谢凛抄起一筷面吃了起来,吃完他评价道:“味道不差,但口味有点重,都不像是省城菜了。”这边的菜色口味向来是比较清淡的。 “大概是迎合工人的口味。”顾拙道:“他们干重体力活,需要的盐分要高一点。” 谢凛有些无奈,他自己倒是什么都能吃,但阿拙…… 他看向她道:“这面你能吃吗?”她口味向来不重。 “没事,难得吃一次。”顾拙倒也没挑剔。 江自明赶到食堂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里面稀稀落落的没几个人。他心里一个咯噔,完了,指不准吃不到饭了。 他正要去窗口看看,就有人喊道:“江自明,赶紧过来,我给你打好饭了!” 江自明抬头看去,就见同事黄柏山正挥着手对他笑,而他对面,果然有一份饭菜。 “真是谢了,要是没有你,我今天大概只能饿肚子了。”他小跑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黄柏山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一边喝着食堂免费提供的咸菜汤,一边道:“我就猜到你应该是耽搁了,怎么到现在才来?” “别提了。”江自明一边大口扒饭,一边一脸无奈道:“我跟老吕本来都差不多把黑板报做好了,刘主任跑过来,非说我的字排版太稀了,没办法,只能重做。老吕才惨,他费了老大功夫花的天安门,结果只能作废重来。” 黄柏山皱眉,“刘主任就是这样,总爱插一脚。他一个后勤主任,其实也管不到我们工会。” “没办法,谁让人家老婆护短呢。”江自明笑了笑道:“洪队长有多护夫你也不是没看到过。” 他口中的洪队长是保卫科的一个小队长,别看是个女人,但那悍勇的劲儿,连很多男人看了都怕。这位是会直接动手的,他们一群男人挨了揍也不好计较。 黄柏山摇了摇头开玩笑道:“以后出黑板报之前先要查清敌情。” “你少贫两句。”这会的功夫,江自明已经把饭吃得七七八八了,他一边喝汤一边道:“我下午要去一趟妇联,张主任想要我为妇联写一篇报道。” “你忙去吧,我也有事要忙。”黄柏山叹气道:“六车间的房远广给邻居换玻璃的时候摔伤了,我跟小李得作为工会代表去探望他。” 两人正聊着工作上的事情,一个半大少年从外面跑了进来,看到江自明,连忙大喊道:“江大哥,你快回家属院,有人找你呢!” 第266章 合理猜测 闻言,江自明一愣,有些苦笑道:“不会又是报社的人找上门了吧?” 自打取消稿费之后,那些报社都不好过,他因为写了一手好文章,没少被报社的编辑上门约稿。但稿子这东西,不是说有就有的。再说他自己也有那么点野心,好的文章,他自是想要投给一些大的报社,而不是一些自身难保,说不准隔天就会倒闭的小报社的。 “不是不是。”少年一脸兴奋道:“不是报社的人,说是江大哥你的旧识。” “我的旧识?”江自明一脸迷糊。 少年又道:“是一对夫妻,他们自称分别叫谢凛和顾拙。” 江自明大惊,一把抓住对方的手道:“你说他们叫什么?” “谢凛和顾拙。”顿了顿,少年有些惊疑不定道:“江大哥,他们是你的旧识吗?” “是是是!”江自明大喜,问他道:“他们长什么样子,你跟我说说。” “男的好看得像是电影明星,女的跟仙女一样。”说到顾拙,少年有些脸红道。 江自明哈哈大笑,“不会错了,就是他们!”他可不会忘记,当初七秀和凛子在小伙伴们中是怎样鹤立鸡群的存在。 “柏山,我先不跟你说了,咱回头再聊!”他对着黄柏山挥了挥手,拉着少年就跑了。 黄柏山想问两句,愣是没有机会。 另一边,顾拙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眼门口,只希望二锅头能快点出现。 他们此刻正坐在一个有点陈旧的筒子楼间里,泛黄的墙面上贴着一张主席像,他们坐在靠墙的深红色八仙桌前。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的女同志,对方虽然面上和善,但却一点也不掩饰眼里的打量。 顾拙知道,这女人不出意外就是二锅头的继母,那个叫张红梅的女人了。 好在屋里也不是只有三人,几个街坊邻居也正站门口看热闹。 “两位同志,你们跟二锅头是什么关系啊?”有个大娘开口问道。 谢凛是不会回答这种问题的,顾拙便回答道:“我们打小一起长大的。” 闻言,张红梅撇了撇嘴,要不是这对夫妻穿戴不差,她是肯定要把他们赶出去的。 就是不知道这两人是真的条件好还是打肿脸充胖子,老江可是说了,他老家可是在山窝窝里的,穷得很。 “不单单这样。”却是谢凛道:“我爱人跟二锅头还是亲戚,二锅头的妈妈是我爱人的堂姑。” 这个却是真的,二锅头的妈妈是顾拙爷爷的亲侄女。 若非如此,以九家村那个环境,二锅头这个外姓,也没那么容易跟她玩到一起。 前头那个的亲戚? 张红梅的脸色立刻便不好起来。 不单单是她,便是街坊邻居的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其实张红梅早就悄悄将二锅头的身世透露给了街坊邻居,也是因为这样,在街坊邻居心里,二锅头的母亲,根本不是个好形象。 顾拙不傻,通过他们的表现,立刻便将情况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微微眯了眯眼睛,直接开口道:“大娘你们是知道了我姑姑的事?”本来有些事,她是想要关上门来说的,但张红梅不做人,就别怪她不客气。 闻言,张红梅和街坊邻居纷纷一惊。 毕竟在他们看来,顾拙该是心虚的那方,哪有这样大大咧咧把事情说出来的? 顾拙佯装没看出他们的惊讶,叹了口气道:“是江爷爷江奶奶跟你们说的吧?”二锅头的爸爸还算孝顺,江家爷爷奶奶后来身体不好,他咬着牙将人接出去养老了。后来两位老人过世,他也把骨灰送回去风光大葬了。 ——村里人虽然对两人火葬的事情有点微词,但也仅此而已了。 此言一出,街坊邻居迷惑了。 这……怎么听着这好像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 要知道这事是张红梅说出来的,那女人打的什么主意他们也能猜到,可老江……一个大男人遇到这种事,心里肯定羞愤,他们当然不会把事情说到他面前。 可……难道自家儿子当现成的爹还是什么光荣的事情? 怎么听这位同志的意思,这事还是能拿出来说的? 张红梅直觉事情不太对,然而不等她想明白,顾拙就已经开口说起来了。 “二锅头的命不好,还没出生亲爹就没了,也幸好有江叔这个亲叔叔,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对待。”顾拙故作感叹了。 “什么!?” 这声音来自于张红梅和一众街坊邻居。 “什么意思?”张红梅瞪着眼睛道:“你说二锅头是老江的亲侄子?” “是啊是啊,怎么回事?”邻居们也惊讶不已。 不等顾拙回答,张红梅就道:“不可能,我们老江根本没说过这事。” 顾拙皱眉,“张阿姨,二锅头不是亲生的这事……应该是江叔喝醉酒说的吧?” 她后来自己琢磨过,虽然当时二锅头跟她说是江叔把这事告诉张红梅的,但就她对江叔的了解,这人本就是个闷葫芦,寻常旁人找他聊天都聊不起来,又怎么可能轻易将这个秘密说出去呢? 然后她就想起一件事,二锅头小时候跟她提起过,他爸有一次喝醉酒,把自己藏私房钱的事都说出来了。 由此,她合理猜测,恐怕江叔并不是在正常情况下将二锅头的身世告诉张红梅的。 而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张红梅知道了二锅头的身世,不然他不可能只说一半,也不可能对张红梅一点防备也没有的。 张红梅面色大变。 一看她的样子,顾拙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邻居们也看出来了,恐怕张红梅之前所说的话,并不是全部的真相。 “同志,你可得跟我们把话说清楚。” “是啊,不然我们都被蒙在鼓里,还以为二锅头他妈人品有问题。” 邻居们纷纷开口道。 张红梅咬着唇,脸色已经不是一般的难看。 如果二锅头是老江的亲侄子,而老江又不能生,那……自己儿子还有胜算吗? 顾拙淡淡扫了一眼张红梅的脸,眼底划过一抹嘲讽。 上辈子,张红梅死后,江叔可是直接将那个继子给赶出去了。 第267章 阴阳怪气 江自明跑到家属院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了,看到家门口围着的一群邻居,他纳闷之余一边往里面挤一边喊道:“让让,麻烦让一让!” “是二锅头回来了啊!” “二锅头!” “二锅头你快进去!” 邻居们表现出了非一般的热情。 顾拙正要说话,就看到从人群中挤进来的江自明。 在她的印象中,上一次见面对方穿了一件有点邋遢的白色体恤。当时夏日炎炎,他闺女高龄产子,他因为担心跑到医院门口的水果摊门口等着。水果店老板娘让他去店里坐,他也不听,就那么坐在门口,拿着手机时不时看一眼,等着女婿给自己发消息。 当时两人重逢已经有一些年头了,但江自明便是过得再落魄都没来求过顾拙,就那一次,他来求她,跟他一起在医院门口等着,要是他闺女出现危险,让她出手救救她。 “阿拙,小满她都四十一了,医院医生说了,她这种算是高危中的高危,妊娠糖尿病、妊娠高血压、脐带绕颈、胎儿巨大、臀围……问题一大堆。我生怕有个万一……我以后怎么跟巧绣交代?”那会江自明的妻子已经去世,他唯一的牵挂就只剩下这个闺女了。 那会的江自明头发花白,满面风霜,眼神中满是疲惫和无力。 对比如今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的江自明,顾拙很难不热泪盈眶。 江自明却是笑了,他张开双臂迎了上来,他本来想要抱,但又意识到了这个行为不太恰当,站在顾拙面前,他激动得整个人都有些发抖,一边搓手,看向顾拙和谢凛道:“你们……你们怎么跟小时候一样,还是那么好看?我想认错都难。” 说着说着,却是眼眶都红了。 谢凛上前,一拳打在他的肩膀上,“你也没变,光长个子不长肉。” 江自明的个子也不低,也就比谢凛矮个三五公分。他的容貌不及谢凛,但也眉清目秀,是个精神小伙。 “你们怎么来省城了?”江自明挠了挠脑袋道:“我之前想要回老家找你们的,但是我爸不放心我一个人回去,说我只有小时候的记忆,路都不一定认识。但是我爸单位的介绍信也不好开,有时候他那边能开介绍信了,我这边又没空了,阴差阳错的……” 说到后面,他满是歉意。 当年他爷爷奶奶过世他本来也能跟着一起回去的,但是却正好赶上他染上痢疾还在恢复期,他爸没办法只能把他拜托给邻居照顾。 顾拙倒是并不在意,上辈子他跟大胖后来都回去找她和谢凛了,只是那会她跟谢凛都已经不在九家村了。但是她跟他们能联系上,也是因为他们留下的联系方式。 这年头出行是真的不容易,真不像后世那样,想去哪儿说走就走。 “没事,这不我们来找你了么。”顾拙淡淡笑道。 谢凛在一旁补充道:“我跟阿拙如今都在省城工作。” “真的!?”江自明一脸惊喜道:“那以后我们又能一起玩了?” 他正要问两人的工作单位,一旁的张红梅却按捺不住了,开口道:“二锅头,你就不介绍介绍?” 因着习惯,她那语气不太好,有点阴阳怪气的。 往日邻居们不会说什么,只觉得她是因着自家男人被戴了绿帽所以才对这孩子有意见,但这会……大家的表情却是忍不住有点微妙。 二锅头一脸兴奋道:“张阿姨,这是我发小顾拙和谢凛,是老家的朋友。” 这不是说了白说么? 张红梅皱眉,一旁一位嗜好八卦的大娘却是忍不住了,看向顾拙道:“这位女同志,你话别说到一半不说啊,你刚说二锅头是老江的亲侄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旁边其他邻居眼睛都瞪大了,还有人伸手拽她的衣角想要阻止她。 他们虽然也很好奇,但这种事怎么能当着二锅头的面说? 就像之前,他们不也默契地从来没在二锅头面前说过他妈的事情吗? 大娘一把拍开其他人的手,心里冷哼一声,你们懂什么,以前那跟现在能是一回事吗?长辈的丑闻,当然不能跟二锅头说了,那孩子本来就敏感,说了不是让他难受么?但现在不一样,听那女同志的意思,二锅头亲妈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当然要赶紧澄清啊。 至于二锅头不是老江亲儿子这事,她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反正二锅头都成年了,又不是孩子。再说了,这个张红梅明显对二锅头有敌意,这事得让孩子知道啊! 心安理得给自己找好了理由,大娘目光灼灼地看着顾拙。 顾拙第一反应是看二锅头,果然见到他一脸懵逼。 刚刚她说什么? 什么叫我是我爸的亲侄子? 谢凛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二锅头的心一下子稳当起来,凛子总不会害自己的。 到这份上了,顾拙自然没有藏着掩着的道理。她斟酌了一下语言道:“二锅头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姑姑,年轻的时候跟二锅头的亲生父亲订了娃娃亲,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极好。我们乡下,好多人家不办婚礼,直接住到一起就算是结婚的,二锅头的父母便是这样。只是两人才在一起,第二天二锅头父亲就因为意外过世了。在我们乡下,叔继嫂这种情况是很常见的。姑姑在丈夫去世后一个月发现了身孕,并下定决心生下来。二锅头爷爷奶奶知道之后,就提议让姑姑嫁给江叔,这样一来,二锅头不用当孤儿,江叔这个亲叔叔也不会对亲侄子差。” 至于江叔不能生这件事,就不用说了。 “原来是这样!”大娘拍了拍手道:“我就知道,二锅头他妈我也是打过交道的,性子温温柔柔干活又爽利,哪可能像红梅说的那样是破鞋。”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江自明。 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话是特意说给江自明听的。 第268章 羞赧 二锅头这会已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了。 耳朵里听到的信息似乎成了乱码,让他的脑子彻底乱了。 张红梅却是开口反驳道:“不可能,真要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大大方方说出来?”她觉得老江前头那个就是见不得人。 “这不是防着你这样的人吗?”之前的大娘忍不住开口道。 顾拙心里不由好笑,这位大娘真的是神助攻。 “既然这样,那你怎么会知道?”张红梅却是把矛头指向了顾拙道:“可别说因为你们是亲戚,便是关系再亲近,这种事也不会随便告诉你这个小辈吧?你这女同志年纪轻轻的,却满嘴谎话。” 此言一出,好些邻居都有些动摇了。 是啊,张红梅的话是极有道理的。 “那是因为村里大家其实都猜到了,同时也猜到了江爷爷江奶奶的用意,大家便装作不知道罢了。”顾拙道:“我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来之前跟长辈说起二锅头,长辈跟我说的,毕竟事情也过去很多年了。” 她这话半真半假,二锅头的身世村里老一辈确实都猜到了,不过却是因为江叔年轻时出事导致的不育,这事村里人都知道。但她会知道却不是因为长辈说的,而是上辈子江叔亲口说出来的。事实上,老一辈在这种事上口风是很紧的,村里便是再嘴碎的人也没乱说。 事实上,像谢凛那种,如果不是谢发财一喝酒就口无遮拦,他可能都不会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从筒子楼里出来,江自明还是一副没有回过神的模样。 今天给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了,与童年旧友重逢的喜悦、得知身世的惊愕、继母的恶意……他的心里一片五味杂陈。 “好了,回过神吧。”顾拙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 江自明看向顾拙,“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世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顾拙大惊。 谢凛也一脸意外。 一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错了,江自明挠了挠脑袋道:“我还以为又是你奶奶在你小时候说的话被你记住了。” 顾拙翻了个白眼,“这种事我奶奶才不会私下乱说。” “对了,凛子说你们在省城工作,你们在哪个单位?”江自明抛开知道身世后的复杂心理,开口问道。 顾拙:“我在一院,谢凛在运输公司。”福省的运输公司只有一家。 “阿拙你真的成医生了?”江自明眼睛一亮。 顾拙笑道:“你怎么不猜是护士?” “不可能。”江自明想也不想便道:“你就该是当医生的人。” 明明是没有道理的话,他却说得一脸理所当然。 顾拙笑了,“确实,我现在是一院中医科的医生。” “那我以后生病就去你们医院。”江自明道。 “得了吧,我可一点也不想在医院招待你。”顾拙翻了个白眼。 这年头大单位都有厂办医院,一些小毛小病,基本都在厂办医院解决了。江自明这样的,除非是生了厂办医院看不了的大病,否则他根本没有进一院的机会。 江自明又看向谢凛,“凛子肯定是在当货运司机是不是?” 谢凛颔首。 顾拙补充道:“他是运输大队六队的队长。” 江自明竖起大拇指道:“凛子跟小时候一样强。” 他的心情一下子明朗起来,“你们一个是医生一个是货运车司机,果然不管什么时候,你们俩都会成为我的靠山。” 看着嬉皮笑脸开玩笑的发小,顾拙也笑了。 她是很乐意当这个发小的。 “对了。”江自明又想起一件事:“你们两个……结婚了?” 顾拙有点惊讶,“你怎么猜到的?江叔这些年跟村里没有联系吧?” “我爸能跟村里有什么联系?他认识的字,写一封信都够呛。”江自明先回答了后面一个问题,然后才看向谢凛道:“凛子打小对你就不一样。” 顾拙歪头去看谢凛,谢凛难得有点羞赧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我们确实结婚了,还生了一个女儿。”顾拙便道。 “那怎么不一起带过来?”江自明顿时埋怨道:“好歹我也是舅舅呢。” 顾拙还真忘了江自明这一重身份,“下次吧,下次请你到我家吃饭。”她又说了两人如今的地址,江自明连忙拿出随身带的本子记录了下来。 “你呢?有对象了吗?结婚了吗?”谢凛问道。 江自明顿时脸红了,“我有对象了,她叫周巧绣,是纺织厂的女工人,等有机会我介绍给你们认识。”顿了顿,他小声道:“我们结婚的时候,也一定会喊你们的。” 看着这个脸红得像煮红的虾的青年,顾拙哈哈大笑:“那我们就等着了。” 江自明只比顾拙大一岁,但上辈子他结婚却很晚,到了二十六岁才结婚的,据说是因为家里住房紧张,张红梅不肯委屈自己儿子,一直有意无意阻挠才会如此。 不过这辈子,又是两说了。 “你们吃饭了吗?我请你们去国营饭店吃饭。”江自明问道。 “吃过了,才从国营饭店出来呢。”顾拙回答道。 江自明便有点不高兴,“你们找上门,哪有自己花钱去国营饭店吃饭的。” “下次,下次。”顾拙有点讪讪。 谢凛直接转移话题道:“二锅头,你知道大胖的消息吗?” “没有。”江自明叹了口气道:“他妈妈嫁得太远了。” 顿了顿,他看向谢凛,一脸希冀道:“你有大胖的消息?” 谢凛点点头,“他应该在N市军区。” “军区?!”江自明瞪大眼睛,“你是说他当兵了?” 谢凛点头。 江自明皱眉,“就他那胆子和娇少爷的作态?” 看,连二锅头都觉得大胖不适合当兵。 谢凛道:“他现在应该有了很大的变化,我看到过照片,比小时候瘦了很多,都不能叫大胖了。而且你得承认,大胖虽然胖,但运动神经挺好的。” “这倒确实。”江自明点头,“他就是胆儿小。” 第269章 出乎意料 因为顾拙和谢凛吃饭了,所以江自明只能打消请吃饭的念头,不过路过汽水摊,他连忙买了三瓶汽水。 “也只能请你们喝这个了。”他抱着三瓶已经开盖的汽水回来。 一瓶汽水一毛五分,其中五分是瓶子的押金。 因着这般,三人没有走远,而是坐在附近的花坛上边喝边说。 能聊的总归都是那些,双方各自这些年的经历。 等这些说完了,江自明就叹了口气,“我家这下是不太平了。” 顾拙抬头看他,“脓包要挑破了才会好。” 二锅头上辈子说过,他不是没有感受到继母的恶意,只是想着一家人,最好还是不要撕破脸皮为好,所以才一直不作为,放纵了对方的恶意,让自己陷入了万劫不复。 “要是单位能给我分房就好了。”江自明叹了口气,“张阿姨想争的无非就是家里的房子,要是我能分到房子,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你这是异想天开。”顾拙毫不留情地给他泼冷水道:“你家值钱的可不止是房子。” “你是说我爸的工作?”江自明道:“我自己有工作,不用接我爸的班。” “但是江叔是不会乐意将工作给你继弟接班的。”别看江叔这人话不多,主意却特别正,上辈子也是因为他死活不肯把工作让给继子,使得继子不得不下乡,又在乡下摔断了一条腿,因为没有及时救治成了瘸子,张红梅因此怀恨在心,所以后面行事才那般恶毒。 江自明摸了摸脑袋,“那我也不能勉强我爸啊。而且我爸不肯把工作让出来也是正常,正式工和临时工的工资差太大了。” 顾拙问:“你继母有工作吗?”据她所知二锅头那个继弟差不多就是明年初要下乡了。 谢凛却问:“你继母之前是离婚还是丧夫?” 啊? 顾拙和江自明都一脸不解地看向谢凛。 谢凛道:“若她是丧夫,那你继弟从亲生父亲那儿算就是独生子,是可以不用下乡的。” “可张阿姨给建平改了姓,他现在姓江。”江自明道。 会这么说,说明张红梅应该是丧夫。 “那把姓改回去不就行了。”谢凛淡淡道。 这还真是个办法。 江自明挠了挠脑袋,迟疑道:“那我回去问问?” “问吧,她会同意的。”顾拙道。 张红梅给儿子改姓,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她图的是什么。如今证实了二锅头是江叔的亲侄子,意识到自己儿子跟二锅头相比没有胜算,张红梅如果是个聪明人的话,会收手的。 回去的路上,因着江自明的事情比较顺利,顾拙的心情不错,坐在后座对谢凛问道:“你什么时候去N市军区?” “过两天就去。”谢凛给出的回答出乎意料。 “过两天?真的假的?”顾拙震惊,“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 “不是。”谢凛道:“正好N市那边有业务往来。” 顾拙皱眉,“我记得N市的重工业并不发达,也就一些轻工业,但产量应该也就够供给周边地域,不至于跟福省这边有业务往来吧?”她上辈子很早离开了故乡,所以对这个年代各省市的情况还是有些了解的,比起锡市常市等城市,N市距离海市有点远,所以无法有效承接海市产业转移。 “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但是他们在水上运输这方面很突出,长期承担着跨省的大宗货物运输。船队实行24小时不间断航行,但即便如此,也运输能力却依旧长期满足不了需求。我们运输公司的规模在全国都是数得着的,这一次,就是N市船队那边打来电话,希望我们能帮他们承担一部分从东北运往N市的木材。” 顾拙算了算福省的位置,皱眉道:“所以你这一趟要先去东北,然后再将东北的木材运往N市?” “对,这一趟不止一趟任务。”谢凛道:“我们需要把一部分塑料加工品送到东北,然后在东北卸货之后将大批木材运往N市。从N市回来的路上,我们会从海市再运一批货回来。” 虽说他们这些货运司机能买了外敌的货物回来卖,但事实上这个量是不可能太多的,这年头各方面资源本来就匮乏,又怎么可能真的出现空车的现象呢。 “你还要去海市?”顾拙瞪大眼睛。 谢凛点了点头,“你把韩家的地址给我吧,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去看看的。” 顾拙连忙点头。 因为马上要出车,谢凛这两天花了很多时间陪茵茵。 小姑娘如今也不嫌弃爸爸了,每次爸爸来接她的时候,她可骄傲可得意了。毕竟其他小朋友大多都是爷爷奶奶或者妈妈来接的,只有她的爸爸来接她。 而且,她的爸爸最高最神气了。 梁奶奶快要出院了,顾拙一边给她开出院单,一边交代道:“奶奶你要是还想继续学习针灸的话可以来医院转转,给我打打下手。” “我能拿病患练手?”梁奶奶惊讶。 “那不能。”顾拙道:“你帮我递个东西什么的,如果不忙的话我会现场教学,你跟小梁一起学,旁的不行。你要练习针灸的话可以在自己身上练,也可以拿我练,但不能拿病患练。” 她自己当初练针灸就是先在自己身上练,这方面她再天才也不可能不出问题,插错了不知道会是什么酸爽滋味,力道不对把筋脉给针僵化了,也不好受。 等有把握了,才开始在身边人身上练。 虽然她这样说破,但梁奶奶当然不会在她身上练,她的子孙反正多,这会正好能派上用场。 “七秀啊,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啊?”一旁的卢婆婆有些羡慕地问道。 她想回家了,医院的日子虽然好,什么都不用干,吃得也好,但她想儿媳妇,想两个孙女了。而且老姐姐走了之后,她一个人住病房就越发没意思了。 “阿婶你别急,等可以出院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顾拙叹了口气。 卢婆婆的情况要比梁奶奶更糟,其实不考虑钱财的话,她是比较建议她在医院多住点时间的,毕竟她一回家肯定要干很多活,没办法好好修养。 第270章 朱大胖 卢婆婆的情况,顾拙还特意写了封信告诉二秀,不知道她会怎么决定。 毕竟她以前听二秀说过,卢婆婆别看年纪不小了,但却照旧上工不说,两个孙子她上工时一个背在身上一个用绳子拴着,回来还能把做饭洗衣服的活干了,是真的吃苦耐劳。 而二秀自己,她向来是要强的,自己拿满工分不说,还能把自留地里的活给干了。 倒是卢家的男人,二秀他丈夫还好,在外拿的也是满工分,虽然不干家务,但家里挑水、挑柴、修屋顶,地里翻地松土这些体力活都会帮着干,但她那个公公……据说虽然还上工,但干的都是一些轻巧的活,赚的工分比卢婆婆还要低一点。 卢婆婆回去后要是不上工,那卢家受到的影响却是不小。 然而二秀比顾拙预料的要有魄力。 大概六天后,二秀特意跑镇上公社给顾拙打了个电话。 “情况我已经了解了,等我婆婆回来,就不让她上工了,俩孩子也大了,直接送去上学吧。平时让她在家做个饭洗个衣服就成。”二秀道。 二秀这人其实很简单,你对她有功劳,她就会善待你。 顾拙悄悄松了口气,能这样的话那最好了,不然……她可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治好的病人又给累病了。 “对了还有个事。”顾拙开口道:“你婆婆跟其他病患不一样,出院后没办法每周跑一趟复诊。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我每次给她开足一个月的药,她一个月来跑一趟,估摸着跑个一年也差不多了。要么让她去找药姑,她这个针灸,到后期就简单了,药姑能应付的。”更何况上次回去她发现药姑的手腕已经比原来好多了,一些精细的针灸技术也能稍微用一下了。 因着这般,她特意留了一些用灵泉水泡的药酒给她,让她每天喝一点。 不出意料,二秀道:“那我们找药姑吧。” “但是找药姑的话可能有风险。”顾拙提醒道。 “这你不用管。”二秀却是自信道:“我自有办法。” 她这么说,顾拙就信了,自家二姐不是个不靠谱的。 ——她后来才知道,二秀每次去找药姑都是半夜去的,要不是她每次都会拎一堆东西,药姑说不准得把他们婆媳赶走。 在顾拙继续忙碌的时候,另一边谢凛带队的车队历经13天抵达东北,修整一天之后又历经6天抵达N市。 将货物卸了之后,谢凛带着一群司机先在当地招待所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便想办法借了辆自行车去N市军区了。 ——没办法,N市军区离得太远了,倒是有大巴车来往,但却不是每天都有的,他运气不好,正好没遇上。 距离大门还有两百米的时候,站岗的两位哨兵就看了过来,见他越走越近,那目光就更加毫不掩饰了。 “同志,这里是不对驻地,外人不能随意进出,您是……”其中一位哨兵上前道。 谢凛对此早有准备,他拿出自己的退伍证明,以及让单位帮忙开的寻人介绍信,等对方验明真伪之后,才开口说明情况。 因为谢凛连部队番号都说得一清二楚,哨兵倒是没怀疑什么,加上她退伍兵的身份,对他有好感加持,便说让他等一等。 然后,他跟另外一位哨兵交代了一番,便去传达室打电话。 “同志您稍等,已经有执勤兵去找人了。”哨兵对着谢凛道。 谢凛点头道:“多谢了。” “为人民服务!” 接到电话的执勤兵跑了一圈没在训练营找到人,被告知朱振今天休假,他又赶忙去了宿舍,结果宿舍那边也没人。 正当他以为自己今天要白跑一趟的时候,对面有一群士兵三三两两走过来。 “你们认识朱振吗?”执勤兵大声问道。 “我就是。”人群中一个身高体壮的青年士兵走了出来,疑惑道:“同志您找我有事?” 执勤兵:“有一个叫谢凛的同志在门岗那儿,说是你的旧友,来找你的。” 谢凛?! 朱振瞪大眼睛,“在哪儿?你赶紧带我去!” 说着,他抓起执勤兵的袖子就想跑。 “等等,你别拉我,就在门岗,你一个人去就成,我要回传达室。”执勤兵连忙道。 朱振放开他,二话不说就跑了。 谢凛在门口等了二十几分钟,都琢磨着是不是不赶巧的时候,就看到远远有个身影从营区跑了过来。 “凛子!凛子是你吗?”还没走近,洪亮的嗓音就传来过来。 谢凛一怔,随即笑着抬起手,对着他挥了挥。 看到这个熟悉的动作,洪亮眼眶一红,脚步更快了。 到了门岗,两个哨兵都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整个人扑到了谢凛身上,一边抱着他,一边嚎哭道:“凛子,我好想你啊!” 两个哨兵:“……”好像有点丢人。 “好了好了。”谢凛拍了拍他的背道:“我时间不多,你要哭等我走了再哭。” 朱振一听赶忙放开他,一边擦眼泪一边委屈巴巴地问道:“你能在这待几天?” 还待几天…… 谢凛翻了个白眼道:“我今天晚上就要走。” “为什么?”朱振一脸不高兴。 谢凛:“我这是出公差,能抽出空来找你就不错了。” 朱振瘪了瘪嘴,道:“你还没吃饭吧?我带你去吃饭。” 谢凛光是骑车就骑了三个小时,这会确实没吃饭,便也没有拒绝。 两人在传达室做了登记,朱振便带着谢凛去了食堂。 “你看到过我的资料?那我怎么没在齐市军区看到你?” “我当时……” 等坐下的时候,朱振已经将谢凛这半年来的经历了解清楚了,自然也知道了一些顾拙的信息。 “你居然娶了阿拙。”不同于江自明,朱振犹自不服气道:“明明那时候说长大后要娶她的人是我,我这还为她守身如玉呢,结果你竟然横刀夺爱!” 谢凛的脸黑了,“朱大胖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你不要叫我朱大胖!”朱振瞪大眼睛,“不对,现在连大胖都不能叫了,你看我哪里胖了?” 第271章 琢磨 朱振以前就老不喜欢被叫朱大胖了,谁叫他就跟谁急。 谢凛看着他眼熟的跳脚模样不由笑了,同时还有点好奇,“你怎么瘦下来的?” 记忆中大胖嘴馋,胃口又大,明明比他小两岁,但饭量却比他还要大一些——要知道他的饭量在同龄人中本来就算是大的。大胖家条件好,他妈和他奶奶宠他宠得跟什么似的,早年计划分配还不像现在这么面面俱到,各家都自己养猪。大胖奶奶就特别会养猪,她养出的猪要比别家都肥。当时别家的猪都要卖钱,就他家,猪杀了之后肉都灌成腊肠,做成腊肉了,都留着给大胖吃。 不单如此,大胖他爸生前是村里手艺最好的杀猪匠,附近的村子杀猪都喊他去,杀完猪请他吃杀猪菜,他也不吃,就端一碗回去给儿子吃。 如此,才把儿子养成了个胖墩墩。 闻言朱振挠了挠脸道:“城里条件说是比乡下好,但啥都只能就着粮本买,就这得看供销站有没有货。我继父是孤儿,家里没有老人,我妈和我叔叔都要工作,经常赶不上供销社抢货。”他没说的是,他妈妈后来生了弟弟妹妹,他便不能像以前一样吃独食了。 但是他不说,谢凛也能猜到。 已经有点过了饭点了,好在朱振跟食堂师傅的关系好,想着法地要到了一笼鸡肉包子和一盆玉米碴子粥。 “你尝尝这鸡肉包子,是大师傅的拿手好菜,这是他自个儿带了材料来食堂加工的,你也是运气好正好赶上了。”朱振打开蒸笼,给谢凛夹了一个鸡肉包子。 这鸡肉包子不大,也就孩子拳头大小,但架不住蒸笼大,谢凛数了下,一笼得有十五个。 他倒不怀疑他们两人吃不吃得完,反正两人都是大胃王。 一口咬上去,别说,这滋味还真不错,可惜…… “这包子怎么做的,你能问配方吗?”谢凛问道。 他倒是想带成品回去给阿拙吃,但是路途太遥远了,便是天气再不热,拿到家估计也坏了。如此一来,自然只能考虑把手艺学到手了。 不过……谢凛其实也没抱太大期望,一来配方这东西哪是那么容易要到的,二来他本来就是个厨房生手,在有限的时间内想学会,难度有些大。 “你问配方干什么?”朱振纳闷。 谢凛:“我想让阿拙也尝尝。” 朱振顿时瞪大了眼睛,“你咋一点也没变啊?以前也这样,有点好的就想留给阿拙。” “要是像你一样有点好的就想搂自己怀里,就轮不到我娶阿拙了。”谢凛对刚刚他的话还有点介意呢。 小时候听他口口声声长大后要娶阿拙也没觉得如何,只觉得他在犯傻,阿拙怎么可能看上他,如今却是一想心里就气。 朱振嘿嘿笑道:“凛子你不会真生气了吧,我也就是那么一说。” 以前小不觉得,只因为阿拙漂亮,便嚷嚷着要娶她,但如今回头再看,比起自己这个嘴上嚷嚷的,凛子才是那个最在乎阿拙的人。 谢凛哼了一声。 “你要的鸡肉包子的配方不难,大师傅人好,告诉了家属院好多嫂子,等会我帮你问一问。不过……凛子你会做饭?”朱振一脸好奇。 谢凛道:“我就会打打下手,但阿拙会做。”到时候自己买好材料,把配方给阿拙,阿拙准能做出来。 “阿拙什么不会啊。”朱振一脸理所当然道:“小时候她做什么都比我们强。” 谢凛问起他的情况:“光是我们的事,你如今咋样?怎么会进部队的?” “我不就是这样么。”朱振摸了摸脑门道:“我本来就是跟着我继父在军区家属院长大的,后来知识青年下乡,我倒是想着要趁机回九家村,但我妈不同意,说我干不了农活。我一想也是,就顺着她的心思入伍了。你也知道的,我这身体素质自来便好,很轻松就通过了入伍的体检。如今就是个小排长,日子也就这么过着呗。” 顿了顿,“我最近倒是琢磨着想退伍转业,但我妈不同意,说我这职位,转业到地方也没什么优势,好的工作轮不到我。” “你会开车不?”谢凛问道。 “会啊,这有啥不会的。”朱振道:“我十三四岁就跟着坐叔叔的车了,后来进了部队,也很快上手了。” “你会开的是吉普车还是军卡?”谢凛问。 “都会。”朱振道:“我驾驶技术好着哩,要不是体格太好,当年肯定能留在司机营。” 这个谢凛知道,在部队,一般体格好的,都不会往后勤、司机营这种地方安排。 但是…… “那你要不要考虑来我们运输公司?”谢凛问道。 朱振眼睛一亮,随即皱眉道:“那不成的吧?” “还真不好说。”谢凛想到于长江一组的那些人,摸了摸下巴道:“你留个电话给我,等我的消息。” 六队肯定要有人走,而这年头司机这种技术活不是寻常人干的来的,一般缺人了,招人途径也就那么几个,要么从学徒工中招,甭管是自家运输公司还是别家运输公司,要么就是直接往上级要求,从转业兵中找。 不过六队情况特殊,学徒工是不太可能进来的,但从其他队里调人倒有可能。而部队这边,朱振不是司机营的,反倒没有优势,但如果单位指定的话……也不是不能运作下来。 但以防万一…… “你驾驶技术是真的好吧?”谢凛有点不放心。 “你还信不过我?”朱振有点不乐意道:“我虽然没在司机营,但司机营出了情况,也没少去帮忙,开车修车我都没问题的。之前我上前线,还帮着运输过大半个月的物资。边境线上都是山路,那会多难多危险啊,翻车也不是没遇过,但我运输的物资,那是零耗损。” 谢凛一听惊了,“你还上过前线?” 上过前线你还是个排长? 他不由咋舌,不愧是他认识的大胖。 看他跑司机营去干活就知道了。 第272章 巧遇 朱振有些讪讪地摸了摸脑袋道:“你不早知道我胆儿小么?我妈也说了,不指望我升职,能活着回来就好。” 谢凛道:“但我们出车的时候,也要跟人干架的。” “这你放心。”朱振拍着胸脯道:“我虽然胆小,但我打架行的。” 想到小时候他跟人打架,大胖开头总是缩在后面,然后抽冷子给人敲闷棍,谢凛不由无语。 团队中有这类人,不能说都是坏事。毕竟大胖这样的,关键时刻是能起到大作用的,自己人被人敲闷棍,他也总是能提前发现示警。 “对了,我还找到二锅头了。”谢凛说起旁的话题。 “真的?!”朱振一喜,“他现在是干什么的?” “他跟咱不一样,是拿笔杆子的,是福省机械二厂工会的宣传干事。”谢凛道。 至于旁的就不多说了,这些适合双方见面后亲自聊。 “可真有他的。”朱振摸了摸下巴道:“他小时候就是这样,一身的义气和呆气。打架时总是第一个冲上去,但又不会动手,巴拉巴拉跟人讲道理,结果挨得揍最多。不过他奶奶跟我奶奶一样泼辣,每次他受伤,都要到人家家里去闹一通,不逼得人家大人揍孩子是绝不会揍的。” 说着,他眼眶有点发红。 “想你奶奶了?”谢凛一眼便看出来了。 这小子打小是奶奶带大的,七八岁上下还跟奶奶一起睡呢。 “嗯。”朱振用力点头,“我想吃我奶奶做的红烧肉了。” 当年他爸过世,她奶奶面上表现得跟往常一样,镇定得不得了,家里人便没留心她,结果她下地的时候魂不守舍,一脚滑到了水沟里。 天寒地冻的,大半个身子泡在水里面,她年纪又大,大家伙把人拉出来的时候,已经出气比进气多了。 那会还特意找了药姑来把脉,当时药姑说人熬过去就没事,熬不过去就是一命呜呼的下场。 结果他奶奶大概是死了独子心气短了,到底还是没熬过去,第二天早上没了气。 谢凛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没事。”朱振声音已经有了哭腔,却是道:“能有个人说说也是好事,我这些年,连个说道的人都没有。” 谢凛安静下来,听他絮絮叨叨地说当年奶奶对他的他,时不时插上一句半句。 一笼鸡肉包子一大盆玉米碴子粥,他们俩给干了个精光。 “我比你多吃了三个包子。”朱振忒得意道:“还是我饭量比较大。” 其实谢凛粥喝得要多一点,但他没说,饭量大小这事有什么好争的,饭桶这名号难道就好听么。 从食堂出来,朱振有点巴巴地道:“我带你逛逛?”他生怕谢凛立马说要走。 “不了。”不等朱振失落,谢凛就道:“我开了大半个月的车,才睡了一觉起来就蹬了三个小时的自行车,实在不想走了,你让我歇歇。” 朱振反应过来,连忙道:“那我们去澡堂,正好泡泡解解乏。” 这个提议正得谢凛的心。 至于没带换洗衣服什么的,大男人有啥好讲究的,回去再换就是了。 “这边澡堂只有天冷的时候才会开,正好现在这个时段人少,咱也不用跟人挤,不然澡池的水不知道多脏。”朱振道。 他也没特意回去取衣服,大男人,没那么讲究。 N市军区的澡堂很大,一眼望去那平房大得占据了整个视线,高耸的烟囱无声地排放着废气。朱振带着谢凛进去后,拿了两张洗澡票给门口澡堂负责人,又给了一毛六分钱。 里面人哪里是不多,根本就是只有他们俩。老大的水泥池子,就他们俩泡着。 “你们部队一个月发几张洗澡票?”谢凛问道。 “四张。”朱振洗了把脸道:“你放心,这洗澡票用了也容易得,可以问其他人买。有些人舍不得花钱来澡堂洗,或是在家烧热水洗,或是洗得不勤,就会把洗澡票卖出去。” 谢凛道:“那你们条件比齐市那边要好很多,那边天热的时候不发,天冷的时候一个月也只有两张,我以前可没少想着法地去弄洗澡票。” “那不一样,其实夏天比N市热,冬天比N市冷,你们那我也去过,大热天直接用冷水洗澡都成,了不起也还能晒水洗澡。到了冬天,冷成那样,哪里是能随便洗澡的,感冒了运气不好是要死人的。”朱振也不是一无所知。“你是自己臭讲究。” “不是我讲究,是阿拙讲究,他喜欢干净的。”谢凛随意道。 朱振啧了一声,“你这嘴里说出的话,我是真不爱听。” 谢凛正要说话,就听到有脚步声接近。 两人抬头看去,看清来人,朱振一下子紧张起来,开口打招呼道:“连长!” 来人很高,单看体格就知道是个好手。 谢凛的目光扫过对方精瘦但又有肌肉线条的身体,挂起笑容道:“您是大胖的连长啊,我是他发小谢凛,幸会!” 碍于泡在池子里,两人也不好站起来,但却尽可能表达了善意。 “贺长征。”来人瞥了一眼朱振,问:“你今天休假?” “我们都休假啊。”朱振有点莫名。 结果贺长征道:“我不是让你休假了也练一练匍匐前进吗?你从前线下来,这方面有点退步了。” 朱振顿时头皮发麻,“这不放两天嘛,再说我发小好不容易来看我一趟,我总要招待招待。等明天,明天我就练……” 谢凛本来正琢磨贺长征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闻言不由笑了起来。 贺长征看向谢凛,“谢同志看着倒是像军人。” “我今年刚退伍转业到地方上,如今是福省运输公司的运输队长。”谢凛淡笑着道。 他想起来了,这个贺长征,不就是那个便宜外甥女范晓曦的丈夫么。 这般想着,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对方的容貌,五官端正,浓眉大眼透着一股正气,长得算得上好,要说特别英俊也没有,都比不上霍云恒兄弟,但是这人周身的气场很强大,便是不说话,也透着一股子的坚韧不拔。 第273章 身不由己 是很典型的思想觉悟高,人品好的士兵。 而这类人,谢凛其实认识,也打交道过不少。 闻言,贺长征看谢凛的目光却是有些不一样了,只看谢凛一转业就是运输队长,就知道他退伍前在部队的级别不会低。 至少该是高于他的。 他主动伸手跟谢凛握了一下手,双方做了一些简单的寒暄,就不再交谈了。 ——主要朱振不给力,在旁边愣是一个吱声都没有,他们二人的对话自然便进行不下去了。 朱振当然不是没眼色,他是太有眼色了。难得跟凛子重逢,他才不希望可怕的上司掺和在其中呢。 贺长征也确实如他所言并没有在澡堂多耽搁,泡了一会就去冲澡了。偌大的澡堂,很快就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你刚刚怎么回事?”朱振狐疑道:“我怎么感觉你特别关注我们连长?” “我就随口跟人聊两句,我一个大男人,关注另一个大男人,你说像话么?”谢凛白他一眼。 “也是啊。”朱振一想也对。 他转过身道:“凛子你帮我搓下背。” “你倒是指使上我了。”嘴上这样说,但谢凛还是认命地拿起了丝瓜瓤给他搓了起来。 “你这人虽然瘦了下来,但皮还跟小时候一样厚。” “我这是肌肉,肌肉!” “你当我没见过肌肉么?” …… “好了好了,换我给你搓。” “你那力气,可悠着点啊。” “知道知道,你皮薄嘛。” “臭小子!” “本来就是,你小时候跟个小姑……我嘴贱,凛子你别在意。” “哼~” …… 等冲完澡出来,两人都觉得神清气爽。 谢凛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问道:“就刚刚那个……你们连长,是不是老罚你?我看你见他跟见到老鼠似的。” “可不是么。”朱振也没多想,他一边穿袜子一边道:“不过连长人其实也挺照顾我的,我最开始当兵就在他手底下的,他训我们训得严,但私下有事找他,他从来不拒绝的。” 谢凛低头穿鞋。 两人从澡堂出来,朱振揽住他道:“走,我带你去吃油墩子。” “部队还有这东西?”谢凛惊讶。 “不是部队的,家属院的嫂子做的小生意,也不要钱,但要拿粮食换。”朱振解释道。 “部队不管?”谢凛挑眉。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朱振道:“做这种生意的嫂子都是家里比较困难的。” 谢凛跟着朱振走出部队,又绕了一圈来到一条小道上,这小道上有一棵极大的香樟树,而香樟树下就有几个小食摊。 “除了油墩子还有油球,不过我觉得油墩子比较好吃。”朱振介绍道。 谢凛突然想到一件事,“你好像没带粮食?” “没事,大家都认识,我过后也能给。”这样说着,朱振走到一个小摊前道:“王嫂子,给我来两个油墩子。” 王嫂子抬头见是他,顿时笑了。 “刚听人说有人来探你的亲,这是你兄弟?”她瞥了一眼谢凛问道。 “对,我兄弟!”朱振咧着嘴笑,“王嫂子你动作快点,粮食我过后给你。” “知道了,别催。”王嫂子一边上手做,一边对着谢凛打探道:“同志你是干什么的?结婚了没?” “王嫂子你别瞎打听,我兄弟孩子都有了。”朱振连忙道。 这些娘们,一个个的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热衷做媒。 谢凛神色淡淡的,也不说话。 王嫂子乜了一眼,心说可惜了,这男同志明明是一副让人不待见的模样,但长得这么好,脾气臭点似乎也不重要了。 “那你呢?”她转头看向朱振道:“你总是单身吧?就不考虑找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我就别了吧!”朱振连连摆手道:“王嫂子你知道我的,花钱大手大脚,娶不起媳妇。” 王嫂子呸了一声,絮絮叨叨道:“你就糊弄我吧。谁还不知道你啊,哪怕你自己没钱,你爸妈总是愿意出钱给你娶媳妇的。不是我说你……” 听了王嫂子一箩筐的劝话,朱振脑子都疼了,等油墩子做好,直接自己上手拿报纸包了,抓起谢凛就跑。 跑出一段距离,他才将其中一个油墩子给谢凛。 “你尝尝味道好不好。” 这东西小小一个,谢凛两口就吃完了,连个肚子缝儿都填不上,不过香是真的香,毕竟是油炸的。 “这一个得要多少粮食换?”他问。 “三两白面或大米,再加个鸡蛋。”朱振道。 这油墩子里是放了个鸡蛋的。 谢凛微微睁大眼睛,“这么贵?” “毕竟油炸的。”朱振倒是不在意,“反正也不每天吃。”要不是凛子来,他一个月都舍不得吃一回。 “你还没对象?”想起刚刚那嫂子的话,谢凛道:“二锅头可已经有对象了。” “真的?”朱振惊讶,“长啥样,性格好吗?” “你问得这么仔细做什么?”谢凛有点纳闷。 “我这不是怕人不好,影响我们来往么。”见他一脸不以为然,朱振道:“你别不信,我好多朋友淡了都是因为他们娶了媳妇。我跟你说,要是朋友有个难搞的媳妇,那早晚都要散了的。” “我不是不信,我是觉得……”谢凛瞥了眼他道:“你该对二锅头有点信心。” “确实。”朱振道:“他自来便是最讲义气的人。” “倒是你,以后娶媳妇的时候当心点。”谢凛反倒不信他。 “我?”朱振哼了声道:“我都没打算娶媳妇,我一个人过日子不要太爽快。” 谢凛闻言倒不惊讶,他觉得要不是遇上阿拙,他这辈子大概也会打一辈子光棍,不过…… “你先别把话说得这么满,说不准以后遇上中意的人呢。”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朱振却抬手托着自己的后脑勺道:“我便是结婚,也要找个愿意不生孩子的女人。” 愿意不生孩子的女人? 谢凛疑惑地看向他。 朱振道:“你不觉得么?不管男女,只要有了孩子,就身不由己了。” 第274章 相像 谢凛一怔,随即深以为然。 可不就是么。 要是没有茵茵,他跟阿拙两个人该多么快活啊。 不过…… 想到最近跟女儿的相处,谢凛道:“孩子也有孩子的好处,尤其是一个同时具有你跟你爱人特征的孩子,看着这样的孩子,会发自内心感到幸福。” 以前他一直觉得茵茵长得跟自己像,性格也像。但最近相处得多了,他渐渐开始能在她身上看到阿拙的影子了,不管是容貌上,还是性格上。 她到底是阿拙为他生下的女儿。 只要想到这一点,她的心就软得像一样。 “但头疼的时候永远比幸福多。”朱振道:“尤其是孩子不止一个的时候。” 他想到自己的母亲,说起来再嫁后妈妈的生活条件比在九家村好多了,九家村没有电灯,没有自来水,有各种不方便,食物也比较匮乏,不能看电影不能逛街,家家衣服都是自己做的,款式老旧。但是在九家村的时候,妈妈脸上一直是带着笑的,他打小是奶奶带的,妈妈虽然也要干家务,但其实不用操心孩子。 但嫁给继父后……叔叔其实人不错,他甚至不同于他亲爸,平日里在家还会帮妈妈打下手,有时候他们衣服破了还是叔叔给他们缝的。 但是因为多了弟弟妹妹,妈妈平日里忙着上班,上班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还要操心他们的学习,孩子在外面闯祸了得上门道歉,学校老师让去一趟便是请假也只能去,除此之外孩子长大后找工作结婚都是事。像他妹妹不顾家里反对报名去当知青,妈妈不也操碎了心。 光是看着妈妈这样的生活,他对婚姻就生不出丝毫向往。 总觉得自己要是娶了谁,就是害谁。 他甚至觉得男人就是罪孽深重的存在。 谢凛不知道朱振的想法,他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摸了摸下巴道:“那我跟阿拙以后不生了。” “真的假的?”朱振惊讶。 他会这样惊讶是有理由的。 要知道很早以前,凛子可是说过结了婚要多生几个孩子,尤其是男孩的。倒不是他重男轻女,而是他觉得兄弟姐妹多了,外人才不会来欺负你,而男孩打架又比女孩厉害。 会有这样的想法完全是基于他自身的经历。 ——谢凛虽然打遍九家村无敌手,但他也不是一开始就是打架王的,但凡他性子弱点,就成了其他人的跟班了。 谢凛早忘了自己小时候说过的话了。 “我反正也没有让阿拙生二胎的想法。”他淡淡道:“她生茵茵,我就想一次后怕一次。”若非如此,他不会跟阿拙亲近的时候一直做措施。 就是医院领的套太不好用了。 谢凛走的时候,朱振哭得稀里哗啦的。 “你回去后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啊,我也会给你打电话的。有空了也可以给我写信,反正你也知道我的部队番号。” “知道了知道了。”谢凛有些嫌弃道:“你赶紧回去吧。”他才不要给阿拙之外的人写信呢,有什么是电报和电话说不清的。 两个大男人通信,忒肉麻。 谢凛最后回头看了眼部队,想想觉得还是算了。便宜外甥女和贺长征的婚姻他跟阿拙鞭长莫及,打听再多也是无用功。 然而这么想的他却在一小时后遇到了对方。 “谢同志,我捎你一程吧。“吉普车伴随着飞扬的尘土从身边经过,开出一段距离之后又停了下来,贺长征推开车门走了出来。 谢凛有些意外,“贺连长你这是?” “休假,我借了部队的车带我媳妇去市里采买点东西。”贺长征道:“你自行车绑车顶上就行,车上有绳子。” 便宜外甥女也在? 谢凛一时间有点犹豫。 骑自行车的话他到市里得再花三个小时,回到招待所也休息不了多久就要出发了,要是坐吉普车,那他回去还能补一会觉,醒来吃顿饱饭,精精神神地上路。 但是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见他不动,贺长征索性直接上前,抬起他的自行车就绑到了车顶上。 等坐进车里,对上女人震惊的表情,他才恍然,是了,听阿拙说自己似乎有个双胞胎兄弟。 “舅舅?!”范晓曦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脱口问道:“舅舅你怎么来N市军区了?”她还以为自家舅舅是被借调到部队了。 完了! 谢凛扶额。 贺长征一愣,随即恍然,之前他就觉得这位谢同志有点眼熟,他可是看过媳妇娘家的全家福的。那位舅舅他虽然没见过本人,但却是见过照片的。 但是…… 他抓住范晓曦的手道:“这位是谢凛同志,是福省运输公司的运输队长,不是你的舅舅。”媳妇舅舅的职业他有所耳闻,绝对不会是眼前这个谢凛。 而且……媳妇在激动中没发现,但他却是有看出对方看媳妇的眼神很陌生的。 “不可能!”范晓曦一脸不敢置信道:“这世上怎么可能有长得这么像的人?” 虽然这样说,但她已经回过神来了,眼前这位应该真的不是舅舅,虽然容貌几乎一模一样,但这人的气质跟舅舅差得太远了。 而且,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比起舅舅的单薄,眼前这位同志的身形要更矫健。 但是……也太像了。 范晓曦咬着手指陷入沉思。 谢凛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这个便宜外甥女。出乎意料的,对方其实跟自己有三四分像,尤其是下半张脸,皮肤的色号都跟他一模一样。而且这女孩也很高,虽然坐着,但能看出身高至少在165以上。 “谢同志老家是哪儿的?”贺长征已经开始猜测某些可能。 这么像,说没有血缘关系他都不信,会不会是老丈人家亲戚家的孩子? 谢凛眼观鼻鼻观心道:“我老家是福省一个小山村。”他只当不知道对方的试探。 目前绝对不是认清的好时机,然而事到如今,这事好似不是他能够决定的了。 第275章 窃喜 范晓曦几次想要开口,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了。 她脑子太乱了,这事出的……真的跟假的一样。 贺长征也不说话,主要是有些拿不准是什么情况。 到了市里,谢凛就下了车。 “多谢了贺连长,有机会你来福省,我请你吃饭。”他嘴上说着客气话,脑子其实也有些乱。 事实上,要不是阿拙口中的韩家人品性都不差,他这会估计连杀人灭口的心思都会有。 看着谢凛的背影消失在了招待所中,范晓曦有些急道:“要不我们去招待所打听一下消息?” “不用。”贺长征却是冷静道:“他跟我手下的一个排长是发小,我也知道他的工作单位,有这些信息,其他的就不难查。你别忘了你舅舅家如今的处境,不管如何,咱不能给人带去麻烦。” 一听他的话,范晓曦也冷静下来了。 “回去我就写封信给外婆,问问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写信不安全。”贺长征提醒道。 范晓曦表情一凛,随即为难道:“可家里三个孩子,我根本走不开啊。” “有什么走不开的?”贺长征的脸微微冷了下来,“他们不是跟奶奶姑姑亲近么,让奶奶姑姑照顾他们。” 两个小兔崽子,忘了没妈的时候在奶奶姑姑手里吃了多少苦头了,如今倒好,被人几句谎话就骗了过去,带着个小的反抗继母。 要不是小范同志拦着,他到底得拿皮带把他们抽一顿。 范晓曦有点犹豫,“妈和长兰连粥都煮不好,让她们照顾仨孩子……”她是真不放心。 “不饿死就好了。”贺长征冷笑道:“你别太心软。” 虽然结婚才不到两个月,但他对小范同志不知道多满意。要知道在这之前,他都没想过后娶的媳妇对三个孩子能多好,不是亲生的,只要不刻意虐待就不错了。 好歹比在外公外婆那儿或者奶奶姑姑那要好。 开始只觉得小范同志这种冷冰冰又清高的性子应该不屑玩心眼欺负孩子,谁知道后面才发现她别看对着自己没个笑脸,对着孩子却极其心软。 他觉得有点心软过头了。 还有他妈和妹子,嘴巴臭得他都嫌,也就小范同志有那样的容忍心。 她好像就对着他冷着一张脸。 范晓曦有点心疼孩子,但因为事关外公家,她到底还是没说不去。 顾拙正在办公室看书,就有护士台的护士跑过来喊道:“顾医生,顾拙医生在吗?” “我在,有事吗?”顾拙连忙把书放下。 难道又有别的科室要会诊了? “门诊那边打电话过来,说有个叫江自明的人来找你。”护士道。 一般单位如果有家属亲友来找,那是要有介绍信或者单位证明的,但医院这边有点特殊,大多数人找人都上门诊而不是门岗。 二锅头? 顾拙连忙起身,问道:“他现在在哪?” “在警卫室。”护士道。 顾拙赶到的时候,江自明正跟几个警卫员闲聊,见她过来,连忙跟他们摆了摆手,跑了过来。 “给你。”他把手里的布袋递了过来。 “这什么?”顾拙惊讶。 江自明道:“我们单位发的福利,这东西也不常有,我想着你家有孩子,就给你送来了。” 顾拙打开布袋一看,里面是两个很大的红苹果。 这…… 她有点不想收,她空间里是有苹果树的,距离结果也快了。苹果这样的好东西,单位福利一人能发一个就不错了,江自明却拿来了两个…… “不给你对象送去吗?”她问。 “没事,我跟巧绣说了的,她也同意送的。”江自明道。 “你吃过饭了吗?”顾拙看了看时间问道。 “吃过了。”见她面露不信,江自明便解释道:“我半路找了个国营饭店吃的。”他家里十点出发,坐公交车到的一院,在附近找国营饭店吃了一碗面才过来的。 顾拙哪能猜不到他的想法,苹果她没拒绝,而是问:“好不容易来一趟,要不要去家里认认门?”从繁花院到一院她骑自行车要骑半个小时,但坐公交车的话也就十五分钟的事。 “你走得开?”江自明有点犹豫。 顾拙道:“现在十一点,我们午休要到一点,时间够的。” “成,那我就去认认门。”江自明摸了摸鼻子道。 等两人坐公交车到繁花院,已经是二十几分钟后了。 “小顾,你怎么这会回来了?”路上遇到的人纷纷问道。 还有人见到江自明问道:“这是你家亲戚吗?” 正好江自明跟她有亲戚关系,顾拙便介绍道:“这是我姑姑家的儿子,过来认认门。” “看着不像是乡下人啊。”现在院里基本都知道顾拙是乡下人出身了,便有人嘴贱道。 顾拙淡淡道:“我哥是机械二厂的宣传干事。” 江自明都怔了怔,脚步都不由一顿。 顾拙回头,一脸疑惑。 江自明连忙跟了上去,有点窃喜道:“这还是你头一次叫我哥。” 毛病! 顾拙翻了个白眼。 正好到地方了,她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道:“你其实该把你对象一起带过来的。” 江自明还真没想到这个。 “这次就算了。”顾拙领着他进了屋,“等谢凛回来了我们做东请你们一起过来吃饭,正式一点。” “成。”江自明二话不说就点头道。 顾拙把人带回来,出来认门,其实也是想给回礼。 “你这屋子,虽然只有两个屋,但空间挺大的。”江自明看了一圈后道。 “啥都好,就是没有自己的厨房和厕所这点有点让人讨厌。”顾拙一边给他倒茶,一边道。 “这个确实,我到现在都适应不了这一点。”江自明吐槽道:“以前在乡下还觉得其他邻居鼻子尖,家里烧点肉就会被围观。但到了城里一看,原来那算啥啊,在筒子楼里,你烧菜放几块姜人家也能整得清清楚楚。” “你今天不上班?”顾拙坐下来问道。 “我工作时间比较自由。”江自明嘿嘿笑道:“一般没活的时候去个半天就成了,尤其我是拿笔杆子的,领导问就说是去取材了。” 第276章 绣娘 顾拙听了不由有些羡慕。 “你尝尝这葵花籽,我自己种自己炒的。”她把一盘瓜子推了过去。 这葵花籽是空间出产的,开始种的时候她还有点拿不准能不能成,毕竟这东西向阳,空间里的阳光是真是假都不好说。 好在事实证明空间还是很万能的。 江自明也不跟他客气,抓了一把就嗑了起来。 别说,这瓜子还真香! 他也不跟顾拙客气,直接问道:“这瓜子你还有多的吗?我带点回去给我爸和巧绣。” “有,等会给你称上两斤。”顾拙道。 “别,一斤就够了。”江自明道:“这东西多吃也上火。” 顾拙没反对,只是问道:“对了,那天的事你爸应该知道了吧?他什么反应?”她还是很关心后续的。 闻言,江自明没忍住偷笑了一下。 “你别只笑,倒是说啊。”顾拙催促道。 江自明道:“我爸说要跟张阿姨离婚。” “真的假的?”顾拙一惊。 “假的。”江自明撇嘴道:“他就是吓吓张阿姨。” 他轻咳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对顾拙道:“我爸私下跟我说家里没个女人不行,不然衣服没人洗,饭没人做,张阿姨虽然人不咋的,但干活很利落。真离婚了,那些指摘张阿姨的人说不好反过来指摘我们父子了。” 顾拙忍不住抽气,“江叔……”是这么有成算的人吗? 是了,上辈子二锅头入狱,他媳妇经过那事之后身体就不咋好,加上外面流言蜚语,原来的工作干不下去,一直都是家庭主妇。可以说,那个家是江叔撑起来的。别的不提,二锅头闺女后来名校毕业,还读了硕士,出来就进了事业单位,大半功劳都是江叔的。 若非如此,二锅头闺女不会那么怨他。 江家后来搬了家,为了儿媳妇的脸面和名声,江叔没跟孙女说儿子真实的入狱原因,只说是年轻的时候意气重才误杀了人。二锅头宁愿女儿误会她,也不愿意重提旧事。 但…… “张红梅还有让自己儿子跟你争的心思吗?”顾拙问道。 要还有这种心思,那宁愿被人指摘也不能把这种人留在家里。 “应该没了吧。”江自明表情复杂道:“我爸找了厂领导做见证,立了遗书,说他身后房子工作所有财产都留给我。要是他先走一步,张阿姨可以留在家里,前提是不作幺蛾子,一旦她作幺蛾子,我就能把她赶走。当然我爸也留下话了,只要张阿姨好好的,我以后就得给她养老。”从头到尾没提继子。 这…… 顾拙觉得有点荒唐。 上辈子被二锅头杀掉的张红梅,这辈子得二锅头给她养老? “你乐意给张红梅养老吗?”她有点迟疑道。 她倒是能理解江叔留下这样遗言的意图,一来是做给外面看的,二来则是安抚张红梅的。要是一点好处也不给对方占,那对方就彻底离了心了。 “乐意啊。”江自明却是毫不犹豫道:“张阿姨那性子虽然……但做饭又好吃衣服也洗的干净,不管她心里怎么想,但我到底是受到她的养育之恩的。哪怕出钱的是我爸,但我生病我爸工作抽不开身的时候,带着我来来回回跑医院的也是她。” 行,你乐意就成。 不过…… “张红梅又是怎么个想法?”顾拙问道。 若二锅头和她一样是重生的,她自然不赞同她跟仇敌“握手言和”,但这不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吗? 这个时期的张红梅虽然有点自己的小心思,但还不到上辈子那样恶毒的程度。 如今知道二锅头和江叔的正式关系,只要她的亲生儿子不出事,问题就不大。 “她……好像接受良好?”江自明道:“她最近对我态度贼好,感觉回到了她刚嫁过来那会。” “你那继弟为人怎么样?”顾拙问道。 要继弟是个拎不清的,便是张红梅拎得清也不行。 “建平?”江自明挠了挠下巴,“那孩子性子有点闷,自尊心也有点高,但不是个坏孩子。” 顾拙提醒他道:“你得有心理准备,要是张红梅倒是跟着你们生活,你继弟另外成家的话,她肯定要从你这儿补贴你继弟的。” “这个问题不大。”江自明却道:“我爸在的时候我爸会管,等我爸不在了,她也老了,到时候指不定是我儿媳妇掌家了,她又能补贴多少。” 还儿媳妇,你将来连儿子都没有…… 心里这么吐槽着,顾拙觉得不对。 “为什么是你儿媳妇掌家而不是你媳妇掌家?”顾拙不解。 “巧绣她不会干家务活。”江自明挠了挠脑袋有点不好意思道:“巧绣打小跟着她奶奶学刺绣,家里的活计是丁点不让她沾手的,说是手粗了就做不了精细的刺绣了。” 顾拙有点震惊。 她是头一次知道周巧绣的职业,但是这样的周巧绣,上辈子后来却干了一辈子的家务活,一辈子都没有走出当年的噩梦。 见顾拙虽然惊讶但面上并没有露出鄙夷,江自明松了口气道:“我还真怕你觉得巧绣不好。”要知道张红梅也好,周围的人也好,都没少说巧绣这方面的短处。 巧绣之前那个对象,就是因为婆家介意这件事,最后订了婚也没成。 “这有什么不好的。”顾拙不以为意。 然后,她道:“所以你愿意给张红梅养老就是图人家会干家务?” 江自明摸了摸鼻子,没说话,但也跟承认没差了。 顾拙对此不予置评。 换个人她要觉得人家可怜,但张红梅……想想对方上辈子做的事,她就觉得,这或许是一报还一报吧。 周巧绣要是绣娘的话…… 江自明走的时候,顾拙除了瓜子和咸鸡蛋,还给了他一罐晒干的枸杞。 “这枸杞我自己炮制的,你给你对象,让她平日里泡水喝,这东西对眼睛好的。”顾拙道。 江自明都有点不好意思,他拿的那两个苹果虽然稀罕,但也抵不了这么多东西啊。偏偏这些东西,他一个也舍不得拒绝。 第277章 八宝粥 顾拙送江自明出去的时候,楼道里的住户都探头探脑地看着,目光集中在他手里拎着的布袋上。 ——来的时候那布袋也拎着,但却空瘪瘪的,这会却鼓鼓胀胀的。 江自明也是住筒子楼的,自然能猜到那些七大姑八大姨这会的行为和想法,一时间就有些脸红。 等出了繁花院,他跟顾拙道:“我爸能从纺织厂弄到不要布票的瑕疵布,你要吗?”顿了顿,他又道:“棉花也有,但顶多挪给你两斤。” 他爸是销售科的,跟供销科的人也熟,厂里这两个单位是跟外面单位接触最多的,自然而然便能获得一些隐形福利。 顾拙眼睛一亮,连忙道:“瑕疵布我要,棉花就算了,我有。”空间里的棉花也快要能采了,但布这东西她可变不出来。 谢凛以前在部队,基本不需要常服,就两件衬衫和长裤。如今回来了,倒也有部队的衣物拿回来,这年头穿军装还会被人高看一眼,但也不能都是军装。 茵茵就更不要说了,她正是长个头的年纪,这还没到大冬天呢,去年的棉袄拿出来比了下,就有点短了。 而且过年的时候,总要做身新衣服的。 “那我到时候给你送来。”能还人情,江自明不由松了口气。 到了一院,顾拙直接下车了,江自明则是继续乘车回机械厂。 谢凛回来的时候,福省正好迎来第一波降温,他人还没从单位出来,顾拙就抱着军大衣和靴子赶过去了。 她不是一个人去的,还有繁花院其他六队家属。 “这天怎么说变就变。” “是啊,我之前也防备这种情况,还让带了个棉背心,但冷成这样也不抵用啊。” “今年冷得太早了。” 顾拙并不像其他人一样闲聊,等到了运输公司,一行人在门岗签了字,便急急忙忙进去了。 谢凛正好从澡堂出来,迎面就看到了顾拙。 顾拙二话不说将军大衣披到他身上,把靴子丢到地上。 “赶紧都穿上!”她催促道。 谢凛也不磨叽,连忙穿上。 “可真是救命了。” “是啊,在东北没挨冻,结果回家挨了。” “幸亏带了两个盐水瓶,否则真熬不过去。” …… 谢凛抬头看了眼众人,高声道:“没事的人都回去吧,尤其是猛子和槐生,回去让媳妇熬上浓浓的姜汤喝一碗。” 顾拙抬头去看他口中的猛子和槐生,就见两个大男人鼻子红红的,明显是擤鼻涕擤多的关系。 “你没事吧?”她问谢凛。 谢凛摇头,“我没事,你不是给我带了一坛药酒吗?” 那药酒是顾拙给他带着送给大胖的,结果事情太多他给忘了。也幸亏有那坛药酒,不开车的时候喝上一口,整个身体就热乎了。最后两天,他就靠这个提一口气呢。 就是…… “有几个看着实在扛不住了,我怕生病了会影响驾驶,挪出去了不少,一坛子药酒丁点没剩。”谢凛道。 “那是小事。”顾拙根本不在意。 “我这边再把报告写一写就能回去了。” 主任刚过来,就听到谢凛的话,连忙道:“别别别,赶紧回去休息吧,报告晚个一时半会不要紧,你们别生病了。”开什么玩笑,运输公司最值钱的是什么?除了车就是司机了,六队的司机更是宝贝中的宝贝。 谢凛也没有客气,拿上自己的东西就跟顾拙回去了。 到了家,他本来还想说两句,但顾拙直接把人推床上了。 “赶紧睡,有什么醒来再说。”至于大胖的事,不急。 知道她误会了,谢凛也没解释。 谢凛回来是在傍晚,也是巧了,正好赶上顾拙今天早下班,否则都没办法给他送衣服。 棉被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去年的棉花,这会还暄软暖和着呢。但顾拙还是不放心,找出家里的热水袋,灌了一个塞到了被窝里。 等谢凛睡着了,顾拙才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点……也不知道他吃晚饭了没有,要是没有…… 顾拙不好把谢凛叫醒问,索性在煤球炉上煮了一锅粥,等水开了就封了炉,这样火小,放个新煤球,烧一晚上都够,而且不会把粥成糊糊或者煮干。 第二天一早,谢凛是在八宝粥的香味中醒来的。 肚子空得厉害,他起床后第一时间便往开始找香味的源头,最后是在自家小餐桌上找到的。 闺女正捧着一碗八宝粥埋头苦吃。 “这什么粥?”谢凛还是第一回看到这种粥。 “八宝粥。”顾拙道:“材料不是很齐全,但味道也不差什么。” 除了八宝粥,顾拙还蒸了两笼包子。 包子是她自己做的,素馅,放了鸡蛋和粉丝。 谢凛吃了一口包子,味道不差,就是可惜没肉。 他想到在N市吃的鸡肉包子,开口道:“我这次在N市吃到一种鸡肉包子,味道怪好的,我还跟人要了配方,等有空咱一起试试。” 顾拙一下子get到了他的意图。 ——对如今的他们而言,鸡鸭肉还真不算什么,但猪肉就奢侈了。 “行。”她一口答应道。 八宝粥是甜的,谢凛很喜欢,茵茵也喜欢,顾拙就一般了。 “下回做皮蛋瘦肉粥。”谢凛道。 他跟阿拙的口味还是有点区别的,阿拙便是再不挑嘴,但总有自己的偏好,像甜粥她就一直不是很喜欢。 “你之前不是说要做皮蛋么,正好可以用来做粥。”谢凛道:“我这次还带回来一些火腿,可以用来煮汤,也能煮粥。” “火腿?”顾拙意外,“N市有火腿?” “不是N市的。”谢凛道:“那边有港口,港口上有很多其他省市的商家,正好碰上,我们就凑钱买了一根,让人分好的。听说有人吃不惯那股子熏味,我没多要,就要了三斤。” 吃完早饭,先把茵茵送去育红班,然后夫妻俩就去买菜了。 ——顾拙今天休假。 市场上刚好有牛肉,谢凛仗着身高腿长抢到了一斤。要不是肉票不够,他肯定还要买。 第278章 交朋友 “这牛肉怎么做?”回去的路上,谢凛问道:“要不拿萝卜炖一下?” “不了,炖汤的话也吃不到多少。”顾拙自有打算,“我打算做点牛肉酱,拌饭拌面都不错。等到你出车的时候,还能带一罐。” 谢凛眼睛一亮,随即犹豫,“做成牛肉酱的话茵茵不能吃吧?”做成酱味道肯定重,毕竟要便于保存,肯定是重油重盐甚至是重辣的。 小孩肯定不能吃。 “没事,亏不了她。”顾拙小声道。 谢凛便笑了,“那成,咱就做牛肉酱。” 到了家,顾拙开始做准备工作——她并不打算去公共厨房炒制,而是打算去空间里做。 牛肉酱的香气太霸道了,她可不想引起围观。 谢凛在她一旁打下手,顺便把大胖的事说了。 “你打算让他和你一起当司机?”顾拙惊讶,随即迟疑道:“能成吗?” “问题不大。”谢凛将切好的洋葱放到一边备用,“大胖妈妈说到底就是爱面子,作为八大员之一的司机应该能满足她的虚荣心。” 他对大胖妈的印象不是很深,只记得是个挺体面的人,成日笑盈盈的。这种人在乡下本就不多见,一定程度上也显现了这人有多爱面子。 那会大胖什么都是村里最好的,吃的用的穿的,他还记得大胖妈妈骄矜的表情。 不让大胖退伍,估计也是觉得排长转业安排不到什么体面的工作。 “你自己也当心,不要被人抓住把柄。”顾拙提醒道。 “我心里有数。” 备菜备得差不多了,谢凛才开口道:“我这次在N市军区遇到范晓曦和贺长征了。” 范晓曦和贺长征? 顾拙一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向谢凛,“你……暴露了?” 谢凛点头,“大概是的。” 顾拙皱眉。 范晓曦么…… “她肯定会把这件事告诉英姐的,但是……”顾拙捏了捏眉心道:“英姐的公公婆婆……我到韩家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世了。所以,他们的性格如何,我是真不知道。”而英姐的公公婆婆,不出意外应该就是谢凛的父母。 “他们会找上门吗?”谢凛最怕的就是这个。 要是他自己,被影响就被影响吧,但阿拙和茵茵…… “要不你先回九家村避避?”他道:“等韩家人来了,我再写信喊你回来?” 顾拙连忙摇头,“不到这个程度。” 她心里一边琢磨着韩家人会什么时候出现,一边有点心惊胆战。 “对了,我跟二锅头约定好了,等你回来就请他和他对象吃顿饭。”顾拙道。 “去哪个饭店?”谢凛问道。 “不去饭店。”顾拙道:“在家里请。” 谢凛脸上的笑容浅淡起来,“干嘛非要在家里请?国营饭店不挺好么?”让阿拙忙上忙下招待客人,他怎么越想心里越不舒服。 顾拙正要说话,外面有敲门声传来了。 “谁啊?”顾拙一边问一边打开了门。 “是顾嫂子吗?” “谢谢你家古同事分给我们槐生的药酒,要不是那药酒,我们槐生回来估计得大病一场。” “对啊,我们猛子也是,他带去的衣服太薄了。当初我给准备的行李,他愣是把棉袄都给我挑出来了。” …… 谢凛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在顾拙耳边轻声道:“他们应该是六队的家属,上门道谢的。” 顾拙也看出来了,毕竟一个个就没有空手的。 一番寒暄道谢之后,这些嫂子也没有多待就离开了。 东西倒是都留下了。 倒也不是多贵重的东西,类似于两个鸡蛋一碗肉汤这种。 “收下吧,你不收的话她们反倒心里不安。”谢凛开解她道。 谢凛这次回来带了不少东西,除了给家里的,也给二锅头带了一些。 用他的话说:“他不是要结婚了吗?我买的这些红双喜的脸盆和热水瓶正好能用上。”这些东西是他让下属帮忙买的,毕竟他也是真的抽不出空来。 当然,给阿拙的都是他亲自去挑的。 等晚上门又敲响的时候,顾拙以为有其他六队家属过来了,结果门一打开——门外站的是宋丽萍。 “宋同志,你这是……?”宋丽萍怀里抱着一个箩筐,见她开门,二话不说就钻进了屋里。 “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她献宝一样打开了箩筐上的布。 顾拙定睛一看,发现箩筐里是巧克力,还有用铁皮盒子装着的饼干。 这些东西一看就都不便宜。 “茵茵呢?”宋丽萍转了一圈没找到,索性直接大声喊道:“茵茵,快过来吃好吃的!” “别!”顾拙回过神来,连忙道:“她刚吃完晚饭,这会再吃的话肯定要吃撑,别让她吃了。” “那就留着明天吃。”宋丽萍也连忙道。 说实话,面对宋丽萍的善意,顾拙有些不知所措。 对方图什么呢? 宋丽萍很快就说了自己的来意。 “滑冰?”顾拙一怔。 宋丽萍点头,“今年天气不是冷吗?市委就有人提出弄一个滑冰场。当然保险起见不找河,直接在地面上浇水。位置都选好了,就在东泉路的广场那边,等过两天我来找你,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顾拙皱眉,“我没有滑冰鞋,而且我不会。” 她其实会的,但……她自己就算了,茵茵年纪太小了,还不是能玩这种的年纪。 “那没事,到时滑冰场会有滑冰鞋租。”宋丽萍连忙道。 顾拙蹙眉,“宋同志你还是回去吧,我有闺女,没时间去这种场所。” “那没事!”宋丽萍连忙道:“带上闺女,还能带上你爱人,我也把我家那位带上,滑冰就是人多才好玩。” 顾拙挑眉,“你做什么这么执着?” “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就是看上你家谢凛的身段了,滑冰场往年也办过,但很容易出乱子,我家那位外形比较斯文,那些小混混并不怕他。但你家谢凛就不一样的。”宋丽萍开口道。 这话半真半假。 但最主要的是,她想跟顾拙这个认识这么长时间,没想过要攀附她,也没有厌恶她的人交朋友。 第279章 往事 范晓曦坐上回海市的火车时,已经是一周后了。 不过从N市去往海市还需要铁路轮渡,她早上六点出发的,等抵达海市火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才下火车,范晓曦正寻思要不要找个人力车——她东西带的有点多。 “晓曦!晓曦!”恰在这时,有人喊她的名字。 范晓曦转头看去,顿时惊了。 “舅妈,你怎么会过来?”她挤开人群走了过去。 赵文英伸手便帮她分担了一半的行李,闻言笑道:“你之前不是写信说要回来一趟吗?我今天正好有事来火车站,听说有N市的火车过来,就站在这等了等,谁知道会这么赶巧。” 范晓曦也觉得巧,拉着赵文英道:“我还说要花钱喊一辆人力车呢,舅妈你来了就好了,行李放自行车上。”至于她自己,可以去坐电车。 “谁还骑自行车啊。”赵文英道:“我是来公干的,当然坐的单位的车了。” 范晓曦一怔,“那我去喊一辆人力车。” “不用,你就跟我一起。”赵文英道:“反正家里离我单位也不远,到了单位你骑我自行车把东西带回去,我下班后走路回去。”反正也就二十几分钟的事情。 范晓曦没拒绝,只是道:“舅妈你几点下班,我去接你。” 韩家一家子住在市委家属院,新来的门卫不认识范晓曦,她还是靠几个老邻居帮她证明身份才得以进去的。 “老韩老汪,你们快出来看看谁回来了!”还没到家门口,邻居郭大娘就大喊了起来。 韩正国正坐在窗边跟三岁的孙子下象棋,小家伙只会乱下,他也不恼,依旧耐心地教他下棋规则。汪雪莺正细心地将收集好的旧报纸放到柜子里,这些留着,以后总有用到的时候。 听到喊声,汪雪莺连忙起身走了出去。 “谁回来了?”她开门探出脑袋,满脸疑惑地问道。 她心里其实有点纳闷,自家在海市不是没有亲戚,但这些年,或是跟他们划清界限了,或是淡了来往,实在是想不出是谁。 等看到范晓曦的时候,汪雪莺惊呆了。 “囡囡你怎么回来了?”她冲过去抓着外孙女的手,想说什么,又顾忌到外人在没有说出口。 “回来看看你们。”范晓曦对着打探的几个邻居道:“郭大娘、蔡嫂子,夏嫂子,今天多谢了!” “没事。” “小事。” 几个邻居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她们也不是厚脸皮,知道人家是在赶人了,便是再好奇也不好再待着不走,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不等她们离开,汪雪莺就拉着范晓曦进了屋。 伴随着大门关上,她连忙问道:“是不是贺长征欺负你了?”自家外孙女才结婚多久啊,海市和N市离得又远,之前也说过年会找机会回来,这冷不丁地回来了,她心里能不犯嘀咕么。 她就说那贺长征不是合适的结婚对象,比囡囡大那么多,最重要的是有三个孩子,自家囡囡打小都是被人照顾的,能不能照顾好自己她都担心,更别说是照顾三个孩子了。 但这孩子先斩后奏,而原因又是顾及全家的性命安危,加上贺长征本人的人品确实没的说,他们也不好再反对。 “没有,真的没事。”范晓曦连忙拉着汪雪莺坐下。 韩正国听到动静,已经拿了一杯蜂蜜水出来了。 “你爱喝的蜂蜜水。”老爷子笑眯眯道。 他拉着孙子在一边坐下,语气不急不缓地问道:“你要有事可不能瞒着我跟你外婆,像之前那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的话,我要跟你急的。” 范晓曦连忙道:“是有事,但不是坏事……”吧? 听出她语气里的不确定,韩正国和汪雪莺都紧张了起来。 范晓曦原来不打算回来就说的,她想着先缓一缓,而且她自己其实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到底怎么了?”汪雪莺有些着急地催促道。 “外婆……我们家有走失的孩子吗?”范晓曦迟疑了下问道。 丈夫说那个谢凛可能是家里的亲戚,但是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那样相似的外貌,绝对不是亲戚能够说得通的。 韩正国的表情微微一怔,本来要去扶眼镜的手无声地落了下来。 汪雪莺却是面色一变,问道:“囡囡你是不是看到和你舅舅长得一样的人了?” 范晓曦瞪大眼睛,一脸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汪雪莺抓着胸口的衣服开始剧烈喘息,“你真的看到了?真的看到了?” 韩正国连忙从茶几抽屉里拿出药喂给汪雪莺,“你别急,你别急,先把药吃了。” 汪雪莺吃了药,呼吸略略缓过来,但盯着范晓曦的目光却没有移开。 范晓曦满心的疑惑,但还是说了实话:“是一个叫谢凛的男人,我刚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是舅舅。” 汪雪莺的眼泪刷地落了下来,韩正国也红了眼眶。 “他在哪儿?” “他看上去好吗?” 汪雪莺嘴唇颤抖着,开口问了这两句话。 范晓曦抿了抿唇道:“我只知道他是福省运输公司的运输队长,听贺同志说他刚从部队转业回来,他看上去……挺好的。” 韩正国伸手揽住妻子,安抚她道:“别急,能听到消息就是好消息。不要急,那孩子会回到我们身边的。” 范晓曦到这会实在是忍不住了,问道:“外公外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这个谢凛也是我的舅舅?” 相似到那种程度的长相,她实在想不到双胞胎之外的可能了。 韩正国点了点头,“你外婆当年其实是生了一对双胞胎,茂茂他爸是长子,另一个孩子叫韩凛。那一年阿霆和阿凛还在襁褓里,我工作上出了意外受伤,你外婆听到消息赶过来。她一个人带不了两个孩子,便把他们托给了邻居大娘照看,结果邻居家里出了事,那大娘被儿子气得晕了过去。当时大门敞着,阿霆和阿凛便被人抱走了。当时的街上的一个清扫工发现不对追了上去,那人抱两个孩子跑不快,就把阿霆放下了,带走了阿凛。” 第280章 决定 说起往事,韩正国忍不住落下泪来。 要是当初自己没有出意外,妻子不会把孩子托付给邻居,阿凛也不会…… 范晓曦脸上还残留着震惊。 她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 “当时没有想办法找吗?”她问。 “怎么没找?”汪雪莺抹着泪道:“一直都在找,你外公以前不爱去外地坐诊,自那之后,他一年里有半年是在外地的。我出差后也会拿着阿霆的照片去找,到处询问。我们还登报悬赏,希望能有人看到孩子把孩子送回来。警局那边,我们逢年过节都会拎东西过去,为的就是希望他们能上心。” “本来以为有阿霆的照片,孩子早晚能回来的,但那么多年,愣是杳无音讯。” “后来情况一年比一年差,因着你外公的留学经历,也因着我叔叔一家去了香江,盯着家里的人越来越多,举报更是不止一次,你妈去世之前,我们都被抄家了,要不是新来的领导,我们一家子如今不知道什么境地。” “近些年来,我们不敢像以前那样动作了,一来是不敢再漏财,二来……家里这个境况,把人找回来,不见得是好事。” 范晓曦迟疑道:“那外公外婆你们要去见见这个谢凛吗?” 韩正国和汪雪莺对视一眼,表情是如出一辙的犹豫。 想了那么多年的儿子,想见当然是想见的,然而……就像之前顾虑的那样,这时候把孩子找回来,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以前他们住着小洋楼,家里有车有司机,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平民百姓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哪像现在,住着逼仄的二居室,也就儿子常年不在家,否则小夫妻俩连个单独的房间都没有。还有囡囡,囡囡出嫁前住的是阳台隔开的房间,夏天晒冬天冷。 这会把孩子找回来,家里连布置出个像样的房间都做不到。 那孩子没有享过家里的福,但却要他来受家里如今的罪,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的。 “算了吧……”汪雪莺擦干眼泪道:“家里这境况,就别去连累那孩子了。他如今的年纪,大概已经有妻儿了,运输公司的运输队长,单位待遇肯定好,要是因着我们把工作丢了,那不是毁掉孩子的一生吗?到那时,说不好孩子要恨我们了。” 韩正国不说话。 他其实是有点不甘的,不单单是不甘和孩子相认,还因为不能将当初的人贩子抓到。警局当年也是卖力破案的,当时分析,都猜测是熟人作案。甚至按他们的推测,对方有很大可能是附近的人,把孩子卖了之后又回来继续生活了。 只要想到对方如今日子照过,他就恨得牙痒痒。 自家阿霆记性好,对当年被拐还有记忆,阿凛跟他是双胞胎,指不准还有记忆,能指认人贩子。 见两位长辈都失魂落魄的,范晓曦有些心疼,忍不住提议道:“要不我们不跟人相认,就去偷偷看一看?” “能行吗?”汪雪莺有些迟疑。 “怎么不行?”范晓曦心里已经琢磨开了,“我记得外婆你不是有个表妹在福省吗?前些年还给你写过信,知道咱家的境况,还问过我们要不要搬到福省去?” “你是说阿秀?”汪雪莺迟疑道:“可是阿秀已经过世了,前些年她儿子写信过来说的。” “咱只要一个开介绍信的借口,又不是真要找人。”范晓曦道:“我记得外婆你当时没去参加葬礼,正好拿这个当借口,就说如今退休了有空闲,想趁着能走动的时候去给表姨婆扫墓。” 汪雪莺有点不好意思,拿死人当借口是不是不太好…… 倒是韩正国开口道:“我看囡囡的主意成,我陪着你一起去,咱也不去打扰阿凛,就远远地看一看,安一安心。” 汪雪莺理智上知道远离才是最好的选择,但感情上…… 她生阿霆和阿凛的时候年纪本来就不小了,如今都是快七十的人了,什么时候入土都不知道。如今他们腿脚好还能去看一看,等过上几年,指不准便是他们想去都去不成了。 要是临死前都不能再见一面阿凛,那他们真的会死不瞑目的。 “那就去!”汪雪莺做下决定。 “但我们先说好。”她看向韩正国道:“咱们就走这一趟,等回来后,就当没有这一回事,以后都不要再提。” “你不说我也知道。”韩正国应道。 隔墙有耳,他们如今住的又是筒子楼,声音稍微大点就能被邻居听去。 “那我来安排。”范晓曦心里已经有了章程,“等会外公外婆你们去街道那边开介绍信,然后我们去买出行准备的东西。等准备好了,我陪你们一起去福省。” “你陪我们去?”汪雪莺愣住,“你有介绍信?还有你不管长征的仨孩子了?” “我有介绍信。”范晓曦道:“我来之前就预测到你们可能有这个打算,所以事先找部队开了介绍信,也是探亲的。” “你的介绍信怎么说的?”汪雪莺皱眉。 “我有个同学嫁到了福省,我去探望同学。”范晓曦一脸淡定道。 “这种介绍信都能开?”汪雪莺一脸不可思议。 范晓曦解释道:“那负责人以前被贺同志救过命,再说我在家属院,还是有点信用的。”当然,她还是用了一些话术的,不过这些就不用跟外公外婆说了。 “你还没回答我关于孩子的事呢。”汪雪莺蹙眉道:“你就这么丢下三个孩子过来了?”她虽然不赞成外孙女去当后妈,但事已成定局,那就要把该担的责任担起来。 范晓曦本来不想说的,闻言有些无奈道:“我婆婆和小姑子在家,孩子不是没人管。” 贺长征的妈和小姑子?! 汪雪莺面色大变,“她们怎么会在部队?当初不是说好,你们小两口自己过日子的吗?”要知道这可是他对贺长征唯一的要求。 难不成外孙女婿连这唯一的要求都没做到! 第281章 担忧 范晓曦一脸无奈,“不是贺同志说话不算话,而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那你倒是说清楚是什么变化。”以为她是帮贺长征找借口,韩正国没好气道。 他跟老伴当初生阿芸的时候就比别人晚,一直到阿芸十三岁了,阿霆和阿凛才出生,所以不管是女儿也好,儿子也好,在他们心里都同样宝贝。 更别说阿芸年纪轻轻就过世,范晓曦作为她留下的唯一血脉,两人自来是当成宝一样的。更别说茂茂今年才三岁,在他出生之前,别说是他们,便是儿子和儿媳妇也向来是把外甥女当自己闺女一样养的。 所以,范晓曦受了委屈,他们一点也淡定不起来。 范晓曦捏了捏眉心道:“贺同志老家的房子倒塌了,我婆婆和小姑子没地方住,这才过来投奔。” “房子倒塌了?”汪雪莺一脸不可思议,“好好的房子怎么会倒塌?” “是啊,你是亲眼见到的还是听她们说的?”不是韩正国小人之心,而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范晓曦叹气道:“我虽然没有见到倒塌的房屋,但她们的介绍信上写了投奔理由,所以应该不是假的。” 顿了顿,“据说是因为老鼠把房梁给咬断了。” 这种理由…… 韩正国和汪雪莺面面相觑。 “那她们总不能一直待在你们家不走的吧?”汪雪莺一脸难以接受。 她是见过贺长征母亲和妹妹的,说实话,他跟她们都不像是一家子。 “不会。”范晓曦连忙道:“现在天冷,等开春贺同志就会出钱让人把老家的房子重建,到时候她们就会搬回去。” 她没说的是,婆婆和小姑子过来,给他们俩增加了很多经济压力,贺长征的工资虽然高,但婆婆和小姑的户口在乡下没有粮本,他们便只能去买高价粮,加上三孩子的消费,手头的钱是真的紧。 ——他们本以为婆婆和小姑子过来投奔,别的不说粮食应该会带过来一些,谁知道……这母女俩竟是觉得背粮食太累,把粮食都送给了婆婆娘家。 这些情况要是说了,外公外婆肯定要想办法补贴她。但外公外婆因着成分的关系,退休工资早就停发了,若非是舅妈娘家底子硬成分又好,外公外婆早被下放了。但即便如此,老两口担惊受怕的,这几年身体也差了许多。 外公的腿风湿很严重,每年到了雨季都下不了床,外婆的心脏不好,买药不但费钱,还需要人情。舅舅常年不在家中,舅妈一个人上要照顾老下要照顾小,她又哪里好再让舅妈来为自己操心。 赵文英晚上回来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他们仨的打算,都惊呆了。 “你们这样是不是太草率了?要不然先托人查一查这个谢凛的情况?”她忍不住道。 她是跟公婆的关系向来好,自是不会反对他们去看幼年走失的小叔子,但是,这千里迢迢跑去福省,就为了偷偷看一眼,这也太大费周折了。 而且…… 因着没亲眼见过谢凛,所以赵文英对外甥女口中的“一模一样”持怀疑态度。 就她自身的经验,并不是有血缘关系的人才会长得相似的,有的毫不相关的两人放一起,就跟双胞胎似的。类似的事她不但听人说过,自己也遇到过。 不怕别的,就怕到时候是一场空。 “不行!”汪雪莺连连摆手道:“只要做了就有迹可循,若是按你说的做了,便是我们不打算相认,也可能被人发现双方的关系。” 怎么听这口气,似乎已经认定了那个谢凛就是小叔子了? 都不怀疑一下的吗? 看出儿媳妇的疑惑,汪雪莺解释道:“你想想,阿霆那样的长相,要不是双胞胎兄弟,又哪可能再出现第二个?” 赵文英一想丈夫的容貌,顿时沉默了。 当初自己为什么会主动追求韩霆?说到底还是因为他那张脸太好看了。她当年就想着,韩霆学习那么好,长得又那么好,要是能让他当自己孩子的爹,改善下一代的基因,那就太好了。 要说韩霆那样的长相,随随便便就能出现第二个,那她当年的追求就太没有价值了。 “文英啊,你别担心,真要有这样的巧合也没什么。”韩正国推了推眼镜,安慰儿媳妇道:“就当是去福省玩一趟吧。” 赵文英这会却反倒觉得这个谢凛十有八九真的是小叔子了。 不同于范晓曦,她跟韩霆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打小又是在一个院子里住的,所以韩家早年找小儿子的动静,她是见到过的。 很多丢了孩子的人家都会经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但韩家却并没有。 为什么? 因为韩家有个现成的样板——韩霆,他跟韩凛是同卵双胞胎,他长什么样,那个丢了的孩子就肯定也是什么样。 韩家发布在报纸上的寻人启事都是两张照片,一张是兄弟俩还在襁褓里时的合照,一张是韩霆近期的照片。 而韩霆的长相……实在是太优越了。 便是有骗子想要上门骗奖金,也找不到韩霆这样的孩子。 而能让外甥女一眼看到以为是韩霆的谢凛,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对了。”范晓曦想起一件事道:“我们虽然没有特意找人打听,但之前短暂的交谈中,谢凛同志曾说过自己出身福省的一个小山村。” 福省的小山村…… 韩正国和汪雪莺都不是没有见识的人。几乎是瞬间,他们对谢凛的养父母家就有了猜测。 ——穷地方的人没有儿子去买儿子,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也不知道他养父母对他好不好……”虽然这样说,但汪雪莺心里根本就不乐观。 会花钱买儿子的人家,本身就代表着思想老旧腐朽,又是山村里,条件有限,阿凛便是再受重视,日子也不会多好。 范晓曦连忙安慰道:“贺同志说他能一转业就当运输公司的运输队长,原来在部队的职位肯定不会低。” 第282章 门路 韩正国摇了摇头,“现在好,不代表小时候好。” “对啊。”汪雪莺道:“阿霆那么聪明,阿凛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他现在这样优秀,只能说明他自身足够优秀,而不是被人为培养出来的。” 确实…… 想到自家舅舅有多么不符合常理,范晓曦觉得跟舅舅长了一样脑子的小舅舅肯定也能在普通人中脱颖而出。 一家子为了福省之行忙碌的时候,另一边的顾拙却是拒绝了宋丽萍的邀请。 一来她没有跟宋丽萍当朋友的想法,二来……这个年代的滑冰场事故率实在是太高了。 宋丽萍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看着顾拙的目光变幻莫测,最终缓缓问道:“你就不怕我生气?”繁花院各家各户是怎么看她的,她比谁都清楚。 “那你就生气吧。”谢凛一脸不以为意。 别说是现在,便是上辈子,她也没有过看人脸色过日子的经历。 宋丽萍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她定定地看了顾拙许久,转身离开了。 谢凛从房间里出来,皱着眉头道:“这女人有毛病吧。” 顾拙笑了笑道:“不用管他。” 她道:“如今当务之急是招待二锅头和他对象。” “当然是去国营饭店啊。”谢凛想也不想便道:“去国营饭店,才显得出我们的重视。” “重视是重视了,但不够亲近。”顾拙却道:“二锅头不是别人,要是在国营饭店见他对象,有点太正式了,咱又不是当公公婆婆的。” “但是国营饭店能吃现成的,还不用咱自己收拾。”谢凛穷图匕现。 “咱是四个人又不是十个人。”顾拙无语道:“做上五六个菜就差不多了,不会累的。” “真要活计多,就让二锅头帮着干。”她补充道。 谢凛一想也是,便没再说拒绝的话。 “我记得二锅头爱吃韭菜猪肉馅的馄饨,我包点出来。他还喜欢吃肘子,喜欢吃白灼虾。”顾拙想了想道:“对了,他喜欢吃花生米!”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下,肘子有点难搞,空间里的猪她舍不得这么早杀,但外面买的话……肘子可是稀罕货。白灼虾不是问题,灵泉湖里的鱼虾个头都已经很大了。还有花生米,空间里也有,只是种得少,产量恐怕有限,不过招待二锅头他们肯定是够的, 有了肉有了虾,再切一盘皮蛋,炒两个素菜做个汤,一桌招待朋友的家宴便成了。 茵茵在旁边听得眼睛都在发亮,这么多好吃的…… “妈妈,我的生日什么时候到啊?”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问道。 顾拙一怔,“怎么突然问生日?” “小梨生日的时候她妈妈给她买了蛋糕,我也想吃蛋糕。”茵茵道。 蛋糕? 顾拙蹙眉,这年头蛋糕可不是容易买到的东西,而且……没记错的话这个时期国内的烘焙行业刚恢复发展,这时候是没有咸奶油,只有人造奶油的。 但如果自己做的话…… 她倒不是不会,而是她能做蛋糕胚,但奶油……这东西需要从牛奶中提取,具体的工艺并不是手工能够完成的。 顾拙正为难着,谢凛就道:“等你生日了,爸爸给你买。”他不知道所谓的蛋糕到底是什么,但可以去打听,总能买到的。 “那我生日到底还有多久啊?”茵茵再次问道。 “还有五个月左右。”谢凛淡淡笑道。 父女俩就着五个月到底是多久而展开了讨论。 一旁的顾拙始终蹙着眉头。 等茵茵不在了,顾拙把如今国内的蛋糕情况小声说了一番,然后道:“人造奶油对身体不好。” 谢凛一秒严肃脸,“会让人生病?” “那倒也不是。”顾拙连忙摇头道:“吃少点不影响,长期使用还是要注意一点的。 “那就没事。”谢凛道:“反正也是难得吃一次。蛋糕这东西我听都没听过,肯定不好买。” 都说到这份上了,顾拙便没再反对。 隔天谢凛跑了一趟机械二厂。 “明天?!”江自明一惊,“这么急的吗?” “正好明天周末,你跟你对象都有空的吧?”谢凛道。 实际上是顾拙说韩家人大概率不会出现和他相认,但应该会偷偷过来看看他。 所以他打算先将请客的事情解决了,之后再专心做好韩家人出现的准备。 “有空。”江自明没说的是,他跟巧绣本来打算明天一起去看电影的,但……凛子都发话了,电影票转给别人吧, 谢凛都打算走的时候,江叔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爸!?”江自明一脸惊愕。 江叔打量了谢凛好一会,似乎才确定了他的身份,开口问道:“凛子,我跟你打听个事,我们家的祖坟,如今还好吧?” 江家的祖坟? 谢凛一怔,随后神色淡淡道:“我很久之前就参军了,退伍后没在家乡待多久就过来工作了,还真不知道你们江家的祖峰如何了。” 江自明有些尴尬地扯了扯自家爸爸的袖子,你这样说话也实在是太让人尴尬了。 “江叔喝杯茶歇一歇吧。”谢凛将江自明还没喝的水推到了江叔面前。 江叔也没有客气,咕咚咕咚将一杯水喝完,随后道:“那七秀知道么?七秀知道的话麻烦转告一下。” “好。”谢凛没有拒绝。 只在自己在这两个晚辈不自在,江叔没多待就走了。 他一走,江自明连忙疯狂吐槽道:“我爸这些年一直为了回乡扫墓跟单位打申请想要回乡一趟,然而他干得太好了,厂里怕他被人挖走,说什么都不肯批。” 谢凛闻言不置可否。 江自明道:“你别不信,我爸虽然是销售科的,也没有科长名头。但其实供销科也是他在管,只是因着他学历实在太低升不上去,所以少了那么一个名头。他在采买这事上是很有一手的,我们机械二厂的福利自来都是让附近单位眼红的。你跟阿拙要是有什么事情都能找他的,他有好多稀奇古怪的门路,就没有什么事他买不到的。” 第283章 周巧绣 “江叔在这方面确实很有能耐。”听了谢凛的转述,顾拙肯定道:“你别看江叔平时话不多,但那是他不在工作状态,在工作状态他的那张嘴……能把死人都说活。” 当年为了养孙女,江叔退休后再就业,进了一家三甲医院当清扫工人。像他这种退休人员,能干的也就是这类活了。开始也确实是这样,他勤勤恳恳扫了半年的地。 然后突然有一天,他无意间听到医院采购办的工作人员跟一个医药设备代理谈医设备的采购。当时两人之所以在外面,是因为谈得差不多,就等签合同,他们就是分别的时候寒暄几句。 ——中国的社交就是这样,寒暄话说个没完,敲定的事情夹杂在其中反复提反复确认 他本来也就是听个稀奇,结果越听越听不下去,最后实在没忍住,插了几句话。 开始采购办的工作人员还想阻止他说话,结果听着听着,他不动了。 之后就变成了江叔和那个医疗设备代理的交锋。 从江叔后来被医院特聘成为采购科工作人员这个结果,就知道节节败退的是谁了。 “不过,我们应该也没什么需要江叔帮我们买。”顾拙道。 她本人物欲不高,空间又能产出很多鱼肉蛋蔬菜水果粮食,加上两人的工资待遇都不低,每月的票券都不是小数目,真心没有什么想要却买不到的东西。 “谁说没有了?”谢凛却是一脸不赞同道:“咱家缺的东西多着呢。” “……缺什么?”顾拙有点懵。 谢凛煞有其事道:“收音机、电视机我们家都没有,还有我想给你买一台洗衣机。” 洗衣机?! 顾拙当然知道这个年代有洗衣机,但说白了这个年代的洗衣机就是计划经济下的特权消费,这东西大多数平民百姓根本就不知道,甚至都没见过。 她平日里很少去百货商店,但却至今都没有见过洗衣机。想也知道,洗衣机的购买指标只在小范围流通。 “收音机和电视机且不说,但洗衣机这东西,你知道在哪儿买吗?”顾拙问道。 “不知道。”谢凛道:“就是不知道才要找江叔帮忙啊。” “不要。”顾拙拒绝道:“洗衣机的价格肯定很高,不会低于一千,太贵了。如今繁花院连电视机都是稀罕物,你要是把一台洗衣机买回来,那绝对引起轰动的。” 谢凛蹙眉,“但是你手洗衣服太累了。”他平时在家倒是能帮着阿拙干,但他多数时间都在外面跑车,他不在家的时候阿拙只能自己干。 “你在家的时候衣服基本都是你洗,你不在家,就我跟茵茵两个人的衣服,十来分钟就能解决了。”顾拙道。 她以前在娘家的时候是洗过一大家子的衣服的,那才是真的累。如今这般,真的不算什么。 更何况,这年头不比后世,衣服基本沾染不到油渍,像是果渍酒渍咖啡渍口红印这类难清洗的污渍更是少见,所以衣服是真的不难洗。 谢凛便道:“那我们买个收音机。” 不等顾拙开口,他就道:“电视机洗衣机惹眼,收音机总不惹眼了。你在家的时候可以听听,你不是爱听戏吗。” 他居然是因着这般才想要买收音机的。 顾拙微微怔住,看戏是她年少时的爱好,但事实上,上辈子自从走上寻女之路后,她就把这个爱好戒了。后来清闲下来了,但网络资源太过丰富,各种新奇的本领都能在网上学到,她自然也想不到再去听戏。 如今…… 重新捡起来,也不是一件坏事。 “好。”她微微一笑。 收音机的价格虽然不便宜,但也就五十左右,比起动辄上千的电视机和洗衣机要便宜多了。 谢凛闻言立马道:“回头我去借工业券。” 之前买自行车的工业券是他之前在部队发的,但用的差不多了。在福省上班后,顾拙一个月有三张工业券,谢凛有五张,他们入职不到两个月,如今手头也就这八张工业券,但买收音机要十五张。 “等等。”顾拙连忙阻止道:“你别去借,反正距离发工资也就小半个月了,等这个月的工业券下来,就够了。”她不喜欢找人借。 谢凛想了想,觉得也就十来天,便没反对。 江自明和周巧绣过来做客的当天,一大早,顾拙就开始在家里忙活了。 配菜都备好,桌子上摆了个果盘,果盘里放了瓜子花生还有几个梨,旁边一个搪瓷盆里放着的是炒熟大的板栗。 谢凛一大早就出门了,他打算去市场上看看,有没有什么稀罕的东西,到时好添个菜。 茵茵今天没去育红班,怕她在家给顾拙捣乱,他索性把她带走了。 繁花院外,周巧绣有些紧张地抓住江自明的衣角道:“自明,你看看我这样可以吗?头发有没有乱?” 周巧绣性子内向腼腆,平日里除了家里人,跟工友们也不是特别熟识,这会跟着对象来对象朋友家吃饭,自然是紧张不已。 “你好着呢,别紧张,阿拙和凛子都不是难相处的性子,你见了就知道了。”江自明哄她道。 等真正见到顾拙,周巧绣先松了一口气——眼前这人虽然好看得过分了,但眉眼很温柔,看着并不是难相处的样子。 顾拙正打量年轻时大的周巧绣。 她其实是见过周巧绣的——但只是遗照。 遗照里的周巧绣眉眼沉郁,脸上是时光赋予的沟壑,明明是五十不到的人,但却有着遮掩不住的苍老和疲惫。 但是眼前的周巧绣不是这样的,她的头发是未婚女性中比较少见的江姐头,短短的齐耳发,按说会让人觉得干练,然而因为她的脸太小太秀气了,愣是透着一股子的娴静。她的五官真的特别秀气,小小巧巧的,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初恋脸。她这会显然有点拘谨,双手在身前紧紧攥着,嘴巴抿紧,但那双眼睛里,装载的却是年轻人才有的朝气和活力。 第284章 特别 顾拙一下子就笑了,看到这样的周巧绣,她很难不高兴。 “你跟我一样叫阿拙就好了,不然生分。”介绍过后,江自明直接道。 周巧绣红着脸,细声细气道:“阿拙。” 顾拙没想到周巧绣居然这么内向,坐下后她本来是打算跟人寒暄几句熟悉一下的,但在意识到对方的紧张后,她索性不再将目光落在她身上,而是开始跟江自明说话。 “你们是坐公交车来的还是骑自行车来的?” 江自明一边剥板栗一边道:“坐公交车来的。”主要骑自行车太费时间了。 他感叹道:“要是机械二厂和运输公司能再近一点就好了。”那样他肯定经常来蹭饭。 ——虽然还没吃到阿拙做的饭,但他觉得阿拙做的饭肯定好吃。 “方便你蹭饭对不对?”谢凛一下子看穿他的想法。 二锅头小时候可喜欢去别人家吃饭了,他自来都是那种别人家的饭比自家香的人。 江自明嘿嘿一笑,一边把剥好的板栗给周巧绣,一边问道:“这板栗是九家村的吗?这么小,我在别处没见过。” “对,之前从家里带过来的。”谢凛道。 “那我得好好尝一尝,我都好多年没吃这一口了。”说是这样说,但江自明还是把剥好的板栗给了周巧绣。 周巧绣红着脸小声道:“你自己吃吧,我自己剥。” 说着,她拿了一个板栗准备剥。 “可别。”开口的是顾拙,她从周巧绣手中拿过板栗道:“这板栗的壳可不好剥,二锅头不是说你的手要保养么,你别动手了,省得把指甲给劈了,让二锅头给你剥。” 周巧绣开头有点紧张,等听到后面的话,她渐渐放松了下来。 她小心打量了一番顾拙说话时的神色,意识到她并不是在说客气话,而是真心这么觉得。这一瞬间,她有点激动,又有点想哭。 因着自小跟奶奶学刺绣不被允许干家务活的关系,别说外面的人,便是家里人对此也有微词。堂姐妹觉得她不干家务她们吃了亏,伯娘婶娘不忿被看中学刺绣的孙女只有她一个,也没少拿话点她。这种情况,一直到她进了纺织厂,因为刺绣技艺拿了高工资,开始上交工资之后好了很多。但在外面,很多人都对她不做家务这件事有看法。 之前那个对象是奶奶朋友的孙子,本来也不是不知道他的情况,说不介意的,但后来周围人在他耳边说小话,类似“家里的活总要有人干的,到时她不干,难不成你干?”这样的话,听多了之后,心里积攒的不满越来越多,突然有一天跑来问她能不能放弃刺绣。 周巧绣当然不可能放弃刺绣,听到她的答案之后,男方支支吾吾提了分开。 她当时又委屈又难过,但也没有挽留。 江自明注意力一直在周巧绣身上,看到这一幕,他笑着看了过去,仿佛在说——看吧,我就说我朋友他们不会对你有看法的。 周巧绣抿唇笑了笑。 “你要吃梨吗?我给你削个梨。”这时顾拙问道。 江自明本以为她会拒绝,结果周巧绣顿了顿道:“吃过饭吃吧,我喜欢吃过饭再吃水果。” “好,那我就去做饭了,你们坐着,估计谢凛很快就回来了。”顾拙道。 江自明想去帮忙,但担心周巧绣不自在便没去。 “阿拙她……好特别。”周巧绣凑到江自明耳边小声道。 除了特别这个词,她想不到其他能形容顾拙的词了。 她的成长过程中面对了太多旁人的指责和恶意,其中很大一部分来自于男人。她对此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因为奶奶说过:“女人不干家务,就是在挑战男人的家庭地位,男人看不惯是正常的。” 但事实上,她面对的女人的指责和恶意也不少。 幼时她不懂,等大了,她渐渐明白了原因。 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很多女人自己干家务,看到别人不干,自是会觉得不平衡。 这是人之常情。 周巧绣曾经是这样认为的,她以为自己是能理解的。 然而这会,面对顾拙这种理所当然的尊重,她突然觉得自己其实一点都不想理解。 明明顾拙这样的,才应该是正常的。 大多数人的看法,并不代表正确。 作为周巧绣眼中正确的少数人,顾拙无疑是自带光芒的。 “那当然了。”江自明也小声回答道:“阿拙自来便是这样的,特别好特别好。”小时候他也好,大胖也好,都是家里的宝,日子不知道过得多好。 其他小朋友都嫉妒羡慕他们,但阿拙就不会。 要知道便是凛子,其实也有点看不惯他们的。 谢凛是拎着两斤羊肉回来的,茵茵坐在他脖子上,进门的时候为了不让茵茵撞上门框,谢凛是半蹲着进来的。 ——会这样,很明显是有过经验了。 “来了?”看到坐着的江自明和周巧绣,他扫了一眼开口道。 本来已经放松下来的周巧绣立刻又紧张起来了。 天哪,这个男人身上的气势也太迫人了,她感觉喉咙都像被人掐住了。 江自明一边悄悄牵住周巧绣的手,一边对着他脖子上的茵茵道:“这就是茵茵吧?赶紧来让我抱抱!” 谢凛把闺女放下,一边去找顾拙,一边道:“我把羊肉拿给妈妈,你去陪客人。” 周巧绣看到这个操作都有些窒息了,本以为小孩会哭,结果人家好像真的接了任务,跑来陪他们了。 “叔叔阿姨好。”茵茵爬到凳子上,抓了两个梨就往他们手中塞。“吃吧,千万不要客气。” 那奶声奶气模仿大人的语气,简直不要太可爱。 “叫什么叔叔,你该叫我舅舅的。”江自明蠢蠢欲动地想要伸手抱她。 茵茵这段时间被爸爸带着,胆子越发大了,看出江自明的意图,她索性下了地,噔噔噔地跑过去,双手一伸。 江自明上道地将她抱起坐到自己的腿上。 “阿拙,凛子,你们闺女也太可爱了吧!”他转头对着周巧绣道:“我们以后也生个闺女。” 第285章 刺绣 周巧绣原本也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茵茵,闻言脸刷地红了。 “你胡说什么呢……”她羞得都快要把脑袋埋到桌子底下了。 顾拙没想到谢凛会买到羊肉,这东西可不好买。虽然她空间里养了羊,但这又不是鸡鸭,长得快占的空间又小,所以至今都没杀过一只。再说比起羊肉,她更想等母羊生下羊羔之后喝羊奶。 茵茵小时候她虽极力给她供应好的,但时代环境摆在这儿,真正的好东西,她真没享受过。不说跟萌萌那会比,便是跟同时期城里的孩子比,也差得远。 当父母的总想把最好的给孩子,在这一点上,顾拙也没能免俗。 所以,她一早就琢磨要给茵茵安排上奶制品了,牛奶因为奶牛太小所以暂时没法安排,但羊奶却没有问题。 其实比起牛奶,羊奶要更好,性温易消化,更适合孩子,就是去腥膻要费点功夫。 “这羊肉怎么做?”顾拙有点为难,“羊肉不比其他,炖汤的话至少得一个半小时,这会都十点了,有点来不及了。便是红烧,时间也不短。”最关键的是,这个时间段公用厨房的锅是不空的,不可能让你占一口锅占上这么长时间。 要知道其他菜,像肘子她一大早就起来炖好了,馄饨也是昨天就包好的,这个天气放不坏,白灼虾不费时间,花生米是她昨天就炸好的,炒菜出菜也快,西红柿鸡蛋汤更是不费工夫。 “那留着我们自己吃吧。”谢凛毫不犹豫道。 顾拙想了想道:“在家里的煤球炉上炖吧,反正也就两斤,小锅也能装得下。二锅头他们走的时候用饭盒装了让他们带一些走。” 谢凛没意见。 “可以开饭了!”说这话的时候,谢凛正将酱肘子端出来。 江自明都看呆了,“不是吧凛子阿拙,你们这样我会不好意思的。”像肘子这样扎实的肉菜,他过年也不一定能吃到。 “也就是赶巧买到了,不然谁费功夫。”谢凛这话倒是不算假。不过这肘子也不是轻易买到的,而是托人问了花高价买到的。 江自明自也不会因为这话就觉得这肘子不算什么。 “我来端菜!”他连忙起身去厨房帮忙。 顾拙正好将一大盘馄饨端出来,看他进来便直接递了过去。 “猪肉韭菜馅的?”江自明瞪大眼睛。 顾拙点头。 江自明差点哭出来,不管是肘子还是猪肉韭菜馅的饺子,都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但这两样东西,他也就吃过一回,那会一年才杀一次猪,肘子不是谁家都吃得起或者舍得自己吃的,而馄饨,大多数时候都是素馅的。 等再看到白灼虾,花生米之后,江自明已经捂着眼睛哭起来了。 顾拙都有点懵,“你……” “你难不成要我们哄你?”谢凛打断她的话,开口道。 江自明一边擦眼泪,一边抽噎着道:“阿拙、凛子,我发誓,你们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顾拙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要说感动嘛,好像有点,但想想他说这话的原因,似乎又感动不起来了。 周巧绣有点无措,她是知道江自明爱吃这些的,但是…… 她咬着嘴唇小声道:“我下次攒钱也给你买这些菜,让我妈给你做。”她一个月工资有48块,绝对不低了,但她每个月自己都只留五块,剩下的包括券票都上交给家里了。她花钱不算厉害,但也不是多节约,零零总总加起来,手头也就有那么十来块,关键她没肉票。 江自明这下有点不好意思了,“哪用你给我买,该我给你买的。” 顾拙和谢凛面面相觑,他们这是被人当着面秀恩爱了? 茵茵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还不能吃吗?我肚子好饿了!” “吃吃吃,这就吃。”顾拙连忙招呼大家将其他菜都端出去。 “要喝酒吗?”顾拙问江自明。 江自明一怔,连连摇头道:“不了,我酒量不好。”事实上,江家的男人酒量都不咋的,他爸也不好,他出门后滴酒不沾,也就在家里才会偶尔小酌两杯。但自打后妈的事发生之后,他连这个习惯都没了。 他喝酒一喝就醉,总不能让巧绣照顾他的吧。 谢凛会喝酒,但平时在家也不喝,只在需要的场合才喝。 这下正好,大家边吃边聊,虽然不够热闹,但却足够温馨。 “阿拙你这馄饨包的,比我奶奶包的都好吃。”江自明尝了一口馄饨,连忙给周巧绣夹了一个。“你尝尝,味道可好了。” 顾拙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不废话吗?你奶奶做饭,盐跟不要钱似的。”其实老辈人做饭都这样,多放盐,咸了就要喝水,水喝多了就饱了,省粮食。 江自明又把其他菜都尝了一遍,最后对顾拙竖起大拇指道:“阿拙你果然做什么都能做好。” 听了这话,周巧绣有些好奇地看了过来。 江自明便跟她解释道:“阿拙自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而且能学好。她看人家木匠做活看了十来天,就能自己做出小板凳了。她还会做衣服、还会做盘扣、会做雨伞、会钓鱼捕鱼、会编渔网、会打猎、会……” 他说了一大串,最后又道:“对了,阿拙也会刺绣的。” 周巧绣眼睛一亮,看了过来。 顾拙连忙道:“我是学着玩的,不是专职做这个的。”她的刺绣最早是跟着大伯娘学的,但大伯娘本身技艺也很一般,就会绣一点简简单单的花草蝴蝶,她学的也就那些,不过也够用了。 倒是后来,她自己出于兴趣又去学了蜀绣和杭绣,水平高出业余者很多,但是没法跟专业绣娘比的。 周巧绣其实很想深入问一下,但又觉得不好意思,她小声道:“你如果会刺绣的话,可以接一些我们纺织厂的活计,像是给手帕刺绣这种的,一块手帕五角钱,可以贴补家用的。”这个价格不低了,但能做的人不多。 谢凛立刻反对道:“不用,我家不用阿拙贴补家用。” 第286章 记恩 事实上,如果不是顾拙自己想上班,加上没有工作单位接收的话户口转不过来,谢凛都不想顾拙去上班。 陈心婉打小灌输给他的念头就是——赚钱是男人的事情,女人该在家操持家务。 这话谢凛是认同的,不过他的认同有点歪曲,他觉得别的女人都能不赚钱,自家阿拙去上班就是受了委屈了。至于操持家务,那是别的女人该干的,自家阿拙的话……如果不是有些事他干不好或者不在家,他都想给她包圆了。 也因为此,谢凛心里其实一直都有点小遗憾——要是能像旧社会那样花钱请人到家里干家务就好了。 当然为了不被人质疑思想觉悟不够高,这话他对谁都没说过。 不过也没事,阿拙说了,过上七八年这种情况就会变了。 到时候,他一定要请人回来,让阿拙什么家务都不用干。 倒是顾拙有点好奇地问道:“巧绣你在厂里是绣什么的?”要知道福省这边刺绣其实不太盛行的。 “主要是被套枕巾这一类,我绣的都是一些精细的大图案,都是慢工出细活,有时候一个被套就要绣小半年。” 一旁的江自明补充道:“巧绣绣的被套枕巾是能给国家赚外汇的,那些老外可喜欢了。” 顾拙恍然,“像巧绣这样的绣娘多吗?” “不多。”江自明道:“他们单位就她一个。” 周巧绣小声解释道:“只是作品能出口的就我一个,其他绣娘的作品都是卖到大城市里去的,价格也不低。” 江自明抱怨道:“其他绣娘技艺差,反倒能在家中刺绣,你技艺好,反倒每天都要去。” 周巧绣解释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用的面料和绣线都是最贵的。而且我有固定工资,单位也怕我在家偷懒。” “人出去走动走动不是坏事。”顾拙倒是觉得能上班比待在家里好。 上辈子周巧绣后来就一直待在家里,最后都待得抑郁了。 周巧绣也点头。 江自明蹙眉,但是他觉得巧绣那个工作环境太不友好了,绣娘就她一个,其他工人都隐隐排挤她,工作时她基本也是一个人待一个屋,还不如在家里呢。 只是今天他们是来做客的,不适合深入说这种话题。 这顿饭总体而言算得上是宾主尽欢,便是内向如周巧绣,到后来说话也自如了。他们走的时候,顾拙将装了羊肉的饭盒递了过去。 江自明一开始是拒绝的,但谢凛一个眼神,他就没有二话了。 等送完两人回来,谢凛都没歇一下就去收拾残羹剩碟了。 “你坐着别动,我来。”顾拙想去帮忙,都被他拦下了。 伴随着火车的呜鸣声,范晓曦带着韩正国和汪雪莺大包小包地下了火车。 “姨父姨母?”三人正往四周看,一个迟疑的声音传了过来。 汪雪莺抬头看去,见走过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面容方正的中年男人,她有些迟疑道:“建设?” “是我是我!”管建设松了口气,一边上前接过行李,一边如释重负道:“总算等到你们了,我都认错好几波人了。” 主要上次见面还是三十年前,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很多,自己都不是很有把握,遇上看着像的人便上去询问。 汪雪莺有点纳闷,“我们下来应该算早的了吧?” “我之前在外面没挤进来。”管建设摸了摸鼻子道:“人太多了。”事实上,这是他头一回来火车站,没想到这边人会这么多。 范晓曦算了算道:“快元旦了,很多人都会回家过年。” “还真是。”管建设一脸恍然。 “我们赶紧出去吧,这边实在太挤了。”汪雪莺开口道。 她这都被人撞了七八下了。 范晓曦和管建设一左一右护着两位老人出了火车站。 “我们坐公交车回去,我家离这有点远,得坐十几站。”管建设一脸不好意思。 范晓曦对此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出门在外,哪有不麻烦的。 好在他们运气不错,上公交车的时候遇到了座,虽然只有一个,但两位老人轮流坐,倒也不算受累。 管建设是家具厂的工人,住的也是单位分的房子。 看到眼前的筒子楼,范晓曦皱了皱眉,小声问道:“表舅,家里能空出房间来吗?”事实上,若不是招待所都只有多人间,而他们带的行李又多,他们是想要去住招待所的。 “能的能的。”管建设连忙道:“我家闺女和儿子都是高中生,能住校,小的那个可以跟我们一起住。” 一行人到了地方,果然如管建设所说,家里有空房间,但是这个空房间不大,而且看床的大小,必定是要有一个人打地铺的。 对此,范晓曦他们倒是没有抱怨。这年头就是这样,便是换了他们自家的房子,一下子要招待三位亲戚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钟楚红正在家里忙着呢,听到开门声,拿着锅铲就跑出来了。 “建设,接到人了吗?” “接到了接到了。”管建设一边把行李搬进来,一边高声应道。 钟楚红是个活络的,一看他身后的三人,便猜到了他们的身份,一边把锅铲放下,一边上来帮忙搬行李。 “姨父姨母你们可算是来了,这几天我跟建设算着日子,就怕跟你们错过。”她拉着两位老人坐下,又连忙泡了糖水递给他们。 管建设跟着走进来,笑着道:“我提前几天请了假,就怕临时请请不到假,便是这样也怕厂里来了急活把我叫回去,幸好这种事没有发生。” 虽然是已经三十年没见面的亲戚了,但夫妇俩却都没想过怠慢亲戚。 别看汪雪莺跟这位表妹多年没见面,对方还已经过世,但当年家里没少给这边支持。管家最困难的时候,几乎是靠着汪雪莺寄过来地钱活命的。 钟楚红嫁过来的时候虽然晚,但也没少听婆婆和丈夫说起,所以对这位姨妈很有好感。夫妇俩都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所以哪怕知道两位长辈如今的处境不太好,也没想过要疏远。 第287章 感恩 管家的条件在这边不算差,管建设是家具厂的工人,钟楚红在煤厂食堂上班,双职工家庭又只有一双儿女,日子还是过得比较宽裕的。但要说多好也没有,毕竟不管是家具厂还是煤厂,效益都算不上特别好。如此一来,他们的工资虽然不比别的单位工人少,但福利待遇却很一般。 但即便如此,因为韩家早就写了信过来,所以管家这边从很早就开始做了准备。也因为这样,今天这桌饭菜意外的丰盛,红烧肉、鲫鱼豆腐汤、清炒菠菜、酸辣土豆丝和小葱炒鸡蛋。 ——这绝对是管家能给出的最好的招待了。 “这也太破费了。”汪雪莺一看,不由感叹道。 “是啊,如今大家都不容易,我们过来已经是打扰了,你们还这样破费……这不是让我们无地自容么。”韩正国也很是不好意思。 事实上在来之前,他们甚至都做好了被嫌弃的准备。毕竟也不是来往多密切的亲戚,而且他们韩家如今的情况,海市原来一些走动密切的亲戚都跟他们疏远了,管家便是不愿意招待他们,他们也是能够理解的。 范晓曦连忙道:“你们平日里吃什么就准备什么饭菜就好,不用这般隆重的。” “哪能啊。”管建设却是有点惭愧道:“我妈还在的时候说过,当年我外公外婆早逝,家里的亲戚抢了她家的房子还打算把她嫁给一个老头子换取大笔聘礼,她走投无路到海市。姨妈你明明之前跟我妈素未蒙面,但面对她的困境却毫不犹豫伸出了援手。之后汪家把我妈抚养长大,送她上学,又准备嫁妆给她送嫁。当年我爸生了重病,我妈变卖了所有嫁妆也没能把他治好。之后我妈独自一人抚养我长大,也没少受姨妈你们的接济。我妈过世之前,都念叨着让我报答你。比起你们对我家的恩情,这一桌子菜,根本不算什么。” 管建设的母亲叫章秀,章秀的母亲和汪雪莺的母亲是亲姐妹。只是汪母当年按着家里的安排嫁人,而章母却跟自己的国文老师看对眼,最后选择了私奔,娘家因此跟她断绝了来往。也正因为此,章秀当年没去投奔外公外婆,而是去投奔了汪母。 章秀到汪家的时候十三岁,之后在汪家住了五年,到十八岁那年出嫁才离开。 不过汪雪莺跟章秀真正相处不过就是三年,因为在外求学的关系,那时候她大多数时候是不在家的。 事实上,汪雪莺并不觉得自家抚养了章秀五年算什么天大的恩情。汪家是积善之家,当年光是开的育婴堂就有好几家,汪家的下人并不签死契,雇佣的大多都是从育婴堂出来的孩子。每次遇到灾祸,汪家捐出去的钱粮都不会是小数目。汪雪莺父亲最信奉的一句话便是——财来自于民,便该还于民。 后来抗战时期,汪雪莺父亲重病时期遇到我党部队路过,他深知独女不是经商的料子,加上深恨那些毁了他无数工厂,炸死他无数工人的鬼子,便除了留下汪雪莺的嫁妆,其余家财都秘密捐赠给了我党。 然而当时事发时汪雪莺不在家,她只在信中知道了这件事,等她赶回来的时候,汪母已经濒死,死前虽然睁开了眼睛,但却没能留下有用的话语。以至于汪雪莺拿不出相关的证明,在汪家被划定为资本家的时候,束手无策。 那个时候,但凡当年工厂的工人,那些育婴堂出身的下人愿意站出来说几句话,汪家都不至于这样。 连那些受过汪家大恩的人都如此,汪雪莺没想到章秀母子居然还惦记着要报恩。 汪雪莺忍不住叹道:“阿秀的命太苦了。”当年阿秀的丈夫也算是汪家精挑细选出来的,性格脾气都好,又有一手出色的银匠手艺。当时乱世,大户人家起起伏伏,今天家财万贯,明天可能就朝不保夕了,甚至还有可能性命不保。斟酌了再斟酌,觉得手艺人不管到哪都有饭吃,最终选中了管父,谁想到……这人千好万好,却是个短命的。 管建设苦笑道:“我妈在的时候说过,除了父母还在时,她一辈子最快活的时候就是在汪家。” 汪雪莺叹息,问道:“阿秀葬在哪儿?”扫墓祭拜本来只是一个借口,但如今……她却是真的想要去认认真真祭拜一次了。 “在乡下。”说起这事,管建设又红了眼眶。“当年我妈去世的时候,正是家里最穷的时候,办完丧事,我手头一分钱都拿不出来,最后还是邻居看不过去,帮我在城郊乡下找了一块不要钱的墓地。” “后来手头有了钱,我本来想给我妈迁坟的,但正遇上破四旧,我哪敢动作。” 钟楚红补充道:“好在婆婆的坟虽然不在城里,但乡下风景也不差。”当年其实管家日子已经好了起来,只是她娘家妈生病,大哥被大嫂辖制得一分钱也不肯拿出来,她那会急得不行,但也不敢说让婆家拿钱的话。 后来是婆婆发话让拿钱过去,说“这世上没有亲妈生病却不出钱的道理。” 就这事,她能记她一辈子的好。 结果谁也没想到,之后没多久婆婆就遭遇意外摔了一跤,在医院昏迷了一段时间就去世了。家里又因此欠了一笔外债,等丧事办完,连给婆婆买墓地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城里乡下不重要。”汪雪莺也只能这样安慰。 晚上睡觉,韩正国和汪雪莺睡床上,范晓曦便在下面打地铺。 “囡囡,你有机械二厂的地址吗?”汪雪莺从床上俯下身,小声问范晓曦道。 “我有。”范晓曦也小声道:“外婆你先不要急,我先找人打听打听。” 汪雪莺点了点头。 要说不急是骗人的,他们的介绍信也就开了半个月,她怕来不及。运输公司的司机要跑车的,那孩子显然是跑长途的,要是正好赶在他不在家…… 第288章 震惊 这天顾拙正打算去上班,高嫂子从后面追了上来。 “顾同志!顾同志你等等!” 顾拙回头,有些疑惑道:“高嫂子你有事?”她跟这些嫂子关系处得不算远,但也不近。 毕竟平日里忙着上班,便是偶尔休假,她也更愿意带着孩子出去玩,而不是跟左邻右舍聊八卦。 “我想拜托你个事。”高嫂子有点不好意思道:“你们医院应该有口罩的吧,能不能帮我拿两个口罩回来?我不白拿,给你钱。” 顾拙一怔,“你要口罩干什么?”这年头的口罩都是那种很多层的纱布口罩,医院也只有手术室才会用到,至少中医科是不用这东西的。 高嫂子抿了抿唇,小声道:“我妈前段时间中风了,别的都好,就是老是控制不住流口水,她自己手不灵便,总是不能及时把口水擦了,弄得衣服湿哒哒的。天热的时候还好,如今天冷了下来就不好受。我嫂子给她弄的围兜,但普通的布也吸不了多少水,很快就渗透到里面的衣服里了,我就琢磨着医院的口罩比较厚,纱布也吸水,缝起来当围兜应该好使。只是这东西,寻常供销社也买不到。” 顾拙皱眉,“我们中医科是不用口罩的,而且……” 她犹豫了下道:“你与其想着弄围兜,还不如带你妈把病给治好。”她虽然也算两耳不闻窗外事,但最近高嫂子家的争吵也听过一耳朵。 说是高嫂子老是回娘家,家里男人回来总是冷锅冷灶的,男人自然容易有意见。 “你当我不想啊。”高嫂子苦笑道:“我问过了,我妈这种情况,医院都说治不了,情况能不变坏就不错了。” “中医科能治。”顾拙没把话说得太满,“至少可以把流口水的问题解决。” 高嫂子愣住,随即迟疑道:“顾同志你别是跟我开玩笑吧?” “不开玩笑。”顾拙看了看时间,已经不早了。“我目前在治的病人中就有类似的。你自己考虑吧,我赶着上班,有什么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她就跑了起来。 高嫂子还想问,但她人已经消失在楼道中了。 顾拙刚到医院,张医生就道:“你姐过来了。” 啊? 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应该是二秀,“我二姐?” 之前二秀写信过来说过,等天冷了生产队的活变少,要过来一趟。 “对,拎了一个大麻袋,一大早就等在医院门口,警卫室的人都被她吓了一跳。”张医生道。 顾拙连忙放下包往住院部去。 她到的时候,二秀正跟卢婆婆有说有笑。 “七秀你可算来了!”看到她,二秀连忙起身,拉过一旁的麻袋给她道:“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顾拙疑惑地探头一看,顿时惊了,她看了看旁边,幸好旁边病床如今是空的。 “这么多油,你哪来的?”她问道。 “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你在山里种了一片花生,让我有空的时候去看看,要是有的收就收吗?”二秀道:“这些就是那些花生榨的油。” 顾拙震惊,“那你拿过来干嘛?” 她之前确实跟二秀交代了一句,这种事交代旁人她不放心,怕对方嘴不严给透出去,但自家二姐就没有这个顾虑了。 要知道小的时候就是二姐陪自己上山布置陷阱的,她嘴可严了,至今都没漏出去半句。 自家大哥就不行,喝二两黄尿就什么都说了。 “给你啊。”二秀一脸理所当然道:“我在乡下难道还能差油吃?这是给你的。”顿了顿,“不全部是给你的,你的就这一瓶。” 她指着其中大概五斤的瓶子道:“你那花生没人照看,被山里的野兽吃了不少,也就榨出这么点。剩下的是我的,我打算看看能不能卖出去。” 没办法,为了给婆婆看病家里的积蓄见底了,她得想办法赚点回去。 这花生当然不是家里的自留地种的,而是受到七秀启发,她自己也在山里开了一片地种花生,累是累了点,但收获是实实在在的。 顾拙瞪大眼睛,“你就这么一路背过来的?” 二秀点头,“没办法,要赚钱总要吃苦。” 她道:“你就告诉我我这油卖不卖得出去就行了。” 顾拙扒开她的衣领,果然脖子上不止红了,还有了很深的淤紫。大概为了隐蔽,二秀在麻袋里塞了一些旧衣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麻袋轻飘飘的,实际上…… “有啥好看的。”二秀颇为不自在,“都没破皮,晚上拿热水捂捂就好了。”她可不觉得这算什么,能赚到钱就行了。 顾拙有些无奈道:“卖肯定是卖得出去的,我们科室的医生就能包圆了。”城里人是很缺油的,油应该是仅次于肉的资源了。 “那就行。”二秀松了口气。 顾拙警告她道:“这种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福省这边查这个查得还是很严的,要是被发现了……她有空间还好,二姐的话最好不要少碰。 “这还用你说?”二秀白了她一眼道:“我就干这一票。”事实上要不是有七秀在,这一票她都不会干。 ——她知道自家七秀脑子聪明,要是真的风险高,她肯定会反对的。 顾拙便道:“你先把东西收好,等会我去科室问一下。”她对这事还是很有把握的。 “对了七秀,你还记得顾敏敏吗?”二秀把东西塞到床底下,开口问道。 顾敏? “当然记得,她怎么了?”顾拙问道。 “之前她投机倒把被你发现,你不是写信回去告诉了她妈了么?”二秀问道。 顾拙点头,“怎么?她们母女吵架了?”她怕顾敏阳奉阴违,所以才当了一回小人。 “这倒不是。”二秀道:“那信不知道怎么的落到了她三嫂手里,她三嫂拿那信威胁石阿婶分家呢。” 哈? 顾拙震惊,要是这样的话,顾敏不得恨死她? “成了吗?”她皱眉问道。 “成了。”二秀抿了抿唇道:“说起来,石阿婶原来不肯妥协的,她说了,爱举报就去举报,了不起大家一起去改造。” 第289章 意外 顾拙并不意外,顾敏真要出事,他们一家子都逃脱不了。 虽说这个时代还有划清界限的方式,但成分这东西,不是你说划清界限就能变的。更何况,乡下不是城里,除非石秀玉他们夫妇带头跟顾敏断绝关系,否则……要是这么做的是顾家三个儿子,那他们在村里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除非他们离开九家村。 但这个年代,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 所以,石阿婶确实有恃无恐。 “那怎么还分家了?”她奇怪道。 难不成章小琴真能豁出去鱼死网破? 二秀的表情也古怪起来,“是顾敏敏,她劝石阿婶分家的。” 顾拙一怔,她突然反应过来,顾敏该不会觉得分家是一件好事吧? 是,很多小说中,古代也好,年代文中也好,分家似乎都会是主角开局的小目标。但那是要看情况的,石阿婶作为当家做主的那个人,分家于她而言有利无害。 顾家三个儿子,且都成家了,那就有六个壮劳力,而这六个壮劳力,可以说是家里赚工分的大头。石阿婶这些年照顾家里已经不上工了,顾敏她爸倒是还上工,但上了年纪,已经拿不到满工分了,一天顶天八个工分。而顾敏……她或许不是不能吃苦,但顾拙觉得她应该还没有能力能拿满工分。 如此一来,分家对顾敏而言完全是有弊无利的。 更别说这年头公社也有一些苦活派下来,或是去修水渠,或是去挑石料,虽然能拿满工分,但那是极不合算的。不过好在一家往往只要出一个壮劳力,时间久的话,还可以轮流去,但要是分了家……顾敏跟她父母可都干不来。 不过…… 顾拙反应过来,这年头可没有老人随女儿的道理,所以哪怕分家,石阿婶他们总也要挑个儿子跟。 “石阿婶选择跟哪个儿子?”她开口问道。 虽然这么问,但她觉得八九不离十应该是顾大牛,一来就他一个是亲生的,二来顾家三个儿子秉性都寻常,但要说儿媳妇,那果然还是徐娟性子最好,也吃苦耐劳。 石阿婶但凡脑子清醒点,都不会选大儿子之外的儿子。 然而出乎意料,二秀道:“石阿婶选择轮流住三个儿子家。” 啊这…… 顾拙皱眉,“她这是昏头了吧?”这简直是最差的选择了。 “是吧?”二秀也是这么觉得的,“我猜石阿婶是觉得她去哪家就能当哪家的主,我觉得她这是在做白日梦。她这样,哪个儿子都会把她当外人,也会防着她。反倒要是选定了一个儿子,想着她会偏向自己家,小辈也不会防着。” 顾拙蹙眉,“顾敏敏没劝两句?” “她劝什么啊。”二秀翻了个白眼道:“都说那丫头生了一场病之后脑子便灵清了,我看不见得。” 顾拙默然,顾敏其实是个很能权衡利弊的人,把什么都算得很清楚,做什么都会利己,之所以在这件事上没有使劲,大概是因为觉得家里那些蝇头小利不值得自己算计? 也对,从后世来的人,大概是不屑在这种事上算计的。 然而……现在可才七三年,距离改开还有五年呢。 “对了,云恒那小子让我给你带个口信。”二秀想起一件事,开口道。 霍云恒? 顾拙不解,“他有什么事?”其实霍云恒有她的联系方式,甭管写信发电报还是打电话都不是问题。 不过这人别看说话没有遮拦,但行事其实很有分寸,像顾拙跟谢凛结婚之后,他虽然不甘,但从来没有单独来找过她,她来福省之后,他写信的收件人也只写谢凛。 “他想带云逸来一趟福省,问你能不能招待。”二秀道。 顾拙恍然,是了,之前霍云恒信里也说过这事,霍云逸的身体不好,一到秋冬就容易犯病。之前她在家的时候给他留过一个方子,吃着效果还算不错。不过当时她也说了,当地药材不齐,要是药材齐全的话,霍云逸的毛病是能根治的。 霍云恒这口信,其实就是问她福省这边的药材齐不齐全。 这人怎么还是这样,有时候说话极其直白,有时候又遮遮掩掩的。 才这么想,顾拙就明白了,他们兄弟身份特殊,恐怕也是怕信上写到中药的内容,被旁人看到会借题发挥,所以才这般折中询问。 顾拙将其中的内情告诉二秀,随后道:“这边药材齐全,你让霍云恒他们过来吧。”药材其实不齐,但没事,缺的药材她空间里种了。 ——谢凛出车去外地,第一要务就是给他收集各种种子,药材种子是其中的重中之重。 “那感情好。”二秀笑道:“正好秋冬闲下来了,云逸这个记分员歇一歇也没事。” 顾拙问道:“云逸这记分员干得好么?” “还成吧。”二秀道:“那孩子性子直,别看在你面前听话,对着其他人说话可呛人了。” 霍云逸说话呛人? 顾拙有点无法想象。 二秀便举例道:“咱村的韩丰收,他以前就最会做小动作,派好的活计,他总要动手脚。结果云逸那眼睛跟尺子似的,他插秧的时候把分区线的定桩换了位置,云逸也能看出来。他说话可不像你那样给人留面子。而且吧,云逸他弄了一个惩罚制度,没完成额定任务要扣分,像韩丰收这种偷奸耍滑的行为,当天工分直接清零。” 顾拙挑眉,“队里的人没意见?”韩丰收是谢发财的堂弟,这人也算队里的毒瘤了,除了不杀人放火奸杀掳掠,其余就没有他不做的坏事。 无奈韩丰收他光是亲兄弟就有六个,子侄辈有二十多个,他再不争气,家里人都护着。 否则就他那样的,三天两头得被人给套麻袋敲闷棍。 “韩家人倒是有意见,但其他人支持。”二秀也有些意外道:“你别看云逸瘦瘦弱弱的,却不是个轻易妥协的,韩家人威逼利诱,甚至说要让他这个记分员当不成,他也愣是没怂,是个男人样!” 第290章 惊奇 顾拙倒是不意外。 霍云逸只是外表文弱,但他能当上男主角,还是有点能耐的。 不过,想也知道,韩家最后能被按下来,肯定有霍云恒插手。霍云逸刚直有余,却是缺了点圆滑世故的。 他当年到底还小,不像霍云恒,脊梁都差点被打断,从而学会了跟人虚与委蛇。 眼看到查房时间了,顾拙连忙去忙了。 “啊,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我忘了跟她说!”她刚走,二秀就拍了拍手掌道。 “什么事?”卢婆婆递给她一杯水道:“说了那么多,赶紧喝点水润润喉。” 二秀也没客气,接过一口气喝下大半。 “算了,等中午说吧,正好我打算请七秀吃顿饭。”她道。 “该请。”卢婆婆连忙道:“你不在的时候,七秀家里但凡做点荤腥都要给我带一些过来,鸡汤、猪蹄汤、红烧肉、酱鸭、鱼汤,吃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说起来七秀的手艺确实好,比自家儿媳妇要强上许多。 不过她还是觉得自家二秀更好,七秀这样的有点太手松了。她也就是没有跟婆婆住在一块,要住一块,怕是早就吵架了。 二秀闻言却不意外,“七秀就是这样的性子,她自小便不在吃上面计较。”所以婆婆住在这儿,她是极放心的。 “请我吃饭?”顾拙正打算去食堂呢,二秀就跑来办公室找她了。 顾拙还以为她是要谢她帮她把花生油卖了,连忙道:“举手之劳的事情,哪用得着你请我吃饭?” “不单单是今天这事,我婆婆也多赖你照顾了。”二秀不容拒绝地挽住她的手臂道:“赶紧的别磨蹭,你二姐我难得大方一回,你别让我后悔。” 说实话,还是有点肉疼的,城里吃一顿好的得要两三块呢。 但是俗话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她再抠门,也得给七秀点甜头吃吃,否则以后就不好再占便宜了。 顾拙是不知道二秀的想法的……也不对,她其实多少能猜到自家二姐打的主意,毕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该曝光的小时候早曝光了。 毕竟小时候的二秀还不会掩饰自己的想法,而顾拙她的记性又好。 二秀是做足了准备过来的,不但是钱,粮票和肉票她都准备得足足的。 “服务员,来一盘红烧排骨、一盘土豆焖牛肉,再来两碗阳春面。”二秀不识字,让顾拙给她报了菜单之后,开口点菜道。 “不点素菜?”顾拙纳闷。 “不点。”二秀连连摇头道:“素菜不值钱,回家自己也能做,出来吃饭,当然要吃肉了。”再说她也没准备菜票。 顿了顿,“你要吃素菜?” “不用。”顾拙无语,作为被请客的人也不好说什么。 菜端上来,二秀先拿出一个饭盒,装了一饭盒菜,打算回去给婆婆吃。 二秀这人有一点好,她虽然抠门,但花钱的时候却不会絮叨。 也幸好如此,顾拙可受不了自家二伯那种念经一样的抱怨。 吃得差不多了,二秀开口道:“对了,谢冲要结婚了。” 顾拙一愣,谢冲那种情况,还有人愿意嫁给他? 然而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这人还是个男主角,而属于谢冲那本《重生之首富太太》中,女主角许红秀是重生的。 重生前许红秀也嫁给了谢冲,但她却一直看不上谢冲,哪怕生了儿子,也不安现状,向往着城里的日子。后来她抛夫弃子跟一个知青私奔去了城里,却没有过上自己想要的人生,一辈子贫困潦倒。结果临终前却在电视上看到了谢冲出现在新闻报道中,被介绍是当地的首富。她拖着病体回到故乡,发现被她抛弃的儿子像个小少爷一样,却已经不认她了,而是将另外一个女人当成亲妈看待。 这样的许红秀,不管谢冲怎样落魄,也一定会嫁给他的。 毕竟,她还等着当首富太太呢。 不等顾拙问,二秀就叭叭叭说了起来。 “跟你说,这事也稀奇。就谢冲那样的,居然还是女方上赶着找媒人上门说亲的。大家伙本来以为女方这样上赶着肯定有点问题,或是身体不健全或是脑子有问题。结果居然不是,那姑娘长得还挺漂亮的,大大方方,说话也有条理,也没什么口吃的毛病,人家甚至不是招赘!” 说到最后,她的表情已经是惊奇了。 “那姑娘叫什么名字?”顾拙问道。 “许红秀。”二秀道。 果然。 “我来之前谢冲来找我了。”二秀的脸色不是很好道:“他让我转告你跟凛子他结婚的日子,说希望你们能回去喝一杯喜酒。” 不等顾拙开口,她就连忙道:“我跟你说,你跟凛子千万别回去。谢冲那人跟以前已经不一样了,他那人以前多爱面子啊,还爱装大方,还有人说他是滥好人。但如今过了一段时间的苦日子,他做事也开始耍赖皮了,还在队里欠了不少粮食。就他那种情况,根本就拿不出结婚办喜酒的钱。说是叫你们回去吃喜酒,我怀疑他是想把办喜酒的钱赖给你们。到时人家来结账,他指不准让人家来找凛子。到时候再来一句长兄如父,能把人恶心死。” 二秀是绝对不吝啬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他人的。 更何况,以近段时间谢冲的行事,她不觉得对方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顾拙却觉得二秀有点夸张了,谢冲那人还是很虚荣的,做不出这样没脸没皮的事情。 不过,她也确实不打算回去。 “你回去就说是忘了传话。”顾拙道:“反正谢冲也没有我们的联系地址。” 二秀一脸孺子可教,“对,就该这样。” 两人约好了,吃过饭顾拙就去找张医生他们问要不要花生油,那东西早卖掉早放心。 “二姐你从哪儿弄来那么多坛子和瓶子?”顾拙问道。 二秀背来的那些花生油,给她的那份是坛子装的,其他都是玻璃瓶,也不知道从哪来的。 “我爸的酒坛和酒瓶,他攒了不少,正好给我用。”二秀回答道。 要是没有这些,她还真不一定会琢磨把花生油拿到福省来卖。 第291章 自以为是 许家村 许红秀才从屋里出来,撞上自家大嫂,对方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了。 许母正好进屋,看到这一幕,脸色顿时拉了下来,但对上女儿,她立马收拾好了脸上的神色。 “你说说你,公社里那么多好小伙,看上谁不好,非看上个谢冲。要不是这样,你大嫂那可能给你脸色看。”她对女儿也不是没有埋怨。 他家不比旁人家,就生了一儿一女,所以儿子女儿都宝贝。 村里多少人家根本不送孩子去上学,就他们家,两个孩子都送去上学了。可惜两人都不是念书的料,勉强念到初中就念不下去了。 儿子长相一般,但胜在有文化,在生产队里当记分员,顺顺当当娶妻生子。但轮到闺女,婚事就难了起来。 她家红秀自来便长得好,加上在镇上上过初中,心气眼光都高。 以前他们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觉得以自家女儿的人才,找个镇上吃商品粮的也不错。 然而很快,夫妻俩就意识到这事不是那么容易。 媒人找了,钱给了,倒也不是没帮着寻摸镇上的对象,但无一不是有短处的。个子矮点,是临时工都已经算好的了,瘸子聋哑人都出现过,最离谱的是给他们闺女介绍有两个孩子的鳏夫,甚至是四十好几,儿子都成家的老男人。 他们渐渐地发现,镇上人也想找镇上甚至是城里的姑娘,会往乡下找的,多多少少都有问题。不是没有嫁到镇上,对象也好的,那那种大多数是家里有在乡下当干部的人家,或者姑娘争气自己在镇上找到工作的。 然而很遗憾,她家红秀一样都不是。 自此,他们夫妇便歇了让闺女嫁到镇上的心思。然而闺女却不死心,不甘心结婚后依旧只能当个乡下妇。 对此,他们劝过不知道多少次,她愣是不肯答应和农村男人相亲。 两人都打算强按牛喝水了,结果这孩子突然自己想通了。 她不但想通了,还自己看上了一个人。 然而他们很快就笑不起来了,这个谢冲,不管怎么看都不是结婚的好对象。 “你到底看上他什么?”许母一脸不解道:“要说长相,他们村的霍家兄弟要更好看;要说文化,他虽然是高中生,但据我打听,他成绩也就一般般,当年能考上高中,一来复读了一年,二来也是找了关系才能上高中的,也不比你强多少;要说家世……他如今被分家了,带着一个老娘,母子俩都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倒欠了生产队不少粮食;要说人品……” 她一脸嫌弃道:“我都听人说了,这人不是个有良心的,哥嫂待他那么好,结果他差点害死亲侄女,却一点歉意都没有。还有那个婆婆也是,居然花钱买孩子,买了也就算了,也不好好对待。这母子俩就是两条吸血虫,离了那谢凛两口子,日子根本就过不好。” 许红秀觉得很不解,明明上辈子是父母逼她嫁给谢冲的,怎么到了这辈子,他们对谢冲有那么多不满? 虽说这辈子谢冲的情况有了点变化,但在她看来差别不大。 不过就是谢凛没死么? 许母是不知道她的想法的,要是知道肯定要翻一个大白眼。 差别大了好不好? 上辈子谢凛虽然死了,但谢冲依旧维持着好脾气好性格的名声。那时他虽同样不擅长干农活,但顾拙离家找女儿,辞了记分员的工作,把谢冲推荐给了顾队长。顾队长看在她的面子上,让谢冲当了记分员。 ——在乡下,记分员的职位可是很让人眼红的。 尤其那时候谈论到彩礼,谢家爽快地答应给五十,其他一应花费也很大方——那些都是顾拙出钱。许母不是没看出是谁在出钱,但问题的关键根本不是这个,而是顾拙愿意为这个小叔子花钱。 而陈心婉虽然有好吃懒做的名声,但还真没有苛待儿媳妇的名声。 如此一来,这婚事即便不是顶好,也是不错了。 事实上,若不是为了让闺女接受,上辈子他们都不一定能看上谢冲,还不是因为他那张脸。 但到了这辈子,谢冲的短处就不是那张脸能够弥补的了。 见她执迷不悟,许母又劝道:“谢冲连彩礼钱都给不出一分,你可想好了,到时候被人笑话的时候你不要对着我哭。”自家闺女她还不清楚么,不知道多爱面子,能受得了这种委屈么? 许红秀闻言脸色确实有些不好,但到底还是咬了咬牙道:“不就是彩礼么?谁还指着彩礼过一辈子的?” 谢冲也不过就是这几年落魄一点,是金子总会发光的,等改开之后,他就会抓准机会开始做生意。到时候,就是自己享福的时候了。 许红秀自认自己不是目光长短的,苦几年享几十年的福和得意几年苦几十年,她当然要选前者了。 都这地步了还不改主意,许母对闺女是彻底没辙了。 她走出门,对上丈夫期盼的目光,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屋内,许红秀却是咬着唇正在想旁的事。 这辈子谢冲的情况跟上辈子不一样了,许红秀不懂什么蝴蝶效应,作为一名重生者,她最朴实的愿望就是上辈子的事情最好什么都不要变。 当然,要除了和自己有关的。 她觉得谢凛和顾拙这对夫妻中必定有一个人重生了。 会是哪一个呢? 许红秀一点也拿不准。 上辈子她嫁过来的时候谢凛已经死了,顾拙也已经离家找女儿了,她不知道谢凛上辈子是不是真的死了,上辈子是跟这辈子一样的情况,还是谢凛重生了,所以情况改变了? 要是前者,就是顾拙重生,要是后者,就是谢凛重生了。 还有谢冲,她真的差点害死侄女吗? 上辈子那个侄女不是被人贩子拐走了,而是淹死了? 许红秀摇头,不会的,年轻时的谢冲是个善良到有点软弱的人。她那时候不做家务不带孩子,整天在家吃白饭,但谢冲却从来没有对她发过脾气。 第292章 镇定 那样的谢冲,是绝对不会害死侄女,再撒谎是人贩子将她拐卖的。 若真要这样,谢冲可能睡觉都要做噩梦。更何况,据她所知,后来谢冲功成名就后发过悬赏,但凡能提供他侄女相关信息,就能从他那儿得到十万块钱;要是能提供他侄女下落,他愿意给一百万;要是能找到他侄女,他名下房地产公司的房产任对方挑选。 如果不是为了找到侄女,他怎么可能这样大费周折。 那么问题来了,这辈子的顾拙为什么冤枉谢冲差点害死她女儿? 正常情况下,顾拙不是应该抱紧谢冲这条大腿吗? 难道……其实是谢凛指使的? 毕竟上辈子谢冲说过,谢凛那人极为蛮横,但凡不合他心意就会动拳头打人。他倒是说过嫂子顾拙是个好人,说她一个女儿却不辞劳苦撑起了整个谢家,说她为人宽和脾气好,也不好跟人计较,便是吃点亏也不在意。说她唯一的缺点就是把丈夫和女儿当做性命一样看待,若非如此,以她的能力,完全能过上好日子。 顾拙把丈夫看得那么重,要是谢凛让她诬陷谢冲,她一定会这么做的。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许红秀自觉自己看破了真相。 顾拙往办公室里一说,张医生他们顿时激动起来了。 “真的有花生油?”张医生一把抓住顾拙问道。 顾拙点头,“我二姐从老家背过来的,不要票,三角钱一斤。” 这个价不算贵,毕竟花生油市价就要两角钱一斤了,更别说油票这东西有多难得。 “我全要了!”张医生毫不犹豫便道。 “别啊!”庄医生连忙道:“张同志你太不厚道了,好歹给我们留点。” “没错。”陈医生附和道。 这年头谁家不缺油啊,一人一年也才那么几斤油,谁肚子里都缺油水。 除了给顾拙的花生油,二秀这次背过来的花生油一共有三十二斤,最后三人商量了一下,张医生和陈医生各拿十一斤,庄医生拿十斤。 这三十二斤油全部卖了能有九元六角,于二秀而言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钱到手的时候,她激动地差点哭出来。 “这钱也太好赚了。”她都动了再干几票的心思。 反正七秀就在这儿,除了花生能榨油,芝麻大豆也都行。不对,芝麻种起来太麻烦,产量还低,还是种大豆吧,大豆也好管理。 她一年来上两趟,赚个二十块钱不是问题。 可别小看这二十块钱,乡下二十块钱都能娶个媳妇了。 要是每年能赚二十块钱,那自家两个儿子上学就一点压力都没有了。 顾拙听了她的想法,倒是没反对。 如果只是一年卖上两次的话,风险还是比较小的。 “但是在山里种东西很累。”顾拙提醒道。 她自己是种过的,所以更清楚内里的辛苦。 山里浇水施肥不方便,还得避着人,这一年二十块钱,赚的也是辛苦钱。 “累就累。”二秀却是一点也不嫌弃道:“一年能赚二十块钱的累我愿意受。” “还有被人摘桃子的风险的。”顾拙道。 她以前就遇到过,辛辛苦苦种的小麦,想收了之后磨成小麦粉给茵茵做包子,结果自己拎着镰刀到山里,发现小麦都被人割了。 自那之后,她选地便谨慎了很多,宁愿选在深山里,累点辛苦点,也不再贪路近了。 二秀蹙了蹙眉,还是没有放弃道:“反正损失的也就是一些劳力。” 说是这么说,但她还是打算回去后找个更隐蔽的地方。 她打小就跟七秀一起去山里捕野物,只要不是野猪和狼这种大家伙,寻常野物她都能应付,所以,她也开始考虑在深山里种地。 而且她跟七秀当初不一样,她可以让自家男人去干活。 大男人干不了家里的细务,外面的活当然要多干点了。 都说到这地步了,顾拙便道:“那你就试试吧。” 她看了看时间,今天下午她有坐诊,得去门诊部了。 还没到看诊时间,护士过来给她送热水。 “今天病人多吗?”顾拙一边泡茶一边问道。 “有点多。”护士将单子给她看。 顾拙接过一看,顿时惊讶,“怎么这么多?”平日里她半天看个三十几人算是顶天了,但今天却有四十九个病人。 她算了算时间,可能要看不完。 “都是冲着顾医生你的名字来的。”护士解释道:“自打有乙肝病人出院,就开始有人挂号指定要挂顾医生你的号。你前两天没有坐诊,今天病人自然多了。” “那我今天大概不能及时下班了。”顾拙捏了捏眉心。 护士道:“这样,以后跟挂号处的人说一下,顾医生你的号不要超过35个。” 顿了顿,“这样行吗?” “行,就这个数吧。”顾拙同意道。 中医不比其他,把脉需要的时间就不短,加上问诊需要花的时间,过后如果要针灸的话她也只能亲自来——目前医院还没有能让她放心的医生。 顾拙开始看病的时候,外面候诊的汪雪莺有些紧张地抓着范晓曦问道:“你打听清楚了,这个顾医生是阿凛的媳妇?” “打听清楚了。”范晓曦颇有些得意道:“幸亏咱未雨绸缪,让街道办开了看病的介绍信,否则还来不了。“ 其实会开看病的介绍信也是以防万一,毕竟心脏病这种病,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病,他们也怕汪雪莺会在看到谢凛之后太过激动发病。 结果没想到,却是歪打正着。 “9号汪雪莺!9号汪雪莺来了吗?”半个小时后,有护士过来喊号。 “来了来了!”范晓曦连忙站起身道。 护士:“顾医生在二号诊室。” 汪雪莺有些紧张,范晓曦扶着她一边往诊室去,一边安慰她道:“外婆你别紧张,咱就当是正常看病,只当不认识对方。” 汪雪莺点了点头,“我知道。” 别看她这会紧张地直咽口水,进了诊室,她一下子就镇定起来了。 然而脉象这东西是不会骗人的。 第293章 贪心 “阿姨,你很紧张吗?”顾拙有点迟疑地开口。 眼前的病人头发花白,年岁已经不小了,身材也有些干瘦,穿着跟旁人一般无二的劳动布外套,眉眼温和,给人一种莫名的书卷气。 然而,看着这般娴静从容的老人家,脉搏却有些过快了。 汪雪莺一怔,一旁的范晓曦扶额道:“不好意思医生,我外婆她有点认生。”除了这个,她也想不到其他原因了。 这声音…… 顾拙本来的关注力都在病人身上,闻言却不由看向了家属,看清对方那张脸,她不由睁大了眼睛。 ……范晓曦!? 年轻时的范晓曦看着要比年老后更活泼,眼神更清澈纯粹,但除此之外,她年老后面容变化其实并不大。 这人怎么会出现在福省,出现在她面前? 顾拙心念电转之间猜到了来龙去脉,看向了一旁被范晓曦叫外婆的病人。 所以这人是谢凛的生母! 顾拙没见过萌萌奶奶,但她见过她的遗照,只是墓碑上的遗照都不大,而且还有点失真,所以一时间她没能和眼前活生生的人联系在一起。 意识到自己这样不好把脉,汪雪莺一番呼吸,到底还是让脉搏正常了下来。 汪雪莺的脉象其实很简单,顾拙一上手就知道了。 “非常典型的冠心病,不过不算严重。”顿了顿,顾拙问道:“冠心病大概率是不可逆的,但只是不能治愈,只是不让情况恶化的话,中医是能够做到的。” 血管粥样化说白了就是血管里有垃圾,这种情况,中医能通过活血化瘀的手段进行诊治,针灸吃药都是不错的手段。 无名针能在一定程度上消除血管粥样化,但不是对每一位病患都有这样的疗效。上辈子顾拙研究过,除了当事人饮食得当,主要还是看人的心态。 有的人得了病,就觉得自己没得治了,带了这种心态,身体状态也变得消极,甭管她怎么努力,也只能做到不恶化。 而这辈子,因着有灵泉水的存在,顾拙其实考虑过自己可能能够将冠心病彻底治愈的。 至少,她是想在汪雪莺身上试一试的。 没记错的话,汪雪莺去世得很早,在改开前就因病去世了。 她看上去慈眉善目,尽管身体不太健壮,面容也苍老,看人的目光却很平和。哪怕她此时深陷罹难,正艰难度日。 她想救救这个一知道儿子消息,就马不停蹄过来的老人。 最重要的是,她希望谢凛能体会到真正的亲情。 他总说她的家人对她不好,然而他自己又比她好到哪儿去。 真说起来,他在亲情上,从来没有被爱过。 顾拙也心疼他。 范晓曦和汪雪莺闻言却是愣了。 她们这次过来真的不是为了看病,汪雪莺也是老毛病了,早年也找老中医用心调理过,但人家也没打包票,只说几年内能不反弹,可听顾拙的意思……竟能帮她一直维持现状? 汪雪莺还没反应过来,范晓曦却是当机立断道:“医生你仔细说说吗?” 顾拙看了她一眼,然后细细说起治疗方案,“她这种情况,针灸和吃药都行,针灸的话疗效要更明显一点……” 她说得很详细,又在饮食上提了一些意见。 “能麻烦医生你先给我外婆试一试针灸吗?”范晓曦开口问道。 顾拙道:“那跟我进来吧。” 她这个诊室是门诊最大的,几乎相当于别的诊室的两倍大,多出的空间,隔出了两间针灸室,每个针灸室中都有三张单人床。 ——之所以要分成两间,是因为男女有别,毕竟很多病人针灸的时候都不着寸缕,男女一间不太合适。 针灸室里已经有个女病人在了,见顾拙进来,那女病人连忙道:“医生,已经到半小时了。” 顾拙上前给她起针,然后一边消毒一边交代正穿衣的女病人道:“你先去外面诊室等我。” 等女病人走后,顾拙开始给汪雪莺扎针,这对目前的她而言不是什么费力的事。完了她交代范晓曦道:“半小时之后喊我过来起针。” 针灸室内放了座钟,这是顾拙特地要求医院购置的,两个针灸室内各有一个,为的就是方便病人看时间,毕竟这年头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手表的。 不过范晓曦和汪雪莺手上都带着手表,她便没提座钟的事。 等顾拙走后,范晓曦坐到汪雪莺身边,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外婆,你跟外公要不要留在这边看病?” “你的意思是?”汪雪莺眼睛一亮。 范晓曦道:“你们留在海市的话,哪怕有舅妈镇着,也难免要遭点罪。”在海市三天两头的思想教育,周围的邻居知根知底,两人出门旁人都避如蛇蝎,舅妈不在家,他们想找人帮个忙都不好开口。原本喜欢出门散步看景的二老,如今愣是变得不爱出门了,一个开始摆弄针线活,一个成天跟孙子下棋,活得憋屈之极。 但要是来了福省,离了那些盯着他们的人,短时间内他们应该能过安生日子的。 福省这边的表舅一家目前看来是极好的人,家里出钱出粮,他们应该是愿意照看外公外婆的。 最重要的是,外公外婆待在这儿,哪怕不能跟小舅舅相认,也能时时刻刻看到对方。 “可茂茂谁照看?”汪雪莺犹豫道。 “茂茂都已经三岁了,早就可以上育红班了,等到明年他就可以直接上幼儿园了。”顿了顿,范晓曦道:“而且说实话,你跟外公在家虽然能帮着照顾茂茂,但你们年纪大了,舅妈少不得要为了你们操心。” 汪雪莺顿时默然。 人总是对自己的老迈没自觉,还想给儿女做奉献,却意识不到自己已经开始给儿女拖后腿了。 “可我们在这住哪儿?”汪雪莺迟疑道。 她不是没想过在阿凛家附近租个房子住,但这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掐死了。 不能得意忘形,不能害了阿凛,能远远地看看他就不错了,不能贪心。 第294章 谨慎 范晓曦对此早有腹稿,“表舅他们家有一间房是空着的,我听表舅妈说了,她家俩孩子都上高中了。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买工作指标的钱,等女儿高中毕业了,就去附近镇上给她买个工作指标。” 城里的工作指标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还得有关系,而管建设和钟楚红却恰恰是没什么关系的。好在他们脑子也算灵活,早早地跟附近镇上的一个塑胶厂的孤寡老人谈好了条件,让女儿认她做干女儿,她把工作卖给他们,到时女儿给她养老送终。 “表舅妈说了,表妹去了塑胶厂会住在那位老太太家里,这是双方说好的。至于表弟,表舅说他们攒的钱不够买两个工作指标,等他毕业后只能下乡,到时他们打算想办法给知青办送点东西,让给表弟安排个好点的去处。” “这样一来,表舅家的这个房间就会一直空着,外婆你跟外公就住在表舅家,咱跟房租给伙食费。” 汪雪莺皱眉道:“这样不太好,这样,你想办法在他们附近给我们租个房子,我跟老头子自己过日子。” “不行!”这样范晓曦又反对了,“就你们俩,我不放心。” 汪雪莺也坚持,“不能仗着建设他们人好就给他们添麻烦。” 两人谁也不肯妥协,又谁也说服不了谁。 顾拙起针的时候就发现,这一大一小似乎在闹别扭? 她一边开单子一边交代道:“针灸一周来一次就好,药是每天要喝的,现在先喝着看看效果,要是受不了苦药,后期我会酌情看看能不能隔天吃。” 范晓曦突然问道:“医生,我外婆这种情况能住院治疗吗?” 顾拙一怔,“阿姨这种情况,不是一两个月能看到疗效的,你确定要住院?”关键没这个必要啊,钱多没地方放吗? 汪雪莺立刻明白了外孙女的想法,连忙问道:“医生你能治风湿吗?”可不能留老伴一个人在外面,否则来来回回的多受累,正好他风湿的毛病很严重,能不能治好是其次,关键是要住进来。 顾拙抽了抽嘴角,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吧? “风湿我能治好。”她迟疑道。 两人也就那么一听,范晓曦当机立断道:“我明天就带我外公过来。”顿了顿,“顾医生你明天坐诊的吧?”她可没打算看别的医生。 顾拙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无语到了极点。 怎么回事? 明明英姐和萌萌都不是这种风格,范晓曦以前也不这样啊,难道韩家其实就是这样无厘头的风格? 不然英姐为什么要跟萌萌爸离婚。 “医生你看这样成吗?”范晓曦虽然是在问,但其实把事情都安排好了。“明天我带我外公过来,麻烦你给我外公外婆开住院单,将他们安排在一个病房,要是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就最好了。” 合着你打算就让他们住医院了? 顾拙满头黑线道:“可以是可以,但是……” 她提醒道:“住院是要钱的,一个月花费在五到七元左右,还不包括伙食费。” 范晓曦当然知道。 汪雪莺已经知道外孙女的打算了,从医院出来,她抓着范晓曦的手问道:“真的成吗?” “成,怎么不成?”范晓曦道:“等我回去就给舅妈打电话,让她找街道办重新给我们开介绍信。原来只开了半个月,如今得重新开一封时间长点的介绍信,跨省的话应该能半年。” 说实话,外公家并不差钱,虽然外公外婆的退休工资停了,但舅妈在上班,她工资不低,更何况舅舅虽然常年不在家,但他的工资是按时汇回来的,两人工资加起来一个月有一百多了。 所以,二老常年住院根本不是问题。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汪雪莺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注意力也终于转移到了“儿媳妇”身上。 “囡囡你看到了没,顾医生长得真好看。”她儿子眼光真好。 “确实。”范晓曦由衷道:“顾医生比舅妈好看多了。”自家舅妈长得也好看,但她是常规范围内的好看,但顾医生跟两个舅舅一样,是超出常规的好看。 汪雪莺瞪了她一眼,“这话可不兴在你舅妈面前说的。” “知道知道。”范晓曦连忙保证。 “她性格也好。”汪雪莺又笑眯眯道:“她跟我说话一直不急不缓的,咱这么唐突,她也没给半点脸色。” “听说顾医生和谢同志生了个女儿,不管像谁都一定很好看。”范晓曦紧跟着道。 她本来想喊小舅舅小舅妈的,但谨慎起见,觉得还是生疏点的称呼比较好。 汪雪莺一下子期待了起来。 这几年她跟老头子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主要光是活着都很难了,唯一的念想就是死前能见儿子一眼,谁想到大儿子还没见着,却是能见着小儿子了。 想到能离开海市,能看到小儿子一家,汪雪莺觉得胸腔里的心跳似乎都变得有力起来。 “等过段时间,我要给顾医生买点礼物作为感谢。”汪雪莺已经憧憬起来了,“你说我买什么比较好?买点水果好不好?或者我可以买点玩具送给她女儿?” 范晓曦有点无语,“外婆你不去见谢同志了?”要知道之前还很急呢。 “不急不急。”汪雪莺道:“我之前听人说了,顾医生跟她爱人关系好得很,她爱人只要放了假就会接送她上下班。我想着住在医院的话,我应该能碰上他。” 对于见儿子这件事,她是既期待又害怕。 期待见到,又害怕连累对方。 原先还有些急功近利,如今知道自己能在这边待很久,便一下子谨慎起来。 毕竟谢凛的职业,她可找不到能顺理成章接近对方的理由。通过顾医生,是最名正言顺的了。 韩正国没想到她们俩出门一趟,把自己都安排好了。 “住在医院?”他有点懵,“谁家好人住医院的?” 汪雪莺瞪着眼睛问道:“你难道想回去接受思想教育?” 第295章 想法 韩正国顿时默了。 以前都是他老人家逮着病人念叨,如今变成了别人逮着他念叨,关键那些念叨在他听来一文不值,唯一的效果就是折磨他的身心。 “就听你的吧。”他叹气道。 没想到在医院干了一辈子,临了要作为病人住进去了,还是这种近乎耍赖的手段。 另一边,顾拙回去后就将今天的发现告诉了谢凛。本以为谢凛肯定会震惊,不想他的神色却极为冷淡。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顾拙有点拿不准他的想法。 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 “我能怎么想?”谢凛不解的转过来看她。 顾拙抿了抿嘴唇道:“很显然,韩家不是不在意你。”若是不在意,不会找过来,若是不在意,不会这样悄悄地行事,而是会大张旗鼓。 谢凛沉默片刻后道:“我现在是二十七岁,不是十七岁也不是七岁。”更不要说即便是七岁的他,也没期盼过别人的爱。 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爱。 很多人都说被爱过的人才会知道怎么爱人。 这话既对也不对。 谢凛不会爱人,他只会爱顾拙。 即便是对茵茵,他对她的爱也是有前提的——她是顾拙生的。 谢凛从来没想过去爱顾拙之外的其他人。 这猛不丁地家人出现了,但要说触动,那还真没有。他没法去爱这些贸然出现的亲人,也不希冀他们的爱。 他只要阿拙就够了。 所以,他们做什么都行,只要不会对他造成困扰就行了。 顾拙歪头看着谢凛,他神色一如既往淡淡的,她的心却是密密麻麻泛起了疼。 这一瞬间,她突然能共情谢凛了。 以往他看待她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有些东西我们自己没有,能够释然能够看开,但如果重要的人没有,就跟剜你的心一样。 然而,让顾拙无措并心疼的是,谢凛他对此是没有任何“知觉”的。 他不渴望亲情,就像一个生来便瞎的人,光明在他心里无法具象化,所以他没办法渴望。 顾拙半晌没说话,谢凛觉得奇怪,转头看过来,就看到了她眼底的怜惜。 这一瞬间,他说不清内心是什么感觉,就好像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团棉花,软乎乎的,暖呼呼的。 他伸手将她抱进怀里,低头亲着她的发顶,声音淡极了,也柔极了。 “我有你呢。” “嗯。”顾拙吸了吸鼻子道:“对,你有我。” 别看顾拙聪明,但其实她对文艺是有些苦手地。她上学的时候作文总是能拿高分,但也仅此而已——小学生的作文,本就没有多高的文笔要求。 而九家村那样的生活环境,大家的生活更多的围绕着生存,而感情这种东西,连茶余饭后的消遣都不是。 所以,她其实没有学会爱的环境的。 然而,在不懂爱的年纪,谢凛就成为了她心里最特别的那个。 是超越父母,超越兄弟姐妹,更加重要的存在。 是想要一辈子相伴的存在。 顾拙不知道谢凛是什么时候明白的,她的话,是在陪萌萌看神雕侠侣,看杨过和小龙女错过十八年,却依旧痴爱对方的时候。 她那时候哭了,嚎啕大哭。 那时候她想,杨过的小龙女在崖下等着他,她的谢凛呢? 她一辈子都找不到他了啊。 顾拙哭得撕心裂肺,把萌萌都吓到了,慌慌张张地拿着手帕给她擦眼泪。 那时顾拙唯一一次顾不上她。韩家当时的住在在十几层,早年高楼窗防护做得不是那么完善,他们家还有个露天阳台。 当时顾拙就看着那阳台出神,不知不觉走了过去。 如果不是萌萌突然被她吓哭,抱着她的腿不放,她那个时候该是会跳下去的。 顾拙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有谢凛活着,她才会发自内心想要活。而她也自信,谢凛的想法跟她是一样的。 “你别担心我。”谢凛突然开口道:“韩家如你所言,是不错的人家。我虽不渴望亲情,但我也不会把他们推开的。” 顾拙抬头看他,他低头抵着她的额头,微微笑道:“我又不傻,对我只有愧疚之心和弥补之心的血脉亲人,我为什么要把他们推开。” “可……”顾拙有些呐呐道:“韩家如今的处境不太好。”她曾听英姐说起过,萌萌奶奶是发病死的,但是说白了,她其实是被气死的。而萌萌爷爷,老爷子在萌萌奶奶过世之后的第二天死在了睡梦中。他们对外说老爷子是跟着奶奶一起走了,但是其实他们怀疑老爷子是自杀的。因为他们收拾二老遗物的时候发现萌萌奶奶生前吃的药一整瓶都空了,而老爷子的遗容是带着痛苦的。 谢凛道:“没关系的,你之前说过的,熬过接下来几年就好的。” 这根本不像是谢凛会说出来的话。 顾拙抬头看他,他的神情却意外地平和。 看出她的疑惑,谢凛解释道:“看在她们曾善待你的份上。” 他听阿拙说过,她当保姆的时候年纪就不小了,便是医术再好,自身也难免有些病痛。萌萌才十二岁的时候,她去菜市场买菜,运气不好遇到人家抓贼,她没去看热闹,但却被旁边躲闪的摩托车带了一下,摔出去把尾椎骨摔骨裂了。她本想着工作要不保了,结果那位英姐不但没把她辞退,还另请了一位保姆专门照顾她。 【英姐那时什么都不让我干,就让我躺着,吃的喝的都送到我嘴边。家里各种营养品都随我吃,那会她们吃饭都按着我的口味来,就为了让我休养好。】 【她们并不是把我当保姆,而是把我当成了家人。】 看在这份上,他愿意承担接纳韩家的风险。 顾拙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轻声道:“你相信我,韩家人真的很好的。”她最后能撑着没有自杀,不能说没有英姐和萌萌的原因。 她们取代不了谢凛和茵茵,然而有她们在,她心里便有那么点藉慰,能够熬下去。 “嗯,我信你。”谢凛含笑道。 阿拙这样说了,那便自然是了。 第296章 脓液 隔天顾拙是早上坐诊,梁慧洁在旁边翻看着病例,看到不懂的地方,就小声询问顾拙。 ——她原来没这么用功的,无奈自家奶奶也在跟着顾医生学医,那劲头足的……她怕自己不努力被对方赶超了。 顾拙一边给窗台上的小葱浇水,一边回答她的问题。 ——诊室里的小葱和大蒜是科室里的公共财产,平日里谁坐诊就会顺手给浇个水松个土。 到点了,她正好浇好水,便坐下来开始等病人进来。 大概看了十来个病人之后,汪雪莺和范晓曦再次出现了。不同于昨日,今天还多了个老爷子。 不出所料的话这应该就是萌萌爷爷了。 顾拙看了看对方递过来的病例本,封面上写着韩正国三个字。 “阿姨你们还真来了啊?”顾拙佯装惊讶道。 汪雪莺把韩正国推着坐下,“麻烦顾医生给我家老头子把一下脉。” 顾拙却是看了下韩正国的腿——他刚刚进来的时候走路姿势不是那么自然。 “这位男同志的风湿病应该犯了吧,我先看看患处吧。”她开口道。 闻言,包括韩正国这个当事人都惊了下。 “老头子你发病了怎么不说?”汪雪莺又气又急。 范晓曦也担心地拍了记自己的额头,真的是昏头了,福省这边湿气比海市那边还要重,这地方外公来也太遭罪了。 韩正国有些尴尬道:“不是特别严重,我就没说。” 汪雪莺哪能信这种话,自家老头有多能熬她是知道的,不是痛到不能走路,他绝对不会喊一声的。 “韩同志先让我看一下患处吧。”顾拙起身示意他们过去。 这一次他们进的是男病患专用的针灸室。 顾拙示意韩正国坐到床上,汪雪莺和范晓曦已经一左一右帮他挽起了裤脚管。 看清他通红肿胀的两膝,汪雪莺和范晓曦立时红了眼眶。 顾拙蹲下身开始查看,半晌,她起身道:“先针灸一次试试效果吧。” 中医治疗风湿是极有优势的,顾拙于这方面也很有经验。像韩正国这种情况,别看严重,但行一遍针,估摸着就能把湿气排得七七八八了。旁的不说,至少就不用受罪了。 让然,风湿想要根治,就没有那么艰难了,跟汪雪莺的情况一样,都要水磨工夫。 韩正国一愣,这么干脆的吗? “那就试试吧。”怕他不同意,汪雪莺连忙道。 韩家原来其实也是中医世家,不过韩家祖上就出过一位名医,往后的子孙后代医术都平平。到了韩正国父亲那一代,觉得学医无用,就改而经商,他正好于这方面颇有天份,竟是一点点将韩家经营成了当地有名的富商。那时韩正国的祖父还在世,对于儿子不学医很是痛心疾首,无奈儿子主意太正,他只能转而开始时培养孙子。韩正国倒确实对医术感兴趣,无奈他祖父的医术其实也平平,他学了十几年,竟是觉得这中医如同鸡肋一般。正好那时有钱人开始盛行将孩子送到国外去留学,韩正国父亲便动了这个心思,把韩正国送去日本留学。韩正国在日本也是学医的,不过他学的是西医,归国后在洋人医院工作,以此身份为便利,暗中救了很多我党人士。 若单单如此还好,无奈他当年救过的也不单单是我党人士,所以到如今,难免被人攻讦。 正因为韩正国自来对中医不是特别信任,所以汪雪莺才这般急切。 这可是自家小儿媳,她怕老头子性子上来说几句不中听的,把人给气到了。 ——要是人家不接收他们住院怎么办。 韩正国:“……”我没有这么缺心眼好不好。 而且不信任中医是年轻时的想法了,后来他也遇上了很多厉害的中医,这种想法早就没了。 因为要全方位施针,所以顾拙没让韩正国躺下,而是让他继续这么坐着。 “半小时后喊我。”完了,她交代了一句就出去忙了。 韩正国本来没觉得如何,知道老伴和外孙女担心自己,他强打着精神跟她们说笑。 然而很快,他就分不出精力说话了。 “怎么,难受吗?”汪雪莺有些着急地问道。 实在是韩正国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范晓曦都要冲出去找顾拙了,却听韩正国皱着眉头迟疑道:“膝盖烫得不行。” “怎……”汪雪莺才说了一个字,就震惊地看着韩正国的腿。 韩正国和范晓曦下意识随着她的目光看去,顿时也惊呆了。 “这……这怎么有水出来?”看着那银针的尾部有黄色的液体滴滴答答落下,范晓曦有些慌张道。 “这不是水,是脓液。”韩正国却是看出来了。 他若有所思,这个儿媳妇,好像不是徒有虚名之辈。 “这……脓液不是得开刀或者拿针筒抽吗?怎么针灸就给弄出来了?”汪雪莺一脸惊愕。 韩正国这毛病已经有近二十年了,他的风湿最麻烦的地方在于几乎每次发病都会有脓包,极为顽固,每次脓液都排不干净。 伴随着脓液滴滴答答落下,韩正国感觉两处膝盖的肿痛在一点一点消失。不单单如此,膝盖好像变得轻松了许多。 “囡囡你来看看,你外公的膝盖是不是没原来那么肿了?”汪雪莺开口道。 “是的是的,确实没原来那么肿了。”范晓曦一脸兴奋。 本来住院就是那么一个借口,他们谁也没指望真的治病,谁想到竟然有意外之喜。 “半小时到了,赶紧去喊顾医生。”到了时间,汪雪莺连忙道。 都不用范晓曦喊,顾拙就听到声音了,正好一位病患开了单子去配药了,她便掀开门帘进了针灸室。 见地上一滩脓液,顾拙吩咐梁慧洁道:“叫清洁工人来打扫一下。” 范晓曦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我们自己来吧。” 自家外公她当然不嫌弃,但麻烦旁人,总是不好的。 “不用。”顾拙道:“负责针灸室的清洁工人工资要比别人多两块钱,人家乐意得很。” 第297章 住院 起针后,顾拙便出去了,范晓曦将手帕沾湿了把韩正国打理好,汪雪莺帮他整理好裤脚管,等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几分钟之后了。 顾拙正在写病历,等韩正国落座后,她头也不抬地问道:“感觉如何?” 韩正国的脸上是不同于之前的轻松,他带着几分笑意道:“不疼了,只是还有些僵硬不适。” 顾拙示意他伸手,韩正国从善如流地将手放到脉枕上。他打量着这个年轻女医生,容貌一如老妻和外孙女所说,漂亮极了。但比起优越的五官,他更满意的事她周身沉静从容的气质。 抛开对年龄的偏见,同为医者,此时的他在她身上感受到了名医才有气场。 顾拙仔细寻摸着脉象,开口道:“风湿的治疗方式多种多样,以韩同志你的情况,我比较推荐吃药、针灸和药浴,后期疗养的话,艾灸和药浴都是不错的选择。” 韩正国相信术业有专攻,之前的针灸已经证实了顾拙的医术,因此他选择全盘信任对方。 “你是医生,听你的。” 闻言,汪雪莺和范晓曦都是一惊。 老爷子在医术上向来独断专行,他这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过往给他治疗的医生,每一个都是经过他考验的——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挑剔的病人了。 本来让老爷子跟着过来住院,也不过是想着做做样子,也是想着看在是儿媳妇的面上,老爷子应该能忍住脾气,不给对方难堪。 谁想到…… “那个……顾医生,我外公外婆都打算住院治疗,治疗方案你不要怕麻烦,也不要给我们省钱,怎样效果最好就怎样来。”范晓曦开口道。 她已经反应过来了,恐怕这位小舅妈的医术不差,竟能入眼自家外公的眼。 “你们科室的病房紧张吗?”韩正国突然问了一句。 对于老妻和外孙女的计划他虽然认同了,但如果医院病房紧张,就不要占用医疗资源了。 汪雪莺和范晓曦不由紧张起来了。 自家老伴\/外公的性子他们了解,如果医院的病房紧张,她是绝对不会去占用对方的 “放心,我们科室的病房有大半是空着的。”顾拙能猜到对方的顾虑,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同意对方这样“荒唐”的想法。 “为什么?”韩正国不解,“你们的病人应该不少吧?” 看诊室外面排的队就知道了。 顾拙看了他一眼,声音刻意放低道:“如今到底是西医当道,一般人有大毛病都会去其他科室,只有小毛病或者是少数笃信中医的病人才会来中医科。而且中医不比其他,没有外科手术,大多数情况下都没有必要住院。” 韩正国恍然,“那就好。” 顾拙给两人开了住院单子,“你们拿着这单子去一楼窗口办住院。” 她转头又跟梁慧洁交代道:“你往住院部走一趟,把这两份治疗方案给护士。” 梁慧洁点头,拿了东西就走了。 没办法,这年头不比后世,没有电话也没有电脑存档,很多信息都还需要人工传递。 一院前两年才新建了住院楼,所以住院环境非常不错,范晓曦一到地方就松了口气。 而且顾医生还很给力,给他们安排了一间二人病房。 范晓曦将两人安顿好,然后道:“外公外婆你们歇一会,我回去拿点东西,顺便把午饭给带过来。”住院要用的东西不少,她都做好来回跑几趟的准备了。 而且他们过来的时候虽然带了一些行李,但长住的话还是有些不够,她恐怕还得出去采购一番。 还好这次出来舅妈给了足够的钱票。 虽然病房里只有他们二人,但因为担心隔墙有耳,所以韩正国和汪雪莺都没有聊和小儿子相关的话题,而是说起家里的事。 “不知道茂茂会不会想我们。”汪雪莺有点想孙子。 “放心,茂茂不是娇气的孩子。”韩正国倒是放心道:“阿霆上次写信回来时什么时候?” 汪雪莺一愣,算了算时间,有些心酸道:“还是去年年初。”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韩正国叹气道:“就是对不起文英。”国家需要自家儿子那样的人才,作为父亲他只会骄傲,他唯独觉得对不起儿媳妇。 儿子不在家,这个家几乎是儿媳妇撑起来的,既要照顾他们,又要照顾孩子。他们平日里虽然也能帮着做点家务带带孩子,但他们带来的帮助远不如麻烦多。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儿媳妇不至于这么些年都不能升职,在单位也得不到重用。 汪雪莺闻言也不由感叹道:“是我们家对不起文英。”本来家里的东西,她是打算都给文英的。这个家没有她早散了,自己藏起来的那些东西都留给她,她都觉得不足以补偿她的付出。 但现在找到阿凛了,他们更对不起他。 好不容易找到小儿子,他们自是有心要补偿一番,那点东西,少不得要分一半出去。 韩正国不知道她的想法,轻声道:“人生还长着呢,将来总有补偿的机会。”所以不管如何艰难,他们都要活下去。 范晓曦回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钟楚红拿着大包小包跟着一起过来了。 “楚红你咋也过来了?”汪雪莺一惊。 韩正国也关心道:“今天不是上班吗?” 钟楚红擦了擦额头的汗道:“我本来是从食堂买了一碗红烧排骨回去,想给你们加个餐,结果你们都不在家。正好晓曦回来,我才知道你们住院了。她一个人哪拿得了那么多东西,我自然要搭一把手了。” 范晓曦一边把东西拿出来一边交代道:“这些是我新买的,工业券不是特别够,脸盆我没都买搪瓷的,而是去附近的村里买了木匠做的木盆。这两个搪瓷的你们用来洗脸,这木盆用来洗脚,刚好可以用搪瓷盆倒水,不会费力。这热水瓶我放厕所,我问了,东面就是开水房,接水非常方便。还有这牙刷杯子和毛巾,还有肥皂,应该够你们用半年了。” 第298章 小红花 钟楚红则张罗着大家吃饭。 “这饭是晓曦去国营饭店买的,她买的都是素的,加上我带回来的红烧排骨,正好有荤有素。”一边说着,她一边将铝饭盒打开,又拿出筷子和勺子。 “楚红你吃了吗?”汪雪莺问道。 “吃了。”钟楚红道:“我在食堂工作的,哪能少了我的饭。” 汪雪莺知道即便吃了,她也不一定吃红烧排骨,当下便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排骨塞到她嘴里。 “这排骨太多了,我们俩牙口不好,哪吃得了这么多,楚红你也帮着分担一些。”她道。 这借口找的…… 钟楚红都有点无语,但心里又很难不觉得妥帖。 听说二老打算在医院长住,钟楚红都惊呆了,“那得多少钱啊?” “楚红我也不跟你说两家话。”汪雪莺叹了口气,“钱我们家并不是很缺,但留在海市……我们老两口不一定能长命,这说是住院,我们也确实身上带病,但其实就是一种逃避。” 钟楚红是知道这位姨母在海市的境况不好的,婆婆在世的时候提过,也不止一次说想把他们接过来。 想想那些小将平日里的言行,她叹道:“医院里虽然费钱,但倒也不失为是个安生的去处。”她是很理解姨父姨母的选择的。 能不遭罪的话,舍点钱又算什么。 “等晓曦走后我会多来医院探望你们的。”钟楚红表态道:“到时你们医院留着,我过来帮你们洗。还有像是打开水啊洗饭盒啊这种活计,你们也不要做,等我过来做。” 汪雪莺没有拒绝,有什么好拒绝的,反而还伤了和气。 到时他们事先把该干的干了,自然就不用人帮忙了。 不得不说,韩正国和汪雪莺绝对是非常好的病人,两人性情都比较平和,也愿意听医嘱,一些听不明白的,顾拙解释一番自然也懂了。 这天顾拙正查房呢,梁慧洁跑了过来,大声喊道:“顾医生不好了,茵茵又吐了。” 顾拙一惊,连忙放下手里的病例,对着韩正国和汪雪莺道歉道:“不好意思,我离开一下。”昨天茵茵在育红班贪吃积食,回来就上吐下泻的,顾拙不好把她送去育红班,便带着来上班了。 幸好今天她不坐诊,查房的时候也有其他医生帮她照看一下。 说不等他们回复,顾拙匆忙跑了出去,梁慧洁也跟了上去。 汪雪莺和韩正国对视一眼,表情都有点紧张。茵茵……之前顾医生跟隔壁那位卢妹子说话的时候提起过这个名字,听着应该是她的女儿。 那就是阿凛的女儿,是他们的孙女!? 病房里还有一个护士留着,汪雪莺便跟她打听道:“顾医生是把女儿带过来了?” 护士有点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问这个做什么?”该不会是要去举报吧? 她连忙解释道:“顾医生的女儿平日里是在育红班的,今天会带过来是因为孩子生病了,不好送育红班。顾医生这还是头一回呢,你们可别出去乱说。” 汪雪莺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意识到对方的言下之意,她连忙道:“看你说的,我也就是好奇一问,谁会有这种坏心思啊。” 范晓曦也连忙道:“就是,顾医生妙手回春,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又怎么可能去说她的闲话。”这话半真半假,小舅妈的医术确实高明,外公以前一发病,肿胀的膝盖至少要一个星期才消得下去,谁想到小舅妈一出手,才三天就彻底消肿了。之后每次针灸,外公都一次好过一次,如今已经跟常人无异了。小舅妈还说能把外公的毛病给根治了呢。 护士的脸色这才好了起来,颇是赞同道:“顾医生的医术确实高明。”他们中医科以前需要的人手不多,别看现在病房空的多,但以前中医科的病房入住率经常是零。年中的时候上层开会还有人提出要将中医科的病区给取缔掉呢,如今谁还说这种话。 这位护士虽然在医院工作有三年了,但之前一直是临时工,正是因为中医科对护士的需求变大,才有了转正名额,让她能够得以转正的。 所以,她是极为拥护顾拙的。 范晓曦去过顾拙办公室,也看到过她办公桌上属于谢凛的照片,她还装作好奇问了一下那人是谁。 因此,她这会装作好奇地打听道:“顾医生长得那么好看,她爱人也好看,他们的女儿应该很漂亮吧?” “可不?”护士一脸骄傲道:“茵茵可漂亮了,我之前都没见过像她这样漂亮的孩子,跟洋娃娃一样。而且顾医生手巧,总是能把她打扮得像个小公主一样。”说到“小公主”,她特意把声音压得很低。 汪雪莺和韩正国听得都有点馋,但又不敢提出去探望,怕过于冒昧让人看出不对。 顾拙匆匆赶到办公室,就看到张医生抱着茵茵正在哄。 “这是怎么了?”她有些急切地问道。 “刚刚她觉得饿,我给她喂了一点八宝粥,我都没敢多喂,就喂了七八勺就停了,结果不到三分钟,她就给全吐了。”张医生一边拍着孩子一边道。 “有没有发烧?”顾拙伸手去摸茵茵的额头。 “我拿温度计量过,没有发烧。”张医生道。 顾拙松了口气。 茵茵原本是半闭着眼睛的,听到顾拙的声音又睁开了眼睛,软软喊道:“妈妈~” 她对着顾拙伸出了手要抱。 闺女这副病蔫蔫的模样把顾拙给心疼的,二话不说便将她抱进怀里。 “妈妈我好饿,但肚子又好难受。”茵茵泪花都冒出来了,“刚刚的八宝粥好甜好好吃,都吐出来了好可惜。” 小家伙是个爱惜粮食的,一想到这事,就难受得不行。 “没事没事,你爱吃张奶奶再给你煮,等你病好了,张奶奶给你煮一大锅,吃都吃不完。”张医生连忙哄道。 茵茵眼里的泪花却更多了。 顾拙知道她的重点是什么,开口道:“不是茵茵的错,茵茵是生病了,不是故意浪费粮食的,不是坏孩子,所以还是能得到小红花。”育红班的老师跟小朋友说攒满一百个小红花就能从老师那儿得到一块手帕,她攒小红花攒得正起劲呢。 第299章 忍不住 茵茵的眼睛果然一瞬间亮了,她侧头看着顾拙道:“那妈妈不会跟老师告状?”他们班就有小朋友,因为爸爸妈妈跟老师告状,在家里表现不好,所以没得到小红花。 “不会。”顾拙眉眼一弯,轻笑道。 茵茵放下心来,又抱住她的脖子撒娇道:“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跟妈妈一起。” “妈妈查好房就回来,你在这儿等一会可以吗?”顾拙哄道。 “不要不要。”平时很听话的茵茵这次却是没那么好说话,把脸往她脖子里一埋,不愿意出来了。 “你赶紧去查房吧,我来抱她。”一旁的张医生伸手打算将茵茵抱走。 茵茵立刻死死抱住顾拙的脖子。 顾拙心一软,叹气道:“算了,我带她一起去吧。” 她对着茵茵交代道:“妈妈查房的时候不能抱你,你要乖乖坐在旁边知道吗?” 茵茵用力点头。 汪雪莺正跟韩正国小声说着对孙女的好奇,范晓曦从门外进来,一脸激动道:“顾医生过来了!” 来就来了,干什么这么激动? 两人有些纳闷,正要说什么,就见顾拙推门走了进来,“抱歉。” 看到她手里抱着的孩子,汪雪莺和韩正国都愣了。 看到他们眼里的激动,顾拙才意识到眼前这两位是女儿的亲爷爷亲奶奶,而很大概率,对方应该是知道的,否则不会这么激动。 不过到这地步了,她也没想过退出去。 将茵茵放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她对着韩家三人歉意道:“实在不好意思,孩子生病闹腾粘着我不肯放。” “没事没事。”范晓曦连忙道。 汪雪莺和韩正国也跟着点头。 “对对对,孩子生病难免。” “是啊,谁都有这种时候。” 嘴上这样说着,两人的目光却跟粘在茵茵身上一样根本拔不开。 小姑娘小小一团,头发编成了两股小辫子,那辫子不像寻常的三股麻花辫,从额前一路向下,看着又秀气又漂亮,皮肤雪白,双眼皮的大眼睛,睫毛跟两把小扇子似的又浓又密,鼻梁挺翘,嘴唇浅粉轻薄像花瓣一样,穿着玫红色的夹克外套,下面黑色的裤子很宽松,脚脖子那儿却是束起的,脚上穿了一双棕色的小皮靴。这打扮跟他们见过的童装截然不同,但却出乎意料的好看。 这孩子肯定像阿凛。 几乎是看到茵茵的一瞬间,他们就这样想道。 两人心里爱得跟什么似的,却不敢表现出来。 顾拙给韩正国把脉的时候,汪雪莺凑到茵茵身边,小声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茵茵因为生病有点蔫蔫的,闻言掀起眼皮,慢吞吞道:“我大名叫谢因,小名叫茵茵。” 这声音也好听,奶声奶气的又可爱。 汪雪莺眼角有些湿润,又问:“你是肚子疼对吗?” 茵茵摇了摇头,“我现在不疼了,我肚子饿,但吃不下东西。” 汪雪莺顿时有点心疼,“奶奶这有麦乳精,我泡点给你喝?” 茵茵闻言有点馋,又有点怕,吐起来太难受了。 顾拙听到她们的对话,分神道:“阿姨你别给她吃东西了,等会我会给她弄吃的,吃完就针灸,就不会吐了。” 汪雪莺有点讪讪道:“那个……我们这有多的麦乳精还有奶粉,我们也不爱喝,你拿回去给茵茵喝吧。” 范晓曦瞪大眼睛,外婆你这样也太显眼了。 韩正国也投来不赞同的目光。 汪雪莺说完也意识到自己有点越界了,但话都说出来了,这会也没办法收回去。 顾拙有点无语,面上只做没发现,拒绝道:“不用,这些东西家里都有,阿姨你和叔叔留着自己喝吧,你们年纪大了,该多补补。” 还好顾医生没多想。 韩家三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等到汪雪莺把脉的时候,韩正国也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给你。”他把一个木头雕刻的小狗递给茵茵。 汪雪莺瞪大眼睛,你也太作弊了! 顾拙看过来,他笑着解释道:“我自己雕刻的,不值什么钱。”作为外科医生,平日里难免要锻炼手的稳定性,而木雕便是极其适合的一种。 这只小狗还是给孙子雕的,因为还差一点收尾,所以他一起带出来了。正好前几天完工了,这会一点毛刺也没有了,给小孩子把玩再合适不过了。 这种带着小心意的礼物顾拙没有拒绝,便对着茵茵道:“茵茵,快谢谢爷爷给的礼物。” “谢谢爷爷!”茵茵从善如流。 韩正国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孙女刚刚叫他爷爷了呢。 一旁的汪雪莺嫉妒得眼睛都要红了,她怎么就没想到呢,这老头太贼了。 茵茵摸着手里的小狗,高兴道:“妈妈说我属狗,我喜欢小狗。” 韩正国一惊,忍不住和汪雪莺对视了一眼。 自家茂茂就是属狗的,没想到茵茵居然跟茂茂一样大。 “茵茵是几月的生日啊?”汪雪莺忍不住问道。 她知道自己这样有点过了,但实在忍不住。 这可是阿凛的女儿,是他们的孙女。 顾拙只当什么都没看出来,一边写病历一边笑着回答道:“她是农历四月廿四的生日。” 韩正国和汪雪莺都有些惊讶,居然比茂茂还大一些,茂茂是六月的生日。 这边病房查完房,顾拙抱起茵茵打算离开的时候,汪雪莺没忍住开口道:“顾医生你忙的话可以先把孩子留这,我们能帮你照看。” 韩正国皱了皱眉,觉得老伴有点太急切了,但还是忍不住目露期盼。 茵茵闻言连忙用力抱住顾拙的脖子。 顾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还是不了,孩子怕生。” 等母女俩走了,韩正国对着汪雪莺埋怨道:“你刚刚有点唐突了。” 汪雪莺也知道,但是……“我忍不住。” 她念叨道:“这孩子跟阿凛好像,跟他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顾医生上班还得带孩子,平时送育红班,看来是没有长辈帮忙带孩子的。” 年轻夫妻没有长辈帮忙带孩子,得多辛苦啊。 第300章 改变 “他们原来是小山村的,也可能是长辈没跟出来。”范晓曦开口提醒道。 汪雪莺和韩正国的脸色都不是很好。 对于小儿子的养父母,他们很难抱有善意。 ——若是没有这些买家,又怎么会有人贩子这种存在。 明明他们儿子该生在城里,跟阿霆一样,从小坐汽车吃西餐穿西装皮鞋,上最好的学校,接受最好的教育,上最好的大学。过着优渥的生活,而不是窝在一个贫困落后的小山村里。 ——想也知道,小山村里,便是条件再好,也没有办法跟城里相比。 要不是阿凛自己争气,估计一辈子只能在小山村里背朝黄土了。 韩正国皱着眉头道:“阿凛到底是什么情况,咱还是得想办法调查一下的。” “外公你别轻举妄动。”范晓曦道:“你们放心,我已经让贺同志从那位朱振同志那套话了。据说他跟小舅舅是发小,对他的家庭情况一定很了解。” 外公外婆如今的情况,稍微做点什么都可能被人盯上。 韩正国自己也清楚,只是实在太想知道小儿子的情况,闻言也松了一口气。 “茵茵好可爱。”汪雪莺开口道。 茂茂也可爱,但是不一样,这是孙女,而且……茂茂长得比较像文英,不像茵茵,简直跟阿凛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不用人回答,她自己就絮叨起来。 “阿凛和阿霆虽然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但是他们的性格自小便不一样,阿霆总是安安静静的,给他裹的襁褓从来不会乱,不像阿凛,他活泼爱动,我跟你外公那会老是担心他的脑袋会睡歪,还特意找人买了那种荞麦枕给他睡。” “茂茂也像阿霆,性子文静,但是茵茵好像很活泼,跟阿凛小时候很像。” “小姑娘会喜欢什么呢?要不我给她买头绳?茵茵的头发真好看,顾医生也手巧,就是头发光秃秃的没点花,太素了。” 听到这里,范晓曦忍不住插了一句:“我倒觉得那个发型就该什么花都没有。” “也对。”汪雪莺赞同道:“顾医生眼光好,你看茵茵穿的衣服,我在大商场都没见到过,比咱大院里的孩子穿的都好看。”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落下泪来。 真好呐,小儿子虽然遭遇了那样的不幸,但他依旧成长得那么好,有体面的工作,有那么好的爱人,有可爱的孩子。 这比她梦到的要好一百倍。 范晓曦觉得莫名,倒是韩正国很理解老妻的感受。 孩子被拐,当父母的就没有一天安生觉睡的。他们两口子这些年不知道做过多少和阿凛相关的梦,有好的有坏的,但大多数都是坏的。 甚至偶尔,他们忍不住会想,阿凛真的还活在世上吗? 即便还活着,他会不会被人残害?会不会生病了没得治?会不会受伤了也只能熬着? 范晓曦叹了口气,对着汪雪莺道:“外婆,你对着茵茵的时候收敛一点吧,我怕被人看出什么来,真要这样……害得小舅舅没了工作的话……”她明天就要走了,怕外婆按捺不住去跟小舅舅相认,那样的话,就真的不是认亲而是结仇了。 汪雪莺闻言心中一凛,点头道:“我晓得了,今天是太突然了没有心理准备。” 范晓曦不好过于苛责她,便道:“等回了N市,要是贺同志那边有了结果,我会写信告诉你们的。”这写信当然不能是普通信件,得预防被人拦截。 好在这方面她很有经验,以前她上学的时候如果有什么事情不好在信中直接说的,就会采取措施。 只有外公和外婆能够解开她的“文字密码”。 韩正国会意,开口道:“你别惦记我们,我们心里有数。倒是你自己……”想到她那个婆婆和小姑,他有些头疼道:“实在不行,就花钱租房子让你婆婆和小姑住出去。你不是说部队的位置比较偏僻,去市里并不方便吗?想来她们应该很乐意住到市里去。” 他对着汪雪莺道:“阿莺,给囡囡拿点钱。”不就是难为掉点钱么,那都不是事。 “不行不行。”范晓曦连连拒绝道:“我自己有钱的,我妈给我留了不少钱,我不缺钱的。” 汪雪莺翻了个白眼,“你妈的嫁妆我们准备的,我们难道不比你清楚?”更何况,女儿的嫁妆早就被范家那些人瓜分了,囡囡除了几件贴身的首饰,分明什么都没得到。 “拿着吧!”她把一叠钱塞到她手里道:“这本来也是为你准备的嫁妆,只是一来你当初先斩后奏我们没有反应过来,二来当时也不知道小贺是不是个可靠的,便没有立刻给你。” 见她还在犹豫,韩正国道:“你放心,我跟你外婆不差钱,不说家里原来的底子,你舅妈是个孝顺的,你舅舅寄回来的工资,她只拿一半,剩下一半都交给了我们。” 范晓曦这才把钱收下,她这会也确实缺钱。那对母女的确让她疲于应对,要是能花点钱让她们出去住,她确实求之不得。 ——此时的顾拙并不知道,因为他们的出现,范晓曦的命运已经有了些许改变,至少她这次不用再跟婆婆小姑各种周旋明争暗斗了。 “对了,舅妈那边已经开好了介绍信,说寄了过来,地址写的表舅家的地址,我跟表舅表嫂说好了,等信收到就给你们送来。”范晓曦又交代。 非本地居民去医院看病要介绍信,而韩正国和汪雪莺看病的介绍信只开了半个月,如果没有后补的介绍信,那他们住半个月就只能出院了。 查完房,顾拙就带着茵茵回了办公室。 “我给茵茵煮了焦米粥,等会给她喝点?”张医生开口道。 “麻烦你了。”顾拙道。 焦米粥易消化,对茵茵而言再适合不过了。 不过…… “茵茵,妈妈给你扎一下针,扎完吃东西就不会吐了,好不好?”她不是没给孩子扎过针,但她没给茵茵扎过针,有的孩子看到针会挣扎乱动,她也不确定茵茵是不是这种,所以得先跟她沟通好。 第301章 刻薄话 好在如顾拙所想的那般,胆子自来便大的茵茵根本不怕针,顾拙给她扎针的时候,她还兴致勃勃地看着,甚至是故意鼓动肚皮让针动了起来。 顾拙都被她逗笑了,不过还是警告她道:“别乱动!” 茵茵吐了吐舌头。 小孩子生病来得快也去得快,隔天茵茵就活蹦乱跳了。不过担心病情反复,顾拙没有将她送去育红班,而是依旧将她带去了医院。 小家伙不同于昨日,活泼地不得了,像一道风一样穿过走廊,护士们纷纷回头,笑着喊她。 “茵茵别乱跑,小心顾医生生气!” “我妈妈才不会生我的气呢,她最爱我了!” “茵茵过来,阿姨这里有糖。” “不行不行,妈妈说我一天只能吃一颗糖,我要留着去吃大白兔奶糖。” “茵茵,来帮阿姨拿一下东西。” “好呀好呀!” “茵茵你的头发乱了,过来我给你重新梳一下。” “不要不要,刘阿姨你只会梳两条麻花辫,那个不好看,我要妈妈给我梳。” …… 汪雪莺趴在窗户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走廊上的小小身影。韩正国虽然没有过来,但也正竖着耳朵听着。 “咳。”韩正国轻咳一声道:“我去开水房打点水。” 早上楚红过来不是已经打好了么?怎么又去? 等汪雪莺反应过来,韩正国已经出门了。 她瞪大眼睛,“死老头,还是一样贼!” 韩正国是将热水瓶里的水倒了出来的。开水房就在隔壁,他慢悠悠走过去,迎面正好是茵茵举着个小风车跑来。 他正琢磨该怎么和小家伙搭上话,就见小家伙突然在几步远刹了车,眼睛亮闪闪道:“你是昨天送我小狗的爷爷对不对?” “对,茵茵还记得爷爷啊。”韩正国别提多高兴了。 “我当然记得了!”茵茵点头,“谢谢爷爷你送我的小狗。” “不用谢!”韩正国笑眯眯道。 “爷爷你也生病了对不对?”茵茵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道:“那你要乖乖听我妈妈的话,我妈妈可厉害了,你听她的话,很快就会好的。” 韩正国失笑道:“好,听茵茵的。” 茵茵可得意了。 正好杨秀红经过,她对着茵茵道:“茵茵,刚刚我从窗口看到楼下有个人很像你爸爸,你爸爸回来了吗?” 韩正国心中一紧。 茵茵眼睛一亮,“我去问问妈妈!” 说完,小家伙跟踩了风火轮一样跑了。 杨秀红摇了摇头,对着韩正国道:“叔叔你赶紧回病房吧,顾医生快要来查房了。” 韩正国应了一声,都顾不上打水就急匆匆回了病房。 “阿凛好像过来了。”汪雪莺埋怨地话还没说出口,他就低声道。 “真的?”汪雪莺激动道:“你别是糊弄我吧?” 韩正国便将杨秀红跟茵茵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汪雪莺努力按捺住激动道:“那护士可能看错了,之前不是说阿凛去出差了吗?” 事实上,谢凛确实回来了。 顾拙看到他的时候都一惊,“你怎么回来了?这次不是说要出去半个月吗?”这才第六天。 “出了点事我提前回来了。”谢凛往四周看了一圈,“茵茵呢?” 他回来第一时间就是去育红班接茵茵,本来打算带闺女出去玩半天,中午来找阿拙吃个饭,然后在医院溜达溜达,然后接了阿拙下班回去的。 谁知道过去一问,育红班的老师说茵茵生病请假了。 “妈妈妈妈!”恰在这个时候,茵茵跑了进来。“杨阿姨说她看到爸爸……”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到了一旁站着的谢凛。 “爸爸!”她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被谢凛稳稳抱住。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茵茵抱着谢凛的脖子,高兴地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爸爸我好想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茵茵对着谢凛再也不是那副别扭的模样了。 倒是谢凛,他回亲闺女的时候有点别扭。 “刚回来。”他轻咳一声道。 顾拙问道:“你怎么不回去补觉?” “不用。”谢凛道:“我在车上睡了一晚上,现在一点都不困。” 顾拙这才不说什么,问道:“那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在单位食堂吃的。”谢凛道。 顾拙要去查房,便让谢凛带着闺女在办公室等她。 她走后没多久,茵茵便有些坐不住了。 “爸爸我们去看妈妈查房吧?”她开口提议道。 她喜欢跟着妈妈查房,那些病人都很热情,给她塞吃的玩的,虽然大多数东西妈妈都让她拒绝了,但她还是喜欢去。 谢凛拒绝道:“不了,那样会打扰妈妈工作。”他知道韩家那两位如今就在住院部,就不去添乱了。 住院部的病人不多,加上顾拙自己有意加快速度,半个小时就回来了。 工作期间,顾拙不好跟谢凛说太多,关心了几句,谢凛就带着茵茵离开了。 汪雪莺和韩正国实在没忍住,两口子跑到窗边,盯着楼下的出口瞧。没多久,果然看到抱着茵茵的高大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从窗户口看,能看到父女俩的侧面。 哪怕只是远远的,但汪雪莺和韩正国两人还是将谢凛看了个一清二楚——他们是远视眼,越是离得远越是看得清楚。 那一瞬间,两口子都红了眼眶。 不会错的,那眉眼那鼻梁和嘴唇,和阿霆一模一样的。 不过…… 一直到父女俩的人影彻底消失在人群中,韩正国才低声道:“阿凛好像比阿霆矮。” 汪雪莺也看出来了,阿霆的个头超过了一米九,但阿凛的话,估摸着是没有一米九的。 至于原因…… 她有些愤恨道:“小山村的农夫农妇能有什么条件供养孩子?你该庆幸阿凛只是不满一米九,而不是不满一米七。” 自来性格平和的人,却是难得说了一句刻薄话。 韩正国摸了摸鼻子,“那不会,我们两家的基因摆在那呢。”别看他们都是海市人,但其实他爷爷一辈和汪雪莺爷爷一辈都是北方人,家里不管男女都是大高个。 第302章 侨汇券 汪雪莺冷哼道:“种子再好,不浇水施肥也要营养不良的。” 她咬着唇道:“阿霆小时候,家里的鲜奶是不断的。那会家里虽然不好请佣人了,但刘妈那会还活着,总是会做各种点心给孩子吃。旁人家吃肉都难,我们家却是牛羊肉都不断,还时不时会有稀奇的海货。阿凛在那个小山村能有什么条件?说不准连吃个鸡蛋都是奢侈,还可能要饿肚子。” 尽管谢凛现在看着好好的,但只要想到他受的苦,她就恨得牙痒痒的。 韩正国作为一个男人,其实想得没有汪雪莺那么细。儿子在外面吃苦,他也会心疼,但他不会像汪雪莺一样去事事计较。 谢凛出去后却是去邮局打了个电话给朱振。 “你准备一下材料,写退伍申请吧。” “你祖籍是福省的,申请转业到福省,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从邮局出来,谢凛舒出一口气。 于长江的事情比他预料的还要严重到本以为能按下来内部处理的,如今却是不得不让公安参与进来。 六队进行人员大清洗是不可避免的,在这种情况下,在招新上上面有很大概率会考虑从部队转业人员中分配。 当然,天上不会掉下馅饼,主任那儿他得去提一下朱振的名字。只要朱振的技术过关,主任应该不会不卖他这个面子。 顺利的话,下个月朱振就能成为他的下属了。 “爸爸?”见她半天不说话,茵茵疑惑地喊他。 谢凛回过神来,问道:“你想去哪儿玩?” 茵茵想了想道:“我想去看电影成吗?” “不行!”谢凛想也不想就道。 “为什么?”茵茵不乐意了。 育红班有一小部分孩子跟着父母去看过电影,那些人一个个可骄傲可得意了,她也想要去。 谢凛低头看她,“我都没和你妈妈一起看过电影。”失策了,怎么就没想到带阿拙去看电影。 不对,有茵茵这个电灯泡在,他们即便是去看电影也没办法只他们两个人去。 下次让茵茵去育红班,他跟阿拙两个人去看吧。 茵茵可不知道自家爸爸脑子里想着多么险恶的主意,闻言有些心虚愧疚。 “那等下次我们和妈妈一起去看电影吧。”她开口道。 中午谢凛带茵茵去附近的一家国营饭店吃了虾饺——这家国营饭店的虾饺非常有名,每天一百笼,从来只有不够卖,没有卖不出去的。 “爸爸爸爸,这个虾饺好好吃,我们带点回去给妈妈吃,妈妈还没吃过呢。”茵茵一边吃一边不忘妈妈。 谢凛的目光一下子便柔和了下来,“你吃吧,我要了两笼,还有一笼是要打包回去的。”他当然不会忘了阿拙。 茵茵放下心来。 因为用厚棉包着,等父女俩到医院的时候,那笼虾饺还冒着热气。 ——两人本来是打算到饭店买了虾饺带去医院和顾拙一起吃的,但是去得晚了就买不到了,去的早了又还不到顾拙的午休时间,最后谢凛折中,先带着茵茵在店里吃,这样才好买两笼虾饺,一笼放人家店里的蒸笼上,等带走的时候还是热腾腾的。 顾拙没想到谢凛会买虾饺。 “这虾饺很贵的。”她有点纠结。 张医生之前买过这种虾饺,她一问价格就打了退堂鼓。 最重要的是,这虾饺她又不是不会做。 谢凛不知道她的想法,将虾饺推到她面前道:“你吃吧,我跟茵茵都在店里吃过了。” 都到这地步了,顾拙当然不可能扫父女俩的兴致。 别说,这虾饺的味道还真不错。便是自己发挥最好的水平,大概也就能做到这般了。 吃过饭,顾拙还能休息一个多小时,两人便打算带着茵茵出去逛逛。 一院的位置还是不错的,附近就有一个大的百货商店。两人虽然没有什么想要的,但还是打算去逛逛。 经过一个柜台,正好有一群女人在排队。 “那是卖什么的?”茵茵有些好奇。 顾拙一眼便看到一些从队伍前方出来的女人手里拿着的东西——粉红色的卫生纸。这年代还没有卫生巾,女性来月经都要用卫生纸,消耗比较大。这种必需品很少缺货,但货源也不会很足,大概是刚刚来货,很多人都涌了过来。 谢凛有些迟疑,“你要买一点吗?” “不用。”顾拙摇了摇头,“家里的够用。”她不喜欢跟人挤。 谢凛微微皱眉,他记得以前一次去京市演习,曾无意间听当地女兵说起过友谊商店的卫生巾很好用,比卫生纸好用多了……当时被迫听墙角的他们万分尴尬,但这会想…… 看来自己得想办法去一趟京市,还得想办法弄到点侨汇券。 既然是好东西,那肯定要让阿拙用上。 还有友谊商店应该不止有卫生巾一样好东西,听说有很多外国货。 他想给阿拙买。 所有好东西,他都想给阿拙买。 顾拙根本没想到谢凛居然是在想这种事。 对体会过后世便利的她而言,没有卫生巾当然很不方便。不过她这人物欲很低,实在不愿意折腾,否则的话……卫生巾这种东西自己做不出跟厂家制作出来的一模一样的,但类似的还是没问题的。 只是那东西得用棉花做,这年头的棉花实在太金贵了,她实在不想做这个出头鸟。 要是因为这种事被人举报,那也太…… 不是没想过可能不会被发现,但是……她可不敢小看这年代的人。 至于弄到侨汇券去友谊商店买卫生巾这种事情,顾拙根本就没想过。 友谊商店的东西,那是普通人能用的吗? 侨汇券这东西,更不是寻常单位会发的。 别看驾驶员作为八大员之一被很多人羡慕,但饶是他们,每个月分发到的券票也依旧不包括侨汇券。会发侨汇券的,基本都是政府机关单位或一些高级别的技术人员。 枪打出头鸟,别说这东西不好弄,便是好弄,顾拙也不会去冒尖。 然而她不知道谢凛已经在琢磨这事了。 第303章 义诊 “友谊商店?”路爱党一只手吊在脖子上,一只手正拿着瓜子在嗑,听到谢凛的问题,顿时便是一愣。“你问友谊商店干嘛?” 他的手是这次押车的时候为了保护货物受的伤,也多亏他当时反应机敏,否则那一箱收音机都要被人得了去。哪怕他们事后可能将货物追回,但期间也可能导致货品损坏。 像收音机这样的货物,货损是很低的,到时候说不好他们得把自己的工资给赔进去。 因着这般,路爱党也算是有功,他在单位嗑瓜子,也没人说他。 路爱党家里条件比较好,据说他爷爷是老革命,父母也是在机关单位的,所以谢凛才想着找他问友谊商店的事。 “我想去友谊商店买点东西。”谢凛摸了摸鼻子道。 他当然不会跟路爱党说自己想去友谊商店买卫生巾。 路爱党挑了挑眉道:“队长你死了这个心吧。” “侨汇券不好弄?”谢凛皱眉。 “你这消息也太落后了。”路爱党撇了撇嘴道:“侨汇券停止使用好多年了,如今的友谊商店只招待外国人,他们直接拿外币到银行兑换人民币,然后再到友谊商店消费。” “只招待外国人?”谢凛不解,“难不成国人不能进去买东西?” 他觉得这有点荒唐,不想路爱党却点了点头道:“对,只有外国面孔才能进去,同胞会被拦在店外。” 顿了顿,他补充道:“不过也有少数人可以进出友谊商店进行消费,像是外交官这种职业,他们有这方面的职业需求。但我也只听人说过,毕竟咱福省也没啥外交官,得京市那边才有。” 谢凛的眉头顿时皱起来了。 路爱党有些忧心道:“队长你可别犯傻去找那些外国人,没被人发现还好,要是被人发现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谢凛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实在有些不甘心。 “队长,你到底想买什么?”路爱党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告诉我,我帮你问问,或许并不一定要去友谊商店买呢。” 谢凛瞥了他一眼没作理会。 等他走了,路爱党摸了摸老大,忍不住嘀咕道:“到底要买什么,怎么神神叨叨的?” 这事谢凛没跟顾拙说,事情似乎就那么过去了。 这次他回来本就是事出有因,于长江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就再次出车了。 茵茵身体已经好了,顾拙便再次将她送去了育红班。她如今的工作已经进入了正轨,唯一麻烦的,大概就是孙院长昨儿提的义诊的事情。 这事说来还是之前梁奶奶和魏红芳牵连出来的事情,梁奶奶还好,她不是喜欢张扬的,这种比较隐私的病情,她也不乐意跟人说,再者病还没有完全治好,就出去宣扬总不太好。但魏红芳不一样,她这人有时候有点粗神经,自觉这病已经治得差不多了,就没少跟周围的人说。 她因为跟自家母亲交流过,所以知道女人,尤其是生育过的女人,有很多是有子宫脱垂的毛病的。她琢磨着给顾拙招揽点生意,就极力推荐她们去一院找顾拙治疗。 然后不知不觉的,来一院中医科的这方面的病患就多了起来。 本来没什么,但省里的妇联却是听到消息找了过来,希望顾拙能去乡下做几次义诊。 对此,顾拙是很为难的。 “你看这样成吗?”顾拙道:“去义诊可以,但得等我爱人回来之后,否则我女儿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虽然育红班的老师不介意把孩子带回去,但有过上辈子的经历,她根本不放心旁人照顾茵茵。 要是出事了怎么办?要是孩子受委屈了怎么办? 孙院长问道:“你爱人什么时候回来?” “至少得一周后。”顾拙道。 孙院长便道:“那就再等等,反正也不是什么急事。”乡下妇人得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子宫脱垂也不是一天就能治好的,这事本就急不来。 “我其实并不觉得去乡下义诊是什么好主意。”私下里,顾拙对着这个义诊活动却并不是很认同。 “为什么?”梁慧洁不解,“乡下妇人看不起病,要是有义诊,她们也能受益。” “但子宫脱垂的治疗并不是动手术,而是需要长期针灸吃药才行的。”顾拙道:“妇联组织的义诊,免费的只是诊治,但吃药还是要自己花钱买的。而针灸,也不是一次就能成的。再者乡下妇女常年劳作,而子宫脱垂是需要休息疗养的。” 她不知道妇联的人是真不知道,还是只想要给自己增添一笔业绩。 大概率应该是后者。 梁慧洁皱眉,“可是……义诊本来应该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不是义诊不好。”顾拙道:“但是光针对子宫脱垂……不太适合。乡下的医疗资源确实很紧缺,经常小病拖成大病,最后不治身亡的也不在少数。有医生下乡义诊,帮他们诊断病情,给出合理的建议,就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非要局限在女病患身上……格局有点小了。” “但是那是妇联,他们组织活动,肯定是针对妇女同志的啊。”梁慧洁道。 顾拙却摇了摇头。 话不是这么说的,知道什么是联合举办吗? 若是在义诊的基础上加一个妇科病专诊,才比较合理。 本以为话都说到这地步了,妇联那边应该不会有意见,结果…… 这天顾拙正在办公室跟张医生就一个病患的病例进行讨论,门口突然后人问道:“哪位是顾医生?” 办公室就顾拙和张医生二人,她们闻言抬头看去,就见门口站着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 “我是顾拙。”顾拙站起身,不解道:“你找我有事?”这好像不是她的病人啊。 看到她,年轻男人惊呆了,红着脸道:“你……你就是顾拙?” 说实话顾拙有点惊讶,异性的这种表现,她并不陌生,但更多的是在后世看到。这个年代的人,相对还是比较内敛的,便是对她的外貌再惊艳,也不会这样外露。 尤其,对方还是异性。 第304章 冷笑 “请问你是?”顾拙面上保持着礼貌问道。 “我叫唐岳兴,是妇联的干事,这次过来是想跟你商讨一下义诊的事情。”这样说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顾拙脸上留恋。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同志,整个人都像是闪闪发光一样的,便是那些海报上的女明星,也不及她生动美丽。 顾拙心里已经不悦了,面上淡淡道:“我已经跟我们院长说了,因为个人原因,所以义诊可以,但时间需要推迟。” 柔和但清凌凌的嗓音让唐岳兴从失神中回过神来,他瞪大眼睛道:“顾医生,你也说了是个人原因,义诊关乎到广大农村妇女的健康幸福,为了让她们早日脱离病痛,还请你发挥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的精神,努力克服一下。伟人都说了,革命同志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顾拙闻言顿时气笑了,给他戴高帽子是不是? “唐同志。”她指着自己道:“我是谁?” 唐岳兴一愣,有些迷茫道:“顾医生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总不能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吧。 顾拙掷地有声道:“我是妇女同志。” 唐岳兴点头,“我知道啊。” 感情是个蠢的。 顾拙冷笑道:“妇联的主要职责是代表和维护妇女权益,容我提醒你,你现在正在损害妇女权益。我是一名医生,但同时也是一位母亲,我需要对自己的孩子负责。在我爱人工作出差,家里没有其他长辈的情况下,我不可能抛下稚嫩的女儿投身工作,那是对家庭的不负责任,也是对社会的不负责任。” 顾医生已经结婚了?还有女儿了? 唐岳兴心里一阵失望,他有些心不在焉道:“你要是不放心孩子,可以找人帮忙照看。” “非亲非故的,谁帮我照看?”顾拙本来真没打算如何,但听到这话委实生气了。 “朋友同事都行。”唐岳兴却没有自己将人惹怒的自觉。 顾拙挑眉,“要是我女儿出了事,谁负责?你吗?” 唐岳兴皱眉,女人再漂亮,咄咄逼人就有些惹人眼了。 “我负责就我负责,不过是丁点大的事情,还请顾医生你不要上纲上线。”唐岳兴语气不是很好地道。 顾拙都被气笑了。 行,今天这事是没法轻易过去了。 她对着一旁的梁慧洁道:“小梁,去把孙院长叫来。还有妇联的平主任,麻烦打个电话让对方拨冗来一趟。” “你、你这是干什么?”唐岳兴皱眉,有些慌道:“有事好好说,干什么小题大做惊动领导?” 他很难不慌,毕竟义诊推迟这件事平主任已经答应了,是自己不甘心,想要过来劝说当事人。要是被平主任知道了…… 顾拙从他的神态中看出些什么,顿时冷笑。 合着是真打算把别人祭天给自己增添业绩,竟是舞到她头上来了。 妇联距离一院不远,走路半小时,骑自行车也就十分钟的事情。梁慧洁先找了孙院长,然后将这边的情况说了一番,再经由孙院长打电话去妇联要求平主任来一趟。 ——妇联明明都答应了一阵延迟,结果又派人过来骚扰自己的员工,孙院长对此也气愤着呢。 孙院长这人没啥爱好,就是惜才。 顾拙自从入职以来,所表现出的医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不但盘活了整个中医科,还为一院获取了巨大的名气,早已成了他的心头宝。 孙院长亲自打电话过去,平主任自然不敢不当回事,当下就过来了——她几乎是跟孙院长前后脚到的。 看到平主任居然真的来了,唐岳兴颇感大势已去,整个人都像是斗败的公鸡,蔫头蔫脑的。 都不用顾拙开口,梁慧洁就将刚刚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有些她记不太清的对话,还有张医生在一旁作补充。 听完后,平主任的脸色都有些发青。 这个唐岳兴是走后门进的妇联,她一直是不主张招收男干事的。倒不是性别歧视,而是她认为男性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经历,是很难对妇女同志的难处感同身受的。 而唐岳兴……他父亲是藤编厂的厂长,母亲是肉联厂的主任,打小就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要不是他前头兄姐太多,家里安排了太多人进藤编厂和肉联厂,他父亲正好被小将组织盯上,怕安排他安排出事情来,否则也到不了妇联。 这样一个小少爷,想也知道并不适合做妇联的工作。 要不是对方托关系托到一位长辈那,她说什么也不会同意收这人的。 她本想着人来了就来了,了不起当个佛供着,不碍事就行了。结果这人居然挺有上进心的,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医院中医科顾医生治疗子宫脱垂的名声,想要弄个农村的妇女义诊。 说实话,她其实不太看好这个计划。 不能说没用,但也是鸡肋。 只是想着小年轻虽然做事没章法,但至少心是好的,想折腾就折腾吧。 结果谁想到……小少爷就是小少爷,想做什么就要做什么,完全不顾及他人的立场。 “小唐,顾医生也是一位妇女同志。”平主任沉声,对着唐岳兴说了一句顾拙之前说过的话。 “你今天站在这儿,为难一位妇女同志,本身就违背了你作为妇联干事的职责。”她厉声道。 唐岳兴有些不服气,“咱妇联不就是要让妇女走出家门,参与到社会主义建设中吗?” “我们是要让妇女走出家门,而不是要将她们赶出家门!”平主任难忍怒气道:“顾医生她没有走出家门吗?她在她的工作岗位上发光发热,是一位极其优秀,不输男儿的巾帼须眉。便是主席,也从来没有让妇女同志抛弃家庭。妇女也能顶半边天,但在那之前先要将小家庭的天顶住。” 唐岳兴面色一阵红一阵白。 当着顾拙的面,平主任将唐岳兴狠狠教训了一顿。 她以为孙院长喊她过来就是为了这个的时候,一旁的顾拙却是开口了。 第305章 反击 “请平主任过来,并不是为了唐干事的冒犯之举,而是我有些关于义诊的想法,想跟平主任你亲自聊一聊。”顾拙不急不缓道。 哦? 平主任没忍住瞥了一眼唐岳兴。 老练如她,这会已经有了些许预感。 唐岳兴这是做了什么,把人彻底惹毛了? 顾拙捧着搪瓷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水,然后道:“关于妇女义诊,我之前其实就有想法,只是碍于……” 她笑了笑,没把话说完,而是跳过道:“如今看来,果然做人还是不能藏着掖着。” 这话,就差指着唐岳兴骂给脸不要脸了。 平主任抽了抽嘴角,她有预感唐岳兴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便是没人回应,顾拙也不急,依旧不疾不徐道:“关于子宫脱垂这个项目的专诊,我其实是不太赞同的。” 她看向唐岳兴道:“唐干事身为男人或许不明白,女性患上这种病症之后,多数情况是会觉得羞耻的,不要说是告诉男人,她们甚至会羞于告诉丈夫。很讽刺是不是?明明导致妇女患上这种病症的原因是生育,但她们却会因此觉得自卑。” 唐岳兴表情有点茫然,他家里确实没有人得这个病,之所以会知道,是听妇联的几个女同事说的。 ——当然,他是听墙角听到的。 事实上,他对子宫脱垂这个毛病都一知半解,只知道这病似乎挺难治的,大多数医生都无能为力。 “确实。”平主任点头道:“这种情况普遍存在。” 顾拙道:“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打着子宫脱垂专诊的旗号去乡下进行义诊,我敢说能鼓起勇气前来的妇女同志不过是十之一二。” “这是其一。” “其二,子宫脱垂并不是急症,有些妇女常年累月与这种病症相伴,要治疗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够做到的。平主任你可以去看我们中医科这方面患者的病例,治疗最起码要以半年为期。单是义诊,减免的费用能让乡下妇女受益的地方非常有限。而且这种病症的调养需要休息,而农村的妇女,她们休息一天,估摸着一大家子就要没饭吃了。” 这些情况,她不信平主任不知道,之所以不阻止,大概是想要让唐岳兴这个一看就是愣头青的干事去撞一撞南墙,磨炼一下性子。 她这人不爱计较,虽说被连累要去义诊了,但本来是不打算如何的,但如今想来……人果然不能太善良。 平主任这会有点惴惴了,“顾医生你的想法是?” 顾拙淡淡道:“义诊是好事,但却完全没必要局限于子宫脱垂。既然是义诊,那就应该不限病症,一视同仁,哪怕有些病症中医科看不了,但也能给予专业的建议。于农民子弟而言,他们缺少的不一定是看病的钱,而是看病的勇气。” “害怕浪费钱;害怕诊断出来是什么大病,索性稀里糊涂的;害怕看病会花光家里的积蓄……对于他们而言,医院这个地方太恐怖了,不单单是因为害怕生病,害怕花钱,更是因为无知。” “义诊的意义,往往不在于治愈他们,而是将真实的情况告知他们,让他们基于我们提供的情报,做出他们认为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平主任若有所思,一旁的唐岳兴却是一脸不耐烦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乡下人难不成都是笨蛋吗?病没病就是走一趟医院的事情,看过之后到底要不要治也完全在于他们自己,哪像你说的那样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是根本理解不了底层人民的想法,也不懂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意义。 顾拙差点翻了个白眼,“我给你举个例子。我曾经遇到这样一位患者,她的眼睛瞎了,她以为自己得了重症,认为便是去医院也是白花钱。与其把钱花光,还不如留给儿女。等她儿子回来强制将她送去医院做了检查,才发现就是得了白内障,做个手术就能复明。这里我要申明一下,这位患者虽然是农村的,但家里的条件很好,看病的钱她的积蓄就够,但就因为自己的主观看法,一直都不愿意去医院看病。她怕的不是花钱治病,而是花钱却治不好病。” 这个是真实案例,只不过是她上辈子遇到的一位患者。 说来当时她也是义诊,虽然儿子强迫,但对方之所以愿意到她这来看病,也是因为顾拙当时看病不收钱,其实也相当于义诊了。 所以,义诊是有意义的,但是不能乱来。 唐岳兴皱紧眉头,还是不太理解顾拙口中病人的想法。 他甚至怀疑,这个病人会不会是顾拙杜撰出来唬她的? 平主任虽然是福省人,但早年也下过基层,接触过很多农村人,所以知道顾拙的举例是极为真实的。 但是要是面向所有民众,那跟他们妇联就有点……不太契合了。 才这么想,就听顾拙开口道:“当然,我是很赞成开一个妇科病专项的。妇女同志羞于提起的不单单是子宫脱垂,而是所有妇科病。所以,妇科病专项可以另设场地,禁止男士靠近,再弄个帘子,保护病患隐私。” 平主任听得入神,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办法。到时她们妇联也能派人下去,做一下思想工作,让妇女愿意去看病,也让围观的其他妇女管住嘴巴。 这不是一件易事,但她们妇联的工作,又什么时候容易了? “顾医生的建议好极了,孙院长,方便谈一谈吗?”她看向孙院长。 孙院长看向顾拙,今天受委屈的是顾拙,他既然决定为她撑腰,就会撑到底。 顾拙笑了笑,瞥了一眼唐岳兴道:“妇女工作不好做,尤其是思想封闭的农村妇女,风气摆在那儿,像唐岳兴这样的男同志还是不要参与进来比较好,要是因着他而让农村的妇女同志们有了抵触心理,不愿意前来参加义诊,那就得不偿失了。” “平主任,你说呢?” 第306章 卖血 最后唐岳兴是铁青着一张脸离开的。 与之对应的,却是平主任脸上欣然的笑容。只是这欣然的笑容在出了医院之后就消失了,她看向唐岳兴,正要敲打几句,对方却将她的目光当做是安慰,愤愤开口道:“主任,这个顾医生实在太过分了,我虽然是男同志,但也是妇联的一员,她说出那样的话,根本就是……” “我们是妇联。”平主任打断他的话道:“我们维护的是妇女儿童的权益。”而不是你这样的男同志。 俗话说得好,站什么山头唱什么歌。 唐岳兴若是连这一点都没搞清楚的话,就完全没有必要再待在妇联了。 说完,她也不等唐岳兴反应过来,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另一边的医院,在旁边全程观看顾拙如何怼唐岳兴的梁慧洁这会都惊呆了。 “顾医生,你……”说实话,顾拙在她心里一直是一个很心软的人。 别的不说,旁的医生,有几个愿意教像她奶奶那样年纪的人医术的? 就说这劳什子义诊,之前听了顾医生的话之后,她心里就嘀咕,这种破烂事,顾医生既然都看穿了,又为什么不拒绝?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谁想到这个唐干事一来,就能把顾医生惹毛,然后直接来了一招釜底抽薪? 这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以至于梁慧洁甚至都开始怀疑,难道是自己看错顾医生了? 才这么想,顾拙转身就对她道:“小梁,你今天不要加班了,梁奶奶交代了你明天要相亲,早点回去好好休息,别明天挂着一堆黑眼圈。” 梁慧洁顿时囧了一下,点了点头道:“好。”她本人也挺重视这场相亲的,男方是奶奶看中的。以她奶奶的目光,看中的男人不会太差。 但是,自己要是不加班的话,留下的这些病例就只能顾医生整理归档了。 “顾医生,你不是要回去照顾茵茵吗?谢同志也不在家。”她有些迟疑道。 顾拙摇了摇头道:“没事,我可以带回去整理一下。” 下班之前,顾拙去了一趟隔离住院区,这边的病患基本都出院了,孙院长发话了,以后便是乙肝病人,也都在中医科的住院区接受治疗。 之后倒不是没有乙肝患者上门问诊,只是不同于之前情况特殊,顾拙觉得这些人都没必要住院,便都没有安排到住院区。 ——虽然乙肝的传染没有那么轻易,但到底还是容易引起普通人恐慌的,所以,能不住院她就不会安排他们住院。 顾拙之所以过来,是为了将办公室的一些物品拿回去。 这边连护士都没有了,傍晚天色有些昏暗,但能见度不低,顾拙便没有开灯。才从抽屉里拿出一瓶墨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是有人垫着脚轻手轻脚发出的声音,若非顾拙天生五感较常人敏锐,这儿又格外安静,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她低头看了下,今天天气好,她没穿皮鞋,而是穿了一双轻软的布鞋。 既然如此…… 顾拙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本来正犹豫要不要出去,门外就有说话声传来。 “你干什么这么小心翼翼的,都说了这儿没人。”一个不以为然的声音响了起来。 顾拙皱眉,这声音…… “万一呢?”回话的人将声音放得极低,小心翼翼道:“你确定这边办公室没人?” 顾拙的眼睛微微睁大。 “没人。”另一人语气笃定道:“最后一个病患昨天出院后,医护人员就全部撤离了。” “这边真有我要的东西?” “有,怎么没有?不就是乙肝病人的血液吗?这边的病患很多都营养不良,有些情况严重的,顾医生让给挂了水,这挂水的时候,弄出点血来,不挺正常的吗?你放心,我问过顾医生,如果是血液接触,那染上的几率是极大的。” “这是说好给你的钱,你先把东西给我。”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 “不是说好给二十的吗?怎么只有五块?” “五块是定金,要是对方没有染上乙肝,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 一直到过了很久,那两人已经离开,顾拙才拿着东西离开。 这天晚上,江自明因为一篇稿子没写好,所以便在单位加班了。 ——明天休假,他不希望在家还惦记着工作。 正写得顺手,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这个时候还有谁打电话过来? 他觉得奇怪,走上前将电话接了起来。 “这里是机械二厂所属工会,请问是哪位?” “哎呀,江干事我就说你没下班吧。”门岗大爷粗犷的声音传来,“刚有个电话打进来,说是你亲戚,姓顾,让我转告你明天给她回个电话。我隐约记得你还没下班,就让她等一等。” 阿拙? 江自明连忙道:“老魏同志多谢了,我这就给她打电话。” 等挂了电话,他连忙拨打了顾拙单位的电话。 ——其实一院单位和家属院的电话他都有,但估摸着这个时间段,阿拙应该还没回家,就打了单位的电话。 “二锅头?”电话迅速被接起。 “是我。”江自明皱了皱眉道:“你急急忙忙打电话是有什么事?” “你身边有旁人吗?”顾拙问道。 江自明一怔,“没有。” 顾拙开口将刚刚在隔离住院区听到的墙角告诉了对方。 “居然有人想要偷乙肝病人的血液去害人?”他大吃一惊,“这也太歹毒了!” 然而吃惊之后,他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啊,这事阿拙告诉自己干嘛?难道不应该汇报给领导听吗? 他直觉不对,果然,就听顾拙道:“那个卖血的人是医院的护士,只不过是临时工,而卖血的人……我听出来是张红梅。” 江自明一怔,随即面色大变,“你的意思是她想害我?” “我不确定。”顾拙沉默了下后道:“我将这事告诉你,是希望你能密切关注张红梅。” 江自明的手都是抖的,“你在胡说什么啊,那可是乙肝!”要是染上,他一辈子都毁了。 第307章 不敢置信 顾拙能治疗乙肝这件事,因为时间还短的关系,暂时还没有传扬出去。 事实上,哪怕是毛志刚等还在治疗中的人,对自己能痊愈这件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江自明自然也不知道了。 见他被吓到了,顾拙连忙道:“你别担心,别说是昨天的血,乙肝病人的血液在体外顶天能存活两小时,便是张红梅对你动手,你也不可能传染上乙肝。” 闻言,江自明渐渐冷静下来,觉得有点不对。 要是他患上了乙肝,对张红梅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他对张红梅还是有些了解地,这人的行事动机是利己,而不是害人。 那么问题来了,她花钱买乙肝病人的血液干什么? “他不会是想要让我爸染上乙肝吧?”江自明皱眉道:“要是我爸染上了乙肝,只要被传扬出去,现在的工作就做不下去了。要是这样,一定概率会让建平接班。”这样的话,建平就不用下乡了。 这推测似乎合情合理,但顾拙却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上辈子的张红梅行事歹毒,但她其实是一个心有谋划的人。除开没有预料到向来善良义气的江自明会杀人,按着她原来的剧本,是能够全身而退的。 ——只看后来江自明宁愿自己当坏人也不愿意说出真相,破坏女儿眼中妻子的形象,就知道他这人是很看重人的名誉的。但凡当时张红梅当时没死,江自明绝对不会说出自己真正的杀人动机。 她的谋算,会像江自明口中那样的简单? 顾拙沉吟片刻后问道:“二锅头,你们附近,最近有乙肝相关的传闻吗?” 乙肝相关的传闻? 江自明挠了挠脸道:“哦对了,我爸一个同事患上了乙肝,据说是回老家帮家里干木工活染上的。她家闺女正跟人相看,本来都已经谈婚论嫁了。出了这事,男方立马就悔婚了。因着这般,那位同事自觉对不起闺女,一时想不开自杀了,幸亏邻居发现不对,及时将人救了下来,否则等他媳妇回来,他估计已经碳中毒死了。我爸跟对方关系不错,昨儿还买了几个罐头去探望对方。” 顾拙听了,脑中闪过一道灵光。 “除此之外呢?还有别的传闻吗?”她问。 别的传闻? 江自明想了想道:“传闻谈不上,就是有个说法,说是乙肝这病有医生能看好。不过大家都不信,觉得是上面为了安咱老百姓的心,故意撒谎的。” 顾拙细细抽了一口冷气,“这说法是谁先说的,跟张红梅有没有关系?” “这我就不清楚了。”江自明摇头。 顾拙又问:“你继弟的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别提了。”江自明有些郁闷道:“其实这事我爸并不是完全撒手不管,他路子广,跟好多单位的大师傅都有交情。这不,之前他就跟一位四级焊工打好了招呼,让建平去他那儿学上半年。我爸的意思是,别管有没有临时工的职称,先把这项技术学了,等到了乡下,肯定也会有招工机会,这样才能筹谋回城,而不是一辈子烂在乡下。” 闻言,顾拙忍不住在心里为江叔竖起大拇指,他这个策略是对的。 乡镇上也有厂家,只要自身有技术,哪怕不回城,也能有饭吃。 “江建平不领情?”顾拙挑眉。 “准确说是张红梅不领情。”江自明道:“建平才去干了不到一周,就因为眼睛受了点伤,她就大惊小怪,死死拉扯着建平不让她去了。” “你家没想过买工作?”顾拙有些惊讶。 “怎么没想过?但是……”江自明有点尴尬道:“我跟你说实话,我爸愿意为建平的事情出力,但出钱的话……我爸私下跟我说了,顶多出五十,多了别想。” 顾拙倒是了然。 江叔的这种想法在这个年代其实很平常,有亲儿子的男人,有几个待见继子的?甚至,江叔能将江建平养到这么大,在外人眼里已经算得上是天大的好人了。 当然,这是因为张红梅没有工作,她但凡有个工作,旁人就不会这么想。 说到这个地步,顾拙对张红梅的打算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但没有证据,她也不好告诉江自明,只是对他道:“你多观察观察,她如果要有动作,肯定要有人受伤。谁受伤了,就有概率是她的目标,你到时仪电股要盯紧了。” 江自明被她说得忐忑,回到家的第一时间就是看张红梅。 “锅里炖着猪骨汤,自明你去盛一碗尝尝。” 也不知是心虚还是怎么的,他总觉得今天的张红梅格外殷勤。 以前像这种好事,哪里轮得上他啊。 江自明也不拒绝,端了个大碗就去煤球炉上盛了一大碗汤——不单单是汤,他还舀了几块萝卜,以及一些碎肉。 到了晚上,家里人都到齐了。 让江自明惊讶的是,建平居然也回来了。 “你小子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住校么?”建平今年高二,如果不出意外,明年下半年就要下乡了。他本来不是每天都住校的,一周就住上那么一两天,但多数是住在家里的。 但自从焊工的事情发生之后,江建平跟张红梅就有点闹别扭。 这老实孩子,唯一的反抗就是不回来了,就住在学校里。 “我是被叫回来的。”见建平低着头道:“妈说让我今天回家,家里煮了好吃的。” 张红梅就是这样,家里有点好吃的就要把江建平叫回来,唯恐自己儿子吃亏。 “她让你回来就回来?”江自明伸出手指,点了点对方的脑袋道。 江建平抿了抿唇道:“我要不回来,我妈会伤心的。” 这可真是……这孩子也太心软了。 一顿饭吃下来风平浪静,正当江自明以为事情不会发生的时候,张红梅突然开口喊道:“建平,你来厨房,帮我削一下土豆皮。” 江建平有点纳闷,“这时候削什么土豆片?” 虽然这样说,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去了厨房。 江自明咽了咽口水,一脸不敢置信。 第308章 自我 张红梅虽然偏心江建平,但却不会不让他干活。因此,他削土豆皮这活干得很顺手。 家里的削皮刀是还是早年江自明亲妈还在的时候,虽然是老物件,但却好用得很,江建平也是用顺手的。 “这些土豆切了皮,我给切成丝摊成饼,不用太熟,就表皮熟了就行,明天早上一热就成了,能省好多时间,我还能多睡上十几分钟。”张红梅一边调面糊糊一边道。 面糊糊当然不都是面粉,多是玉米粉和粗粮粉,还掺了一点绿豆粉。但她手艺不错,做出来的口感并不割喉咙。 江建平洗完手拿了削皮刀,按着往日的习惯一上手,结果刷地一下,血珠子就冒了出来。 他后知后觉吃疼地抽了一口气。 “糟糕,这削皮刀之前我磨了一次,忘了跟你说小心!”张红梅连忙上前道:“你等等,我找东西给你止一下血,然后我们去卫生所。” 江自明眼睁睁看着张红梅从厨房出来,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正好他爸上班背的斜挎包里调出一块棉球,她想也不想就拿过,冲进了厨房。 没看错的话,那棉球底下有一团红。 这一瞬间,江自明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他爸之前去看过患上乙肝的同事,那棉球他敢肯定是张红梅悄悄放他爸包里的。但她爸不会多想,只会以为是自己一不小心从医院带回来的。 等建平患上乙肝,不但能够不用下乡,还能获得他爸的愧疚。 他爸算不上是个好人,但也有良心,出了这样的事,他难免要多照顾建平一些。 这就是张红梅的目的了。 但是…… 江自明不太明白,张红梅难道傻吗?他爸的那点照顾,以及不用下乡,值得她让建平染上乙肝? 要知道这毛病可是看不好的,传扬出去工作也不好找,将来结婚也要受到影响。 这边闹得动静实在有点大,本来正蹲在门口给自家大门上机油的江叔也走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 张红梅带着江建平从厨房走了出来,“没事,建平手受伤了,我带他去卫生所包扎一下伤口。” “不用了妈。”江建平摸了摸鼻子道:“不过就是小伤,等到了卫生所估计都结痂了。”虽然被削掉一层皮,但因为伤口不深,其实就是小伤。 江叔自来对继子的事情不多参与,闻言也没发表意见,只是视线落在江建平手上,有些惊讶道:“哪来的棉球?”这东西一般只有医院里有。 张红梅愣了下,皱眉想了想道:“好像是你包里调出来的。” “我包里怎么可能有棉球?”江叔不解。 “明明就是你包里掉出来的。”张红梅道。 江叔也不跟她争,拿着机油就继续干活了。 因为江建平的坚持,张红梅到底还是没带他去卫生所。 江自明看着这一出自导自演的戏码,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说话。 第二天中午,他趁着顾拙午休的间隙过来找她。 “我是真没想到她这么有心机,要不是你提前提醒我,我根本看不出来她在演戏。”江自明喝着顾拙给他倒的水,表情复杂道:“但是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愿意让建平染上乙肝,这毛病能毁人一辈子的。” 这个就是信息差了。 顾拙叹了口气道:“二锅头,我能治好乙肝的。” “什么?” 顾拙道:“我之前治疗的乙肝患者,虽然还没有完全治愈,但已经初见成果。张红梅……她大概是从哪里得到了确切消息,所以才铤而走险。” 江自明倒抽了一口冷气,“阿拙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顾拙不说话,就那么笑盈盈地看着对方。 江自明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小事,他小心翼翼道:“真的?” 顾拙点头。 江自明咽了咽口水,“真要是这样……”那张红梅那么做就完全有动机了。 “我……”他迟疑道:“我有点犹豫……以后要不要跟张红梅一起生活了。” 虽然张红梅这次的谋算只是一场空,但……她能想到这样的算计,并实施了出来,就足以证明这人的心机有多重了。 江自明自认自己不是一个蠢人,但他还真不是个细心的人。 还有巧绣,巧绣比她还不如,单纯得不得了。 要是以后生活在一起,张红梅想要挑拨离间什么的,简直不要太容易。 顾拙看他,“这个你自己做决定。” 至少现阶段的张红梅,良心还没坏。这次的事情虽有算计,但怎么说呢,毕竟没对着江自明他们动手。 不过…… “你那个继弟,他知情吗?”顾拙问。 江自明摇头,“建平应该被蒙在鼓里。” 这样啊…… 顾拙忍不住皱眉道:“比起她的算计,我觉得这种掌控欲才是最恐怖的。” 自己亲儿子,做这种重大决定的时候,居然没跟对方商量一下。 毕竟江建平才是当事人,按理说不管怎么说都应该跟征求一下他的意见的吧? 要是江建平真的染上乙肝,然后以为是江叔导致的他染病,会不会因此心生怨愤,移了心性? 比起所谓的算计,张红梅的可怕在于这。 “江建平还是她的亲儿子,是她极其在乎的人,她都这般不打一声招呼就给安排了。以后你们一起生活……我打个比方,你们以后有了孩子,张红梅帮着带大,她对孩子也有了感情。然后,她会不会跟这次一样抱着‘为他好’的想法做出类似的事情?” 此时的顾拙恍然明白过来,张红梅这个人其实极其自我。 她为江建平争夺江家的财产的时候没问过他的想法;他帮江建平谋算避免下乡的时候没问过他的想法;便是上辈子,她为江建平“报仇”的时候,同样没问过他的想法。 这样单方面的,自我偏执的爱,真的会有人喜欢吗? 固然上辈子的二锅头下场不好,但江建平难道就有好下场吗? 顾拙上辈子根本不认识江建平,但想来他的人生并不会因为张红梅的行为有所增益。 第309章 细水长流 江自明被顾拙的话说得浑身冒汗。 “不行,这事我得告诉我爸,让我爸拿个主意。”他吸了一口气,开口决定道。 这个时候,他突然就觉得张红梅这人有点可怕了。 顾拙并不反对,以江叔的人生经验,一定能给二锅头更好的建议。 等他走后,顾拙沉吟片刻后去了院长办公室。 “小顾你怎么有空过来找我?”看到她,孙院长极其意外。 顾拙开门见山道:“有点事找你。” “来来来,坐坐!”孙院长起身招呼她到一旁的小几边坐下,亲自给她泡了茶。“你尝尝这茶叶,我一个病人自家种的,不是什么名茶,但胜在香气浓郁。” 顾拙抿了一口,她不懂茶,但也能喝出这茶不错。 不走心地夸了两句,她就直接进入主题,将昨天自己听到的墙角告诉了对方。 等她说完,孙院长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 顾拙补充道:“虽然因为医护人员的无知,这事不会造成影响,但是……如果有人直接找那些乙肝病人交易呢?” 外面如今都在动员知识青年下乡,而各家都想着法地让自家孩子避免下乡。等毛志刚那一批人痊愈,肯定会有人花类似的心思的。 他们要是找乙肝病人直接交易,那…… 一不小心就会乱的。 “我这就去找上面反应。”孙院长知道这事不是自己干涉得了的,当下便决定道。 顾拙松了口气,总算将事情丢出去了。 ——其实她最怕的事情就是到时候出事了人家不怪那些走捷径的人,反倒怪她这个能治愈乙肝病人的医生。 别觉得她的担心是杞人忧天,毕竟如今这个世道,本身就有些荒谬。 “对了,义诊的事……”孙院长道:“我跟平主任商定好了,这次义诊不单单我们一院参加,福省其他医院都参加,包括我们一院在内一共有十一家医院参加。义诊也不是只举办一次两次,而是打算多次长期地举办下去。福省周围的公社一共有四十一个,农村估摸着超过四位数,我们要全部涵盖是不太可能的。所以初步决定是各医院组织一个医疗小队,每个月去一次,不同的公社进行轮流。这事不单单你一个医生参加,医院的所有医生都要参加,每人每年至少要参加一次。所以你不要有压力,哪天你爱人在家,你再报名参加。” “行。”顾拙松了口气道。 这样的话就太好了。 像是之前唐岳兴找来说的那个义诊,就她一个医生,当时没拒绝,开始完全是出于不拒绝别人的习惯。 现在想来,却是有些庆幸唐岳兴闹了幺蛾子,让她把这事搅黄了。 顾拙不知道孙院长是怎么跟上面谈的,反正上面后来出台了相关政策,乙肝青年患者不再被免除下乡,一旦发现这种情况,便要在街道单位的监督下进行积极治疗,若是消极对待,则可能面临劳动改造。 这样的书面证明一发布出来,有人觉得莫名,但一些心中有鬼的人却是唬了一跳。 差不多正是这个时候,谢凛回来了。 他这一次回来,带回来的东西不少,除了之前说好要再给顾拙买一件的毛衣,他还带了很多海货以及腊味。 顾拙看着他从麻袋里拎出的大火腿,整个人都惊呆了。 “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多东西?”她面露震惊。 谢凛道:“拿你给我的东西跟人换的。除了这些,还剩下一些钱。” 他说的是顾拙空间出产的东西。 如今顾拙空间出产的东西可不少,光是她腌制的咸鸭蛋松花蛋就不是小数目。还有她最近开始做的咸鱼,以及一些水果。 顾拙想着那么多东西放着也是占地方,自己也吃不掉,便让谢凛带出去,看看有机会能不能跟其他单位换点东西。 如今这个气候,水果可是很稀罕的东西。光是顾拙给的一筐葡萄,就帮他换到了这条火腿。更别说还有板栗杨梅枇杷苹果梨这些了。 ——谢凛这次运输的是一台机器,车斗里有很大的缝隙,所以带过去不少货。 “不单单是这些。”谢凛又拎出另一个麻袋,“我还换了两个热水瓶,一瓶煤油、牙膏、肥皂、洗衣粉、芝麻油还有一些布料。” 顾拙眼睛都瞪大了,这次还压低了嗓音,“怎么这么多?” 她给的东西虽然不少,但加起来也就五六个箱子。 便是全换了,按说也换不到这么多东西的啊。 “阿拙。”谢凛有些无奈道:“你给的水果,在北方如今价格比肉都贵。”尤其临近年节,各单位的小领导都在想着法的寻摸好东西给上面送礼。这种时候,水果是很卖得上价格的。 尤其阿拙给的水果品相都一绝,味道也远胜市面上的,拿出去绝对涨面子。 所以他卖的也不是普通价。 顾拙闻言却是有些心惊胆颤,“你这样高调……不会被人怀疑什么吧?”别的不说,大冬天的水蜜桃,怎么也不太对吧。 “你放心。”谢凛连忙安抚她道:“我只说这些货是从暖棚里出来的,因为量太小所以上不了市,领导层又不甘心这么好的东西卖低价,所以才托我小批量走货。” 顿了顿,“我也确实找了个弄暖棚的,帮着人家销了一点货,那边也是农村集体,还帮我开了介绍信。甚至这次他们的货也确实占了半辆车,这个跟单位报备的,单位也收点车钱,我算是委托人,帮他们出售一下农产品。我把咱自己的东西掺在里面卖的,外面的人不会怀疑什么。” “便是换东西,也是那个弄个暖棚的农村集体的要求,他们也换了很多布料油盐铁锅。因为私下交易,很多东西都是各单位仓库没有记录的存货,所以过后根本没法查。” “而咱们卖出去的水果吃食,相信很快就会吃掉。到时候时过境迁,又有谁能够查出来?” 虽然他这样说,但顾拙还是要求道:“这次就算了,以后别一下子换这么多东西了。”她心下做了决定,以后不要给他这么多东西了,一次少给点吧,不要贪心,图个细水长流。 第310章 尴尬 谢凛不知道顾拙的想法,微垂的眼眸掩藏了他内心的想法。 他这次确实有些冲动了。 虽然自觉万无一失,但事后回想起来,也觉得有些过于冒险了。 之所以会这样,说到底还是有些急切了。 谢凛这人怎么说呢,因为自小生活的环境关系,他的价值观是冷漠中带着朴素的。争权夺利这种想法,他的价值观中是不会有的。在他看来,过得好不是有多少钱有多大权利能够评价的,但给家人最好的,这是他信奉的人生准则。 对顾拙,便是如此了。 他在这方面多少是有些偏执在的 所以别看路爱党劝了,但谢凛其实并没有听进去。 他这人有点实际,要是什么山珍海味或者奢侈品,他不一定会强求。但卫生巾……他是见过妻子用的卫生带有多不方便的,饶是她小心再小心,弄脏裤子也不可避免。往日在家还好,如今上班,尤其是坐诊的时候,那真的是各种不方便。 这次接触单位那些小领导,说到底还是心有不甘。 ——他想着先接触小领导,以他拿出的那些水果的品质,以后不是没有机会接触到大领导。到时候,说不准就有机会买到卫生巾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通过顾拙知道过几年就会迎来改开,他说不准会更铤而走险。 ——别看他现在退伍了,但身体机能没出问题,如果真的有想法,回到部队不是问题。或者也可以政府机关,费点心思的话,也不是没有机会进入中央。 这事之所以会让谢凛受到那么大的刺激,说到底是因为他的观念有点过于实在。 如果说吃穿住行对人类而言是生存刚需,那么在谢凛看来,卫生巾于女性而言也应该是一项生存刚需。 就像前面说的那样,他不会为了让妻子有华丽的裙装去拼命,也不会为了让妻子能吃上珍馐而拼命,但妻子因为用不上卫生巾,每个月都有几天要为了下身的血迹尴尬难堪,他为了解决这种窘境,是会想要拼命的。 然而冲动之后,谢凛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有多么不可取。 这毕竟是特殊年代,不是阿拙口中那个开放繁荣的世道。自己便是再小心谨慎,但事情做过就有痕迹,真要有心查的话,也不是万无一失的。 要是因此累得阿拙跟着他吃苦,那才是得不偿失呢。 小别胜新婚,这天晚上,顾拙难得主动了一些,谢凛意外惊喜之余有些心疼——阿拙显然是有些吓到了。 亲密缠绵之后,他将她拢在怀里,一边拍抚着她将她哄睡,一边脑子里琢磨着卫生巾的事情。 国内买不到,或许可以考虑从国外买? 不,这个风险也不小。 那……能自己制造吗? 卫生巾这种东西,他虽没有见过,但多少也能猜到是什么样子。卫生带是用的卫生纸,纸这东西虽然吸水,但吸水性也就那样,若量少拿自然没什么,要是量多…… 所以卫生巾,用的必然是比纸张吸水性更好的东西,是棉花? 不对,谢凛很快就意识到这样的话成本有些太高了。 既然是用过就丢的东西,那成本必然不能太高,纸张的吸水性不行,或许是纸张的不同形态? 他琢磨了下,或许可以将卫生纸捣碎然后均匀的铺开来? 但是这样的话,要怎么将它们凝合? 谢凛想到妻子用的卫生带,那个并不是一次性的,因为容易弄脏,所以经常要洗。因为是棉布做的不防水,所以也需要勤换。 若是在里面垫一张牛皮纸,是不是就不容易弄脏裤子?还有光是碎纸的话吸水性恐怕不行,自己或许可以往里面添加少量棉花或者碎海绵? 顾拙是不知道自己的枕边人在琢磨什么事情的,睡了一觉之后她神清气爽。她起床的时候谢凛已经晨练回来了,手上拎着外面买的油条麻团和包子。 ——粥也已经煮好了,是谢凛出门前放在煤球炉上煮的。他没有别的手艺,但煮粥还是会的。 “你尝尝这个粉丝包,有点辣,但很清爽,我尝了一个觉得你会喜欢就买了一些。现在天气冷,放上一天也不会坏,明天早上也可以吃。”谢凛将一个成人拳头大小的包子递了过来。 他对顾拙的胃口还是比较了解的,这包子的粉丝馅确实带了点辣味,但只是微辣,加上切得很碎的白菜和猪肉,形成了一种非常独特清爽的风味,恰是顾拙喜欢的。 但是喜欢吃这个的也就只有她一个人,谢凛和茵茵明显更青睐肉包子。 茵茵还有点馋油条,谢凛没敢让她多吃,只掐了手指长那么点给她。 今天时间有些余裕,顾拙便跟他说起了老家的事情。 “大伯娘写信过来说谢冲结婚了,娶的是一个叫许红秀的女人。” 谢凛挑眉,“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女主角? 顾拙点头,“这位是个很精明利己的。” 上辈子她跟许红秀并没有在一起住过,她常年在外奔波,偶尔回家,见到对方也基本是在谢冲也在场的时候。 然而,虽然对方总是表现得客客气气的,但顾拙是能感受到她对自己的敌意的。 这固然是许红秀心胸狭窄,但其实谢冲也有些责任。 上辈子的谢冲也不知道怎么的,总是在许红秀面前说她的好话,类似“你该多跟阿嫂学学”、“阿嫂总不会错,你听话就成”这样的话,便是许红秀听了不尴尬,她自己都尴尬。 这种情况下,许红秀对她没有敌意才怪。 顾拙后来甚至怀疑,谢冲是不是故意的。 “反正离得远,跟我们没关系。”谢凛跟她保证道:“你放心,我不爱面子的,要是谢冲真在外面欠了外债把债务人叫来问我讨债,我也不会出一分钱的。我不怕丢面子的,到时就说没钱。” 顾拙倒不是担心这个,而是…… “我有点担心她跟顾敏混到一起。”书中顾敏是有点看不上许红秀的,但却并不妨碍她跟对方合作。 第311章 见鬼 事实上,顾敏看着谢冲就那么胸前带了一朵寒碜的红花,就那么牵着手将一身红衣的许红秀带到谢家破败的老房子里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上辈子谢冲和许红秀的婚礼是什么样的? 骑着自行车,伴郎伴娘和亲朋好友成群结队地簇拥着新郎新娘。哪怕是特殊的年代,家里也办了两桌,发出去的喜糖就有七八斤,桌上有鱼有肉,还有两壶酒,许家那边对新女婿不知道多么满意。 她对两人的婚礼没有多干涉,便是帮了一些忙,也不过都是一些举手之劳的小忙。 证据就是对比原着,她穿过去之后两人的婚礼并没有变得更豪华。 最关键的是,这辈子的谢冲真的能在改开之后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成为县城首富吗? 要知道这段时日她没少回想上辈子和原着发生的事情。 如今想来,谢冲的第一桶金是靠着那个叫王大虎的黑市贩子赚到的。而那个黑市贩子……似乎是顾拙的人脉? 上辈子谢冲初期做生意的时候好几次踩坑都是王大虎给把人拉回来的,还掰碎了揉开来地把其中的道理告诉他。后来走私那批收音机,能顺利也是靠着王大虎的人脉将货物囫囵拿回来。但谁也没想到王大虎那会其实早就被官方盯上了,他自己也知道,所以一直很老实,然而谢冲却瞒着他利用他的关系网走私。 ——那些给予谢冲方便的人给的都是王大虎的面子,也以为货物是王大虎的,以至于等待出事了,严刑拷打下供出的人也是王大虎。 最后王大虎做了谢冲的替罪羊,在赚了第一桶金的同时免除了牢狱之灾。 不过也是这次经历,让向来有些鲁莽的谢冲心思沉了下来,行事作风大改,之后扎扎实实地做生意,一点一点做大做强,开设的厂家成为了当地的招牌,还因此得到了政府扶持。 这辈子,顾拙和谢冲闹翻了,王大虎还会尽心尽力照顾谢冲吗? 没有王大虎,谢冲还有崛起的机会吗? 顾敏觉得不可能了。 那么,谢冲还有翻身的机会吗? 大概率是没有了。 这个人是没有价值了。 至于许红秀…… 顾敏冷笑,这人明明重生了却没有想过靠自己,当了两辈子的家庭妇女,她还真看不上。 “你们看到了吗?新娘子长得真俊。“ “真的假的?” “就是眼瞎看上了谢冲。” “再漂亮有什么用?看吧,他们有得苦头吃呢。” …… 顾敏转身回到家里,正好石秀玉在院子里扒玉米,看到闺女进来,她一边将一杯红糖水递给她一边敲打她道:“你看那许红秀,昏了头一样地嫁给谢冲,现在结婚这么寒碜,以后也只有过寒碜日子的份。” 自家闺女之前居然跑过去跟霍家的小子说话,她虽然装得好,但当妈的哪能看不出来,自家这姑娘是看上人家了。 她语重心长道:“婚姻这事,得门当户对才能过好。” 顾敏也不意外自家姆妈看出来了,她不服气道:“姆妈你真是瞧不起人,云恒他就是一时落难,以他的能力,以后一定能把日子过好的!” 本以为会迎来石秀玉的反驳嘲讽,不想对方却是表情古怪地道:“叫得那么亲密,人家同意了吗?” 啊? 石秀玉翻了个白眼道:“你该不会以为你跟霍家老大在一起之后是他高攀了你?” 我当然没这么觉得! 顾敏皱眉道:“那不是你的想法吗?” “你可别冤枉我。”石秀玉却道:“你当村里人都是瞎子?霍云恒有能耐,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别的不说,他能把他那个病歪歪的弟弟拉扯长大,就是极大的能耐了。”尤其这小子干活干不好,赚工分也赚不到多少,他还供着弟弟上学。 那么问题来了,人家的钱哪来的? 村里人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哈? 顾敏都懵了,“姆妈你的意思是……我配不上云恒?” “难道不是吗?”石秀玉一脸理所当然。 “但现在这个时代,云恒家里又……他那个成分……”顾敏磕磕巴巴道。 她没想到这话居然是从自己嘴巴里说出来的。 石秀玉呸了一声,“你可真会给自己贴金,你姆妈我不傻,你看古代历史中,有重文轻武的有重武轻文的朝堂,但我就没有见过哪个朝堂废了文武的。你别看现在高考取消,升学全靠推荐,但我跟你说,这种制度早晚会改变的。” 顾敏已经话都说不出来了。 到底我是重生的还是你是重生的? 石秀玉还当她不信,细细跟她解说道:“那些推荐大学生不靠谱的,就他们,先不论资质,学校老师多数下放了,他们在学校能学到多少啊。你看着吧,这种情况早晚都会变的。不管什么时代,读书人都非常重要。就霍家那两个小子,将来出路都不会差。” “可成分……”顾敏这时候只想跟石秀玉唱反调。 “……那个不会是问题的。”石秀玉有些犹豫,但还是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咱中国人世世代代这样过来的。成分这种东西,早晚不值一提的。” 顾敏彻底惊呆了。 难道……自家姆妈一直都在扮猪吃老虎? “姆妈你不是没上过学吗?”她忍不住问道。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可不是文盲能够说出来的话。 “没上过学不识字就不懂道理了?”石秀玉哼了一声道:“我一个字也不认识,知道的道理都比你们多。” 顾敏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石秀玉便给她解惑道:“村里的老人不是喜欢在老槐树下讲古吗?你多去听听,就知道了。咱们如今这个世道,不会是永远的。” 顾敏有点呐呐,“姆妈,你这想法……是只有一个人有还是大家都有?” “你姆妈我又不是多有见识的人,这话当然是听别人说的。”石秀玉道:“你当大家私下里不讨论啊。” 顾敏嘴巴张合几次,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简直见鬼了! 第312章 麻了 九家村自来便有几分古怪,九老姓的先祖本就不是普通人,据闻顾家当时的家主在外面是当朝进士,在科举中饱受舞弊之风的迫害,意识到朝廷内部已经腐朽无可救药,毅然拒绝朝廷的授官,回乡办了一间私塾教书育人。 后来天下大乱,顾家先祖本是想要择一雄主辅佐,然而时运不济,还没找到能让他认可的雄主,便遭遇迫害,不得不舍命奔逃。 当时顾家先祖已经集结了一帮同乡,当时他便是带着这群人逃命的。 逃命期间,很多人都在路途中选择留在当地落户隐居,最后跟着顾家先祖来到洪山深处的,就只剩下顾家的亲族以及他的八名弟子以及他们的亲人。 九老姓的先祖都是读书人,即便不及顾家先祖,但当时能被他带在身边,也都是人才。 后来九老姓各有各的专长,炸豆腐榨油这些技艺,是他们后来才学的。 九老姓没有把当年的学识传下来,但却口口相传了许多历史故事。凡是九老姓的人,都是听着那些夹杂着各种道理的历史故事长大的。 他们或许是文盲,但知道的事情,却绝对不少。 顾家先祖曾留下这么一句话:欲知当世,应回看历史。 所以村里人遇上什么事情,都喜欢往历史故事中查找经验。固然出错的时候不少,但大方向上,却愣是没出过错。 就像抗日的时候,两党的人他们都接触过,当时看他们各自的行事作风,大家私下里都说我党才能成事。 刘千芳在世的时候跟顾拙讲古是这样说的——见过朝堂贪污腐败的,但没见过开国时期就贪污腐败欺压百姓的朝堂。 而高考取消的时候,大家就觉得历史上从来没见过哪个朝堂把科举给取消掉的,所以当时大家都说这事早晚得作废。 老百姓的智慧,有时候或许是纸上谈兵,但有时候也会一针见血。 顾敏没有顾敏敏的记忆,对九家村的状况一无所知,石秀玉的话对她而言是不小的打击。 但她更不服气的是,“我怎么就配不上云恒了?” 石秀玉为了让闺女死心也没客气,直接道:“云恒那孩子眼高于顶,村里的女孩子,能让她看上的就七秀,你拿什么跟七秀比?” 顾敏憋气,“我怎么就比不上七秀了?她不过就是长得好看了一点,聪明了一点吗?” “你这话说得。”石秀玉冷笑道:“云恒他不也就是长得好看了一点,聪明了一点吗?” 顾敏差点被这话噎死。 石秀玉却还没完,“而且你以为七秀只有漂亮和聪明吗?”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顾敏翻了个白眼道:“就她那软趴趴的性格,不是招人欺负吗?” “七秀软趴趴?”石秀玉嗤笑道:“她要是软趴趴,敢跟药姑学医?她要是软趴趴,敢跟着董贞他们身后学东西?她要是软趴趴,当年小将抄霍家的时候她小小年纪敢张开手拦在云恒奶奶身前不让他们动她?” “要知道当年我们这些大人都被那些气势汹汹的人吓坏了,拿着锄头钉耙,站在外面都不敢发出声音。” 不怪他们胆小,当时的环境,正是那些人气焰最嚣张的时候,来霍家的人又格外多,得有二三十个。当时他们来也是特意挑的村里壮劳力都不在的时候,村里一群妇孺孩子,又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然而当年才七秀才几岁啊,愣是迎着那群虎视眈眈的人,说出“不论你们是谁都应该尊老爱幼”这样的话。 当时对面的人可没因为她是个孩子就手软,有个人当场举起手就想打她一巴掌。 但是七秀怎么说的? 她睁着清凌凌的眼眸说:“我祖上八代都是贫农,你但凡动我一下,就是欺压工农阶级,是社会主义的敌人,是需要被改造的。” 如此,村里的大家才似有了主心骨,紧跟着在外面声援,让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 七秀在村里的威望,便是类似这样的小事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 而不仅仅是因为她聪明。 顾敏听得皱眉,顾拙和云恒原来还有这样的渊源?这就难怪了。 不过…… “她跟知青后头学东西,怎么就是大胆了?”她很是不解。 石秀玉知道女儿以前浑浑噩噩的,如今脑子清明了,她倒是很愿意跟她说这些事。 “咱们村的知青不一样。你知道的,我们九家村过去一直有族人在外面当官做生意,大人物有不少。也就这些年情况特殊,以前跟村里可是一直有联系的。董贞他们下乡的时间可是很早的,当时知识青年下乡其实还没正式开始,他们其实是外面的族人安排过来的,家里的背景都不简单,成分……估计都是极差的。” 顾敏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她想起了上辈子,好几次自己生意上遇到困难,似乎都能迎刃而解,而帮助往往是来源于官方。以前她只以为自己的企业文化做得好,做慈善做得多,企业形象好,所以官方才对她有好感,愿意帮助扶持她,但现在想来…… 自己其实是受贿于顾拙这个原身? 这样的认知让顾敏觉得天塌了一样。 ——她已经承认了顾拙有着远超常人的聪慧大脑,但她却并不以此而自卑。光是聪明有什么用?上辈子在她的帮助下云恒创建了偌大的商业帝国,他们一路走来,又岂是光有聪明就有用的。头脑、手腕、交际、人脉……决定一个人成功的要素实在太多了。 然而现实却比她以为的要更残酷。 “还有你想过吗?”石秀玉开口道:“七秀做了那么多‘出格’的事情,为什么她至今都没出过岔子?” 顾敏这会已经被打击得脑子都发钝了,只茫然问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石秀玉道:“但我觉得肯定是她做了什么。” 顾敏觉得自己已经麻了。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她忍不住问道。 第313章 癞蛤蟆 闻言,石秀玉一怔,表情竟是有些为难。 对着女儿脸上的不敢置信,她有些讪讪道:“你以前傻乎乎的就知道吃喝偷懒,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是这样吗…… 顾敏抿了抿唇道:“那姆妈,你觉得谢冲将来能翻身吗?”她突然想听听对方的看法。 “他?”石秀玉却是一脸不屑,“他要是能翻身,我名字都能倒过来写。” “为什么?”顾敏不解,“他好歹也是个高中生。”这年头,高中生的含金量是很高的。 “得了吧。”石秀玉道:“他那高中生,当年都是顶替别人名额才考上的。” 什么!? 顾敏大惊,“顶替别人名额?”这个年代就有顶替名额上学这种事了? “这事也是我们最近才琢磨出来的。”石秀玉道:“谢冲以前上小学的时候成绩就不咋的,后来考初中,都说考不上,是陈心婉花钱找人替考的。” “替考?”顾敏一脸不可思议。 “对。”石秀玉道:“这事九家村里知道的人不多,陈心婉找的是别的村里的一个男孩,他本来已经辍学在家了,但他原来成绩很好,家里收了钱让他代替谢冲去考试了。” “等到了考高中,谢冲的成绩也一直够不上录取线。当年咱村里有跟谢冲一起在镇上上学的,考完两人对了答案,对出来另一个人的分数比他高。但结果,谢冲上了高中,另一个人没考上。” “村里有人去打听了,咱镇上管得不严,塞点钱是可以将别人的成绩改成自己的。” 顾敏听得目瞪口呆,她之前还以为谢冲能考上大学是因为有顾拙整理的那些笔记资料。 谁想到,这年代的毕业考,竟是这么乱。 还有……谢冲上辈子可是考上大学的。 他是怎么考上的? 难道是故技重施? 不过…… “这种事姆妈你怎么会知道的?”她很是不解。 “考初中那事是以前就隐隐绰绰听人说起过。”石秀玉道:“至于考高中,那是大家猜出来的。本来没人多想,但知道凛子以前每个月给陈心婉寄钱之后,大家就怀疑了。” “陈心婉……胆子这么大?”顾敏皱眉。 “这人怎么说呢……”石秀玉小声道:“她那人看着胆儿小,但其实透着几分古怪。她总能在关键时刻展现出超出常人预料的胆色。就像当年花钱买了凛子,也是众人没想到的。村里也不止她一个生不出儿子的,但出去买儿子……却是其他人都不敢做的。那拐子村多可怕啊,再说干什么要花钱买,这年头总有条件不好养不起孩子的,那种送孩子要挑人家,你要是真能对孩子好,人家不会狮子大开口,有的甚至都不会要钱。” 要是顾拙在这儿,肯定会觉得蹊跷。 要知道九家村中有现成的例子,顾拙家收养了顾江顾河这两个弃婴,顾敏家收养了族中的顾二牛顾三牛,类似的人家有不少,为什么陈心婉从来没有考虑过,非要花钱去买呢? 可惜顾拙不在现场,顾敏听到这话,只随口说了一句:“大概是有眼缘吧。” 石秀玉心里却还是觉得古怪。 顾敏又道:“虽然谢冲念书不行,但不代表他别的不行啊。”看上辈子,谢冲虽然因为眼界格局的原因生意做不大,但……在这方面应该还是有点天赋的吧? 石秀玉翻了个白眼道:“便是这样,他那人品也不行。” 她叹道:“那些外姓人就是这样,不像我们老姓,知根知底,便是有点差错,也不至于离谱成这样。” 顾敏觉得她是偏见,但是谢冲和许红秀两口子,她已经做下了远离的决定了。 反正她也不是很喜欢谢冲。 虽然上辈子她没给茵茵报仇,但谁会喜欢那种阴暗小人啊。 别管原着中将他如何美化,说他如何悔不当初,如何成日活在愧疚中,但就顾敏觉得,从言行上看,谢冲可不像是后悔的样子。 真要后悔,上辈子顾拙不会是那个下场。 至于许红秀,她也不见得多喜欢。 不说别的,被她设计嫁给家暴男的芮芬芳多无辜啊。 当然了,顾敏不喜欢这对夫妻,也觉得这辈子这两人大概没有投资潜力了,但也不会主动去得罪他们。 要是真有主角光环这种说法呢? 相比顾拙的担忧,谢凛却是淡定道:“几个小喽啰,混在一起能干成什么事?”他是根本不将那几人放在眼里。 顾拙道:“顾敏和许红秀到底是知道后世发展的,要是狠下心来……未必不能折腾出事情来。” “那也跟我们没关系。”谢凛道。 他们一家三口在福省,便是那两人做了什么,也牵连不到他们。 这还真是…… 顾拙抽了抽嘴角,又提醒道:“但谢冲名义上还是你弟弟。”这种人就像癞蛤蟆一样,伤不到人但膈应人。 闻言,谢凛皱了皱眉。 他当然不会让谢冲来占他的好处,但要是对方恶心他…… 不管如何,他们过年总要回去的。他跟陈心婉没法完全撕破脸皮,难免要有接触,想想还真是膈应人。 顾拙叹气,“要是后世就好了,陈心婉这种的,断绝关系也没关系。”至于如今……是没有人会站在谢凛这边的。 事实上,便是后世,虽然法律上支持,但依旧会有理中客出来烦人,说些生恩不及养恩大这样的话。 谢凛瞥了她一眼道:“其实也简单,我们不回去就行了。”他对回老家过年其实不是很感兴趣,但阿拙肯定不会这么想。 顾拙哪能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有些无语道:“我要回去看药姑的。” 哪怕不惦记父母,她也不能不惦记药姑。更何况还有徐彬他们,以及王大虎他们。 谢凛叹了口气道:“等过年回去后再说吧。”都说谢冲性情大变,他倒要看看到底变成啥样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还能怕了他不成? “对了,韩家人没给你找麻烦吧?”他又问道。 “他们能给我找什么麻烦?”顾拙说的是真话,“除了在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旁敲侧击打听你跟茵茵,他们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第314章 求助 “他们问些什么?”谢凛皱了皱眉问道。 阿拙记忆中的韩家人很好,但时代不同,且她认识的萌萌妈妈和哥哥,勉强算上一个范晓曦,但他们好不代表韩正国和汪雪莺好。 他怕阿拙盲目信任他们,招惹了麻烦回来。 “能有什么,无非是你的工作,喜好,跟我的夫妻感情好不好,至于茵茵,则是问她爱玩什么爱吃什么。韩叔叔很会做木雕,之前送了茵茵一只小狗,这次又手工削了一个竹蜻蜓给茵茵,她喜欢得不得了。” 顾拙之所以喜欢韩家人,固然是因为他们人品好对她也好,但最重要的是那一家子都是情绪稳定的人,和他们相处会很愉快。 很显然,韩正国和汪雪莺身上也有这样的特质。 夫妇俩不像其他病人,或是要卧床休息或是没办法自理,他们平日里在病房里闲得很,有时候护士站忙不过来,他们还会去帮忙。 而且他们病房的卫生工作都是自己做的,清洁工人每次都是白跑一趟。 其他病房的病患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也不会吝啬。 如此一来,两人在住院区的人缘不是一般的好。 顾拙这段时间,跟他们也渐渐熟悉起来了。汪雪莺时不时会在病房里煮酒糟鸡蛋,碰上顾拙就塞她一个,顾拙便时不时塞她一个咸鸭蛋。 偶尔顾拙不忙的时候,汪雪莺还会到办公室来找她闲聊。 韩正国碍着性别不好跟她多接触,但平日里见了也是一脸慈和,有两次顾拙抱着一堆的病历,他顺手就帮她分担了一半。 这两人的旁敲侧击虽然在顾拙看来很明显,但不知情的人是不会多想的,毕竟就是闲聊。 谢凛皱眉,“他们什么时候回去?” “不好说。”顿了顿,顾拙看向他道:“你不跟他们认识一下?” 谢凛摇头,“不了,太冒险,就保持如今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吧。”他跟那两人不是没有见到过,但他始终都淡淡的,那边也没凑过来套近乎。 从这方面,他还是比较放心的。 “对了。”他说起另一件事,“我下次要去莱市了。” 莱市?! 顾拙一惊,“东市隔壁的莱市?” 谢凛点头,“我要给那边的机械厂运送一批配件。” “那能把陈佳楠救回来了?”顾拙喜道。 谢凛道:“莱市那边有很多机械厂和兵工厂,还有铁路单位。旁的单位却极其少见,东市那边有个兵工厂,正好以前我手下有个兵在那儿,我便以探亲的名义去一趟东市。”而且,有那位战友在,有些事情也好办一点。 “时间来得及吗?”顾拙道:“你可别因为这个赶路。” 这年头的路况虽然比后世好,但那是指路上的车辆少,但旁的却没办法和后世比。而且这年代的车辆安全性也没办法跟后世比,哪怕谢凛他们单位的货运卡车已经是国内目前最好的,也就是相对罢了。 “我心里有数。”谢凛道:“这次的任务时间不紧,正好我也想给你带些菌子和草药回来。”那边因为气候关系,有不少特有的草药,这些正好是阿拙感兴趣的。 果然,顾拙眼睛一亮道:“那边的天麻、三七和虫草都很有名,你尽可能给我弄点种子回来。还有普洱茶,那边的普洱茶也极为有名,要是能弄一棵茶树回来就好了。” “东市的位置有点偏,我不一定能把东西都弄回来。”谢凛道:“不过这次弄不到可以下次。” 顾拙点头说好。 “你记得陈佳楠的长相的吧?”她有些担心。 这年头的照片本来就不及后世逼真,她有点怕谢凛只看过几年记不住对方的长相。 要是到了地方看到人却认不出,那就搞笑了。 “便是不记得也没关系。”谢凛淡淡道:“我只要知道她现在叫林佳楠就可以了。” 他虽然没上过战场,但却是守过边境的,对那边的情况并不是一无所知。当然,最主要还是得靠那位是地头蛇的战友。 顾拙这才放心。 第二天上班遇到陈医生,他正拿着热水瓶从开水房出来,看到她开口道:“顾医生,刚刚妇产科的马主任过来了一趟,说有个产妇想请你去看一看。” 如今医院的同事都知道顾拙一手医术精湛之极,遇到拿不准的情况,就会找她过去。 “我知道了,等查完房我就去。”顾拙应道。 “今天我帮你去查房吧,你赶紧去一趟妇产科吧。”陈医生却道。 “这是怎么了?”顾拙惊讶。 至于这样急切吗? 陈医生道:“昨天夜里送来一个产妇,马主任一上手就发现是多胎,加上当时羊水已经流了许多,怕孩子窒息,直接给剖了,但产妇大出血,最后把子宫给摘除了。那产妇是头胎,但是剖出来的三个孩子个个都不乐观,体重全都只有三斤左右,最小的那个只有两斤半,那边折腾了一晚上,孩子如今依旧命悬一线。最麻烦的事产妇家里条件不是很好,本来马主任想要调用保温箱,但保温箱的价格太高了,孩子父亲一听就晕了过去。产妇的婆婆是个泼辣的,当时就在手术室门口撒泼,怪医生把她儿媳妇的子宫摘了,威胁要是她孙子孙女活不了,就要上公安局告我们。妇产科那边正为难呢,保温箱不可能免费用,但不用保温箱的话,那三个孩子恐怕都保不住。” 顿了顿,“今早传来的消息,最小的那个孩子已经出现肺炎症状了。” “所以马主任才会想到来求助你,看中医能不能在不用保温箱的情况下救下三个孩子。” 那还真是危急情况,顾拙放下东西就走。 妇产科跟中医科不是一栋楼的,也就是天冷,否则顾拙这样小跑过去,怕是得出一身的汗。 她到的时候妇产科正一片混乱,护士拿着药品和器材在走廊里奔跑,病房里有家属在探头探脑,隐隐有哭声和争吵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以至于都没有人发现顾拙的到来。 第315章 危急 “医生求求你救救我闺女,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磕头!” “我孙女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天老爷啊,你快看看吧,黑心医院欺负老百姓了啊!” 哭泣的女声和婴孩有些气弱无力地哭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医护人员却无心理会家属,护士在病房里进进出出。 “快去一趟中医科,看看顾医生来了没有。”马主任的声音从病房里传来。 顾拙不再迟疑,连忙走到门口大声道:“马主任我来了!” 头发稀疏的马主任抬头看到是她,简直跟见了活菩萨一样,冲上来拉着她就进病房。 “你快来看看这孩子,她的肺炎发展太快了,就一个钟头的时间,已经出现气喘呼吸困难了。她的静脉太细,我们不敢给她挂水,药也喂不进去。”说话的是小儿科的王主任。 这年头不比后世,没有儿童专用的药物,他们给孩子开药都是斟酌再斟酌。然而这刚出生的早产儿,饶是王主任也拿不准。 主要他也有点怕担责任,这水挂下去,要是有个万一,责任就在他身上了。 顾拙的脸色很难看,事实上,便是她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的病患。 ——刚出生就换上肺炎的早产儿,体重还只有两斤半…… 她上前一看,红通通的孩子被包裹在襁褓中,也就比两个成人拳头大一点,此时正难受地扯着喉咙哭嚎。但即便如此,那声音也像是病弱的小猫,不仔细听都听不到。 顾拙将手指放到那比筷子粗不了多少的小手上。 这脉太细了,也太弱了,而且…… 她回头看着那对母子道:“你们太吵了!” 马主任连忙对着两位家属道:“你们安静一点,不然顾医生把不准脉。” 那对母子闻言立刻像被掐了脖子的鸭子一样不说话了,两人红着眼眶,眼巴巴地看着顾拙。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顾拙这才能好好把脉。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一旁的众人都紧张极了。 马主人看了一眼手表,顾医生可是出了名的把脉快,今天这么慢,总不能是连她也没把握了吧? 又是几分钟过去,顾拙开口道:“我能用针灸给她把炎症压下去,但是……” 她看向王主任道:“消炎的药水还是要挂的。”中医的疗效慢,孩子太脆弱了,她怕这孩子熬不到药效起来。 王主任有点为难道:“我有点拿不准该用什么样的药量。” “算体重。”顾拙道:“正常孩子和这孩子体重差多少,就减掉相应的量。”后世儿童用药都是按着体重来,她虽不是西医,但也有所了解,这么算总不会错。 王主任恍然,惊喜道:“我怎么就没有想到!” 顾拙又对众人道:“孩子的筋脉太细了,我针灸的时候你们都出去。” 顿了顿,她对着一旁的护士道:“你去倒一盆温水过来,再拿一块毛巾,我等会给孩子物理降温一下。” 马主任有些迟疑,“这个气候,给孩子擦身会不会雪上加霜?” 一旁的孩子奶奶也突然反应过来问道:“针灸的话要把衣服脱光的吧?不会受凉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顾拙蹙眉道:“要是有条件的话,去弄个火炉过来吧。其实孩子这情况,最好还是住保温箱比较好。” 这年头不是后世,要是有空调的话,这些问题根本就不会存在。 孩子爸爸张嘴想说什么,孩子奶奶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连声道:“我这就回去拿火炉。” “哪有这个时间给你。”马主任直接交代护士道:“去办公室挪一个过来。”这个季节医生办公室也冷得很,尤其是像她这样年纪大的,难免要用到火炉。 病房有点大,火炉的热力会扩散不够用,顾拙便抱着孩子去了治疗室。 “除了留个打下手的护士,其他人都不要进来,免得影响我。”顾拙交代道。 进了治疗室,里面护士已经张罗好了,不到三平米的地方,角落里放着一个火炉,内部的温度比外面暖和许多,旁边放着一盆水。 顾拙伸手试了下,水温太高了,得晾一下。 正好也能等火炉再升一下温。 孩子大概是哭累了,这会不哭了,半眯着眼睛似乎要睡,但大概太难受了,依旧时不时抽噎一下,咳一下。 顾拙让孩子侧过身,手握成空心拳在她背后轻拍起来。 孩子的咳嗽声立刻变大了起来。 “顾医生?”一旁跟进来的刘护士长一脸疑惑。 “能咳出来是好事。”顾拙让开位置对她道:“学我刚刚那样拍打她的两肺。” 刘护士长照做。 顾拙见她的动作没问题,拿起听诊器开始听孩子的肺音。 两肺都有很明显的湿啰音,这孩子要是不管,估计这半天的功夫就能没命。不过她的脉象实在是弱,筋脉又细弱,要针灸的话要小心再小心。 好一会,室内的温度升上来了,水温也降下来了。 “把她的襁褓解开。”顾拙交代了一句,拿起水中的毛巾。 ——趁着刘护士长不注意,她悄悄往水里加了一些灵泉水。 将湿毛巾绞干,顾拙开始给孩子擦身。 小家伙明显觉得舒服了,连哼哼声都笑了起来。 等她身上干爽了,顾拙才拿出针灸包,缓缓展开。 这孩子筋脉细弱,那她今天就只能用毫针。而这种情况,不能用无名针,银针也不适合,金针才是最适合的。 顾拙捏起一枚细若牛毫的金针,斟酌着缓缓扎下。 这大概是顾拙有生以来扎得最慢的针,统共十六根金针,她愣是扎了二十分钟才结束。 刘护士长拿手帕给顾拙擦汗,“顾医生,你休息一会吧,我看着呢。” 顾拙摇了摇头,“她太小了,十五分钟就要起针。” “那你也去歇一歇。”刘护士长抬了抬手上的手表道:“我保证不耽搁分毫时间。” 她都这样说了,顾拙便没有拒绝,靠着墙闭目养神起来。 第316章 不满 刘护士长密切关注着治疗床上的小婴儿,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小婴儿的皮肤好像不像之前那么红了? 不单单如此,这孩子也不哭了,虽然偶尔还有咳声,但却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睡着了?!”她有些惊叹。 要知道这孩子出生之后就睡了三四个钟头,凌晨的时候热度上来,之后就几乎一直在哭。 顾拙听到声音睁开眼睛看了过来,轻声道:“炎症压下去之后她能好受许多。” 刘护士长满脸的赞叹,之前他们妇产科也找过顾医生来会诊,当时是请她过来进行针刺麻醉,那时他们就惊呆了,没想到对方的能耐还不止那些。 十五分钟转瞬就过,顾拙起了针,刘护士长眼疾手快地给孩子将襁褓包上。 “趁着孩子睡着,赶紧带去挂水吧。”顾拙交代道。 王主任有些迟疑道:“顾医生能麻烦你帮着戳一下针吗?我们科室的护士没有扎过这么小的孩子,我怕他们没轻没重的给孩子弄醒了。” 而且这么大点的孩子,体内的血液量有限,他都怕手下的护士一个不慎把人给弄贫血了。 正好顾医生手稳,可以请她帮一下忙。 顾拙叹了口气没有拒绝。 因孩子小,输液的针最后是扎在脑袋上的。 “家属看着点,小心别让她把输液针给用手拔了。”顾拙交代道。 孩子奶奶连连点头道:“我保证眼睛不眨地盯着。” 顾拙又交代王主任道:“要是孩子体温再涨上来,可以通知我过来施针。”刚刚给孩子量过体温了,38.3度,原来可是39.8度的。 王主任连连点头。 顾拙正打算走,就有一个护士穿过走廊大步跑来,“不好了,剩下两个孩子也都起高热了。” “除了高热有其他症状吗?”王主任连忙问道。 “没有咳嗽。”护士连忙道。 “没有咳嗽不一定是好事。”王主任皱眉道:“我去看看。” 顾拙犹豫了下也跟了上去。 进了病房,王主任拿听诊器听了两个孩子的肺音,脸色不是很好道:“跟刚刚那孩子一样的症状。” 得了,忙吧,正好治疗室的火炉还没撤了。 等着两个孩子都针灸结束挂上水之后,顾拙已经累得腿都有点发软了,正打算离开,王主任却是叫住了她。 “顾主任,要不让这三个孩子住到你们中医科吧。”他提议道。 顾拙一愣,“可我们中医科的护士没有照顾小婴儿的经验。” 这年头不比后世,医院的护士实习的时候可没有轮科的习惯,好些护士进院的时候是哪一科的,到退休还是哪一科的,毕竟做生不如做熟。 “这个没事。”王主任道:“我借调几个护士到你们中医科去。” 倒不是他想推卸责任,而是他们科室对这仨孩子能起到的作用有限,他们情况真危急了,也只能去找顾拙。离得远,还要累她奔波过来。 反正要她操心,还不如把孩子送过去,离得近了也方便她治疗。 毕竟仨孩子呢,要是像今天这样一起出状况,她过来一趟就是两个钟头,中医科那边也离不了人的。 “可孩子妈呢?”顾拙也能猜出问道:“这仨孩子过几天要吃奶的吧?”两个科室不在一栋楼,那就麻烦了。 马主任插话道:“我其实一直有个念头,一些剖腹产和难产的产妇产后休养其实很不容易,我们科室并不擅长,你们中医科能接手就最好了。” “我们中医科的病房足以接手吗?”顾拙迟疑。 “够的。”马主任却早有章程,“一来这两类的产妇是少数,二来……去你们科室住院休养要花费的时间肯定多,不是所有家庭都舍得这个钱的。” 顾拙闻言便道:“我这边没有问题。” 马主任便看向那对母子,“二位怎么看?” 孩子奶奶有点犹豫,孩子爸爸连忙道:“我媳妇要是去中医科能恢复得更好吗?” “那是自然的了。”马主任道:“产妇生孩子本来就是过鬼门关,像缪同志这样剖腹产的更是大伤身,没个小半年根本没办法正常生活,还有很大几率会留下后遗症。顾医生擅长针灸疗养,去了中医科,住上小半个月的院,然后再门诊治疗两三个月,身体就能恢复大半。后续家里多注意,产妇能跟原来一般无二。” “你们家三个孩子那么小,最起码得住一个月的院才能回去。否则就刚刚那种状况,你们在家根本处理不了,哪怕立刻赶到医院,如今天气那么冷,孩子的病情还可能因此加重。” 孩子爸爸闻言连忙道:“那我们就去中医科。” 等母子四个转到中医科,张医生他们听到动静都过来了,了解到是什么情况之后,当面没说,等办公室里没有了外人,张医生立时拉下了脸道:“老马真是不厚道,他们自己捅下的篓子,结果要我们来收拾烂摊子。” “对啊。”庄医生也一脸不满,“来了这四口人,咱们整个科室都要提心吊胆了。” 顾拙一怔,“王主任和马主任都借调了护士给我们科室的。” “你太单纯了。”陈医生淡淡道:“这就是四个烫手山芋,尤其那对家属母子,这两人到底什么想法还不知道。他们现在安静,不代表以后安静。” “对啊。”张医生道:“妇产科最容易遭到家属闹事的就是摘子宫了。要是那仨孩子不出意外,但凡他们以后出点意外,家属都有可能到医院来闹。” 顾拙皱眉想了想道:“不管如何,都不必为没有发生过的事情着急。从目前看来,那母子俩还不至于像你们说的那般。” 她理解大家的想法,医闹这种事,不管哪个时代的医生都怕。但她固然厌恶医闹,但也厌恶一些医生为了自保将病人拒之门外。 凡是风险大的手术,会影响自己手术成功率,或者病人有致死风险的,就推给别人,或者劝病患转院,最后病患成了各大医院你踢给我我踢给你的那个皮球。 第317章 值夜班 事实上,不满的不止是医生,下面护士也都很是不满。 “妇产科和小儿科实在太过分了,这么棘手的病人推给我们中医科。” “还不是看顾医生脾气好的关系?” “刚出生的婴儿最脆弱了,那家人又不愿意租用保温箱,如今在外面的每一小时都是带着风险的。到时候出了事,妇产科和小儿科就能把责任推给我们科室了。” “要怪就怪我们科室没有主任,别说顾医生脾气好了,便是她脾气不好,马主任和王主任联合起来施压,也没有她反对的份。” …… 韩正国去外面扔垃圾,就听到了几个护士在配药室里的这般对话。 他的眉头立即便皱了起来。 到底是在医疗系统待了大半辈子的老医生,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小儿媳妇目前的处境。 就像这些护士说的,那三个孩子但凡出事,小儿媳妇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心里急得不行,都顾不上丢垃圾了,直接就回了病房把这事告诉了老伴。 汪雪莺开始还有些不以为然,“这早产的孩子,谁又能保证没有个意外的?家属自己不愿意花钱租保温箱,孩子出事也怪不到医生头上。” “你说这话是因为你讲道理,但病患家属不是个个讲道理的。”韩正国的面色不是很好道:“这家的媳妇本就被摘了子宫,家里对医院本来就不满,之所以如今按捺不提,完全是因为孩子在医院,指望着医生救治,但凡有个孩子出事,那他们之前压下的愤怒不满就会立时喷涌而出。到时,顾医生首当其冲。” “那怎么办?”听他这么一说,汪雪莺也有些慌了。 韩正国道:“我等会去看看那仨孩子吧。”他虽不是专精小儿科的,但当年在革命队伍中可不这样讲究,那会只要有同志生病,都会来找他,人家可不管你是专精哪一科的,主要也是没得选。 当然,就那会的环境和条件,便是出了差错,也没人怪他。 所以,他还是积攒了一点经验的。先去看看那三个孩子的情况,再做打算。 顾拙也确实很担心那三个孩子,因此临到下班前还特意跑了一趟去看了下。 “孩子吃东西了吗?”量过体温之后,顾拙问道。 “吃了吃了。”孩子爸爸的脸上带着些许笑容道:“特意找人买的奶粉泡给他们喝的。” 顾拙松了口气,问道:“孩子胃口好么?”她就怕这户人家拿米汤喂孩子。 这年头,好多家里媳妇没奶的人家都是这么应付孩子的。 “不是很好。”顿了顿,孩子爸爸道:“护士说他们力气小,奶嘴有点吸不动。” “不要急,这种情况是正常的。”顾拙道:“该让他们吸还是得吸,等他们觉得累了,就拿个小勺喂他们,不过要注意一点,别让孩子呛到了。” “哎。”孩子爸爸应了一声,又问:“顾医生,我媳妇要多久才能喂奶?” 见顾拙看过来,他有些不好意思道:“奶粉太贵了,而且奶粉票也不好得,家里三个孩子,我怕供不起。” 顾拙道:“喂奶得要一周后,当然现在就可以开始给她催乳了。等到一周后我会给她开中药,这中药不但对她自身有好处,对孩子也有好处。” “现在就催乳?”孩子爸爸迟疑了下道:“可我妈说现在催乳的话有点浪费,孩子又不能吃,挤出去损失的还是我媳妇体内的好东西。” “浪费什么啊。”顾拙悄悄翻了个白眼道:“要是现在不挤奶,等过了一周,产妇恐怕根本没有奶。” 顿了顿,她提醒道:“哪怕你媳妇能喂奶了,但三个孩子,她恐怕还是喂不过来的,你们依旧需要买奶粉。” 孩子爸爸一愣,问道:“除了母乳和奶粉,就没有其他孩子能吃的吗?” 顾拙想了想道:“实在不行就去弄点羊奶,不过一定要煮开晾凉了才能给孩子喝。” 孩子爸爸点头道:“成,我明天就出去找。”只是他心里也知道,先不说市场上很难买到活羊,更何况是带崽有奶的母羊,便是有,家里也不一定能买得起。 一看他的表情,顾拙就知道这人是想要敷衍过去。 她开口提醒道:“旁人家的孩子如果喝米汤,了不起就是营养不良容易生病一些,你家的要是喝米汤……说不好就直接夭折了。” 孩子爸爸被吓了一跳,“顾医生你跟我开玩笑的吧?” “我不跟你开玩笑。”正好有个孩子醒了,顾拙伸手摸了摸他的脉,半晌才道:“你家孩子不比寻常孩子,一岁之前都要细心喂养。能不能活,或者一岁之后能不能像寻常孩子一样,就要看这一年了。” 孩子爸爸闻言一怔,有些高兴又有些迟疑道:“顾医生你的意思是……我家孩子不一定会体弱多病?” “只要照顾得好就不会。”顾拙解释道:“我给三个孩子查过,他们虽然体重很轻,但心肺功能都是齐全的,只是发育得不是很完善,这个是会慢慢变好的。听力视力目前看也没问题,给他们吃好一点,多进补一点,大了就跟常人无异了。” 这个其实算得上是万幸了,要是一些先天心肺功能有问题的,不进保温箱基本就是一条死路。 “对了。”顾拙交代道:“孩子还小吃不下药,我明天会开一些壮筋骨的药浴,你们最好准备一个木桶,到时候给孩子用。” 孩子爸爸连连点头,“我回头就去买一个。” 怕这家人偷懒晚上不陪护,顾拙又道:“晚上至少得有两个大人在病房里陪护,而且必须有一个人醒着盯着孩子的状况。” 她本来是不值夜班的,然而科室里来了这么几个特殊的病患,她晚上是不敢走了。 至少要等仨孩子的病情稳定,她才能走开。 好在谢凛如今在家,她倒是不用担心茵茵没人照顾。 谢凛来接她下班的时候就听到这个消息,脸几乎是瞬间就拉下来了。 第318章 魏山 “之前不是说了不用值夜班的吗?”谢凛皱眉问道。 顾拙叹气,“这不是情况特殊吗?” 事实上,不单单是她,整个科室里的人但凡不是实在走不开的,都自觉地留下来加班了。 “不行,你们办公室连张休息的床都没有,我不放心你在这熬一晚。”谢凛想也不想便道。 虽然在医院不至于出什么事,但现在是冬天,医院又没有被褥,阿拙要是值夜班就不能睡,只能生生熬着。 “我这就回去把被褥拿过来陪你,你等着。” 那茵茵怎么办? 顾拙的话还没有问出来,谢凛的人就不见了。 结果,谢凛是带着茵茵一块过来的。 “你们办公室挺大的,打个地铺不是问题,茵茵的话可以让她睡我们中间,也能让她睡在躺椅上,铺上褥子和被子,不会着凉的。”顿了顿,谢凛看着张医生放在角落里的火炉,开口道:“正好有火炉,我们把火炉点上。” “你们陪我住在医院?”顾拙觉得有点夸张。 茵茵却兴奋得不得了,“我要跟妈妈一起在医院上班!” 谢凛点头道:“我跟茵茵已经洗过澡了,我还把你的换洗衣物和脸盆以及洗漱用品都带过来了。” “谁给茵茵洗的澡?”顾拙震惊。 “我找苗小穗帮了下忙。”谢凛道。 都这样了,顾拙也没法再说反对的话。 夜色一点点浸润下来,茵茵已经睡着了,谢凛靠在一旁属于庄医生的办公桌边看书。 ——这年头能看的书有限,这本还是他从废品回收站找回来的和拖拉机相关的工具书。 “你把煤油灯灭了先睡吧,我去隔壁看一看。”顾拙小声道。 因为那三个婴儿如今的情况比较危险,所以顾拙特意交代将他们安排在了办公室旁边的病房。 今天守夜的是孩子奶奶,顾拙到的时候她正拿着毛线织毛衣,对方立马放开手里的东西,小声道:“刚刚还在哭闹,好不容易才睡的。” 老人家的脸色不是很好,也是,这个年纪,哪里是能熬夜的。 “魏同志呢?”顾拙问孩子爸爸。 “在隔壁。”魏奶奶指了指旁边小声道:“爱芬刚刚肚子疼,他去给她揉肚子了。” 顾拙闻言皱眉,“怎么不叫护士?” 产后给产妇揉肚子是必不可少的,能帮助产妇快速将恶露排出。 “护士都睡着了,我们自己能行,就不麻烦她们了。”魏奶奶叹了口气道:“爱芬本来就伤口疼,再一揉肚子,每次都疼得满身冷汗,护士们都有点下不了手,也就阿山能下得了狠手。” 她口中的爱芬就是她儿媳妇,她本是想跟孩子住在一个病房的,但被顾拙阻止了。孩子本来就吵闹,别说三个了,便是有一个,她也别想好好休息。 反正她如今也没有奶喂给孩子,还不如住到其他病房去,还能好好休养一番。 你确定? 顾拙忍不住挑了挑眉。 要知道这位可是当初听了保温箱的租用价格就吓晕过去的。 魏奶奶笑道:“阿山他就是这样的,看着软绵绵的,其实有筋骨。”他带着几分自豪道:“别看我家阿山这样,他可是退伍兵。” 顾拙有点惊讶,那位魏同志看着柔柔和和的,还真看不出来。 不过回想他的言行举止和行走姿态,跟谢凛还真有几分相似。 “赶紧把他叫回来吧,否则阿姨你这状态,可没办法一直盯着孩子。”顾拙开口道。 魏奶奶正要应,一边的病床上突然传来小孩的哭声。 顾拙一惊,连忙上前查看。 “怎么了?”魏奶奶紧张极了。 “热度有点上来了。”顿了顿,顾拙道:“阿姨你盯着,温度涨到38.5度以上就过来叫我,我给他针灸。” “还有另外两个孩子,你也要不错眼地看着。” 魏奶奶连连点头。 顾拙本来还以为谢凛应该早就睡了,结果她才走进办公室,他的声音就响起了。 “怎么了?”医院的墙壁隔音效果很差,因此谢凛刚刚听到了她们的声音有些紧张起来。 顾拙将情况说了一番,然后道:“我等会还得去给孩子针灸,就先不睡了。”这个天气,睡着后再被叫起来简直遭罪。 黑夜里,她没能看到谢凛的眸光都暗沉了下去。 “你先睡,如果有人过来我会喊你。”谢凛按捺住心里的不满,开口道。 顾拙摇头,“你睡吧。” “不是说给那么小的孩子针灸很需要精力吗?你确定不睡觉自己能够扛住?”谢凛一针见血问道。 顾拙哑然,叹了口气道:“好吧。”主要她有不好的预感,恐怕这三个孩子等会都会需要针灸。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是正确的。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顾拙才睡了不到两小时,她睡眼惺忪地爬起来,谢凛已经快她一步将门打开了。 “顾医生,麻烦你赶紧过来看一看,三个孩子都出现了高热反应。” 顾拙抓着谢凛的手摸黑走了出去,然后来到了隔壁。 “连长!?”魏山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 “你干什么?”魏奶奶被他吓了一跳。 魏山却是激动难抑地走到谢凛身前问道:“连长你怎么在这?” 谢凛也是一怔,“魏山你转业了?” 魏山点了点头,表情带着些许伤感道:“上个月我爸得了急病去世了,正好我媳妇查出来肚子里不止一个,我妈年纪大了,有点忙前不顾尾,我斟酌再三就打了申请报告。” “你在哪个单位?”谢凛看了一眼顾拙那边,见她已经开始了,便转过头,拉着魏山去了走廊。 “我现在钟表厂的保卫科上班。”魏山挠了挠脑袋道:“日子过得其实还成,就是我爸走之前欠下很多钱,我一时半会有点不凑手,而且我也没想到我媳妇会一下子生三个孩子。” 谢凛皱眉,“你转业没有抚恤金?”而且魏山家里条件不差,便是父亲突然生病,按说也不该留下那么多饥荒。 是有什么内情吗? 魏山闻言扯了扯嘴角道:“我的抚恤金没拿,留给家里困难的战友了。” 第319章 打算 “你是不是傻?”谢凛皱眉。 明明是泥菩萨过江的状况,还有闲心去接济别人。 魏山有些尴尬,其实他现在也后悔了。家里的事他妈没在信上说,他没想到家里已经困难成这样了,要是知道不会这样打肿脸充胖子的。 只是如今钱都给了,总不能去要回来。 魏奶奶看出这位顾医生的爱人是自家儿子的战友,便没上来打扰。 话说到一半,魏山还想继续,谢凛的注意力却已经落到顾拙身上了,都没跟魏山打招呼,他就跑过去给顾拙擦汗了。 这一次,给三个孩子做完针灸的时候,顾拙已经迷糊到靠在谢凛肩上就睡着了。 这个晚上谢凛没怎么睡着,一来要防备门外那些护士,二来是心里正煎熬着。 因为心疼,他甚至都有了劝顾拙辞退的念头,但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她一定不会愿意的。 好在后半夜再没出事,醒来的顾拙很快容光焕发,再看不出昨天的困顿了。 早饭是谢凛去附近的国营饭店买的,一家三口就那么在办公桌上吃起早饭来。 “妈妈,我今天还想来医院住。”茵茵一派天真地道。 谢凛瞪了她一眼,将半根油条塞到她手里,转头问顾拙道:“今晚能回去睡了吗?”闺女没心没肺,但在医院哪有在自己家里舒坦? “应该可以。”顾拙道:“今天晚上应该不会再出现高热了。”主要她对灵泉水有信心。 今天起来得早,茵茵吃完早饭去走廊上玩了,顾拙一边洗漱一边问谢凛道:“那个魏山你认识?”昨天两人凑到一块她不是没看到,只是没有精力去管。 “是我原来的下属。”谢凛将洗好的饭盒擦干,同时回答道:“我没想到会在这遇到他。” 顾拙挑眉,“你这个下属为人怎么样?”她不是真的不怕医闹。 谢凛想了想道:“原来是个很厚道的人,但如今他经济状况陷入困顿,不好说。”他也知道阿拙是在担心什么。 他这话说得中肯,顾拙觉得很有道理,索性也不去猜了。 护士上班后,顾拙将药浴的单子开给她们,还不忘交代道:“药拿回来之后拿到我这边来,第一次药浴我得盯着。”那样才有机会偷偷放灵泉水。 她再去查房的时候,魏山待她明显热情了许多。 “我就觉得嫂子你看着有点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他笑眯眯道。 当初顾拙带着谢凛回去的时候,他手下的连队也过来送行了,只是那会她的注意力都在谢凛身上,所以也没注意对方。 而魏山,一来他没有顾拙那样的记忆力,二来当时他也跟顾拙一样,全副精神都在谢凛身上,因此对顾拙没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药浴的小木桶魏山已经准备好了,顾拙将一包包药材放进木桶,然后要求道:“去开水房里打热水,然后倒进木桶里,三分之二左右。烧开的水能将药材中的药效激发出来,晾到不再烫但温度依旧可观的时候把孩子包进去。” 顿了顿,“千万要狠得下心。”这么大的孩子泡药浴,势必是要哭闹的。 魏山点了点头说好。 顾拙转头对魏奶奶道:“三个孩子轮流来,具体泡多久暂时还不好说,我会亲自盯着。等三个孩子泡完,阿姨你记得不要忘了将药渣分离出来,明天还用一次的,不过到时就得放炉子上熬煮半个小时了。” 这年头就是这样,甭管什么药材,都要物尽其用。 魏奶奶连连点头。 经过亲自测试,顾拙发现这么大的婴儿泡个十分钟就顶天了,再多就有点伤身了。 “你们自己看着时间,一过十分钟一定要将孩子抱出来,”顾拙交代道。 看着瘦瘦小小的儿女,魏山有点心疼,连连点头道:“嫂子你放心,我们肯定盯紧了。” 下午顾拙还没有下班,谢凛就已经过来了。 “你怎么这么早?”顾拙有些惊讶。 “明天要出车了。”谢凛有些烦躁地问道:“你今天能回去吗?”要是不能回去,那阿拙就没办法送他了。 要真是这样,他一定要把孙院长捶一顿。 “能,怎么不能。”顾拙道:“你放心吧,魏山的三个孩子目前都度过危险期了。”她给的灵泉水不多,灵泉水的效用对这么大的孩子而言是有些霸道的,那仨孩子刚刚甚至彻底退烧了。当然,会不会反复还不好说。 江自明没想到能遇到谢凛。 “凛子你回来了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他乐了。 谢凛挑眉,“你是来找阿拙的?” 江自明点头,“上次的事,我来谢谢阿拙,顺便和她说一下后续。”知道这两位自来不会隐瞒对方任何事,他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谢凛。 谢凛听了皱眉,问道:“你跟你爸是怎么想的?要当做事情没有发生过吗?” “怎么可能?”江自明道:“张红梅这个人有点太可怕了,我可不想身边潜伏着这样一个心机沉重之人。” “你爸要跟张红梅离婚?”谢凛挑眉。 “我爸说他离不了婚。”江自明叹气道:“他说他的工作性质很难不接触黑市,张红梅多多少少是知道的,但具体知道多少他不清楚。我爸要是跟她离婚了,那她准去举报他,而且这事一举报一个准。” “那江叔打算?”谢凛很是好奇。 江自明道:“我爸打算跟张红梅摊牌。” 他对着已经走过来的顾拙道:“我今天过来是想知道那个跟张红梅交易的护士到底是谁。” 谢凛了然,“你们打算先拿出切实的证据,压下对方的气势?” 江自明点头,“我爸说了,张红梅那种人不到黄河不会死心的。但凡我们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她都会想办法狡辩。我们又不能去报警,所以她要是死不承认,就拿她没辙。” 顾拙皱眉,“光是知道跟她交易的护士是谁是没用的,人家不会听你的去指控张红梅。” 第320章 猜测 除非报警,否则那个跟张红梅做交易的护士是绝对不会说实话的。 江自明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不过…… “我爸让我问的,至于之后怎么做,他会搞定。”说这话的时候,江自明一脸笃定。 顾拙一脸惊讶,原来二锅头对江叔是这么信任的么? 可是上辈子,这对父子几乎是反目成仇了。哪怕二锅头入狱之后是江叔以一己之力赚钱将孙女培养成才,但二锅头出狱后,却没去给江叔扫过一次墓。 也是,若不是江叔的无心之过,张红梅不会知道二锅头一半的身世,更不会让她生出妄想。 然而如今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这对父子的感情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以至于顾拙看来,二锅头都有点像是爸宝儿。 既然这样,顾拙就干脆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了他。 “那个护士姓卫,叫卫丽萍,家里的条件一般,据说父亲早年受伤成了瘸子,如今在新城药厂那边当门卫,母亲则没有正式工作,靠着从街道那边接糊火柴盒的活过日子。不过她哥哥是个有能耐的,早年自己考进了新城药厂,如今已经是正式职工了,她这个临时工的工作就是她哥找关系把她送过来的。” “她家住哪你知道吗?”江自明问道。 顾拙还真知道,“就在新城药厂的家属楼里,但具体哪一栋就不知道了。” 了解到这,就差不多了。 江自明没有再问。 这边三胞胎的情况稳定了,顾拙便跟张医生他们打了声招呼,“我爱人今天要出车,我去送送他成吗?” “成啊,怎么不成?”张医生道:“你昨儿在这边守了一晚上,索性休息一天吧。” “对,你先回去,明天再回来吧。”陈医生也跟着道:“我刚刚去看了三胞胎的情况,应该不会出现像之前那样危急的情况了,便是有,我们也能打电话到繁花院把你喊回来。” “对,不至于这点时间都等不起。”庄医生也开口道。 顾拙有些犹豫,“真的可以吗?”要是这样的话当然最好了。 谢凛吃过午饭就要出车,她好赶着给他准备一点行李。 ——虽然之前都备着,但总觉得不够,而且好些是空间里的产物,要么在枝头挂着要么在田里长着,采摘也要花时间。 “可以可以,你赶紧回去吧。”张医生催促道。 顾拙便没再客气。 到了家,她来来回回把空间里的东西往外面搬。 “这两篓咸鸭蛋和松花蛋你带上,看看能不能当人情送出去。还有这两筐红枣跟核桃,是新摘刚晒干的,你酌情处理。”顿了顿,顾拙交代道:“之前那种事,别去办了。” 本来是不打算让他再多带的,但这次要救陈佳楠,乡下偏僻的地方,要撬开人家的嘴,就少不了拿些他们拒绝不了的好处。 想想觉得不安心,顾拙又拿出三只自己做的腊鸭给他,“这我新做的,能不给出去就别给了。”她也是才发现空间里虽然没有太阳,但晒制和炮制都没有问题。 这腊鸭做了才没多久,总共才做了五只,他们自家都没尝过味道呢。 除了这些,顾拙又拿出厚厚一叠大团结来。 “这一千块钱你拿着,天麻三七虫草和普洱茶都不便宜,其他药材你也看着买一些,尤其是种子和苗。剩下的钱,应该够你花用吧?”说到最后,顾拙有点迟疑。 陈佳楠这种个情况,肯定一整个村子都会帮着看守,谢凛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够的够的。”嘴上这样说,但谢凛却根本没想过把阿拙给的吃食和钱花用在这事上。 这些是阿拙好不容易攒的,他可舍不得就那么用掉。做好事还成,但赔本生意就算了吧。 将谢凛送走,顾拙犹豫了下打算去一趟江家。 倒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她想起来一件事情。 ——张红梅做出那种事,可能还真有隐情。 上辈子她找人打听二锅头的事情,当时有一位他们家属院的老邻居,那位老邻居也不知是跟张红梅交情好还是拎不清,在旁人都骂她死有余辜的时候,她竟是帮着张红梅说话了。 当时她是这样说的——“红梅自个儿也不好过,她当初多不容易啊,娘家娘家靠不上,婆家婆家靠不上。要不是嫁给老江,建平早被亲奶奶送去给人当童养夫了。结果好好的儿子,下了乡之后瘸了一条腿回来,原本虽然是个闷葫芦,但还有活泛气,回来后跟个行尸走肉一样,她能不恨吗。” 那时候顾拙没多想,但现在却觉得这句话隐含了种种内情。 江建平的亲生父亲那恐怕藏了什么大雷,所以张红梅不愿意儿子改回原来的姓,恐怕并不是为了贪图江家的家产——至少如今知道真相后的她不是。 再有上辈子,江建平下乡的遭遇真的仅仅只是断了一条腿吗?要是这样的话,应该不至于被人形容是“行尸走肉”。没猜错的话,他一定是遭遇了旁人所不知道的,比瘸腿更沉痛的打击。 后者她不可能告诉二锅头,但前者,却是能跟他通一下气的。 “去查建平亲爹那边的情况?”江自明一愣。 顾拙点头,“我第一回来你们家属院的时候,听到你们那边一个邻居帮张红梅说话,说江建平以前差点被亲奶奶送去给人当童养夫。所以我想,张红梅不愿意江建平改姓恐怕有什么内情。” 就她而言其实也不希望江建平下乡,下乡的风险太大了,要是他再遭遇前世的事,谁知道张红梅会不会再黑化。 江自明闻言面露惊讶,“我没听说过这事啊。” 顾拙翻了个白眼,“你那会本来就不大吧?”而且……“这事可能江叔都不知道。” 张红梅这人,其实并不是个会轻易将自己的过去坦露的人,她的防备心其实很重。 否则的话,就顾拙看来,夫妻之间什么事不能商量?她要是跟江叔好好沟通,不要什么事情都搁心里,也不至于酿成后来那些悲剧。 第321章 沟通 顾拙走后,江自明接下来半天工作都有点心不在焉的,好不容易熬到下班,背起斜挎包就冲了出去。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销售科。 ——他知道自家爸今天在单位没出差。 江叔看到儿子怔了怔,“你怎么过来了?” 办公室里还有江叔的同事,这事实在不适合宣之于人,江自明便道:“我来接你下班。” “叔和你儿子倒是孝顺。”一旁的同事调侃道。 ——江叔的大名叫江叔和。 江叔和被儿子搞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道:“他哪里是孝顺,估计是有事要求我了。” “那也比我家的强,我家儿子求我的时候都像是债主。”同事这话说得难掩羡慕。 这下江叔和不好说什么了。 他收拾好东西跟同事告别道:“那我先下班了,再会!” “再会!” 父子俩走出一段路,江自明用肩膀撞了撞江叔和道:“爸,我今天给你涨面子吧?” “看把你给得意的。”江叔和没好气道:“别给我打马虎眼,为了什么事过来的?” 江自明摸了摸鼻子道:“阿拙今天过来跟我说起一件事……”他将从顾拙那儿听到的话转述了一遍。 江叔和听完略略拧眉道:“她说的邻居应该是秦阿婆,她是红梅娘家的表姨,当初也是她给我们牵线搭桥做媒的。” “爸你知道这事吗?”江自明问道。 江叔和摇头,“我知道她当初跟婆家闹得很僵,跟娘家也不来往了,但这事她不主动提起,我也不好去问,有揭人伤疤的嫌疑。” “之前阿拙给我出主意,说建平可以改回原来的父姓,这样他就是独生子,自然不用下乡。”江自明道:“我觉得这个主意很好,也跟张阿姨说了,但她当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现在想来,她拒绝的原因应该有内情。” “所以你是想?”江叔和侧头看他。 江自明摸了摸鼻子道:“我也不希望建平下乡,他性子闷又自尊心高,在城里都不好混,到了乡下估计更混不开。张阿姨前夫那边的情况打听清楚,要是能解决,那只是改个姓就能避免下乡,再没有比这更合算的买卖了。要是不能解决,咱再想办法。” 顿了顿,想起顾拙的话,他又道:“这次咱跟张阿姨开诚布公讲清楚,张阿姨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得搞清楚。另外爸你是怎么想的,也要跟张阿姨说清楚。关于帮建平免于下乡这件事,咱们家可以一起使力,这样张阿姨也不至于病急乱投医。” 他觉得阿拙的话很有道理,他爸对建平虽然不如对他,但并不是真的一点感情也没有,只要不是让他把工作转让给建平,或者花钱买工作,旁的事,他都是责无旁贷的。 就像阿拙说的,他爸在家里就像个闷葫芦,有什么想法也不说,就像之前让建平当焊工学徒那事,要是跟张阿姨说清楚了,她不见得会不准建平去。 江叔和闻言皱眉,“我怎么想的,有必要跟她说么?她要有心,不用我说也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呃?! 江自明傻眼,“爸你原来竟是这么想的吗?” 江叔和挑眉,“我的想法难道有问题?” “问题大了!”江自明道:“你张阿姨说从来不说自己的想法,但她的想法,我能猜个七七八八。” 江自明这会是真的目瞪口呆了。 难怪阿拙说他爸和张红梅之间的交流有问题了。 “所以,你明知道有些事只要开口解释一下张阿姨就不会钻牛角尖,却愣是不肯多说一句?”他忍不住有些为张红梅不忿。 江叔和转头看他,叹了口气道:“我不想在家里也搞得跟上班一样,太累了。” 江自明哑然。 是了,他爸就是这个性子。因为工作使然,他上班期间需要说很多话。有业务需求的时候,下班回来嗓子都是哑的。 但其实他知道,他爸真不是个爱说话的人。早年在老家的时候就是这样,比起说话,他更喜欢默默干活。 当年他也是阴差阳错进了销售科,那是工作,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干,再怎么不爱说话,上班期间也只能努力克服。 江自明便叹了口气道:“那我来跟张阿姨说可以吗?”他爸的想法,他即便不知道全部,也至少知道八成。 当然,其实还是他爸亲自开口效果最好。 不过……他这不是心疼老子么。 “算了!”倒是江叔和叹了口气道:“还是我来说吧,就当加个班吧。”他也不想儿子为难。 顿了顿,“就这一次啊。” 江自明松了口气,他也怕自己说的张红梅不信来着。 “对了。”他想起那个护士的事,“那个护士的信息我问到了……” 他将顾拙告诉他的转述了一遍,然后道:“要找到人不难,但要让人开口说实话……” “我有办法。”见儿子面露担忧,江叔和道:“我在新城药厂那边有熟人,先找到人,至于怎样让对方开口……” 他摸了摸下巴道:“这其实也不是难事。对方之所以不愿意开口,估摸着也是怕我诈她,回头就去报警。但只要找个对方信任的中间人,这事不难办的。” 江自明松了口气,“我就知道爸你有办法。张阿姨婆家的事情,要我去打听吗?” “不用。”江叔和道:“这事我来办。” 他其实不想多说,但见儿子一脸好奇,他便道:“这事不难查,去找秦阿婆就成。” 江自明一想还真是,只要他爸说想让建平改姓避免下乡,秦阿婆肯定会说出内情的。 之后他给顾拙打电话,喜滋滋地转述了江叔和的话,还颇有些得意道:“我就知道没什么能难住我爸。” 顾拙不由黑线,合着不是自己冤枉了二锅头,这人其实就是个爸宝儿。 “对了,这事最好让你那个继弟参与进来。”她提醒道:“他应该是唯一有可能劝住张红梅的人。如果之后的走向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有他参与进来,张红梅也不容易走邪门歪道。” 第322章 命苦 江叔和是一个很有行动力的人,他回去后都没耽搁,直接就找上了秦阿婆。 秦阿婆虽然跟他们住在一个家属院,但她家其实已经没有人在机械二厂工作了。只是秦阿婆的丈夫早几年是为了救厂里的一条生产线牺牲的,所以哪怕他过世了,单位也没有收回分给他家的房子。 当然,也是因为秦阿婆就两个闺女,这年代便是再没有儿子,也没有丈母娘跟去女婿家过日子的说法。 如此一来,单位自然不好让她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秦阿婆的两个闺女嫁得远,张红梅跟她的血缘关系虽然远了,但因为离得近,双方来往便很密切。江自明和江建平小的时候,张红梅有时候忙不过来,便会把他们送去秦阿婆那儿让她照顾。 “小江你怎么过来了?”开门看到是他,秦阿婆立时笑了起来。她一边招手让他进去,一边道:“正好我做了点米糕,你等会拿点回去,二锅头和建平都爱吃。” “秦姨,我有事问你。”江叔和在小饭桌旁坐下,直接开门见山道。 秦阿婆一愣,转回身坐下来道:“是什么事?”她了解这个外甥女婿,自来不是个跟人热络的,他能找上门,必然不是小事。 江叔和沉吟片刻后道:“你知道的,红梅如今正为了建平的事情着急。” 秦阿婆自然知道这事,难道是…… “是红梅做了什么吗?”她有些担忧地问道。 她是知道红梅想要小江出钱给建平买一个工作指标的,只是她对这事并不看好。 一来对小江而言,二锅头才是亲生的,建平到底跟他没有血脉关系。二来这年头的工作指标哪里是那么好买的,光是有钱根本不行,还得找关系。便是找关系,你也得有让人家不敢举报的底气。 这样的例子可不少见,好些小领导便是败在这种事上,一家子都被发配到了大西北。 小江不可能为了建平冒那样大的险的。 只是红梅那性子自来便有些执拗,她只怕她背着小江做了什么,把人给惹怒了。 江叔和摇了摇头道:“我琢磨着建平想要不下乡其实难度不大,从他亲生父亲那算的话他是独生子,是完全可以不下乡的。所以我跟红梅说让孩子改回父姓,但她反应却很激烈,说死也不会让建平改姓的。” 秦阿婆这会已经变了脸色。 江叔和看在眼里,诚恳道:“秦姨,我真不是想要把建平那孩子赶出去。他跟不跟我姓,都不会影响我对他的态度。我也不跟你说虚的,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二锅头的。这一点是当年我爸妈走之前,我亲口承诺的,说什么都不会改变。但我对建平也不是不管不顾,将来他结婚,彩礼和酒席我肯定不会推脱。甭管怎样,我只会希望他更好。他去乡下,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秦阿婆的脸色季度变幻,最终才叹了口气道:“小江啊,建平真不能改姓。” “这是为何?”江叔和似是掏心掏肺道:“秦姨,我也跟你说实话,我让他改姓,不是没点别的念头的。家里的房子就那么大,也就堪堪够二锅头结婚生子。等建平结婚,我是不会留他住家里的。我恍惚听说他亲生父亲是福省当地人,家里是有院子的,建平是他独子,要是改回姓,那拿回房子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个他还真想过,他对张红梅前夫了解不多,但早年也听人说起过,那边条件不差,有自家的院子的。 秦阿婆面露苦色,“于家的房子哪里是那么好拿的。” “要是有什么内情,秦姨你一定要告诉我。”江叔和道:“或许我能有办法,便是我没办法,也能另想办法。” 秦阿婆有些犹豫,“红梅不让我跟你说这事。” “秦姨,红梅的性子你也知道,她太要强了,但有些事就该我们男人去办的。”江叔和劝道。 秦阿婆咬了咬牙道:“行,我告诉你。”她虽不在机械二厂,但也听其他人说起过小江。 这人看着不显山不漏水,但能从农村走到如今这一步,可不是没有能为的。 说不准……他真能解决于家的事呢。 “红梅她是个命苦的。”秦阿婆叹了口气道:“张家生了六个闺女一个儿子,红梅是最小的闺女,在她上面的五个姐姐,嫁得都不好,要么是老鳏夫要么是瘸子甚至是傻子。原因你大概也猜得到,因为那样的对象给的彩礼多。张家原来不是很富裕,靠着那五个女儿,家里盖上了小二楼,还花钱给儿子买到了拖拉机厂的工作指标,日子过得……也算红火吧。” “红梅跟她哥哥是龙凤胎,也因为这样,她算是闺女中最受宠的那个。小女孩不知就里,还真以为父母待自己跟哥哥是一样的。哪怕前面五个姐姐过得那样凄惨,那也自信自己不会落到同样的下场。” “后来父母让她跟于杨相亲,她一看人,心里立时就踏实了。跟她前面五个姐夫不一样,于杨很年轻,长相虽然不是极好,但也周正,而且工作也好。于家就两个儿子,而且给儿子一人建了一个小院。于家那边说了,老两口跟着老大住,红梅跟于杨能过自己的日子。” “也因此,虽然于家当时也给了高彩礼,但红梅一点都没有多想,还当时于家重视她。” “等婚后她才知道,于杨看着人模狗样,但却是个嗜酒如命的。要命的是他一喝酒就发酒疯,轻则在家里摔摔打打,重则对家里人动手。偏偏他力气还很大,喝醉酒后力气更大,谁也挡不住他。于家老两口和老大,都被他打过,还住院过。于家老两口不愿意跟小儿子住一块便是因为这了。” “于家之所以愿意给高彩礼,是因为于杨之前订过两次婚,但每次都是很快就暴露真面目,女方都选择了退婚。这次为保万无一失,所以跟张家约定,不订婚,直接结婚。” 第323章 琢磨 “红梅在于家过的日子,简直是泡在苦水里一样。” “张家虽然重男轻女,但对红梅还是有点偏爱的,虽然也让她做家务干活,但自小没对她动过手。但她嫁进于家后,短短半年就住了两次院,流产过一次。” “那次流产,医生说子宫伤得严重,可能以后都不能生育了。” “因着这,于家当时其实是想把红梅休回去的,只是跟张家那边谈不拢。张家那边本来是不肯退彩礼,后来知道红梅不能生了,更是直接不许她回娘家。” “红梅哭过闹过,还跑回过娘家。但张家愣是能狠下心肠,大冬天愣是将她关在门外不让她进去。红梅回去后大病一场,自此对娘家也死了心。” “不能生被娘家抛弃的女人,婆家自然是看不起的。于家老两口以前还会劝劝于杨,自此之后不论红梅伤得多重,他们都当看不见了。” 说到这里,秦阿婆顿了顿道:“红梅跟我说,当时她觉得,于家人是希望把她打死,好让于杨再娶一个的。” “这样水深火热的日子,红梅过了两年。就在她觉得支撑不下去,想寻短见的时候,于杨在单位出事了,他在上班的时候跟其他人发生争执,对方伸手一推把他推进了正在检修的锅炉里。也是运气不好,前一秒他才刚把锅炉里的脏污清理干净,让下面的临时工打开机器试运行一下。正打算把锅炉门关上,就被人推进锅炉,底下临时工没反应过来按了开关。就那么几秒,人抢救出来已经活不成了。” “于杨一死,于家就打算把红梅赶出去。结果也是巧,红梅在丧礼现场跟于家大嫂发生争执被气晕过去。街坊邻居把人抬去了卫生所,结果查出来怀孕了。” “因着这样,于家便留下了红梅。为了小儿子有后,红梅怀孕期间于家对她很是照顾。一直到红梅生产坐月子,都把她当祖宗供着。” “我那会还以为红梅要否极泰来了,结果……出了月子,红梅想要接于杨的班,才发现于家老两口擅自做主,把于杨的工作给了大姑姐。这就算了,于家根本没想过要留下红梅,他们只想要孩子。” “红梅不是没去找过娘家人帮忙,娘家人来是来了,但他们却不是为红梅争取那个工作指标,而是想把那个工作指标弄到自家碗里。红梅气急,直接把他们赶跑了。” “红梅斗不过于家,本来都打算放弃了。于家老两口对孙子很是宝贝,与其让孩子跟着自己吃苦,红梅更希望他在于家享福。结果还没等她下定决心,却听到了于家老两口和大姑姐说的话。” “于家大姑姐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只不知道为什么,女儿自小就有点问题。平时看着是正常的,但会突然发疯。去医院看了,说是遗传的精神病。周围人家都知道这事,那孩子将来嫁人怕是难了。” “于家虽然有各种问题,但他们不重男轻女,老两口对唯一的女儿宝贝得很,要不然也不能把小儿子留下的工作指标给了女儿。对这外孙女,他们也心疼得紧。大姑姐便提议说让自己女儿以后嫁给侄子,正好侄子长大后让他接她的班。” 见江叔和面露惊色,秦阿婆笑道:“虽然如今上面宣传不能近亲结婚,但老一辈人其实很不以为然的,我们那会,表亲结婚的比比皆是。虽说有概率生出的孩子有问题,但是正常孩子也有不少。更何况,不是表亲生出的孩子难道就绝对不会有问题了吗?” “可是……那精神病既然是遗传的,于家老两口难道就不怕自家曾孙辈以后都得了这毛病?”江叔和一脸不解。 “那毛病据说传女不传男。”秦阿婆道:“于家老两口的意思,要是生了闺女就送走,或者掐死。” 江叔和皱眉,“那红梅肯定不会乐意的。”她自来便把建平当成是宝,又如何愿意让他去受那样的委屈。 “是的。”秦阿婆道:“那时候为了建平,红梅真的疯了,她抱着孩子就往外面跑,把那边家属院的人都惊动了。那会其实家属院好多人都挺认可于家老两口的想法的,说什么坏肉就该烂在自家锅里。实在是红梅豁出去了,抱着孩子就要撞墙上,把那边单位领导都给惊动了。闹了好几场,红梅才算是将孩子带走。” “所以,如果建平改了姓,于家那边肯定是要找上门来的。”她叹气道:“于家那老两口可还活得好好的,那大姑姐的女儿如今都二十五了,可还没嫁出去呢。” 江叔和却觉得这事并不难办。 张红梅当年太傻了,她在家属院闹有什么用,出面的是那边的单位,于家一大家子都是单位职工,她又不是单位职工,单位难道会帮她? 她当时就该闹到派出所去,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那样的话,工作指标也好,院子也好,说不准都能拿回来。 见他脸上不以为意,秦阿婆有些发慌道:“于家那一大家子不好惹,你可别不当回事。” 江叔和摇了摇头,问道:“于家那院子,是只是分给了于杨,还是就是在他名下的?” 秦阿婆还真知道,“就是于杨的,那边单位早年初创,一大群人跑去开荒,于家也是其中之一。当时单位资金有限,便给员工划了一块地,让他们自己建房子。也因此,那边单位的房子跟其他单位不同,员工是有产权的。于杨十六岁就进了厂,转正后就分到了那一块地。虽然院子是父母花钱给他建的,但产权却是他的。” 这就更好办了。 江叔和叹了口气,对着秦阿婆道:“我来过的事情先别跟红梅说。”他得去打听一下消息,要是这事能成,那真是什么事情都解决了。 甭管是建平的工作也好,结婚后住的房子也好。 如此,家里便能真正太平起来了。 第324章 奸诈 江叔和刚到家,还没来得及将挎包放下,江自明便跑了过去,用眼神对他进行询问。 ——张红梅就在厨房,他也不敢明着问。 江叔和推开他的脑袋,放下挎包走进厨房洗手。 “今天回来得有些晚啊。”张红梅一边翻炒着菜,一边问道。 江叔和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淡淡道:“有事。” 张红梅也习惯了他这般的简略回话,也不深问,将炒好的菜装盘,递给他道:“我再做个紫菜蛋花汤就能吃饭了,你先把碗筷拿出去。” 筒子楼用的其实都是集体厨房,不过她家房屋面积大,为方便便在家弄了个小厨房。优点是在家自己做饭自在,缺点是墙面黑乎乎的特难看,隔上两年就得重新粉刷一下。 江叔和默默接过菜,又默默将碗筷摆放好。 ——他在家能做的,也就这种小事了。 江建平不在家,吃饭的就只有他们三口人。 江自明都快憋死了,明明一肚子疑惑,但碍于张红梅在旁边,他愣是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吃完饭,他眼疾手快地将残羹剩碟收拾到水池里,对着江叔和大声道:“爸,天色还早,我们出去溜达溜达?” 江叔和有些无奈,儿子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好在张红梅也没多想,头也不抬地交代道:“家里的酱油快没了,你们回来的时候顺便打瓶酱油回来。” 江自明拿上酱油瓶,拉着江叔和就出去了。 一到楼底下,他就迫不及待地问道:“爸,怎么样?” 这事江叔和也没想瞒着儿子,虽然觉得累,但还是一五一十将从秦阿婆那儿得知的事情告诉了他。 江自明愣住,他委实没想到张红梅居然有那样凄惨的过往。 “爸你是怎么打算的?”他问道。 别说江叔和,便是江自明也看出这个于家能搞。 毕竟建平的身份实在太有搞头了,他是于杨的独子,不管怎么看,他的房子和工作,都轮不到其他人去继承。 “我先去跟机修厂的领导接触一下。”江叔和已经有了底稿。 江自明挑眉,“爸你认识机修厂的领导?” 江叔和叹了口气,“我跟他们厂长的秘书有点交情。” “什么交情?”江自明觉得这事很重要。 江叔和瞥了他一眼道:“袁秘书的妹妹曾被人陷害看禁书,我正好遇到,帮着说过两句话。” “爸你具体说说。”江自明不太满意。 江叔和皱了皱眉,到底还是妥协道:“大概四年前,有人举报市图书馆有一本禁书。当时就有人去抄了,果真从里面查出来一本俄国的爱情小说。” “那本书里夹了一张借书单,上面写了几个名字,袁秘书的妹妹就是其中之一。我当时正好去机修厂有事,亲眼看到袁秘书的妹妹被人抓着头发拖出来。袁秘书当时上去护着妹妹,差点被一起拖着带走。当时没人敢说话,我因为跟袁秘书有几分交情,便上前了解了一下情况,还看到了那张借书单。” “我当时就发现那张借书单不对,那上面虽然有六个名字,但笔迹分明出自于同一人。因为我的发现,让公安参与到了其中,最后证实借书单上的六人都是被故意诬陷的,包括袁秘书妹妹。” 江自明大喜,“那这可是大人情!”这样的话建平的工作和房子就稳了。 但江叔和的表情却有些晦暗。 江自明一怔,随即明白了自家爸的顾虑。 自家爸没别的毛病,除了不爱说话就一样——有啥好东西都想扒拉给他。 就像他说的那样,这是个大人情,用在建平身上……他爸估计有些舍不得。 江自明连忙劝道:“爸,这人情虽然大,但除了建平这事,咱家也没别的事需要求到机修厂身上。你可别藏着掖着,到时一辈子都用不上。” 江叔和自然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而是……当初袁秘书可是承诺能给他弄一个机修厂的工作指标的。虽然自家儿子不需要,但将来不是还有儿媳妇么。 当时他不是没想过把这工作指标给张红梅,但到底没舍得。 如今…… 算了,反正儿子的对象有工作。 就当是为了家庭和睦吧。 不过江叔和可不是喜欢做好事不留名的人。 这个恩他既然给出了,那自然是要张红梅感恩戴德的。 至少……之前那种事,他不希望发生第二次了。 江自明跟顾拙是真的无话不说,当说起自家爸的算盘时,饶是他也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奸诈。 顾拙闻言却忍不住有些唏嘘,上辈子若是没有那个意外,以江叔的能耐,是完全可以一辈子都护住二锅头的。 “那乙肝的事情呢?”你爸不打算追究了? 江自明挠了挠脑袋道:“我爸说了一句响鼓不用重锤,旁的就没了。” 顾拙便明白江叔的用意了。 眼见着好几天过去,小江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秦阿婆有点坐不住了。 ——她怕江叔和说得好听,其实是要拿这事拿捏张红梅。 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这事告诉外甥女。 “姨妈你怎么不问我一声就说了?”张红梅听后神色大变。 秦阿婆这会有点心虚,小声道:“我不是想着那也不是什么亏心事。是于家亏待你,又不是你亏待他们。再者小江说了,他想帮建平从于家把工作和房子要回来。” 张红梅闻言不是很信,“他自来是不管建平的事的,也就平时供个吃穿罢了。” 秦阿婆却道:“我看着可不是这样的。要不,你回去问问他。” 张红梅闻言皱眉,“他那人一棍子打不出三个屁,问了他也不会认真回答。” “但这事不一样,关系到建平,便是他不说,你也该逼他说。”秦阿婆道。 张红梅觉得这话有道理,然而一想到江叔和那张死人脸,她心里又犹豫起来了。 ——她这人自尊心高,其实对于江叔和平时那副爱答不理的作态一直是有意见的。无奈人在屋檐下,又是手心向上的人,她便是再有意见也不能说。 第325章 影帝 “姨妈你让我再想想。”最后,张红梅只留下这么一句话。 她到家的时候,那对父子正在下棋,大概是太专心了,竟是没察觉她回来。 她弯腰正打算换鞋,就听江叔和开口道:“我跟袁秘书说好了,孟厂长答应跟我见一面。” 江自明是真没发现张红梅回来了,眼睛一亮道:“袁秘书怎么说的,建平的事情能成吗?” 听到儿子的名字,张红梅瞪大眼睛,却是捂住了嘴巴,努力不让那对父子发现她的存在。 “八九不离十。”江叔和声音淡淡。 江自明可不满足这五个字,“爸你具体说说。” 也就二锅头敢对老江提这种要求,偏偏他还几乎每次都会妥协。 ——他也只会对儿子妥协。 果然,江叔和叹了口气道:“机修厂的孟厂长是空降下来的。上一任的厂长虽然因为各种原因被撸下来了,但在员工心里的地位很高。机修厂原来有两个副厂长,一个姓陆一个姓黄,两人都以为下一任厂长会是自己,之前在厂里斗得有来有回。这孟厂长一上任,这两人几乎是轮流给他使绊子。孟厂长有心收拾这两人,无奈员工们念旧,他有点施展不开。轻了怕没有效果,重了又怕员工生出不满。于家的事情,说小不小,但说大也不大,正好适合孟厂长用来立威。” “于家的事跟那两位副厂长有关?”江自明问道。 江叔和点头,“当年你张阿姨不是闹了一次就顺利带走建平的,她闹了好多次,陆厂长和黄厂长都出面过,后来也是两人同时做下决定,房子和工作归于家所有,让你张阿姨带走建平的。” 江自明皱眉,“于家跟两位副厂长又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不过当年机修厂领导层虽然有拉偏架的心,但也不是特别偏。那会大家的共识都是,房子或工作,至少得给你张阿姨一样。但是于家不甘心,就贿赂了两位副厂长,后来结果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了。” 偷听的张红梅瞪大了眼睛,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她浑浑噩噩过了这么多年,竟是不知道当年竟然还有那样的内情。 “于家没往前厂长那儿使力气?”江自明忍不住挑眉。 “不愧是我儿子。”江叔和赞叹道:“前厂长别的不说,对厂子的掌控力是没得说。陆厂长也好黄厂长也好,当年都是他的拥护者。前厂长参与的事情,这两位副厂长其实也都参与了。但上面怕一下子把厂长和副厂长都撸下来,会扰乱人心,所以便暂时让他们逃过了。” 顿了顿,“当然,这也不是完全的运气使然,陆黄两人肯定是使了不小的力气。上面权衡利弊留下了他们,但也不是完全妥协,空降的孟厂长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江自明明白了,“这事翻出来,只要孟厂长不把前厂长牵扯进来,陆厂长和黄厂长就只能老老实实听话?” 江叔和点头,“听袁秘书的意思,孟厂长并没打算一下子将这两人解决,只是威吓一番。厂子里的事,下面的员工其实心里都清楚,当年于家的事自然也不例外。孟厂长看似重拿轻放,其实就是敲山震虎。职场就是这样,你低一次头了,想要再把头抬起来就难了。从此,这两人在孟厂长面前就再不能摆单位元老的谱了。” 蒋红梅目瞪口呆。 老江的话她听得云里雾里的,但那意思似乎是…… “老江你能帮建平把房子和工作要回来?”她忍不住开口。 父子俩被吓了一跳,江自明直接站了起来,惊魂未定道:“张阿姨你回来怎么没点声的?” ——其实被吓到的只有江自明,只是江叔和自来镇定,加上有江自明的夸张反应吸引目光,张红梅的注意力便没落到他身上。 张红梅放下手里的东西,匆匆走过去坐在小饭桌前再次问道:“老江你能帮建平把房子和工作要回来吗?” 江叔和垂着眼睛不说话。 又这样! 张红梅气得想要打人。 江自明连忙帮自家爸说话道:“对,我爸琢磨这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能……能成吗?”她都有些结巴了。 “能成的。”江自明道:“爸帮过袁秘书,他一定会想尽办法促成这事,而且此事对孟厂长而言又有利无害,事情一定能成的。” 话说出口,他没忍住看了一眼江叔和。 ——合着在这等着我呢。 光听这话张红梅心里根本不踏实,“老江帮过袁秘书什么忙?” 呃…… 在老爸清淡又具有压迫力的目光注视下,江自明硬着头皮将江叔和对袁秘书的帮助说了一番。 想到之前爸特意提到的话,他又补充了一句:“本来袁秘书承诺给爸一个机修厂的工作指标的,这么大的人情,他必是会出大力气。” 机修厂的工作指标?! 张红梅目光灼灼地看向江叔和,那目光复杂得很,震惊、喜悦、感激以及……埋怨。 对于她这般的反应,江叔和却并不意外。 毕竟……工作指标不是才有的,他之前从不曾跟张红梅提过。 这方面,他倒没打算隐瞒。 ——张红梅很了解他,他要是太圣人了,她也不会信。 因此,面对她的目光,江叔和含糊道:“这个指标本来打算留给儿媳妇的。” 张红梅自然明白他口中的儿媳妇不会是建平的媳妇,但是…… “巧绣不是有工作吗?” 江叔和沉默了许久,看了一眼江自明,才道:“巧绣还不是二锅头的媳妇。” 意思很明白,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这两人能不能成。真要掰了,工作却给出去了,他都没地方后悔。 张红梅又气又无语,“那你现在怎么愿意了?” 江叔和垂眸半天才道:“一个工作指标换一个工作指标和一个院子,这买卖合算。” 他声音干巴巴的,但张红梅却隐隐听出了几分别扭的温情。 此时此刻,她突然觉得,建平在老江心里虽然不及二锅头,但也是他的儿子。 看着张红梅热泪盈眶的样子,江自明在心里叹息。 自家老爸,实乃影帝也。 第326章 救火 江家的事情,顾拙虽然关注,但并没有打算亲自参与到其中。 她算着日子,谢凛这会应该已经到莱市了,不知道有没有见到陈佳楠。 事实上,这会的谢凛才刚刚抵达莱市。这边的气候湿热,他们一行人早就已经脱下了外面的棉袄,只剩里面的薄衫了。 “队长,怎么没人?”梁刚皱眉道。 他之前受伤休养了半个月,因着还没彻底恢复,一直在单位做内勤工作没出车。以往不想出车,这冷不丁地不能出去了,反倒不习惯。 好不容易能出来,他的情绪是最亢奋的。 他们是直接停在机械厂门口的,之前通话时说好对方近几天会派人过来接应,但这会门口却连只老鼠都没有。 “门岗上都没人。”有驾驶员过去看了眼,一脸不可思议道。 谢凛皱眉,这种情况可不多见。 按说任何单位,门岗上都是不会缺人的。 “梁刚你在这看着车,路爱党你跟我进去看看。”他很快就做下了决定。 事实上,才进了大门没多久,他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就见几百米外的厂房被熊熊火焰包围,黑色的浓烟直冲云霄——也就是风向的关系,否则他们在门口就能看到。 很显然,门岗的人都去救火了。 谢凛连犹豫都没有,直接回头喊道:“有火灾,都过来帮忙!” 梁刚细心,怕车里的货会被人顺手摸了,便对一旁在路上着了凉有些低热地队友道:“阿成你待车里,看着咱们的货。” 阿成点头,“你们去吧,我保准不错眼盯着。” “快快快!去拿水桶!” “其他别管了,把发动机拆了搬出来!” “不好,这边火又大起来了。” “宿舍楼还有脸盆吗?赶紧的!” “组长,有人受伤了!” …… 他们到的时候,现场一片忙乱。 谢凛皱眉看了一下里面的火势,开口问一旁一个在指挥大家,明显是话事人的中年男人道:“报警了吗?” 钱国辉一愣,见说话的是个陌生人,他下意识问道:“你是谁?”这么好看的男同志,他见了不会不记得。 所以,这位恐怕不是他们单位的员工。 一旁的路爱党开口道:“我们是福省运输公司的驾驶员,帮配件厂给你们送来一批配件,这位是我们队长。” 谢凛直接道:“这火势不对劲,水浇上去火势反而变大了,我闻到了柴油的味道。” 钱国辉一怔,立刻反应过来了,大喊道:“陈虎,陈虎你赶紧去一趟公安局!” 陈虎满脸黑地从厂房里跑出来,“钱厂长你说啥?”这时候去公安局? “你去报警,就说我们机械厂起了火灾,疑似是特务所为!”钱国辉大喊道。 等陈虎走后,钱国辉抹了一把汗,大喊道:“别浇水了,浇水只会助长火势!”他咬牙道:“别管火了,抢机器!首要目标发动机,然后是贵重原料和贵重机器!” 说完,他一马当先冲进去,爬到一个庞然大物上就从腰带上摸出一把螺丝起子开始拆机器。 谢凛见状皱了下眉,对身边的队员道:“我们去把窗户都砸了。” 梁刚一愣,“窗户砸开风就能进去,火势会更大的。” “但不通风的话里面的话里面的人很容易窒息。”谢凛道。 等砸完窗户,谢凛拎起一旁一个遗落的脸盆,对着众人道:“把脸盆扣在火上。” 他们不了解厂房里的机器,不会拆机器,也不知道哪个机器比较贵重,便只能做这些了。 他们的努力是有效的,虽然窗户砸开之后火势变大了,但现场有不少遗落的如脸盆那样的器皿,扣到火上,火势减弱是肉眼可见的。 当然,也是因为柴油渐渐被耗尽了,火自然而然便容易灭了。 一直到天色灰暗,一大群灰头土脸的人才站在厂房门口,看着眼前的残骸废墟安静了下来。 一声嚎哭声突然响起,惊了众人一跳。 他们看过去,发现哭的人居然是钱国辉。 他怀里抱着一个发动机,哭得几乎要抽过去。 “老天爷啊,你还不如把我的命拿去!” “你把我的命拿去,把机器还回来!” 其他员工的情绪也被调动起来,此起彼伏。 “这该怎么办啊!” “这么多机器没了,我们以后还能工作上班吗?” “机械厂不会倒闭吧?” “厂长为了这些机器,求爷爷告奶奶的……如今……” 谢凛和身边的队员面面相觑。 “钱厂长,你看你是不是先派人将我们送过来的配件接了。天色这么晚,我们也要去招待所休息了。”路爱党摸了摸鼻子上前开口道。 他喊了好几声,钱国辉才回过神来,抽噎着道:“今天谢谢你们了,你们等等,我这就让人跟你们去交接。” 他们一行人躺到招待所的床上,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你说这算什么事啊。”梁刚叹气。 想想那悲痛欲绝的钱厂长,再想想那些惶惶不安的员工…… “这边离边境近,自然要乱一些。”路爱党反倒有些好奇地问谢凛道:“队长,真的是特务行动?” 这种事以前也听说过,但亲身经历却是头一回。 虽然……他也没见到特务本人。 “八九不离十。”谢凛皱了皱眉道:“柴油金贵,寻常人不容易得到不说,便是得到,也只会拿去卖钱,而不是会‘浪费’来放火。不然图什么?厂房里的那些机器对寻常人而言可不值钱。” “那特务的目的是什么?就为了烧毁那些机器?”路爱党不解,“这不是损人不利己么?” “削弱敌人就是强大自身。”谢凛淡淡道。 “这机械厂的位置太偏了,要是周边住的人多,今天的火势不会这样一发不可收拾。”阿成忍不住道。 他后来下车去附近看了看,好家伙,周围直接是林子,连个住户都没有。选这么偏的地方,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谢凛却是摇了摇头。 这机械厂本来就跟兵工厂有合作,保密也是他们的要务之一。 第327章 吓人 第二天一大早,谢凛吃了早饭就打算出去一趟。 “队长你去哪?” “是啊,昨儿那些公安不是说了吗?今天要来找我们问话,让我们不要离开招待所。” 其他人疑惑不解。 “公安问话,我在不在都无所谓,反正我知道的你们都知道。”顿了顿,谢凛解释道:“我去一趟736兵工厂,我以前的一个下属在那边。” 哈? “队长,你这为了私事出去……”是不是不太好? 路爱党一巴掌拍在梁刚脑袋上,“你不懂就不要乱说,队长哪里是为了私事,他这是去通风报信了。” 梁刚一愣,“你的意思是……” “兵工厂可比机械厂更重要。”路爱党似笑非笑道:“你说那特务怎么没对着兵工厂去?” “兵工厂有士兵巡防,那能一样吗?”梁刚道。 路爱党叹了口气,“你没救了。” 其他人其实也听得一头雾水。 谢凛有些意外地瞥了路爱党一眼,然后开口解释道:“机械厂给兵工厂供应配件,这边出事,那边可能会受影响。”而且,他怀疑是不是那边兵工厂最近有什么行动,所以特务才动了机械厂,意图阻挠兵工厂那边的运作。 736兵工厂距离机械厂还是有一段距离的,谢凛花了一小时抵达东市,在当地买了点水果罐头。 ——几年没见上门拜访,总不好空手去。 736兵工厂是在城外的,谢凛之所以进城,也是为了打听一下位置。 东市的人民警惕心很高,一听他打听兵工厂就面露怀疑。幸好他早有准备,之前他跟这位老下属通信过,还让单位给他开了介绍信。 看到兵工厂的地址和那边的邮戳,以及介绍信,那些民众才放下怀疑,一脸热情地给他指路。 不过每个人的指路能力不一样,谢凛也怕被人带进沟里,因此多问了几个人。 “出了城你一直往北,我们步行三个小时就到兵工厂了。不过那儿方圆百里之内有士兵巡防,寻常人都进不去。” “出了城你一路走,期间会遇到一个不小的村落,那个村子都姓林,你可以在那儿吃顿饭,那边有卖吃食的小摊,味道不错的,价格也便宜。之后怎么去兵工厂,你问那些村民就好了,他们门清。” 姓林? 谢凛心中一动,脸上带着几分犹疑道:“姓林?这样的村子多吗?我担心我走错地方。” “不会,那边就一个大林村姓林。”路人道:“他们村最显眼,村口有一棵很大的姻缘树。虽然如今没人敢在上面挂姻缘绸了,但以前那些旧的也没人去摘。你到时候看了就知道了,一看就知道。” 谢凛顿了顿又问:“那边有人会说普通话吗?”便是这东市,沟通也不太容易。也亏得他以前有个战友就是这边的,连比带划的勉强能够沟通。 路人可疑地顿了顿,然后道:“但那边有人识字,你带张纸,把想说的话写给他们看就成了。” 谢凛这才对对方道了谢离开。 虽然对这个大林村有点在意,但谢凛觉得,应该没那么巧吧? 然而事实就是这么巧。 谢凛才把车停在村口,正要进村买点吃食,就听到一个尖利的嗓音传了过来。 “林佳楠你再跑试试看!” 谢凛蓦地抬头,就见满头乱发的陈佳楠从对面跑了过来,一个面色凶恶的妇人拿着一根木棍追在她身后跑了过来。 这……简直是天助我也。 还以为要费点功夫呢。 他正头疼要怎样才能名正言顺见到陈佳楠呢。 “陈佳楠?”他一把抓住要从他身边跑过的人,失声问道。 林佳楠……陈佳楠一愣,目光炯炯地看了过来,大声道:“你认识我对不对?我不叫林佳楠,我叫陈佳楠对不对?” 她口中的普通话虽然有点不太准,但绝对不是本地人的水平。 那妇人反应过来,面色大变,回头喊道:“快来人哪!有野男人要勾我们家儿媳妇了!” 脚步声和应和声很快传来。 陈佳楠面色大变,拉着谢凛就跑,“快,你要是被他们追上,会被他们打死的!” 谢凛反客为主,直接拉着她就跑。 陈佳楠本来都绝望了,直到面前出现了一辆大卡车。 她脸色蓦地亮了,问道:“你的?” 谢凛不回答,直接打开车门。陈佳楠的反应也快,立刻手脚并用爬了上去。谢凛把车门关上,绕到另一边上了驾驶座。 那边大林村的村民才跑出村,谢凛已经踩下了油门。 看着身后越来越远,挥舞着棍棒气急败坏的大林村村民,陈佳楠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已经知道她是什么情况了,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一遍的。 谢凛皱眉,“刚刚你说的他们会打死我,又是怎么一回事?”他是有点在意的。 “我……”陈佳楠抿了抿唇道:“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我醒来后他们说我是林昆的未婚妻,我其实一直不信。但大林村的人都帮他们,他们逼着我跟林昆结了婚。我……” 对面到底是一个男同志,有些话到底不好说出来,她跳过了其中的细节,直接道:“他们还老是打我,我就逃出来了。今天你喊陈佳楠,我就觉得那是我的名字。”所以尽管素不相识,但她还是决定跟着这个男人走。 “至于说他们会打死你的话……”陈佳楠垂眸,眼底划过一抹厌恶。“就是字面的意思。” “大林村很多媳妇是不明来路的,有花钱买的,有上战场捡的。偶尔也会有那些媳妇的亲人找过来,但……他们告诉我,那些人都被他们打死了。” 顿了顿,“当然,这也可能是假的,他们只是想吓吓我。”但她直觉不是。 “等等,你说从战场上捡的?”谢凛一脸不可思议。 “有什么稀奇的。”陈佳楠咬了咬唇道:“大林村好几家的媳妇是YN人,那种先关家里几年,等生了孩子再改了口音才会放出来。” 谢凛松了口气,“所以被捡的只是YN女兵?” 第328章 担忧 陈佳楠愣了一下后道:“谁跟你说都是女兵了?” “不是女兵?”这下轮到谢凛呆住,“普通女人还会上战场?” “战后会有女人上战场的。”陈佳楠道:“大林村的人胆儿大得很,虽然战场总有人打扫,但他们是本地人,仗着对地形熟悉,便胆大包天地偷摸着行事。而YN那边,他们国内本就女人多,不但女兵多,百姓中也以女人数量占优。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每次战胜方是我们的话,她们就会趁着我们打扫战场的时候过来占便宜。咱们的战士虽然会警惕那些YN女人,但并不会采取什么杀害行为,只是会进行驱赶。对那些女人而言,能在战场上摸到些许干粮,便不是白走一趟了。” “而大林村的人,他们就喜欢把这样的YN女人抓回来。” 谢凛皱眉,“他们真的只抓敌国女人,不抓咱们自己国内的女人?” “……也抓。”顿了顿,陈佳楠道:“但是因为之前曾被家属找上门过,咱国内的人,在这种事上向来是亲朋友好一起上的。还因此发生过几场斗殴,从那以后,大林村就不再在战场上抓本国的女人了。“ 谢凛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大林村就没有出现过抓不到人的情况?”人家YN人又不是傻瓜,一两个女人出事想不到,出事的多了,还能像下饺子一样继续往战场上去? 陈佳楠没明白他的意思,“他们抓得也不是很多,每次就抓一个两个,但却会集结整个村的壮劳力。” 顿了顿,她补充道:“一般成年想结婚的男性,就会跟村里商量好,瞅准机会上战场抓人。” 谢凛垂眸若有所思。 这是不是有点太简单太容易了? “对了,我们去哪?”陈佳楠问道。 谢凛直视前方道:“去736兵工厂,我有战友在这儿。正好,可以把你的事情通过对方汇报到上级领导那儿。” 陈佳楠一怔,“你认识我对吗?你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你叫陈佳楠……” 等谢凛将对方的情况叙说完毕,正好736兵工厂已经到了。 还没看到厂房,就有巡防兵抬手拦下了他们。 谢凛下了车说明自己的来意,又将准备好的介绍信和跟战友的通信递给了对方。 巡防兵喊来一人,自己拿着信去核实了。 等谢凛看到薛长缨的时候,已经是大半个小时后了。 “连长,你来之前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薛长缨非常意外。 之前信里可是说过来之前打个电话的。 谢凛叹了口气道:“事发突然,所以才仓促过来。” 又道:“我如今已经退伍,你也不用喊我连长了,叫一声哥就行。” 薛长缨愣了下,然后目光落到一旁的陈佳楠身上。 “这是……嫂子?”听其他战友说连长媳妇贼好看,眼前这个……倒是不错,但应该算不上贼好看吧? 陈佳楠被他看得满身不自在。 谢凛指着陈佳楠道:“这是N市军区的军医陈佳楠,之前她上前线已经报了牺牲,但我途径大林村却见了她。据她说她并没有以前的记忆,醒来就在大林村,大林村的村民称她是一个叫林昆的村民的未婚妻。” 薛长缨闻言骇然,“你不会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年中自家连长出的事,整个军队系统都被惊动了,他虽不在军队,但也是听说过的。 谁想到这才多久,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 “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谢凛没好气道:“我也觉得事情荒唐,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薛长缨抹了把脸道:“你让我想想。” “别想了,我找你不止一桩事。”见他一脸疑惑,谢凛道:“我来之前可不知道自己会遇到陈佳楠。” “那……”薛长缨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谢凛便将机械厂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随后问道:“你们最近跟机械厂没有什么重要的合作吧?” 薛长缨的脸都白了,“单位正打算跟机械厂谈一次合作。”至于具体的就不能透露了。 谢凛皱眉,“还没开始谈的合作,特务就抢先一步得知,展开了行动进行阻拦……兵工厂内部肯定出了漏子。” 薛长缨也意识到了,他浑身都有些颤抖道:“这件事,只有我和几位领导和高工知道。” 要是这些人出了问题……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天都要塌了。 谢凛却不像他那么悲观,“我倒觉得还不到这地步,若对方真到了这个级别,就不是现在这样的小打小闹了。” 薛长缨一把抓住谢凛道:“不成,这事我担不住,连长你跟我去见厂长。” 谢凛有点无奈又有点无语,“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薛长缨家世不错,本人虽不是大学生,但那只是没机会考,他自小跟着是机械专业教授的爷爷长大,不但青出于蓝,还做到了胜于蓝。只是他外祖父那边的成分有点问题,所以家里便将他送到部队,算是镀一层金,免得以后被人拿这方面攻讦。 这人倒不是不能吃苦,新兵训练从来没有一声埋怨,然而……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胆儿小。 最后谢凛到底是去见了兵工厂的吴厂长。 除了跟薛长缨说的那两件事,他还说了大林村的情况。 “我总觉得……这村子有点问题。”谢凛淡淡道。 吴厂长不单单是厂长,同时还是部队首长,厂长这个职位,于他而言只是兼任。说来谢凛也是运气好,要知道他往日里是很少在这边的。 对方的敏锐性绝对不比谢凛差,几乎是瞬间就意会到了谢凛的担忧。 至于陈佳楠的事情,对方也帮着向上面汇报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拜托首长。“谢凛道:“我如今是运输公司的,陈佳楠这种情况,不太适合由我带她回去。毕竟她的记忆还没有恢复,通报家人她的情况这些,也该由军队来进行。” 要是他个人出面去做这件事,那部队丢人丢大发了。 第329章 对象 “这是当然。”吴厂长连忙道:“我会先派人将陈医生送到军区医院,不管怎么说,得先让她恢复记忆。否则她这个状态回到家,也不过是徒惹父母伤心。” 谢凛没有意见,只是…… “大林村那边……之前他们气势汹汹的,我怕返程的时候会遭到拦截。”他又不能直接对着人撞上去。 吴厂长道:“这不是什么难事,去莱市也不是只有那么一条路。我让后勤派车带你走另一条路。” 离开的时候,吴厂长再次交代道:“今日的事情,还请不要随意泄露。” “那是自然。”谢凛不会这点纪律都不懂。 离开的时候,谢凛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会深切地意识到,自己真的离开部队了。 要是以往发生这种事,他哪怕没参与进去,也必定是会多方打听了解情况的。然而如今……脱下那身军装,很多事不是想知道就能知道的了。 后续的进展,他是一句话都不能打探的。 薛长缨也跟着一起出来了,正好有后勤车,他也不用担心返程不方便。 “连长你难得来一次,我怎么说也得请你吃一顿饭。”他这样说道。 谢凛没拒绝,只是提醒道:“说了别再叫我连长了。” “我不习惯……”薛长缨摸了摸鼻子道:“要不我叫你老连长?” 谢凛摇头拒绝,“谢谢,我不老。” 薛长缨哈哈大笑,“我现在越来越好奇嫂子了,等有机会我一定要去一趟福省,跟嫂子好好聊一聊。” “那也得你有闲。”谢凛白了他一眼道。 “连长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么?”薛长缨挑眉。 什么? 这下轮到谢凛疑惑。 薛长缨道:“其他战友一听我没结婚,催婚的催婚,给我介绍对象的介绍对象,连长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我?” 要知道他的年纪实际比谢凛还大一岁呢。 “结不结婚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又不是你妈,操心这事干什么?”谢凛不解。 薛长缨气道:“别啊连长,你倒是给我介绍几个对象啊。我要求不高,跟嫂子差不多的就成。”他不结婚是他不想吗? “那你别想了。”谢凛想也不想便道。 这世上怎么可能还有第二个像阿拙这样好的女人。 简直是痴人说梦。 薛长缨叹了口气道:“说真的连长,真不能给我介绍一个吗?” “你这是怎么了?”谢凛挑眉,“你家里出事了?” 这小子可向来是个乐天派,打小被爷爷宠大的孩子,便是长大后受了点波折,也依旧阳光开朗。。 “医生说我外婆就这一年半载了。”薛长缨红着眼眶道:“我家里的事连长你是知道的。好多人都劝我跟我外婆划清界限,便是我外婆也这样说。但那么没良心的事我不能做,当年我爸妈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死,爷爷在外面回不来,是外婆冒着炮火将襁褓里的我抱回去的。我外婆就我妈一个闺女,我外公不是东西,抛弃了原配嫡女,带着一群小妾和庶子庶女跑国外享福了,却留下我外婆饱受连累。最困难的那一年,外婆为了给我找粮食去废墟里翻找,那时候烈日炎炎,她翻找得双手满是伤口血迹,指甲一个个裂开来,一双小脚更是血淋淋的,曾被人断言只有截肢才能活下来。” “照顾外婆的邻居大娘之前打电话过来,说外婆已经神志不清了,但却心心念念想要我娶个媳妇,给她生个曾孙。” 所以,他是真的想结婚。 谢凛愣住。 他是见过薛长缨外婆的,老人家身体不好,有一年被薛长缨爷爷强制送过来就医。当时刚好碰上工宣队过来查过往,老太太极力撇清自己跟薛长缨的关系,故意装作一副恶声恶气的模样想要帮他开脱。 那一次,她可是差一点就被抓去思想教育。 但他是真的没对象介绍给对方。 “你们兵工厂就没有合适的?”他问。 “没有。”薛长缨摇头道:“我们单位跟和尚庙几乎没差别了。” 谢凛想了想道:“还真有一个。” “谁?”薛长缨眼睛一亮。 “陈佳楠。”谢凛道:“这人心性人品都不差,在逆境中也不愿意放弃,容貌上也差不到哪里去。” 不过,他不知道薛长缨会不会介意她的经历。 要是能成,那再合适不过了。 贺长征已经跟范晓曦结婚,陈佳楠再出现,身旁要是没个伴,那是要被人取笑的。 薛长缨倒是不在意陈佳楠的经历,只是…… “那姑娘比我小那么多,真的会愿意?” 谢凛卡壳,他委实没想到薛长缨的关注点居然在这。 “愿意不愿意,也得你问了才知道。”顿了顿,谢凛道:“当然,你也不能为了结婚而结婚,你至少要对陈佳楠有好感。” 他难得这般苦口婆心。 等到了国营饭店,谢凛一点都没客气,一口气点了三个荤菜。 “连长你什么时候走?”薛长缨问道。 “大概后天。”谢凛淡淡笑道:“你嫂子是中医,对药材很感兴趣,我打算给她买点当地特产的天麻、三七、虫草等药材回去。” 薛长缨乐了,“这还不简单?” “你有门路?”谢凛惊讶。 薛长缨点了点头道:“我认识采药的山民,咱们可以直接从山民那购入。” “我还想移栽一棵普洱茶树回去种,你知道哪里能买到吗?”谢凛问道。 “这个也不是问题。”薛长缨叹了口气道:“这边好多茶园都闲置了,想要的话随便挖一棵就成。” 因为内勤车的催促,薛长缨没有多待就离开了。 谢凛回到招待所的时候,梁刚一行人正在旅馆内打牌。 “队长你回来了?“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啊?” “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 谢凛脑子嗡嗡嗡地直响,“好了,安静一点。” 他对着众人道:“明天休整一天,后天出发返程。” 顿了顿,他提醒道:“至于特务的事也上报了,不过,以后你们就当不知道这事。” 第330章 奇葩 不同于谢凛的惆怅,车队其余人闻言却是松了口气。 敌特这种事情,想想就觉得危险,正常老百姓遇到这种事情只会想要远离。 “队长,我们打算去菌子市场买点菌子回去,你要跟我们一起吗?”路爱党问道。 “菌子市场?”谢凛疑惑。 路爱党解释道:“其实就是当地民众自发形成的农产品集市,往往每隔五天举办一次,因为商品以菌子为主,所以便被人称之为是菌子市场。” “对啊,我们这次来得巧,明天就有菌子市场,所以大家打算一起去看看。”梁刚跟着道。 谢凛略一想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不同于他,梁刚他们都不是第一次来莱市,对这边的情况自然比他更了解。 他自然没有拒绝。 之前他只拜托薛长缨帮他收购药材和茶树,但药材种子和幼苗,他出于某些考虑并没有说。 他打算到菌子市场上去问问。药材对农户而言应该也是难得能卖的商品,而其中肯定会有专门采药的农户,到时便能询问一下有没有种子和幼苗的事。 这边谢凛正在忙碌的时候,另一边的顾拙却是正在吃瓜。 听了江叔和一系列的操作,她简直甘拜下风。 “江叔真的是……待在机械二厂都屈才了。”就这心眼和演技话术,要是放到后世,好好培养,那绝对是成为外交天团一员的好苗子。 江自明心有戚戚道:“可不是么,我心里都尴尬死了,我爸跟没事人一样,那脸皮……我都感觉自己重新认识了他一次。” “那个于家……应该不好对付吧?”顾拙有些担忧道:“有孟厂长出面,拿回房子和工作应该不是问题,但后续……” “你继弟既然改回了姓氏,那于家那边的人就有上门拜访的理由了。” 拿到房子和工作可不代表没有麻烦了。 江建平的爷爷奶奶一看就不是省心的,谁知道以后会不会赖着要他养老?还有他那个姑姑,同样不是个省心的,丢了工作,她心里会不记恨? 还有他那个表姐,可还没有结婚。 “你放心,我爸早想好怎么办了。”江自明道。 顾拙好奇,“江叔想到了什么办法?” 江自明抽了抽嘴角,“他说了,建平不欠于家任何人。他得了于杨的房子和工作,以后为他传宗接代,但其他于家人,可不相干。于家真要想认回这个孙子也可以,先把他这些年养建平的钱给还了。他说他犯不着要一个不跟自己姓的儿子,但想要白白抢走,那也是做梦。只要于家一天不把这笔钱拿出来,那就别到建平面前端长辈的架子。” 顿了顿,“他当着于家和机修厂一众领导和员工的面说的。奇怪地是,大家居然都很共情他。” 顾拙挑眉,“养于建平花了多少钱,你家能拿出证据来?” “能。”江自明道:“你是没看到张红梅记的账,那简直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的。小到建平小时候吃过的一颗糖,每顿饭吃几两粮食,大到他的学费,生病的花销,简直事无巨细。” 他没说的是,张红梅不但记建平的账,还记他的账。每次算出来建平花的钱比他少,就捶胸顿足。 但即便建平花的钱比他少,这么多年下来,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所以,于家拿不出也不会愿意拿出那么多钱来。 顾拙抽了抽嘴角:“你爸和张红梅其实还挺般配的。” 这样的奇葩,这天下都找不到第三人了。 不过…… “你爸说这种话张红梅听了没多想?”她奇怪地问道。 江自明挑眉,“怎么可能,我爸事先做好谈话的,张红梅老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出。” “那乙肝的事……”顾拙问道:“江叔说了吗?” “说了。”江自明有点闷闷不乐道:“但我爸是私下跟张红梅说的,他说不能让对方知道我知道,我毕竟是晚辈,对方会觉得难堪的。” 他其实很想看个热闹的。 顾拙却觉得江叔这样的安排再周全不过了。 “以后你跟巧绣的孩子不出意外应该是张红梅来带,你也不想对方心里对你有什么芥蒂的吧?” 闻言,江自明再不说话了。 “对了,我今天过来是想请你去家里吃顿饭。我爸要求的,说这次多亏你,要好好跟你道一场谢。”他道。 他补充道:“你跟茵茵一起去,吃完我送你们回来。” 江自明说到这份上,顾拙便没有拒绝。 到江家的时候,张红梅在忙活了。开门看到顾拙,她表情尴尬了一瞬,随后强自镇定下来,开始跟顾拙寒暄起来。 比起上次的冷漠排斥,她对顾拙的态度简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翻转。 顾拙没想到,这顿答谢宴的主厨居然是张红梅,她更没想到的是…… “你爸是不是把我卖了?”趁着张红梅去做饭,她凑到江自明耳边问道。 江自明讪笑了一下,“不这样的话说不通我爸怎么会知道。不过你放心,张红梅那人是个窝里横,她不敢对你做什么的。” 顾拙倒不是担心这个,她就是觉得怪不自在的。 而且,也不知道江叔说到了什么程度。 才吃上一口红烧肉,顾拙就明白为什么张红梅都这样了,江叔和和江自明依旧选择了“原谅”。 张红梅这厨艺虽然赶不上她,但跟外面一些小规模的国营饭店已经有得一拼了。 吃过饭,顾拙帮着把碟子放到了水池里。 江自明和江叔和自来都是不干这些的,江叔和是长辈顾拙管不了,但她却是见不得二锅头那么自在的。 “二锅头,你过来把厨房的地拖了。”她喊道。 因为厨房本就小,时间又紧,地面这会又湿又脏,很是有碍观颜。 江自明蔫蔫地跑去帮忙了。 顾拙正打算出去擦桌子,张红梅却已经将顾拙拉了出去。 “张阿姨?”顾拙挑眉一脸疑惑。 张红梅脸都憋红了,才很小声道:“那个,建平伤口沾了那种血,应该没有其他后遗症吧?” 这会才开始担心? 第331章 可怕 顾拙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道:“从体内抽出的血液没有做任何处理放了一天,顶多就是有一些细菌病毒,伤口接触顶多就是感染。” 张红梅松了口气,随即有些窘迫地道:“那个……顾同志进去喝点茶吧,我准备了瓜子糖果。” 顾拙看了她一眼,提醒道:“任何病都是因人而异的,有人便是得了绝症,也能轻轻松松痊愈,但有的人即便只是一个感冒,也会没了性命,这并不是医生医术好就能改变的。” 饶是她医术好,也不是没有遇到一些诡异的病人。 上辈子一个乳腺癌的女病患,带病生存十年,什么治疗都没有,到她这边问诊的时候,竟还是早期。然而奇怪的是,她开的药,她不吃还好,吃了情况反而更糟糕。后来,顾拙花费了好几年,后期为了她特意研究出了一套全新的针灸体系,才将她彻底根治。 还有一个男病患,壮得跟牛一样,结果一到西藏,高原反应要了他半条命,进了医院什么药都用不进去,挂水全身过敏肿胀,吸氧又因为神经敏感吸晕过去。本来以为离了xZ就会恢复,结果回去后就一直感冒,怎么也不好,咳嗽咳到血都出来了。后来顾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这人痊愈,但身体底子却坏了很多,调养了五六年才调养过来。 所以,对于张红梅这种自以为是摆弄病魔的行为,顾拙是极其厌恶的。 是的,极其厌恶。 大概当医生的人都看不惯这个吧。 张红梅愣住了,她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却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经历导致她其实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然而因为受限于能力,她能够控制的人就只有自己的儿子。 对于买乙肝血的事情,张红梅不是没有后悔,但是……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小辈到自己面前来说教吧。 二锅头的朋友,还不如他讨喜呢。 顾拙不知道她的想法,她回去的时候,发现茵茵居然在跟江叔下棋。 她愣了下,看向一旁观战的二锅头。 二锅头摸了摸鼻子道:“在下五子棋。” 顾拙挑眉,“茵茵会?” 她自身其实是不太喜欢棋牌游戏的,赢起来太容易了,而且通常玩不了多久就会被人赶下桌。久而久之,她便不热衷这些了。 也因此,她虽然教茵茵认了很多字,学了不少算数口诀,但却并没有教她下棋。 至于谢凛,比起教她知识,他更多的是带她强健身体,去见识各种不同的风景。 从江家出来,迎着晚风,顾拙问女儿:“茵茵喜欢下棋吗?” “喜欢!”茵茵毫不犹豫道:“我喜欢赢,但是江爷爷太厉害了,我得回去再练练。” 顾拙不由沉默。 果然,这个孩子一点都不像自己。 自己可没有那么强烈的胜负心,但谢凛就不一样。 不过像谢凛也很好,他本就比自己更能适应环境。 而顾拙心里更能适应环境的谢凛这会正看着面前的一堆物品头皮发麻。 “这个……也是药材?” “同志你看看我这蛇蜕,品质好着呢……”小摊贩巴拉巴拉各种推荐。 谢凛把眉心捏了再捏,到底还是捏着鼻子道:“你给我装起来吧。”他是知道阿拙的,只要是药材她都感兴趣。 “同志你需要五毒吗?你看看这蜈蚣,这个头就不是其他地方看得到的……”见来了个识货的外地人,小摊贩来了精神回头就拉过一个蛇皮袋给他介绍了起来。 最后,谢凛买了一堆奇奇怪怪的中药材。 梁刚在一边都看呆了,“那夜明砂,说白了不就是蝙蝠粪便吗?”他咽了咽口水道:“中医……这么可怕的吗?” 谢凛也觉得中医有点可怕,以前阿拙都不用这些东西入药的,但他知道不是她不会,也不是她不想,只是没有那个条件罢了。 没碰上就算了,既然碰上了,他自然要帮她带回去了。 买了药材,谢凛又去买了很多菌子,来之前顾拙跟他说过要买那些菌子,因此他买这些东西比较顺利。不过这里的小摊贩也不是每一个都老实的,有的见他们是外地人,就把品质不好的菌子充作好菌子卖给他们。好在谢凛虽然不懂,但他会货比三家,然后再随手拉个本地的路人问问,基本上就不会上当了。 “队长还是你聪明!”梁刚他们也不太会分辨菌子的质量,因此跟着沾了很大的光。 路爱党有些纳闷道:“我也就是语言不通,否则我也成。”他不会本地方言,跟小摊贩沟通都只能用手比划,讲价更是谈不上。 菌子市场已经走了大半下来了,谢凛总算看到了一片卖天麻、三七等草药的小摊。 “大爷你这天麻怎么卖?”谢凛在一个小摊前蹲下问道。 他的本地方言也不是很标准,大爷反应慢了一拍才道:“我这天麻是新鲜的,价格要便宜一些,你要的话两块钱一斤卖给你。干的也有,十五块钱一斤。” “这么贵!”一旁的梁刚倒抽了口冷气。 大爷拿着根烟杆抽了一口,“你们外地人不懂,天麻可是好东西,但凡头疼的,天麻一吃就好。” 谢凛对这个价格早有预料,他想了想道:“麻烦给我来二十斤新鲜天麻和五斤晒好的。” 梁刚瞪大眼睛,凑过来问道:“你买这东西干嘛?顾嫂子在医院上班,她想要什么药,让医院帮着采买不就行了?自己花钱买……”你钱多得慌吗? “这本来就是帮医院采买的。”这是来之前阿拙找孙院长谈好的。 谢凛道:“云省跟福省来往不易,好多药材都经常断,我爱人跟一院院长说好的,我这次也是拿了介绍信来的。这点并不算多,要不是不确定治疗,我会买更多。” 药材这东西他是真不懂,所以好不好的,得先做一个尝试。 要是这次买的好,以后就能选择大批量进购。 梁刚闻言松了口气。 一旁的大爷却是瞪大了眼睛,“你是公家采买的?” 第332章 白果村 谢凛被吓了一跳,因为这大爷说的分明是字正圆腔的普通话。 “你……”一旁的梁钢也瞪大了眼睛。 “我可没说我是本地人。”大爷懒洋洋道:“我是京市本地人,我儿子在这边工作,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待在京市,便把我接了过来。我平时也没什么事,便跟着当地的采药人一起进山里采点药材,赚点钱给孙子孙女教学费。我刚刚听你们的意思,是想要大批量采购天麻等药材对吗?” 谢凛皱了皱眉道:“大爷你问这个做什么?” “如果你们真有这个心,我可以给你们推荐一个好的合作对象。”大爷道。 谢凛狐疑,“你先说说。” 大爷摊子上的东西已经卖得差不多了,他索性将剩下的东西一收道:“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说完,不等谢凛回复,他就自顾自往前走了。 谢凛皱了皱眉,到底跟了上去。 大爷也没走远,就带着他们走出一段距离,来到了一处小摊上。 “志国,这边有位外地的客人想要为医院进购药材。”他对着小摊上的中年人喊道。 白志国闻言一怔,“老叔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 大爷对着谢凛道:“你把你的介绍信拿出来看看。” 谢凛还真带着介绍信,他犹豫了下递了过去。 白志国接过一看,眼睛立即亮了。 “你们要哪些药材?”他连忙问道:“我们白果村整个村子都是采药户,只要是当地有的药材,我们指定能给你弄到。” 谢凛拿回自己的介绍信,打量了一番后道:“只要是医院没有的药材我都要,不过……能不能达成合作,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做决定的。你们能给出的药材品质,还有给出的价格,才是决定因素。” 白志国问道:“同志怎么称呼?” “我姓谢。” “谢同志。”白志国道:“药材有好有坏,我们也不敢说我们白果村的药材都是好的。如果你们只需要品质好的药材,那我们自然只提供品质好的,那价格自然贵。如果你们想要价格便宜,那我们能提供的自然是品质次一些的药材。” “好的次的应该都要。”顿了顿,谢凛道:“我本人不是医生,对这方面并不了解,但我爱人是医生。你看这样成吗?你们可以每种药材给一点样品,同时报价。我带回去,到时由我爱人来判断。” “至于后续,自然是要医院再派人过来进行协商。若是达成合作,正好我们运输公司能承办药材的来往运输。” 得知谢凛是运输公司的,大爷和白志国都肃然起敬。 知道大爷听得懂普通话,一旁的路爱党便插话道:“凡事都得货比三家,也不能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也会去其他村打听一下药材的价格。或者你们这边应该有药材收购站,我们不介意跟他们合作。” “是呢,还要看各方能提供的数量和种数。”梁钢也跟着道。 像他们这样常年走南闯北的,生意经上哪可能一点都不懂。 听到收购站,白志国的脸色立时便有些不好。 对于像他们这样的采药户,最讨厌的就是药材收购站了。要知道药材收购站的规矩是很死的,他们收购药材粗陋得很,根本不分品质。 就说这天麻,冬麻和春麻能是一样的价格吗? 前者的药效品质,采集难度都要高于后者,结果却只能卖跟后者一样的价格,这不是坑人吗? 还有人参,百年老参,卖到药材收购站也只有二十块钱。 要是药材收购站的药材是统一分配到各地,供百姓购买使用就算了。但事实上,这些东西一到药房,那都是会按着品质区分价格购买的。 光是这样还不够,事实上真正的好药材第一道就会被工作人员自己买下来,另外到黑市卖也好,高价卖给有钱人也好,都是让他们极其痛恨的行为。 “药材收购站那边的价格,我们肯定是给不了的。”白志国虽然想做成这笔生意,但他更想让村民能多赚点。“但是品质差的,我们能给出比他们更低的价格。同样,品质好的,我们要的价肯定比那边贵。” “我能接受这一点,但具体实施,我还是要看你们的样品和报价的。”谢凛道。 “你们真的什么药材都要?”白志国问道:“五毒、蛇蜕、夜明砂这些也都要?” “都要。”谢凛肯定道。 顿了顿,他又问:“对了你们能提供一些药材种子吗?我爱人对药材种植比较感兴趣,让我买一些给她研究。” “中药材?”白志国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愣了下道:“旁的药材我不知道,但是天麻肯定是种不成的。” 谢凛也不在意,“就是试试,成不成的都行。” 一旁的梁钢有些好奇,“嫂子种哪儿啊?繁花院又没有地给我们种。” “种花盆里。”谢凛道:“她也就是试试。” 这是什么爱好…… 梁钢面露古怪。 “你要的话我给你弄。”白志国道:“这个就当送你们的。” 他们这样的采药户手上多多少少都有药材种子,倒不是为了种,而是进山后随手撒的。像他们这种祖辈都采药的,对于什么草药适合什么环境都耳熟能详了。为了可持续发展,他们都会在合适的地方撒上种子。能成最好,不能成也不影响什么。 白果村那边准备样品要一点时间,谢凛便没有急着走。 正好薛长缨那边说好要帮他进购的东西还没有送过来,他等的同时还去外面寻摸了几棵果树。 ——正好云省这边的水果也很丰富。 “队长,你这买这么多果树,总不能也种花盆里吧?”梁钢疑惑道。 谢凛闻言一怔,却是琢磨开来了。 “我打算给阿拙弄一块地。”这是他刚生出的念头。 截然阿拙打算研究中草药的人工种植,那就不能只单单在空间里面试,到时候结果出来了,算谁的? 他可不希望阿拙为他人作嫁衣裳。 第333章 不会吧 虽说要等白果村准备样品,但谢凛也不可能擎等着别的什么都不管。 他特地跑了一趟白果村,查看了当地的环境以及人口——这能看出很多问题的。药材炮制躲不开晒制,因此家家户户门口都架着晒簟,上面满满当当的都是各种菌子和草药。 谢凛也在当地打听过,民众不是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将品质好的药材卖到药材收购站的。比起卖给药材收购站,他们更愿意私下在集市上卖,甚至是留着自己吃。 ——当地采药户世代跟这些药材打交道,虽然不是医生,但对药材的食用却极有经验,煲汤泡茶无所不精。如此一来,当地人的身体都不差,长寿的老人更是比比皆是。 回去后,谢凛对着孙院长道:“白果村是那儿规模最大的采药村,其他村落要么规模没有他们大,要么炮制药材的技术没办法跟他们比,要么能提供的药材种类没他们多。但我并不建议将合作局限在白果村,采药户也是看天吃饭的,再者野生药材本就数量有限,以一院中医科的规模,完全可以吃下包括白果村在内至少三个村落的药材。” 别看一院中医科住院区的病床总有空的,这并不代表中医科的病人少,事实上,他们的门诊病人是远远多于其他科室的。 一来中医科不比其它科室,有重要把脉辅助诊断,他们断病本就极准,有时候做的检查还比其他科室少,能省不少钱。 门诊病人大多数都是要开药的,有些更是长期喝药的。如此一来,一院对中药的需求量是极高的。 孙院长闻言便道:“下次我亲自走一趟。”像这种远程的,大批量的交易,他是不太放心其他人去办的。 一院那些领导,一个个本来就优越感奇高,平日里坐惯了办公室,嘴上说着工农兵是一家的话,心里并不是那么想的。 偏偏一个个跟工宣队的关系处得极好,弄得他这个院长也拿他们没办法。 那些人干不成实事,自然只能由他这把老骨头去办了。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谢凛直奔中医科室。 “谢队长,顾医生在门诊那边呢,你去门诊那边等她吧。”有护士看到他,友好地提醒道。 谢凛道了声谢,转身就去门诊室了。 “顾医生的爱人真的没的说,每次出车回来,第一时间就会来找顾医生。” “顾医生那么好,她爱人当然稀罕她了。” “谢队长也不差啊,长得好,工作也体面。” 闻言,旁边两个年纪大的护士刷地看向说话的年轻护士。 “你该不会是……”其中一人皱眉。 “想什么呢。”年轻护士有些脸红道:“我就那么一说。” 年纪大的两位护士对视一眼,有些面面相觑。 人家都这样说了,她们总不能刨根问底,希望小姑娘也就是心里想想吧。 顾拙其实早知道谢凛回来了,小梁早早就打听到消息跑来告诉她了。无奈正好轮到她坐诊,今天的病人也多,她无论如何也走不开。 刚好一个病人走,梁慧洁看了看手上的单子,正要喊号,突然一愣。 “怎么了?”顾拙不解地转头看她。 梁慧洁皱眉,“这个叫马正民的男人,已经出现好几次了。”顿了顿,“他三天前才来过,上周也来过。” 而顾医生开方,往往是一周转一次方,根本不需要这样频繁地前来。 马正民? 顾拙对这个病人有印象,“没记错的话这人其实没有什么大病。”说白了就是脂肪肝。 这年头这种病还是少见的,毕竟这年头营养不良的概率还是很高的。 梁慧洁也想起来了,“就是那个你连药都没开的大胖子对吧?” 顾拙点头,她实在有些搞不懂这个马正民是什么情况。 难不成对方有什么难言之隐的病情自己没有把出来? 等马正民进来之后,顾拙这次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脸色,但依旧一无所获。 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 顾拙再一次给对方把脉,这一次她还特意把了很久。然而…… “这位同志,上次我就说了,你这种情况没必要开药,控制一下饮食就好。”脂肪肝这东西,真不是吃药能够解决的。 不同于顾拙,梁慧洁这次却是着重关注着对方的表情。 马正民是个胖子,但其实也不是吨位特别惊人的那种胖子,当然在这个年代他这种体型在人群中还是很突出的。 另外他的眼睛很小,几乎只有一条缝,便显得他更加胖。 同时,说实话外人几乎看不懂他的眼神。 之前便是因此,梁慧洁没觉得这位病患有哪里不对。 但这会看着…… 等马正民离开之后,梁慧洁皱着眉头道:“我怎么觉得……他刚刚有点脸红?” “有吗?”顾拙一怔。 马正民很黑,黄种人黑的极限大概就他那样了,所以顾拙是真看不出他脸红没脸红。 不过这人确实有些腼腆,每次把脉,他似乎也很难真正放松下来。 梁慧洁却一脸肯定道:“他就是脸红了。” 刚刚她看了马正民的病例本,“我以为他起码四十几岁了,但居然才三十六岁,还有他是粮站的工人,难怪把自己吃得这么胖。” 顾拙皱眉,她想起上辈子的一个病人。 一个绝症病人,他来找顾拙看病的时候已经是癌症晚期了。最关键的是他之前经历过癌症的化疗放疗,是在康复后又反弹的癌症患者。他这种状况,饶是顾拙也束手无策。 她便跟对方说了实话,让对方回去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 ——医生说这种话,几乎就是阎王的生死令了。 然而对方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依旧隔几天来一趟,依旧要求她开药。 一直到对方去世,他的家属给顾拙送来了一封信。 那是一封……情书。 顾拙捂着嘴巴,有些迟疑地想,以这个年代的人的保守,应该不会干出类似的事吧? 梁慧洁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判断——那个叫马正民的病人肯定对顾医生有想法! 现在的关键是,他只是想想,还是打算付诸行动? 第334章 改天 谢凛过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察觉梁慧洁的目光有些古怪。但他看过去的时候,她似乎又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不单单是她,好像……阿拙的情绪也有点怪异。 顾拙是觉得尴尬,毕竟只是猜测,要是说出来,显得自己很自作多情似的。 但要是不说……就那么放任,她也担心会出事。 虽然觉得这年代的人比较保守,但她到底是经历过白燕那种疯子的,心里多少还是有点警惕的。 虽然疑惑,但谢凛并没有立马就问。 但有关顾拙的事,他显然也不是极有耐心的,几乎是自行车才一上路,他就开口问道:“你跟那个小梁今天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你们表情怪怪的,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顾拙闻言表情呐呐。 谢凛在前面骑车看不到她的表情,有些担心地道:“若是遇到难处千万要跟我说。” 顾拙有些吞吞吐吐道:“我有一个病人……” 嗯?这是什么开头? 谢凛一怔。 顾拙继续道:“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把出他的情况不用吃药,只需要控制饮食就行。反之,他若是不控制饮食,吃再多药都没有用。” “嗯,然后呢?”谢凛难得有些心急。 顾拙语气更含糊道:“但他还是一再来找我看病。” 谢凛皱眉,“这是讹上你了?”他难得不机灵了。 顾拙沉默。 谢凛渐渐地寻摸出不对了,他眯眼问道:“那病人男的女的?” “……男的。”顾拙觉得尴尬死了。 她其实面临过很多表白,不谦虚地说,九家村同龄的男孩子,至少有大半暗恋过她。上辈子她离开九家村之后遇到的爱慕者更是数不胜数,甚至在这方面她是饱受困扰的。 别的不说,就那几个口口声声爱上她的心理医生就蛮让她头疼的。 在韩家当保姆期间,光是同一栋楼的男业主,就有好几个打过她的主意——其中甚至有有妇之夫。也就是韩家人都明理,否则她再有本事都干不下去。 以前她对此虽然困扰,但说实话其实处理得游刃有余。 但这会,面对谢凛,却是难得有点无措。 谢凛的心火几乎是瞬间窜了起来。他决定了,明天要去找小梁,一旦那个男病人再出现,他势必得去会会。 顾拙不想跟他聊这个话题,便问起陈佳楠的事。 谢凛将相关的经历说了,最后道:“来之前薛长缨来给我送东西,当时提了一下她的情况。她的记忆已经开始出现撬动了,恢复是早晚的。而等到她恢复记忆了,就能回来了。” 其实薛长缨还跟他透露了一下敌特的事情。当然,纪律摆在那,他也不敢多说,只提了一句兵工厂的内鬼已经抓到了,出问题的不是他以为的高层,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再多的,便是谢凛再好奇,他也不敢透露半句了。 顾拙闻言立马高兴起来了,“那样的话就太好了,陈医生知道女儿还活着,一定会很开心的。”这个时间段,陈佳楠离开的时间并不长,她父母尚在,跟原生家庭不会脱节太多。而且她身体健康,还有一身医术,哪怕有过那样不堪的经历,她的未来依旧只会更好。 “买了她的那家人被抓起来了吗?”她问道:“陈佳楠是军医,那户人家那样对她,应该会从重处理的吧?” 说实话她是有点怕的,这年代的法律说实话还不是特别齐全,尤其是拐卖罪行。 在这个年代很多人都眼中,人贩子可恶,但花钱买人的人家却不会被指责。 这年代还没有“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这样的说法,她很担心对方会一点代价也不需要付出。尤其……便是到了后世,那些被卖到贫困山区的女大学生好不容易逃离出来之后,还有人要求她们看在孩子的份上“回归家庭”呢。 虽然陈佳楠这会没孩子,但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说不准会有脑子不灵清的人跑她面前为买家说情,甚至是撮合呢。 光是想想,顾拙就觉得恶心。 谢凛摇了摇头,他将自己的经历和从陈佳楠那儿得知的大林村的情况说了一番,最后道:“我走的时候跟薛长缨问过那一家子的下场,但对方让我别问。” 他给了顾拙一个“你猜”的眼神。 顾拙不是笨蛋,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过来,那个林昆一家也好,甚至整个大林村也好,都不会有好下场。 涉及敌特,是绝对不会有人去劝陈佳楠去跟林昆“复合”的。 谢凛之后又说了收购药材、茶树和菌子的事情。 “药材大部分给了孙院长,给你留了一小部分,更多的是各种种子幼苗。还有茶树,薛长缨帮我弄到了两颗茶树苗,我还买了一些当地比较有名的果树苗。” “在哪呢?”顾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在家呢,我先回了一趟家,然后再过来的。”谢凛道。 他本来想带阿拙出去吃顿饭的,现在知道了那个男病患的事……算了,没那个心情了,改天吧。 不过他也舍不得顾拙回去做饭了,“我们先去一趟运输公司,我去食堂打两个肉菜。”运输公司食堂的伙食不错,肉菜几乎每天都有,就是种类和数量比较少罢了。 不过真提供得多了,也没人能天天吃。 顾拙没有意见,运输公司的食堂大厨祖上是御厨出身,烧大锅菜烧不出水平,但每天的肉菜味道却都差不了,尤其擅长做卤味。 谢凛本来还想跟顾拙说说弄块地的事情——这事十有八九只能找孙院长,他刚刚已经在对方那铺了个垫了,但现在…… 算了,改天吧。 顾拙可不知道谢凛的心情受到了那么大的影响。 到了家,她看着满客厅的东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谢凛想要上前和她一起将这些都收拾进空间,顾拙却阻止他道:“别,我来吧,你赶紧去育红班把茵茵接回来,她昨天脚上磕了一块,这会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呢。” 第335章 蒋大娘 谢凛皱眉,“好好的怎么磕到了?”阿拙对孩子多紧张他是知道的,在她眼皮底子下,按说茵茵不会出这种漏子。 真要出了,她怕是要内疚死。 但看她现在的表情,却并不是这样。 顾拙叹了口气道:“在育红班摔的,两个小男孩抢着跟她玩,她被吵得不耐烦,上去把两人都揍了,冲得太猛,一不小心磕了一下。” 她听到的时候都无语了,这是啥熊孩子。 谢凛有点不高兴,闺女才多大啊,就有臭小子惦记了。 “以后我有空了教她打拳?”说这话的时候,他有点小心翼翼,就怕顾拙生气。 毕竟她一直很疼茵茵。 不想顾拙闻言立刻就同意了,只是要求道:“你别太严厉,孩子太小,有时候需要哄一下。茵茵已经很乖了。” 谢凛点头,他如今也知道跟闺女相处的窍门了。 见时间不早了,顾拙又开始催促他去接孩子,这次谢凛没耽搁,立刻便出门了。 他一走,顾拙就进了空间将茶树以及各种果树种下,又将各种药材放到药屋的药柜里。至于新鲜的药材,有些如天麻是能直接用来育种繁殖的,有些则是需要自行进行炮制。 这个时候,药屋里的各种炮制药材的工具就能用上了。 可惜这会她的时间不多,只稍稍整理了一下就出来了。 她刚炒好一盘青菜,谢凛就带着茵茵回来了。小姑娘明显很高兴,抱着爸爸的手,叽叽喳喳说着育红班里的事情。 “我们班的小胖说他下次给我带巧克力吃,但我不想吃他的,爸爸你能给我买吗?” “我以后不跟萍萍做朋友了,她跟别人说我坏话被我听见了。” “阿梅说想让我嫁给她哥哥当她的嫂子,我才不要哩,阿梅长得不好看,她哥哥肯定也不好看。” “上次过家家,黄大牙居然想当我爸爸,我可生气了。” …… 谢凛现在也能耐下心来听这些“废话”了,时不时还能给闺女提个小意见,比如—— “你可以这样想,但不能这么说,你可以说你以后想嫁个比自己小的。” “你下次可以当他妈妈。” …… 顾拙在一旁听了可乐,汤里差一点就忘了放盐。 茵茵吃饭一如既往地胃口好,奇怪地是,这次她吃完后没有跟以前一样自己去玩,而是看了眼谢凛和顾拙,有些好奇地问道:“爸爸妈妈,你们要生小弟弟吗?” 什么? 顾拙愣住,“谁跟你说什么了?” “就我们育红班的蒋奶奶啊,她说了,你们只生了我这个女孩,以后肯定要生儿子的。”茵茵不自觉地撅了噘嘴道:“她还说有了弟弟,我的好吃的好玩的就要让给弟弟了。她还说像我这样的女孩子本来就不该去上那么贵的育红班,那是男娃才能去的。”其实还有很多,什么弟弟长大后会护着她,她嫁了人之后被婆家欺负弟弟也能给她撑腰啊这样的话。 但是她不是很明白,就没说。 饶是这样,顾拙也已经气得头顶冒烟了。 茵茵口中的蒋奶奶她知道,好像是运输公司单位员工的母亲。她儿子是运输队的司机,前几年遇到抢匪的时候为了保护乘客牺牲了,留下了老娘媳妇和一个还在喝奶的孩子。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他媳妇没肯留下来守着,宁愿不要丈夫留下的工作,也要回娘家重新嫁人。不过那媳妇也算有良心,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包括但不限于自己的嫁妆以及单位给丈夫的抚恤金。 如此,就留下蒋大娘带着孙子过活。 这种情况下,单位不可能不照顾他们祖孙。 后来领导商议之后就决定让蒋大娘去育红班做饭,领一份工资,而她儿子留下的工资则牵线转让给了其他单位子弟——当然是有偿的。除此之外,蒋大娘的孙子不论是在育红班还是单位附属小学的学费全免。 对此,顾拙他们这些家长都没有意见,哪怕这位蒋大娘做的饭不如另一位郭大娘,也没人说什么。 但是,如果茵茵说的是真的……那顾拙绝对不会让茵茵再留在育红班里。 ——反正一院并不是没有育红班,那边条件也不差,就是离得有点远,加上她不是住在医院那边的单位房的,所以茵茵去那边不像在这边这样方便。 谢凛的脸色也不是很好,他对顾拙道:“这事我来出面。”他觉得那到底是他单位的育红班,合该他出面解决。 顾拙却摇头,“这种事你一个男人不适合出面解决。” “你打算怎么做?”谢凛问道。 顾拙道:“我明天先去找育红班的钱老师反应一下情况,要是蒋大娘能改掉这个毛病,那就不追究了,要是改不掉,就让茵茵转到一院的育红班去吧。” 谢凛皱眉,“你这样有点过于好说话了,这事又不是我们犯错,凭什么退让?” “但蒋大娘那个状况,我们要是较真了,保不准要被人指责欺负孤儿寡母。”顾拙犹豫道。 她说的确实有道理,但…… 谢凛还是道:“这事不用找育红班的老师,她们又管不了蒋大娘,我直接去找方主任。蒋大娘的工作安排又不是非得在育红班,育红班是单位的未来,可不能就那么让她祸祸。” 顾拙想了想没有反对。 一旁的茵茵有点听明白了,眼睛亮晶晶道:“爸爸能把蒋奶奶赶走吗?” 呃…… 顾拙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解释,谢凛却直接道:“这事你心里知道就行,不要出去乱说,那样的话事情可能就成不了了。” 茵茵连忙捂住嘴巴道:“我绝对不说。” “我还有话要问你。”谢凛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你刚刚说的那些,她只对你说吗?” “不啊,她对其他女孩也说。”茵茵将班里女同学的名字报了一遍。 其实育红班的女孩并不多,加上茵茵也就那么七八个。不是其他人家没有这么大的女孩,而是舍不得花那么多钱送女孩进育红班。 当然,也有男孩也舍不得送进育红班的。 但但凡把女儿送进育红班的,就没有不疼的。 第336章 惊愕 谢凛只要在福省,茵茵就都是他接送的。 上育红班的孩子,有那种家长要上班,卡点或者延迟来接的,但也有很多家里条件好,为了让老人轻松一些把孩子送去育红班,老人每次都提前去门口候着接孩子的。 谢凛大多数时候都会提前去,哪怕他话少,但也不妨碍他听其他家长交谈。 因此,他对某些孩子是有一定了解的。 这其中就有两个小女孩的爷爷奶奶,分别是庄大牛和王迎春。 ——这两位老人似乎还认识,每次都能聊得热火朝天。 庄大牛是庄梅的爷爷,王迎春是江小喜的奶奶。 隔天,谢凛就跑去接茵茵了,并且不出意外看到了庄大牛和王迎春。 “我家阿梅可会心疼人了,昨天她的铁皮青蛙掉河里了,我想下去帮她捞,她愣是抓着我不许我下去,说不要爷爷下去,她不要铁皮青蛙了,不想爷爷出事。” “我家小喜就是太内向了,在育红班的事情问了才说,而且你不问仔细,她根本不会多说。我儿媳妇可恨了,总说这闺女是来讨债的,一点都不像她。” “你儿媳妇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在没有人比她更心疼小喜乐,俗话说恨铁不成钢就是她这样的了。” “可不是么,之前小喜不小心把我家大健的香烟给一屁股坐了,他心疼地骂了两句,被我儿媳妇看到,你是没看到,对着大健的屁股就是一脚踹。” “那你家大健不如我家为民,我家为民可疼阿梅了,上回阿梅在路上看到一个小姑娘传的花裙子漂亮,她也没开口要,我家为民就心疼了,硬是把好不容易攒的香烟票跟人换了布票,给阿梅买了布料做了一条差不多的裙子。” “我家大健就是脾气冲,对小喜也疼着呢,上次隔壁的捣蛋鬼扯小喜的辫子被他看到,你是没瞧见,他直接把人孩子给抡了起来。” …… 两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得好不热闹。 谢凛捏了捏眉心,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插话。 幸好王迎春是个热情的,发现他来了,主动道:“你是茵茵爸爸吧?你家茵茵真是漂亮,性子也好,也讲义气。”说到最后,她竖起了大拇指。“我家小喜被人欺负,好几次都是茵茵帮她出头的。” “我家阿梅也喜欢茵茵喜欢得紧。”庄大牛不甘示弱道:“回来还说想让茵茵当她大嫂。” 却是他们家还挺乐意的,但是也有自知之明,一来孙子比人家孩子大五岁,年龄不适合,二来……自家孙子单看还行,长得不是特别好看,但也端端正正的,但跟人家孩子一比,那真是不敢说配得上人家。 别觉得这个年代的婚姻就不看长相了,大家是朴实不是蠢。或许会有不希望儿媳妇太漂亮勾得儿子跟自己不是一条心的糊涂老娘,但更多的还是希望讨个漂亮儿媳妇回来改善一下自家外貌基因的父母。 更何况,茵茵那孩子也不是只有长得好一个优点,她还聪明,性格也大大方方地不怕人,家里父母一个运输队队长一个医生,那真是顶顶好的人家了。 要说有什么缺点也就是没有兄弟。 ——可大舅子这种存在,有的人家想有,有的人家却是不想有的。 谢凛直接忽略他们的话,开口道:“正好我有事情想跟叔叔婶子你们说一下。” 嗯? 庄大牛和王迎春对视一眼,不由有些纳罕。 也是稀奇的,这谢队长向来高冷,平日里根他们也就是打个招呼的交情,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主动跟他们搭话。 ——他们直觉对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谢队长你是想说什么?”庄大牛开口问道。 老爷子是邮局的退休工人,不像王迎春,就是个乡下婆子,还是儿子出息才能跟着来城里享福。 旁边还有其他家长,谢凛和两位老人走到边上,才不急不缓地将蒋大娘的因为一一道来。 庄大牛和王迎春的脸色立即变了。 “那死老太婆真对孩子说这种话了?”庄大牛一脸怒色。 王迎春愤怒之余却是拍着大腿道:“是了,那蒋婆子之前说话就不三不四的。之前我去菜市场买菜,那天正好有石斑鱼,虽然贵了点但不要票,我挑了条大的买了。当时跟摊主闲聊,说我家小喜爱吃鱼。那蒋婆子就在旁边说女娃吃鱼不好,男娃才该多吃点鱼。我当时没有多想,但现在想来,那老婆子就是个重男轻女的。” 本以为她说完了,不想她滔滔不绝道:“那老虔婆不积福,害了儿子不说,还害了孙子。她儿子跟儿媳妇原来感情可好了,他儿子以前也是货车组的,但是她造谣儿媳妇在外面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因为这,她儿子和儿媳妇三天两头吵架。后来也是因为这样,她儿子才会调到客车组。若不是这样,又怎么会遇到那种事。老婆子可会做戏了,当着儿子的面对儿媳妇千好万好,儿子一不在家,就对儿媳妇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她儿子死后,她儿媳妇不是不愿意守,但人家提条件了,她可以不再婚,但却想跟婆婆分家,以后她带着儿子单过。但蒋婆子不愿意啊,在家里又哭又闹,又跑到单位领导那告状,说儿媳妇不待见她。她儿媳妇也是个有脾气的,干脆就说要再婚,要把孩子带走。是蒋婆子要死要活,又是要投河又是要上吊,才把孩子留了下来。但人家儿媳妇走的时候说了,老太婆你能活十年是十年,能活二十年是二十年,该我的儿子,总是我儿子。” 谢凛听得目瞪口呆。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连庄大牛也一脸惊愕。 他儿媳妇是客车组的售票员,也没听说过这事啊。 王迎春哼了一声道:“这有什么,我那些老姐妹告诉我的。” 庄大牛眉头紧皱道:“这样的老太婆,怎么能安排到育红班呢?这不是祸害孩子吗?” 第337章 不信 谢凛也很是意外。 他知道蒋大娘这个人大概率是个重男轻女又嘴碎的,但没想到这人的问题远比他以为的要多。 “不成。”王迎春道:“我得找老师说说,把那个蒋婆子给赶走。” 谢凛皱眉道:“听婶子你之前的话就知道,这个蒋大娘并不是个讲道理的人。育红班的老师又管不了她,我们告状也是白告。” “那你说怎么办?”庄大牛看出他应该有主意。 谢凛道:“安排蒋大娘到育红班做饭的是客车组的周主任,你们是客车组员工的家属,可以去找周主任反映,我是货车组的,我去找方主任反映。” 庄大牛皱眉,“那蒋婆子那个情况,不可能把她开除吧?” “开除不可能,但可以调岗。”谢凛道:“哪怕将人调去大食堂,也比让她留在育红班好。” “对对对,是这个道理。”王迎春道:“她那样的,就该去大食堂洗菜。” 庄大牛也点头,毕竟大食堂那边吃饭的都是大人,或者是大人带着孩子,她要是再瞎咧咧,说不准会被人甩耳光。再者,要是待在厨房,都不用出来见人。 “不但我们要去,还得找萍萍妈妈他们。”王迎春道。 这个谢凛就不参与了,他的目的不过是同时惊动两位主任罢了。 毕竟听说周主任跟方主任有些不对付,要是只有方主任这边有员工反映问题,周主任那边却没有,对方可能会抱着唱反调的心思反对将蒋大娘调岗。 谢凛去找方主任的时候,他正在看着排货单皱眉。 ——于长江那一组的人全都开除后,六队的长途司机明显不够用了,招新迫在眉睫。 “你上次说的事我应了,只要你说的那位同志开车技术过关,单位就录用他。”方主任还以为他是为了这件事来的,不等他开口就道。 他现在对那些拉帮结派的驾驶员有些阴影了,加上其他组也确实没有特别合适调到六组的,学徒工就更不要说了。 比起其他单位调过来,底细未可知的,部队转业回来的确实要更有可信度。 看谢凛就知道了。 他推荐的人选,哪怕不是司机营的,他也愿意给个机会。 谢凛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他挑了挑眉道:“我来不是为了这事。” 方主任一怔,随即恍然道:“你是为了往莱城新增的业务?一院那边说了,具体合作他们自己去谈,他们自己坐火车去。能不能成还是未知数,你先别操心。” “也不是为了这事。”谢凛道。 方主任一怔,皱眉道:“那又是为了什么事?”他是猜不出来了。 谢凛都有些无语,“没让你猜,你倒是让我有说话的机会。” 方主任顿时讪讪,“我这不是忙吗。” 谢凛也没废话,便将蒋大娘的所作所为说了,又将王迎春说的她家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这样一个思想觉悟低,素质低、心眼坏的老太太,我不认为她合适在育红班做饭。” 方主任也很讶然,“她真是那样的?”当初说是英雄的母亲,他才毫不犹豫答应的。 谢凛点头。 “这……”方主任有些为难道:“她这样的,不好开除啊。” “没让你开除,把人调岗吧。”谢凛道:“有意见的不单单是我一个,相信客运组那边很快就会有员工到周主任那边去反应。” 方主任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摸了摸下巴道:“成,晚点我去找他。” 谢凛便知道,这事到这边八九不离十了。 然而任是谁也没想到,漏子居然会出在当事人身上。 蒋大娘今天抢到了一只猪耳朵,心情好得不得了——孙子喜欢吃猪耳朵,跟他爸爸一个口味。 “等回去了奶奶就把猪耳朵给你卤上,香香脆脆的,可好吃了。”她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笑眯眯道。 小男孩道:“只能我吃,奶奶你不能吃。” “好好好。”蒋大娘一脸好脾气道:“奶奶不吃,留着我们阿宝多吃几顿。” 小男孩皱了皱眉道:“光吃猪耳朵要腻的,我想吃点别的。” “你想吃什么?奶奶给你买。”蒋大娘一脸溺爱道。 小男孩毫不犹豫道:“我要吃大白兔奶糖,要吃麦乳精,要吃肉罐头。”这些是他听同学说的。 能送进育红班的孩子,家里条件都不会差。 蒋大娘闻言顿时为难了,“阿宝,奶奶的工资不高,还要攒着给你将来娶媳妇,麦乳精一罐就要五块钱,忒贵了。奶奶给你买鲜奶喝好不好?或者给你磨豆浆,人家医生都说了,豆浆营养好。” “我不要我不要,班里那些赔钱货都能吃,凭什么我不能吃到?”小男孩不乐意了,一边哭一边要挣开蒋大娘的手。 蒋大娘闻言心疼坏了,一边抱住孙子哄,一边在心里骂人。 一群脑子进水的神经病,不过是不能传宗接代的赔钱货,吃得那么好干什么?将来还不是别人家的人。 吃了就算了,还跑到育红班炫耀,眼皮子浅的小贱人,尽会害人。 好不容易把孙子哄好,回到家的蒋大娘已经没了好心情。 进了筒子楼,她正打算爬楼梯,就有人喊住了她。 “老蒋,告示栏那边贴工作调动通知了,你去看过了没有?”说话的是跟自己一直不太对付的邻居张大娘。 此时她正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蒋大娘。 蒋大娘翻了个白眼,“我去看那个做什么?”她又不识字,而且工作调动这种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还能调动什么工作? 张大娘毫不掩饰脸上看好戏的表情道:“你不知道吗?你被从育红班调动到大食堂了。不过你放心,工资没变动。” 什么?! “你胡说八道什么?”蒋大娘根本不信,只以为是对方说谎吓唬自己,她冷笑道:“便是两个主任工作调动也不会是我工作调动。” “你不信拉倒。”张大娘根本不急。 蒋大娘虽然有些忐忑,但也没当回事。 她心想,真要有调动,肯定会当面通知的。 第338章 糊弄 事实上确实有当面通知。 “蒋大娘,你以后不用来育红班了,张大娘会代替你在育红班做饭,单位已经把你调到了大食堂。”说话的是陶老师。 ——这是育红班性子最飒爽的老师了,旁的老师,都不敢过来把这消息告诉蒋大娘,生怕她会发疯。 事实上蒋大娘也确实发疯了,她先是茫然,随后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道:“你们在胡说什么?你们这些小女表子,这是在拿老婆子我开玩笑是不是?” 说着,她伸手就想抓陶老师的头发。 这些贱蹄子,往日便时常对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说什么不要对那些女娃胡言乱语,她那是胡言乱语吗?她那是在教她们道理! 爹娘不懂道理,她好心还成错了? 陶老师却不是好欺负的,她对此早有准备,后退一步就关上了育红班的大门。 ——她一早就在育红班门口等着了,防备的就是这个。 育红班的大门是老式的铁艺门,看着斑驳,却很牢固。蒋大娘把手伸进门内要去抓陶老师,她后退了几步,心有余悸道:“蒋大娘,你要是对调动有意见可以去找单位领导,我不过是传达领导命令,你为难我也没用!” 幸亏这老婆子倚老卖老,每次都是最晚过来的,否则……她要是早来了,孩子要进来,她反倒不能把门关上了。 蒋大娘气得胸脯不断起伏,指着陶老师的手指不断颤抖,“你给我等着!” 陶老师面上镇定,心里还是有点怕的。 这老婆子可不讲道理,以前育红班有个女老师,年轻温柔性子好,特别喜欢孩子。蒋大娘对着那些女孩说些有的没的被她看到了,便上前跟她理论。说着说着两人就有了争执,不知道是谁先动手的,这老婆子歹毒得很,大热天的,直接把人小姑娘的衣服给撕了。 撕了不算,还尽说一些下流话。 也幸亏育红班里没有男老师,当时看到这一幕的不是孩子就是女人。但饶是如此,小姑娘也羞愤难当,最后家里人想办法帮她把动作给换了。 陶老师可不想步那小姑娘的后尘。 蒋大娘气得跺脚,转身就跑去找单位领导了。 ——所谓的领导,自然是儿子以前的领导,也是把她安排进育红班的周主任了。 这边周主任跟方主任正在叙话。 “那个蒋大娘恐怕不会轻易罢休。”周主任愁道。 方主任挑眉,“这么个人物,你也敢往育红班安排?”育红班都是一些年轻女老师,有耐心跟孩子相处的,性子相对都比较柔软。蒋大娘这样的,简直就是狼进了羊群。 周主任叹道:“我不是想着她孙子在育红班,她也就是去烧个饭,翻不起什么浪花么。” “天真。”方主任冷笑道:“你这人就是这样,爱和稀泥,还不吃教训。类似的事情都发生过多少次了?” 他最看不上这人的也是这一点了。 周主任瞪了他一眼,“你能耐怎么不把这事接过去?” 方主任理直气壮,“我又不是人家儿子的领导。” 周主任顿时噎住,“那你说怎么办?”他是见识过那个蒋大娘有多难缠的。 当初他们其实都是站那儿媳妇一方的,谁知道……这蒋婆子是个莽的,但凡当初她自杀有半分做戏,也不会是后面那个局面。 到现在,他都有些心有余悸。 以至于,竟是服软跟老对头求助了。 方主任意外之余,还真动脑筋想了想。半晌,他道:“要我说这事该让她前儿媳出面。” “什么?”周主任一愣,“人家都结婚了,而且嫁得挺远的。” 方主任恍然,“我说呢,怎么前儿媳一直没有动静。” “你什么意思?”周主任皱眉。 方主任道:“我来之前也找人打听了,这个蒋大娘对孙子可不是一般的溺爱,好好的孩子宠成了个霸王,平日里总是去抢别的孩子手里的东西,人家家长上门理论,蒋大娘不但不教训孩子,反而还夸自己孩子做得好,指责人家家长没有同情心,好似自家孙子没了爸,旁人就该让着他一般。” “说句不好听的,这样的孩子,长大后便是没有去蹲监狱,大概也就是个社会混混。” 周主任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是说让孩子母亲知道孩子如今的处境,回来跟蒋大娘争孩子的抚养权?” 方主任点头,“你们当初就是昏了头,哪有父母尚在,把孩子判给奶奶的?” 周主任自觉冤枉,“你说得轻松,当初蒋大娘那样,我们也是怕出了人命……” “现在不用怕了。”方主任幽幽道:“此一时彼一时,要说当初大家对蒋大娘还有同情,那现在……这几年她的各种行径怕是早就败掉了大家对他们祖孙的所有同情。” 其实要他说,当初就不该姑息。 虽然老周说这个蒋婆子当初自杀没有半分做戏的,但要他说……能发生在群众面前的自杀,本就是一场做戏。老周这是根本没看明白,真要自杀的话,又哪里会次次闹得这么轰动?那老婆子分明是摸准了他们的心理。 蒋婆子顶多就是狠得下心,他可不觉得她真的会自杀。 老周这人……一如既往的没有魄力,一个刁钻婆子都能把他糊弄住了。 周主任一怔,还真是这样。 单位对蒋婆子祖孙的照顾,过去几年已经多有表现,要是这时候蒋婆子再自杀,哪怕真的成功了,也没人会来指责他们。 毕竟他们只是给她调动了工作,而不是将她开除。 再者……方主任能想到的事,周主任心里其实也明白,只是不愿意承认,爱面子罢了。 “照你这么说,其实蒋婆子就是纸老虎?”他恍然。 “确实是这样,但是……”方主任劝道:“为了长远考虑,我认为那孩子还是应该送回到生母那儿才是最好的选择。” 周主任哪有不知道这个道理的。 孩子总归是跟着父母比较好。 第339章 拎起 蒋婆子目光短浅,一心只想把孙子抢到自己身边,完全不顾及他的以后。 若她真心为孙子考虑,就该知道孙子跟着亲妈才是最好的出路。别的不说,她年纪摆在那儿了,能活多久不好说,运气好还能活个十来年,运气不好,过个两三年可能就没了。她便是个长寿的,年老之后体力衰弱,到时候别说照顾孙子,估摸着都要孙子反过来照顾她了。 不论是哪种情况,孙子早晚都要回到生母身边。 这自小养大的孩子,跟猛不丁出现的儿子,能是一样的吗? 更别说孩子亲妈有了新的婚姻,以后不出所料是会再有儿女的。说句现实的,孩子亲妈以前放弃孩子是无可奈何,等到以后……怕就无心管前头的儿子了。 于他们单位而言,那孩子是单位子弟,父亲又是为单位牺牲的英雄,将来他要是成了混混,人家不会怪他奶奶溺爱,只会怪单位没有尽心,运输公司的名声难免受到影响。 “我就怕孩子亲妈这会已经不想要孩子了。”周主任道。 方主任翻了个白眼,“所以我说,你当初办的事情糊涂啊。”这个事,便是他也不敢保证。 “不过既然这样……”周主任招来工作人员道:“那蒋婆子来了,你就说我出去公干了不在。” 方主任没有阻止,这个时候跟个刁钻老太婆争执并不是个好选择。 于是,蒋婆子只能铩羽而归。 然而她却不是个好对付的。 谢凛昨天就跟育红班的老师说好了,中午就来接女儿出去玩——他跟茵茵约好要带她去公园玩。 至于为什么只去半天,一来小孩子精力有限,玩一整天的话体力吃不消,二来上午他要待在顾拙空间里帮她干活。 为此,今天早上还是顾拙送的孩子。 结果正在门口等老师把孩子送出来,就看到一个老婆子手里牵着一个孩子,把大门拍得嘭嘭响。 “钱霞!钱霞你给我出来!”她大喊大叫道:“我孙子也是育红班的,你怎么不出来给我开门?” 谢凛看了看时间,这会已经十一点半了,按说已经吃过午饭了,之前几次老师十一点十五分就会把孩子送出来,今天却一直没有动静。 他视力好,没有错过里面教室窗口弹出的脑袋。 略一想,他就猜到了这个老太婆的身份。 这般想着,他往前一站,直接挡住蒋大娘,提高声音对着育红班内喊道:“我到了,麻烦钱老师把茵茵送出来。” 大家都是聪明人,一看他这动作,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要出去吗?” “茵茵爸爸是运输队队长,有他在蒋大娘应该不能撕我们衣服了吧?” “出去吧。”最后还是作为育红班负责人的钱霞开口道:“孩子总要放学的,咱们不可能一直不出去。” “是啊,要是放学的时候闹出来,被家长们看到……” 蒋大娘突然被挡住视线,心里有几分不满,然而看了眼谢凛的身形,她却不敢表现出来。 她这人别看天不怕地不怕,实际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要是女人,哪怕对方是再大的领导,她也不犯怵,但要是男人……那些矮矮胖胖或者麻杆一样的她也不怕,可像谢凛这样个高挺拔,一看就是狠角色的,她就不敢吱声了。 谢凛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还以为这老婆子会开口找事呢。 钱霞牵着茵茵的手出来。远远看到爸爸,茵茵的脚步就雀跃了起来,要不是碍着被老师牵着手,她早跑起来了。 饶是钱霞心情有些沉重,见状表情也不由柔和了起来。 打开铁艺门的时候,钱霞的手都有些颤抖。 “茵茵再见!”她放开茵茵的手道。 “老师再见!”茵茵已经扑到了谢凛身上,一脸开心道:“爸爸我今天要喝汽水,要买鞭炮!” 临近过年,已经有很多孩子开始玩鞭炮了。 蒋大娘一脸意外,这高得跟电线杆似的男人居然是茵茵那丫头的父亲!? 她撇了撇嘴,年轻人就是见识浅,不知道老一辈传下来的话都是有道理的。 像茵茵这样的女娃,哪怕长得再漂亮,给口饭吃就行了,上学都是浪费钱,重要的还是学会做饭做家务,将来婆家才不会嫌弃。长得好看的,将来也能攀个高枝,彩礼钱能帮扶一下兄弟。 蒋大娘满心的意见,但看着对方的身形,却是一句都不敢说出来。 她转头看向钱霞,正想要说话,却听谢凛道:“钱老师,外面冷,你赶紧进去吧。” 钱霞叹了口气,对一旁的小男孩道:“阿宝,跟老师进去吧。” 她鼓起勇气才伸出了手。 蒋大娘眉头一挑,正要说话,却发现谢凛看了过来。 “这位是蒋大娘吧?”他淡淡开口。 蒋大娘一怔,有些讪讪道:“你是?” 一旁的钱霞已经牵到了孩子的手,闻言一怔,连忙带着孩子快速钻进了大门,快速将门锁上。 听到关门声,蒋大娘一惊,开口就骂道:“钱霞你居然敢跑?你信不信等放学后我过来把你的头发都扯光?” “你说你一个克死了男人和儿女的怎么好意思活在世上?要我说你就该剃光了头去当尼姑,回头多念点经,给你那死鬼男人和短命鬼儿女积点福!” 谢凛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反观钱霞,她脸色虽然不是很好,但竟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他本是想要警告两句给茵茵出口气,听了这话瞬间没兴致了,伸手就拎起了这老太婆。 蒋婆子身高只有一米五,加上平日里在吃食上很是苛刻自己,所以体重也就七十几斤,谢凛拎她简直是轻轻松松。 “你干什么?!”身体突然离地,她吓了一跳。 谢凛冷笑,“满口都是封建残留,正好我有空,把你送去公安局说道说道。” 蒋大娘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平时她也是这样口没遮拦的,但一来周围的女老师没那么刁钻抠字眼,二来她自持儿子是英雄,觉得腰杆子硬,没人敢跟她计较。 第341章 尹海的主意 李芳快速将信念完,先是松了口气,随后便揪心了起来。 她不心疼那个死老太婆,但阿宝…… 李芳下意识看向尹海。 和自己不一样,尹海虽然结过一次婚,但他没有儿女。当初自己之所以看中对方,一来是因为他的父母早逝,虽然有兄弟要拉拔,但从打听的事能看出,他老家的兄弟并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二来……尹海前一段婚姻之所以会以离婚收场是因为结婚六年都没生出孩子,两人去医院检查出来是尹海的问题。 尹海倒不是完全不能生,按照医生的说法,运气好过个十年八年他们可能能有个孩子,但运气不好,可能一辈子都没有。 而且他这种情况,李芳便是怀上了,流产的可能也很高。 当初谈婚事的时候李芳并没有避讳自己和前夫的孩子,甚至当时也说了,早晚会把孩子接到身边。这一点,尹海当时是同意的。 按他的说法,自己这辈子能有个亲生孩子的几率很低,便是有了,再多一个儿子也不是坏事。要知道这年头讲究多子多福,别家都是兄弟姐妹一大串,他也不乐意自家孩子孤零零一个,有个同母异父的哥哥并不是坏事。 甚至,这两年尹海一直有催李芳把孩子接过来——毕竟孩子还小,接回来还能培养感情,要是等大了…… 尹海毫不犹豫道:“我们去福省,去把阿宝接回来。” 李芳点头。 尹海找了关系,买到了当天晚上的火车票。 坐了一晚上的火车,两人在第二天早上九点抵达了福省。 下了火车,李芳带着尹海直奔娘家。 李家的人都去上班了,唯一在家的只有退休的马春妮。看到闺女和女婿回来,马春妮一脸惊愕,“你们怎么不打招呼就回来了?” 李芳抓着马春妮的手道:“妈,我接到阿蓉的信,说那老虔婆又在单位闹事了,这次直接被人送进了派出所?” 马春妮一愣,“这我还真不知道。”那毕竟是前女婿家,虽然有个外孙,但……他们倒也不是没试图去看孩子,但蒋婆子实在不是个讲道理的人,他们拎着东西过去,被对方赶出来不说,还要被她拿着扫帚打。 几次下来,他们便歇了看孩子的心。 她迟疑了下道:“阿芳,你是怕阿宝没人照顾,所以想要把蒋婆子救出来?” “当然不是!”李芳想也不想便道:“她那样的人就该受点教训!” “那你……”马春妮有点纳闷,“你要是担心阿宝没人照顾,可以打电话回来让我们去把阿宝接回来啊。” “我想把阿宝带走。”李芳道:“阿蓉说她趁着那老虔婆不在去周围邻里和育红班打听了……” 说到这里,她铁青着脸道:“那个老虔婆以前就蛮不讲理爱占人便宜,但没想到她现在居然变本加厉。还有,她以前也重男轻女,但不会挂在嘴上。我跟她吵架的时候说她重男轻女她还不乐意,反驳说主席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说她自来是跟着主席走的。” 虽然跟前婆婆关系不好,但李芳也得承认,那老太婆照顾阿宝是很尽心的,说是把她当成眼珠子也不为过。若非如此,她当初说什么都不会愿意将孩子留下来。 怪只怪她没想到人会变得那么快,原来爱面子装大方,没有文化没有素质却愣是要在外人面前装思想觉悟高的人,如今竟是一点脸面也不要了。 这下倒好,听阿蓉在信里说的,阿宝如今脾气很坏,护食又自私,活脱脱是个小霸王。 “没事。”尹海安抚地将手搭在李芳肩上道:“孩子还小,我们多点耐心,总能教好的。” 李芳勉强扯出一抹笑容道:“借你吉言。” “你们刚到,我给你们下碗面,你们吃饱了赶紧去睡一觉,等你大哥二哥回来了,咱们再商量一下何时去找单位领导。”马春妮开口道。 李芳点了点头,这也是她为什么要回娘家的原因,那蒋婆子蛮不讲理,没有娘家人跟着,她还真有些发憷。 尹海听了半天,却是忍不住道:“为什么要去找单位领导?” 李芳一怔,“可当初就是单位领导将阿宝判给我前婆婆的。” 尹海摇了摇头道:“你该去找公安。” 找公安?! 李芳和马春妮都是一愣,这年头像他们这样的工人,出了事下意识都会找单位领导。这年头的单位领导跟后世也不一样,员工的家务事,他们也是要管的。 尹海道:“在乡下,我们出了事一般也会找生产队长,但生产队长是有私心的,遇上那为人不公或者能力不足的,结果难免就不尽人意。在我看来,阿芳你前夫的单位领导就是这种,从他们将阿宝判给你前婆婆就知道了。” “都吃过一次亏了,你怎么还会想要吃第二次?” 李芳愣住,“可找公安……” 这年头的小老百姓都不爱和公安扯上关系。 尹海道:“如今又不是封建社会,从来只有父母争夺孩子的抚养权的,没听说过祖母争夺孩子的抚养权的。你都不用让公安局把阿宝的抚养权判给你,因为孩子的抚养权本来就是属于你的。” “你只需要拿着户口簿找上公安,让公安证明你是孩子的父母,陪同你去育红班将孩子接走就行。” 顿了顿,他道:“正好你那前婆婆在派出所,接了孩子我们直接去街道将孩子的户口转走。” “孩子户口本来就应该跟母亲的不是吗?” 别说李芳,便是马春妮都愣了。 “你的意思是……咱不经过蒋婆子,直接带走阿宝?”李芳问道。 尹海点头,看向丈母娘道:“就是不知道妈你后续能不能抵挡住那个蒋婆子。” 马春妮先是发憷,随后拍着大腿道:“就这么办!我有两个儿子,难道还能怕她一个孤老太婆?”不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吗? 她如今可不怕这个,那老婆子有本事这次死个干脆! 第342章 本性 到了傍晚,李芳的大哥二哥以及他们的媳妇孩子都回来了。 李家大哥和二哥都各有一个儿子,一个七岁一个六岁,正是上小学的年纪。两个孩子一到家,马春妮基本就围着他们赚了。 李大嫂和李二嫂都有工作,回到家第一时间就是做饭。 李芳和尹海便是被厨房里的声音惊醒的。 马春妮带着两个孙子出去完了,还没来得及告诉儿子儿媳女儿回来了。所以,夫妇俩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李家两对夫妻都吓了一跳。 等双方交换信息,了解了是什么情况之后,李大哥道:“大妹夫的主意好,那蒋婆子就是只苍蝇,更她多纠缠,便是赢了也没有意义。” “是啊。”李二哥一脸厌恶道:“当初我跟大哥买了东西去看阿宝,那老婆子当着邻居的面把我们的东西扔了,结果晚上就上家里,把东西又抢回去了。” “还有这种事?”李芳震惊。 尹海也是一脸不可思议。 李大嫂插话道:“可不是这样吗。你大哥二哥单位当时在赶工,每天上工至少十二个小时,每天回来都要九点以后了。那时候正好赶上两个孩子一起生病,我跟你二嫂在医院照顾孩子,就妈一个人回家。那老太婆知道咱家的要是就放在窗台上的砖块下,拿了钥匙开门进来。妈睡得早,那天要不是犯了头疼的老毛病,根本不知道她来过家里。” “那蒋婆子不单单拿走了我们卖给阿宝的东西,还把八仙桌上放着的半斤核桃酥,还有厨房的一个热水瓶和两个搪瓷盆给拿走了。要不是拿不下,她估摸着能把家里搬空。” 李二嫂紧跟着道:“妈发现她之后她一点都不惊慌,反而对妈说:‘你喊啊,喊出声把人引过来,我遭了难,阿宝就没有未来了’妈被唬得,愣是没敢声张。” 李芳一脸不可思议,“怎么会……”前婆婆固然毛病很多,但这样无耻……却真的是刷新了她的认知。 两位嫂子很理解小姑子的惊讶,毕竟以前也不是没跟蒋婆子打过交道,那虽然不是个好东西,但还真不至于没品到这程度。 到时李二哥冷笑道:“那老婆子是在抢阿宝抚养权的时候尝到了甜头,所以才变本加厉起来。” 蒋婆子是土生土长的福省人,以往性子虽然刁钻了一些,但真不是那般没脸没皮的人。然而,有些事一旦做了,就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再也停不下来了。 更何况…… 李大哥叹了口气道:“虽说你当初没拿赔偿金,那老婆子又得了一份工作,但哪里及得上阿宝爸爸还在的时候。” 蒋婆子就是个做饭的,一个月工资也就二十多,而她儿子在的时候,一个月的工资可是有六十多的。 更别说李芳那会虽然没有正式工作,但也是个临时工,一个月不说多,拿个十五六块是没问题的。一家子一个月八十多的工资,日子是过得很宽裕的。 若不是之前家里买了不少大件,他们至少能攒下四位数的存款。 但儿子没了,儿媳走后,蒋婆子每个月都只能指望那二十多过日子了,而且食堂职工能拿到的票券又如何能跟驾驶员比。 日子过得艰难,蒋婆子又想攒点钱将来给孙子结婚,那自然只能另辟捷径了。 李芳沉默,但也打定了主意要把儿子带走。 托尹海的福,她如今是单位的正式工,虽然不过是仓库的一个小员工,但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加上尹海四十多,两口子加起来,也接近八十了。虽说每个月要拿出十块钱接济乡下的两个小叔子。但两个小叔子为人都不错,并不是只进不出的人,几乎每个星期都会亲自或者托老家的人送地里种的蔬菜过来。尽管在乡下蔬菜不值钱,但在城里可不是这样的,也帮他们省了不少钱。 他们两人的日子是过得真不差,阿宝跟着他们,比跟着蒋婆子强许多。 再有他那个性子,在蒋婆子的言传身教之下,长大后恐怕真的只能去蹲监狱了。 大家都觉得尹海的主意好,但李二嫂却是犹豫着提出了质疑:“旁的都好说,但阿宝……他能乖乖地跟着阿芳走吗?” 此言一出,大家都愣了。 这还真是…… 李芳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儿子不到半岁她就走了,他自是根本就不记得自己。 李蓉是接了娘家的电话急匆匆赶过来的。 “姐!”一看到李芳,她就激动地扑了过来。 李芳也有些激动地抱住了妹妹。 李家两男两女,她们姐妹两个自来便关系亲密。 等李蓉知道了李芳他们的打算和为难之后,迟疑了下道:“其实阿宝本性不坏的。” 她因为住在繁花院,哪怕离得远,但周围的人知道阿宝是她外甥,难免会跟她提到那个孩子,所以她对那个孩子还是有些了解地。 “怎么说?”却是李大哥问道。 妹妹以前回娘家并没有提过阿宝,不过也是,她回娘家往往都是年节,提起阿宝,不是扫大家的兴么。 李芳也紧张地看了过来。 李蓉抿了抿唇道:“我一个工友就住在蒋婆子家附近,两家中间隔了两户人家,她儿子跟阿宝差不多大,所以知道一些阿宝的事。听那个工友说,阿宝性子确实霸道,还喜欢抢别的孩子的吃食,但有两户人家的孩子的东西,他便是再馋也不会去抢。” 顿了顿,“那两家分别是一户姓常的人家和一户姓龙的人家。常家也是一对祖孙,不过常奶奶可比蒋婆子惨多了,她是个瞎子,她的孙女比阿宝大一岁,但却极为懂事,小小年纪就会干活了,还时常出去捡煤渣。至于龙家,则是大人都不在了,兄妹三个,最大的大哥也才十四岁,是单位通融改大了年龄才接班当工人的。” “那蒋婆子说自家可怜,自家孙子可怜,抢人家东西都理所当然。” “阿宝显然受她影响,在他眼里,抢别人是应该的,但常家和龙家比他们家更可怜,所以他不去抢。” 第343章 对话 李家上下闻言都明白李蓉的意思了。 如果阿宝真的是个坏孩子,那他必然不会放过常家和龙家的。 说到底,他现在的言行,完全就是受到蒋婆子的影响。只要改变他的认知,这个孩子根子上是不坏的。 “你们如果想要让阿宝跟你们走,有一个办法。”李蓉提议道:“阿宝只有一个好朋友,就是龙家的三儿子龙兴。龙兴比阿宝大两岁,他自小身体不好,有哮喘,是阿宝唯一会让着的孩子。” “龙兴那孩子虽然小,但主意可正着呢,只要由他说服,阿宝一定会愿意跟你们走的。” 闻言,李家众人都有些面面相觑。 要他们拿糖去哄孩子吗? 李家人的拜访让龙家的三个孩子有些手足无措。 “孩子别紧张,我们就是过来找你们帮个忙。”李大嫂将两个苹果放到堂屋的桌子上。 龙大哥和龙大姐对视一眼,表情很是茫然。 也幸好兄妹俩是认识李芳的,否则这一群陌生人突然进来,他们非得尖叫不可。 等了解到来龙去脉,兄妹俩不由看向了龙兴。 ——这事说到底要看小弟,小弟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就不去。 龙兴有些忐忑紧张地看向李芳,“你是阿宝的妈妈?”他年纪太小,对李芳并没有印象。 李芳点了点头,她对龙兴这孩子倒是有印象,家属院出了名的病孩子。 “你再婚了?”龙兴问道。 李芳点头,将身边的尹海介绍给他:“这是我爱人尹海。” “你们生孩子了吗?”龙兴又问。 李芳一愣,有些脸红地摇了摇头。 她有些明白这孩子的用意了。 其他大人也都看明白了,只是不说。 “那他之前有孩子吗?”龙兴又看向尹海。 尹海摇头。 龙兴松了大大一口气,然后才道:“我可以帮你们说服阿宝。” 育红班 阿宝这几天一直都蔫蔫的。 “孙老师,我奶奶什么时候来接我啊?”他不知道多少次问一旁的老师。 孙老师有些无奈道:“都说了你奶奶有事,等她把事情办完了,就会回来接你了。” “可是都好久好久了。”阿宝憋红了脸道。 小孩子对时间还没有清晰的概念,说不出个具体。 孙老师也有些无奈。 对于阿宝这个孩子,老师们都是很头疼的。每次吃饭的时候,这小家伙总会惹出事来,不是抢了这个孩子的苹果块,就是抢了那个孩子的玉米。 但要说对这个孩子多讨厌,那倒也不至于。小孩子嘛,毕竟还小,想法还很浅显,老师动点手段就能把人唬住了。 送龙兴来育红班的是龙大姐——本来李芳他们是想要跟过来的,但因为怕“打草惊蛇”,所以作罢了。 “小兴!”看到他,阿宝精神了一点,跑过来抓住他的手道:“你看到我奶奶了吗?” 龙兴摇了摇头,说出了一句让龙大姐出乎意料的话—— “你不知道吗?你奶奶不要你了!” 阿宝的眼泪一下子便落了下来。 龙大姐却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小弟,你怎么还胡说八道的? “你骗人,你一定是骗人的。”阿宝也不肯相信。 “对啊,我就是骗你的。”龙兴点了点头一脸坦然道:“你怎么胆儿还是那么小啊。” “呃……”阿宝打了个嗝,整个人都懵懵的。 龙大姐扶额。 “小兴你太坏了……”阿宝抹着眼泪道:“你下次再这样吓我,我就不跟你一起玩了。” “什么嘛,亏我听到好消息连忙过来告诉你。”龙兴哼了声道。 “什么好消息?”阿宝不是特别感兴趣。 龙兴道:“我看到你妈妈了。” “真的?”阿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孩子哪有不渴望父母的,蒋婆子虽然对前儿媳有千般不满,但到底没在孙子面前搬弄口舌。 ——倒不是她良心发现,而是……她其实也怕自己死的早,留孙子不得不到前儿媳那儿讨饭吃的。 “我还会骗你不成?”龙兴神采飞扬道:“我去跟人打听了,你妈妈回来是想要把你接走的。” “真的?妈妈会把我跟奶奶接走?”阿宝却是会错了意。 “怎么可能?”龙兴撇嘴道:“你妈妈都嫁人了,她有新的婆婆了,你奶奶这样的旧婆婆,她当然不会管了。” 阿宝脸色顿时灰暗下来,“那我也不走。”他自小就是奶奶带大的,奶奶是他最亲的人,如果妈妈不带奶奶走,那他……他也不要妈妈了。 这般想着,阿宝的眼睛里已经含了两包泪。 “你是不是傻啊?”龙兴道:“你要是留下来,你奶奶一个月累死累活赚的那点钱都花在你身上了。但要是你跟着你妈走,你自己能过上好日子不说,你奶奶自己赚的工资自己花,不美滋滋的。” 龙大姐一脸意外地看着自家小弟。 小弟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的? 龙兴:大人聊天的时候这种话说得不要再多,他还能一句都不记得?拼拼凑凑的,意思就差不多了。 阿宝一怔,是这样吗? 是了,奶奶说他是男娃,所以家里的肉,家里的好吃的都应该给他吃。那,家里如果没有他了,那肉和好吃的就是奶奶的了。 这么一想,阿宝有些不舍。 他已经习惯了只有自己才能吃肉,才能吃好吃的了。孩子本就贪吃,更别说是生在这个特殊年代的孩子了。 但…… “我妈妈……有钱吗?”阿宝小声问道:“她能给我买麦乳精吗?” 龙兴想了想道:“肯定能,要是不能你再回来。” 龙大姐:“……”话题怎么歪成这样了? 阿宝年纪小,还想不到自己没能力走回来,闻言便道:“那我就跟我妈妈走,要是她不给我买麦乳精,我就回来找奶奶。” 他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龙兴也点头,“要是你后爸对你不好,你就回来。” “后爸?”阿宝有些迷糊。 龙兴想要开口,一旁的龙大姐连忙道:“就是你的新爸爸,你妈妈再婚了,她的丈夫就是你的新爸爸。” 闻言,阿宝眼底透出几分紧张和期待。 爸爸吗…… ——蒋婆子不说前儿媳的坏话,但也不会说她的好坏,但对儿子,那是只剩好话了。 第345章 推测 什么意思? 王大虎有些发懵,“到底出了什么事?” 魏山家里的事也没有什么好瞒他的,便将手中的信递了过去,“你看看就知道了。” 这…… 王大虎接过一看信封,“这不是七秀姐写的么……” 然后看着看着……他的眼睛不由瞪大了。 “姐说的是真的?这个魏山……真的顶替了你的当兵名额?”他瞪大眼睛。 “我不知道。”不,魏山又改口道:“我不确定。” “你倒是说说,到底是什么情况?”王大虎道。 魏山捏了捏眉心,走到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碎茶叶泡出来的茶苦涩得很,却让他的头脑越来越清醒了。 他抿了抿唇道:“我堂哥叫魏江,他只比我大半岁,我们两个一起长大,关系自然便好。我们两家的成份都高,当兵这种事是从来没想过。也因此,当年我堂哥居然拿到了当兵的名额,我爸惊讶极了,只说我大伯有能耐。” “我之前说过,下乡之前,两家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闹翻了。正好我大伯一家换了单位,自那之后两家来往便少了。我父母跟我写信,开头还提两句,后头便不再提他们了。” 他一口气灌下一大口浓茶道:“我想起一件事情来,当年我下乡跟我魏江入伍,其实就是前后脚的事情。下乡这事是我跟父母商量后提出来的,毕竟家里成份摆在那儿,不主动不行。但其实,我也可以不下乡的。我虽然有个姐姐,但是我姐姐刚出生就过继到了我早逝的舅舅名下,她都跟我不一个姓,也不在一个户口本上。我们两个都算是独生子女,动员知青下乡不管怎么动员都动员不到我们头上。我父母觉得我留在城里最多也就是跟他们一样推粪车或者扫大街,还不如下乡,说不准还能有一番作为,也能让上面对家里改观一番。” “当时我大伯娘来家里,提出让我顶魏江的名额下乡。我妈当时不同意,我大伯娘便跪下来求了。我大伯娘也生了一儿一女,不过魏江是长子,他妹妹只比他小一岁。我大伯娘说他家虽然还能拖一拖,但要是魏江不下乡,那魏兰就必定要下乡了,她一个姑娘家,下乡是有可能要了她的命的。” “我妈犹豫了下,到底还是答应了。” 说到这里,见王大虎一脸恨铁不成钢,魏山叹气道:“不是我妈心软,是虽然顶的是魏江的名字下乡的,但街道办的人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自然便会宽待我父母。如此,我们的目的便也达到了。” “那你怎么还叫魏山?”王大虎纳闷。 “我来了之后就改名了啊。”魏山一脸理所当然道:“很多人都是这么做的,反正离得远也没人来查,生产队也不管这种事,知青办更是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还真是…… 王大虎叹了口气,又问:“关键是那个当兵名额……要是魏江顶了你的当兵名额,可你自己的名额,怎么你好像之前根本就不知道似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猜对。”魏山捏了捏鼻梁道:“我妈被调岗之前是人民医院的医生,她曾跟我提过,有一年她和我爸一起坐火车回娘家的时候救过一位老人,那位老人突然呼吸困难,身边的年轻人只以为是犯了心脏病,要给他用药,是我妈发现他其实是食物中毒,及时给他催吐,救了他一条命。那个老人气度不一般,看着不像是普通人,身边的年轻人,与其说是晚辈还不如说是警卫员。更离奇的是之后有特警上了火车,将几个乘客带走了。当时听人说了一嘴,说是敌特。” “我妈说对方当时千恩万谢,还说要回报她,她还期待了好长时间。本来还以为少说能拿个见义勇为奖,或者得个五好家庭拿个锦旗给自己洗白一下的,结果等了大半年都没动静。” “你的意思是……那个当兵名额就是那位老人的回报?”王大虎瞪大眼睛。 魏山点头,“只可能是那个了。” “难道人家认错人了?”王大虎猜测。 “不会。”魏山道:“我大伯娘就是个家庭主妇,平日里难得出去做点临时工,跟我妈天差地别。” “那又是怎么一回事?”王大虎皱眉。 魏山本来也没有思路,但他却灵光一闪,想到了顾拙的经历。 有人假传部队的同志,利用村里人语言不通的弱点撒下弥天大谎,那会不会…… “要说我家唯一能钻空子的漏洞,那就是我爸和我大伯是双胞胎,而且极为相像,便是街坊邻居,也经常认错。”魏山道。 “你的意思是……”王大虎睁大眼睛,“有人将那份入伍通知送到了你家门口,而你大伯顶替你爸的身份,将那份入伍通知拦截了?” “不止这样。”魏山这会冷静之极,“我大伯的工作调动有猫腻,他那人其实是个很爱面子爱虚荣的人。原本他是在学校当老师的,很是体面,但突然便说得罪了校领导,为了不被对方穿小鞋,所以跟人换工作,去了一家制鞋厂,还是一家位置很是偏僻,离乡下只有几里路的城郊制鞋厂。虽然他的说法是时间匆忙没有挑拣的时间,但……现在想想尽是漏洞。” 王大虎摸了摸下巴,“那个找过来的人很有可能是当时火车上见过你爸的人,把你大伯当成了你爸,不但给了一份入伍通知,还做了一番‘劝说’?” 魏山点头,“那时候我家成分虽然差,但我妈在医院工作,我爸在银行工作,虽然被人看不起,但其实生活的影响不是很大。谁也没想到,后面居然会那样……” “我甚至怀疑我大伯一家早就拿到入伍通知书了,之所以一直不说,为的就是先把我哄了顶替魏江去下乡。 毕竟在那之前,他爸妈就透露过想要他去下乡的想法了,只是到底心疼他,一直都很犹豫。 第346章 妲己 “那他的入伍通知书,你看到了吗?”王大虎问道。 “看到了。”魏山道。 “给你们看了?别是假的吧?”王大虎惊讶道。 “应该是真的,上面是我的名字。”魏山道:“不过当时我大伯说我下乡占了魏江的名额,所以他走关系也只能用我的名字。还说他也不是很有把握这事能成,所以才实现没说。” 王大虎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你大伯一家可真是煞费心机啊。” 谁说不是呢。 魏山的表情几番变化,最后定格在了冷漠上。 “你……是怎么打算的?”王大虎问道。 魏山沉默片刻后道:“先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吧。”虽然他觉得自己的推测恐怕八九不离十,但到底只是推测。 “你先写信告诉七秀姐吧,那个魏江既然是姐夫曾经的下属,那要查他还是比较容易的。”王大虎道。 魏山点了点头。 有一件事,两人都心知肚明。 便是查明了事情真相,也无法改变什么。 魏山的当兵名额到底不是参加正规招兵得来的,甚至只要魏大伯坚持原来的说法,魏山都没办法证明那个名额真的是属于自己的。 魏江已经从部队转业,这年头的铁饭碗不是说笑的,先不说当年被魏母救过的那位领导如今还是否当权,对方是不可能拿魏江如何的。 顾拙还没有收到魏山的回信,而谢凛这边却已经有了结果。 “怎么说?”见他沉着一张脸,顾拙忍不住问道。 谢凛抿了抿唇道:“那个当兵的名额确实是小山的,但……当初安排了这个当兵名额的首长已经去地方上了。” 顾拙,“那个魏江……真的不能拿他怎样了吗?” 谢凛却迟疑了下道:“魏江可能并不知道自己顶替了魏山的名额。” “怎么可能?”顾拙不信。 “魏江这个人……”谢凛想了想道:“这人严格意义上算不上是好人,但是……他不是一个沉得住气的人。我打听了一下,和魏江同期的战友,基本都知道他真名叫魏江,叫他阿江的人还挺多的。若他知道顶替的事情,必定会心虚,不会这么自然地将这件事说出来。” “……但他是既得利益者。”顾拙道。 魏江让她想起了后世的真假少爷中的假少爷,他固然一无所知,但作为既得利益者,却绝对不无辜。 谢凛捏了捏眉心道:“这事……很难办。” 顾拙想起了原着中小山的剧情,他是什么样的下场? 大虎因着谢冲锒铛入狱,小山最初是想要谢冲去自首,但谢冲当然不会答应这种事情,偏小山也拿不出证据证明大虎的清白。眼睁睁看着大虎被枪决,小山痛恨不已,当时出于对“顾拙”的信任,她找上顾敏,希望她能帮他报复谢冲。 然而……顾敏却选择了出卖他,将他的打算告诉了谢冲。 而谢冲怎么做的呢? 他先是去小山面前痛哭忏悔,希望能得到他的原谅。后来发现小山完全不为所动,已经下定决定要对付自己之后。谢冲便找人一直盯着小山,在小山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谢冲和大虎一样被诬陷走私的时候,他将计就计,让小山同样锒铛入狱,虽然没被枪决,但也被判了无期。 ——小山虽然聪明,但他那个人其实很单纯,他能把很复杂的账盘的清清楚楚,任何人都别想在货物上做手脚贪东西,但旁的……尤其是算计人心这件事上,他连菜鸟都不是。 说到底,大虎也好,小山也好,他们都是受到了她的连累。 固然那本穿书文中他们是将顾敏误当成了她,才会信任错付。 但原着中呢? 要知道顾拙上辈子,这两人的下场其实差不多。 虽然她从没有拜托大虎照看谢冲,但当谢冲借着她的名义找上王大虎,而王大虎打电话问她的时候,是她看在谢凛的份上没有否认。 而小山……穿书文中小山去找谢敏了,但上辈子小山却没有来找她,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知道她自己的人生也一团糟,所以不愿意来打扰她;或许是担心她跟谢冲的关系更亲近,不愿意为难她;更或许是因为那时候自己在天南海北找茵茵,对方根本就联系不上她…… 不管怎么样,自己都在对方需要自己的时候没有出现。 他们落到那样的下场,她有很大的责任。 而原本,小山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是有人偷了他的人生。 如果当年他去当兵了,他绝对不会经历后面这些事。还有他的父母,也不用经历这些年的艰苦折磨。 魏江一家,他们何其可恶。 而这样的他们,居然一点惩罚都不会有? 顾拙根本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 她的眼眶瞬间便红了,“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谢凛本来想说这件事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没有管的必要,然而一看她这般,他瞬间便心疼地说不出话来了。 “你别急,我来想办法。”等他回过神,这话已经说出来了。 谢凛捂额,对自己而言,阿拙大概就是妲己之于商纣王一般的存在吧。 顾拙不知道他的想法,眨了眨眼睛问道:“真的有办法?” 谢凛略一想就有了主意,“我们可以狐假虎威。” “狐假虎威?”顾拙皱眉,“哪来的虎威给我们假?” 谢凛意味深长道:“虎虽落平阳,但旁人不知道,魏江一家也不知道。” 顾拙恍然,“你的意思是?”他口中的虎显然是魏母救的那位首长。 确实啊,连魏母都不知道那位首长是谁,魏大伯难道能知道?或者他敢问? ——顾拙不认为那位首长会亲自前去送那份入伍通知书。 谢凛伸手将她耳边的乱发捋到耳后,“谣言有人是能够杀人的。” 魏山无法证明那份入伍通知书是属于自己的,同样,魏江也同样无法证明那份入伍通知书不是魏山的。 凡事做过都有痕迹,魏大伯便是再处心积虑,但以结果去推论,当年的事情本就是有漏洞的。 第347章 激动 旁的不说,魏山用魏江的名字下乡,魏江用魏山的名字入伍,这事本身就透着蹊跷。 “只要将谣言传出去,那魏江就别想有安生日子。”谢凛道:“单位的工宣队可不是好惹的。” 捕风捉影在这个年代本就是合法的,不像后世谁主张谁举证,这年头可没有这样的说法。 而魏江,他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 顾拙当时笑了,然而等躺下后,她却不由想起了魏家的三胞胎,要是魏江出了事…… “别想太多。”谢凛伸手将她揽到怀里道:“你是人不是神,不要去背负他人的人生。三胞胎便是要怪,也该怪魏江,怪他们祖父,而不是你。” “你啊,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顾拙其实也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但人的心态很难一时间改过来。她钻进谢凛怀里,轻声道:“我知道的。” 然而便是再难改,她也会去改的。 为了茵茵,为了谢凛。 李芳带着孩子走的时候已经是一周后了,天知道期间她有多心惊胆颤,生怕前婆婆突然回来。 ——事实上,蒋大娘原本确实不用被关这么长时间,然而她太不配合了,饶是公安那边本来只是想走个过场,见她这般冥顽不灵,也忍不住动了真格。 夫妇俩带着孩子上了火车之后,得到消息的周主任悄然松了口气。 太好了。 而顾拙这边,却是被谢凛告知大胖明天就过来。 “这么快?”她一惊。 “不快,已经慢了。”谢凛道:“自打于长江那一伙人落马之后,六组的单子已经堆积许多了。”幸好这年头不像后世那样卷,否则,就他们现在这样的状况,客户早开始流失了。 “大胖没问题吗?”顾拙有些担忧道:“他胆儿那么小。” “没问题。”谢凛道:“那小子眼神好,又机灵,体格又唬人。”他们六队的人也不是个个都是打架能手的,甚至连打架苦手也有那么一两个,其中一个开车技术实在是好,另一个维修技术实在是牛,所以才得以留了下来。 “大胖只要驾驶技术不是吹的,那他就一定能顺利入职。”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第二天朱振走了一趟运输公司,再出来时手上已经拿着录用证明了。 “走走走,我们去找二锅头!”他揽着谢凛的肩膀,一脸兴奋道。 “先去找阿拙,她可一早就惦记着你了。”谢凛道。 “对对对!”朱振搓着手道:“我也很想见阿拙。” 想想小时候的阿拙粉雕玉琢的模样,他忍不住有些脸红。 谢凛的脸刷地冷了下来,有点想反悔了。 然而犹豫片刻,想着早上阿拙再三的交代,他到底叹出了一口气。 顾拙见到朱振的时候都惊呆了。 虽然谢凛说大胖如今瘦了,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却是另一回事。 “阿拙你好漂亮啊!”朱振冲过来,围着顾拙眼睛发亮道:“你小时候就漂亮,现在怎么更漂亮了?” 他有点扼腕,可惜自己学的是音乐而不是美术,否则高低得画上十张八张的画像。 这样的美貌,当然要保存下来留给后世了。 不过不会画画不要紧…… “我们去照相馆拍照吧!”他大声道。 顾拙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歪到这儿,不过……她看向谢凛道:“喊上二锅头,我们四个一起去拍照吧?” 她记得他们四个小时候拍过一张合照。 当时二锅头要跟着江叔走,他爷爷奶奶不知道怎么整的,找来了一个带着照相机的男人,帮他们家拍了一张全家福。 当时二锅头软磨硬泡,愣是让那个摄影师帮他们四个拍了一张合照。 一直到现在,那张合照依旧被顾拙小心保存着。 时隔多年再去拍一张合照,简直没有比这更有意义的事情了。 谢凛一下子猜到了她的想法,点头道:“好。” 江自明不知道朱振来了。 主要是朱振来得太匆忙了,顾拙昨天本来打算给二锅头打电话的,然而当时太晚了,他们家属院的电话没人接,她便作罢了。 到了今天,她想着马上就能见面了,索性就没打啊电话。 也因此,江自明一开始并没有认出朱振。见顾拙和谢凛带着个陌生人过来,他只是奇怪地看了一眼,随后就问:“你们怎么不带茵茵过来?”反而带了一个外人。 朱振这会的表情已经不太好了。 “你仔细看看这是谁。”顾拙连忙将朱振推到江自明面前。 她这般“隆重”,江自明瞬间意识到这人似乎很重要。他开始仔细打量起来,开头他是真没看出来。 渐渐地,看着那对浓得给他熟悉感的眉毛,大得很少见的双眼皮,还有那笔挺又极为少见,鼻头圆润的鼻子…… “你是……”他瞪大眼睛,“你是大胖?” 他先是迟疑,随即却是肯定道:“你是大胖!” 江自明一把抱住眼前比自己还要高要壮的朱振,激动地红了眼眶,一下又一下地拍在他的背上。 千言万语,最后融成了一句:“……兄弟,欢迎回来!” 朱振已经感性地落下泪来了,“二锅头……”他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我好想你啊!” 这个调调,是大胖无虞了。 江自明和顾拙以及谢凛对视一眼,三人纷纷笑了。 四人找了附近的一家公园坐下,朱振眉飞色舞地说起这次的转业过程。 “你们不知道,一开始我的转业申请被打回来了,我妈打电话我来骂我,我继父也亲自打电话宽慰我。我没办法只能亲自回了一趟家里,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我妈。” 说到这里,朱振眼眶一热。 他想他永远忘不了,当自己将自己想法和打算全盘托出时,妈妈怔愣片刻后说的话。 她说:“如果当兵不开心的话你应该早一点告诉我的,便是再多的荣耀,也不及你的开心。” 她说:“你笑得越来越少,我以为你是长大了,却没想到你是因为不快乐。” 她说:“对不起,是妈妈错了。” 第348章 电话 朱振至今都觉得那像是一个梦一样,往日固执地想要他留在部队的母亲为什么会那么好说话。 然而她却不知道,冯喜梅时隔多年看到那个任性的,倔强的,眼睛亮闪闪,想要把喜欢的东西抢到手的眼神时,心有多么刺痛。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当年那个只有美貌的农村媳妇,如果不是为了唯一的儿子,她不会那样拼命。 说到底,也不过是抱着“大胖已经没有爸爸了,我这个妈妈必须振作起来,不能让他以后过得不如以往。” 她的子女不止一个,但最操心的却绝对是这个长子。 什么都想要给他最好的,想要给他的未来铺好路。 冯喜梅自认自己做得不错,丈夫也好,周围的人也好,看她的目光都像是在说“你做得真棒”。 唯独长子一天天沉稳下来,总是想要反抗自己的安排。她将这视为叛逆,以为这孩子是日子过得太顺,所以才那样“天真”。 她知道儿子不高兴,但父母当然不能什么都依着孩子的心意,而是该为他们安排好未来,哪怕被埋怨。 他说不喜欢当兵,她也从来不当一回事。 就像那些说着不喜欢上工的人一样,不喜欢是一回事,还能能不上班?没有这样的道理。 然而,当儿子不再保留,神情痛苦地将自己的所思所想都说出来,并一脸坚决地说出自己的决定时,冯喜梅却根本说不出反对的话。 那是她的儿子,是她第一个孩子。 冯喜梅一直是个得过且过的人,当这个孩子从她的体内分离,发出第一声婴啼的时候,她才生出想要成长,想要强大,想用这双手保护他长大的想法。 她希望他快乐,希望他永远像九家村时一样,叉着腰神气活现地道:“我家好多肉肉的,你们跟着我,我给你们肉吃!” 此时的朱振叉腰对着三名发小道:“你们等着,等我在福省安家了,我请你们去吃肉!” “没问题,现在我们先请你。”江自明哈哈大笑,揽着他的脖子道。 他手头的肉票其实已经不多了,但是没有关系,可以跟同事借。大胖第一次来福省,他当然得让他吃尽兴。 找了一家国营饭店,江自明率先点菜:“来一份梅菜扣肉!”这道菜绝对不能少。 “鱼头汤来一份。”顾拙开头道。 大胖爱吃鱼头,这家国营饭店的鱼头汤张医生吃过,赞不绝口。 谢凛的目光扫过小黑板上的菜单,开口道:“再来一份水晶虾仁,和西红柿鸡蛋汤。” 大胖不爱吃虾,但阿拙喜欢,而西红柿鸡蛋汤,他喜欢大胖也喜欢。 大胖可不知道谢凛的小心思,他只以为谢凛是打听了他现在的口味——如今的他只要是肉都爱吃,这会他已经感动得泪眼汪汪了。 “我明天就能去办理入职,不过我打算晚上两天。”大胖将刚端上来的鱼头汤往顾拙面前推了推,他记得她也爱吃鱼。“虽然没时间回去,但我总要跟家里说一声。而且我申请到了一间单身宿舍,虽然小了点,但该买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他没有发现,谢凛看他的目光已经带上了冷意。 ——不知道阿拙已经是别人的媳妇了吗,还惦记着别人媳妇的喜好干什么? 谢凛夹了一筷子水晶虾仁放到顾拙碗里,“你尝尝这水晶虾仁,这家的水晶虾仁很有名的,不过他们做得不多,一天最多三份,所以名气才没有鱼头汤那么大。” 顾拙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虾仁这东西,好不好吃有很大程度取决于原材料。 在后世,冷冻技术越来越先进,大多数人做虾仁都会选择买现成的冻虾仁。但那种虾仁,往往失于鲜味。 但是眼前这个虾仁却不一样,顾拙敢保证,这虾仁绝对是现剥的,那中鲜甜的滋味在味蕾爆开,那感觉真的是绝了。 “有机会一定要带茵茵过来吃一趟。”她笑道。 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大家说话的顾忌小了很多。要不是碍于在公共场合,他们能买的酒数量非常有限,他们估计已经发酒疯了。 朱振还不知道江自明身上发生的事情,听他说起的时候,懵了好半晌才道:“就不能让你爸跟她结婚吗?了不起多花一点钱。” “先不说我爸舍不舍得,再者……”江自明轻咳一声道:“张红梅虽然有这样那样的大毛病,但她干活利索,做的饭也好很好吃。” 正是因为此,所以他跟他爸才愿意容忍她。 朱振不说话了,好吧,四个人里就他最天真,大概也就顾拙跟自己是一路的吧。 大概也就阿拙能跟他做个伴吧。 “对了。”他看向谢凛道:“听方主任的意思,哪怕有我加入,六队的人也没有招齐?” 谢凛点头,“司机兵太吃香了,不是那么好抢的。” “那怎么办?”朱振还没有入职呢,就开始为单位操心了。 谢凛一脸不在意的,“方主任会操心的。” 顾拙回到医院的时候时间有点赶,几乎是卡着午休的点进的办公室。 “顾医生,这我奶奶让我给你带的。”梁慧洁将一个小陶罐递过来道。 “什么?”顾拙挑眉,“该不会是酒吧?” “不是,是酸笋,我妈一个老姐妹的手艺,贼好。” 顾拙笑了,“那我拿回去尝尝,完了把小陶罐洗干净还给你。” 两人正说得高兴,陈医生却有些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顾拙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道:“陈医生你这是怎么了?低血糖还是贫血了?” 不怪他这样误会,实在是这个年代低血糖和贫血的民众实在太多了,十个病人里至少有六七个有这样的症状。 “我,我没事。”陈医生摆了摆手。 他抬头,神情带着几分迷茫道:“我刚刚好像在电话里听到我女儿的声音了,还有人跟我说我女儿没死,说她要回来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看向顾拙,有些颤抖地问道:“小顾,我们是在梦里吗?” 第349章 热闹 顾拙一听,就知道应该是林佳楠那边情况稳定,所以才会开始给家里打电话。 光是确认这个消息,陈医生就花了一天的时间。 第二天,消息就传开来了。 陈医生拎了一大包糖到医院来发。 “对,我女儿没死。” “之前是误报。” “以后还做军医。” …… 面对旁人的询问,陈医生别提多兴奋看了,一点不耐烦也没有地回答着各种各样的问题。 突然一个带着迟疑的声音突然响起—— “话说老陈你女儿之前不是订了婚的吗?男方如今还单身吗?” 闻言,边说陈医生,便是顾拙也惊呆了。 “你那张嘴巴如果不想要可以说,哪有这样扫人兴致的。”有人抱不平道。 陈医生有些难堪,他是知道女儿订婚的男人已经另娶了。当时觉得这事无可厚非,到底只是订婚,人家没有为他闺女守着的道理。 然而,被人就那样说出来,他的好心情一下子消失了大半。 这边那般热闹,韩正国和汪雪莺自然也听到消息了。他们也是认识陈医生的,遇到陈医生的时候还特意恭喜了一番。 看出他们的真心实意,陈医生很是感谢了一番。 顾拙正好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呆住了。 自己怎么就忘了这事!? 这陈佳楠正是人家外孙女婿的前未婚夫啊。 事实上,另一边的范晓曦也收到了陈佳楠还活着的消息。 原谅她第一个反应是:陈佳楠是谁? 等到旁人解释一番,她才知道对方的身份。 说实话,有一点点懵。 家属院里的众人对这事议论纷纷。有人说陈佳楠运气差,眼看着要跟贺长征结婚了,结果却遇上那种事,好好的结婚对象被人截胡了。 “这到底是好运气还是坏运气都不好说呢。”有人忍不住道:“贺长征再好,那也有三个拖油瓶,陈佳楠条件那么好,难道还怕找不到结婚对象?” “话是这么说……” 对于他们的争论,范晓曦没有理会。 贺长征不在家,她暂时也没有办法找当事人询问。 结果隔天电话里就听外公外婆说起了陈佳楠的事。她开头没当回事,但渐渐地……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贺长征过了两天回到家,几乎是第一时间受到了拷问。 “……陈佳楠?”贺长征一愣,似乎是想了一会才想起这人,开口道:“她怎么了?” “你是不是忘了这人是你的前未婚妻?”范晓曦抱胸问道。 贺长征还真是刚想起,想了想她道:“我们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那是怎样的?”范晓曦追问道。 天知道她今天受到了多少人的同情目光洗礼。 “我们当初其实是假订婚。”贺长征迎着范晓曦的疑惑道:“陈佳楠在战场上救过我一条命,她又被一个大院子弟纠缠,我为了帮她,所以才和她假订婚,目的就是将那人威吓走。” 范晓曦瞪大眼睛,她没想到情况居然是这样。 不过…… “不过,她对你的救命之恩大么?”范晓曦迟疑地问。 贺长征沉默了一瞬道:“当初我在战场上受伤,是被陈佳楠所在的医疗队救的。后来战场情概况糟糕,上面发布命令要求撤退。像我这样的重伤员,当时不得不被放弃。” “是陈佳楠没有放弃我们,想办法带着我们躲进了一处战壕,我才得以活下来。” 范晓曦叹了口气,“那我去一趟福省?” 贺长征松了口气,“那就麻烦你了,我去买点东西,你帮我给她送去。”顿了顿,“要是她有什么需求,你打电话给我。” 范晓曦是一个很有行动力的人,只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她抵达福省之后却被告知陈佳楠还没有回来。 韩正国和汪雪莺得知内情,也纷纷惊呆了。 “这……”谁能想到居然是这个剧情。 范晓曦想了想后却是道:“我倒是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 韩正国和汪雪莺有些懵。 范晓曦道:“改善我们和小舅妈的关系,从而能够名正言顺跟小舅舅有交情。这一有交情,来往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韩正国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 这天,范晓曦照旧跟之前一样,一大早就去给陈医生送早饭,顺便打听一下陈佳楠什么时候回来。 ——陈医生从一开始的拒绝到了后来的无可奈何只能接受。 “我也不知道具体,但我闺女说了,最晚月底就会回来。”陈医生道。 月底? 离月底可没有几天了! 范晓曦精神一振,也有心思去关注其他了。 “顾医生,你也尝尝吧,我做得太多了。”范晓曦似是随意一般对顾拙道。 顾拙看着她饭盒里的白米糕,不由想要扶额。 白米糕这样的东西,即便做多了,也能够第二天吃。 不过她没有拒绝,反正自己过后可以拿别的东西还回去。 虽然在顾拙看来,范晓曦的手段实在有些过于直接了,但架不效果好。 “顾医生,顾医生,范同志给你送吃的过来了!”喊话的小护士有些不好意思。 顾拙有些无奈地走了出去,吃顿饭都没法安心。 这次范晓曦准备的是豌豆黄。 “我手艺不是很好,这东西我上次做还是我妈在世的时候,不过卖相虽然差了一点,但味道不错的。” 顾拙尝了一口,还真不错。 她竖起大拇指,“这个该配茶吃的。”最好是配红茶。 只是这话就不能说出来了,不合时宜。 “我外婆泡茶很好喝的,我外公说过很多次想喝,但她自己却不爱泡,每次都说等闲下来,但总也不见她闲下来。”范晓曦努力将家里人的情况展现给顾拙。 顾拙笑道:“可惜没有那个口福了。” 怎么可能?! 范晓曦敢保证,要是顾拙说想喝,自家外婆肯定会一点都不耽搁地进厨房拿茶叶。 她正要开口,却听到前方一片嘈杂声传来。 顾拙第一反应是医闹,但很快便意识到不对,听声音不像是医闹,反而倒像是热闹。 在医院看热闹? 第350章 濒死 范晓曦想要去看热闹,才走出一步,就想到了一旁的顾拙。 “顾医生,一起去?”她开口邀请道。 顾拙看着前方的人群,摇了摇头道:“你去吧。”她不爱凑这种热闹。 然而才说这话,就发现那热闹向这边“走”了过来。 顾拙一惊,随即就看到了被人群包围着的陈医生以及……陈佳楠。陈医生眼眶发红,正摘下眼镜有袖子擦眼泪,一旁的陈佳楠…… 看到她,顾拙的眼睛一瞬间便亮了。 她没有见过后来那个历经千难万险逃出来的陈佳楠,但眼前这个年轻女人身上的蓬勃朝气,却绝对不是前者能够拥有的。 在两人身旁,还有两名公安,以及一名一看就是街道办工作人员的大娘。 “小顾啊。”陈医生看到她,开口道:“麻烦你帮佳楠把个脉。” 顾拙一怔,“陈同志身体不舒服?” “她之前失忆了,如今记忆都没全部恢复,而且她现在三不五时就会头疼,身体比起以往也多有不如。”陈医生神色凝重道。 陈佳楠打量着父亲口中艺术高超的后辈医生,见她看过来,笑了笑道:“你好,顾医生。”她自小就学中医,后来还学了西医,但一直以来专攻的都是伤科,对如顾拙这般的全科医生是非常佩服的。 当然,顾拙这样的外貌,她忍不住惊艳了一下,忍不住想到当初救了她的那位谢同志。 总觉得……这两人给人一种相似的感觉,并不单单是出众的容貌。 她正出神,顾拙已经提议去办公室。 范晓曦本来想要跟陈佳楠表明一下身份和来意的,但见不合时宜,索性也跟着一起去了。 同时进去的还有那两位公安和大娘,至于其他凑热闹的医护人员和病人,则被礼貌地隔在了门外。 进到办公室,陈医生忙着去倒茶了,顾拙则坐下来给陈佳楠把脉。 开头她真没当一回事,毕竟距离陈佳楠在穿书文的剧情提前了好多年,这会她的问题应该不会很大,了不起就是脑子里的淤血还没有散。 然而事实上…… 看着顾拙变得凝重的表情,陈医生有些慌道:“佳楠的身体有什么不妥吗?” 两位公安和大娘也看了过来,范晓曦同样如此。 顾拙看向周围的人,开口道:“能麻烦你们回避一下吗?” 其他人虽面面相觑,但却并没有拒绝,倒是陈医生,他反驳道:“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 顾拙看向陈佳楠。 陈佳楠茵茵猜到顾拙要问自己什么,她迟疑片刻,却是抬头笑了笑道:“没关系的,顾医生,你问吧,我没什么不能让旁人知道的。” 至于父亲……她倒是想要瞒着他,但他不知道的话恐怕只会多想。 至于旁人,知道就知道吧。她本也没打算隐瞒那段经历,只是旁人顾忌她的感受,又脑补了太多,所以不敢问罢了。 “你的脉象……为什么像是濒死过许多次一般?”顾拙问道。 闻言,陈医生面色大变,其余人也瞪大了眼睛。 陈佳楠没想到她连这种事都能把出来,惊讶之余,她叹了口气道:“我当初虽然失忆了,但并不是失智了,林昆他们说得再煞有其事,旁人再如何跟着劝我,但他们对我的陌生却是做不了假的。既然他们声称我自小长在大林村,那么为什么我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喜欢的东西他们一样都不知道?开头我确实被蒙蔽了,但很快我就意识到他们都在对我撒谎。” “也是我过于天真,没有掩饰自己对他们的质疑和敌意。尽管我心怀防备,但我不能不吃不喝,到底还是被他们找到机会下了药。他们举办了一个所谓的婚礼,将我和林昆关在新房中。” 陈医生已经有些听不下去了,他捂着胸口想说别说了,但嘴巴张合几次,却愣是没能说出话来。 ——他只是听着就觉得难以忍受,那亲身经历的女儿又得多么痛苦绝望? 范晓曦这会觉得有些尴尬了,她没想到居然是这种事。按说自己的身份,是不适合留在这的。 只是……都到这会了,再退出去似乎更不合适。 “他们以为我手脚没力气就没办法反抗,但是……林昆的耳朵被我咬下来三分之一,他因此高烧不退差点病死。当然,我也没有好多少,我被他的父母亲人毒打了一顿。要不是我命硬,大概已经被冻死在柴房里了。等林昆好之后,他们又想故技重施,但我学乖了,只吃他们吃过的东西,喝他们喝过的水。期间我几次想要逃跑,都被大林村的人抓回来了。” “次数多了,我发现一件事。除了我往村子外面逃,大林村的其他人会插手,旁的事上,他们跟其他村民其实没差,都爱看热闹,都爱多管闲事。” “所以,每次林昆想要霸王硬上弓,我就跟他拼命,把他往死里整。宁愿过后毒打,也不让他得逞。林昆家里比较穷,我后来听人说他原来有个大哥,也花钱买了媳妇,但那媳妇是个烈的,新婚不到一个月,就趁着男人睡着拿着剪刀把他戳死了,自己也自杀了。因着之前出过那么一笔钱,所以到了林昆,才不得不买我这个快死的‘便宜货’。所以他们虽然气头上会把我往死里打,但过后救治我的时候,又比谁都尽心。就是仗着这一点,我才一次都没被林昆得逞。有时候实在不妙,我会躲到村里其他人家。他们也爱看热闹呢,好多人家还喜欢看林昆吃瘪,他们面上当和事佬,背地里却嘲笑林昆哥俩没能耐,连个女人都拿不下来。” 其实真实情况要更危险,有的时候那些村里人也会对她动手动脚,她有两次还陷入了险境。不过她那时已经抱着要么逃出去要么死在那的想法,所以倒也没觉得如何。 最危险的时候,她只能拿着菜刀爬到横梁上睡觉。那会她已经觉得拖不了多久了,所以才会趁机跟老太婆闹起来,让老太婆气急要来打她,她在前面跑,村里人也只以为她们是“婆媳矛盾”,没人来帮。 她那会就打着趁机逃跑的主意。 第351章 尴尬 顾拙猜测陈佳楠应该避重就轻了。 就她身体上留下的创伤,这根本就不是几顿毒打能够解释得了的。别的不说,她的肾脏竟然出现了坏死的趋向。 ——因殴打导致的内脏坏死现象,她两辈子都没遇到过几次。 这样的身体状况,也难怪多年后会患癌。 而这还只是她身体上的其中一处。 “你的左眼……受到过重创吧?”顾拙挑眉。 陈佳楠有些不自在地捂了捂左眼,“有一次出了很多血,现在眼睛……有点模糊。” 何止是模糊,按照顾拙的判断,她这只眼睛应该几乎失明了。 “你的右肩骨折过对吗?” “对,我自己接上的,但是因为左手没多大力气,感觉不是很正。” “确实有一点,反正你还在恢复期,过后我给你处理一下,受点痛苦,能掰正的。” 陈佳楠听到这里,不由松了口气。 “还有你的腰,最近有感觉到疼的吧?” “对,尤其是下雨的时候,腰疼得厉害,我是得了风湿吗?” 顾拙瞥了她一眼,“你的脊柱被重击过吧?”她甚至怀疑对方的脑髓液有溢出现象,但这个只是猜测,得做具体的检查才能确定。 “是的。”陈佳楠快速瞥了一旁已经泪流满面的陈医生,然后道:“当时疼得厉害,但缓一缓就觉得没什么了。” 她用眼神哀求顾拙,别问了,至少别当着她爸的面问了。 顾拙哼了一声没说话,“你回来应该有做相应检查吧?报告呢?” 陈佳楠咽了口口水不说话。 报告是有,但不能当着她爸的面拿出来。 陈医生胸口剧烈起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闺女有什么错?她已经拼命逃回来了,错的是那些丧尽天良的畜生! “小顾……”陈医生深吸一口气问道:“佳楠的情况……你能给她治好吗?” “爸!”陈佳楠忍不住喊道。 她觉得父亲的要求实在太强人所难了,京市那边的专家看了自己的病例,无一不是摇头的。 陈医生固执地看着顾拙。 “能治。”顾拙给了一个肯定的回复,但是…… “能治是能治,但肯定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好的,最少……”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月?”陈佳楠猜测道。 顾拙冷笑,“是三年!”不同于陈医生,她觉得陈佳楠这一身伤,自己要负极大的责任。 如果她反抗得不那么厉害…… 顾拙觉得贞操这东西真没性命重要,就当被狗咬一口好了。 陈佳楠这是遇上了她,否则,她活得不会比书中更长。 然而……谁又能说她错了呢。她不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获得救援,自己也不过是站在上帝的角度才这么轻描淡写,真要遇上这件事,以她的性格,说不准直接就自杀了。 假设没有谢凛的话,顾拙是真的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的。 陈佳楠顿时为难,“部队就给了我三个月的假。”三个月的假本来就已经是格外照拂了,三年那是想都不要想。 “我不会辞职的。”她坚定道。 顾拙淡淡道:“放心,不需要你辞职,中医的治疗讲究一个养字,除了开头我需要用针刀处理一下你的肩膀,旁的……你身上没有要开刀的地方。根据你的情况,我会在前三个月对你下猛药,等后期就是温养,不耽搁你工作。当然,虽然能工作,但能不值夜班就不值夜班,能不加班就不加班,切忌劳累。” 陈佳楠松了口气。 一旁陈医生开口道:“麻烦小顾你现在就给佳楠办住院手续。” 其实不办住院也可以的,但是对上陈医生坚定的目光,顾拙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陈同志,你安心住院,其余的我来安排。”一位公安主动开口道。 “对对对。”那位大娘道:“你有什么事尽管说,街道办这边会全力配合的。派出所那边重新登记户籍,我们会帮你跟进,你好好住院休养。” 如此,不由便将一旁的范晓曦给显出来了。 “你是……?”陈佳楠不由疑惑。 范晓曦觉得尴尬极了,她摸了摸鼻子道:“我是贺长征的爱人范晓曦,因为我爱人走不开,所以由我过来对你进行探望。” “贺长征?”陈佳楠挑眉,“他结婚了?” 范晓曦心中一个咯噔,怎么看对方这个反应不太对? 真的如贺长征所言,这个陈佳楠跟他是假订婚吗? 或者,贺长征觉得是假的,陈佳楠也是这么觉得的吗? 顾拙旁观二人,倒是知道是什么情况。 穿书文中讲到过当年陈佳楠的心态。 她跟贺长征订婚虽是迫于形势,但她当时也是真的看中贺长征的人品。贺长征觉得陈佳楠年轻漂亮又有体面的工作,而自己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鳏夫,和对方根本不适合。但陈佳楠却觉得自己一心工作,并不适合组建家庭,但不结婚的话家里总要催,先是催婚再是催生。要是跟贺长征结婚,那就相当于是一举两得,她能安心工作,便是不生孩子也不要紧。至于三个孩子,了不起就是出点钱找人照顾,再说人家贺长征赚得也不少。这样一来,她几乎可以说是什么都不用损失,就能获得一段没有后顾之忧的婚姻。 当然,书中的描写则重在说明她的性情有多么卑劣算计。 但顾拙个人却觉得,陈佳楠清醒地在婚姻和事业中选择了婚姻,简直是各种意义上的思想超前。 陈佳楠这会,该是有点失望的吧。 好好的结婚人选,居然就那么被人截胡了。 可能还有点生气,贺长征这样的可不好找。 “贺长征让你来的?”陈佳楠的语气不由有些差。 范晓曦摸了摸鼻子道:“贺同志说了,你有什么需求,让我尽全力满足。” 陈佳楠哼了声似是有些不满道:“不用,你回去告诉他,我少吃的那顿喜酒,过后他得补给我。”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会让人多想,所以才这般说。 然而范晓曦却更尴尬了。 因为她跟贺长征结婚根本没有办喜酒。 第352章 加班 当初范晓曦也好,贺长征也好,都急着领证。 她是希望能借对方的身份庇护自己,而对方却是急着有人照顾孩子。至于办喜酒,本来贺长征是打算等孩子们安顿下来后在军区办的,但婆婆和小姑突然的到来打乱了他的计划。 ——婆婆小姑是农村户口,一点粮食都没带地来投奔他们,他们只能去买高价粮,准备办喜酒的钱就这么一点一点没了。更何况婆婆小姑来了就开始挑拨她跟孩子们的关系,家里每天都鸡飞狗跳,她也心力交瘁,又哪还有办喜酒的闲心。 陈佳楠本来是要待在京市进行治疗的,无奈那边的专家医生对她的情况都很苦手。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但多是只能改善她的情况,而不是治愈。至于失忆的情况,他们更加不能做保证了。这种情况下,陈佳楠自是不会选择留下来。 住院手续是顾拙亲自带着陈佳楠去办的,病房也是她亲自带着她去的。 “佳楠要针灸吗?”一直陪着的陈医生开口问道。 “针灸不急。”顾拙斟酌着道:“先把她右肩的骨头给正好,再往下,先来一次药浴吧。” 自打顾拙过来后,中医科住院区这边购进了一批专门供给病人使用的浴桶,为此还专门分出一间病房,专门用于药浴。 ——因为需要药浴的病人不是很多,有很多还都是回去做的,所以一个药浴间暂时是够用的。反正是要排队的,只要同批进去的病人都是同性就可以。 “那我先去看看药浴间有没有人排队。”说着,陈医生就想离开。 “等等!”顾拙却喊住了他,“陈同志的情况不同,她的药浴也特殊,就不安排到药浴间了。” 陈医生闻言面露疑惑,他不明白是怎么个特殊法。 顾拙却不说了,她看向陈佳楠,“我们先来解决你肩膀的问题。” 陈佳楠闻言脸色有些发白,却点了点头,问道:“需要我躺下吗?” “不,你就坐着。”这样说着,顾拙解开她的外衣,直至只剩一件内衫,才开始上手揉捏她的右肩。 开始,陈佳楠很紧张,但渐渐的,大概是顾拙的手法太高超了,她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恰在这时,顾拙手腕猛地发力,咔地一声,陈佳楠发出惨叫声来。 “啊啊啊啊——” 经过病房附近的人纷纷吓了一跳。 “怎么了怎么了?” 陈医生更是差点跳起来,“你做什么?” 顾拙这会也是满头大汗,她一边拨开陈佳楠的外衫,拿出针刀开始做手术。 ——这种中式手术她自来做得也不多,尤其是后世微创手术盛行的时候,更是没有了用武之地,但这个时期,针刀还是能发挥出极大效果的。 “我刚刚把她长错位的骨头重新正了一下,现在是要将由此产生的多余碎骨增生给弄出来。”她解释到。 “这种事,真的不是开刀才能做到的吗?” 陈医生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顾拙头也不抬地道:“因为错位不严重,所以才能用针刀做手术,但凡她的情况严重一点,就只能开刀了。” 陈佳楠的错位不是很严重,她到底是专业医生,哪怕因为力气不足骨头没有正到位,但差距也有限。 等一切完成,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 顾拙擦着汗道:“等到了晚上,我再来给你安排药浴,药浴结束后你直接睡觉,那样对恢复更好。” 陈佳楠这会的精神状态有些萎靡,但闻言还是问道:“不用打石膏吗?” “不用。”顾拙道:“我等会给你夹夹板就行了,石膏反而还不方便。要是寻常病人,那自然是要打石膏的,但你本身就是医生,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有分寸,也能对自己的情况做基础判断。不打石膏的话,药浴的时候肩部也能受益诸多。” 陈佳楠对自己却有点没信心了。 “药浴……不会也非常疼吧?”她忍不住问道。 陈医生也看了过来,刚刚真的是……他都被吓到了。 “疼是肯定疼的。”不等他们变色,顾拙就道:“但这疼是循序渐进的,不会一上来就很疼。” 父女俩这才松了口气。 谢凛过来接顾拙,结果却被告知她晚上要加班。 他的脸瞬间拉了下来,“不会要值夜班吧?” 顾拙叹着气将发生的事情说了。 谢凛闻言面露懊恼,然后又忍不住埋怨地看了顾拙一眼。 就说不该救的,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顾拙不知道他的想法,一边跟着他出去,一边问道:“大胖明天搬家,我们一起去帮忙?” “哪里用得着你去?”谢凛想也不想便道:“我带着六队的人走一趟,半小时就能干完。”这都是保守估计。 顾拙一想也对,以后大胖就是谢凛的下属了,同时也是六队的一份子,同事帮着搬个家,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对了,你们六队的人还没招齐吗?”顾拙坐到自行车后座,谢凛腿一蹬就骑了起来。 “还没。”谢凛道:“要补五个缺,除了大胖,前段时间有个其他单位的老司机过来面试通过了。还剩三个名额,主任的意思是想要对社会公开招人。” 顾拙闻言不是很看好,“这恐怕不容易吧?” 这年头会开车的人本就少,开长途更是需要技术,这一下子要招齐那么多人,哪是那么容易的。 “确实,要是实在招不到人,只能等部队了。”谢凛道:“这类技术人才,还是指望部队比较靠谱。”其实新招进来的那个老司机他也不是特别满意,技术虽然好,但胆儿有点小了,虽然放在长途司机身上胆小有时候也会成为优点,但有时候也会成为致命缺点。 虽说大胖也是个胆小鬼,但他胜在听话,尤其听他的话。 顾拙皱眉,要是六队的人招不齐,那谢凛他们就会很忙。 眼看着都快过年了,总不能连年都不能在家过吧? 说话的功夫,正好路过供销社,谢凛脚一落地,道:“我去买块豆腐。”昨儿阿拙还说想吃鲫鱼豆腐汤。 第353章 挖墙脚 除了豆腐,谢凛还从供销社买了一卷海带。 “新到的,看着不错的样子。”他把一捆海带给顾拙看。 顾拙看了下,确实不错,明显是新到货的。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茵茵呢?你没去接她?” “接了,不过她在楼道里跟其他小朋友玩,不愿意出来,我就自个儿来接你了。”谢凛道。 顾拙闻言有些急,“你把她一个人丢家里了?” 谢凛早猜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了,连忙道:“我有留话让邻居照看一下的。”大概是茵茵曾经溺水的关系,阿拙对孩子看得特别紧。 顾拙没有说话。 一直到回到家,看到跟其他小朋友玩老鹰抓小鸡玩得满脸通红的茵茵,她才放下心来。 “对了。”见她脸不再绷紧了,谢凛说起另一件事:“二秀打电话到家属院,说她明天过来。” 顾拙闻言并不意外,之前她就通知卢婆婆可以出院了,二姐过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不过…… “她怎么没打医院的电话?”她疑惑道。 “说是打了,但医院那边说你没空接。”谢凛道。 顾拙想了想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估计那会自己正在对陈佳楠进行治疗。 “还有一件事。”吃饭的时候,谢凛将一大块鱼肚肉夹到顾拙碗里,开口道:“魏江的事,我办成了。” 顾拙一怔,“你办成了?” 谢凛微微点头。 “你怎么办的?”顾拙瞪大了眼睛。 谢凛轻咳了一声道:“魏江现在的领导也是部队退下来的,他是张团以前的下属,当初我转业过来,张团就给对方打电话让他照顾我,还特意写了信让我带过去。”这其实就是张团特意把自己的人脉给他,也是罩着他的意思。 这样的信他手头有好几封,本来是不打算动用的,但事赶事…… “你去了?”顾拙睁大了眼睛。 谢凛点头,“这位郑科长我事先也有了解,他这人很是刚正不阿,若是旁的领导遇上这样的事,怕是不会多管,但他的话……肯定不会不管。” “他能怎么管?”顾拙挑眉。 郑科长又不能把魏江给开除了。 谢凛闻言笑了,“魏江的事情,我跟郑大哥说了,而且我是在他们单位食堂跟他说的。” 顾拙恍然,“当时身边有人?” 谢凛点头。 这事情只要宣扬出去,那魏江一家就相当于是社死了。哪怕法律无法惩戒他们,但……他们也别想过得太安生。 “但是这样一来,你不是暴露了吗?”顾拙有点担心地问道:“魏江要是知道是你把这事说出去的……会不会记恨你?” 谢凛神色淡淡道:“他记恨就记恨吧。”他才不怕呢。 见她担忧,他道:“魏江他动不了我的。”不是他瞧不起魏江,而是这人就不是个多能耐的,否则,在上面的人明显想提拔的情况下混成目前这般……他的本事可见一斑了。 然而结仇这种事,能没有最好还是没有的。 顾拙这会有些后悔,自己好像确实有些多管闲事了。 谢凛却跟她分享道:“郑大哥可不单单是保卫科的科长,他以前救过他们单位厂长,两人关系不是一般的好。虽说不能把魏江开除,但给他调个岗位,却是没问题的。” 顾拙还是有些不安,这个年代……真的不适合得罪人。 谢凛有些无奈道:“你放心吧,魏江这人……他固然不是圣人,但也不是个脸皮厚的,出了这种事,他绝对没脸来找我麻烦。” 只能寄希望这样了。 顾拙暗暗对自己说,收敛一下你的善心吧,要是为了旁人害了谢凛,那你后悔也来不及的。 顾二秀大包小包过来的时候,顾拙已经开始给陈佳楠做第二次药浴了。 深褐色的药液在浴桶中翻腾着,陈佳楠深吸了一口气,才由陈母扶着踏了进去。 这种药液非常奇怪,明明开头是深褐色的,但泡到最后,却会变成如同清水一般的质地。 最让人觉得恐怖的是,药液会有很明显的变少。 ——明显到显然不是水份蒸发能够解释得了的。 但是奇怪的是,陈佳楠泡完也没有身体水肿的感觉。 ——那么问题来了,那些水份去哪了? 顾拙倒是知道,那些缺失的水份不出所料的话应该是灵泉,陈佳楠的身体将那些灵泉吸收了,至于效果…… 只看才泡了一次就精神大变样的陈佳楠就知道了。 “顾医生,你真的不考虑去军区就职吗?”自打见识到这位顾医生的能耐,陈佳楠就动了为部队挖墙脚的心思。 孙院长之前过来一趟正好赶上她给顾拙画饼,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又碍于对方的身份不好跟她吵。 过后,他却对着顾拙很是安抚了一番,顺便也给顾拙画了一个大饼——他说等有机会就让顾拙升中医科的主任。 顾拙也就那么一听,根本没有那么一回事。 这年头,中医科能开就不错了,再设个主任,便是孙院长有再大能耐,也干不了这事啊。 当然她也没想过答应陈佳楠的挖墙脚。 “不考虑。”她一边给陈佳楠露在外面的肩膀针灸,一边道:“我爱人本就从部队转业回来了,我再赶着去部队医院上班,不是有病么?” 陈佳楠闻言不是很高兴,所以啊,男人这种存在,只会影响女人的事业发展。 再想想自己看中的绝佳结婚人选已经被人截胡了,陈佳楠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可咋整啊? 她上哪儿再去找一个贺长征? 陈佳楠结束药浴,整个人都像是废了一样躺在床上。不过她的心情很不错,按着上次的经验,再醒来她的身体会有明显的改善。 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抓住顾拙的手问道:“对了,你会治风湿的对吗?” 顾拙一怔,“我会治,你有亲友得了风湿?” 陈佳楠摇头,“是……”话没有说完,人却已经睡过去了。 一旁的陈母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顾拙道:“等明儿醒了再让她跟你说吧。” 第354章 默然 魏江下班回来,华娟正在哄几个孩子。 “又醒了?”他上前接过其中一个。 一只手得到解脱,华娟松了口气,随后点了点头道:“对,顾医生之前说过的,孩子身体不好,表现之一就是不好好睡觉。等他们吃得香睡得香,就代表身体没问题了。” 魏江有些头疼道:“顾医生说了,孩子不能吃药,针灸也是能不做就不做,等熬过周岁就好了。” 华娟蹙眉,“现在还好,我休假在家,但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要去上班了,到时候妈一个人,怎么带得了三个?” 魏江皱眉,迟疑道:“要不然,让人替你一段时间?”这种操作并不少见,到时候给一半工资,多得是没工作的人愿意来干这活。 华娟有些心动,但很快就摇头道:“不成的,我们三个孩子,以后负担大着呢。而且他们身体不好,住院一次就是不小的开销。” 魏江闻言也默然了,三个孩子的开销不小,尤其是奶粉的花费,奶粉贵,奶粉票还得花高价买,家里已经捉襟见肘了。要是再少了媳妇的那份工资,哪怕只少一半,也会有很大影响。 他抹了把脸道:“我明天去外面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兼职。”要是自己赚的多了,那媳妇就能歇在家了,她身体不好,本也需要多休息休息。 然而他自己也知道,这年头,兼职哪里是那么容易找的。 隔天一大早,魏江吃了早饭就去上班了。 ——他想了想,找兼职不太现实,还不如想想怎样能升职。 也因此,他今天巡视的时候格外认真,可惜什么状况都没有发生。 他回去的时候,一位同事看到他道:“魏江你来得正好,科长找你。” 魏江一怔,“有说什么事吗?” “没有。”这样说的时候,同事看他的表情带着几分审视。 魏江没有发现同事的变化,放下茶缸子就去科长办公室了。 “科长你找我?”他敲门走了进去。 郑科长抬头,“坐。” 魏江在郑科长对面坐下。 本以为是有什么任务要交代,但是对上对方审视的目光,魏江意识到似乎哪里不对。 郑科长喝了一口茶,斟酌了下直接开口问道:“你的入伍名额是替代了你堂弟,这事你知道吗?” 魏江一怔,下意识道:“是有这回事,怎么了吗?” “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郑科长强调道:“那个入伍名额就是魏山的,而不是你爸因为魏山顶了你的名字下乡,所以才走关系弄了一份写着魏山名字的入伍通知书。” “入伍通知书也不是走走关系就能得到的。” 魏江的脸白了下来。 郑科长道:“不单单是这样,当年你妈突然有了一份工作,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吗?” 魏江瞪大眼睛,“我爸说是他帮了人家一个忙,人家给了他一个工作指标。” “那个工作指标虽然没写名字,但其实是给黄琳的。”郑科长看着他道。 黄琳不是别人,正是魏山的亲姐姐,只是因为过继给了舅舅,所以两人不同姓。 他在福省到底有几年根底,查到的事情比谢凛告诉他的还要多。 魏江已经傻了。 郑科长继续道:“其实,若是魏山一家过得很好,我是不想计较这件事的。”因为他知道魏江并不是知情者。 但是…… “魏山一家如今怎样,你知道吗?”他问。 魏江这会的脸已经煞白了,他摇了摇头道:“我妈说二叔一家搬家联络不上了。” “他们是搬家了,但却是原来的房子被收走,搬进了胡同里原来的一个不到三平米的杂物间。”郑科长道:“如今两人一个扫大街一个推粪车,是人人厌弃的存在。而黄琳,她原本是人民教师,但因为对学生过于严厉负责,被一群小将斗倒了。她的夫家为了自保跟她划清界限,她那时候已经怀孕七个多月了,受到刺激生下一个早产的儿子,但是那孩子养了不但两个月就夭折了。黄琳回到娘家,因为没了工作,不得不选择下乡。但她那样的成份,下乡肯定是往最艰苦的地方去的。你二叔一家已经有大半年没有收到她的信件了,是死是活都不可知。而你堂弟,那个应该入伍的人,他下乡没多久就跟人发生冲突重伤垂死,运气好被救了,后续我就不清楚了。”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郑科长道:“入伍通知书和那份工作指标是一位大人物给的,你爸很聪明,一眼看出了蹊跷。因为黄琳明明已经有工作了,但对方就给了一个鞋厂的工作指标。所以之后他故意跟人发生冲突,然后被针对,再顺理成章跟人换了工作,又将那工作指标给了你妈,又一番算计,让你顶着魏山的名字入伍这件事变得合理。” “要是没有你爸的从中阻挠,魏山一家如今是什么光景?”他问。 魏江脸上已经一点血色都没有了,他嘴巴张张合合,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自己父亲都能发现的事情,二叔一家能发现不了吗? 他们一定会想办法置换工作,让堂姐也换工作,小山则去当兵,那他们一家的悲剧根本就不会发生。 “我……”热泪从眼眶中溢出,他捂着眼睛,呜呜哭了起来。 他想说对不起,但那又何尝是对不起三个字能够抵过的? 郑科长看着他不说话。 说实话他是有些为难的。 该怎么做,该怎么处置这个似乎非常无辜的下属。 最后,他决定由他自己选择。 “我妈知道吗?”魏江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郑科长反问。 魏江垂下眼眸。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放弃自己的工作?还是让媳妇让出从母亲那接班的工作? 他做不到。如果没有孩子,他或许能,但如今,他得把他们养大。 他也想过自己能不能将二叔二婶当成自己父母一般奉养,然而……养三个孩子就已经吃力了,他没有那个余力。 第355章 想法 与此同时,在繁子镇的小山做下了一个决定。 “我要回去探亲!” 王大虎挑眉,“你决定了?” 要知道这些年小山一次都没有回去探亲,一来是知青想要回去探亲,二来……他也有点害怕。 ——父母的遭遇,光是从信里知道他就心痛难忍了,更何况是亲眼目睹。尤其,他对父母的困境无能为力。 “嗯。”小山道:“我姐已经有半年没写信过来了,我要回去问问。”至于魏江,他其实也无从下手。 明明他们家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但这个难能可贵的机会却被人窃取而走,他心里自然是恨的。然而,除了恨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什么也改变不了。 魏江一家倒霉了,他们也不会因此变好。 顾拙知道魏江一家窃取的竟然不止是一个当兵名额,还包括一份工作指标已经是好几天后了。 谢凛告诉她道:“郑科长没有把魏江调岗,但他家里的事情已经传开来了,他哪怕不调岗,日子也不好过。”至于升职,那是根本就不用想了。 当然,郑科长还是出了点力的。事实上,如果不是他出手阻拦了一下,魏江一家难免要受到小将组织的打扰。 那样一来,他们单位肯定是要受到影响的。 那并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顾拙怔了怔,随后道:“……就这样吧。” “就这样?”谢凛愣住。 顾拙点头,“你不用再做什么了,之前是我错了,我太为难你了。”她绝对不希望谢凛再为了自己去冒险了。 而且……她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魏江一家这样的,真的让人无从下手。 以当下的社会背景,是没办法把他们一家如何的。 弄点流言蜚语搞搞他们的心态,已经是极限了。 谢凛犹豫了一下,说了魏江知道真相之后的反应——其实就是没反应,当缩头乌龟。 “他不是什么坏人,当自己有余裕的时候,他甚至不会吝啬去帮助别人,但是……他也是个自私的人。” 顾拙微微叹气,她倒不觉得失望。 因为没有期望过吧。 “看在华娟的面子上吧。”顾拙叹了口气道。 那个年轻女人给她的印象其实不深,但一个爱孩子的母亲,总归是不会让人讨厌的。 小山并没有告知顾拙他要回来探亲,他拿着顾拙寄给他的两封信回到家,将之递给了自己的父母。 看完两封信,魏父久久没有说话。 “爸?”小山有些心惊胆战。 魏父抬头,满是沟壑的面容上竟是勾出一抹笑,“我其实早有猜测了。” 一旁的魏母神色淡淡道:“事后想想,你大伯一家的行为还是有些违和的。” 只是那会小山已经下乡,他们又身陷囹圄,再计较又有何意义。 唯一心痛的,大概就是女儿了。 “你姐……”魏母眼眶微红道:“你姐那边肯定出事了,我们走不了,小山你想想办法,能不能走一趟。” 小山点头,“我先找朋友问问。” 母子俩虽然这样说着,但心里其实已经生出了绝望。 黄琳便是真的遇到了危险,隔了半年再去,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可这一趟又不能不走。 “你要去蒙原?”顾拙还来不及为小山的到来惊喜,就被他惊到了。 小山点了点头,“我姐当初去了蒙原,去年还寄了牛肉干给我,但今年下半年却是音信都没有了。” 现在去是不是太晚了? 顾拙差点脱口而出。 然而很快,她就意识到对于小山而言,这一趟是一定要走的。不论是好是坏,事情总要有一个结果。 “七秀姐,你能给我准备点药物吗?”小山抹了把脸道:“我姐那边没有电话,我也不知道啥情况,就想带点药物,以备不时之需。” 顾拙想了想道:“你什么时候出发?” “得一周后,我要等大虎给我寄的介绍信。”小山道。 顾拙便道:“那你出发前来找我,我把准备好的药物给你。” 送走小山,回到办公室的顾拙坐了许久。 “小顾!”陈医生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怎么了?”顾拙一惊。 陈医生有些着急道:“佳楠她说眼睛疼,你给她准备的那些热敷的药材是不是有问题?” “疼是正常的。”顾拙松了口气,还当是什么事呢。 陈医生道:“但她疼得都浑身冒冷汗了。” “那也是正常的。”话音刚落,顾拙就对上了陈医生满是压迫力的目光,她立马抬手投降。“好好好,我去看看她成了吧?” 陈医生的脸色这才好了起来。 顾拙到的时候,陈佳楠正捂着眼睛浑身颤抖地趴在床上。 她先看了一下她的右肩膀,很好,夹板没有移位。 “你这只眼睛里的神经几乎都死了,如果不用这种猛药,那是一点希望都没有的。但这种猛药……你也体会到了,只能忍忍了。”顾拙道。 这个方子是她上辈子研究出来的,对视力的回复只能到六成左右。但有了灵泉水的加成,顾拙觉得八成应该有问题的。 陈佳楠这会像是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有气无力道:“我谢谢你了。”她算是发现了,这位顾医生能耐是能耐,但她也爱用险招。 顾拙笑了笑,“你的药浴今天要加料了,可能会有点疼,你做好心理准备。” 闻言,陈医生也好,陈佳楠也好,脸刷地都白了。 原来就够疼了,还要更疼? 陈佳楠摸了摸额头的汗,转变话题道:“对了,之前我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说的是让顾拙上京市治疗一位大领导的事。 顾拙摇头道:“要是上面借调,我自然义不容辞,但没有的话,我不想挪窝。” 借调? 陈佳楠皱眉想了想道:“行,我想办法试试。”这事有点难,但不是不能成。 等顾医生到了京市,说服起来一定会更容易。 到时候她的本事显露出来了,领导说不准会愿意将她爱人也调过去呢。 顾拙不知道陈佳楠的想法,但她也确实有去一趟京市的想法。 第356章 故人 如果不是陈佳楠说起,顾拙都要把这件事忘了。 上辈子的顾拙有过一个很特殊的病人,她见到对方的时候已经接近千禧年了。那会她五十多岁,面容看上去却已经六十多了,神色憔悴不堪,她想要活,在各大医院拒绝她的情况下来求顾拙帮她治病。 当时她说:“我不求你能治好我,哪怕让我多活一天,多活一个小时,都行的。” 这个女人的名字叫牛小叶,当时顾拙之所以会认识对方,是因为她跟顾拙一样,都在寻找自己的孩子。 但是茵茵其实早就死了,并没有拐卖,而牛小叶的儿子邱俊毅却是真的被拐卖了。而且邱俊毅跟茵茵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是被亲近的人害的。 而比较幸运的是,牛小叶后来找到了邱俊毅,不幸的事邱俊毅那会双手被截肢,已经成了一个残废。 而牛小叶之所以想要活下去,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活着一天,就能拿一天的退休金,儿子邱俊毅就能过活一天。 然而牛小叶是先天性心脏病,本来她的病情不是非常严重,年轻的时候若是能得到及时治疗,跟正常人一样生活是完全没有问题的,然而在那个特殊年代,要做到这般太难了。 后来时代改变,牛小叶若是生活安稳,病情也不至于恶化到后来那般。然而,她的儿子被婆婆卖掉了,她跟丈夫因此离婚,她开始了工作日工作,假期出去找孩子的奔波人生。 到了后来,牛小叶坚持活下去的动力,还有一个就是希望能够联系到去了国外的前夫。 ——牛小叶跟前夫曾经非常恩爱,对方甚至为了她去做了结扎,所以邱俊毅是对方唯一的孩子。对方离婚后也一直没有再婚,若是能联系上对方,那邱俊毅以后就不会没人照顾。 那一年七月,牛小叶正式退休,结束自己的教师生涯,再次踏上了寻子的路途,遇上了同样寻女的顾拙。 两个女人因缘际会合租了一间房,两人一个出去贴寻人启事,一个深入山林按着线索去探查情况。 也是那一次,在顾拙的帮助下,牛小叶找到了邱俊毅。 当时看到没有双手的邱俊毅,绝望的并不只是牛小叶这个母亲。 顾拙当时满脑子都是各种猜测,她的茵茵是失去了双手,还是双腿?或者眼瞎了,还是被毒哑了?这样的想象几乎能把人逼疯。 那时候,她陪牛小叶一起照顾邱俊毅,帮助她获得对方的信任和亲近,一点一点敲开他的心门…… 那段经历,于顾拙而言是非常特殊的,她仿佛实现演练了一遍将来找到茵茵之后会发生的事情。牛小叶实在是一个温柔的人,似乎是看出顾拙内心的隐忧,她在照顾邱俊毅的同时,一直都在开解顾拙。 顾拙其实是那个时候开始攒钱的,在那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攒钱,基本是有就花,没有就再去赚。 但牛小叶却用自身经历劝她:“你哪怕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孩子考虑考虑。钱这东西就是这样,有的时候不觉得怎样,但没有的时候,那真是千难万难。” 顾拙对邱俊毅有感情,对善解人意的牛小叶更有感情。 后来隔了半年,牛小叶打电话向她求医。 顾拙用尽全力,也只将牛小叶的寿命延长了三年。最后牛小叶的丧事,是她跟邱俊毅一起办理的。丧事结束后,她想将邱俊毅带走,想代替牛小叶继续照顾他,但却出乎意料被他拒绝了。 “顾阿姨。”当时邱俊毅对着她道:“我是残疾人,但不是废人。这些年,我妈总是担心自己不在我会活不下去,我之所以不反驳,不是因为认同,而是因为那样能增加她的求生欲。但其实哪怕没有她,我也死不了。我没有双手,但我会用脚打字,我打算开个小网店,卖些实用的小杂货。便是赚不了大钱,也饿不死的。” 他对着她笑道:“我都能做到这样,顾阿姨你更要相信茵茵。你那么聪明,茵茵肯定也聪明,她便是没了双腿,没了双手,看不见,听不见,不会说话……她也一定能活下去的。你们……不要小看我们啊!” “更何况,茵茵不一定会像我一样倒霉啊。” 那一次顾拙没忍住哭了。 就仿佛有什么积压在身上的重物,就那么被眼前的残疾男孩轻轻地搬了开来。 后来顾拙跟邱俊毅的联络一直没有断,他开网店卖了几年小商品。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没有大赚,但日子也过得下去。后来他回牛小叶老家,开始为当地老百姓做助农网店。开头那些年做得也就那样,不温不火的。 后来直播兴起,顾拙受到萌萌的影响对这方面关注颇多,就提议让邱俊毅做直播卖农产品。 邱俊毅开头放不开,后来渐渐地做得风生水起,日子越来越好。 后头顾拙和萌萌刚开始做自媒体的时候,他没少帮她们引流。 等顾拙年纪大了,邱俊毅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顾阿姨,茵茵找不到也没事,我给你养老。” 这辈子,自己能有机会回来,自然也要去改变这对母子的命运。 顾拙始终记得牛小叶当初说的话,她说:“1974年的春节,我们要是没回京市该多好啊。要是没有回去,我的阿毅就不会被那个老虔婆丢在火车站。” 牛小叶的前夫叫邱臻和,是插队到他们村的知青。邱臻和对牛小叶一见钟情,追求了两年才娶到对方。小夫妻感情和睦,又生下儿子邱俊毅。因着生邱俊毅的时候牛小叶难产差点一尸两命,产后她因此不愿意再跟邱臻和亲近,怕再怀孕。邱臻和见此直接跑县医院做了结扎,这件事当时在当地还轰动了一时。 邱俊毅一周岁大的时候,夫妇俩带着儿子回京市探亲。 然而那时候邱家刚和草委会主任说好了让邱臻和当他家的上门女婿,而对方帮邱臻和以及邱臻和的弟弟安排各一份工作。 第357章 鸡蛋 邱臻和在京市的地址顾拙是知道的。牛小叶后来病重,迷迷糊糊把那个地址说了很多遍,以她的记性,自然记了个一清二楚。 而且顾拙还知道,牛小叶他们当时是小年夜回到京市,一直住到年初七才离开的。 就是在离开的时候,邱臻和母亲借口邱俊毅要尿尿,抱着她离开了人群。过后她空着手急急慌慌跑回来,说孩子被人抢了。 实际上,邱俊毅是被她故意丢了,直到看着人贩子把他抱走的。 秦臻和母亲演技极好,若不是后头的事情爆发,牛小叶都想不到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竟是能为了利益对亲孙子下那样的毒手。 “去京市?!”谢凛挑眉,“你去京市干什么?” 等顾拙说清这其中的原委,谢凛默然了。 这事,他还真不好反对。 他总是对阿拙心软,同样,凡是帮过阿拙的人,他也都要高看一点。 更别说,这对母子对阿拙的意义太特殊了。 他打从心底感激他们能在阿拙孤单的时候陪伴她度过。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谢凛问道。 顾拙道:“要是陈佳楠能弄来借调令的话,那就按着借调令来,要是不能……那我就自己去。” 要是这样的话…… 谢凛挑眉,“我们今年还回老家吗?” “不回了。”顾拙斩钉截铁道。 回老家过年,怎么可能比得上拯救牛小叶和邱俊毅的人生。 谢凛算了算,距离过年还有二十多天,如果要去京市的话,就要安排起来了。 “安排什么?”顾拙愣住。 “当然是我跟你一起去了。”谢凛一脸理所当然道:“我怎么可能放心你一个人出远门。” 顾拙挠了挠脸,其实她出门的经验远比谢凛要多得多,不过……这种时候就不要说这种扫兴的话了。 但问题是…… “你怎么跟我一起去?”顾拙问道。 谢凛道:“我们主任挺开明的,我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给自己安排走一趟京市,到时把你和茵茵给捎带上。” 顾拙皱眉,“那应该不成吧?带我们两个闲人,要占座位的。” 她是知道他们的,车斗里装满了货物,前面驾驶座坐两个司机,后排是空着的,可以供人休息。这样的安排下,司机就可以轮流休息。 但要是带上她们母女,就不好安排了。 顾拙其实是会开车的,但一来她只会开小型轿车不会开大型卡车,二来她没有驾驶证,也不能“凭空”拥有这项技能。 谢凛道:“你放心,我来安排。” 他都这样说了,顾拙自然不好再反对。 “什么?你们不回家过年?”二秀得知顾拙的打算,整个人都惊了。 一旁正叠衣服的卢婆婆也吃惊地看了过来。 顾拙点了点头道:“估摸着要被借调到京市,有一个病人需要我治疗。”她没把话说死。 二秀蹙眉,“要是这样的话,村里说闲话的人就多了。” 别的不说,自家阿婶就肯定有想法。 大伯肯定也要念叨,觉得七秀出息了就看不上老家人了。 自家人都这样了,更别说是村里人了。 顾拙对此早有猜测,闻言只单单道:“那也没办法,我只能看情况在年后回去一趟了。” 二秀对她的话倒是没有异议。 那可是借调到京市,那肯定不能拒绝啊。 不就是回老家过年么,每年都回去,少回去一年也不影响什么。但这样的工作机会却是难得,当然不能错过了。 她凑到顾拙耳边小声问道:“我听护士站的护士说你可能能成为中医科的主任,真的假的?” “假的。”顾拙翻了个白眼道:“二姐你也不想想,现在外面的医院有几个还有中医科的,我们医院能开中医科那完全是仗着孙院长背景硬实,以及我们几个的成分都清白。这种情况下再弄个主任,这不是立个靶子让人打么。” “这样啊……”二秀失望极了。 还以为自家七秀能当个领导呢。 她年纪那么轻,说不准过个十年八年就能当上院长了,说出去多风光啊。 顾拙可不知道自家二姐心那么大,她一边说着对卢婆婆的医嘱,一边交代二秀道:“阿婶恢复得不错,但回去后还是要小心养着,千万不能劳累到。” “你放心。”二秀握拳道:“家里两个男人都被我给料理明白了,回去他们要是有二话,我就带着婆婆回娘家住。” 饶是顾拙听了这话都有些无语。 见过带着丈夫回娘家住的,也见过带着孩子回娘家住的,但带着婆婆回娘家住的,她还真是头一回遇到。 二秀是不知道顾拙的惊讶的,要是知道,她肯定要振振有词说理由:婆婆以往对她掏心掏肺的,她当然要回报一二了。 于二秀而言,能对自己产生价值的人,那必然是要好好对待的。 若是不好好对待,人跑了怎么办? 二秀本来打算当天就回去的,但是被顾拙拦住了。 “你现在回去买不到好的火车票,你自己一个人坐硬座就算了,阿婶可吃不消。你先跟我回去住一晚上,我找人给你买两张卧铺票,你们明天再回去。” 二秀听了觉得这话有道理,不过…… “不用买两张卧铺票,买一张就行了,我坐硬座,让我婆婆睡卧铺就行。”她连忙道。 卢婆婆在一旁道:“到时咱换着休息。” 顾拙翻了个白眼没有反驳,心下却打算还是买两张卧铺票,到时候票都买了,二姐难不成还能让她退掉? 了不起多出来的钱她出。 别看二秀抠门,她每次过来都不空手的,这次就背了一袋子的芋头。不是后世有名的芋头,就是那种小个头的芋头仔。 顾拙自来喜欢这种芋头仔,做甜汤也好,直接蒸了蘸酱吃也好,都是难得的美味。 二秀知道她爱吃,特意拿鸡蛋跟村里人换的,她自己可不爱种这个,费心费力伺候,最后收成也就那样。 除此之外,二秀这次还给顾拙带了两根排骨过来,说是赶上村里杀猪,她拿鸡蛋跟人换的。 ——排骨肉在这年头不受欢迎,但顾拙却自小爱吃。 顾拙都想问二姐家里的鸡蛋还有没有了。 第358章 变了 因着这样的担忧,等第二天二秀她们准备走的时候,顾拙装了三斤咸鸡蛋、三斤咸鸭蛋以及三斤松花蛋,以及两斤红枣和一只腊鸡一只腊鸭给她。 “咸鸡蛋咸鸭蛋还有松花蛋你给大伯二伯家各分一斤,剩下的拿给我爸妈。还有这一份是给二姐你的,这一份麻烦二姐你拿给药姑。”顾拙将麻袋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对着二秀交代道。 给二秀那份是单独装在布袋子里的,三种蛋也各放了一斤,以及一罐麦乳精一斤红枣。 给药姑的是最多的,其他人有的她都有,顾拙还额外放了自己用羊奶做的太妃糖以及一些中成药给她,都是滋补身体的。 药姑的病情虽然在灵泉水的改善下好了许多,但她以前亏空了太多,营养不良是肯定的,身体底子也因为当初遭的罪坏了许多,这些滋补药正合适。 二秀一下子看出妹妹给药姑的比给小叔小婶的还要多,不过她倒没有说什么。 其实自家老子没少羡慕小叔小婶,常说老天不开眼,七秀那样出色的孩子,怎么就投到了自家弟媳那种眼里只看得到香火的蠢蛋肚子里。还总是念叨如果七秀是自己闺女,会如何如何重视,每次说的时候,总也忍不住埋汰她们姐妹仨一番。 也因为这样,四秀和六秀心里其实都嫉妒七秀,她说再多她们也是过耳不过心。 ——两个蠢蛋,就知道嫉妒这嫉妒那,白放着出息的姐妹不交好。 说实话,比起小叔小婶这对亲生父母,药姑对七秀的付出要多得多。 如果没有药姑,七秀就没有如今这一身出色的医术,她便是再聪明,没人教也没用。如果不是有这一身医术,她也救不了谢凛,更进不了福省一院。 在二秀看来,药姑对顾拙而言无异于是再生父母。 如此一来,她对药姑比亲生父母好,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先不说两者对顾拙的情谊孰轻孰重,二秀这样有奶就是娘的人,对顾拙是再赞同不过了。 不过这事自己清楚就行了,就不用让小叔小婶知道了。 还有药姑的身份特殊,这些东西自己不能大白天拿过去,甚至也不能立刻拿过去。正好七秀说了,以后她婆婆每周都要去药姑那边针灸,到时她们晚上过去,顺便把东西送去就成了。 ——顾拙便是考虑到这般,才会让二姐给药姑送东西的。一来二姐心思缜密,二来卢婆婆需要药姑针灸,不需要担心二姐转手把药姑卖了。 二秀来的时候拎了一个小布袋,回去的时候却是大包小包,加上顾拙给的麻袋,她的手都有些不够用。 “要不这些我邮寄吧?”顾拙都有些后悔了。 卢婆婆的东西本来就多,自己再给收拾了那么多,不是给人添麻烦么。 “不用。”二秀避开她的手道:“邮寄多贵啊,你钱多烧得慌是不是?” 说着,她还瞪了顾拙一眼。 顾拙无奈收回手,“那二姐你路上小心点。” “你放心,我便是把自己丢了也不会把这些东西丢了的。”她是担心她拿这么多东西摔了,但二秀却明显理解错了。 婆媳俩乘坐的火车呜鸣着远去,顾拙回头往火车站外走去。 “阿拙,去医院么?”朱振从拖拉机车上探出头来。 顾拙三两下爬到他身边道:“快十点了,就不去医院了,先回家一趟,我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 ——这拖拉机是谢凛找关系借的,为的就是能够送二秀她们来火车站。否则这么多东西,他可舍不得顾拙受累。不过他自己抽不开身,便让大胖过来当苦力了。 “好嘞。”朱振乐呵道。 拖拉机的速度不快,好在火车站离繁花院也不是很远,大概二十分钟的样子,两人就到了这地方。 “你急着把拖拉机还回去吗?要是不急的话就留下吃饭吧,我做个葱油拌面,你凑合吃一顿?”顾拙将事先买好的热水瓶、搪瓷盆和一套碗筷递给朱振道。 ——这些是她这两天去供销社买的,朱振来福省的时候是空着手的,她料想他什么都要重新添置,所以便买了这些。 “不急,凛子借了一天呢,我今天都答应家属院几位大娘,帮她们去供销社拉煤呢。”朱振连忙道。 他看着手里的东西感动不已,阿拙真好,这些东西他妈才在电话里念叨,她就给他买好了。 要是阿拙没有嫁给凛子就好了,他肯定娶她! 顾拙皱眉,“这拖拉机是白借的么?” “当然不是。”朱振道:“凛子跟人说好了,开完了给加满油。” 话刚说出口,他就反应过来了,“那个……我好像办坏事了。”他当时没多想,随口就答应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门道:“我都答应她们了,要不……这多出来的油钱我来出?” 顾拙差点翻白眼,“不用,直接找那几位大娘说明情况,要么她们分摊柴油费用,要么这事就作罢。” 这年头柴油的价格可不便宜,更何况这东西还常有钱都买不到。 那几位大娘分明是看大胖是新来的,想着他脸皮薄,故意来占他的便宜。 朱振闻言挠了挠脸,一脸羞窘道:“我……我不好意思啊。”他这人自来大方,做不出这样跟人计较的事情。 “那我来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顾拙自己都怔了下。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一点变了。 以前要是遇到这种事,她肯定会选择跟大胖一样息事宁人。自己吃亏就吃亏吧,她懒得费口舌跟人为了这点钱争执。 这样的行为看在别人眼里大概就是懦弱。 而现在,她似乎学会了谢凛教她的去计较。 这般想着,顾拙不由笑了。 朱振愣了一下,随即也看着她笑了。 “真的是太好了。”他开口道。 顾拙疑惑,“什么?” 朱振笑着道:“阿拙你变了呢。” 顾拙若有所悟,但还是问道:“哪里变了?” 第359章 媒人 朱振眯着眼睛道:“你小时候什么都不爱计较,总是被人占便宜,那会我们都帮你急,你自己却总是不在意。说实话,还挺让人生气的。” 顾拙一想,还真是这样。 当时觉得他们发脾气发得莫名其妙,但如今想来,似乎都是在自己“不计较”之后。 不过…… 顾拙皱眉道:“你刚刚是故意的?” “当然不是!”朱振表示冤枉道:“我就是觉得答应别人的事情再反悔不好意思,但下次我肯定不会再吃这种亏了。” 他其实也不是爱计较的性子,只是比顾拙还是要强上许多。 顾拙连忙道:“不行,这个亏不能吃。” “行,听你的。”朱振自然没意见。 于是,顾拙在朱振的指引下找到了那几位拜托他拉煤的大娘,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最后,几位大娘憋红了脸表示她们不用朱振帮着拉煤了,她们可以自己推板车去拉。 顾拙闻言哼了一声,很是神气地离开了。 “阿拙好样的。”朱振竖起了大拇指。 顾拙放松下来,其实她刚刚是有些紧张的。 这种找上门理论的行为,是除了那次对上白燕之外的唯一一次。 “我好像还是有点吵架的天赋的?”她颇有些得意地道。 朱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也就是有凛子在后面撑着,所以那些人不敢太过分,但要是换个人,那些老大娘们就要搞胡搅蛮缠那一套了。 ——朱振也是在家属院里长大的,他对那些老娘们是什么德行再清楚不过了。 “对了,你搬家搬得怎么样了?”将葱油拌面递给对方,顾拙一边拿起筷子一边问道。 朱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不怎么样,凛子带我去订了家具,其他东西,除了阿拙你帮我买的,我自己还买了一些毛巾牙刷的生活用品,不过缺的东西还有好些。” 顾拙忍不住皱眉道:“你怎么啥都不带就过来了?” “我妈说我的东西留家里,以后回去住的时候能用,来这边直接买新的。”说着,他还拿出了钱票。“看,她把钱票都给我准备好了。” 看着朱振两只手都差点拢不住的钱票,以及隐隐能看到的自行车票和棉花票。顾拙咽了咽口水想算了,没办法跟富二代比。 “你当我刚刚的话没说。”顾拙撇了撇嘴道。 朱振嘿嘿一笑,“我妈这会把手头的票基本都给我了,还花了不少钱。”像自行车票家里是没有现成的的,想也知道,一定是找人换的。 要么是钱,要么是其他值钱的。 顾拙挑眉,“你继父没想法?” “不会。”朱振道:“叔叔他不管钱,工资交到我妈手里,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顾拙闻言放下心来,如果这样的话,那朱振这些年应该也没受多大苦。 吃过饭,顾拙打算去医院,朱振道:“我送你。” 顾拙没有拒绝。 “你要趁着年前赶紧把东西都买齐,不然到了大家放假都去买年货,到时候就难买了。”路上,顾拙交代道。 朱振恍然,“我忘了快过年了,那我得赶紧买了。” 见他像是没头苍蝇一样连个主张都没有,顾拙连忙指点道:“你先把棉花票和布票用了,过年好多人家会做新衣服,你要是现在不买好,过后可能都买不上了。再说被子不能少,赶紧买了棉花和布,找弹棉花匠把棉被给做出来。旁的东西都能慢慢来,就这个不能轻忽。” 朱振连忙道:“被子我还是带了一条的。”要不然这几天他都没法过。 顾拙翻了个白眼,“一条被子够?” “……勉强。”朱振讪讪。 顾拙道:“总之你先把棉花和布买回来,还有你的户口赶紧迁过来。赶着年前能拿到粮本,年末的供应比较丰富,有很多平日里没有的东西,没有粮本的话你好多东西都不能买。” 朱振连连点头。 顾拙瞧了他一眼,说实话,朱振其实就适合结婚,否则他这样稀里糊涂的,自己一个人得把日子过成咋样啊。 朱振不知道顾拙的想法,他顾自问道:“我还得多买一点糖果,新搬家总要发一下糖添个喜气吧?” “得了吧。”顾拙翻了个白眼道:“别人都没发,你发什么发?” 朱振有些迟疑,他本来想借着这事跟邻居打好关系的。 顾拙敲了一记他的脑袋,“你要是想要被七大姑八大姨介绍对象的话,你就发吧。” 这年头的家庭主妇,最热衷的就是做媒了。像朱振这样长得好工作也好的,平日里为人周到一点,她们做媒的热情一定会高涨。 闻言,朱振连忙道:“那我不发了。”那还是算了吧。 他觉得跟邻居也不用太融洽了,她有些承受不了这样的善意。 顾拙轻哼一声,“你要是不打算结婚,就别表现得太好。”否则就朱振这样的性子,那些媒婆能把他给生吞了。 说话的功夫已经到医院了,顾拙交代他道:“家具厂那边你趁着有空多去催一催,免得他们年底订单变多,把你往后排。” 这事她自己没遇到过,但听家属院的其他人说起过。 朱振连忙点头,“好,我这就去。” 顾拙摆了摆手就让他去忙活了。 正好杨秀红经过,顺着顾拙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到朱振上拖拉机的背影,不由眼睛一亮,问道:“顾医生那是你亲戚?身段真好,是开拖拉机的么?” 这年头开拖拉机可不寒碜。 顾拙皱眉,你是不是热情过头了? 杨秀红也不是个藏不住的,马上就问:“是未婚吧?” 顾拙表情古怪,“你也开始当媒人了?” “我当什么媒人?”杨秀红坦诚道:“是我姑想给我妹找对象,最近把我们这些亲戚都找了一遍,拜托我们帮着寻摸。我姑眼光有点高,我正愁这事呢。” 主要亲戚一问一个不出声,她姑有点要发火了。 顾拙摇了摇头道:“那你别盯着我这位发小了,他不想结婚,他妈都催了好多年都没用。”至于杨秀红她姑的女儿,别说朱振没打算找,便是打算找,她也会拒绝。 第360章 怀孕 倒不是别的,顾拙没见过杨秀红的表妹,但她见过她姑啊。 杨秀红她姑,性子爽朗是真,控制欲强也是真。据说把家里男人和孩子管得跟鹌鹑一样,说东不敢往西的。 这样的人养出的女儿,要么跟自己一个性子,要么是个没主见的。 不论哪一种,都不适合大胖。 大胖自个儿其实并不是主意特别正的人,耳根子有点软,要是遇上个也没主见的媳妇,那过日子简直就是灾难。但他又是个艺术家性格,真要有人想对他管头管脚,他也不干的。 不过自己想这些也是多余,大胖上辈子可是单身了一辈子。 听顾拙这般说,杨秀红就听出拒绝的意思了,虽然有些遗憾,但她也没有纠缠着不放。 早上顾拙请假,到医院第一件事就是去住院区看看。 最近一院又有几个乙肝病患入住,还有几个慕名前来的子宫脱垂患者,剩下的零星几个,才是陈佳楠和韩正国汪雪莺夫妇。 顾拙到陈佳楠病房的时候,不单她自己在,韩正国汪雪莺以及范晓曦都在。 “都在呢?那就一起吧。”顾拙怔了怔,随即笑道。 韩正国和汪雪莺看到她,脸上已经有了笑意。 “顾医生早上去送卢大娘她们的?”范晓曦则开口问道。 她们知道卢婆婆跟顾拙的关系之后就跟对方有意交好了,虽然交流困难了一些,但陆陆续续地也从对方口中问出了一些九家村的情况。 顾拙点了点头,伸手就捏住了陈佳楠的脉。 其他人立刻安静下来。 片刻后,顾拙沉吟片刻后道:“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开始治疗眼睛了。”陈佳楠这身体就像是个破破烂烂的洋娃娃,需要缝缝补补才能齐全。 闻言,陈佳楠又是高兴又是忐忑地问道:“治疗眼睛疼吗?” 顾拙看了她一眼道:“你的情况,常规手段治不了。”不是她喜欢用险招,而是只能用险招。 陈佳楠顿时郁闷,至于不治,那是不可能的。 虽然顾拙之前开玩笑让一起,但韩正国他们还是回到了隔壁自己的病房。 老两口的病情早已稳定下来,韩正国的风湿更是恢复了一半,如今虽依旧在阴雨天会有不适,但已经不会剧烈疼痛了,更不要说是滚脓了。 顾拙斟酌着把两人的方子改了改,又对着范晓曦交代道:“叔叔阿姨的身体不错,就是运动量有点少了,最好还是维持一定的运动量。” 说白了两口子有点不爱动弹,住院的期间明显胖了一圈,虽说因为原来很瘦,目前看着也不胖,但老年人,最好还是瘦一点。 其实也不怪他们两口子,毕竟语言不太通,他们平日里能交流的也就顾拙他们几个,旁的病人三不五时便窜门,他们却没有这个欲望,自然便动得少了。 范晓曦闻言一惊,连忙说会注意的。 “顾医生,我听陈同志说你春节时要去京市?”送她出去的时候,范晓曦状似无意地问道。 顾拙一怔,随即道:“还没定下来。”毕竟陈佳楠还没把借调令搞定,若是自己私下去,就得请假了。 她这两天正琢磨编个什么样的理由呢。 范晓曦闻言道:“你要去京市的话一定要带足防寒衣物,咱们南方的棉袄放到京市可根本不够看。” “你去过京市?”顾拙听出了意思。 范晓曦点了点头,神色有些淡道:“我父亲是京市人,我是在京市出生的,后来才回来,所以对京市还有点印象。” 顾拙闻言一惊,范晓曦原本是京市人? 这却是书中没有提到过的,她只知道范晓曦的爷爷奶奶以及叔伯都是乡下人,只她父亲这个飞出去的凤凰,得以娶了韩家的娇女。 “那就谢谢你提醒了。”她的目光落到范晓曦身上,迟疑着开口道:“介意我为你把个脉吗?” 范晓曦闻言,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一个医生主动说要给你看病,那十有八九是你有病了。 尤其,范晓曦最近确实感觉身体不适,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还觉得恶心,她怀疑自己是肠胃出了毛病。 顾拙刚刚见到范晓曦的时候其实就觉得她面相有异了,只是当时有其他病人,便没有深想。这会一琢磨,却是想到了。 书中提到过范晓曦初期是意外怀过一次孕的,但照顾孩子太累了,她自己没留意,等发现的时候孩子已经流掉了。 这次的经历让范晓曦做下了暂时不要孩子的决定,她觉得一来自己要照顾三个继子女,根本没精力生孩子,二来再多一个孩子,她也照顾不来。 等到后期,三个继子女大了,她好不容易能够轻松一些,就更加不想要生孩子了。 没猜错的话,书中那个流掉的孩子,应该已经来到范晓曦肚子中了。 如果这个孩子能保住…… 顾拙眼眸微微一深,但凡范晓曦有个亲生的孩子,她到了后期都不至于那么被动。 所以,她决定想办法帮她把这个孩子保住。 “顾医生你是看出了什么?”范晓曦有些紧张地问道。 “要把了脉才知道。”顾拙不紧不慢地道。 见两人一直站在门口没出去,韩正国和汪雪莺也发现了不对,走过来查看情况了。 范晓曦默默伸出手,又问:“需要我坐下吗?”她看中医把脉都是坐着的。 “那样最好了。”顾拙也担心站久了脚酸。 等坐下后,顾拙便将手指搭在了范晓曦的脉上。 韩正国和汪雪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这会都很紧张。 果然…… 半晌,顾拙收回手道:“你怀孕了,不过有小产的征兆。”这话还真不是骗人。 范晓曦先是吃惊,随即担忧道:“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孩子保不住?” “能保住,但有些麻烦。”顾拙看着她道:“没猜错的话,你之所以会有小产的征兆,应该是之前坐火车的时候太累了。” 她可是记得之前范晓曦过来的时候大包小包带了很多的,那架势跟搬家也没有两样了。 第361章 选择 想想这会火车上的盛况,顾拙觉得这孩子没有当场流掉就已经是坚强了。 她继续道:“你如果想要保住这个孩子,首先你暂时是不能坐火车了。”顿了顿,她补充道:“至少前三个月是不行的。” 如果可以,她更希望范晓曦能留在福省生孩子,那样才万无一失。 ——顾敏曾在书中感叹过,说范晓曦结婚最初之所以那么累,与其说是照顾三个孩子的工作量太大了,还不如说是熊孩子太费妈了,尤其是两个对继母满是敌意,故意折腾的熊孩子。要知道贺长征其实还是挺有心的,知道范晓曦一个人带孩子会很辛苦,所以跟附近村子的孤寡老太太说好了,每个月给五块钱,她每天过去帮着范晓曦把家里的脏衣服洗了,在她出门的时候帮着在院子里看一下孩子。 别小看这个,家里的脏衣服有人洗,吃饭范晓曦高兴的话就自己做,不高兴可以偷懒去食堂吃,旁的事情真的不多了,毕竟这年头的孩子大多很小的时候就在外面野,家里只要负责他们吃喝就行了。 所以顾拙觉得,范晓曦这会要是再要一个孩子,除了开头辛苦一些,绝对不会出现带不过来的情况。 这个孩子能要! 范晓曦呆住了,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 见状,汪雪莺直接开口帮外孙女做了选择。 “那就留下来。”她开口道:“顾医生,能让我外孙女住院保胎吗?”正好给他们病房还有一张空床,可以让外孙女住进来。 顾拙对此求之不得,“那当然没问题了。” 韩正国拍板决定,“那就住院。” 等到住院手续都办好,顾拙都走了之后,范晓曦手捧病服,有些呆呆地道:“真住下来?” “这还有假的?”汪雪莺拉着她躺下,“没听顾医生说了吗,你现在要多卧床。” 范晓曦本来要起来的,闻言不敢动了。 韩正国道:“你安心住着,我跟你外婆能照顾好你。” “是啊。”汪雪莺连忙道:“我跟你外公如今身体好着呢,我现在走路都有劲,到时照顾你没问题。还有你外公,他风湿好了,身体就好了。他自来力气便大,只要不发病,你大着肚子就有人抱。” 别小看韩正国,他年轻那会在前线待过的,困难时期,哪一个军医没有背着病患在炮弹中国跑过? “等等!”范晓曦回过神来道:“关键的问题是,我不在家谁照顾孩子?”本来这次出来是拜托邻居嫂子的,这时间短还好,要是时间久了,人家肯定不干。 “现在什么都没你的肚子重要。”汪雪莺道:“至于孩子谁照顾,你婆婆和小姑不是还没回去吗?让他们照顾孩子。” 她冷笑道:“也就你大方,否则像小贺那样的情况,哪一个不是先在老家让爷爷奶奶带上一两年的。” 汪雪莺倒也没想过让孩子一直待在老家不跟亲爹一起过,只是新婚夫妇,哪有一上来就让新媳妇照顾三个孩子的? 自家囡囡打小也是他们宠着长大的,结婚前做个饭都手忙脚乱,这才多久,就做得有模有样了? 想想她都觉得心疼。 韩正国也道:“你目前最重要的就是顺利把孩子生下来。” 顿了顿,“其实你之前说暂时不生孩子的时候我就不是很赞同,固然有正当理由,但女性生育是有黄金年龄的。你现在不生,等到前头那三个大了,你可能都三十好几了,到时候生孩子更危险。更何况孩子大了心思就多,你现在生孩子,那三个大的还懵懵懂懂,也没法反对。等到他们大了,他们要是要死要活不想要弟弟妹妹,你怎么办?孩子要狠心推你一把,出了事难道小贺能拿孩子开刀为你跟孩子报仇?” 见范晓曦皱眉,韩正国道:“你别觉得这种事不可能发生。我以前在医院遇到过这么一桩事,有一家富户有姐弟三人,本是锦衣玉食长大的,结果家中生意突然被做局,一家子落魄了,姐弟三人的父母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一个跳河,另一个也跟着三尺白绫了。留下姐弟三人,当姐姐的没办法,嫁给了一直爱慕自己的管家的儿子,条件就是对方要抚养自己一双弟妹长大。那管家儿子是个憨厚的,答应了,也切切实实做了,从无反悔之意。当姐夫的都对小舅子小姨子一片爱护之心,亲姐姐就更不用说了。” “这样的情况下,在姐姐怀孕的时候,小姨子却将姐姐从台阶上推了下去,理由是她认为姐夫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一定会嫌弃他们,姐姐在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也会更疼自己的孩子,将他们当成外人。” 他看着面露震惊的外孙女道:“小姨子尚且会这般,更不要说是同父异母的兄姐了。” 范晓曦整个人都有些颤抖,这种事…… 她突然有些后悔了,贺长征固然好,但他的家庭实在太复杂了。本以为只要自己对三个继子女真心以对,一定能换来他们的接纳。 但是…… 范晓曦不傻,因此她很清楚,如果自己不生孩子,那只要她对三个继子女好,他们之间是没有直接矛盾的,但如果自己生了孩子……那就不好说了。 她唯一能赌的就是三个继子女的人品了。 然而……难道就因此不要这个孩子吗? 范晓曦不愿意。 这是自己的孩子。 哪怕事先并没有期盼过他的到来,哪怕也曾说过暂时不要孩子的话,但他既然到了,那作为母亲,她就一定要想办法将他生养长大。 至于其他的…… 外公外婆说得对,自己这时候先顾好自己才是真的。 顾拙的心情很不错,只看范晓曦和韩正国汪雪莺的反应,就知道这个孩子应该是能保住的。 只要这个孩子保住,那……后世发生的那些事情就不会再发生。 哪怕贺长征是个短命鬼,有自己的孩子,范晓曦对继子女的感情难免打折扣,将来他们必定没办法像上辈子那样百般伤她的心。 第362章 趁人之危 范晓曦想清楚之后,给部队打了个电话。 本来还担心贺长征会出任务接不到电话,然而也是她运气好,他的确要出任务,不过还没有出发。 “怎么这时候打电话过来?”贺长征的声音通过话筒传过来有些失真。 他们夫妻打电话有规律,往往是一周通话一次,若是贺长征出任务,则会在任务回来后第一时间给她打电话。 “有事要告诉你。”范晓曦道。 “是陈佳楠那边出事了吗?”贺长征疑惑。 “不是,是我。”范晓曦抿了抿唇,才有些迟疑地道:“我怀孕了。” 贺长征愣住。 范晓曦继续道:“但是情况不是很好,医生说有小产的征兆,建议我住院保胎。”虽然已经决定住院保胎了,但对着丈夫却不能这么说。 贺长征心中的喜悦还来不及涌出,就被这消息泼了一盆冷水。 他有些紧张道:“那你手头的钱够吗?不够的话我再去借点。”说后面一句的时候,他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贺长征的工资津贴不低,但前妻去世之后他被老丈人家讹了一笔,等到跟范晓曦结婚的时候手头只剩下六百块钱。虽然范晓曦什么都没要求,但他还是咬牙给她买了一支手表和一辆自行车,剩下的都上交给她了。 婚后近一年,老家出了事,母亲和妹妹的投奔让他们几乎只出不进,根本攒不下钱来。 所以贺长征有些拿不准媳妇手头的钱够不够。 范晓曦没想到他根本没犹豫要不要这个孩子,闻言怔愣了一下后才轻声道:“够的,我外婆有给我钱。” 贺长征上交的工资固然不多了,但勉强也够花,更别说她手头还有之前外公外婆补的嫁妆钱。外婆给她钱她其实是想拒绝的,但是外婆板着脸说那钱是给曾外孙的,可轮不到她拒绝。 闻言,贺长征又是感激又是羞愧。 说来他前一段婚姻是典型的包办婚姻,他在部队,家里都没问他意见就定下了一门婚事。等他得知后,虽然不情愿,但因为清楚自己要是退婚了女方怕是很难嫁个好人家了,便捏着鼻子认下了这门婚事。 前妻是家里的长女,长相不是非常出众,但是出了名的能干。 婚后他本是想要让前妻随军的,但前妻因为想看顾娘家,所以说什么都不愿意,说等孩子大一点需要上学再说。 他因为看清了前妻一心向着娘家,所以便没将工资全部上交,而是留了一半在手里。 后来前妻去山里砍柴被蛇咬了,中了毒从山上滚下来没了。他赶到家的时候,尸体已经入殓,他都没弄清人到底是被毒死的还是摔死的,前妻娘家人就来闹了。 他们声称前妻之所以上山砍柴是为了贴补家用,说如果不是他不肯把工资都寄回来,她一个女人也不至于去砍柴。 明明前妻自小便帮家里砍柴,明明前妻砍的那捆柴是打算给娘家的,但人家不承认,就认准了死理,说是他害死了人。 贺长征本来不想理会,无奈对方实在过于无赖,加上孩子们吓得够呛,斟酌再三后到底是拿了钱。不过那钱也不是白拿的,对方承诺以后不会来打扰三个孩子,白纸黑字,在生产队众位干部的见证写明的。 范晓曦跟他结婚的原因他后来多少猜到了,但贺长征之所以跟对方结婚,却并非像是外界猜测的那样为了找个人照顾孩子。 相亲时第一眼见到她,他就对她一见钟情了。 然而他太清楚自己的条件了,不认为对方会看上自己。 然而对方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竟是问他愿不愿意娶她。 要是以往的贺长征,一定会问对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然后再想办法帮助对方解决困难。 他不会趁人之危。 然而那一次,他却自动忽略了那些可疑之处,卑劣地装了一回傻。 婚后范晓曦主动提出不要孩子的时候,贺长征其实是有点生气的。 他想她为他生孩子。 这么说或许有点感情用事了,但是他希望能和心爱的女人有个自己的孩子。但是他觉得这样对不起三个孩子,所以没敢将自己的渴望说出来。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他跟范晓曦的孩子出生了,他绝对会偏心那个孩子的。 尽管以前他一直觉得自己是爱着三个孩子的,但是显然,这只是常规的父爱。 能够和心爱的女人在一起,贺长征觉得很幸福,但幸福之余他内心又忍不住有种忐忑。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得到对方的方式并不光明正大。而且……哪怕他很想让对方幸福,但他心里又很清楚,跟他结婚后的范晓曦过得远不如婚前好。 她以前也是被娇惯长大的女孩子,不会做饭不会做家务,从来不会为钱烦恼,然而嫁给自己之后却都体验了一番。 然而对这一切他又无力阻止,他太忙了,哪怕一回家就帮着做饭洗衣服,但他大多数时候都是缺席的。而三个孩子……他不想范晓曦为了他们殚精竭虑,但又放不下作为父亲的责任。 所以,之前范晓曦回海市也好,前往福省也好,他都是极为赞同的。 ——自己不在的时候,贺长征希望妻子不要待在家属院,那里太累了。 在孩子们能得到照顾,和妻子能够轻松一些这两者之间,他毫无疑问选择了后者。 此刻,贺长征抿了抿唇道:“等过后我们能攒下钱双倍还给外婆。”妻子外婆的情况他也清楚,是不好这么白拿老人家的便宜。 范晓曦没说反对的话,只是犹疑着道:“但是医生说我三个月前都不能坐火车,三个月后也要看情况。” 出乎她意料,贺长征竟是没有生气也没有焦急,只是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道:“那就在福省生,我看看到时候能不能请探亲假去陪你。” 那孩子们呢? 明明该这样问的,但范晓曦却是没忍住,开口问道:“贺长征,你该不会是暗恋我吧?” 第363章 挣脱 话一问出来,范晓曦自己先觉得不好意思了。 她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了,想什么呢,贺长征那人为人自来板正,也不会对她说甜言蜜语,哪里有半分暗恋的姿态。 正打算拿话岔开这个话题,不想对方却是卡塔一声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 范晓曦惊了,她放下话筒看了一眼又一眼,自己该不会是做梦吧? 然而她心里又很清楚,这不是做梦,这是真的。 难道……被自己说中了? 范晓曦一脸震惊。 她自己回想了一下,好像似乎是有那么一点不对劲。 当初刚跟贺长征相亲,自己其实并没有立刻做下决定,找人调查了一番,确认对方人品没问题,才做下决定“求婚”。 也因为那样,当时耽搁了一点时间。 然而相亲后的第三天,贺长征好像出现在了她住的招待所? 那次他说是去看战友,正好经过,还请她吃了早饭,带她去划船了? 还有婚后,因着有三个孩子不方便,他们一开始是分开睡的。她带着唯一的女孩,对方带两个男孩。后来孩子们适应环境了,也是贺长征动作迅速地布置好了孩子们的房间,把他们赶去自己睡的。 那男人也体贴地得过分,明明在军营就够累了,回来还要帮她洗衣做饭打扫,一点空闲都不得。 有一次她半夜生病了,也是他背着去医院看病的。 隔天早上她睡到很晚,醒来贺长征就买了早饭给她吃。结果回到家,仨孩子饿得排排蹲在地上。 似乎……贺长征从来没有将三个孩子摆到她面前? 平时他回来也是,总是差使三个孩子干活,嘱咐他们他不在的时候要乖一点,要听她的话。 还有,这人夜里热情得…… 范晓曦曾以为这是男人的天性,但后来跟院里的军嫂熟悉了,也听了不少贺长征以前的事情。 据说贺长征虽然有过一段婚姻,但过得跟单身似的。 “他那前妻,我们是一眼都没见过。自家男人在部队,哪怕不随军,但隔几个月探一次亲总要有的。但她愣是没有。不单人没到,东西也没见到过。” “别家不在部队的媳妇,那基本是每个月都有包裹。就他那个前妻,什么都没寄过来过。他自己也神奇,总是将探亲假让给别人,好似一点也不想媳妇似的。大家私下里讨论,他是不是有点毛病,那方面竟然没有需求。” “那他三个孩子怎么生的?”范晓曦当时还很小心地问道。 结果其中一位军嫂撇了撇脸道:“那前妻据说是易孕体质,一碰就怀,而且贺连跟她为了孩子的事还吵架过。” 她没有卖关子,直接道:“他大儿子二儿子年龄比较相近,生完大儿子贺连就开始做措施,他当时领计生用品,可就是在我小姑子的医院领的,所以我知道。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他前妻还是怀了,怀相不太好,医生当时建议把这个孩子打掉的,一来那孩子对母体负担很大,二来则是说那孩子生下来也不会健康。”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们家老二不就是三不五时就生病吗。” “我还知道贺连的前妻是个重男轻女的,他们小女儿出生之后,他前妻动过送孩子去当童养媳的念头。” …… 听得多了,她就以为贺长征是性冷淡。 也因为此,开头她对他真没怎么防备,结果稀里糊涂的…… 后头他夜里的表现更是让她有些怀疑人生,最后也只能归功于他大概是太讨厌前妻了,谁想到…… 现在想来,这种种异常,都是因为对方喜欢她? 顾拙可不知道自己的蝴蝶翅膀已经改变了很多——要知道在书中,贺长征这个闷骚是一直到临终前才说出这件事的。 而在那之前,范晓曦一直不觉得贺长征爱自己。她以为两人之间的感情是亲情大于爱情的。 也因此,丈夫临终前说出了这么大的秘密,他不再掩饰自己汹涌的爱意,临死都抓着她的手,百般不舍,百般不放心。 那样缠绵的爱意,于范晓曦而言是莫大的动容,但也如同一场延缓的凌迟,让她此后经年都痛不欲生。 一样东西,若是一直不曾拥有,那不会如何。 但如果,你其实一直拥有,但却一直不知道,当你知道的那一瞬间,却是失去的时候…… 只想象一下就知道那会是多大的痛苦了。 尤其,范晓曦对贺长征也不是没有爱。 偏偏贺长征意识不到这一点,隐藏了一辈子的爱意,竟然在最不恰当的时候爆发了开来。 也正因为这样,范晓曦才越发割舍不下那三个有着丈夫血脉的孩子。 就那样,贺长征的爱成了枷锁,让范晓曦至死都没能挣脱。 可以说,范晓曦过往之所以一直表现得那么完美——完美的妻子,完美的母亲,大家口中交口称赞的女人。这固然是因为她本就善良,但其中也不乏是因为在婚姻中没有底气的关系。 ——她的娘家背景不清白,她需要靠着丈夫洗白自己,甚至自己的存在可能拖累了丈夫的仕途。丈夫不爱自己,他娶她只是为了有人照顾孩子。 正是这样错误的认知,让范晓曦对三个继子女的时候掏心掏肺。 因为她以为这是一种等价交换。 而此时,提前窥见的爱意,让范晓曦避免了再次陷入这样可悲的命运。 于范晓曦而言,这样的发现确实是很让人震惊的。 在她自己都没发现的时候,她自身也有了很大的改变。 过去一年中被家庭困住,整个人都沉静下来的女人仿佛恢复了过往的活泼天真,眉眼都飞扬了起来。 她自己没发现,但一旁的汪雪莺和韩正国却是发现了。 见好几天过去她还是这样,汪雪莺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你这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范晓曦一怔,半晌才抿唇笑道:“外婆,我发现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汪雪莺好奇地问道。 “贺长征他好像喜欢我。” 第364章 咬牙 范晓曦的表情带着几分羞涩,但更多的却是孩子气一般的得意。 她以为自己这么说了之后外公外婆会大吃一惊,然而两人闻言面面相觑了一番之后,却是一脸稀疏平常。 “这事……你难道刚知道?”汪雪莺一脸意外。 韩正国也推了推眼镜道:“你把他带回来那天我就知道了。” 范晓曦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她略回忆一番,有些迟疑道:“是你带他进书房那会看出来的?” 这年头的男性长辈,似乎都会在女儿将对象带回来之后私下有一番交谈。当初贺长征第一次上门,就被韩正国叫进了书房,范晓曦都被拦在了门外。 “我哪看得出来啊,是他跟我说的。”韩正国一脸淡定道:“男人之间谈话,直取即可。” 若是当初在自己的询问下贺长征还遮遮掩掩的,那这个男人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范晓曦立时抓住韩正国的手臂问道:“他怎么说的,外公你跟我说说!” 韩正国正要开口,汪雪莺却用眼神制止了他。 她看向范晓曦道:“表白的话,当事人自己说出来的才是最动听的。” 啊…… 范晓曦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但又心痒。 汪雪莺却探究地看着外孙女道:“小陆喜欢你,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现在问题的关键是,你喜欢他吗?你现如今依旧抱着当初的想法跟他过日子吗?” 当初外孙女选上小陆的原因他们都猜到了,她说爱不爱的不重要,合适才是最重要的,而小陆就是现下最适合的那个人。 她说他们之间成不了爱人,但可以成为家人。 当时对于她的打算,他们两口子是又欣慰又担忧。 欣慰是外孙女没有因为上一段的感情一蹶不振,在逆境中能迅速冷静下来做出有利于自己的选择。这样的心性,便是将来他们不在,她也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担忧是他们了解这个孩子,这般的心态,她在婚姻中会时时抱有亏欠心理,不断地去“弥补”男方,这样太辛苦了。而且……他们这一辈人虽然不谈爱不爱的,婚姻有时候也是见一面就定下来的,但谁能说“想和这个人结婚”的念头就不是爱情呢?他们只是不把爱挂在嘴边,不代表他们的婚姻没有爱。 正是经历过有爱情的婚姻,所以知道其美好之处,他们不希望心爱的外孙女只能有一段没有爱的婚姻。 贺长征的坦白打消了两人一半的顾虑,另一半,则在外孙女这边了。 单方面的爱不是爱情。 范晓曦抿唇,迟疑许久,才有些倔强地用食指和大拇指比出一个很小的缝隙,道:“有一点点喜欢。” 韩正国和汪雪莺对视一眼,不由笑了。 男女之间的感情从来没有中间值,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 一点点爱,也是爱。 另一边的贺长征可没有范晓曦这样淡定,挂掉电话的那一瞬间,他几乎想要把自己的手给砍了! 你怎么就给挂了! 挂什么挂! 晓曦知道你对她的情谊了! 她肯定猜到你最初的别有用心和趁人之危了! 怎么办?她会不会看不起他? 她会不会……不想跟他过日子了? 不对不对,晓曦肚子里有你的孩子,看在孩子的份上…… 但是她要是不想要孩子了怎么办? 哪怕身处任务中,贺长征的脑内剧场也在不断变幻剧目。后悔几乎在他内心酝酿成了酒,让他心神都被酒精麻痹了一般,满脑子都是:自己没把话说清楚,晓曦会不会多想,会不会不要他? ——然而事实证明,多想的只有他一个人。 三天后,出任务回来的贺长征着急忙慌拨通了一院的电话。 大概五分钟后,电话回拨了回来。 “是晓曦吗?”他迫不及待接起了电话。 “小贺是我。”电话里传来一个苍老温婉的嗓音。 贺长征一愣,努力咽下失望,勉强笑道:“外婆,怎么是你?” “囡囡在泡药浴呢,不方便打电话,你晚点再打过来吧。”汪雪莺的声音满是笑意,“我怕你担心,便过来跟你说一声。” “泡药浴?”贺长征一愣。 汪雪莺道:“顾医生说囡囡的身体以前在水里泡过,身体根基有些受损了,趁着孕期帮她调理回来,加上药材中也放了对胎儿好的药材。三天泡一回,她这已经是第二次泡了。每次泡过之后她都会很累,躺下就睡,你记得不要太早打电话过来。” 孩子还在,而且晓曦有在好好安胎。 这样想着,贺长征一边应下,一边道:“晓曦的情况怎么样?怀孕累吗?她有害喜反应吗?” 前妻还在的时候,两人只要一见面,她说的最多的话题就是怀孕有多么辛苦,说自己为他生了两个儿子功劳有多大。 他那时候不以为意,这会却都想起来了。 “囡囡情况不错。”汪雪莺笑眯眯道:“顾医生医术高明,自打她给开了药之后,囡囡的气色就好了很多。害喜反应难免的,囡囡最近吃不下东西,尤其是荤腥,一闻到就想吐,也有点嗜睡,有时说着说着便靠着我睡着了。” 顾拙的身份他们没有跟小贺说,到底是关系到一大家子的事情,他们对他的信任还没高到这种程度。 更何况,这事说起来是韩家的事,跟小贺无关,也没必要告诉他。 贺长征闻言顿时有些急,“我马上就发津贴了,我把钱票都寄过来,外婆麻烦你给晓曦买点她爱吃的。” 汪雪莺推脱,“钱票你都留着给孩子用,我跟老头子有呢。” “孩子我会给他们留,但给晓曦的也不能少。”贺长征坚持道。 汪雪莺脸上的笑意加深,虽说也不在意那点东西,但小贺愿意给是他的心意,她当然是为外孙女高兴的。 “对了。”汪雪莺想起一件事,有些迟疑要不要说。 “外婆?”贺长征疑惑。 汪雪莺咬了咬牙道:“顾医生说囡囡的害喜反应有点早了,也不知是不是胎不稳的关系,说最好让囡囡补一下那什么孕酮和叶酸,说让多喝豆浆,囡囡说她在大院种了一些黄豆,这会正好能收了,你看能不能……”那黄豆本来是为了那仨孩子种的。 第365章 计划 汪雪莺不是买不到黄豆,但她就是想要外孙女在家属院种的黄豆。 不管是女儿活着的时候还是没了之后,外孙女或许精神上受到过苦处,但身体上……她敢说她从没让她吃过苦。 囡囡结婚后要做家务她就已经心疼不已了,然而时代如此,也不能像自己年轻那会那样雇佣保姆,她再心疼也不能说什么。 但是种地…… 连她都没种过地,结果外孙女却要去种地!? 尽管囡囡当时说起这事的时候满脸好奇和跃跃欲试,但汪雪莺却不是没见识的,自然清楚种地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情。 而她做这件事的目的不过是为了省钱。 更准确点说,是因为养孩子开销太大了,一年的衣物,平日的吃穿,生病时的花销……所以她才想着省点是点。甚至说,之所以种地也是为了孩子。 “我看到其他嫂子自留地里种的菜都可好了,等过几个月我种的菜可以采摘了,我给你和外公寄点过来。啊……不过蔬菜从N市寄到海市估计都烂了,那我给你们寄点黄豆吧。我种了好些黄豆打算给三个孩子磨豆浆喝,到时分出一些给你们,你们也每天磨点豆浆喝,对身体很好的。” 当时听到电话里这番话,汪雪莺想哭,想怒吼。 谁要喝你种的黄豆磨出来的豆浆了? 你妈妈把你生下来,是为了让你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的,不是为了让你去吃以往从来没有吃过的苦,去给旁人的孩子当牛做马的! 囡囡回来的时候她摸过她的手,本来柔嫩的掌心多了一层薄薄的茧,可想而知这个是怎么来的。 自打顾医生说了囡囡要多喝豆浆之后,汪雪莺就动了这样的念头了。 囡囡辛辛苦苦种出来的黄豆,她不想让那三个孩子吃。 她的外孙女可以善良,可以当一个好继母,但不能这样委屈自己去当。 电话对面的贺长征却是变了脸色,“晓曦什么时候去种地的?” “你不知道?”这下轮到汪雪莺愣住。 “我当然不知道,我要是知道……”贺长征拳头握紧,整个人都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 ——他明明找后勤的人说过,他家不要自留地,他媳妇不会种地的。 范晓曦这样的女孩子,一看就知道是被疼爱着长大的。贺长征最耿耿于怀的事情就是跟他结婚后范晓曦比婚前辛苦了许多,偏偏自己又无力改变这样的现状。 连家务贺长征都恨不得替范晓曦做了,他怎么可能让她去种地!? 汪雪莺却是精神一振,开口将当初范晓曦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叹息道:“那孩子就是这样,自来便会为人着想。” 贺长征抿唇,微抬的下巴让整个脖颈线都清晰可见,那突出的喉结仿若一柄尖刀,透出了几分锋利。 “黄豆我会收了寄过去,你跟晓曦说一声,她怀孕了不适合种地,那自留地空着也是浪费,我会找后勤回收回去。以后孩子生下来,她估摸着也没空去种地。至于开销的问题……”贺长征紧绷下颚,一字一顿道:“我会想办法的。” 作为军人,他不是没有正规来钱的方式——立军功无疑是最直接的方式了。 以前贺长征就是这样的,他上前线上得多,战斗经验丰富,军功更是没少立,奖金也拿过不少。只是以前花费小,他虽也攒钱,但给牺牲的战友寄过去的钱也不是小数目。 以往他是真的不太在意钱的,否则也不会给前妻寄一半的工资——要知道他前妻可是把那些钱都花到了娘家身上,走的时候手头积蓄连二十都没有。 婚后的贺长征比起以往要更稳重,不再跟以前一样哪里危险往哪里钻了,他有了惦念的人,比起出任务几天几夜看不到,他更喜欢待在营地,每天都能够朝夕相处。 但现在……现实告诉他不该继续沉溺温柔乡了,不管是为了晓曦还是未出生的孩子,他都该支棱下来了。 前段时间领导找他谈话,不出意外明年初他就能升营职,自己要是趁着前线还在打仗再拼一把,应该能在三年内升团职,升了团职,哪怕转业,也能给晓曦更好的生活。 还有,该想办法给晓曦弄个工作了。 以前他不弄,不是弄不了,是想着晓曦要照顾三个孩子,再要上班太辛苦了。但现在想来,与其让她种地节省开销,还不如让她去上班呢。 上班了就能把孩子都丢去育红班,家属院的人也不好拿后妈到底不是亲生的说事。 育红班花销有点大,但晓曦却能因此轻松很多。 最好找个能带孩子去的工作,育红班收的孩子至少得有两岁,再小他们是不收的。 汪雪莺不知道这么一会的功夫男人脑子里已经想好了一切计划,只等实行了。 “慢点,不要急。”顾拙扶着范晓曦从浴桶里出来。 “麻烦你了,顾医生。”范晓曦颇是不好意思,“我外婆怎么打个电话就不见回来了……”外公在外面守着,却碍于性别不好进来,于是不得不麻烦顾医生。 “没事。”顾拙帮着范晓曦换了一身病服,又扶着她出门,将她交给了韩正国,便离开了。 “外婆怎么打个电话这么久?”范晓曦问韩正国。 韩正国见怪不怪道:“估计聊上头了。” 范晓曦嘀咕:“她跟贺同志有什么好聊的。” 韩正国蹙眉,老婆子之前一直念叨着凭什么囡囡种的黄豆要给那仨孩子吃,她该不会把这事跟小贺提了吧? 一老一小回到病房的时候,发现汪雪莺已经回来了,正拿着本本子在记着什么。 “外婆,你写什么呢?”范晓曦问道。 汪雪莺闻言放下本子站起来,一边搀扶她一边道:“之前顾医生说的能补孕酮和叶酸的食物,我怕忘了就给记下来。” 范晓曦不以为意,“忘了就再问一次呗。” 韩正国看向老伴,探究地问道:“跟小贺聊了什么?” 汪雪莺闻言神色一凛,看向范晓曦道:“你当初跟我们说种地是小贺答应的?” 第366章 电话 啊? 范晓曦眨了眨眼睛,自己说过这话吗? 大概说过吧…… 她抿了抿唇道:“他跟后勤的人说不用给家里分自留地,说我不会种地。”顿了顿,“我还没去,家属院就已经因为这事议论开了,说我娇气说贺同志娶了个大小姐回家。” 听到这里,汪雪莺不乐意了,“都什么人啊,怎么那么爱多管闲事?” “也不怪她们这样说。”范晓曦倒是理智道:“军嫂中不独我是城里人,但哪怕是城里人,也没有哪个因为不会种地就放弃自留地的。这年头能有片地种是非常难得的事情,便是那些不会种地的城里军嫂,也会去学,我又怎么能例外?” 而且,大小姐这样的名头,也不是当时的她敢担的名头。 当时的她谨小慎微,就怕留下丝毫把柄,又如何在这种事上给人留下话柄? 虽然有些话她没有说,但汪雪莺却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自然知道自家是比较娇惯孩子的,毕竟家里条件摆在那儿,她跟老伴自小便是这般过来的。他们不是没吃过苦,但做家务也好,种地也好,都不在范围内。这样的她来养孩子,标准自然也跟普通人不一样。 对此她很清楚,但却并不打算改。 自己吃过的苦不想让孩子吃,自己没吃过的苦就更不想让孩子吃了。 “所以你没跟小贺打声招呼,就去把自留地要回来了?”她挑眉。 范晓曦摸了摸鼻子道:“我怕他反对,想着等我种出成果来了再告诉他。”她那会以为贺长征是不相信她会种菜,所以才让后勤不要分自留地给他们,但现在想来…… 她抿了抿唇,嘴角带着几分甜蜜。 汪雪莺知道其中的内情,笑了笑道:“正好你要多喝豆浆,我让小贺把你种的黄豆收了寄过来。” “哪用那么麻烦,邮寄费不便宜的,还不如直接去粮站买。”话刚说完,范晓曦就明白汪雪莺这般做的意图了。 “外婆~”她鼻子有些发酸,抱着老太太的手臂道:“我已经长大了。”种点黄豆不算什么。 “我知道。”汪雪莺摸着外孙女的脑袋,却是一点也不打算改变主意。 阿云是她跟老伴的长女,一直到她十三岁,阿霆和阿凛才才出生,在那之前,他们都以为只会有她一个孩子了。 可想而知,他们在阿云身上花费的心血有多少。 阿云早逝的消息传来,她和老头子几乎像是被挖了心一般生疼。囡囡是阿云留下的唯一血脉,是她生命的延续,他们疼她的心比之儿孙只多不少。 便是旁人觉得他们疼孩子过了,他们也不会改。 谢凛又出车了,不过这次走得不是特别远,估摸着一周就能回来,他说了,这应该是年前最后一次出车了,回来单位就要开始盘账。 顾拙早上把他送走,耽搁了一点时间,正好临近下班的时候医院来了个要急救的病人,她便主动留下来加班了。 至于茵茵,朱振搬进家属院之后,谢凛没空的时候都是他去接的。正好这次谢凛出车了,而朱振因为刚来,年前路况更容易出事,所以被安排在单位做内勤,有空去接孩子。 朱振一个人,索性直接把自己的口粮拿了过来,平日中午饭在单位食堂解决,早晚饭都是来他们家跟他们一起吃的。 便是谢凛不在,他也会在顾拙回去之前把食材备好。 等顾拙到繁花院的时候,已经五点半了,她脚步匆匆,正要进去,就看到小山站在门口。 “小山!?”顾拙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道:“你明天要走了?” 小山点了点头,“福省到蒙原没有直达的火车,明天我先坐长途汽车去广市,然后再从广市坐直达蒙原的火车。” 顾拙直接拉着他往家属院里走去,口中问道:“广市那边的火车票买好了吗?” “还没。”小山摸了摸鼻子道:“但大胖把介绍信给我寄来了,我到了地方再买应该也能买到。”只是想买到卧铺票就难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跟大虎在县城和繁子镇还有些势力,离了那儿也只是普通人。 顾拙皱了皱眉道:“蒙原太远了,硬座的话太熬人了。”哪怕小山不说,她也能猜到是什么情况。 她想了想道:“这样,你今天别回去了,就在这边住下,我让人问问,能不能在广市那边帮你买到一张卧铺票。” 啊? 小山一愣,“我住在姐你这儿……不太好吧?”他是知道谢凛不在家的。 “想什么呢?”顾拙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道:“你睡在大胖那儿,他一个人住,多你一个人也不影响。” “可我行李还在家。”小山为难道。 顾拙便道:“等吃完饭让大胖陪你回去一趟把行李拿过来,顺便把情况跟你爸妈说明一下。” “我……”小山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 此次去蒙原显然要打一场硬仗要打,要是能买到卧铺票,他至少能保持一下体力。 顾拙到家的时候,朱振已经把米饭蒸好了,还熬了一锅大骨汤。 “炒菜阿拙你来,我手艺不成。”他正坐门口教茵茵唱儿歌,见到顾拙后道。 看到小山,他面露疑惑。 顾拙便为他们双方介绍了一番,又把自己对小山的安排说了一下。 朱振知道这个小山对阿拙而言应该是比较重要的朋友,闻言连犹豫都没犹豫就点头道:“成,吃完饭我就陪小山走一趟。” 小山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 朱振摆摆手道:“没事,阿拙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吃过饭,朱振就跟着小山走了。顾拙让茵茵自己在家看小人书,她锁上门去了附近的公用电话亭。 第一个电话她先打给孙院长,以他的身份,认识的人肯定多,可能有门路能买到从广市到蒙原的火车卧铺票。 然而运气不好,那边说孙院长不在家。 无奈之下,顾拙又换了个电话。 电话打了又挂断,很快又再打了过来。 “喂!”顾拙接起,“是叶姨吗?” 第367章 保命金丸 “是我!”顾拙头一回打电话过来,叶姨担心是程英爽哪里出了问题,不由有些紧张地问道:“顾医生你打电话过来,是英爽的情况有变吗?” 要知道就在前几天,顾医生才说英爽恢复得很好,有七成概率能彻底康复呢。 顾拙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误会,不由歉疚道:“跟程同志没关系,是我个人有事想要拜托一下你们。” 叶姨闻言放下心来,客气道:“有什么事顾医生你尽管说,我们一定竭尽全力。” 顾拙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一个朋友想去蒙原探亲,我想问一下叶姨你们有没有门路买到从广市到蒙原的火车卧铺票。” 顿了顿,她补充道:“他明天早上就会坐长途汽车赶往广市。” 叶姨闻言没有推脱,快速在脑子里将程家和叶家的人脉转了一圈,然后道:“我家老程有个战友就在广市火车站,我这就联系对方。现在有点晚了,可能要明天早上才能给你结果。” 顾拙点头说好,她心里当然是急的,但是一来这事急不来,二来小山跟她说过,去往广市的长途汽车是早上九点发车的,时间来得及。 挂了电话,顾拙犹豫要不要找其他人问问,张医生有个儿子好像是铁路单位的,还有住院区有个病人娘家就在广市,还有毛志刚…… 最后她还是打消了再找人的打算,要是最后大家都没能办成就算了,要是有两方办成了……那就尴尬了。 顾拙到家的时候,朱振和小山还没有回来,她把茵茵哄睡后,便将给小山准备的中成药拿了出来。 不比后世,这时候的蒙原对外来人有太多危险了,小山虽然说准备的药是给他姐姐的,但顾拙却还考虑到了小山。他这一路舟车劳顿,到了蒙原又要去适应不同的气候和饮食,水土不服都是最轻的。 等朱振和小山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谢凛不在家,这个时间点他们不好进去。 ——要知道之前吃饭的时候他们特意把门打开,有人经过一眼便能看清楚里面在做什么,为的就是不影响顾拙的名声,被人说嘴。 顾拙便站在门口将一个个用纸袋装着的瓶子递给小山。 “这个是水土不服吃的药,这个是受凉感冒吃的药,这个是受伤外敷的药,这个是受伤内服的药,这个是烫伤药,你记得只能薄涂一层,感觉不痛了就用水冲掉,不然会导致伤口溃烂……药效和用途我都在纸袋上写明了。最后这个……” 她拿出一个小瓷瓶,这小瓷瓶是空间里的,数量繁多,用来装一些比较重要的药。 顾拙摩擦着小瓷瓶,压低声音道:“这个小瓷瓶里的药叫保命金丸,这种药所有药材珍稀昂贵,且制法繁复,我花了半年的时间才做出这么一丸,你带上以防万一。” “只要还留有一口气在,这保命金丸吃下去,便能保十日无忧。” 这保命金丸炼制的过程中用到了大量的灵泉水,还有她过去在山中采摘到的百年人参,以及如灵芝等珍稀药材。 小山是知道顾拙不是个爱说虚话的人,闻言吸了一口冷气,接过小瓷瓶的时候动作不由自主便放轻了。 第二天一早,顾拙就起床开始给小山准备出门的吃食。 如今天气冷,吃食放个三五天也不会坏,所以顾拙打算一口气给小山多备点。 天气冷,包子馒头冷冰冰的不好带,这年头火车上虽然能热饭,但也不过是很原始的用热水泡。顾拙考虑了一下,最后决定给他煮一锅茶叶蛋,这个冷了影响也不大。另外再做一些发面饼,这个虽然冷了会影响口感,但胜在方便热,大小两个铝饭盒,把饼放进小的铝饭盒,然后再浸泡在放着热水的铝饭盒里,多来几次,吃口温热的还是没有问题的。 包子馒头其实也能热,但因为形态的差异,包子馒头吃到里面就是冷的了。 顾拙还炒了一罐菌菇猪肉酱,从空间里拿出了一些咸鸡蛋和咸鸭蛋,以及自己做的肉干。 “饼我做了两种口味,甜的咸的都有,你要是吃腻了就买点馒头米饭和粥,用酱拌着吃也好,配着咸蛋也好,都不错。”等小山过来的时候,顾拙将东西一股脑给了小山。 小山感动得都快哭了,他父母准备的都没这么多。当然他知道父母如今条件有限,能为他做的有限。但即便如此,七秀姐这般费心,也已经极为难得了。 早饭是顾拙煎的葱油饼,还有煎的荷包蛋和豆浆,朱振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对着她竖起了大拇指。 “阿拙你这手艺真的是绝了!” “是啊,七秀姐做的饭最好吃了!”小山也跟着道。 朱振眯了眯眼睛,看了眼小山道:“我之前就想问了,你为什么叫阿拙七秀姐?” 小山一愣,“七秀姐比我大啊。”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朱振咬了一大口葱油饼道:“你不知道阿拙不喜欢被叫七秀么?”顾家七姐妹当中,就阿拙的名字不是秀,因着阿拙妈妈老是喊她七秀,阿拙奶奶没少跟她干架。老人家在的时候,听到别人喊孙女七秀那是要跟人动手的。 阿拙大概也明白七秀这个名字承载的是怎样的意义,所以一直不喜欢这个名字。 所以他也好,二锅头也好,都只喊她阿拙。 “我……我不知道,我听其他人都喊她七秀,所以才……”小山一脸无措道:“那我以后喊阿拙姐。” 其他人都喊她七秀?! 朱振吃饭的动作顿了顿,碍于小山在,才没有当场对顾拙进行询问。 其实不用问他也猜到是怎么一回事,毕竟阿拙奶奶不在了,而她妈妈还活着。 只他心里到底还是不爽快。 阿拙啥都好,就是命不好,摊上那样的爸妈。 可惜过去些年他和二锅头都不在,所以才让村里人一个个都对着她喊七秀。 不过凛子又是干什么吃的? 第368章 莫名其妙 吃过早饭,朱振骑上车就送茵茵去育红班了,顾拙则打算送小山去汽车站。 碍于性别,顾拙也不好汽车带小山,两人便坐了公交车。 “我托人帮我买从广市区蒙原的卧铺票,你到了广市之后记得给我来个电话。”顾拙道。 顿了顿,她给他打预防针道:“时间太紧急了,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若是来不及……” “来不及也没办法的。”小山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送小山到汽车站,顾拙又交代了一番就离开了。她倒是想要送小山上车,无奈还要去上班,也只能送到这了。 饶是这样,顾拙到一院的时候也有些晚了。好在她事先打过招呼,今天没排她的门诊。 结果刚进办公室,陈母便急急匆匆跑来道:“顾医生你快去看看,佳楠说她头疼。” 顾拙闻言却并不意外,她拿起针灸包,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道:“阿姨你准备好一个盆,她等会估计要吐。” 陈母本来有些慌,见她对此似是早有所料,便稍稍安下心来道:“好。” 顾拙到的时候,陈佳楠正单手捂着脑袋,疼得浑身都在颤抖。 “你先躺平趴下。”她没有客气,上前就吩咐道。 见她开始给针消毒,一旁拿了盆来的陈母问道:“佳楠需要把头发剃掉吗?”家里男人是中医,她在这方面也有些了解,别看电视剧里往脑袋上针灸轻松自如,但实际上,如果不把头发剃掉,多半中医是不敢往人脑袋上扎针的。 “不用。”顾拙淡淡道。 其实在脑袋上扎针没有外行想象的那样有危险性,当然,她今天要给陈佳楠扎的针还是有几分危险性的。 等陈佳楠趴好,顾拙手中捏着一根无名针,稳稳地对着她的脑袋扎了下去。 才下到第四针,本来疼得浑身颤抖的陈佳楠便安静下来。陈母低头一看,发现她竟是睡着了。 顾拙全神贯注,一直到扎下二十几针才停下。 “你看着时间,半小时后来叫我起针。”顾拙一边消毒一边跟陈母交代道:“起针后她就会醒,醒来第一时间估计就要吐,你做好准备。” 陈母连忙点头。 顾拙出了病房直接去看范晓曦,因为书中并没有说她流产的原因,她也有些担心是胎儿本来便比较弱,是优胜劣汰导致的自然流产。 要是这样,那她就是白忙活一场了。 因着这般,顾拙对范晓曦难免关注。 “如何?”等顾拙收回手,汪雪莺立刻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顾拙微微蹙眉,范晓曦的脉象似是有异,但那异象实在微弱又一闪而过,加上她怀胎日浅,竟是令她没能捕捉到。 “胎脉已经比之前强了些许,要继续保持。”因为拿不准,她便没说出来。 虽说如此,但顾拙对这事却上心了,接下来几天一直都在留心范晓曦的情况。 另一边,回到九家村的二秀将东西按着顾拙的心意送到,又转达了顾拙今年过年不能回来的消息。 “过年都不回来?”顾大山的面色一下子变了,“甭管工作再忙,也没有不回家过年的道理。” 杨秀珍也附和道:“是啊,便是待不久,也该回来一趟的。” 二秀翻了个白眼道:“都说了七秀被京市那边借调了,那可是首都,能有机会被借调过去,那是多难得的机会啊。错过这次,就不知道有没有下次了。为此少过一次年又怎么了?” 她有时候真弄不懂自家三叔三婶,做什么总是在意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就像坚持要儿子,坚持要女儿过年回来一样。 顾大家闻言咋舌道:“七秀可真是出息了。” 王桂芳笑道:“七秀自来便出息,大山秀珍你们放宽心,孩子奔前程那是应该的,没听二秀说么,年后七秀会想办法回来一趟的。” 说是这么说,但顾大山和杨秀珍还是觉得失落。 过年闺女不回来,旁人肯定要说嘴。本来他们还想着闺女女婿成了吃商品粮的,想跟亲戚们炫耀一波呢,谁想到……到时亲戚不嘲笑他们就不错了。 “这样,二秀你把七秀那边的电话给我,我打个电话过去跟她说。”想来想去,顾大山还是觉得这事不能这么办。 二秀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三叔你想跟七秀说什么?” “你别管,我自己跟她说。”顾大山蹙眉道。 虽然二秀之前的话也在理,但七秀如今已经端铁饭碗了,便是没有这次借调也不影响什么。再说了,女孩子能这样已经不错了,还要奔多大的前程啊? 总不能是去京市工作吧? 那可不成,女儿女婿去了福省就不太考得上了,要是去了京市,将来自己没了,说不准他们都赶不上参加丧礼! “我不知道!”二秀恼道:“七秀的性子三叔你是知道的,她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 “你个死丫头!”顾大山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徐兰妹拍了下她的脑袋道:“你知道就赶紧告诉你三叔三婶!” “姆妈你不懂就别瞎掺和。”二秀根本不怵她。 一旁的顾大家碍于情面不好说什么,闻言对着女儿目露赞赏。 “二秀你别糊弄你三叔!”顾大山生气道:“你没七秀电话你怎么跟她联络的?或者你有她地址的话把地址给我,趁着现在来得及,我给她写封信。” “没有地址。”二秀道:“七秀都是找人通知我的,三叔你知道的,七秀认识的人自来便多。” 她这话是真是假,顾大山还真不好判断,不过…… “谁通知你的,你带我去找他。”顾大山道。 二秀听得烦了,“人家找上门来的,我哪知道人在哪啊?” “大山你别折腾了。”顾大家开口道:“别又犯了老毛病,惹了七秀生气。她是外嫁女,离得又远,便是过年不回来,也没人能说嘴的。” 闻言,顾大山顿时不说话了。 顾大国一直没开口,等到了家,他叹了口气道:“七秀那孩子心野了,如今翅膀硬了,也不惦记家里父母了。” 第369章 双胎 这话王桂芳不爱听了,“你可真不愧是顾大山的兄弟,怎么的,就准你们男人奔事业,我们女人就不能奔事业了?” “你们自己没能耐奔事业,七秀有能耐,你们还拦着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七秀是女孩子,哪有女孩子这样不顾家的?”顾大国为自己辩解道。 “你们男人奔事业就能顾家了?”王桂芳冷笑。 顾大国想要反驳,王桂芳却是劈头盖脸骂道:“顾大国你是不是傻?你不让七秀去奔事业,但族里除了她,还有谁能去奔?” “七秀出息了,你难道就不受益吗?一人得道鸡犬飞升的道理,难道还需要我跟你讲?” “那不是还有凛子么?”顾大国忍不住呐呐道。 “说你傻你还不承认!”王桂芳斜眼看他,“凛子再能耐也姓谢不姓顾。你脑子进水了不成?女儿出息跟女婿出息,那能是一回事吗?” “再说了,我就不信你没看出来,凛子心心念念只有七秀,对着咱们,说到底就是个面子情。而且他这人可不管什么血脉不血脉的,你只看他对大山和秀珍是什么态度就知道了。说句脸皮厚的,我觉得凛子对我的态度比对他们都要好一些。至于原因……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顾大国默然,他到底不是真的傻。 他妈在的时候,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们阿拙,将来是能光耀门楣。 这话顾大国不是不信,只是……七秀是女孩子,像现在这样在城里有份工作就足以让人高看了,再多的……就没必要了吧? 但是自家婆娘说得也对,阿拙越厉害,他们得到的好处越多。 可如果出息的是凛子……除非七秀跟他提,否则他才不会来管顾家的人呢。 而七秀,以她的性子,是绝对不可能为了娘家去问凛子要好处的。 这边的纷争顾拙是不清楚的,她密切关注了范晓曦一段时间,总算发现了端倪。 她好像……怀了双胎。 “你说什么?!”汪雪莺闻言惊呆了。 一旁的韩正国也推了推眼镜,作为当事人的范晓曦更是目瞪口呆。 顾拙将之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然后道:“要是双胎,她的危险性就更大,如今胎儿的脉象虽然强健起来了,但说实话,比起同月龄的宝宝还是有所不及的,再是两个孩子的话……” 她迟疑了下,写下一张方子。 “你们看看,这药方上的药,你们能不能凑齐。”顾拙解释道:“这既是安胎药也是补药,当然补的是胎儿。也因为这样,这剂药她不能多吃,最多只能吃半个月。” 一院的中药储备很全,但总有那么几味稀有的,用到的少药材是没有的。 韩正国拿着药方推了推眼镜,“我来想想办法。”首先就是问一下儿媳妇,儿媳妇要是没门路,那就只能动用一些老关系了。 这边顾拙却是已经打算给范晓曦用上灵泉水了。 之前她不是没想过用,但她之前没给孕妇用过,还真有些担心。但是如今……若是不做干涉的话,她担心这一胎范晓曦依旧会流产。 赶在年前,陈佳楠那边带来了好消息。 “呶,借调令我给你弄来了,你可要说话算话。”陈佳楠颇是得意道。 顾拙看了下,“年初四?那我们岂不是年前就要出发,连过年都要在火车上度过?”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个时候,能买到火车票?” 陈佳楠一怔,随即也有些慌了。 这事她还真没有考虑过。 要知道过年期间各地知青都要返乡探亲,火车上几乎没有空位的。 谢凛得到消息,却是干脆利落道:“那就我开车带你去。” 顾拙皱眉,“你怎么带我去?” 谢凛道:“正好运输公司从京市部队购进了三辆重型卡车,我要带队去一趟京市。” “但肯定也不是过年期间去吧?”顾拙皱眉。 甭管什么单位,再忙也不会过年的时候都不给放假。 “没事,我有办法找到自愿的人。”谢凛道:“我们到时要把重型卡车开回来,就要多带几名司机,到时候车斗就不可能装满。如此一来,多你一个不多。” “那茵茵呢?”顾拙皱眉,“你不会是想把她留下吧?” “当然不是,但是……”谢凛皱了皱眉,“她那么小一只,就不用特意算上了吧?” 顾拙不由无语。 知道这边谢凛给安排好了,陈佳楠又是不好意思又是感谢道:“你放心,这次你去京市的花费,哪怕是私人消费,只要不超过一百,都能给你报销。” 这么大方? 顾拙挑眉,“你能做主?” “我能做主。”陈佳楠道:“要是上级不批,这钱我私人出资掏给你。” 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顾拙当然不会拒绝。 接下来两口子便开始为了出行做准备了。 顾拙这边主要是要安排好病房里的几位病人,好在陈佳楠也好,范晓曦也好,都已经脱离初期的危险期了,如今她便是离开一段时间,影响也不大。 而谢凛那边则更忙了,虽说此行会空一辆车出来,但其余的他是要安排好的。这年头运输公司的货车就少见是空车,难得去京市,谢凛得安排好货物。别的不说,总要想办法多赚一点,要是能兼顾着完成一两笔订单那就更好了。 ——此行主要是为了自家,所以他们是能以公家名义购进一批物资,拿到京市去卖的。若是有所收获,收益都是集体的。 这么忙忙碌碌的,眨眼便来到了年前。 虽然没买到卧铺票,但谢凛将一辆卡车的车斗收拾了一下,弄成了大通铺,头顶遮了防雨布。如此一来,虽然不及火车稳当,但到底也不受罪。 让顾拙没想到的是…… “你不跟我们一起?”她看向谢凛。 谢凛点了点头道:“哪有我们一家三口都在车斗里躺着的?”真要这样,说不得他们就要被人举报享乐主义了。 顾拙也知道这个道理,但还是忍不住心疼他。 第370章 女司机 顾拙本来还有些担心,谢凛不跟她们一起的话,那车斗里的就是其他司机。 虽说带着茵茵,但顾拙还是有几分介意。毕竟这不是待个一天半天,和一群大男人在车斗里同吃同睡好几天,到底有些挑战她的神经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顾拙发现跟她在车斗里的是一群女司机。 “你们……”她当时便愣了。 没记错的话,六队好像是没有女司机的吧? 不单单是六队,其实整个货运组都只有男司机。 看出她的疑惑,一个高壮女子站起身跟她打招呼道:“嫂子你好,我是杨红叶,是从客运组调到六队的司机。” 旁边其他五个女司机也纷纷自我介绍。 顾拙惊讶,“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年头的女司机并不多,当然,福省运输公司规模不小,尤其是客运组那边,多不说,三五十名女司机还是有的。 “也是才发生的事。”名叫金萍萍的女人明显比较活泼,她一边将带来的铺盖压在稻草上,一边道:“之前我们跟着队长开了一趟长途,算是考验,考验过了,我们就调过来了。” 却原来,六队这边司机招不满,却又因为订单剧增需要增加货车数量,工作指标反倒还多了几个,谢凛便打上了客运组的主意。 毕竟客运组很多司机的驾驶技术并不比货运组差,之所以没去货运组,有些人是驾驶技术不足,有些人是不能打,有些人则是因为自身没有这个意愿。 毕竟客运组司机的工资虽然不及货运组,但朝九晚五不需要出长差,有些人宁愿少赚点钱也不愿意去吃这个苦。 而这年头,货运车和客运车的驾照是通用的,只要单位允许,客运组的司机调到货运组完全没有问题。 然后谢凛就发现,货运组的那些男司机基本都没有换组的念头,即便有,也是他看不上的,反倒是那些女司机,有些蠢蠢欲动。 当时他找周主任了解了一番货运组女司机的情况,结果周主任立马便开始劝说他。 “客运组的女司机确实有不少驾驶技术很好,也能吃苦,有几个还是民兵团出身,打起架来不比男人差什么,但你不要打她们的主意。” “为什么?”当时谢凛很是不解。 周主任解释道:“这些女司机多数是有家室的,家里要么有孩子,要么准备生孩子,你把人调去货运组,不是擎等着被人家埋怨吗?” 谢凛当时便冷笑,“这种拒绝的话,要是她们本人说了,我不会强求,但这话不该你来说也不该她们的家人来说。” 周主任当时皱了皱眉道:“你便是问了,哪怕她们自己想要去货运组,她们家人也不会同意。到时候再半途退出去,麻烦的也是你。” “不要去假设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谢凛回道。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你考虑过没有?”周主任道:“你们货运组在外难免风餐露宿,而女司机不可能单独出车,难免要跟男司机相处,到时名声上……” 谢凛闻言更不屑了,“周主任,大清已经亡了,如今已经是新社会了,别拿那一套老思想去禁锢妇女同志。” 事实上,谢凛这人骨子里并不是什么进步人士。 妇女能顶半边天这样的话,于他而言就是一句口号。他毕竟是跟谢发财和陈心婉生活了多年的,这两位都是实打实的重男轻女,谢凛自是受到了些许影响。 ——如果他是女孩子,恐怕不会受到这方面的影响,但问题是他是男的。这世上,既得利益者总是更容易接受那些看似正确的理念。 哪怕后来钟情顾拙,其实他的观念也没变。只不过顾拙于他而言是特殊的,而不是被女人这个身份局限的存在。 当然,谢凛也不是那种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者,他不会去剥削那些女性,但……若是看到其他男性剥削女性,他也不会有伸出援手的想法。 而此刻他坚持想要试试能不能从这些女司机中招到合适的队员,也仅仅是因为他需要而已。 若是他不需要,便是这些女司机再渴望进货运组,他也会视若无睹。 后来谢凛便找了那些女司机谈话,当然,他找的都是一些驾驶技术过关,且胆量和身体素质都较好的女司机。 确实有不少女司机拒绝了去货运组,也有开头答应后来反悔的,但最后依旧有六位女司机想要试一试。 而这六位女司机,最后竟是一个不少地都通过了考核。 而这六名女司机,就是眼前的杨红叶等人。 身为这年头很是被人羡慕高看的司机,杨红叶她们的身形不像寻常女同志那样瘦弱,一个个看着就有一种力量感。 周主任说的那些,顾拙虽然没听到,但她已经想到了女司机进货运组的不方便。 “你们进货运组……家里同意吗?”她迟疑了下问道。 货车已经发动了,她们就靠在车壁上,互相攀谈了起来。 “我没影响。”杨红叶道:“我男人前几年出事没了,一个人养四个孩子,大儿子今年已经十八岁了,最小的也已经十二岁了,家里还有婆婆给他们做饭洗衣服,我在外面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满脸的笑容,显然对于换组很是高兴。 不过也是,她这种情况,家里不用她牵挂,进了货运组工资几乎翻个倍,自然高兴了。 金萍萍紧跟着道:“我爱人是邮局的,我们两个虽然是双职工,但我们都是乡下走出来的,他要奉养家里的父母,补贴两个哥哥,我父亲早就没了,家里就一个母亲,下面有三个弟妹,都还在上学,也要我补贴学费。我们去年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好不容易孩子断奶了我轻松了,我婆婆就开始催我生二胎。” 说到这里,她苦笑道:“说实话我是真不想生了。如今我们俩的工资,勉勉强强能养活两个儿子,但要是再生,那就需要缩衣节食了。既然养不起,又何必非要生,两个儿子已经够了。再有怀孕实在太辛苦了,尤其我这工作本来就辛苦,孕期和产后哺乳期,我真的是硬生生熬过去的。” 第371章 大方 金萍萍是六名女司机中最瘦的,想到她说孩子刚断奶,就能猜到她这般瘦的原因了。 “开长途货车很危险的,你这样……能成吗?”顾拙看着她有些担忧。 “你别看我这样,我是民兵团出身的,因着自小力气大,我一成年就被我当生产队长的大伯送去了女民兵团。后来女民兵团解散了,因为我表现出众,又立下过两次功劳,公社才送我去县城的运输公司当学徒工的。”金萍萍颇是得意道。 “我也是民兵团出身。”却是杨红叶道:“我爷爷是镖师出身,我小时候还跟着他去打过鬼子。后来长大后,我就参加了当地的民兵团。后来组织需要,就去学了开车,前几年又被调到了运输公司客运组。” “我是上过朝鲜战场。”另一位叫叶胜花的老大姐开口道:“我在战场上冻掉了两根手指和一根脚趾,就退伍回来了。我开车技术是在战场上学的,后来转业了便开始当司机,这一当就是二十年。” 闻言,在场众人顿时肃然起敬。 “那大姐你家里……”金萍萍忍不住问道。 叶胜花笑了笑道:“我结婚晚,儿子今年刚上初中,女儿还在上小学,我爱人身体不好,常年要吃药。” “我是因为不想带孩子,才想调到货运组的。”又黑又胖的女人说出的话引得所有人都看了过去,她一脸坦然道:“我男人工作清闲,工资也不高,当初结婚的时候说好的,我工作辛苦,希望他能承担照顾孩子的责任。但是结婚后他就耍赖了,平时孩子是我婆婆带的,我婆婆带孩子也算尽心,但是只要我一下班,她就把孩子塞给我,我平时上班辛苦,回到家也没个清静,实在是怕了。” “徐芳你家几个孩子?”金萍萍问道。 “四个。”徐芳咬牙道:“本来生了三个我就不想生了,就让我男人去结扎,结果他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其实根本没去,还骗我说去了。就这样有了四胎,老四生了之后我就自己去医院上环了。tm的,我天生痛感比较敏锐,生孩子也好,上环也好,受的痛苦都要比旁人多。” “正好家里养四个孩子本就紧张,家里连点钱都攒不下来,我调到货运组,工资变高了,同时还不用回去带孩子,对我来说是一举两得了。” “我是生不出孩子来。”曹虎妞话一出口,其他人都惊了。 她笑了笑道:“我跟我家那位结婚十年了都没有孩子,前段时间去医院查了,问题出在我这儿,我婆婆当时便跳脚要我们离婚,我家那位犹豫了。” “那你来货运组是为了……逃避?”金萍萍直言不讳地问道。 曹虎妞应该是六名女司机中长得最漂亮的,她皮肤虽然有点黑,但五官亮眼,而且身材很高挑。谁也没想到,她竟然会遇到这种事。 “不是。”曹虎妞摇头,“我打算离婚了。其实我一直想进货运组,只是家里人不同意。但既然要离婚了,那我自然不用顾及他们的想法。” 见金萍萍她们一脸同情,她不由飒爽一笑,“你们别同情我,我心里痛快着呢。我算是把婚姻这东西给看透了,男人有什么好的,我一个人过,不比伺候男人一大家子舒服?也别说什么养儿防老,我一个人过,将来攒下大笔的钱,哪里还需要儿女给我养老?” 发现她是真这么想的,其他人纷纷松了口气。 就剩下柳惠英没说了,对上众人的目光,她抿了抿唇道:“我还没结婚,所以进货运组没影响。” 闻言大家都有些惊讶,主要是柳惠英看上去年纪不小了。 “你总不能才二十出头吧?”金萍萍瞪大眼睛道。 柳惠英笑着摇了摇头,“我三十二了,之所以到现在没结婚,是因为没遇上合适的。” 大家闻言不由面面相觑。 “惠英你想找什么条件的?”金萍萍好奇地问。 她觉得肯定是柳惠英对男方要求高,所以才一直没结婚。 柳惠英挑眉,“你想给我介绍?” “不不不。”金萍萍连忙摇头,“我可不认识有钱男人。” “谁说我想找有钱男人了?”柳惠英哼了一声道:“我想找个能做家务做饭的男人。” 对上大家惊讶的表情,她道:“我赚得不比男人少,怎么就不能这样要求男人了?我提的要求,不是大多数男人在婚姻中对女人的要求吗?” 金萍萍迟疑了下道:“但是男人要出彩礼的。” “我也能出啊,我能出彩礼,还能出嫁妆,而且我都没要求孩子跟我姓,我很大方了好不好?”柳惠英耸了耸肩道。 好像……挺有道理? 顾拙差点笑出来,这个柳惠英太有趣了。 这样的人放后世或许并不稀奇,但出在这个年代,在大多数人眼里大概是奇葩了。 但同为女人,在场的人却很能理解并认同柳惠英。 金萍萍咂了咂嘴道:“我也就是结婚生孩子了,否则非得照着惠英这样找对象。” “得了吧,男人的承诺不能信。”徐芳撇了撇嘴道:“我男人结婚前表现可好了,我去他家,他做饭扫地样样都行,对邻居家的孩子也很有耐心。我当时觉得这个男人简直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结果呢?呸!” 柳惠英闻言若有所思,“你说的这种情况,确实也要防备。”学到了学到了。 “惠英啊,你要是遇不上这样的男人……”杨红叶皱眉。 “那就不结婚呗。”柳惠英很看得开道:“我一个人过也很好。” 一边的曹虎妞一脸认同。 看着这一群女司机,顾拙突然觉得,她或许可以跟她们交朋友。 其实对于繁花院的邻居,顾拙一直觉得跟他们处不太来,男人且不说,她不适合跟他们走得太近,而女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搬来时发生的那些事导致的,她跟她们虽然也没什么矛盾,但也亲近不起来。 但眼前这六位女司机,顾拙觉得自己应该能跟她们亲近起来。 第372章 交谈 “你们有住繁花院的吗?”顾拙开口问道。 “我住在繁花院。”杨红叶道:“繁花院三栋。” 徐芳也跟着道:“我在繁花院二栋。” 叶胜花道:“我在繁花院一栋。” 但除了她们三个,曹虎妞、金萍萍和柳惠英却是都不是住在繁花院的。 “我公公婆婆都是邮局的,我爱人也是邮局的,我们便一直住在邮局那边的家属院。”金萍萍解释道。 曹虎妞则道:“我爱人家是福省本地人,有自己的房子。” 柳惠英则道:“我没结婚,单位分房自然轮不到我,我也不乐意住娘家,一直是住在宿舍里的。” 顾拙一怔,“繁花院不是也有宿舍的么?”大胖分到的就是单间宿舍,据说那边是给单身司机过渡的。 “繁花院都是单身宿舍,是专门供给货运组的。”曹虎妞道:“别说是客运组的司机了,便是寻常货运组司机也不好申请,只有六队是例外。” 六队是长途队,其他队偶尔才会有一次超过一周的出车任务,但对六队的司机来说已经算是短的出差了。所以,他们才有这方面的优待。 柳惠英眼睛一亮,“这样的话岂不是我也能申请?” 她现在住的宿舍可不是单间,而是四人间,申请宿舍的都是单身,可想而知她的舍友都是哪个年龄段的。她这个年纪,虽然也不怕被那些小年轻排挤,但总归住得不是特别愉快。 “可以的。”曹虎妞显然事先打听过,“六队申请宿舍可快了,据说运气好的话当场就拿到宿舍钥匙。” 柳惠英挑眉,“你也想申请宿舍?” “等离了婚我就去申请。”曹虎妞也干脆。 “那我们一起,说不准还能当邻居呢。”柳惠英笑道。 显然,不单单顾拙觉得这些女司机可交,她们彼此的感官也都不错。 “妈妈?”恰在这时,茵茵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因为出发早,顾拙便没把她叫醒,直接抱着她上车的。 “醒了?”顾拙声音柔和地问道。 茵茵睡眼惺忪,环顾四周道:“妈妈我们这是在哪?” “在去京市的路上。”顾拙用手帕沾了水给她简单擦了一下脸,又让她漱了口,然后将藏在怀里的肉包子拿出来给她,“吃吧。” “爸爸呢?”茵茵咬了一口,问道。 “爸爸在前面开车呢。”顾拙道。 茵茵闻言不再说话,拿着包子安静地吃了起来。 “这孩子真乖。”杨红叶开口道。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她们也见过不少孩子,刚刚这孩子醒过来,她们就在观望,生怕这是个熊孩子。要真是那样,这一路就别想安生了。 顾拙笑了笑,跟茵茵介绍了一下六位女司机,然后让她叫人。 茵茵脆生生地一一叫过,便又专心吃包子了。 旅途还是很无聊的,顾拙猜到会这样,来之前便带了些毛线和针,刚好可以打发时间。 快要过年了,之前谢凛从外地带回来一些羊毛线,她打算给茵茵织一顶帽子一副手套,再给她织一件开衫。 “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带点毛线。”金萍萍一脸懊恼道。 叶胜花笑了笑,“我倒是想到了,但我不会织毛衣。” “我带了扑克牌。”徐芳开口道。 说着,她拿出一副扑克牌来。 曹虎妞立刻便道:“我带了乒乓球和球拍。” 众人闻言都惊呆了。 “这车上能打乒乓球?”柳惠英一脸震惊。 “怎么不能?”曹虎妞直接拿出一块球拍,乒乓球啪的一下被打出去,砸到车壁上,又反弹回来。 可惜车斗里铺着稻草,乒乓球落下后没能弹起来。 曹虎妞一怔,拿起球道:“那我就颠球玩吧。” 其余人不由笑了。 中午他们运气好,路过一个镇子,他们进镇吃了饭才走的。 镇上饭店的味道一般,但胜在热乎。顾拙点了一份大排面,面汤一般,但大排却很香。 茵茵爱得很,小小的人吃了一半,反倒面只吃了一点。 顾拙也随她,正要把剩下的面吃掉,不想谢凛却把刚拿到的排骨面推了过来,反把顾拙的大排面给拿走了。 ——他知道阿拙喜欢吃排骨,大排那是闺女爱吃的。 顾拙一怔,“我吃不掉这么多,你吃吧,不然你还要饿肚子。” 谢凛闻言直接伸筷子,将顾拙碗里的面夹走了三分之一。 杨红叶她们就在旁边桌上,看到这一幕,不由小声议论开了。 “看不出队长还是个体贴的。”柳惠英小声道。 曹虎妞点了点头,“考核那会,队长可严厉了,我都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徐芳点头,谢队长别看破例招了她们这些女司机,但他这人对待女同志自来是跟男同志一视同仁的。之前考核出车,在路上他可从来不会因为她们是女同志就对她们有优待。 “我听别人说起过。”金萍萍道:“咱队长在家属区那可是出了名的怕老婆。” “怕老婆?”其余人惊讶。 不管怎么看,谢队长都不像是怕老婆的男人。 “据说咱队长回家会做家务,还会洗衣服。”金萍萍小声道。 “那是因为嫂子好看啊。”柳惠英小声道:“我刚看到嫂子的时候都要看直眼了,长这么大,我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队长不好看吗?”徐芳挑眉。 “好看,但是……”柳惠英皱了皱鼻子道:“队长那样的,再好看我也只想离他巴掌远,不像嫂子,我看到她就想跟她亲近。” “那倒是。”杨红叶忍不住赞同道:“顾同志看着确实可亲。”她年纪大,倒是不好意思叫嫂子。 吃完之后,一行人有需要的去镇上的公厕方便了一下,便回车上了。 车子再次启动,一行人正有些犯困,金萍萍冷不丁开口道:“男司机在某些方面确实比我们女司机方便。” 什么? 众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金萍萍解释道:“今天咱运气好,路上有公厕,要是没有……他们男人能直接在路边……咱就不方便了。” 第373章 奶油面包 顾拙她们闻言默然。 这种事…… 徐芳轻咳一声道:“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咱也只能在野外解决。反正队长之前说了,咱们都是两个女司机搭档,到时可以有一个人望风。” 这个话题实在是让人无奈又尴尬,大家没有继续聊下去。 吃饱喝足之后,人就开始犯困,一行人都是带着被子过来的,顾拙便抱着茵茵裹上被子睡了一会。 这一睡就是三个小时,顾拙起来的时候发现茵茵已经醒了,正坐一边跟金萍萍一起吃板栗。 见她醒来,徐芳对着她感叹道:“茵茵实在太乖了,我家那四个要是这样的,我也不至于逃到货运组。” 茵茵听到有人夸她,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变多了。 “妈妈,吃板栗!”她将一个剥好的板栗递了过来。 顾拙凑过去将板栗吃了,见大家都拿了一些零食出来,她也打开包裹,拿出了一包瓜子跟大家分享。 不过其他人并不吃,倒不是客气,而是…… “吃这个太容易口干了。” “对,一不小心就会多喝水。” 顾拙想了想,便抓出一大把红枣让大家吃。 这次没人客气,大家围坐在一起分享零食。叶胜花带的是炒熟的松子,听她说是她娘家侄子寄过来的,杨红叶则是自己晒的红薯干,曹虎妞带的是江米条,徐芳带的水果糖,最豪横的是柳惠英,她带的是桃酥。 不过大家也没多吃,往往是几个人分着吃一个。 扑克牌这会有了用武之地,四个人打,其余人在旁边看。顾拙一边织毛衣一边看,倒也悠哉。 晚上的运气没有中午好,一直到天黑都没有遇到城镇,他们便只能在野外吃晚饭。 大家都是带了干粮的,不过大冬天的光有干粮也不成。谢凛便让人架起了一个铁锅,将带来的肉干紫菜和鸡蛋丢进去煮了一锅热汤,大家拿铝饭盒盛了,用来配着干粮吃。 这个天气吃冷馒头实在遭不住,大家便把馒头放火边烤,不指望能变软,但至少有口热乎气。 最近吃食上没受过委屈的茵茵有点闹脾气,顾拙哄了一会才吃起干巴巴的馒头来。顾拙回过神想去吃馒头,发现馒头已经被吃完了。 她不由愣住。 “拿着。”却在这时,谢凛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顾拙低头打开,发现竟然是一个奶油面包。 “哪来的?”她不由吃惊。 “来之前买的。”谢凛道。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顾拙却知道应该不是这样。 奶油面包这东西顾拙也知道,福省本地一家食品厂就有生产,但因为原料受限的关系,生产量低得发指,据说供销社一旦上了奶油面包,半小时内就会被抢光。 反正顾拙至今都没买到过。 “我也要吃奶油面包。”一旁的茵茵已经巴巴地看过来了。 “不行。”顾拙正要给她,谢凛却已经推开了她的脑袋道:“你刚刚发脾气不肯吃馒头,所以这奶油面包没你的份。” 茵茵闻言顿时有些委屈,但她也知道自己刚刚做得不对,所以没有反驳。 顾拙对此爱莫能助,最后一个人吃掉了大半奶油面包。剩下的她本来想留着给茵茵吃,结果却被谢凛眼疾手快地拿去吃掉了。 茵茵委屈巴巴地看了一眼谢凛,愣是没敢说什么。 到了晚上,车队继续行进。 早上他们路过一个村子,便进村去一户人人家买了点热粥,配着带来的干粮,早饭便算解决了。 “杨红叶、徐芳、金萍萍,你们上驾驶室,开六个小时的车,让梁钢、路爱党和马成上车斗睡六个小时的觉。” 从村里出来,谢凛开口道。 这次的车队规模不大,总共才三辆卡车。京市离福省远,按理是该一辆车安排三名司机的,但是因为六名女司机的存在,最后每辆车只配了两名司机。 很快,梁钢他们三个男司机便有些拘谨地上了车斗。 好在车斗不小,谢凛早就安排了人分配好,靠车头那边放的女同志的铺盖,车尾则放的男同志的铺盖,中间有个半米宽的过道,泾渭分明。 三名男司机几乎是刚躺下就睡着了,顾拙她们怕打扰他们,便也没有交谈,只默默做着各自的事情。 一直到了第四天,他们才进城,找了一家招待所洗澡吃饭,然后重新出发。 第六天,车队进入京市。因着已经是傍晚,他们便先找了招待所住下,打算第二天各自去办事。 这一路实在辛苦,便是顾拙等比较轻松的女同志,也睡到八点才起来的。 他们是小年夜出发的,到这会已经是年初四了,好在这会好些店都重新开门了,他们倒也不用担心有钱有票也买不到吃的。 吃完早饭,谢凛他们要去京市一汽,而顾拙则要去京市军区医院报道。 她这次借调是为了某位领导进行治疗,但地点却是在军区医院,所以她要去那边报道。 谢凛看着茵茵,“要不,我把她带走?”他想着阿拙一个人带茵茵实在太辛苦了。 茵茵闻言连忙抱住顾拙,“不要,我要跟妈妈一起。” “不用。”顾拙摇头道:“我今天过去应该只是办一下手续,真正工作至少要到明天,你们就不一样了。” “队长,我会帮着照顾茵茵的。”被拜托送顾拙去军区医院的杨红叶连忙道。 谢凛这才不说什么。 招待所距离谢凛他们要去的一汽并不远,他们问了招待所的服务员,都不需要坐车,步行二十分钟就能到了,他们便打算直接走过去。 ——之所以没有开车过去,是想着开过去就不好再开回来了,要是顾拙那边有需要,有车也要方便一些。 就像今天,谢凛就把杨红叶留了下来,让她开车把顾拙送去军区医院。 ——当然,损耗的柴油,他个人会出钱补上。 因为人生地不熟,顾拙她们几乎是问了一路,才赶在下午之前抵达了军区医院。 当一辆大型货运车出现在军区医院门口的时候,路过的不管是医护人员还是病患都有些惊讶。 第374章 宿舍 “怎么会有货运车过来。” “是来送医疗物资的吗?” “不可能,送医疗物资一般都是军卡,这个不是。” …… 门口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杨红叶已经下了车,顾拙动作慢了点,才开车门,她已经在下面伸着手了。 将茵茵递给对方,顾拙这才从驾驶座中跳了下来。 顾拙去过一次军医院,京市这边的军医院虽然有所区别,但差别也不大。 不过这次她是被借调过来的,所以便先去了人事科。 接待顾拙的是一个面容严肃的大姐,不过一开口,这位大姐的脸上就只剩下热情了。 接过顾拙递过去的借调令,她笑道:“我姓朱,您叫我朱大姐就行。一早就收到了消息说顾医生您要过来,我一直盼着呢。” 她拿出一张资料表递给顾拙让她填,一边道:“我们医院的位置有点偏,考虑到顾医生您远道而来,要是住在附近招待所生活不方便,住市区的招待所则来往不方便,所以特意给您安排了一间单人宿舍。您平日里可以住在宿舍里,虽然宿舍不能开火,但我们这边食堂一天三顿都供应饭菜的。您直接去食堂吃饭就行了,我已经打好招呼了。” 注意到一旁的杨红叶和茵茵,朱大姐有些迟疑地问:“这两位是?” 顾拙回答道:“这是我女儿茵茵和我爱人的同事杨红叶。” 杨红叶连忙道:“我是运输公司的,我们队长接了任务来京市出车,正好便把嫂子送过来。毕竟借调令下的急,赶上过年根本就买不到车票。队长和嫂子都有工作要忙,家里又没有老人帮忙,便只能把孩子带过来了。” 朱大姐闻言连忙道:“那没事,只要孩子不捣乱就成。”这年头女员工上班带孩子是不可避免的,但就怕遇上调皮捣蛋的。 院里出现过孩子捣乱毁损医疗设备的情况,不但家长赔了大笔的钱,自己还被连累调岗。自那之后,若是家里的孩子是调皮捣蛋的,员工便自觉不带过来了。 这位顾医生是借调过来的,她就怕不知道情况,带个熊孩子过来。 “阿姨,我很乖的,我不捣乱。”茵茵连忙开口道。 朱大姐也算是有点眼力的,见小姑娘小小年纪口齿清晰,之前跟在大人身边也没有待不住,便知道这应该真是个乖孩子。 她脸上的笑意一下子真切起来,对着顾拙道:“我会跟食堂再交代一句,您尽管带着孩子一起去吃饭。” 这年头单位的借调往往是无偿的,但这只是明面上,别的不说,像顾拙这种被借调的,去了人家单位,至少是管饭的。而且不能给钱,但其他好处却不会少。 顾拙笑了笑道:“那麻烦您了。”作为一个南方人,她有点不习惯一口又一个的您,但客随主便,也只能注意点了。 手续办好,杨红叶拎着顾拙的行李,跟着朱大姐去了宿舍。 安排给顾拙的宿舍在二楼,本以为要打扫一番,但打开门进去,发现里面已经打扫好了。宿舍不大,一眼便能看个清楚,对面靠墙是一张估摸着一米三五的床,床旁边有个柜子,柜子上放着一个热水瓶和一个崭新的搪瓷杯,门口靠窗有一张小小的写字桌,一旁则有两张实木的方凳。最令人满意的趋势靠门的地方有个带水龙头的水池。 朱大姐介绍道:“热水瓶和搪瓷杯是从后勤那儿拿过来的。还有这被子,是从住院部拿过来的,棉花有点板结了,您别嫌弃。一楼有开水房,您想要热水的话直接拿着热水瓶去接就成。这水龙头是有水的,你可以在屋里洗漱,很是方便。厕所离得不远,您走到走廊尽头就是了。写字桌下有个痰盂,如今天气冷,晚上起夜太冷,用痰盂比较方便,每天早上及时倒了,屋里也不会有味。” “朱大姐您费心了。”顾拙道谢道。 朱大姐笑着摆了摆手,“人事科还有事,我就不多留了,顾医生您自己忙吧。” “朱大姐慢走!” 等人走了,顾拙连忙拿了行李开始收拾,杨红叶也过来帮忙。 被子她也带的,但京市这边太冷了,她带的被子虽然厚,但说实话不是特别够用。热水瓶她也带的,路上就没少用,这会加上医院给的,两个热水瓶能方便许多。 “小顾,这床好像是炕。”杨红叶突然开口道。 顾拙早发现了,“这炕应该是烧煤的。”门口正好堆着煤。 杨红叶围着炕转了一圈,“这你会烧吗?” “我会。”顾拙上辈子当然是去过北方的,自然也是烧过炕的。 幸好有炕,否则就她们这适应了南方气候的身体,怕是一时间根本就适应不了。昨儿在招待所她就灌了两个热水袋才睡着。 一切都安排好,杨红叶便离开了。不过她为人细心,之前还特意问朱大姐要了军医院的电话,说要告诉谢凛,以后有事也能电话联系。 朱大姐之前说了,顾拙被借调过来主要就是为了治疗那位大领导,所以平日里她不需要坐班,等通知就行。 虽然这样说,但顾拙却并没有打算这样做。 那样太拉仇恨了。 至少在病患到来之前,她需要先对京市军医院有所了解。检查设备有哪些,手术室有哪些设备,院内的药品目录……这些都该是她掌控的。 收拾好之后,顾拙便打算先带茵茵去食堂吃饭。 她们去得早,才将将十点半,食堂的人还不是特别多。顾拙牵着茵茵来到打菜窗口。 呃…… 食堂本也不是什么能让人期待的地方,尤其是医院的食堂。 看着炒得有点叶子发黄的青菜,烂成一坨的白菜,还有不知道为什么带着锅屑的豆芽菜……顾拙捏了捏眉心,然后去看肉菜。 说实话肉菜并不多,唯一让顾拙庆幸的是,做肉菜的跟做素材的应该不是同一位大厨,只看那红烧肉的色泽,大骨汤的浓白,就知道味道应该不会差。 最后,听取茵茵的意见,顾拙要了一份红烧肉,还要了一份大蒜炒肉丝。 第375章 居然 “您是……顾医生?”恰在这时,一个带着迟疑的声音响了起来。 顾拙抬头看去,就见一位面容慈和的大娘正站在窗口。 “是的。”顾拙正好想要一份免费的例汤,便开口道:“麻烦给我拿一份咸菜汤。” 红烧肉和大蒜炒肉的份量都不是很大,但顾拙跟茵茵两个人吃是尽够的。 “哪能吃咸菜汤啊。”大娘连忙道:“您头一天来,我给您盛点鱼汤吧。” 都没等顾拙反应过来,鱼汤就已经递到她手里了。 顾拙有点发懵。 那位大娘回到后厨,却是遭受到了其他大娘的围攻。 “我听到你喊顾医生,是那个顾医生吗?” “肯定是,那声音是陌生的。” “怎么样,那个顾医生好相处吗?” 天知道人事科来通知消息的时候他们有多崩溃。借调过来的人才,完全不限制,让对方敞开了吃……换谁有这个待遇,也得天天大鱼大肉啊。 要知道食堂为了让患者能每天吃到肉,那也是绞尽脑汁的。 像顾医生这种借调的人才,她吃肉,那肉票就要他们自己补进去。 这年头的人,敞开了吃的话多少肉吃不下啊?换她们去,一顿两斤肉那绝对没问题。 “应该是好相处的。”大娘开口道:“就点了一份荤菜,不贪心。” 点肉菜正常,怕就怕没完没了,点个三五份什么的。 “真的假的?”还有人不信。 别看他们盼着来的顾医生是个不贪心的,但事实上,如果换自己遇上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那势必是要狠狠满足一下自己的。 “真的。”大娘唏嘘道:“那顾医生漂亮得跟仙女似的,还只打算要一份例汤,我给做主换成了鱼汤。” “那确实是个好人了。” 就跟顾拙预想的那样,红烧肉的味道不错,鱼汤也不错,但大蒜炒肉……反正顾拙是不太满意。 吃过饭之后,顾拙带着茵茵开始逛医院。 她倒是不乱逛,而是去人事科找朱大姐要求找个向导。 面对朱大姐“怎么这么多事情”的表情,顾拙解释道:“我得先熟悉一下医院,为之后的治疗做准备。” 如此,朱大姐也不好拒绝,最后找了个药房的实习护士给她。 每到一个科室,顾拙都会表明自己的身份,然后再提出参观的要求。 出乎顾拙的意料,军医院的中药储备居然不错。 面对她的疑惑,小护士解释道:“医院好多的医生虽然是西医,但中药也会那么一两手。加上即便是军医院,也经常出现药品不足的现象,中药根本无法摒弃掉。” 从药房出来,小护士带着顾拙去了手术间。 “这是外科的手术间,我们……”她话还没有说完,手术室中就已经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声。 这惨叫声居然是女人的。 要知道刚刚她看了一下,医院的女人还很少,除了护士,不论是医生还是病患,都是以男性为多。 “这是在生孩子?”顾拙猜测道。 “不是。”小护士小声道:“是在做外科手术,叫得这么大声,估摸着麻药又没有了。” 顾拙皱眉,“没有麻药,硬做?”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小护士叹气道:“有的情况拖不了,手术室这位,她腿摔骨折了要动手术。医院其实不是真的没有麻药,而是要留着给那些情况危急的。” 顾拙想了想道:“你去问一下有没有需要,若是有需要的话,我可以用针灸给病患止痛。” 真的假的? 小护士一脸震惊。 顾拙催促她道:“你去问问就可以了。” 答案当然是需要的。 顾拙就进手术室帮忙了,茵茵则留在外面让小护士照顾。 等她再出来,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顾医生实在是太感谢您了。” “是啊,若是没有您这一手,病人至少得被痛晕过去两次。” “顾医生你这一手针灸止痛的技术实在是太牛了!” …… 顾拙出来的时候,医护人员的夸赞简直像是不要钱的。 类似的事情,顾拙接下来又遭遇了好几次。 第二天,顾拙又去手术室那边帮忙了,才从一间手术室出来,就看到朱大姐匆匆忙忙赶过来,拉住她的手道:“顾医生赶紧的,大领导再有十分钟就到了,我们去做准备。” 进了一间检查室,顾拙开口问道:“你们医院有这位领导的病例吗?” “有的有的,已经有人去调了。”检查室里据说被派来给她当下手的医生连忙道。 约莫五分钟后,病例被交到了顾拙手里。 顾拙才打开第一页,就忍不住挑了挑眉。 自己这是被陈佳楠诈骗了? 对方之前只说这位大领导的风湿很严重,但她没说这位大领导有其他问题啊。 然而事实上,这位大领导除了风湿这毛病,浑身上下几乎没有没毛病的地方。 而且,毛病都出在那些旧伤上。 风湿遇上下雨天气本就不好受,加上那些旧伤也来凑热闹,对方自然是度日如年。 顾拙看病历记录上,这位大领导最长的一次八天都没合过一次眼。 但最大的问题……却是提到这位的膝盖处有一块子弹碎片,这片子弹碎片的位置比较微妙,整个军医院的外科医生都不敢给他动这个手术。 也因为那片无法取出的子弹碎片,这位老领导常年都只能坐轮椅。 比起这个,那些高血压、支气管炎等毛病,真的是不值一提的小毛病了。 而这些……陈佳楠可是提都没提过。 陈佳楠是不知道顾拙的质疑的,要是知道她肯定要反驳的。之所以只说风湿,是因为她已经知道顾拙在治疗外伤上很是擅长了,那自然便只问风湿了。 顾拙将整本病例都翻完,正沉吟的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 朱大姐连忙上前开门。 率先进入视线的是一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看到她的那一刻,顾拙都惊呆了。 居然是这位…… 不说这位的功勋,只看他出现在萌萌课本上的次数……顾拙是真没想到自己病人的等级会突然涨那么大一截。 第376章 后生可畏 上辈子顾拙的病人中也有一些位高权重之辈,但像眼前这位老人这个级别的,却是没有过。 大领导看到顾拙,有些浑浊的眼里透出几分意外,带着几分笑意开口道:“没想到佳楠口中的神医居然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说实话顾拙是有些无措的,她本就不是长袖善舞的人,面对对方的打趣,她却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 最终,她只抿唇笑了笑,轻声道:“大领导您好,我是顾拙。” 一旁的勤务员开口道:“顾医生您好,我姓冯,您叫我小冯就好,领导的情况您可以跟我交涉,有什么需要的也不要客气,我会全力配合您。” 小冯是一个圆头圆脑的年轻人关键他眼睛也很圆,偏偏身体却很瘦,看着颇有几分喜感,也很容易让人亲近。 正是看出顾拙的拘谨,他才主动站出来说话。 顾拙果然舒了口气,开口道:“我先给大领导把脉。” 一旁的小护士显然也是有经验的,一早便准备好了脉枕,这会听到顾拙的话,连忙将脉枕放到一旁的小方桌上。 小冯见状连忙把大领导推到小方桌旁,大领导将手放到脉枕上,顾拙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手指搭到那只青筋毕露的苍老手腕上。 没有人说话,原本有些不自在的顾拙也渐渐沉浸下了心神。 没有人说话,室内一片安静。 大家都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拙,仿佛是在等待审判一般,呼吸都放缓了。 不知过了多久,顾拙皱着眉头收回了手。 “顾医生,怎么样?”见她一直不说话,小冯忍不住问道。 顾拙这会完全没了之前的不自在,手指轻敲了下桌面道:“大领导的风湿其实不是最麻烦的……甚至便是膝盖里的弹片,其实也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反而是……” 她看向大领导,迟疑了下问道:“大领导你这里……” 顾拙指着自己的脑袋道:“你这里中过弹对吗?”她其实也不是很有把握,但却直觉自己应该没有猜错。 闻言,小冯瞪大眼睛,“怎么可能?”脑袋中过弹,那还能活吗? 其他人闻言也是一脸不可思议,都觉得顾拙说这话是昏了头了。 只有大领导没有笑,他仔细打量了顾拙一番,随即道:“后生可畏啊。” 什么意思? 小冯瞪大眼睛,“大领导,难道顾医生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大领导面色复杂道:“那会我还刚入伍不到一年,运气不好遇上鬼子军,脑门上中了一枪。当时都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自己还有再睁开眼的一天。” “后来救援部队过来,打扫战场的时候,发现我还有气就把我带回去了。半路我醒了,一开始浑浑噩噩的,喝了喝了一碗清粥,跟军医说我脑袋被鬼子打了一枪,军医还不信。结果真在我脑袋上找到了弹孔,军医不敢开颅,但将伤口扩大了一些,将少许弹片给取了出来。旁的,他也只能当普通伤口处理了。” “后来那伤口痊愈了,我自觉什么事情都没有,便把这事情放下了。” “本以为当时那一枪对我没什么影响,但近十年,我开始头疼,疼得厉害的时候,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劈开,我就知道,当时那一枪并不是没有影响,而是影响来得比较晚。” 当年那位军医已经不在了,知情的人也都不在世了。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了。他也从来没想过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他不想脑袋被人劈开,在这个前提下,应该没有医生能够治好自己。 既然这样,那就没必要告诉别人。 但谁想到,这事居然被眼前这个年轻医生发现了。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没指望过对方能把自己治好。 小冯整个人都懵了。 好半天,他才颤颤巍巍道:“那……能治吗?” 赶在顾拙开口之前,大领导缓缓道:“我不开颅。” 小冯一怔,嘴巴动了动想劝,但最后还是作罢了。 这年头的医学水准摆在那,开颅这样的大手术……谁也拿不准做了之后会更好还是更差。 顾拙沉吟了下道:“不一定要开颅。”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当然,手术还是要做的,但不到要开颅的程度。顶多就是……小范围的开颅?” 在场众人没明白她的意思。 顾拙便对着大领导道:“就跟当初您刚中弹那会军医的操作那样,开个小口子将弹片取出来可以吗?” 大领导挑眉,“你知道弹片在哪?”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利用针灸将弹片引导到我要它们去的地方。”顾拙道。 这方面,她还是很有经验的,上辈子她始终都没学做外科手术,但跟外科医生的配合却不是少数。而她做的,类似这样的事情,她没少做。 小到帮助肾结石患者将细小肾结石引导到输尿管中,大到将脑淤血患者脑中的淤血块进行位置转移……顾拙在这方面还是有一番体会和研究的。 “真能做到?”大领导难得变了脸色。 “能,但是……”顾拙实话实说道:“这个非一日之功,而我的借调只有一周。” 这样说的时候,她是有些担忧对方直接将自己调到京市的。 顾拙不在乎在哪里工作,在福省也好,在京市也没差,但是谢凛在福省,他的工作不是那么好调动的,她不想跟他分开。 闻言,小冯欲言又止地看向大领导。 大领导沉默了许久,开口道:“没记错的话,顾医生是福省一院的对吧?” “是的。”顾拙有些惴惴。 大领导敲了敲轮椅的扶手,开口道:“你让我想想。” 顾拙看了眼小冯,有些迟疑地问道:“那……我继续治疗?” “继续治疗继续治疗。”小冯连忙道:“顾医生你该做什么做什么,至于后续……我们这边会安排的。”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顾拙便按着自己的步调来了。 她写了方子,让小冯去药房拿药,自己则看向大领导道:“那我们今天就尝试做一次针灸。” 第377章 小算盘 顾拙给针消毒的时候,领导有些好奇地问道:“你真的有把握?” “有把握。”顾拙一点都不含糊道。 那是参加过三大战役的老革命,是促进人民解放的功臣。 是无数老百姓感激、怀念的存在。 若能挽回他的性命,顾拙义不容辞。 “领导,要不您躺下吧。”见自己才举起针,对方就转头看过来,顾拙有些无奈道:“您这样我没办法下针。” “我不动,我不动。”领导像个孩子一样,连忙保证道。 如此,顾拙才沉下心来开始对他进行针灸。 “居然不疼。”老领导有些惊奇道。 顾拙比他更惊奇,“您没看过中医吗?” “那倒不是。”老领导颇有些不好意思道:“部队也有懂中医的,西药稀有,军医也经常开中药,我倒是吃过不少苦药,但针灸没遇上过。” 顾拙略一想也明白了,针灸这项技术,哪怕是在中医这个群体中也不是完全普及的,而且在战场上,恐怕针灸并不是那般便利。 尤其战场上军医要治疗的往往都是外科,这方面针灸的用武之地实在是少。 针已经下好了,顾拙便坐在一旁时不时看一眼手表。 老领导便开始跟顾拙交谈起来。 当然,多是对方问顾拙回答,而且多涉及她的过往以及学医经历。 顾拙觉得那些没什么好避讳的,便都老老实实回答了。当然,涉及到药姑的事情,她还是用了一下春秋笔法的。 领导大概也猜到了,不过却并没有刨根问底。 大概二十分钟之后,他察觉到了异样,不再说话了。 已经拿了药回来的小冯有些不放心,见他眉头皱着,便问:“首长,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领导想要摇头,在顾拙的瞪视下止住了。 “没有。”他回答道:“我就是觉得脑袋热热胀胀的。” 热热胀胀的? 小冯看向顾拙。 顾拙淡淡笑道:“这个是正常的。” 顿了顿,她道:“领导现在头疼应该是家常便饭吧,针灸之后,至少四十八小时内,您的头疼症状会比之前缓解许多。” 不过她没说的是,等到真正引导弹片的时候,头疼会更剧烈,不过到那时就是一时的。 领导闻言明显眼睛微微一亮。 顾拙猜测道:“您之前无法入睡,真正的原因应该是头疼吧?” 小冯也看了过来。 “……对。”到这地步,领导倒是没作隐瞒。 小冯闻言泪都快要出来了,对着他埋怨道:“您怎么不早说啊?” “说了你也只能干着急。”领导叹了口气道。 小冯顿时噎住。 领导却是看向顾拙道:“小顾你的医术高明,连我这样的都能治,那对于旁的伤病,是不是都有办法?” 顾拙点头,“除了不会开刀动手术,我其他的都会。” 她前后两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学会做外科手术了。 上辈子她倒不是没动过这种心思,但那实在不太好办。除非考到医学院去,否则……便是人家医院愿意教她,但她没有相应的学位证书,自然便拿不到相应的医师资格证,如此一来,便是学会了,也没法真正的用。 加上那会事情也多,她自己的病症也越发加重,便也放下了这样的心思。 “你看这样成吗?”领导若有所思道:“我有一些旧友,他们早年都在战场上舍生忘死,到这会的年纪基本都是病痛缠身,你能不能帮着一起看一下?” “当然没问题。”顾拙连犹豫都没犹豫就答应道:“若是能帮像您这样的先辈豪杰缓解几分病痛,是我的荣幸。” 这话她说得铿锵有力,却是见面至今难得一句情绪强烈的话。 领导听了脸上立即便有了笑意,一旁的小冯也有几分动容。 时间到了,顾拙连忙起针,一边消毒,还一边不忘交代道:“回去后好好睡一觉,隔两天来复诊。” 小冯点头,“我会看着首长的。” 倒是领导开口道:“我回去就联系旧友,接下来几天怕是要多多打扰了。” 顾拙点头,“我在这边等着诸位。” 朱大姐至始至终都没敢说话,等人走了,她一把抓住顾拙的手,激动地有些哆嗦道:“顾……顾医生您实在是太……” 她竖起大拇指道:“太厉害了!” 他们军医院以往也没少有大人物过来,这个级别的也不是没有,但是几年才能遇上一回,而顾拙……听刚刚领导的意思,明显是会有更多跟他一个份量的领导前来找她看病。 这对他们军医院而言实在是太荣幸了! 哪怕顾拙不是他们医院的,而是从外院借调的,也不影响这份荣耀。 不行,顾医生这样厉害,光是借调的身份太可惜了,要是能把人留下来…… 朱大姐打算回去就找院长,让院长想办法去问上面要个工作指标,赶紧把人给抢过来。 顾拙可不知道朱大姐心里的小算盘,她这会琢磨的是牛小叶和邱俊毅母子。 今天已经是年初五了,邱俊毅被拐走是年初七的事情,保守起见,她打算明天走先去踩一下点。 还有她已经答应了领导为其他领导看病,如此一来,本来时间比较自由的她恐怕会受到些影响。 不过没关系,牛小叶说得很清楚,年初七那天他们是赶早班的火车,为了不用跟人挤,他们去火车站去得很早,邱俊毅被拐子带走的时候都不到六点,到时自己赶早走一趟,应该不影响上班。 就是军医院不在市区,从这边去市区的话坐公交车就要大半个小时,更何况她也不确定那么早会不会有公交车。 她琢磨了一下,打算明天下了班就坐公交车去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住一晚,后天顺理成章的,就能把邱俊毅救下来。 虽然领导来的低调,但该知道的人还是知道了。 都没到中午,那些医护人员看顾拙的目光就不一样了。倒不是之前他们不友好,而是怎么说呢……总有些地域的优越感。 这会是一点也没有了。 第378章 震惊 一大早,天还有些昏暗地时候,牛小叶就起床了。 儿子正缩在他爸怀里睡得香甜,她犹豫了下便没叫他。 邱臻和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小声道:“你先去洗漱,我来给他穿衣服。”儿子起床气重,尤其是天冷的时候,大早上从被窝里更是准要哇哇大哭。 牛小叶点了点头便出去了。 厨房里,婆婆已经在蒸馒头了,看到她进来,对着她笑了笑,还指了指院子里的水池,让她去洗漱。 ——婆媳俩语言不通,这几天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交流。 牛小叶快手快脚洗漱好,便回厨房给婆婆打下手。 除了馒头,婆婆还煮了鸡蛋,做了几张香喷喷的粗粮饼。 “这饼子不油,又薄,卷菜吃再适合不过了。到了火车上,你们可以买一份菜,然后拿这饼卷了吃,既能吃到热乎的,又能省钱……” 邱臻和抱着儿子出来,邱母便对着儿子交代道。 “还有尿布,你们别忘了多带点,路上尿布没地方晒,不要让俊毅没有尿布换。” “我给你们准备的军大衣你们带了么?可别落下,火车上当被子一裹,可方便了。” “这菜干你们别忘了,冬天里也能添个菜。” …… 她的絮叨几乎没有停下过。 邱臻和都有些无奈,“这些话妈你都说多少遍了?” 一旁的牛小叶反倒没有不耐烦,哪怕她听不懂婆婆的话,但多少也能猜到她的意思,只觉得心里妥帖。 本来对于见城里公婆她是很忐忑的,就怕对方看不上自己这个乡下儿媳妇,但出乎意料的是婆婆一家都非常和善,自己过来之后始终都热情,对儿子也宝贝得不得了,这几天儿子的尿布她都没沾过手,都是婆婆洗的。 因为邱母准备的东西太多的,临出家门,见他们大包小包又要抱着孩子,邱母不放心,便道:“算了,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他们家离火车站是比较近,但步行也得十来分钟,拎这么多东西再抱个孩子,也累人的。 邱臻和拿行李也确实费力,闻言便没有拒绝。 “妈你抱着俊毅就好,东西我跟小叶拿。”邱臻和交代道。 没办法,比起那些行李儿子应该是最轻的了。 他们一行人出门的时候,顾拙站在邱家后方转角的巷子里探头看了他们一眼,随后抱着茵茵远远缀在了后面。 茵茵打了个哈欠,有些迷糊地趴在了顾拙的肩膀上。 顾拙本来是不打算带茵茵的,毕竟还早,但一来她到底有些不放心,二来茵茵又醒了,她索性便抱着茵茵一起出来了。 外面风大,顾拙给茵茵戴了一个毛线帽,外面又戴了一个大大的雷锋帽,整个脸都埋在里面,一点风都不受。 顾拙自来体力便不错,就这么抱着茵茵一路跟进了火车站,也没觉得累。 站台上没有椅子,邱臻和把行李放地上,看了看时间道:“还早。” 他伸手逗弄了一下儿子,“俊毅要不要吃个馒头?” 小俊毅有些不耐地甩了甩手,趴在邱母身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邱母看得一脸宠溺,对着儿子跟儿媳道:“上车前我带俊毅去撒泡尿,这样你们上车也定心一点。” 牛小叶有些不放心,“妈我跟你一起去吧。” 邱母开头没听懂她的意思,后来见她跟上来,连忙摇头道:“别,你跟臻和一起看着行李,站台上扒手多着呢。” 邱臻和闻言翻译了一番,然后赞同道:“妈说得有道理,你就听她的吧。” 牛小叶也没坚持,主要这段时间婆婆照顾孩子尽心尽力,她根本就没有怀疑过她会对孩子不利。 顾拙绕过柱子,悄悄跟了上去。 因为他们来得早,站台上其实人不是很多,邱母又特意往偏的地方走,很快就看不到人影了。 邱母看了看四周,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叹了口气道:“你别怪奶奶,奶奶也疼你,但奶奶得顾着一大家子,你爸妈不离婚,一大家子都没法安生。牺牲你跟你妈,你爸能回城过上好日子,你小叔也能得到工作指标。” 她落泪道:“奶跟他们说好了,我不要钱,他们会把你卖个好人家的,会让你享福的。” 顾拙捂着茵茵的嘴,靠在柱子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怎么会这样!? 不是说邱母只是看着人贩子把俊毅抱走吗?但听她这会的自言自语,她分明就是实现就跟人贩子勾结了啊。 这个时候,顾拙格外庆幸自己刚刚的“多此一举”。 却原来,她害怕自己抱着茵茵施展不开,人贩子人多,没办法把俊毅救下来——这个环节但凡出现些许差错,可能这孩子的结局跟上辈子就一样了,她便找到了两位乘警,说是看到一个抱着孩子疑似人贩子的老太婆。 ——她只说那老太婆抱着孩子一脸紧张,还时不时回头看,很是可疑的样子,就有两个乘警跟着她追上来了。 也因此,邱母那一番话,不但顾拙听到了,两位乘警也听到了,他们也露出了和顾拙如出一辙的震惊之色。 只是跟顾拙不同,他们震惊的是邱母居然不是人贩子,而是孩子的亲奶奶。 当然,更让人震惊的还是这个亲奶奶要“卖”掉自己的亲孙子。 这般想着,两位乘警对视一眼,递给了顾拙一个保持安静的眼色。 顾拙一边捂住茵茵的嘴巴,一边连连点头。 茵茵这会也瞪大了眼睛——她听懂那个老奶奶的话了,她要把那个弟弟卖了!妈妈和两个警察叔叔正要把坏人抓起来。 她推开顾拙的手,自己用两只小手捂住嘴巴,展示自己绝对不会拖后腿的决心。 饶是顾拙这会正严阵以待,见状也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 邱母抱着孩子不断跺脚,“怎么还不来……” 又过了十来分钟,一高一矮两个男人绕着停靠的火车头出现了。 看到他们,邱母很是激动。别看她之前的话说得动情,这会却是跟丢烫手山芋一样将孙子丢给了两个人贩子。 第379章 小英雄 “真是男孩?”高个的人贩子伸手想要去扒孩子的裤子。 “别,孩子会冻到的。”邱母连忙道:“千真万确的男孩,我又不要你们的钱,便是女孩也是你们赚的。” “这倒是。”高个人贩子高兴地笑道。 “不过咱可说好了,我不要你们的钱,但你们得给这孩子找个好人家。”这邱母连忙道。 “那是自然的。” 看着这一幕,顾拙心底说不出的讽刺。 谁又能知道,这位老大娘后面其实后悔了。 她没想到儿子会那么倔,哪怕他如他所愿离婚了,但却依旧拒绝当上门女婿。早年赚的钱都用来找儿子,后来去了国外,还以为他是放下了,结果他其实一直有在国内办了一个走失儿童相关的基金会。 她更没想到儿子就只有这一个血脉了。 ——上辈子邱臻和后来出现了,见到没有双手的俊毅之后,邱臻和痛哭了一场,然后提出想要儿子跟他一起出国,他想带儿子去国外装义肢。邱俊毅是个厚道的孩子,他跟亲生父亲相处得挺好,但却拒绝了他的资助。因为那会邱臻和的钱其实都投进了那个基金会,他想要有钱给儿子装义肢,那基金会必定会办不下去,但邱俊毅却不愿意那样。后来,他是自己赚了钱,然后再让邱臻和带着他去国外装了义肢。 邱母当时也看到了邱俊毅,看到他没有双手,老太太几乎崩溃了一样大哭大吼。 当时只觉平常,但现在想来,她的崩溃不是因为邱俊毅遭遇的不幸,而是因为那些人贩子没有遵守承诺。 想到后面的一笔笔烂账,顾拙忍不住摇了摇头。 眼见人贩子已经出现,两个乘警没有客气,趁着他们没有防备,猛地从柱子后面出现,飞扑向那两个人贩子。 高个人贩子反应极快,当两位乘警出现的时候,他想也不想便将手里的孩子丢出去,然后转身就跑。 乘警对他的动作是有所预判的,但他没有预判到的是对方竟然会把孩子丢得那么高。 “俊毅!”邱母大惊失色。 眼见着那孩子就要撞到柱子上,顾拙放下茵茵,猛地两步跨出,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这个时候的她格外庆幸,这大半年来自己一直坚持饮用灵泉水,因此哪怕坐办公室坐得时间久了,身手也没有落下,甚至身体素质都上了一个台阶。 然而顾拙的身高摆在那,尽管跳得高,她也只堪堪抓住了小俊毅的一片衣角。偏偏一岁的小俊毅被爸爸妈妈养得很好,敦实敦实的,以至于坠力过大,顾拙没能抓住那片衣角。 邱母已经满脸泪水,而两个乘警也面露绝望的时候,茵茵不知何时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掉下来的小俊毅。 只是她到底还小,一个屁股蹲就连带小俊毅一起坐到了地上。 与此同时,哇哇的啼哭声在众人耳边炸了开来。 “妈妈——妈妈——”稚嫩的哭喊声响了起来。 顾拙一阵后怕,有些担心地问道:“茵茵你没事吧?” 茵茵苦着一张脸道:“我屁股好疼!” 自打婆婆带着儿子走之后,牛小叶一直有些心神不宁,眼看着婆婆久久不回来,别说是她,便是邱臻和也有些担心起来。 小孩的哭声响起的时候,她几乎是立刻跳了起来,“好像是俊毅的声音!” 牛小叶猛地蹿了出去。 邱臻和正要跟上,牛小叶却回头嘱咐了一句:“你别跟来,看好东西!” 邱臻和顿时无奈。 牛小叶到的时候,邱母正抱着小俊毅嚎啕大哭,一旁两个乘警围着她,神情古怪中带着几分警惕。 另一旁,顾拙正给茵茵做检查。 “骨头应该没问题,具体还要观察一下。”顾拙道。 茵茵撇嘴,“可我屁股好疼,疼得都有些麻了。” 顾拙无奈道:“估计有点肌肉挫伤了,养一养就能好,就是要受些罪。” 一旁几位乘务员担心地问:“真没问题?” “手不疼吗?” “有没有脱臼?” “没有,就是右手食指扭了一下,估计要养几天。”顾拙也心疼闺女,但这时候,她很难不关注另外一件事:“人贩子逃跑了?” 要知道上辈子,牛小叶一直想要找到拐卖俊毅的人贩子,无奈时间实在太久了,俊毅自己又没有相关记忆,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而她,一开始便抱着要惩戒那两个人贩子的想法的,谁想到竟然是出了这样的错漏。 “不会。”却在这时,一位年龄颇大的乘警走了过来。 他一脸热情地跟顾拙握手,“感谢女同志您的热心举报,今天若没有您的这份善心,不但这个孩子的人生会被毁掉,那两个人贩子今后也会拐卖更多的孩子,造成更多家庭支离破碎。” 顾拙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那两个人贩子没有走脱?” “怎么会?”老乘警笑眯眯道:“事发突然,但我两个徒弟及时用对讲机通知了其他同志,那两个人贩子如今已经落网了。” 说完,他却是看向两位年轻乘警,脸色一下子冷厉起来,“你们两个,回去写两份检讨!” 两位年轻乘警不敢辩驳,蔫头巴脑地应下。 顾拙对此爱莫能助,如今想来,这两位工作经验确实有些不足,哪有等孩子落到人贩子手里才出手的? 老乘警又注意到一旁的茵茵,他走上前,蹲下身跟她握了握手道:“谢谢你,小英雄。” 茵茵的眼睛亮闪闪道:“爷爷你说我是英雄?” “你当然是英雄。”老乘警倏地对她敬了个礼。 茵茵一怔,顾不上屁股疼,站直了板着脸回了一个礼。 虽然她这个礼是临时学的,也不是特别标准,在场众人却纷纷笑了。年轻乘警们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着顾拙和茵茵分别敬了一个礼。 “同志,也要多谢你,若不是有你拽的那一下,便是小英雄也救不了那孩子。” 老乘警不在现场,之前只听说是个小女孩接住了被人贩子抛出去的孩子,却不知道具体情况。 第381章 安排 但牛小叶的立场却不是这样的,她不能忍受邱母继续当自己的婆婆,至于那些叔伯姑姐,她也没有太多感情。 对于害自己儿子落到人贩子手里的邱母,她当然想要将她绳之以法。 但牛小叶不会说京市话,她去报警的话根本不能把事情说清楚,而且邱母把孩子送到人贩子手里是她几番劝邱臻和离婚都失败之后情绪失控说出来的,牛小叶也是意外听到。 牛小叶拿不出切实证据证明邱母是故意将孙子弄丢的,除非邱臻和愿意做人证。 否则,对方一句她是山省人听不懂京市话就能将她一棒子打死。 也因为邱臻和不愿意帮她,不愿意做人证,牛小叶那会恨他恨得不行,最后提出了离婚。邱臻和想要挽回,但牛小叶却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两人纠缠了近两年,邱臻和才不得不答应了离婚。 这事上,邱臻和谈不上错,只能说造化弄人。 上辈子,邱臻和后来考上大学,毕业后一边找儿子,一边几番回来找牛小叶,试图复合,但都失败了。 但是一直到后来邱俊毅被找回,牛小叶过世,邱臻和都没有再婚。顾拙出事的前一年,邱臻和因病去世,死前依旧孑然一身。 所以,若是可以,顾拙希望这辈子两人的婚姻能维持下去。 对此她还是有点信心的,上辈子牛小叶坚持要报警,那是因为被连累的人里没有她在乎的人,至于她跟邱臻和……她为了儿子已经无暇自顾了。 但是这辈子,要是邱母被定成坏分子,那作为孙子的邱俊毅也要被连累。 只看这一点,她都不会坚持要告邱母。 而且这会不比后世,关于拐卖的刑法条例到七九年才正式出台。这个时候,像邱母这样的,从法律上讲是不算犯罪的。但是这年头讲的可不单单是法律,还有道德,一旦被小将组织获知邱母做的事情,那一家子都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为了邱母一个人让那么多人遭罪……牛小叶并不是个心狠的人,在小俊毅没出事,她理智尚存的情况下不会做的。 倒不是顾拙就赞同放过邱母,而是牛小叶如果有这想法,完全可以等过些年再发作。 毕竟只要在追诉期内,她随时都可以告邱母。 而如今的问题,大概还在于警局那边愿不愿意就那么揭过。 不过……以顾拙对那位老乘警的印象,对方应该不会揪着不放。 紧赶慢赶,顾拙赶回军医院的时候还是已经快八点了。 朱大姐看到她松了一口气道:“顾医生你可算回来了!” 军医院的医护人员一般是七点半上班的,顾拙这会已经迟到了,闻言便问:“有我的病人?” “那倒没有。”朱大姐道:“我这不是担心吗?你说说你也是,请假去探个亲探到现在。” “出了点意外。”顾拙无意多说,便道:“茵茵受了点伤,我得先给她处理一下伤口。” 朱大姐一怔,看向茵茵问道:“受伤了?!哪里受伤了?” 顾拙道:“手指扭了下,还坐了个屁股蹲,屁股疼得不敢坐,坐公交都是一路站着回来的。” “顾医生你咋不看着点孩子呢?”朱大姐皱眉道:“骨头没事吧?” 顾拙正要回答,茵茵却是按捺不住道:“我今天当了小英雄,我是为了救人才受伤的,我这是光荣的受伤!” 顾拙捂脸。 朱大姐惊愕之余自是问起怎么回事。 顾拙叹了口气,简单将事情经过说了一番。当然,邱母的事她略过没说。 朱大姐眼睛瞪了又瞪,最后眼睛发亮道:“你居然干了这样的大事!这……警局得给你们送一面锦旗吧?” 那就算了吧…… 顾拙有些生无可恋。 但一旁的茵茵却已经眼睛亮闪闪了。 “真的会给我送锦旗吗?”她睁大眼睛问道。 “会的,肯定会。”朱大姐在这方面还是有些经验的,“你们等着吧。” 顾拙皱眉,她开始琢磨,赶在警局送锦旗之前,自己能不能先离开军医院。 这样的话,找不到人,他们就会作罢了吧? 中午谢凛打电话过来,顾拙便说了自己的这般想法。 谢凛挑眉,“你傻了不成?哪有把好事推出去的?”要是有这一面锦旗,以后他们要是跟小将组织对上,便有底气了。 顾拙也反应过来了,垮下肩膀道:“好吧,我明白了。” “我这边事情已经完成了,明天便过来找你。”谢凛道。 顾拙愣住,“……什么意思?你不跟着车回去?” “你在这,我回去干什么?”谢凛道:“我来之前就跟主任说好了,我帮着把这笔单子完成,回程让路爱党负责带队,把货带回去。” 自己不在才几天,阿拙那边就出那么多事情了。要不是一汽这边的单子正谈到关键处,他今天是该跟阿拙一起去的,结果却只能让她一个人去面对人贩子,还要带着茵茵。 接下来阿拙要治疗更多的领导,他在旁边看着,也能让她少吃点亏。 再说了…… “你不是说茵茵受伤了吗?你没空,我总要照顾她的。”谢凛道。 这个理由顾拙没办法反驳,不过…… “你们带来的司机够?”她担心地问道。 “够啊。”谢凛道:“这次过来的三辆车本来就有两辆有顽固毛病需要大修换零件的,一汽这边排的单子有些长,前面那么多家单位排着,也不能因为我们远便插队。估摸着等修好也得是小半个月之后了。我跟主任早说好了,我留下来盯着一汽那边的维修。单位那边过段时间顺路送几个司机过来。” 顾拙皱眉,“那要是我们行程冲突怎么办?” “没事,你这边要是提前结束了,那我就跟你一起坐火车回去。”谢凛早有安排,“要是你这边还没结束,我就跟你一起留下,让单位多送一个司机过来。” 顾拙挑眉,“方主任这么好说话?” “我帮了他点忙。”至于具体的,谢凛就不肯说了。 但他不说,顾拙也能猜到,十有八九跟物资有关。 第382章 袁谷 谢凛还没过来,顾拙就开始忙起来了。 那些大领导推荐过来的病患,都是久病不愈,或者顽疾缠身之辈,顾拙一时间也无暇再去想更多了。 到了这时候,她便是再看到新闻报道中看到过的面孔,也能处变不惊了。 令顾拙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居然还能看到上辈子的故人。 “这位是袁同志。”小冯闲暇时便被大领导送过来当引导者了,这会他对着对面穿着军装正襟危坐的青年道:“他在一次意外中伤到了腕部神经,原本是部队的神枪手,但如今……他又不愿意从狙击兵的位子上退下来……” “我是袁谷。”对方自我介绍道。 顾拙当然知道袁谷。 说来这人其实是董贞的表弟。上辈子,顾拙见到袁谷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部队。那会的他一身落魄,人虽然活着,但却是心灰意冷,宛若行尸走肉。 当时董贞便告诉了她袁谷的故事。 袁家世代从军,袁谷的爷爷兄弟三人,但都死在了解放前,袁爷爷生了五个儿子,五个儿子因为当时国家的需求,又因为符合条件,都成为了空军。那个时代的空军存活率可想而知,不出意料的,兄弟五个都牺牲在了前线。 袁谷便是袁家唯一的独苗苗。 也因为袁家有七位烈士,所以哪怕他母亲的成分并不是那么清白,但却依然没人能够动他。 袁爷爷唯一的孙子寄予厚望,然而两个弟弟和五个儿子的前车之鉴又摆在那儿,他实在是不敢再让孙子进空军部队了。 正好袁谷自小便展现出了超绝的动态视力,袁爷爷便自小开始培养他成为狙击手。 好在袁谷也喜欢,并且还争气。在才十四岁的时候,小小的少年就凭借着出色的狙击能力协助部队击杀了数名敌特。 一战成名之后,袁谷便被袁爷爷拎上了战场。 在战场上,他更是屡建奇功。眼看着袁家的新一代就要崛起了,但意外却是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谁也没想到,袁谷在战场上安然撤离,但却在一场阴谋诡计中倒下了。 袁谷自小有一个娃娃亲的未婚妻,说是未婚妻,袁谷其实和对方并不熟悉,毕竟他大多数时间都在训练中,实在无暇跟对方培养感情。 这位名叫徐若雅的未婚妻原本家世很好,却在那个年代中没落了。 袁家厚道,将她接到了家里。 袁家祖孙二人都忙,家里基本只剩徐若雅一个。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却是有别有用心之人接近了她。 那个别有用心之人却正是敌特,对方温柔小意,很快获得了徐若雅的喜爱,成为了她的恋人,又巧舌如簧,利用一番算计,让徐若雅以为徐家倒台是因为袁家的举报。他的本意是想要徐若雅仇恨袁谷,从而对他下手。 然而令敌特没有想到的是,徐若雅的胆子太小了,她根本不敢杀人,比起杀人,她更想和恋人私奔离开。 敌特无奈之余便只能反复给徐若雅洗脑,让她哪怕他们私奔离开了,以袁家祖孙的权势也很快就能将他们抓回来。 他本意是逼徐若雅对袁家祖孙动手,然而徐若雅懦弱惯了,恨到极致,想到的报复方式也不过是死在袁谷面前。 徐若雅本意是要跳楼,然而袁谷反应敏捷,扑过来一把抓住了她。 然而袁谷没想到,徐若雅其实是准备了一把水果刀的。她本来想给自己心脏捅一刀,但她实在害怕,最后便选择了跳楼。 在袁谷努力想要将她救起来的时候,徐若雅却是疯了一般拿出水果刀对着他的手捅去。 袁谷的手腕被足足捅了四刀,才无力不支地松开,任由徐若雅掉下。 然而徐若雅没死,她成了个瘸子。 最让人恶心的是,在知道自己的恋人其实是特务,自己从头到尾都被骗了之后,徐若雅满心后悔,恳求袁谷原谅她。 她说她愿意嫁给袁谷,愿意照顾他一辈子。 放到后世,这种事要是放到网上,大概十个人里有九个会来一句卧槽。 但这个年代的人想法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大多数人都不会把人往坏处想。很多人觉得徐若雅也是被敌特误导了,在以为跟袁家祖孙有灭家之仇的情况下她只做到这般地步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最重要的是,大多数人都觉得袁谷的手都废了,徐若雅愿意嫁给他,也算得上是有忏悔的诚意了。 甚至,有些人甚至觉得特务之所以盯上徐若雅也是因为袁家祖孙,袁谷就该对她负责。 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顾拙不知道,她只知道当时出现在她面前的袁谷已经娶了徐若雅,但整个人却沉默得像是死去了一般。 眼前的袁谷整体也是沉默的,但比起后来,真的是小巫见大巫。 袁谷这种情况,顾拙直接查看了他的伤口。 不同于上辈子,此时的他伤口还比较新鲜,虽然已经结痂脱落了,但刀口还呈现着一种新肉的粉色。 顾拙开始对他进行触诊。 “这样有感觉吗?” 袁谷摇了摇头。 “那这样呢,疼吗?” “不疼,有点麻。” 顾拙歪了歪脑袋若有所思。 “能治吗?”跟来的袁爷爷一脸紧张地问道。 据说袁谷出事后,袁爷爷就退休了,这大概是他这会有空跟过来的原因。 顾拙毫不犹豫道:“能治,他这伤口问题不大,就是需要耗时间,保守估计,得花上一年时间才能彻底痊愈。” 上辈子她也把袁谷治好了,只是那会他已经退役了,袁爷爷又已经不在,不可能说他想回部队就回部队。 他便自己开了一家射击俱乐部,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奥运选手,最后也算是功成名就。 然而,他跟徐若雅至始至终都处得像陌路人。 不管徐若雅再如何伏低做小,他都不曾对她假以辞色。 有一次袁谷说过这样一句话:“我做不到去原谅一个毁掉我毕生梦想的人。” 这辈子,顾拙就更能够将袁谷治好了。 第383章 故人 “她真说能治?”听了小冯的转述,大领导一脸意外。 “千真万确。”小冯难掩激动道:“首长您是没看到,袁同志伤得那么重,但顾医生却贼淡定。袁首长都不敢信,更遑论是袁同志了。” “其实不单单是袁同志,钟首长的脑梗、马首长的糖尿病、王首长的胃癌……到了顾医生手里,个个都能药到病除。” “老王的胃癌……真能治?”大领导吃惊。 要知道老王的胃癌已经动过一次手术,这次已经是二次复发了。老王自己都不抱希望了,下面的儿女为了他手头的东西争得你死我活,把他给气得够呛。 这次他其实没想推荐他去,免得给她添麻烦。 无奈身边的旧友都推荐了,落下老王一个,总有些不好意思,他想了想到底还是“一视同仁”了。 谁想到竟然一视同仁出个惊喜来。 “能治。”小冯笑眯眯道:“但是顾医生也说了,王首长这情况,最开始只是拖一条命,想要恢复,那得花三五年的功夫。说是之前手术的伤害太大了,他的身体底子都被败坏了。” 大领导倒是不在意,笑呵呵道:“慢点也没事,能活一条命就成了。” “就是顾医生很快就要回福省了……”小冯小心翼翼提醒道。 大领导之前问过顾医生,对方可没有换工作单位的意思。 大领导想了想交代道:“你等会给福省那边的干休所打个电话……” 这边两人乐呵呵的,另一边谢凛见顾拙累得倒头就睡,却是忍不住竖起了眉毛。 “你妈这几天都这样?”他问一旁的茵茵。 “昨天和今天是这样。”茵茵伸手挽住顾拙的手臂道:“妈妈可厉害了,大家都说妈妈是英雄。” 顿了顿,她忍不住美滋滋道:“我是小英雄。” 谢凛头疼得不行。 刚刚他看了下闺女的屁股,本来白嫩嫩肥嘟嘟的一团,如今乌青嘛黑的,摸上去硬得跟石头一样,也不嫌疼。还有她的手,以前每天在家要画画,这会不能画了,却是照旧乐呵。 他闺女……不会随了阿拙的圣母吧? 英雄那种称谓上的荣耀,不能吃不能喝,他们要是成分不清白就算了,但兵农工,他们几乎全占了,这荣耀完全可有可无。 背着顾拙,谢凛教训茵茵道:“你以后不许像之前那样莽撞。也就是那小孩被你妈拽了一把,否则没有泄力,你就那么伸手去抱,是想把自己的手给废掉吧?” 茵茵不是很服气,“警察叔叔都夸我了。” 谢凛气道:“他们得了好处,当然要夸你了!我跟你妈心疼你,才要骂你。” “妈妈没骂我。”茵茵小声嘟囔道。 闺女做了这种事居然都骂? 谢凛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睡着的顾拙。 自打谢凛来之后,顾拙看诊他便都跟着了。 饶是顾拙之前在电话里说过,但看着一个又一个满身军功章的人物从诊室出入,谢凛暗暗吸了口凉气。 这也就是他,换个男人遇上阿拙这样的媳妇,那肯定是要利用对方的人脉关系疯狂往上爬的。 也只有他才不会动这种念头。 果然,这个世界上最适合阿拙的就是自己了。 “你是……凛子?”这一日,跟随病患进来的一位中年军人迟疑着开口道。 谢凛抬头看去,不认识。 “你是?” 不等对方开口,一旁也跟着看过去的顾拙却是看出来了。 “您是当初来村里招兵的那位莫同志?” 莫苏好点了点头,“我记得你。”山窝窝里出了这样一个大美人,他便是再过十年都忘不了。 谢凛眯眼看了眼对方,“你怎么在这?” “没大没小。”莫苏好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我前两年就调到京市军区了,今天是陪朋友过来的。” 朋友? 顾拙不由问道:“哪一位?” 她对这位莫同志还是很感激的,谢凛当时一意孤行要参军,但当时他的名额拿得很惊险的。据说结果出来之后,公社上面有人想贿赂莫同志将谢凛换下来的,但他不但没同意,还直接反手把对方告了。 所以,莫苏好的朋友,她还是很愿意照顾一下的。 顾拙本以为对方口中的朋友是战友,不想她却看向了一旁一个面容温婉的女子。 只看那目光,就不太清白。 “你……”谢凛忍不住问道:“现在没家室吧?” “说什么呢?”莫苏好一惊,连忙道:“我单身。” 说着,还连忙去看那个温婉女子。 温婉女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的话,对着他笑了笑。 这会是午休,刚刚护士已经帮她通知大家了,等她吃个饭再继续。 所以这会,她是一边吃着护士给她打的饭,一边跟莫苏好交谈。 “跟我说说,她是啥情况?”那温婉女子还没喊到号,顾拙便问道。 ——最近两天除了军人,开始出现一些军属,顾拙对此心知肚明,却并没有开口反对。 莫苏好叹了口气道:“阿声她以前是护士,上过前线,在一次飞机轰炸中侥幸活了下来,但耳朵……听不见了。” 顾拙皱眉,“这种情况,如果是鼓膜破了,我也没办法的。”鼓膜破了的话是要做手术修复的,若是没修复,她便是在世华佗也没办法。 “不是鼓膜破了。”莫苏好连忙道:“要是鼓膜破了还好,但她的耳组织是完整的,去过好几家大医院做检查,有个医生怀疑她是大脑神经受损,才导致了听不见。” 大脑神经受损? “那样的话会更麻烦。”顾拙立即便道:“她在其他医院的检查单子你带过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顿了顿,莫苏好有些不好意思道:“但是医院的检查设备都没查出什么来。” 顾拙闻言并不意外,这年头的设备,对大脑是很苦手的。 “没事,我做个参考,排除一些可能。”顾拙道。 谢凛在一旁皱眉,“别说话了,你安生吃饭。”从早上忙到现在,连喝水都跟比赛似的,没完没了了。 第384章 求救 谢凛如今有些后悔让顾拙入职一院了。 原来他想着医生都是坐办公室的,不受风雨的苦,中医科不像西医科那样热门,不用上夜班病人又不多,阿拙又能有个工作打发时间又不会累到,再适合不过了。 但如今看她诊室人满为患的样子,他就知道当初的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听说除了大领导推荐的人,最近开始有病人自发地来挂顾拙的号,有些是之前的病患推荐的,也有些是自己打听到的,更有在医院看到这边动静找上来的。 而莫苏好这样的,不出意外就是自己打听到的。 吃过饭,顾拙没有午休,直接就去坐诊了。她没有给莫苏好他们破例,他们就跟普通病患一样排队。不过他们的号本来就前,没一会就被喊到了。 温婉女子有个和气质不是很相符的名字——秦帆。 “顾医生您好,我听不见,所以交流的话要麻烦您书写。”秦帆主动开口道。 似乎对麻烦旁人有些不好意思,她抿着嘴唇有点不好意思。 顾拙从旁边拿过一张作废的缴费单,在背面写道:你的情况莫同志已经告诉我了,若是有比较私人的细节,你可以说出来做一下补充。 这样说着,她结果一旁莫苏好递过来的检查单子一一看了起来。 这个年代有关大脑的检测手段是比较少的,脑电图检查、脑超声波检查、神经传导速度测定、脑脊液检查,这些秦帆都做了,但结果无一例外是好的。 秦帆苦笑,“问题是除了听不见,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顾拙闻言一怔,随即也皱起了眉头。 把脉虽然能省略很多检查手段,但却不是万能的。尤其是和大脑相关的病症,没有清晰具体的影像报告,饶是她也不敢轻易动手。 莫苏好见她这般有些急,“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吗?”事实上他们已经去过很多医院了,但医生无一例外都是摇头的。 但他依旧对顾拙抱有希望。 当年去乡下招兵的时候他虽然是主要负责人,但他一位家世极好的战友也去了,当时还带了一位重病的老人。去了九家村他才知道,他们是冲着一位名叫药姑的老中医去的。 当时那个药姑给那名已经被医院判了死刑的老人把了脉,说这病她能治,但她的手已经被废了,做不了这样高难度的针灸。 不等战友失望,她就提出可以让顾拙施针,她在一旁指导。 当时战友其实没有抱太大期望,说到底也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当时还是个稚嫩少女的顾拙面对这样的挑战却是面不改色,在药姑的指导下,她稳扎稳打,不急不缓地将针下在老人身上。 哪怕满头大汗,她的手也没有打一下颤。 “不是没有治疗手段,但我做不了任何保证。”顾拙道:“因为不清楚她的大脑具体是出了什么状况,所以我只能用一些大脑可以用的常规针灸,再通过实际情况调整方案。” 顿了顿,“除了针灸,我还可以用一些简单的推拿。” “脑神经元的恢复是极其熬人漫长的,不论我的治疗手段是否有效,需要的时间都不是一天两天。我会先给她做一下尝试性治疗,你可以根据治疗体验再决定是否要继续。不过我过几天就要回福省,若是要继续治疗下去,你们面临的困难不在少数。” 说完,又意识到秦帆听不到,顾拙将刚刚的话写了下来。 秦帆没有犹豫,“我想试试。” 她先去一旁的针灸室,顾拙却是斟酌了片刻后才走进去。 “今天时间比较紧,我先试试推拿吧。”这样说着,顾拙在一旁的脸盆架边洗了手,略略甩了甩手,也没将水都擦干,就开始对着秦帆的后脑进行推拿。 ——脸盆里的水是顾拙特意放的灵泉水,偶尔病人需要擦身推拿的时候,这些水就起到作用了。虽然可能只是杯水车薪,但顾拙也是尽力了。 秦帆听莫苏好说过顾拙的“神奇”,但真正见面之后,还是不可避免有些失望。 她实在年轻得过分了。 正胡思乱想,后脑突然有一股力道覆了上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秦帆就不记得了,似乎转瞬之间,莫苏好就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好了——这是她从他的嘴型判断的。 “你感觉如何?”莫苏好问道。 当然,他是写在纸条上问的。 感觉? 秦帆忍不住捂住了脑袋,“很轻松的感觉……好像脑袋都变轻了。” 顾拙听了却摇了摇头道:“哪怕是健康的普通人,推拿之后也会有这样的感觉,这什么都说明不了。” 对于秦帆,她是真的没有把握。 虽然她这样说,但秦帆却由此觉得她是个有本事的,决定下次再来试试针灸。 很短的时间内,顾拙在军医院就火了。 不单单是那些部队首长极其相关军人军属,连医院员工的家属也没少来找她看病。转瞬之间,大家都知道军医院来了个厉害的中医。 这天刚给大领导做了第二次针灸,顾拙打算下班回宿舍,外面却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很快,争吵声和脚步声争相出现,诊室门被嘭地推开,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女人几乎是飞扑进来,跪下磕头道:“顾医生你救救我儿子,求你救救我儿子!” 顾拙反应过来连忙跳开,看了眼地上还在磕头的中年女人,看向后面跟着进来的朱大姐,用眼神询问怎么回事? 朱大姐叹了口气道:“这是赵大娘,她小儿子为了救家属院的两个孩子溺死了,她接受不了这个噩耗,所以才……” 但问题是那孩子已经没气了,这不是为难顾医生吗。 顾拙一怔,“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赵大娘见她没有一口拒绝,几乎是哆嗦着道:“我来给我家老头子配药,让他自己出去玩。他自来乖巧,不会乱跑,谁想到他看到后面池塘里有两个孩子在扑腾着喊救命。他喊了人的,但是现场没有会水的。” 第385章 阴沉 “他昏了头了,明明自己也不会游泳,见那两个孩子沉下去了,便冲出去跳了下去,费力把他们扯到了岸上,但他自己抽了脚筋没能爬上来。”赵大娘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带着几分恨意道:“那一群人乌泱泱过去,只顾着两个被救上岸的小孩,却根本没管我儿子,我儿子抽了脚筋爬不起来,竟是就那么沉了下去,没人对他伸一把手。” 闻言,朱大姐有些尴尬道:“真不是大家故意见死不救,只是去的时候那孩子趴在池塘边,看着不像有问题的样子。关键那池塘说是池塘,其实是一口温泉,水也不冷,所以大家才没有第一时间把人拉上来。” “他肯定喊救命的!他不可能不喊救命!”赵大娘大喊道。 朱大姐更尴尬了,“当时吵吵嚷嚷的,真没听见。” “人在哪?”顾拙问了一句,却已经站起身朝着外面大步走去了。 朱大姐还没反应过来,赵大娘已经手脚并用爬起来追了上去。 “在这儿,顾医生你跟我来!”赵大娘跑到前面带路。 朱大姐也后知后觉追了上来,“顾医生,人有救吗?” 前面的赵大娘竖起耳朵。 顾拙一边脚步不停一边道:“不好说,我得看了人才知道。” 那孩子被安置在距离门口最近的一间诊室,离顾拙那边其实不远,也就百来米的距离。 赵大娘将人群扒开,“让开!让开!顾医生来了,让顾医生看看阿淮!” 顾拙从人群中挤进去,就看到诊疗床上躺着的半大少年。她毫不犹豫就爬了上去,先给他清理口鼻,然后喊道:“谢凛,给他做人工呼吸!” 始终跟在她身后却没有开口的谢凛轻啧了一声上去了。 ——他不想做也不行,总不能让阿拙做吧。 谢凛的人工呼吸之后,顾拙的心肺复苏术迅速跟上。 一下、两下、三下…… 一开始,众人还目不转睛地看着,然而眼见着一段时间过去诊疗床上的少年已经毫无动静,便议论开来了。 “我就说咋可能那么神,都没气了怎么可能救得活。” “是啊,顾医生也只是医生又不是阎王爷。” “还以为能见识一番呢。” …… 赵大娘听了,气得上去便跟他们拼命,她一边又抓又挠,一边骂道:“我让你们说风凉话,一个个丧了良心的王八蛋……” 顾拙估摸着两分钟到了就喊话道:“谢凛,准备换我。” 闲暇时他有教谢凛心肺复苏术,还让他在自己身上试过,确保频率和力道都练到了标准。 谢凛对此早有准备顾拙一下来,他立马爬了上去。 之后,夫妻俩就维持着每两分钟轮换一次,谢凛时不时给少年做一个人工呼吸的频率。 两人约莫轮换了十来次的时候,已经是满头大汗了。赵大娘不知何时停止了跟人厮打,咬紧牙根看着明明累到极致但却一直没放弃的两人。 “……算了。”她哭得眼睛通红道:“顾医生,实在不行就算了吧。” 顾医生每次轮换下来手都是颤抖的,显然已经累得很了。人家这么卖力地救阿淮,便是没成,她也领情。 “别说话!”顾拙突然喝止道。 嗯? 赵大娘也好,其他群众也好,都被她突来的严厉吓了一跳。 顾拙却已经停下了动作,趴到少年的胸口听了起来。 咚—— 很微弱的跳动,却在她的听觉中放大了。 咚—— 那跳动缓慢,又似乎变得有力了一些。 顾拙猛地跳下诊疗床,抽出腰间的针灸包,刷刷地开始下针。 赵大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颤抖着问道:“顾……顾医生,我们阿淮……活了?” 谢凛代替她回复道:“心跳恢复了,但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接下来就是急救了。” 顾拙抽空大喊道:“无关人士都出去,赵大娘你赶紧找一套换洗的衣服过来,他身上的衣服都湿了,太冷了,对他的情况不利,他需要换衣服保暖。” ——其实这些事情该在人刚救起来就做的,无奈之前大家只当人已经死了,根本就没想到做这些。 赵大娘急得团团转,这个时候让她到哪儿去找衣服啊。 朱大姐连忙喊护士道:“快,去拿一套病服过来。还有拿被子过来,把病人裹上。” 等衣服和被子拿过来,两人又看着少年身的针无措了起来。 顾拙道:“别急,再有两分钟就能拔针了。” 非常神奇的是,两分钟之后,顾拙起了针,少年也同时睁开了眼睛。 赵大娘高兴地落下泪来,几乎是哆嗦着给儿子换了衣服,又裹上了被子。 张志淮这会有点回过神来了,颤抖着开口道:“妈?” 赵大娘一把抱住儿子,大哭道:“阿淮你是要吓死妈啊!你刚刚都断气了你知道吗?要不是顾医生,妈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张志淮的脸都白了,有些后怕地道:“我没想到……” 回想起沉下池塘前的场景,他至今都无法从那种绝望中脱身。 明明那么多人,热闹得像是在菜市场,他喊着救命,却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一眼。 那种眼睁睁看着救命稻草飘离的场景,实在太可怖了。 赵大娘紧紧抱着小儿子,就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 不是仿佛,是就是! 她差一点失去小儿子。 正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顾拙微微蹙眉,赵大娘不耐烦地吼道:“顾医生都说了无关人士都出去!敲什么敲?” “妈,是我。”一个冷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赵大娘蓦地瞪大眼睛,放开小儿子冲了出去,开门看到大儿子,她顿时情绪失控,扑了过去哭喊道:“阿明,阿淮差点死了!他刚刚都没气了,要不是顾医生,我们就失去阿淮了。那些人都是刽子手,他们明明在场,阿淮都跟他们求救了,但却没有人拉他一把!” 哪怕小儿子已经被救回来了,但只要想到他的遭遇,她依旧气得牙痒痒。 张志明的脸色本来就不太好,闻言几乎是瞬间就阴沉了。 第386章 眼熟 “那两个孩子是谁家的?”张志明一针见血道。 要是普通孩子,他不信一大群人会把注意力都搁他们身上。 赵大娘也不笨,闻言倏地看向人群,问道:“那两个孩子是谁家的?” 这些人大概是想看热闹,哪怕被赶出去,也没有离开。 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不说话,朱大姐硬着头皮上前道:“是宋院长的孙子和关院长的外孙女。” 她口中的宋院长和关院长分别是京市军医院的院长和副院长。 “果然。”张志明冷笑。 朱大姐觉得有点委屈,是,院长家的孩子出事,他们是紧张了一些,或许也有些大惊小怪,甚至是想要表现一番。但他们真没有草菅人命的意思,要不是觉着张志淮是安全的,他们也不会忽略了他。 但这一切都是无心之过啊。 赵大娘的脸也冷了下来。 这个时候,顾拙走了出来,对着自己用惯的那个小术士交代道:“你去材料科拿点夹板过来,这位病人的肋骨骨折了,需要固定一下。” “骨折了?”赵大娘一惊,“怎么会骨折?” 张志明也看了过来。 顾拙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道:“是我跟我爱人在做心肺复苏术的时候导致的,做这个需要很大的力气,时间久了难免就……” 这样的错误按说不该犯,但一来这次做的时间实在太久了,二来她忘了一件事,这年代的人普遍缺钙,同样骨密度也比不上后世的人…… 赵大娘闻言连忙道:“顾医生你可是救了我们阿淮的性命,不过是一点骨折,那根本不算什么。” 一旁张志明的目光也温和了下来,走上前对着顾拙九十度鞠躬道:“感谢您救了我弟弟的性命。” 顾拙笑了笑道:“我也不过是尽力而为。” 今天这事多少带了几分好运气,也因为此,她事前没有对赵大娘做过任何承诺。 时间也不早了,顾拙惦记着留在宿舍的茵茵,等夹板弄好之后将一张交费单递给赵大娘道:“他如今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要注意晚上有没有烧起来。我开了点消炎的药水,你们交了费护士就会来给他挂上。” 赵大娘本想请顾拙她们夫妻吃个饭,但这会实在乱糟糟的,便作罢了,想着过后再请也成。双方客气几句,顾拙她们便离开了。 等顾拙和谢凛回到宿舍的时候,茵茵已经醒了。大概是饿了的关系,正自个拿着桃酥吃。 ——小家伙今天白天到快四点才睡着,谢凛琢磨着这一觉大概要睡到五点,便把她送回宿舍了。 “妈妈!爸爸!”看到他们,茵茵眼睛一亮。 “饿了吧?”顾拙有些心疼道:“赶紧把手里的桃酥放下,咱们去食堂吃饭。” 小家伙因为受伤位置尴尬的关系,这会是趴在炕上的,又怕桃酥掉到床上,特意把脑袋探到炕外,加上她一只手不好使力,看着可怜巴巴的。 谢凛上前将茵茵咬了两口的桃酥收起来,又给她擦了擦嘴巴,将她从床上抱起来,直接给她穿了鞋子,让她站到了地上。 一家三口去食堂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人稀稀落落的,估摸着也没什么菜了。 顾拙叹了口气,走到窗口一看,果然没什么菜了,荤菜一个也看不到了,素菜也只剩下一点炒茄子和炒白菜。 她正要打菜,胖乎乎的打菜大娘从后厨走出来,看到她眼睛一亮道:“顾医生我可听说了,您今天把断了气的人救活了!您是这个!” 她竖起大拇指来。 顾拙尴尬得脚趾都蜷缩起来了。 打菜大娘犹自不觉,从底下掏出两个饭盒道:“我就猜您过来应该晚了,特意给您留的饭菜,您记得把饭盒还回来就行了。” 这打菜大娘家里的丈夫是个瘸子,那条伤腿每年冬天都疼得厉害,晚上得吃止痛片才能睡好觉。偏偏这年头止痛片不好买,这打菜大娘家里一到冬天就要犯愁。 顾拙知道了这事,就让她带着她丈夫来找她,她看了之后给了一个止痛的中药方子。 ——那种伤她其实能治好,无奈自己留下的时间不多了,而对这样的平常老百姓而言,跨省看病是非常不容易的。 当然,她也将情况告诉了对方,让对方将来如果有条件的话可以去福省一院找她。 对此,打菜大娘感激不已,自那之后但凡有好菜,都会特意给顾拙她们留着。 打菜大娘给留的都是菜,顾拙又用自己带来的饭盒打了两盒饭还有一盒汤。 “这边的饭菜还行。”坐下之后,谢凛看着饭盒里夹杂着绿豆和各种粗粮,但白米占了近一半的饭,开口道。 打菜大娘给的两个铝饭盒,一个里面是红烧排骨和油灼大虾,还有一个里面是肉末豆角和清炒菜心,都是食堂一个星期都碰不上的好菜,顾拙甚至怀疑打菜大娘打劫了领导的小炒。 ——军医院领导层在食堂是能吃到小炒菜的,顾拙听其他医护人员说起过。当然,明面上的说法是他们自己多补贴粮票肉票才有这样的待遇的。 顾拙给茵茵剥了几个大虾,又给她夹了两块红烧排骨,以及一些菜心。 茵茵如今吃饭还是站着的,好在她手上的是左手,右手吃饭不影响。 回头发现自己盒饭里已经有了几只剥好的大虾,顾拙一愣,随即也给谢凛夹了几块红烧排骨。 ——她知道在有肉的情况下他对虾是不感兴趣的。 很快,顾拙就发现了谢凛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他刚刚连着吃了好几口饭,但却没吃一口菜。 “怎么了?”顾拙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什么人了,才小声问道。 谢凛回过神来,捏了捏眉心道:“张志淮的那个哥哥,我觉得有点眼熟。” 顾拙一怔。 又听谢凛道:“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了,但他应该不简单。”保守估计至少得是个营级干部。 以他的直觉,这次张志淮的落水事件恐怕不会那么容易轻轻揭过。 第387章 锦旗 听谢凛说完自己的猜测,顾拙一怔,小声道:“虽然站在张志淮的立场上,他的遭遇很让人愤怒,但朱大姐等人……你要说他们不可饶恕,似乎也有些过了。” 至少在张志淮被救起来的情况下,他们“罪不至死”。 在很多人看来,张志淮的遭遇就是意外,真要说的话顶多也就是比较倒霉。 谢凛却是挑了挑眉道:“报复不一定要对着事件本身去。” “你的意思是?”顾拙有点没明白。 谢凛道:“那两位院长……或者说是他们的亲人,在我看来可不是特别清白。”京市军医院不同于其他医院,院长那都是身负重责的,据他所知那两位院长如今并不在院内,都在前线战场上。 但是两位院长的亲属似乎都有在院中任职,否则他们两家的孩子也不会在医院里出事。 另外,在这次事件中,这两家人可是有些不作为。 要知道一直到他们离开,距离溺水事件过去已经有两个小时了,然而那两位被救孩童的家长却始终没有露面。 甭管是道谢还是道歉,至少该给出个态度来。 单看这个,换谁站在赵大娘的立场上,都不会那么容易妥协。 顾拙皱眉,“你想管这事?” “怎么可能?”谢凛想也不想就道:“我傻了去凑这种热闹?” 顾拙松了口气。 茵茵吃饭自来快,吃完一小碗饭,又把顾拙给她夹的菜都吃光,她这会肚子已经吃到八分饱了,然而却依旧没过瘾。 “妈妈我还想再吃一块排骨。”她对着顾拙央求道。 顾拙犹豫了下给她夹了一块小的。 茵茵顿时眉开眼笑。 谢凛道:“再有两天就能回去了,咱只当不知道这些事。你除了治病救人,别的什么都别管。” 顾拙当然知道,叹了口气点头应了。 第二天起来,茵茵有些亢奋地开口道:“我屁股好像不那么疼了,勉强能坐了,也不是特别疼。”这样说着,她已经坐在了炕上。 顾拙估摸了一下道:“那你也要当心点。” 慕名而来的病人越来越多,除了那些领导,针对普通病患,顾拙的号如今已经开始限号了。 刚给一个年近三十的军属看了不孕不育的毛病,外面就有喧哗声传来。 顾拙以为事情跟自己没关,照旧示意小护士喊号。 小护士出了诊室,却是很快就跑了回来。 “顾医生,有人来送锦旗了!”她一脸激动地道。 锦旗?! 顾拙惊了。 上辈子这种锦旗她堆了一屋子,但这辈子……情况应该不一样了吧? 但听着那分明正在往自己诊室接近的热闹声,顾拙扶额,只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茵茵却是兴奋起来,大喊道:“是有人给妈妈送锦旗了吗?” 说着她哒哒哒跑到门口,将脑袋探了出去。 顾拙正头疼,茵茵涨红着脸将脑袋缩回头,关上门跟做贼一般,对着顾拙惊道:“妈妈,是上次我们救的那个小弟弟!” 顾拙呆住,不是,牛小叶不是这种风格啊。 然而她哪里知道,牛小叶不是这种风格,但邱臻和是这种风格啊。 “感谢顾同志您的热情相助,令我儿子免于被拐,又救他一条性命。”邱臻和将两面锦旗递了过来,几乎是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说道。 顾拙的眼睛都瞪圆了,不是兄弟,你上辈子不是这种风格啊。 在有限的几次见面中,邱臻和给顾拙的印象可都是温文尔雅,哪怕眉宇间透着几分郁色,也难掩书卷气。 再看锦旗上写的字,顾拙只恨不得眼睛一闭晕过去。 两面锦旗明显是给顾拙和茵茵的,给她的那面上写着:巾帼英雄莫过此;给茵茵的那面锦旗上写着:自古英雄出少年。 就……很难评。 上辈子邱臻和确实有那么点拽文的毛病,但顾拙以为那是因为他在国外待久了所以才…… 一个理科生拽文,真的是大灾难。 偏偏牛小叶早年是个文盲,她认识字还是在寻找邱俊毅的途中自己一点一点自学会的。 碍于性别,邱臻和不好跟顾拙太过亲近,幸好有谢凛在,他抓着谢凛的手,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我真的感激您爱人一辈子,要是没有她,我们这个家……我们这个家……”说到伤心之处,邱臻和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我差点没了儿子,要是儿子没了,那我媳妇肯定也没有了。” 顾拙一脸感叹,可不是么,邱臻和还是有点预言家天赋的。 谢凛有点嫌弃邱臻和,但对他的后怕惶恐又能共情到。 想想上辈子阿拙的遭遇……他简直也要心梗了。 好多人围到诊室这边来看热闹,顾拙觉得古怪的锦旗,还有真情流露到夸张尴尬的邱臻和,却让大家看得泪眼汪汪,动容不已。 顾拙索性眼不见为净,看向了一旁的牛小叶。 “你还好么?”她上前轻声问道。 当然,她用的是山省话。 牛小叶回过神来,笑了笑道:“我好得很。”她颠了颠背上的邱俊毅道:“只要他在,我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旁人听这话只觉得稀疏平常,但顾拙却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上辈子不就是这样么。 牛小叶曾说过,生儿子的时候她吃了很多痛苦,当时在产床上恨得那叫一个牙痒痒,儿子出来之后她一眼都不想多看。 当时她就下定了决心,要讨厌这个孩子。 “然而,在他小小的身子偎进我的怀里,那暖呼呼软乎乎的触感,却是让我一下子呆住了。我就那么轻易地将刚刚下定的决心抛之脑后了。” 顾拙永远忘不了说这话时牛小叶的目光是何等的温柔悲伤,又是何等的绝望。 这世上如果有一个群体顾拙是会无条件给予恶意的,但绝对是人贩子。 虽然现实证明她的悲剧跟人贩子根本无关,但她在寻女过程中见过太多,经历过太多了,对这个群体,她内心已经酝酿出了深入骨髓的痛恶。 连杀人犯都可能有苦衷,但唯独人贩子罪不可赦。 第388章 干亲 顾拙其实有很多疑问,比如这一次牛小叶和邱臻和有没有发生争吵,邱家其他人又是什么态度,她有没有被欺负,还有她有没有发现邱母这样做的目的,邱臻和又是什么样的态度…… 然而,如今如今不是她跟牛小叶相依为命的时候了,两人如今不过刚认识,这些话是不好问的。 牛小叶却是真的感激顾拙,她从带来的包里拿出两罐麦乳精,三盒午餐肉,还有一网兜的水果罐头塞给她道:“这些顾同志你拿着。” 见顾拙想要开口,她连忙道:“你可别拒绝,不是给你的,是给茵茵的。她为了救俊毅受了伤,这些是给他补身子的。” 这些东西是来了城里臻和费了老多心思买到的,本来是打算带回去让儿子慢慢吃的。如今拿给茵茵,她却是一点也不心疼。 要是没有茵茵那伸手一抱,自家俊毅哪怕不死,估摸着也得残废。 这是大恩,又哪是这点吃吃喝喝的东西能够抵得掉的。 顾拙知道牛小叶的性子,她这人在有些事上格外执拗,今天这东西她要是不收,她肯定会在其他事上找补回来。 这般想着,她便收下了。 顾拙是打算这辈子再跟牛小叶相交的,别的不说,对邱俊毅这个干儿子,她就舍不下。 她想看这个曾经没有双手,出现在她们面前时就沉默稳重的孩子重新成长一次。 这一次,他的人生不会再有残缺,他会有爱他的父母,能接受良好的教育,能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以及璀璨的青春时代。 如此,才不负上辈子两人之间不是母子却胜似母子的深厚情感。 这会她拿了这些东西,过后可以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就是双方离得实在有些远,真正相交,怕是还要等上那么几年。 “这孩子没有吓到吧?”顾拙看向牛小叶怀里的邱俊毅。 这孩子看着确实有点蔫头巴脑的。 牛小叶叹了口气,“前几天发烧了,才退了烧呢。”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到现在才上门道谢,实在是没空。 顾拙闻言一怔,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小俊毅的脉,半晌皱了皱眉道:“有点受惊了,我开两贴药,让他回去吃吧。否则他这种情况还会做一段时间的噩梦,体质也会有一段时间的变差。” 牛小叶知道顾拙是医生,在医院打听的时候也听人说她是极厉害的医生,反正比俊毅之前看的卫生所的医生强。 闻言连忙道:“那就麻烦你了,顾医生。” 顾拙刷刷写了一张药方,直接递给一旁的小护士道:“麻烦你去取一下,钱记我账上。” 小护士应了一声就去了。 “哎那怎么行?”顾拙说的普通话,牛小叶没全听明白,一旁一直留意着的邱臻和却是听了个清楚,连忙道:“这钱我出,哪能让顾医生您破费?” 顾拙摆了摆手道:“我也不瞒您,就两毛钱的药钱,真不至于。”小儿安神的方子用点心思,是花不了多少钱的。 真的假的? 邱臻和不是很信,他儿子卫生所开两片安乃近都不止这点钱。 “真的,中医不像西医那么贵。”顾拙道。 邱臻和这才不说什么。 茵茵不知何时走到了小俊毅的旁边,伸手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脚,小声道:“小弟弟你下来,我们一起玩。” 牛小叶都打算开口转圜一番了,却发现自家儿子居然没哭,只是安安静静地盯着茵茵看。 要知道这几天小家伙但凡看到她跟臻和之外的人都要哭的。 难道是还记得茵茵救了他? 这般想着,牛小叶尝试开口道:“妈妈把你放下来。” 邱俊毅看了看茵茵,点了点头。 牛小叶高兴坏了,立时便将儿子放了下来。 茵茵伸手拉住了邱俊毅的手道:“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乌龟。”她喜欢这个小弟弟,长得好看还不哭,最重要的是这是她救下来的! 这么一想,茵茵忍不住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 牛小叶有些担心,顾拙连忙道:“茵茵说的乌龟就养在窗外的水池里,不出医院的。” 那乌龟不知道谁丢水池里的,它自己爬不出来,院里的人是不是撒点小鱼虫子稻壳什么的进去,竟是也养到了现在。 饶是顾拙这样说,邱臻和还是忍不住跟了出去。 ——他现在是真的草木皆兵,试想连他妈都能对亲孙子下手,那别人…… 顾拙和谢凛索性也跟着一起出去。 “顾医生,我刚刚听人说您借调过来的医生,那您的原单位是哪一家医院?”邱臻和一边盯着儿子,一边有些赧然地开口问道。 赧然? 顾拙有些不解,但还是回答道:“我是福省一院的,再过两天就要回去了。” 福省的?这么远? 但相较而言,福省跟山省还是要比京市近一些的。 想起老丈人的交代,邱臻和咬了咬牙道:“顾医生您看我儿子怎么样?” 顾拙:“……挺可爱?” 这是几个意思? 牛小叶有些看不上丈夫这吭吭唧唧的说话方式,直接开口道:“我们那边有个风俗,救过孩子的人那都是孩子的贵人,是要认干亲的,要不然这孩子长不大。” 他们那边真有那个说法,不过内里还有一个意思:人家救了你的性命,不得跟孝顺爹妈一样孝顺,否则天理难容。 也因着这般,自家爸妈那边一知道这事,就叮嘱一定要把这事办成。 顾拙还真知道这事。 上辈子邱俊毅认她当干妈也不是在牛小叶死之后,事实上,早在那之前顾拙就是邱俊毅干妈了。 理由跟牛小叶这会说的是一样的,当年牛小叶能找回邱俊毅,她在其中出了不少力,牛小叶爸妈就觉得自己是外孙的贵人,坚持要让牛小叶认她当干妈。 只是时间隔得久了,顾拙一时间还真没有想到。 但这无疑是一件好事。 这般想着,她笑道:“要是这样的话,我岂不是能白捡一个儿子?” 见顾拙并不抵触,邱臻和和牛小叶都松了口气。 第389章 满意 邱臻和之前之所以吞吞吐吐的,倒不是不情愿,而是生怕顾拙以为他们是想要攀关系。 来上门道谢之前,他也找警局问过这位顾同志的情况。那边知道他们是想要上门道谢,倒是没隐瞒,将顾拙当时留下的个人信息给他看的。 借调到军医院的医生……这一听就不是普通人物。 而他跟小叶,说白了就是两个乡下人,便是俊毅也只是个乡下孩子,就这么上去说要跟人家认干亲。这事…… 换自己是对方,都要觉得别有居心。 他都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甚至是奚落的准备了,不想人家竟是没犹豫一下就答应了。 这…… 是他思想觉悟低了,这顾医生不愧能发现他妈些许不对劲就去报警的热心人,这心肠真的是没的说。 谢凛在一旁听着倒是没有反对的意思,反正这一家三口的人品是阿拙上辈子验证过的。 再者他跟阿拙这辈子是不打算生孩子了,他们就茵茵一个女儿,之前也听阿拙遗憾过想有个和他一样的儿子,想体会一下把他养大的乐趣。 和他一样的儿子是不可能了,但多个儿子是没有问题的。 而且只是干儿子,又不用住在一起,也不像茵茵那样碍事,何乐而不为呢。 正一把抓起乌龟给邱俊毅看的茵茵却是不知道谢凛对她的嫌弃,正顾自笑得开心呢。 牛小叶不知道为什么,来之前就觉得顾拙不会拒绝当儿子的干妈。她说不上来原因,反正就觉得那顾同志一看就有眼缘。 邱臻和这会心情很好,满脸笑意道:“我们那边认干亲可隆重了,是得亲自上门的,你们留个地址和联系电话,等回去后我们安排好,马上就往福省去找你们认干亲。” 跨省出行在这个年代是很费钱的,但邱臻和却是连犹豫都没有。 一来这事他借钱都得去办,二来……这次出了这事,他兄姐他们都觉得抱歉,估摸着也有点封口让他们别继续计较的意思在,便都补偿了他一笔钱。 他本来不想拿,但却被媳妇骂了。 正好,有那笔钱,他们一家子走一趟福省该是负担得起的。 谢凛主动道:“你们可以提前联系我,我能帮你们买到卧铺票。” 卧铺票可贵了…… 这般想着,邱臻和却是点头道:“那就麻烦您了。”他们带着孩子,至少得带一张卧铺票的。 正好要到饭点了,顾拙便邀请邱家三人去国营饭店吃饭。 邱臻和没拒绝,他琢磨着一会一定要抢着把账付了。 军医院附近就一家国营饭店,这家国营饭店……大概是顾拙吃过的最简陋的国营饭店了。 这家饭店只卖面,各种各样的面,一天三顿都只有面,但说实话味道很好,尤其量还特别大。也因为此,这边军人和军属都很爱去,也因为这样饭店生意极好。 好在顾拙他们去得早,倒是没有排队。 这家店每日供应的面都不同,一般就两三个品类。 “今天有鸡胗面、大肠面和荷包蛋阳春面。”谢凛看了一眼小黑板道。 他们偶尔也会出来外面吃,上次过来吃到的是炸酱面和葱油拌面,也都非常好吃。 顾拙要了一碗荷包蛋阳春面,谢凛要了一碗鸡胗面,邱臻和有些不满意地给自己和牛小叶各点了一碗大肠面。 ——下水再是肉价格也比不上肉,他本来还想请吃好点的。 邱臻和抢着付账,谢凛和顾拙都没拒绝。 两人的想法差不多,反正他们下次是要登门的,到时候他们再好好招待就是了。 男人吃东西都快,加上顾拙和牛小叶都要顾着孩子,因此等他们吃完,她们也才刚开始吃。正好茵茵和邱俊毅都有点待不住,谢凛和邱臻和便带着孩子先出去玩了。 见只剩下她们二人,顾拙犹豫了下开口问道:“你婆婆那儿……”原本不该问的,但她太好奇了,再者琢磨着怎么都是准干妈了,问问似乎也没什么? 牛小叶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倒不是对着顾拙,而是…… 她咬牙小声道:“我婆婆她简直疯了,居然想要让臻和去当一个疯女人的上门女婿!” 疯女人?! 顾拙瞪大眼睛,上辈子可没听说这个事。 牛小叶点了点头,“那女人看着正常,但会毫无预兆的打人咬人,好些人说是狂犬病,但其实是精神病,据说还是遗传的。” 顾拙皱眉,就她对邱母的了解,她对儿子按说还不至于狠毒到这地步啊。 “你婆婆知道还是被瞒着?”她忍不住问道。 “她知道。”牛小叶咬牙道:“她觉得那种病的都活不长久,臻和熬个几年,好好讨好老丈人,等将来那女人死了,再娶一个就是了。” 顾拙瞪大眼睛,“可孩子呢?”精神病可是能生孩子的。 而且…… “谁说那种病活不长久的?” 牛小叶解释道:“听说那女的的妈妈就很早就没了,说是突然发疯,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死了。至于孩子……我婆婆觉得反正那孩子不姓邱,不是自家的孩子。” 还能这样? “不管孩子跟不跟你姓,要是没了母亲,父亲就要承担抚养孩子的责任。”她忍不住扶额。 牛小叶也是一脸不可思议,“是啊,我一个文盲都知道的事情,我婆婆还读过书的呢,却不知道。” “那……”顾拙迟疑了下道:“你婆婆……你们打算追究吗?” 牛小叶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我婆婆已经从警局回来了,那边的警察都是好人,只是批评教育了一下,没有留下案底。我不想孩子的成分被连累,便默认了。” 不然能怎么样。 顾拙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便问:“那你爱人……” “臻和他是站在我这边的。”牛小叶说起这个带上了几分欣慰,“他说了,以后没有特殊情况不回来了,我婆婆那儿,他有余力的话会寄点钱,没余力的话就让叔伯养她。” 对此,她已经很满意了。 第390章 软卧 于牛小叶而言,婆婆的真面目固然让她几欲崩溃,但丈夫站在自己这边却真的是能让她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若连丈夫也…… 这年头的乡下,独身养孩子的女人有多难是后世的人难以想象的。 不到万不得已,她是绝对不会选择离婚的。 幸好,臻和没有令她失望。 顾拙看着牛小叶眼底细碎的光芒,半晌,垂下的眼眸中倾泻出些许笑意。 太好了,一切都在变好。 “你们什么时候回山省?”顾拙问牛小叶道。 “今天晚上的火车。”牛小叶微笑着反问道:“你们呢?什么时候回福省?” 顾拙回答道:“不出意外正月十一就会走。” 等牛小叶和邱臻和走后,顾拙拿过办公桌上的两面锦旗——虽然这两面锦旗让她尴尬无奈,但她也没打算弃之不顾。 然而等拿到手里一看,她就发现这锦旗应该是牛小叶亲手做的。 不同于后世的锦旗大多是深红色底黄色字,牛小叶送来的锦旗是黄色的,上面的字则是用的黑线。这字体……不出意外应该是邱臻和的。 想想锦旗这东西在民国的时候就有,那也难怪两人会想到送这个。 ——这十有八九是邱臻和的主意,牛小叶自来不是这等有想法的人。 顾拙对这两面锦旗的态度寻常,但茵茵却不一样,她眼睛亮闪闪地问道:“妈妈,我的这面锦旗可以我自己收着吗?”她都听那位叔叔说了,有一面锦旗是给她的。 “当然可以。”顾拙想也不想便答应了。 她巴不得不用收着呢。 想想上辈子不得不买了一套房子放锦旗的经历,她已经提前感觉头皮发麻了。 不过自己这辈子有空间,倒是不用买房子放锦旗,这是唯一令人庆幸的事情了。 临走前一天,大领导又过来了一趟,顾拙给他把了脉,有些遗憾地摇头道:“还不到能牵引弹片的时候。” 闻言,大领导和小冯并不意外。 “顾医生,您一家回程的火车票我已经买好了,到时我来送你们一程。”离开前,小冯开口道。 顾拙怔了怔,问道:“是什么时间?” “明天上午七点。”小冯道:“到时我来接您。” 顾拙笑了笑道:“那就劳烦了。” 等只剩下夫妻二人,顾拙看向谢凛,“我感觉大领导好像对我有安排。” “这应该不止是感觉。”谢凛道:“但既然对方按时放你回去了,应该不是直接将你调到京市。” “真的?”顾拙眼睛一亮。 她怕的可不就是这个么。 谢凛点了点头道:“若是调职,那肯定是要征询一下你本人的意见的,大领导办事不可能这样冒失。会只安排小冯送你的路上跟你进行说明,只能说大领导的安排对你而言应该是没什么大的变动,并且是一件好事,以至于并不需要特意征询你的意见。” 就像单位领导给员工涨工资,需要征询员工意见吗? 两者是一个道理。 听他这样说,顾拙不由松了一口气。 隔天,小冯早早地就过来接他们了,开车的是一个司机兵,小冯坐在副驾驶座上,顾拙他们一家三口则坐在后座上。 “顾医生您看看这个。”小冯倒是不吊人胃口,直接递过来一份文件。 顾拙接过打开,发现这是一份任职令,被任职的人当然是她,但…… “福省干休所医疗顾问?”她皱眉一脸不解。 这年头有“医疗顾问”这个职称吗? “就是那么一个说法,说白了就是让顾医生您身兼两职。”小冯道:“干休所那边有常驻的医生,水平嘛,不能说差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至少够用了。过段时间,包括大领导在内的许多位首长会住进福省干休所,您的任务就是对他们进行治疗。” 顾拙皱眉,“可一院那边……” 小冯连忙道:“情况允许的话,首长们会自己前往一院找您治疗,我们不搞特殊,但一些情况特殊,实在没办法亲自前往的,也只能麻烦您了。” 说到这地步,顾拙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倒是谢凛开口道:“这什么医疗顾问没有工资?” 顾拙瞪大眼睛,你在胡说什么? 然而谢凛却根本没看顾拙,理直气壮地看向小冯。 阿拙因此工作量加大,难不成还要让人白干? 小冯倒是没生气,笑道:“没有工资但有补助,一个月8元,加两张工业券,半斤肉票、半斤糖票、十斤粮票和两斤点心票。” 钱不多,但票券是委实不少。 谢凛这才不说什么。 小冯给他们一家买的是软卧票,将他们送进车厢里,安置好行李,小冯便道别离开了, 别看顾拙她们没少买卧铺票,但那都是硬卧,软卧这还是头一回坐。 ——这年头软卧的票价比硬卧高上不少,大多数人都是不舍得买软卧票的,除了一些特殊身份的人,平民百姓有些甚至都不知道软卧这种存在。 也因此,软卧车厢经常闲置,这不,他们这个车厢明明还多了一个铺位,但却没人过来。 ——虽然茵茵还小,但小冯还是连着她的票一起给买了。 也因为这样,这五天的火车,一家三口竟是坐得无比舒适。 感觉就跟在家里一样,眨眼的功夫就到站了。 有了这样的经历之后,夫妻俩心里都是一个念头:以后出远门也要坐软卧。 才下火车,大胖的声音就传入了耳中。 “凛子,阿拙,我在这儿呢!”他一边挥手,一边挤过人群过来。 其实软卧车厢这边下车都没几个人,无奈朱振跟他们之间隔了一个车厢,便被人流拦住了。 好不容易挤过来,朱振伸手就把顾拙手里的行李抢了过去。 “阿拙你牵着茵茵就好。”一边说着,他一边在前面开路。 谢凛跟他有默契,见状便拎着其他行李走在母女俩身后。如此,不论遭遇什么,有他们一前一后护着,都伤不到她们。 朱振是借了一辆拖拉机过来的,出了火车站,他就将行李放上了拖拉机的后车斗。 第391章 敌特 朱振别看那样,其实挺细心的,知道拖拉机车斗露天冷,来之前他就往车斗里铺了厚厚一层稻草,还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条有些破破烂烂的棉被。 “你们戴上帽子,到时候拿着棉被挡着脸,保管不受罪。”他交代道。 顾拙将茵茵抱上车斗,谢凛正要扶她上去,一个老大娘突然挤了过来,拉住她道:“等等妹子,你们这拖拉机是去哪儿的?能去一趟医院吗?我老伴羊癫疯犯了,我得赶紧送他去医院。” 啊? 顾拙有点懵。 似乎是以为她不信,老大娘连忙走到一边的台阶处,将一个老大爷扶了过来。 这老大远跟个软绵条似的被人拖着,脸色惨白惨白的,一双眼睛也无精打采,任谁看着都会觉得病得不轻。 然而…… 前提是看到的人不是医生。 顾拙抽了抽嘴角,你但凡说是哮喘啥的,我可能都信了,羊癫疯…… 她轻咳了一声,开口道:“大娘,癫痫患者的脸色不是这样的。而且癫痫患者虽然发病时非常危险,但只要过了那个时间段就脱离危险了。还有……石灰涂在脸上对身体没有好处。” 尤其这老头为了逼真,那石灰里面大概还掺了煤炭,这样一来他的脸色虽然白,但不会白得太突出。但是……你这灰白灰白的脸色……真要按着中医望闻问切的经验,都该是个死人了。 “妹子你胡说什么呢?”老大娘的脸色不是很好,但又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放弃,她拿出个小本子道:“你不信的话我给你看病历。” 这边的动静,其实已经吸引到周边的群众了,有些人看着没注意,其实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呢。听到这里,有人忍不住开口道:“妹子你就好心捎他们一程吧,好歹性命攸关。” 所有人都觉得顾拙是不愿意带上人家,所以才说那话。 顾拙叹了口气道:“我是医生。病历可以作假,但我的医术不会作假。” 这两人应该是想要蹭一下拖拉机,所以才装病…… 不对,顾拙突然反应过来,对方的准备太充分了! “谢……”后面一个字还没从她口中喊出来,那老大爷和老大娘却已经同时暴起,两人一个扑向顾拙,一个却是扑向茵茵。 然而比他们更快的是谢凛和朱振,两人几乎是同时高抬腿一脚踹了出去。 老大爷和老大娘摔倒在地,知道大势已去,都来不及喊疼就各自找了个方向跑了。 然而人群这会也反应过来了。 “这两人是不是坏分子?” “我看是敌特!” 一听敌特,群众顿时沸腾了起来。 “抓敌特!” “赶紧抓敌特!” “敌特在哪儿呢?” “在这呢!” …… 按说以那老大娘和老大爷的身手,谢凛和朱振不追的话他们逃出去不是难题。无奈这会位置不对,火车站门口人满为患,便是他们身手再好,在人山人海中也施展不开来。 尤其人山人海还在有意识地涌向他们。 于是,十分钟都没过,那两人便被人民群众押过来了。 顾拙都傻了,这…… “这什么情况?”她忍不住问谢凛。 谢凛小声道:“就跟他们说的那样,敌特。” 敌特!? 不是,你家敌特这么儿戏的?就为了蹭个车? 谢凛摇了摇头,“他们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坐车。”坐车只不过是必要的过程。 顾拙面露古怪,“他们事先没调查清楚我的状况?”对着一个医生装病?这是哪来的蠢货? 谢凛摸了摸下巴,“那他们可能不是对岸的敌特。”这年头,敌特又不是只有对岸。 或者…… “或者这两人只是被策反的普通群众。”没受过相关的专业训练,做事自然破绽百出了。 顾拙也不傻,她小声问道:“他们是冲着大领导他们来的?” 谢凛点头,“八九不离十了。” 顾拙深吸一口气,一边将茵茵抱进怀里,一边小声问道:“这种事……以后还会有吗?” “不会有了。”出乎意料,谢凛回答得铿锵有力。 有些事他不好说得太明白,这次阿拙借调,之后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部队那些领导本就是敌特重点关注的存在,顾拙因此被留意到,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首长们大概也猜测到了,只是恐怕和他一样,想到的时候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福省着地方本就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敌特不断,上面怕是本就有心处理。这次送上门来的机会,当然不会放弃。 如此,阿拙作为这次事件的中心人物,会有一定的危险,但也会受到强力的保护。 她表现出的医术,足以得到上面的重视。 大概是两人之前的表现太抢眼了,两个敌特被人民群众押到了谢凛和朱振面前。 见两人满头大汗,其中的老大爷还怕得腿都开始颤抖,谢凛就知道这两个应该是被策反的人民群众,这可真是…… “两位同志,还要麻烦你们把这两人送去警局。” 按他们的意思,当然是开拖拉机送人了,然而…… 朱振摇了摇头道:“那不成,我这拖拉机是公家单位的,我只是把拖拉机借出来,柴油的费用得我自己出的。” 这时候开拖拉机送敌特到警局,不是找死吗? 寻常人不好找,但一联系到拖拉机就不难找了。 朱振可不希望自己成为敌特的靶子,更不希望连累阿拙和茵茵。 闻言,人民群众倒是立即便表示谅解。 柴油那东西多金贵啊,哪能为了送两个敌特浪费。 “反正离警局也就四公里的路,咱走过去。” “就是,咱正好带着两个敌特游行,可不能让他们舒舒坦坦坐拖拉机。” …… 然后,那两个敌特便被浩浩荡荡的人群簇拥着前往警局了。 期间那老婆子企图躺地上不配合,但民众可不会惯着她,她躺着,他们便用麻绳拖着她走。 ——反正他们人多,不缺拖人的力,气看谁先熬不住。 老婆子确实熬不住了,她又开始打感情牌。 第392章 墙头草 “妹子你行行好,我真的不是敌特,我就想搭个车占个小便宜。” 顾拙还没开口呢,一旁的围观群众不乐意了。 “还说不是敌特,不是敌特你跟那老头冲着人家女同志和孩子去?” “就是,当我们都是傻子呢?” “我……我们……”老大娘满头大汗,想要为自己辩解。 倒是一旁一直沉默的老大爷开口道:“我们真不是敌特,我们就是拿了点人家的钱,让我们来接近这个女同志。至于刚刚……我们就是太害怕了,所以才……” 这话有人信有人不信。 顾拙对着谢凛小声道:“这两人的身手有些好过头了。”普通百姓身手虽然也有好的,但刚刚被识破的那一瞬间,两人出手时那种毫不迟疑的决断太可疑了。 谢凛神色淡淡的,“人已经抓到了,早晚会审问出来的。” 最后谢凛开拖拉机将顾拙母女送回去,朱振则是跟着去了一趟警局。 到家事情一堆,又是打扫又是规整行李,还要做饭。时间紧,顾拙也没做复杂的,就炒了一大锅蛋炒饭。 朱振是赶着饭点回来的,一边洗手一边道:“那两个老头老太是乡下的,拿了一封上城里看病的介绍信。具体的还得警局那边往乡下去调查。” 谢凛不是很在意道:“后续你关注一下是什么情况就好,别多干涉。” “我知道。”朱振瞥了一眼顾拙,“但是这应该不会是最后一个吧?” 而且敌特出现得这么快,他有理由是上面在布局。 他想到了,谢凛自然也想到了。 虽然猜测上面即便布局了也会想办法保护阿拙的安全,但谢凛却还是不放心,打算接下来都要接送她上下班。 “对了凛子,主任让你回来后去找他一趟。”朱振吃着香喷喷的蛋炒饭,开口道。 谢凛点了点头,又问顾拙:“你什么时候去医院?” “等明天吧。”顾拙道:“我挨个通知一下,让程英爽他们来医院复诊。”她这次走了小半个月,手上的病人大多到了要复诊的时候。 “不用你去,我等会去单位给他们打电话。”谢凛道。 顾拙没意见。 谢凛一到方主任就对他招手道:“之前咱们发出去的招聘告示,有个不错的人找过来了。我想着你们队里人虽然招满了,但也不过是刚刚够,多招一个人,也能在出现意外的时候顶上去,避免空车情况。” “要是真不错,那就……”按主任你说的做。 话还没说完,谢凛就看到了方主任递过来的那份资料,打头的姓名后面写着“白涛”二字。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人是冲着他跟阿拙来的。 谁让这个时间段实在太特殊了。 ——在京市的时候,阿拙治疗的可不单单是那些部队的首长,还有好些被重重士兵保护着,身形瘦弱,一看就很有文化的人。对于那些人的身份,两人都有所猜测,不过没有宣之于口罢了。 顾拙的医术在这次借调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示,这样一个能够帮助祖国挽回无数重要人才的医生,对岸也好,敌国也好,想来都是抱着杀之而后快的心态。 而白涛……他可不像他说的那样清白。 这个墙头草,只要对他有利,他绝对会在关键时刻捅阿拙一刀。 “这个人不能招。”这般想着,谢凛直接开口道:“把人拒了吧。” “哈?”方主任皱眉不满意道:“这人方方面面都符合你的要求,驾驶技术我们也考核了,绝对没有问题,而且他跟你一样是从部队退役的人才。” 谢凛叹了口气道:“主任,这个白涛我认识,我们以前还是同僚,他是连级干部。但是主任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他一个连级干部,为什么部队没有给他安排好转业单位?” 方主任一愣,随即皱眉道:“你把话说清楚。” “我只能把话说到这里,再多的话我就破坏纪律了。”谢凛道。 他都说到这地步了,方主任当然不可能再坚持要录用白涛。 这个时代对于血统论有些自相矛盾,成分这东西本来就是血脉亲人之间的连坐制,但像白涛这样都没见过生父,少年时代又是在部队度过的,又不会直接将他用血脉定性。虽说他母亲也好,被枪决的养父也好,他如今的成分也已经极差了。 白涛如今就属于两不靠,我党这边,甭管他把自己摘得多干净,但没人会认为他真的清清白白。对岸那边一样的道理,双方都不会把他当自己人。 除非他打算一辈子窝在洪山大队,否则他但凡想闯出点名堂,都得做出个选择。 不论是抓敌特立功还是打击我党获得敌特的信任,还是为对岸立功,好改换身份去对岸生活,都会是他在孤注一掷下的选择。 然而白涛这人在谢凛看来谨慎是谨慎,窝囊也是真的窝囊,他一时还真猜不到他会做什么选择。 如此,谢凛当然不会让白涛进入他的生活圈子。 回去后他将这事告诉了顾拙,“他十有八九也是冲着你来的,你要是遇上了,一定要十二万分地小心。”他顶多上下班接送,但阿拙是医生,是要坐诊的,白涛想要接触她简直不要太容易了。 顾拙点头,“我这两天会留意挂号本,一旦白涛挂了我的号,我会告诉你的。” 重新回一院上班,顾拙第一件事就是去查房。 旁的病人还好,范晓曦他们看到她却是激动坏了。 “顾医生,你这次京市之行顺利吗?”汪雪莺抓了一把糖果塞给顾拙,不等她拒绝就道:“这是过年的糖,可不兴拒绝的。” 然后,她直接把那一把糖塞进了顾拙白大褂的口袋里。 顾拙有些无奈,倒也没再拒绝。 “我在京市一切顺利。”顾拙淡淡笑道:“就是有点不适应那边的气候。” “那边气候跟这边确实差异很大,那边是干冷,风还大。”韩正国插了一句嘴。 正好顾拙摸了范晓曦的脉,韩正国和汪雪莺立时不说话了,紧张地盯着她。 第393章 信 顾拙走之前,范晓曦就已经开始吃她之前开的那个方子了,到这会也小半个月了。 “不错,不过那药吃上两天就不要吃了。”顾拙道:“接下来你需要继续卧床休息,等胎儿稳定一些,我再安排你做一些简单的锻炼。” 至于韩正国和汪雪莺,这两人的情况就更好了。尤其是韩正国,顾拙几次透露出他可以出院的意思,但他都装听不懂。 无奈之下,顾拙也只能当人家是来疗养的。 陈佳楠看到顾拙的反应比韩家人还要夸张,她一把抓住顾拙道:“我都听我朋友说了,你简直就是这个!” 她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道。 顾拙叹了口气,开始给陈佳楠做检测。 她虽不后悔走这一趟,但这一趟带来的麻烦…… 陈佳楠的级别还不足以知道那么多,见顾拙神色始终淡淡的,她还觉得她是有大将风范。 查房结束就是坐诊,因着她离开得太久,一些老病人都赶着过来了,她从早上一直坐到晚上,连饭都是护士给她打好了送到诊室来的。 谢凛一看她累成这样,当机立断道:“晚上我们在外面吃。” 两人去接茵茵,刚好跟朱振碰上,索性便一起去了国营饭店吃饭。 “之前那老大爷和老大娘的身份挖出来了。”他们选了个角落的位置,点好菜,朱振就有些迫不及待地开口道。 谢凛把筷子递给朱振,他接过道:“那哪里是普通的老百姓,根本就是一对强盗夫妇。这两人在建国前就当了强盗,土改后两人乔装打扮一番称是流民,在当地落户了。这些年他们倒是都老老实实的没干坏事,但他们以前是强盗的把柄被敌特发现了,利用这一点,两人才不得不为敌特卖命。当然,敌特也给钱的,还不少。” “他们当时别看是冲着阿拙和茵茵去的,但打算可不一样,对阿拙他们是打算下死手的,而茵茵则是他们看中,能帮他们逃脱的人质。” 闻言,谢凛皱了皱眉道:“他们供出上线了吗?” “供不出来。”朱振叹气道:“那个上线特别谨慎,双方沟通都是写信,他们并没有见到过人。不过那对强盗夫妇手里有对方写的信,也不知道能不能查出些什么。” “他们识字?”顾拙挑眉。 “这确实也是个疑点,警局怀疑他们本身的身份不简单。再者对方能够认出他们,必定是原来跟他们很熟悉的人。不过时间隔得太久,想要查清不是很容易。”朱振道:“后续我会盯着的。” “不用盯了,到此为止吧。”谢凛道:“我们都退役了,接下来的不该我们管了。” 朱振闻言一怔,随即道:“那成,听你的。” 隔天一大早,顾拙才上班,门岗那边就过来说有她电话。 “从昨天晚上打到现在了,看着好像很急的样子。” 顾拙皱眉,“对方有报名字吗?” “有,说是叫小山。” 小山?! 顾拙的脚步一下子变快了。 她到的时候,正好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她立时便接了起来。 “小山?” 听到她的声音,电话另一头的小山几乎是瞬间落下泪来。 “姐,你帮帮我!”他哽咽着道。 “怎么了?”顾拙连忙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小山道:“我姐成植物人了,这边根本没人知道怎么治,我姐都瘦成皮包骨了,我想把我姐带回来看病,但是这边要出草原就要雇马车,我带的钱在火车上丢了大半,手头钱不够了。再有要麻烦你再帮我买两张返程的火车卧铺票。” 植物人? 顾拙惊了惊,连忙道:“你等等,事情不能这么办,你姐是知情,但这事就该跟知青办协商。对了,你姐怎么会成为植物人的?” 小山抹了把脸道:“遇见狼群,她负责看管的马匹受了惊四处奔逃,她试图阻止,结果被马踹了。当时倒下的时候脑袋刚好磕在石头上,流了好多的血。这边的赤脚大夫比起给人看病更擅长给畜生看病,当时我姐那情况,他也是那么稀里糊涂地治着。也就我姐命大,否则根本等不到我去。” 顾拙皱眉,“出了这样的事,当地都没有通知一下你父母?” “寄信了,但信件似乎遗失了。我问了当地人,那段时间草原上风雨极大,邮递员也确实出过意外,有一兜的信都湿了字都看不清。”小山回答道。 顾拙便交代道:“你先按我说的去找知青办,你姐姐这种情况,是可以直接让他们开回城证明的。” 小山闻言眼睛一亮,他是知道顾拙的医术的,因此虽然黄琳的情况不好,但他依旧相信顾拙能把她治好。 有了回城证明,等他姐好了之后就能留在城里照顾父母了。 “后续再有什么问题,你再打电话给我。”最后,顾拙又交代了一句。 回到办公室,小梁将一封信递过来道:“这信我在桌子底下扫出来的,估摸着被谁碰了下去。” 顾拙一看,是小林护士的信。 从齐市回来后,她跟小林护士的联络不算多,但也一直没断了。 离得远了,小林护士说的最多的八卦就是医院里发生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 然而出乎意料,这次小林护士的信里却是说起了白燕的事。 按着她的说法,自打白涛走后,白燕就试图再找一份工作,然而最终都以失败告终。她跟何吉胜的婚姻也时好时坏,让旁观的人很是提着心。 繁子镇上是有其他人在齐市部队的,加上白健仁那案子在当地实在轰动,很快便传了过去。开头大家也就是议论一下,后来军医院人事科的一个员工说白燕的爸爸就叫白健仁。 这事顿时把大家的脑子都炸了。 好些人对白燕敬而远之起来——连环杀人犯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面上笑嘻嘻的,私底下说不准正在琢磨怎么把他们大卸八块呢。 但总也有不怕死的人,那就是小将组织了。 第394章 老大姐 在信中,小林护士告诉顾拙,何吉胜的前妻成分本就不好,他自己也因此受到连累不得晋升,如今再来一个白燕,他已经被停职了。 看到这里,顾拙微微蹙眉,有些担心小将组织会影响到军医院的运行。 好在后面小林护士也说了军医院领导的一系列措施,勉强维持了军医院的独立运行——事实上,让何吉胜停职也是一种弃车保帅的行为。 另外,小林护士重点说了白燕的反应。 自打何吉胜被停职之后,就没办法供应她奢侈的生活了,夫妻俩在家老是吵架,据说有一次还动手了,不过动手的人不是何吉胜而是白燕,说是何吉胜的脑袋都被她打破了,最后还是去邻居家上药的。 小林护士重点讲述了白燕几次出现在人前的狼狈,说她穿的不再是最时新的衣服和鞋子,买东西也不再像之前一样大手大脚,还会为了几分钱跟菜贩子起争执。 顾拙看了一笑而过,要是白燕一辈子都不再出现在她面前,她还真不见得会特意找上门报复对方。 但以她对她的了解,以及剧情的一些惯性,恐怕对方早晚会出现在她面前的。 不过她还是给小林护士回了一封信,没提白燕,倒是关心了对方的生活,然后又给对方寄了一些自己做的咸鸭蛋和空间出产的橘子。 ——橘子比较放得住,这个天气寄过去,也不用担心坏了。 事实上,空间的水果产量很是惊人,顾拙已经开始考虑将来不及吃的水果晒制成果干或者蜜饯了。只是后者需要大量的糖,她即便做也只能少量制作。 上次小林护士给她寄了半斤肉干和一盒奶粉,她自然要礼尚往来了。 另一边,小山得了顾拙的话之后就去找知青办了,蒙原这边的知青办只有镇上才有,幸好他为了打电话本来就在镇上,就是问路颇费了一些力气,等找到当地人口中的知青办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 这边的知青办很破,尘土飞扬的土路边,稀稀落落的老土屋,小山努力想找到知青办的标牌也没找到。还是一个抱着茶壶的老大姐走出来,问他道:“小伙子找什么呢?” 可惜小山听不懂。 他从身上摸出一张纸,在纸上写了:知青办在哪一间? 要说他来蒙原最大的障碍是什么,那无疑是语言了。这边的人不但不会说普通话,说的是他听得完全稀里糊涂的蒙语,而且还大多不认识汉字。 不是说他们没文化,而是他们只认识蒙字。 最开始还没有遇到知青的时候,他连表明身份都做不到,光是见到自家姐姐,他就花费了两天,了解清楚事情发生的经过又是一天,打听要怎么将姐姐带回去用了三天,想办法给顾拙打电话又花了两天。 也因此,这会的小山其实非常忐忑,生怕这老大姐不认识汉字。 老大姐皱眉一看,然后拿了他手里的笔在纸上写道:你跟我来。 “我……说的……话……你能……听懂吗?”进了屋,老大姐有些磕磕巴巴地开口道。 小山尴尬地摇了摇头,他本来就听普通话听得挺吃力的,更别说对方说的普通话一股子蒙语味儿,根本就不正宗了。 老大姐也不意外,接下来两人便开始用文字进行交流。 先是小山说了自家姐姐的情况,然后道:“我想带我姐姐回城里进行治疗,她这种情况已经丧失劳动能力,应该符合返城条件吧?” “符合是符合,但是……”老大姐有些犹豫道:“你别怪我把话说得难听,像你姐姐这种情况,我以前也听人说过,不一定能治好,她要是回去,反而是个拖累。要是死的早还好,咽气咽得晚的话,完全就是害人害己。”还不如留在这儿。 这个老大姐倒也没什么坏心,而是出于实际考虑才这样劝。 但听在小山耳里就不是这么回事,他只当人家是不肯出这个火车票的钱。 他激动道:“你不懂就不要乱说,我姐姐能治好的,我们那边有好的医生。你只需要帮我买到卧铺的火车票就成,你放心,钱我会一分不少给你的。”他手头钱不够,但说话的底气却大。 大不了等回去后再汇款过来! 老大姐闻言一怔,倒是没生气,而是问道:“你真认识能治这种活死人的医生?你不是骗我的吧?” 小山愣住,是错觉吗?怎么感觉这老大姐很激动的样子? “是有这么回事,你……你问这个干嘛?”小山有些迟疑地问道。 老大姐搓手道:“真的能治?” “能治。”小山断定道:“我身边就有活生生的例子。” 还以为对方不信,他开口道:“那是我姐夫,原来是当兵的,现在因伤退伍转业成了一名货运车司机。” 老大姐眼睛更亮了,“小伙子你看这样成吗?只要你带我们去找你口中那位医生,你带你姐姐回去的路费还有行程的安排,我们都给你包了。” 小山皱眉,“你的亲友中有植物人?” 植物人? 老大姐一听这名字觉得比活死人形象多了,可不就是像植物一样,明明活着却一动不动么。 “算不上亲友。”老大姐倒也老实,直接道:“我大伯在市委当秘书的,他领导的独子,前年见义勇为被人拿锥子在后脑勺来了一下,自那之后就没再醒来过。自那之后,领导夫人就什么也不干了,一天二十四小时照顾儿子,但饶是这样,那孩子的情况还是越来越不好。” “前年?”小山皱眉。 他听顾拙说起过,植物人沉睡的时间越久便越难唤醒。 “前年年底。”老大姐道:“就过年那会出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 要是这样的话…… 小山也不傻,知道对方为什么愿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要是这事成了,他们能获得的好处远不是他省下的那点路费能够比的。 但这事他得经过顾拙的同意,领导家的儿子,要是治好了那自然没的说,要是没治好……他可不能把她给坑了。 第395章 十万火急 顾拙没想到隔了半天小山又打电话过来了。 等听他说了那个领导儿子的情况,顾拙便问:“你确定对方是前年年底成为植物人的?” 小山跟老大姐转述了一下,老大姐连连点头道:“错不了,离如今也就两年的时间。” 顾拙捏了捏眉心道:“植物人沉睡的时间一旦超过两年,唤醒就难了。而且唤醒之后的后遗症也难以预测,像谢凛当初其实就是有后遗症留下的,我费了很大功夫才让他与常人无异。沉睡的时间越长,后遗症也会更严重。你把这个情况如实告诉对方,让对方判断要不要来求医。”她倒是不怕对方治病不成恼羞成怒报复她,但这年头跨省求医不容易,总要将丑话说在前头比较好。 老大姐听完小山说的话,一时间也有些迟疑起来。 “这样,我回去问问我大伯成吗?”她开口道。 小山和顾拙自然没意见。 “不过不管怎么样,具体的情况你都要跟病患家属说清楚,可不能先说尽好话,让人家满怀希望,过后结果不如人愿,又怨怪医生。”挂了电话之后,小山还特意交代道。 “这我清楚,哪能干这种缺德事啊。”老大姐道:“你姐的事,我明天就抽空前往她所在的村子落实一下她的情况,若你说的都是真的,那返程证明不是问题。” 小山松了口气,“那我在团结大队等等你。” 送走小山之后,老大姐直接关了门就回家了。 “毛伊罕,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婆婆看到她,不由惊讶道。 “妈,大哥有说今天什么时候下班吗?”大名叫毛伊罕的老大姐开口问道。 当秘书的都没什么自由时间,虽然工作时间写在那,但也真的只是写在那儿,真实行起来不是这么回事。不过如果预先知道行程的话,大伯会跟家里交代一声。 毛伊罕家的情况有些特殊,她嫁给丈夫的时候大伯刚刚丧妻,她一进门就帮着婆婆带大伯家的一对儿女。开始还不情愿,后来却是带出感情来了,看他们跟自己孩子没两样。 后来孩子长大了喊她阿妈,婆婆也好大伯也好都没有阻止。大伯的意思是他年纪大了不打算再婚,就打算将这两个孩子养大。 自打俩孩子叫自己阿妈之后,大伯就开始每个月给她交家用——以前也交,但交的少,而且是交给婆婆的,不像如今,一半工资和全部福利都上交,而且是交到她手里的。 因着有侄子侄女,毛伊罕自己生了两个儿子就不打算生了,觉得孩子多了要顾不过来。 大伯看在眼里,平日里没少给儿女和侄子买东西。 真心换真心,毛伊罕遇上能帮着他的机会,自然不愿意错过。 “他没特别交代,那应该是能正常下班的。”婆婆回答道。 毛伊罕一把抓住婆婆道:“妈,咱们去市委那儿等大伯下班,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大哥。”她当弟妹的单独去找大伯不太好,跟婆婆一起去就没事了。 “在家里等他回来不成吗?”婆婆不是很乐意,“家里这么多事呢,我还打算去地里种点小白菜。” “妈你不懂,是有大事。”大伯领导独子的事情婆婆也知道,毛伊罕便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了,最后总结道:“那小伙子说得煞有其事,而且他姐姐正好也是那什么植物人,铁定不会是骗人的。虽说领导家的儿子沉睡的时间久了唤醒的几率低,但总归是一个希望不是?不过到底要不要跟领导说让大伯自己决定。” 听大伯说他领导下班都比他晚,她琢磨着这事赶早不赶晚,可以让大伯立时把这事告诉领导。 婆婆一听,顿时也不反对了,摘下身上的围裙道:“那赶紧的,别耽搁了。” 走的时候,毛伊罕又有些担忧道:“四个孩子还没回来呢。” “愁什么,乌力吉会看着他们的。”婆婆道。 她口中的乌力吉就是毛伊罕的丈夫。 婆媳俩直接找人租了一辆马车,轮换着赶,可算是花了两个小时到达了市委。 两人都不是头一回来,到了门岗,婆婆立时便从腰包里掏出一把酸奶酪递给大爷,问道:“我家莫日根下班了吗?” 大爷跟她认识,从她手里捏了一块酸奶酪,摆了摆手示意剩下的不要,然后才道:“没下班,不过也不在楼里,跟着领导出去了。” 婆婆顿时皱眉,“那他今天能回来吗?” “能,又不远。”大爷看了看时间,正要说话,就看到对面有两人骑着自行车过来。“你看,那不就是吗?” 婆婆一看,可不正是么。 “妈,毛伊罕,你们怎么过来了?”莫日根远远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呢。 “有事找你说。”婆婆抓着大儿子的手道。 毛伊罕正要开口,几步远的领导却轻咳一声道:“莫日根,长话短说。” 莫日根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道:“下面传讯过来,今年有大批量的羔羊没活过严冬,好多生产大队为了这事闹了起来,说是今年的上面下发的三联四防疫苗严重不足,我们回来就是打算收拾行李,明天下乡视察情况的。这事十万火急,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吧。” 闻言,婆婆有些急了,“我们要说的事也十万火急啊!” 莫日根能察觉到领导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但也担心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要他出力,一时间便有些犹豫。 见状,毛伊罕索性大声道:“大哥,我今天来其实是因为打听到外省有医生能治活死人!”事关下面生产队,大伯下去视察的话少说十天半个月,那会那小伙子肯定早回去了。虽然也能让对方留下联系方式,但总归担心出什么意外。 更何况,人家都说了,领导儿子的情况,是越拖越坏的。 闻言,几步远的领导身形一震,目光立即便扫射了过来。 莫日根没想到她们口中十万火急的事情居然是这个。 第396章 曹清华 “你可别拿这事开玩笑。”不用回头,莫日根都能感受到领导灼灼的目光。 “我又不是疯了,怎么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毛伊罕将小山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当然,包括顾拙让他转述的话她也说了。 “活死人能醒过来,我是听都没听说过,但人家好歹有个真实例子在。虽说对方那医生说了,昏睡两年之内的活死人才有把握唤醒,但你领导儿子昏睡了也就两年多一点,早早地送去,我琢磨着不说十成十的希望,七八成的希望还是有的。便是不成,那边的医生医术明显更好,好歹也能给个准话。” 他们这边活死人的情况以前也有过,条件好的人家养个一年半载,条件差的可能当场就放弃了,任由其活活饿死。 如她大伯领导的儿子这样家里给养了两年的,那是少之又少,但家属的日子估计也不好过,毕竟在他们自己看来也不过是无望地等待。 这…… 莫日根忍不住回头看向自家领导。 领导对上他的目光,手微微有些颤抖道:“莫日根,这两位是?” “是我母亲和弟妹。”顿了顿,莫日根道:“她们都不是会胡言乱语的人。” 莫日根跟着领导近十年了,领导知道他是什么性子,既然说出这话,那这二人说出的话必然不是作假的。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道:“莫日根,你领着你母亲和弟妹我我家,把事情跟我爱人说了,让她立刻带着牛哥去福省求医。” ——牛哥是他儿子的小名。 莫日根皱眉道:“行,领导你明天什么时候出发,我想办法赶过来。” “你别赶回来了,我连夜就要出发,不等你了,我一个人去。”领导却是道。 “不成。”莫日根想也不想就道:“领导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你不是本地人,下面的村子年年都要迁徙,我不跟着,你连地方都找不准。” “我可以问。”领导道:“我现在蒙语说得跟你们当地人没差别了。” 但任他如何说,莫日根都不答应让他一个人去。 毛伊罕在旁边听了半天,这会忍不住插话道:“领导你看这样成吗?你写封信,我们拿着信去你家找嫂子。” 领导听了这话有些犹豫,“但牛哥现在行动不便,要安排他坐火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莫日根去了,才好安排。” “这有什么难的。”毛伊罕打包票道:“反正我们知青办也要给那个叫黄琳的女知青办手续,你儿子只要准备好介绍信,让嫂子跟我一起去找铁路单位的领导,到时候一起把票买了就成了。出发那天雇一辆马车把人送去火车站就行了。” 她估摸了一下道:“到时就买一个车厢的火车票,那女知青跟她弟弟两张票,嫂子跟牛哥两张票,正好四张。” 见她一会的功夫就把事情安排好了,领导自己在心里模拟了一遍,居然没问题? 就是他不太放心自己爱人…… 他还没开口,莫日根就开口道:“但嫂子没一个人出过远门……” “放心,我都给安排好。”毛伊罕早有打算,“那女知青的弟弟看着是个不错的人,到时让他照顾一下嫂子。还有列车员那儿,我也有认识的人,到时让一路照顾一下。” 他说小山人好倒不是无的放矢,而是在她看来,一个能千里迢迢跑来,要把变成植物人的姐姐带回去治疗的人坏不到哪里去。 顿了顿,她看向领导道:“领导你要是方便的话可以跟乘警那边打声招呼,到时让乘警照顾一下嫂子他们。” 领导沉吟了下道:“行,我这就给你写信。另外莫日根走不开,我再找个办事员跟你们一起走一趟。” 他这会也冷静下来了,这事不一定要莫日根去。 这不就对了吗。 毛伊罕松了口气,她是想帮着大伯在领导面前露脸的,可不是想坏了他的工作的。 莫日根也松了口气,要是领导坚持不让他跟,他也没法硬跟,但要是出了事,他却是逃不了责任的。 约莫十分钟后,毛伊罕婆媳二人便带着一个叫特古斯的办事员前往了领导家。 因为地方偏远,这边的市委大院看着也透着几分落魄,好在外面打扫得很干净,找到地方,最后由特古斯上前敲门。 过了许久,才有一个头发半百的中年女人过来开门。 “你们是……”她一脸迟疑。 特古斯连忙道:“嫂子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特古斯,去年我结婚的时候你来喝过一杯喜酒。” 曹清华面色恍然道:“是你啊,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能进去说吗?领导让我们过来给你送一封信,你看完信就知道怎么一回事了。”特古斯知道事情紧急,索性便开门见山了。 曹清华有些惊讶,“我家志成?”什么事这么紧急,不能回来说,还非得找个人送信。 她心里纳闷,但还是把人让了进来。 看到毛伊罕婆媳的时候,她眼里的疑惑都要溢出来了。 特古斯见状道:“这个莫日根的母亲和弟妹,嫂子你看完信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这样说着,他心里不乏羡慕。 要是莫日根弟妹说的事真成了,那以后哪怕领导被调走了,也肯定会安排好他的。 这事怎么就不是自己遇上的呢?要是自己能让领导儿子醒过来,那他想去秘书室就不是梦想了。 曹清华拆开信看了起来。 开头她的神色还是平静的,看到后面,她的眼睛瞪大,拿着信纸的手也在颤抖。 “你们……”曹清华看向毛伊罕婆媳,最终将目光落在毛伊罕身上。“你就是莫日根的弟妹吧?信上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毛伊罕点头道。 曹清华出于谨慎想要把那个女知青的弟弟叫过来问问清楚,然而想到信中丈夫说的话,便改口道:“志成说你们之前直接跟那位医生通话过?” “是的。”毛伊罕道。 曹清华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我想跟对方通话一次,请问方便吗?” 第397章 三等功? 于是,第二天出现在小山面前的毛伊罕就提出了这么一个要求。 小山一愣,“这当然可以。”让病患家属跟顾拙通话,这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那咱赶紧去看你姐的情况。”毛伊罕连忙道。 总得先把这女知青的情况落实了,她才好开返程证明,才好拿着返程证明去买票。还有得让这边的村医给写个证明,好方便买卧铺票。 小山便带着毛伊罕去了这边女知青住的蒙古包。 “我姐受伤后一直是跟其他女知青住一个屋的,是她们没有嫌弃我姐,这大半年是她们轮流照顾我姐,才让她能活到现在。”一边走,小山一边道。 虽然黄琳如今瘦成了皮包骨,但小山却并没有怨那些女知青,照顾一个植物人有多难他是清楚的。那些女知青白日要劳作,自己吃饭要给他姐喂一顿,晚上回来还得给她姐擦身,给她收拾大小便,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毛伊罕跟着小山走进蒙古包。因着其他女知青都去干活了,所以这会蒙古包里只有黄琳一个人。 才看到她,毛伊罕就忍不住抽了口冷气。 这姑娘太瘦了,要不是事先知道这是个姑娘,她都分不出这人的性别,毕竟这边男人留长发的也不是没有。 她忍不住将手伸到对方的鼻子前,感受到那微弱的风力,才大大松了口气。 小山见状叹了口气,其实黄琳的情况已经好多了。他是知道顾拙当初是怎么照顾谢凛的,他来了之后就照猫画虎,少吃多餐地给她喂糊糊,勉强还是有点成效的。 唯一让他头疼的就是褥疮了,这东西他听老人说起过,却是头一回看到,也只能等回去后找顾拙帮忙了。 “我去找你们生产队长,直接就能给她开返程证明。“毛伊罕当机立断道:“我去找生产队长开证明,你赶紧收拾行李,等会跟我一起直接去镇上。” 小山都愣了,这么快? 毛伊罕白了他一眼道:“你赶紧的别磨蹭。” 她其实不爱跟这些知青交流,一个个的都要写字,她如今汉字写得越来越流利了。 小山回过神来,对方人影都不见了,他便连忙开始收拾黄琳的东西。 黄琳的东西就那些,几身衣服,还有现在身上盖的被子身下垫的褥子。要是可以他都想把这些被褥扔了,毕竟女知青们照顾黄琳没办法多精心,这被褥难免有些味道。 不过想到这一路坐马车冷得很,他便打算缓一缓,等上火车之前再扔,现在还是以保暖为主。 毛伊罕忙活了半天,两人再回到镇上都已经是下午了。 曹清华在知青办从早上等到现在,还以为今天要白等了,看到他们进来倏地站起身看向背着黄琳进来的小山。 “你就是魏山?”她有些激动地问道。 小山点了点头,在毛伊罕的指示下将黄琳放到隔间的小床上,出来后道:“直接在这打电话吧,赶紧的,再晚她要下班了。” 说着,他直接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开始拨号。 顾拙确实准备下班了,接起电话就问:“是又出了什么问题吗?” 小山一怔,随即道:“我之前说的那位病患的家属想要跟姐你通话。” 顾拙一怔,下意识道:“我不会蒙语啊。”这个是真不会。 “我会说普通话,你能听懂普通话吗?”这年头的电话隔音不行,一旁的曹清华就插话道。 “能,我能听懂。”顾拙连忙道。 小山将话筒递给曹清华,曹清华接过放到耳边有些紧张地开口道:“我叫曹清华,生病的是我儿子龙展。我儿子的情况您应该听说过了,我就想问一句,他醒过来的几率有多大?” 顾拙想了想道:“没看到病人之前我不能给你任何保证,任何事情都不是绝对的。沉睡两年内的植物人我有把握唤醒,但并不是说超过两年的就无法唤醒了,具体问题需要具体分析。您儿子的情况我得看了才能给您准确答复。” 曹清华深吸了一口气道:“行,我很快就会带我儿子去找您的。” 电话挂断,小山都有些纳闷曹清华打这一通电话是为了什么,该说的他之前不都说过了么。而且阿拙姐也没给出啥保证啊。 毛伊罕倒是理解曹清华的心态,这任何事都讲究一个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眼下这情况,眼见是别想了,至少得有个耳听吧。 而且…… 果然,等小山被她支走后,曹清华立刻便对毛伊罕道:“刚刚他拨的号你记住了吗?” 毛伊罕点头。 “我也记住了,咱们对一对。” 等确定了正确的电话号码,曹清华又道:“我等会去一趟市委,让那边打电话给福省的市委,看看这号码是哪个单位的。” 毛伊罕闻言肃然起敬。 亏大伯和领导还担心嫂子没有一个人出过远门呢,就这警惕性和聪明劲,谁骗得了她啊。 事实上,另一边的顾拙约莫也猜到病患家属这通电话的目的了。 小山还是太没心机了一点,好在对方没什么坏心眼,否则的话,像他这样的一算计一个准。 她倒是不反感曹清华的行为,甚至对她的行为很是赞同。 便是这年头的人心再淳朴,涉及到跨省的求医,那自然是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的了。有这样一位长辈同行,倒是不用担心小山了。 这般想着,顾拙给孙院长打了个电话,说明了一下中医科这边会多两个住院的植物人。 “你连木僵都能治?”孙院长大惊失色。 顾拙挑眉,“你不知道么?我家谢凛之前就是植物人。” 孙院长沉吟片刻问道:“你真能治?” 顾拙保守道:“沉睡超过两年的我没有把握。” “我这边有个病人,你要是能治……起码也能得个三等功。”孙院长道。 救个人就有三等功?! 顾拙大惊,“我怎么不记得有哪个大人物成了植物人?” “不是大人物,是个敌特。”孙院长咬牙道:“是个敌特头子!” 第398章 担忧 特务头子? 顾拙一惊,随即猜测道:“院长你口中的特务头子,昏睡的时间应该不短了吧?”能被称为特务头子的人,她估摸着不会出现在近年。 但往前的话…… 总不能是已经存活二十多年吧? 不会。 顾拙很快就否决了这个猜测,上辈子自己只见过沉睡七年的植物人,倒是听说过存活十年以上的植物人,但二十多年的那是听都没听说过。 结果却听孙院长道:“十五年了。” 十五年!? 顾拙倒抽了口冷气,活了这么长时间,确定没有脑死亡吗? 不对,如果脑死亡的话根本活不过一个月。 但是…… “如果是已经存活这么久的植物人,谁也不敢保证他的脑损伤达到了怎样的程度。一个敌特头子能活那么久,那肯定是经过了精心的养护,甚至是资源的倾泻。会花这样的大力气,必然是想要从对方口中获知极其重要的情报。先不说要撬开一个特务头子的嘴巴有多难,即便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前提也得是他记得。”顾拙提醒道。 孙院长沉默了许久。 顾拙其实对那个特务头子挺感兴趣的,但看孙院长的态度,明显不想多说,她便没再问下去。 小山一行人坐上火车已经是两天后了,毛伊罕给他们买了一个车厢的卧铺票,开始他还有些尴尬,毕竟自家姐姐和对方儿子都沉睡着,他们孤男寡女的待在一个车厢里,挺让人不自在的。 哪怕曹清华的年纪已经能当他妈了,可总归性别不一样。 他自来不是个擅长与人交际的,但曹清华就不一样了。 才上了车,曹清华就提议道:“小山,我们交换照顾一下可以吗?” 啊? 小山愣住了。 曹清华瞥了一眼对面下铺的黄琳,开口道:“想来你应该是不方便给你姐姐擦身收拾尿布的?” 黄琳身上虽然有褥疮,但真算不上脏,那边女知青每次自己洗澡都会带上她,出发前,毛伊罕也帮她洗过一个澡。 加上现在天气冷,这一路便是不擦身都没有问题。 但尿布…… 是的,不管是黄琳也好,龙展也好,两人此刻用的都是尿布。 小山当然是不方便给黄琳换洗的,但没人帮忙的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但别提多尴尬了。 只要想到自家姐姐醒来会知道,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曹清华的提议,可以说是正中他的下怀。 想清楚之后,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曹清华解释道:“在家的时候这些事情都是请人做的,我只负责洗尿布和喂饭。”蒙原民风淳朴,加上他儿子的情况特殊,倒也没人举报。但是出门在外,却是不方便再带来上请的护工了。 一来那护工家里也有事情,不可能就这么不管不顾跟过来;二来谁也不知道福省那边什么情况,她也怕不谨慎招来是非。 小山理解地点了点头。 曹清华对能治疗自己儿子的医生很感兴趣,言语间难免便试探地问了起来。 小山觉得顾拙的事没什么可隐瞒的,就一五一十说了。 听到顾拙被人欺骗以为丈夫牺牲了,赶到部队收尸才发现丈夫没死只是变成了植物人,饶是沉浸在自苦中的曹清华也不由面露吃惊。 “这也太……”骇人听闻了。 “是吧?”小山道:“这年头乡下人都不乐意出门,当时我姐想去部队,她亲妈都觉得她浪费钱。要不是我姐坚持,我哥现在指不定都没命了。我姐要担着污名不说,那个女人还能瞒天过海,被人称赞有情有义。” 曹清华跟着感叹:“这确实值得庆幸。” 小山自来便对顾拙推崇,闻言便更有说下去的欲望了。 “后来我姐带着我哥回来,你是没看到我姐是怎么照顾他的。她说植物人要少食多餐,一天五六顿地喂他吃饭。为了防止我哥肌肉萎缩以及长褥疮,她不管日夜每隔三个小时就会给他翻身按摩。我们那边湿气重,我哥躺的床单我姐最多三天就会洗晒。她还每天都给他进行关节运动,太阳好的时候背她出去晒太阳……”其实这些小山他也没见过,他是听茵茵说的。 茵茵别看年纪小,对当初的事情可是记得牢牢的,甚至顾拙当时说的话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哪怕有些话的意思她都搞不清楚。 曹清华听得两眼发光,“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我就说我们牛哥都照顾得那么精心了,怎么还时不时地会出现褥疮。” “那顾医生的丈夫多久醒的?”她忍不住问道。 “不到三个月。”见她眼睛发亮,小山道:“但我哥治疗得及时,我姐和牛哥应该不会那么顺利。” 曹清华对此有心理准备,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于她而言就是惊喜了。 要知道最开始一年她没少打电话跟全国各大医院询问,但无一例外都表示治不了儿子这种情况。 为了小山,顾拙又去麻烦了一次叶姨——让安排一辆车去广市火车站将他们接到一院。 为此,她不得不又给了程英爽一些自己做的好药。 小山和黄琳都接了,那曹清华母子自然是顺路一起接了。 看到吉普车的那一瞬间,曹清华都惊了,“这?” 小山惊讶过后却是了然道:“肯定是我姐安排的。” 曹清华有些惊愕,便是自家爱人,也没办法安排这种吉普车。 小山还不至于这点眼色都看不出来,他开口解释道:“我姐医术好,治好的病患自然便成了她的人脉。” 曹清华恍然,心里不由更踏实了一些。 她是带儿子来求医的,自然是医生水平越高越好。 去往福省的路上,曹清华问小山道:“福省这边,方便请人做工吗?” “那应该是不方便的。”小山摸了摸鼻子。 想到自己不能在福高官留,而自家父母也不是多么康健的人,更别说照顾植物人本就辛苦,他不由也担忧起来。 第399章 惊讶 顾拙看到曹清华的时候怔了一下,再看到被用担架从吉普车上转移下来的龙展,那就更惊讶了。 她没想到小山口中的领导夫人是曹清华,更没想到那个植物人是龙展。 这两个人她都认识,但她不知道这两人是母子啊。 事实上,上辈子这两人都是她的病患。 曹清华是徐彬拜托她治疗的病人,当时大概是七五年的样子,她刚好途径海市要停留一段时间,便给九家村的众位知青写了一封信,问他们有没有需要自己做的事情。 本以为他们会拜托她去探望亲戚旧友,其他人确实是这类诉求,但徐彬却拜托她前往济仁医院,治疗这位名叫曹清华,患上了胰腺癌的患者。 因为是少数自己没能挽救生命的患者,所以顾拙对曹清华的印象很深。 曹清华的求生意志并不强烈,据说是因为她的独子已经没了,丈夫也因为她的家庭情况被停职去了农场。加上顾拙接手她的时候她已经是晚期,最终虽然延缓她三个月的生命,但到底还是没能真正救她。 而龙展,顾拙还真不知道他曾经是植物人。 她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接近改开了,他刚经历一场火灾,他拼了命地想要往废墟里爬,说他的父亲还在里面。 然而当时火势实在太大了,他被人拦住了。 其实当时龙展自身的情况也不是很好,全身大面积的烧伤,为了救下他的性命,顾拙费了很大的力气。饶是如此,他的双腿还是失去了行走能力。 但现在想来……顾拙不由有些疑惑,龙展的双腿真的是因为火灾才失去行走能力的吗? 还是他作为植物人,本来就已经失去行走能力了? 她跟龙展的交集并不多,虽然对方因为感激她后来没少往她账户上打钱——这些钱都被她捐出去了,但出于一些考虑,她对这人有些敬而远之。 顾拙也是听人说的,龙展和他父亲遭遇的火灾不是意外而是人祸,为了报仇他在改开之后混了黑,之后对他的仇人展开了疯狂的报复。 龙展后来的情况顾拙不知道,但想来到了二十一世纪,如他这样的人即便没有横死街头,也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顾拙无论怎么样都没想到,曹清华和龙展居然是母子。 曹清华…… 这人据说跟徐彬的母亲是旧友,徐彬小时候父母忙碌还受她照顾过两年。而据徐彬后来跟她说的,曹清华的父母都出国了,是实打实的有海外关系。然而运气好的是,当时他们夫妻正在蒙原,那边偏僻,当地人也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倒也一直安然无恙。 但是也因为离得远,导致他们的想法过于乐观了,等后来有机会调回海市的时候两人因为惦记海市的故交选择了回去。 这一回去,结果可想而知。 不过当时为什么说曹清华的独子没了? 是跟谢凛当初一样有什么误会,还是因为龙展成为了植物人,便不把他当活人看了? 别看顾拙脑中一下子梳理出这么多事情,但事实上也不过是几秒的时间。 当着曹清华的面,她维持了一位初见面礼貌微笑的医生形象。 “直接把两位病人送进住院区吧,病房我都交代好了。小山,你带这位阿姨去办一下挂号和住院手续。”她对着小山交代道。 曹清华回过神来,连忙上前道:“您好,我是曹清华,我听小山说起过您,我儿子就拜托您了。” 顾拙笑了笑,“您请放心,我一定会尽最大能力拯救患者。”若是别的植物人,昏睡两年她还没把握将人唤醒,但既然是龙展,那这把握就有了。 “曹阿姨,我们先去把手续办了吧。”小山道:“早点过去,阿拙姐也好对我姐和牛哥进行治疗。” 按说是要先在门诊进行诊断,再送去住院区的,不过今天顾拙不坐诊,加上这年代不像后世医院系统那一套,程序不需要那么一板一眼。 小山这样一说,曹清华连忙点头。 她这个时候格外庆幸自己是和小山一起过来的,否则她一个人,加上语言不通,还真的是像没头苍蝇一样。 顾拙便先去病房了。 因着黄琳跟龙展不是一个性别,顾拙没把他们安排在同一间病房,而是安排在相邻的两间病房。 一院的病房都是三人间和四人间,安排病房的时候更多的会将同性病人放到一起。当然,像韩家那种情况又是另一回事。 “杨护士长,等病患家属将缴费单拿过来之后你安排将该检查的项目先给检查了。”看到杨秀红,顾拙连忙交代道。 杨秀红点了下头,然后皱眉道:“这植物人的话,医院的床单换洗……”本来像大冬天,医院的床单换洗都是一周一次,但这明显对这两个病患不适用。 而且这年头不比后世,是没有隔尿垫这东西的,尿布也不隔尿,小孩都可能漏出来更别说大人了,这再要把下面的褥子给弄脏了,那可不止是清洗的问题。 如今他们中医科也忙得很,护士也才刚刚忙得过来,要是再多这些工作量…… “不要急,这些问题我会一一解决的。”顾拙连忙安抚道。 植物人病患情况特殊,为了黄琳和龙展,关于怎样接待这两位病患,她一早就跟孙院长进行过交流,如今已经有章程了,只是因为还没有具体实施,是否适用还得看具体情况。 没让顾拙等多久,曹清华和小山就拿着各种资料和单子来了住院区。 把手续都办好,该签字的都签好,该做的检查都做好之后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 这个时候,顾拙才走进黄琳所在的病房。 她先检查了黄琳脑后的伤口,过了大半年,伤口早已愈合了,但只看那秃了一大块的地方,就知道当时伤得有多重。 “你打听清楚了吗?你姐当时受伤后,是立即就陷入昏迷的吗?”她问小山道。 小山点头,“对,那边的女知青说我姐倒下后就昏了过去,之后再没有醒来过。” 第400章 护工 顾拙摸了摸黄琳的脉,收获了了,便又拿出无名针对她的脑部进行探知。 “怎么样?”一直等她拔了针,小山才开口问道。 顾拙沉吟片刻后道:“不好不坏,只用按着常规治疗就可以了。当然,除了医疗,植物人的护理也是重中之重。” 顿了顿,她看了一眼旁边也跟着过来旁观的曹清华道:“这个我等会一起跟你们讲。” 当然,她口中的常规治疗肯定是以她自己的标准而言。 看完黄琳,顾拙又去隔壁看龙展。 龙展沉睡的时间要更长一些,顾拙探查的时间也更久一些,曹清华在一旁忍不住心焦地咬起手指头。 等到顾拙拔了针,慢条斯理消毒的时候,她嘴巴开开合合好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道:“顾医生,我儿子……我儿子还有机会醒过来吗?” “有机会。”顿了顿,顾拙道:“不过他的情况和黄琳有些区别,后续还需要观察一下,进而更改治疗方案。” 她怀疑龙展脑部有碎骨残留,只是还要进一步确认,确认之后还要看情况决定怎么处理。 曹清华的眼睛霎时亮了,她甚至有种自己在做梦的错觉,要知道过去她听过太多太多的拒绝了,哪怕顾拙没有给出任何保证,听到自己儿子还有希望醒来,她这会激动得牙关都是颤抖的。 “然后是护理的问题。”顾拙看向曹清华和跟来的小山,“植物人的护理是非常需要时间、耐心以及钱财的。” 她看向曹清华,“小山应该跟你说过,关于植物人的具体护理?” 曹清华点了点头。 “那么你们应该都意识到以你们如今的情况,单靠你们自己其实是无法做周全的?”顾拙确定道。 连顾拙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曹清华和小山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两人苦笑着点了点头。 “这事我找孙院长商量过,有个方案你们看行不行。”顾拙开口说出自己的安排:“如今的情况,你们便是有钱也不可能请人。但是医院可以招聘临时工过来专门负责照顾植物人,不过他们的工资是要算在医疗费中的,这个价格不会低。”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她知道别看小山在繁子镇那边也只是个临时工,但他跟着大虎,大虎不会亏待他,平日里的收入并不少。还有他父母,别看一个扫大街一个推粪车的,工作收入远不如原来,但两口子加起来一个月收入也有六十以上了,两个老人,一个月真花用不了那么多,多少人家一家四口一个月只花用二三十的呢,那还是孩子要上学的情况。 至于曹清华,她那样的出身,丈夫又是领导,也不会缺钱。 闻言,小山和曹清华纷纷眼睛一亮。 “具体费用是多少?”小山问道。 顾拙说出她跟孙院长商量好的数目:“若是只夜里看护,那一个月二十,若是白天看护,则一个月十块,日夜看护的话就是一个月三十,做六休一。” 顿了顿,她补充道:“你们如果想要有两个护工看护也行,价格也照上面的来。这个临时工人选,可以医院帮着找,也可以你们自己找好,到时候来医院办个手续就成。” “成,我回去跟我爸妈商量一下。”小山道。 曹清华也道:“我也要考虑一下。”到底是雇佣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对了。”小山想到,“护工的吃喝要我们另外出吗?” 顾拙摇头,“不用,他们作为临时工也能享受到医院职工的福利,能去食堂吃饭。不过你们如果有心的话,偶尔也能给他们加个菜。” 病患家属跟护工之间的关系还是需要好好维护的,不要觉得自己出了钱别人就会卖力。 她上辈子虽然不在医院上班,但很多治疗都是在医院进行的,去过很多次医院,自己本身也作为陪护在医院照顾过病人,见识过很多病患和护工之间的纠葛。 后世的护工都是病患家属私人请的,吃饭自然也要他们承担。护工看护一个病患的价格不低,日工资大概从150~200不等。别觉得这个价不高,很多护工是同时看护三四个病人的。护工的饭钱是另外算的,这方面难得有雇主大方的,一天能给三十就不错了,吝啬的一天给个十五。 能出去当护工的,往往都是家里经济比较困难的,本来就节省,雇主给的饭钱便是多了,他们都想省下来,更别说是给的少了。 顾拙以前就看到过一位拿了雇主一天十五块钱饭钱的护工大姐,她家里两个孩子上大学,丈夫又生病,本来就看护着三个病人,那家只给十五块饭钱的病患不但给的钱少,还最麻烦——病患是个肠阻梗的老太太,八十多快九十的年纪了,本来特别利落,正搓麻将呢突然肚子疼,被儿子送去医院了。到了医院都奄奄一息了,偏偏一通检查下来,年纪太大了没办法做手术,医生就给挂了点水,让回去吃点好的吧。老太太疼得一直喊,躺床上动都动不了,屎尿都要人伺候。偏偏儿女又都忙,那护工大姐在病患家属在的时候还好,病患家属只要不在,她就明显敷衍下来,总是找不见人,去其他病房看护了。 所以就顾拙的经验,厚待护工就是厚待自己患病的亲人。 当然,护工得选好,若是品性不好的,你对他再好也没用。 小山还听得有些懵懂,曹清华却是一下子明白了,连忙道:“我明白了,多谢顾医生提醒。” “另外。”顾拙看向小山道:“黄琳的身体状况太差了,一些治疗都没办法安排上,你们目前最首要的事情就是把她的身体养好了。” 小山连忙点头。 顾拙叹了口气,对他道:“植物人最好少食多餐,我以后炖了汤汤水水会给你姐带一份。”她知道小山没办法在福高官待,而他父母那情况,也不适合在住处时常烧鱼烧肉的。 第401章 商量 小山感激地差点落泪。 他刚刚正在愁这事呢,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他还是没有拒绝,还是郑重道了谢。他知道给钱顾拙不会要,便琢磨着过后给茵茵买点东西。 等出去后,顾拙对着小山低声交代道:“叔叔阿姨住的地方离这里远吗?如果离得远的话最好在附近租个房子,不会别的,哪怕有个做饭的地方。你姐只能吃流食,很多吃食做起来都要费心,去外面买,先不说有没有那么多钱和票,外面也买不到现成的。” 小山点头,“我会跟我爸妈说的。” 曹清华在后面听得若有所思,看来自己也得想办法租个房子。 这般想着,她开口问道:“顾医生,能麻烦您帮我问问医院附近有没有房子出租吗?” 她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人生地不熟,加上语言不通,也没办法出去打听。” 要是可以,她也不想这么唐突,这不是没办法么。 顾拙皱眉想了想道:“我过来也就这小半年,对这边的情况也不是很了解。这样吧,等会我找工会问问看。” “那就麻烦您了。”曹清华感激道。 顾拙这边也很忙,福省干休所的领导最近已经开始过来复诊了,中医科本来就忙了起来,如今更是一号难求。 小山出了院便往家里赶。 魏父魏母早就接到儿子的电话了,也知道女儿的情况,知道儿子要带女儿回来治疗。 扫大街也好,推粪车也好,别看不体面,但习惯了之后就发现埋汰是埋汰了一些,但真心不累。夫妇俩基本也就一早一晚的时候忙一些,一天下来其实也就干那么三四个钟头的活计。 因此小山回去的时候,魏父魏母都在家。 “你姐安顿好了?”一看到儿子,魏父连忙抓住他问道。 小山点头。 魏母则问:“顾医生怎么说的?”她自己是当医生的,自然清楚植物人不好治。 “阿拙姐没特意说,但她以前说过,昏睡两年之内的植物人她有把握唤醒,问题应该不大。”小山情绪还是比较平稳的。 魏父有些迟疑地问道:“我们能去看看阿琳吗?” “能去,为什么不能去?”小山想也不想便道。 魏父和魏母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瑟缩。 “别人看到我们……会不会对你姐姐不好?”他们这些年像是见不得人的老鼠,被人鄙夷躲闪,这会是真没什么心气了。 小山差点哭出来,“怎么会?姐还要你们照顾呢,我又不能一直留在福省,你们不照顾我姐,难道要丢下她不管吗?” “怎么会?”魏父连忙道。 完了,他有些迟疑地嗅了嗅自己身上道:“要不我洗个澡再去?” 说来他原来也是个体面人,但干了推粪车这活之后,认识的不认识的人远远看到他就会捏起鼻子一脸嫌弃。 魏父这两年鼻子有些坏了,说实话也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虽然他每天回来不管天冷天热都会拿草木灰和水把身上擦洗一遍,他工作时穿的衣服也每天都洗,妻子也说他身上不臭,但他对自己没什么信心。就怕妻子是为了他的面子说好话。 “不用。”魏母拉住他道:“你昨儿晚上才洗的澡呢,怕洗不干净还用了肥皂,一点味道都没有。” 想到以前意气风发的丈夫,再对比如今满脸不自信的男人,她眼眶不由一热。 “爸,你身上哪来什么味道?”小山也连忙安慰道。 他这还真不是安慰人,要知道他妈当年能看上他爸,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爸爱干净,用他妈的话说就是有洁癖。 别看如今干了这么不体面的工作,但他爸身上依旧打理得干干净净的。 见儿子不像是在安慰自己的样子,魏父松了口气。 小山这才说了护工的事情。 “爸妈你们一个工作到很晚,一个要很早起来,所以我想着这夜里的护工肯定要请的,至于白天……“小山迟疑了下道:“我想请全天的可以吗?” “不用。”魏母想也不想便道:“白天我能去照顾你姐。” “对啊。”魏父也跟着道:“你妈的工作早上要干到八九点,但没事,我能照顾你姐。” “不是那么回事。”小山道:“妈身体不好,但我姐那情况我也问了,每隔三个小时要翻身按摩,还要活动关节,时不时得背着人去上厕所,或者出去晒晒太阳活动一下,妈吃不消的。至于爸则是不方便,你总不好给姐姐擦身背她上厕所。” 他这么一说,魏父和魏母都迟疑了。 小山继续劝说道:“到时爸妈你们照样在旁边看着,一来能监督护工,二来也能时不时搭个手,人家日夜看护也很辛苦。” 关于加菜的事,顾拙后来掰开来仔细跟他说了,小山便琢磨着不就是跟人卖好么。除了加菜,他们还能在别的地方让对方轻松一下,对方领了情,对姐姐自然会好。 他们也就是家里人不凑手,又不是真的要剥削劳动人民,能搭一把手就搭一把手。 “另外……”小山又说起租房的事情,“我琢磨着在医院附近租个小房子,也不用很大,能做个饭就成,不然你们在这儿,但凡做点好的都有风险。” 儿子说得在理,魏父魏母没有反对。 “对了,护工的人选,阿拙姐说我们可以自己找人,到时去医院办个手续就成。”小山看向父母,“爸妈你们有人选吗?” 找护工,知根知底的自然最好了。 本以为父母会有人选,不想魏父魏母对视一眼,苦笑道:“我们这个情况,又哪来的人选?” 以前的旧交个个对他们避如蛇蝎,旁人大概也不想跟他们这样的扯上关系。 小山一怔,随即有些无奈道:“这样的话,就只能让医院那边招人了。” 他们到底不是真的私人请人,医院招聘的护工要是做得不好,他们哪怕是出钱的,恐怕也不好换人。 魏母迟疑了下问道:“能找跟我们类似情况的人家吗?” 第402章 养息丸和活肌膏 “跟我们类似情况的人?”小山一怔,迟疑道:“跟我们类似情况的人,吃得了这样的苦吗?” 不是他小瞧人,就说他爸妈,其实都不是能干体力活的人。 他自己在乡下待了不短的时间,所以很清楚乡下人能吃苦耐劳到什么程度。这个护工的临时工,城里人大概是不会太看得上眼的,又累给的钱少,而且还不稳定没法转正,一旦植物人醒了这收入就没了。但对乡下人而言,给植物人护理这事再累再繁琐,一个月能给那么多钱,就是顶顶好的活计了。 所以,这个护工,小山是比较倾向于从乡下找的。 魏母闻言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那算了吧。”他们原来那些旧交,有的过得还不如他们,她便想着拉扯一把,但儿子说的也有道理,她不能为了拉扯人家让自己闺女受罪。 小山叹气道:“既然咱自己没有人选,就只能让医院招人了。不过也没事,我把咱的要求跟阿拙姐说一声,阿拙姐打声招呼,人事科会按着咱的要求招人的。” 一家三口收拾了一番便去医院了。 他们到的时候,曹清华正端着做好的肉粥喂给龙展吃。 看到他们过来,双方先认识寒暄了一下,然后曹清华道:“刚刚顾医生过来给我家牛哥和你姐做了针灸,还开了药浴的方子,护士已经把药拿过来了,你记得带你姐去澡堂泡药浴。” 自打药浴用得越来越多之后,医院便在澡堂这边划出一块地方,放了七八个浴桶,专门用来给病患泡药浴。 ——如今其他科的病患术后康复都会选择来中医科开药浴,城里自家做药浴不方便,专门买个浴桶也抛费,便来医院泡,反正医院收费也不高。 小山应了一声,回头对魏母道:“姐姐泡药浴暂时只能妈你跟着了,我跟我爸不方便。” “好。”魏母应下。 她自己原来就是医生,对医院并不陌生。将带来的热水瓶搪瓷盆等物品一一放好之后,她就带着父子俩在住院区转了一圈,弄清了开水房等地方的位置,便再回来了。 来之前魏母就在家炖了一根排骨,小山在电话里说过植物人的吃食怎么弄。排骨炖好后她捣碎了连着汤一起倒进粥里煮成了糊糊, 这会,她拿着医院提供的鼻饲管给女儿喂饭。 魏父在一旁坐着,都不忍心看女儿。女儿太瘦了,他们养了她那么多年,都没见过她这样瘦得没有人样的模样。 对于大哥一家,过去他有心寒有愤怒,但要说恨意,其实并不多。毕竟他们一家子虽然日子过得艰难些,但人都好好了,除了女儿当初流产心痛了一番,之后心灵上并没有遭到太多折磨。而且那事到底久了,再想起来便是痛苦也淡了。 但如今,他却是恨得牙根都发痒了。 如果没有大哥一家的算计,女儿又何至于落到这般地步。她这会估计还家庭美满,膝下可能都不止一个孩子了。 还有儿子……儿子下乡也是遭了大罪了,要不是顾医生,这估计都没有命回来。 当时他们听说这事的时候虽然心痛,但因为没有亲眼见过,加上那会儿子已经脱离危险,并没有太多真实感。 但是现在通过女儿联想到儿子,他忍不住想,儿子当时是不是更惨?是不是血流了满地? 这般一想,魏父这个自来心性坚毅的大男人忍不住落下了热泪。 “爸?”一旁的小山吓了一跳。 魏母跟没听到他的声音一样,依旧动作不急不缓地给女儿喂饭。然而小山转过去一看,发现她不知何时也已经泪流满面了。 他想要劝,又不知道该如何劝。 刚见到自家姐姐这般模样的时候,他何尝没有大哭一场。 顾拙是中午吃过饭过来的,她带了一些自己炼制的中成药过来。 “这是我自己做的养息丸,是专门用来滋补身体的。黄琳的情况吃中药比较麻烦,吃这养息丸最适合。我做成了小丸,你们每次餐后往她嘴巴里塞一颗。不出一个月,她的身体状况便会有巨大的改善。当然,她这情况,你们平日里也要多注意给她摄入营养,鱼肉蛋水果蔬菜,这些都不能少。”顾拙将一个陶瓷瓶塞到小山手里,交代道。 小山皱了皱眉,“这药是不是没走医院的账?”用来滋补身体的药,原材料肯定珍贵。 “我没用医院的药材。”顾拙不意外他能猜到。 这年头的医院,一般也不会弄滋补类的药。 “这药多少钱,我给你。”顾拙已经帮了自家太多了,小山不想再占她的便宜。 顾拙却摇了摇头道:“你要有心的话以后有了好东西多给我寄点就成,这次便算了。”这养息丸用上了人参,加上炼制难度很高,她手头也就三瓶,本来是打算过年的时候拿回去给药姑的。若不是黄琳的情况太差,她也舍不得分一瓶给她。 她都这样说了,小山便也没坚持,心里却是打定了主意,回去后得想办法多弄点好的药材给阿拙姐,他知道她喜欢这些。 龙展的身体状况要比黄琳好多了,顾拙倒是没有多做什么,只是面对曹清华的时候,她交代道:“龙展的肌肉萎缩有些严重,我开了一份活肌膏,等会护士会送过来,你以后每日晚上给他的四肢涂一遍。当然,按摩和关节活动也不能疏忽。等会会有护士过来教你按摩手法,你好好跟着学。” 曹清华连连点头。 顾拙又提醒了一句:“活肌膏的价格本身不是特别贵,但龙展这种情况需要的量比较多,所以花费会比较高,你要有心理准备。” 曹清华连忙道:“没事,多花钱也没事。”她还真不在意这些,先不说自家丈夫的工资本就不低,她手头的存款也不是小数目。 比起花钱,她更怕有钱都没地方花。 只要能对儿子好,她再多钱都舍得。 顾拙也知道她的经济状况,所以也只是提醒一下。 第403章 反应 小山是跟曹清华一起来找顾拙说护工的事情的。 听了小山的建议,顾拙觉得很有道理。 这个年代的人普遍吃苦耐劳,但城里人比起乡下到底还是要差上一筹。而且乡下人赚钱更难,能有一份工作,再苦再累他们都愿意。 “这样吧。”顾拙想了想道:“我会让人事科贴出招人启示,当然不会限城里人还是乡下人。不过我的病人中有不少是乡下的,我坐诊的时候会跟病人说一下这件事,让他们帮着宣传一下。”这年头很多乡下人都不识字,所以光有招人启示不行。 小山犹豫了下道:“病人会不会出于私心不对外说?” 这个还真有可能,毕竟能得到工作的机会难得,很多人都会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只通知自己亲友。 但是总共两个名额,大动干戈的话似乎也不适合。 顾拙正这么想,就听曹清华道:“我想要招两个护工,到时两人照顾牛哥,我可以每个人每月给三十,但是工作时间包括周日。当然,他们可以自己协商好轮班,只要我儿子身边不缺人照顾,我就不会计较。” 小山闻言一怔。 说实话,他也有些想要招两个人,若是只招一个人,不说工作量会不会太大,只一周护工要休息一天,便注定了他父母每周都有一天会很累。 请两个人的钱他们家咬咬牙也不是拿不出来,但是…… 想了想他还是作罢了。 自家那个情况,本就惹人注意,还是别顶风作案了。 “你这边应该是要招两个男护工的吧?”顾拙问道。 “对。”曹清华道:“但我要求比较高,这两个男护工就招乡下的,而且得是会做饭打扫,最好是带过孩子的。”她想得很清楚,照顾儿子也不单单是力气大肯吃苦就行的,还得细心耐心。 而乡下男人,据她所知往往是只干外面的活的。 至于城里男人……还是算了吧,小山说的那些她也很清楚。 小山一怔,“带过孩子的我勉强理解,但做饭打扫?”医院病房的卫生是专门有人做的,应该不用护工会打扫吧? 至于做饭,相信曹清华应该没想过让护工帮着做饭,这种事他们自己就可以做。 一来护工就是护工,不是保姆,他们真要什么都让护工做,便是他们自己不介意,旁人知道了,说不准就要举报。 二来……这年头的食物实在珍贵,真不是他们小人之心,让护工做饭,就要做好被克扣食材的准备。 曹清华解释道:“会做饭打扫的男人要更细心耐心一点。”至于带过孩子……她就是那么一说,其实没抱太高的期望。 小山又看向顾拙,“我也可以指定乡下人吗?” 顾拙却是看着二人道:“我不太建议你们把工作指标指定给乡下人。” 她提醒道:“不要小看某些人的嫉妒心理。” 那些举报别人的人,很多都是因为嫉妒。 小山立刻反应过来,“对对对,不用指定。” 曹清华其实没能明白,但她这人聪明,看小山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的提议恐怕有几分不妥,立马改口道:“那我也不指定。” 顿了顿,“但后面的要求不改。” 顾拙便道:“既然这样,便写招两男一女三个护工照顾特殊病人,会做饭会打扫卫生,带过孩子的优先。” 她又想到小山之前的顾虑,便道:“也不用担心有人出于私心不肯宣传,反正我乡下的病患多,用上三五天,消息便传出去了。” 自打乙肝的事发生之后,她在周边乡下的名声算是传开了。加上中医科各项收费都低,她又会根据病人的经济情况酌情决定给不给他们开检查单子,会尽可能帮他们省钱,如今附近乡下人身体有不舒服也都喜欢来找她。 乡下的人口基数本就比城里多,如今顾拙的病人中不说多,至少有三分之一是乡下人。 这还是因为乡下人进城看病不方便,有什么不舒服都是能忍就忍。 听她这样说,曹清华和小山都没有意见。 两人都清楚,招护工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好的事情。短时间内,他们自己还是要辛苦一些的。 这个时候,曹清华就格外庆幸自己不是一个人带儿子过来看病的,有小山一家在,她真的方便了很多。她自己照顾儿子不方便,小山和魏父只要在,就会搭一把手。 投桃报李,魏母不在的时候,黄琳的事她也会揽过去。 开头两家人都手忙脚乱的,尤其是遇上病患大小便的时候。后来顾拙便让他们记录两个病患大小便的时间,尤其是餐后的时间,这样一来,他们渐渐地也找准了给两人上厕所的时间。 ——其实顾拙是可以通过针灸稍稍控制一下植物人的大小便的,就像当初对谢凛一样,但是这种针灸技术有点高了,她没办法教给护士,而她自己的话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不可能随叫随到,便也知道教他们这种笨办法。 就跟顾拙预料的那样,很快,一院招三名护工的消息就通过招人启示以及她坐诊时的有意传播传了出去。 城里人对这种不稳定且没法转正的临时工不是很感兴趣,加上去打听到护工要照顾的病人是没有自理能力,和瘫痪病人一般无二的,大多数人便没了兴趣,有兴趣的要么是家里实在是困难的,要么是想着过渡一下,能赚多少是多少的。 但是乡下人的反应却是截然不同。 是,照顾瘫痪在床的病人确实辛苦,但有钱拿啊。 别觉得一个月二三十少,要知道乡下有些兄弟姐妹好多个地,家里父母瘫痪了,如果要其中一个照顾的话,其他兄弟姐妹每个月给个三五块钱,对方就很乐意了。 一个月二三十,那是要被人争抢干的活计。 然而一看要求,很多人都有些傻眼。 就像曹清华预料的那样,女人还好,乡下男人,别看他们在地里干活卖力,但在家里,别说带孩子做饭做家务了,大多数都是油瓶倒了都不会扶一下的主。 第404章 面试 但即便如此,其中还是有例外的。 杨老三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正在井边拿水洗鞋底的泥巴,闺女杨大妮从屋里走了出来。 “你怎么回来了?”杨老三一惊。 杨大妮年初结的婚,就嫁在隔壁村,不过这年头嫁出去的闺女,除非年节,轻易是不回娘家的。 “我做好饭了,爸你洗个手赶紧进来吃饭。”杨大妮没有回答,而是先交代道。 等杨老三进来,她把盛好的饭递给他,然后才回答他最开始的问题:“我听到个城里招临时工的消息,这才特意赶回来的。” 杨老三一怔,“招临时工轮得到咱们乡下人?”城里时不时就会有招临时工的消息,先不说他们乡下人赶不赶得上,便是赶上了,人家也会优先录取有城市户口的。而且临时工也要文凭的,少说也得是初中生,而他就是个文盲,闺女也只念了几年小学。 “要是轮不到我也不会回来。”杨大妮道:“据说是招了专门看护那什么植物人的,我也不懂什么植物人,反正就是跟瘫痪病人差不多。大概是根据病人的性别找的,就要两男一女,要求会做饭做家务,带过孩子。女人还好,男人甭管是城里还是乡下,这种都不多见。就说咱们村,除了爸你,还有谁符合?而且我妈瘫痪了十多年,一直是你照顾的,这么多年连点褥疮都没有,村里谁不夸?你跟招工的人把这事说了,人家准能看中你。” 杨老三的媳妇早些年生儿子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生完就瘫痪了,在床上躺了十多年。自她瘫痪之后,杨老三不得不把家里家外所有的事都负担起来。地里的活他要干,洗衣做饭打扫也要干,两个儿女要他照顾,瘫痪的媳妇要他照顾。 杨老三有些迟疑道:“我真能行?” “能行。”杨大妮道:“我要不是因为我婆婆催着我怀孕生孩子,肯定也要去。但爸你没有啥牵挂的,妈已经不在了,我也嫁人了,大金也在外面上学,爸你完全可以去当这个护工。我都打听清楚了,到时你能在医院食堂吃饭,也不用担心不上工分不到粮食。至于大金,反正你们户口在村里,人六劳四,你们两个人分到的粮食也够大金带去学校换粮票了。当临时工不单有工资还有各种福利,有肉票有布票,哪怕只做个一两年,大金的学费,将来娶媳妇的钱也都有了。” 被闺女一说,杨老三便道:“那……那我就去试试。” 相比较男护工的竞争,唯一的女护工竞争才是最激烈的,凡是听到消息的乡下妇女,只要不是家里走不开的,都打算去试试。 早上顾拙刚到医院,人事科的吴大姐就过来找她了。 “顾医生,好多人报名了,我们要先筛掉一部分人,除开原来说的,你还有什么要求,先跟我说说。”她开口道。 “这事你去找两位病患家属吧,他们或许会有想法。”顾拙直接道。 吴大姐一想也是,就去找小山他们了。 那边小山和曹清华果然有很多想法,很快便跟吴大姐谈论起来了。 放到后世,他们这种行为肯定让人厌烦,但吴大姐却极为有耐心,将他们提的要求一一记录了下来。 ——孙院长都跟她说了,等顾医生治好了这两个植物人,以后肯定会有更多的植物人病患被送过来,他们一院就能再多一个拳头项目。到时候这种护工肯定还要招,他们人事科得先积攒经验。 吴大姐做事很用心,先通过报名表刷下去一批人,然后第二轮就是面试。 她还来问顾拙要不要去现场看看,顾拙拒绝了,但小山和曹清华去了。 “进到第二轮面试的人一共有29人,其中六个男的,剩下的都是女的。”说起这事,吴大姐也觉得无语。 小山和曹清华都愣了下,但仔细想了想又不觉得意外。 吴大姐看向曹清华道:“六个男的,我比较看好其中一个叫杨老三的,他媳妇活着的时候瘫痪了十多年,家里里里外外包括两个孩子都是他操心的。而且他还把他媳妇照顾得很好,我找跟他同村的人打听了,说是他媳妇在床上瘫痪了十多年都没长褥疮。” “那确实不错,不过……”曹清华皱了皱眉道:“他家里有瘫痪病人,能出来当护工吗?” “他媳妇已经去世了。”吴大姐道。 去世了? 曹清华疑惑,“难道他年纪很大了?”不是年纪大的话,瘫痪是不致死的。 “不是,杨老三才三十五岁,结婚的时候年纪小,女儿已经出嫁了,儿子在镇上上中学,一个月才回去一趟。”吴大姐唏嘘道:“她媳妇不是生病死的,是吃老鼠药死的。” 吃老鼠药死的?! 曹清华心下一惊,“为什么?” 吴大姐叹气道:“他们闺女之前说亲事,因为跟男方的人说她婚后时不时要回去照顾一下母亲,她父亲又要上工又要照顾她母亲太累了,结果男方都接受不了这种条件,相了几次都没成。本来她母亲不知道的,结果有人嘴碎偷偷告诉了她母亲,她母亲不想连累闺女,就偷偷喝农药了。” 曹清华一怔,随即面露气愤道:“那嘴碎的人也太可恶了!” “可不是么。”吴大姐叹气道。 她转而说起其他人:“除了杨老三,剩下的五个有两个是鳏夫,有两个是光棍。你到时候看吧,我也说不上来哪个强一点。” 倒是对着小山,吴大姐不知道说什么了。 “来的女同志大多都是吃苦耐劳的农村妇女,根据你的要求,那些卫生习惯不好,看着性子不好的我们都筛了,但报名那会就匆匆见一面,这里面的人不可能完全没问题。” 小山点了点头,“吴大姐你辛苦了。” 他内心还是比较轻松的,毕竟二十三个人中选一个,选到满意的几率还是很高的,所以他并不着急。 第405章 出事 这年头的面试还是比较简单的,每个人都给一个号码牌,然后喊到号就进来了。 对于吴大姐推荐的杨老三,曹清华看了后更满意了,当场就把他定下来了。 剩下五个人,对那两个鳏夫和两个光棍她都不是很满意。 两个鳏夫一个家里孩子还小,而且孩子其实也是奶奶带大的,他说是会做饭会打扫,但听那话里的意思,也就是凑合,平日里主要还是在地里干活;一个倒是自己把三个孩子拉扯大的,但看他的言行应该是个马大哈。 至于两个光棍,其中一个虽然把自己收拾得有模有样,但曹清华观察得比较仔细,他穿的衣服虽然干净,但是耳朵后面是脏的,一看就能看出是临时收拾的,平时卫生习惯肯定不好;还有一个看着倒是还成,但话太密了,一看就知道是个嘴巴没把门的。 剩下最后一个了。 吴大姐皱了皱眉道:“剩下这个叫王兴的是来招聘的男同志中唯一的城里人,这人……” “怎么了?”见她半天不说话,曹清华忍不住问道。 “这人其实挺普通的,家里就是普通的职工家庭,家里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唯一特殊的是他是个聋哑人。”吴大姐道。 聋哑人? 曹清华一怔,“那他怎么交流?” “他识字的,而且会一点唇语,简单的话他能看懂。”吴大姐道:“因着这种情况,他不好找工作,一直都是干的临时工,不过临时工不是一直有活的,你要是招了他的话,他不一定能一直干下去。” “那他……会做饭做家务,带过孩子?”曹清华问道。 吴大姐点了点头,“他媳妇是正常人,还是一名三级钳工,赚得比他多,家里那些琐碎都是他在做。” 顿了顿,他补充道:“除开这些,王兴这人是真不错,他一看性子就很好,耐性也不会差。” 等到王兴进来,曹清华就明白吴大姐为什么这样说了。 说白了,就是这人看着有点娘。 曹清华倒是不在意这个,只是…… “你的力气够大吗?”她问道:“照顾植物人需要不小的力气的,得每隔三个小时就给病人翻身按摩,有时还得背他去上厕所。” 王兴连忙点头,拿着带来的作业本在上面写道:“我力气够大的,我媳妇之前摔到腿,就是我上上下下背着的。我媳妇150斤,我背了三个月。” 顿了顿,他又写道:“而且,我应该照顾过植物人。” “什么叫应该照顾过?”吴大姐疑惑道。 王兴解释:“我小时候我爷爷被炮火轰到过,好不容易救回来,却发现不知道为什么人就是不醒过来。如果那是植物人的话,我便是照顾过植物人的。” 曹清华和吴大姐对视一眼。 “你照顾了多久?”吴大姐问道。 王兴挠了挠脑门道:“其实也没有多久,我爷爷就活了七年,他死的时候我才十三岁。不过那会大人都忙,爷爷基本就是我们几个孩子在照顾。” 曹清华一时间有些做不了决定,吴大姐便道:“你回去等消息吧。” 等人出去后,她看向曹清华问道:“你怎么看?” 曹清华有些纠结,“这个王兴……会不会做到一半不做了?城里人应该不差这样一份临时工吧?”她是比较满意这个王兴的,听着也不是吃不了苦的人,而且一看就是个细致人。 但……就怕人家做到一半走人,到时自己手忙脚乱。 “那应该不会。”吴大姐想了想道:“临时工确实没那么稀罕,但是你是招两个人,虽然周日也要做,但就相当于是干一半的活拿全部的工资。两个护工轮流干的话,你这边的活其实应该要比小山那边要轻松。再有他自己照顾过植物人,所以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植物人不是那么容易醒的。这样一来,对于这份工作,他会比其他人更有做长的信心。” 听她这么一说,曹清华便下了决定,“那另外一个名额就给这个王兴吧。”大不了到时候再重新招一个。 轮到小山招人的时候就方便多了,毕竟选择面比较广,最后选了一个名叫张大娟的乡下妇女。 很快通知就发了下去,过了两天,杨老三、王兴和张大娟便来医院工作了。 虽然出钱的人是曹清华和王兴,但他们名义上到底是医院的临时工,所以是顾拙给他们交代工作。 就像吴大姐预料的那样,对于两人干一个人的活,王兴和杨老三都非常高兴。 顾拙正想要交代他们一些细节,外面突然传来了吵闹声。 “怎么了?”杨秀红连忙跑了出去。 很快,她就跑了回来,一脸惊慌道:“顾医生你赶紧过去,出事了!” 顾拙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不好,一边冲出去一边问道:“出什么事了?” 杨秀红满头大汗,“有个病患家属把孩子带过来,那孩子从二楼摔下去了。” 顾拙皱眉,“好好的怎么会从楼上摔下去?”没记错的话医院虽然有阳台,但阳台还是很高的,至少对孩子而言是这样,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摔下去。 “不知道。”杨秀红道:“顾医生你快点,那边好像止不住血。” 顾拙几乎是飞奔过去的。 孩子就在一楼门诊处进行急救,外边围了很多人。 “让一让!让一让!医生来了,麻烦让医生过一下!”杨秀红护着顾拙从人群中挤过去。 顾拙好不容易挤到人群中,就看到急诊科的马医生正满头大汗地给孩子的脑袋止血,但却收效甚微。看到她,他大大松了口气,喊道:“顾医生你赶紧来帮忙!” 顾拙也不废话,拿出针灸包就开始下针。 约莫三分钟后,孩子脑袋上的血渐渐止住。 “担架呢?”顾拙大声问道:“这孩子得进手术室!” 都不用做触诊,她就看出这孩子的手骨折了,脑袋上估计也得动刀。 “担架来了!让一让!”恰在这时,人群外传来喊声。 第406章 庄小惠 顾拙没进手术室,这种外伤,她这个中医大夫能给止住血就成了,现在又不缺麻药。 正打算回中医科,突然有人高喊:“警察来了!” 她一惊,问旁边的杨秀红:“怎么报警了?” 杨秀红也纳闷呢,“不知道,或许是为了别的事?” 顾拙跟这事没关系,远远看到孙院长急急匆匆过来便没多管,转身去中医科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才传来消息,说是那男孩是被人推下去的。 “被推下去的?”顾拙一惊。 “对。”杨秀红的面色也带着几分吃惊,“而且还是亲姐姐推下去的。” “为什么?”其他护士纷纷不解。 “难道是异母姐姐?”有人猜测道。 “不是,亲姐姐,不过这家重男轻女,生了儿子就把女儿送去了乡下外婆家。今年把女儿喊回来,还以为是看她大了要给她安排工作或者找个对象,结果居然是让她下乡当知青。”杨秀红一脸一言难尽,“人家街道办都劝了,说一家能有一个孩子不用下乡的,他们儿子还小,远不到要下乡的时候,真不用急着让孩子下乡。人家知青办上门了解情况之后也没逼着说要他们闺女下乡,但他们父母就不乐意,怕闺女现在不下乡,将来儿子大了要下乡,说什么都要给闺女报名下乡。” 顾拙听了都无语,今天那孩子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估计等他成年,知青早就不用下乡了。 “就因为这要把弟弟害死,这女孩也是个心狠的。”有人忍不住道。 “你知道什么?”杨秀红叹了口气道:“那户人家所在的街道就只有三个女孩下乡,但一个在乡下嫁人难产死了,一个不明不白没了,另外一个家里走关系安排了工作回城了。那小姑娘在乡下本来过的日子就差,她外婆家也是重男轻女的,加上寄人篱下,人都干瘦干瘦的。不是我说,她那样的,要是运气差被分到艰苦点的地方,都不用人为难她,就活不了。” 她刚刚去看了热闹,被抓的小姑娘说是十八岁了,其实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黑瘦黑瘦的,头发干枯得像是稻草,一看就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 正常父母看到闺女这样,心疼都来不及,但偏就有那狼心狗肺的人。 隔了两天,更详尽的消息传来了,说那姑娘也是冲动作案。名叫庄小惠的女孩因为初次来月经在家里疼得面无血色,家里父母本来没在意,第二天见人疼得都昏过去了,气息都微弱得不行,怕出人命,这才急急匆匆把人送来。 医生一看,发现这姑娘之所以昏过去,除开痛经,其实也是饿晕了。 ——小姑娘疼得起不了床,连着两顿饭没吃,家里也没人在意。 检查单子出来,小姑娘营养不良得厉害,医生好心,到中医科这边叫上张医生过去给她看看。 毕竟中医本就长于调养,而张医生也擅长妇科。 张医生也是个热心的,人家喊了她就去了,结果脉一把…… 其实张医生也没说什么,她就是实话实说。那小姑娘的身体底子不是一般的差,就她那情况,要是不好好补养,估摸着三十岁都活不过。要是继续那样干得多吃得少地下去,不出三年就会坏了身子,到时候就是药罐子一个。 “我哪想到她会想不开?”张医生一脸冤枉道:“我不知道她的情况,肯定要实话实说啊。再有我想着她母亲就在旁边,我说得这么严重,便是再不疼孩子,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早夭啊。” “但事实就是她妈听了这话后更是打定主意要她下乡,她觉得这闺女反正活不长了,留在家里也是负担。”杨秀红冷笑道。 正是因为生母毫不犹豫便展露了这样的想法,那姑娘才会绝望。 “她那个弟弟也不是东西,要不是他嘴贱,小姑娘不一定能做出那样的选择。”庄医生叹气道:“那孩子明显被宠坏了,又不是五六岁的小孩,十来岁该懂事了,自己亲姐姐,哪怕没有相处过,说出那样的话,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小小年纪,说出“你反正活不长,还待在医院干嘛,不是浪费钱吗?爸妈的钱都是我的,你现在花的也是我的钱。你赶紧下乡,要死也死在外头,还省得我们给你收拾。”这样的话,已经不是恶毒可以形容的了。 小姑娘便是再懦弱,在没有生的希望的前提下,听到这种话也得爆发一下吧。 “对了,那孩子救下来了吗?”有护士问道。 “没有生命危险了,但以后恐怕脑子会有点不好。”杨秀红道:“还有他的手,以后也不能提重物,看着也会跟正常人有点不一样。” 能有这种情况已经不错了,要知道他可是头着地的,能活下来就已经是运气了。 事实上,如果没有顾拙帮着止血,那孩子十有八九得当场毙命。 顾拙叹了口气,医生就是这样,救死扶伤按说是好事,但有时候,你也不会知道你救下的人将来会不会伤天害理,能不能成为对社会有益的人。 “脑子会有点不好?”有人好奇,“是怎么个不好法?” 连张医生都好奇地看向顾拙,毕竟她之前被叫去会诊过。 顾拙回答道:“直白点讲就是成了傻子。”那孩子额叶、颞叶、顶叶以及海马体都有损伤,能活着都已经是奇迹了,智商的折损是必不可少的。 事实上,当时手术虽然成功了,但术后却是几次病危,有一次她下班半路上被叫了回去。 要是没有她出手,可能那孩子大概是熬不过术后感染的。 在场众人都没有说话,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想法却是如出一辙——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是个人都知道,像这种情况,活着还不如死了。 本以为事情到这儿已经是结束了,不想后面居然还有转折。 “你说什么?”顾拙惊了。 杨秀红一边点头一边一脸不可思议,“那庄小惠不是亲生的。” 第407章 猜测 “她怎么可能不是亲生的?”张医生一脸吃惊,“既然重男轻女,又干什么去领养一个女孩?” “就是啊。”其他人也一脸不解。 杨秀红喝了口水后道:“关键不是领养的啊,那孩子是他们偷来的。” 偷来的?! 众人更吃惊了。 杨秀红解释道:“说是他们婚后一直没有孩子,就有人说先领养个女孩,那会领养个女孩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得给钱。这对夫妇舍不得给钱,就去偷了一个孩子。” “上哪偷的?”张医生皱眉道:“该不会是医院吧?”工作缘故,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医院。 “不是。”杨秀红道:“说是在逛街的时候一个保姆闹肚子把孩子塞他们怀里去上厕所了,他们等了许久对方都没有回来,便动了心思把孩子抱回去了。” 保姆?! 张医生睁大眼睛,“庄小惠的亲生父母……”看来不简单啊。 杨秀红点了点头,“他们自己说得好听,说不是故意对庄小惠不好的,说庄小惠家里有保姆,肯定是剥削人民的资本家,说她这样的狗崽子,就应该在乡下改造,他们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才会把孩子送去乡下的。” 闻言,在场众人都面露不屑。 先不说庄小惠家的情况到底如何还不好说,只成分这东西,像庄小惠这种情况的话肯定是要看养父母而不是生父生母的。 “他们自己难道就是好东西了吗?”有护士忍不住气愤道:“偷人家孩子不就是拐子吗?一样也是坏分子!” 顾拙微微蹙眉,“能找到庄小惠的亲生父母吗?”不论原生家庭如何,能找到亲生父母总归是一件好事。 哪怕原生家庭成分不好,庄小惠这种情况,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就是一件好事。 亲生父母不爱自己,甚至糟践自己,世上大多数人都看不开。 但如果养父母不爱自己,糟践自己,世上大多数人都能看开。 若是前者,会让人对自己生出怀疑,我真的这么不堪,这么不值得被爱吗? 但后者,却不会。 “恐怕有点难。”杨秀红道:“毕竟时间太久了。我跟你们说,也是想着你们给出出主意,警局那边,正为了这事头疼呢。” 她丈夫是警察,正好庄小惠这案子就分在她丈夫手上。若非如此,她的消息也不可能那么灵通。 “头疼什么啊?”张医生不解,“他们查案就好,庄小惠的亲生父母能不能找到,应该跟他们没关系吧?” “是这么回事,但大家不都同情庄小惠么?”杨秀红道:“我爱人说了,庄小惠肯定是要被送去农场的,那边的环境,要是能找到亲生父母,有人关照还好,要是没人关照……就她那身子,是真的活不长久。” 顾拙问道:“她养父母那就没有什么线索吗?” “有,说是庄小惠小时候脖子上戴了一块玉佩,玉佩上刻了一个“卓”字,我们猜测,庄小惠原本应该是姓卓的。”杨秀红道:“那对夫妇一开始还不肯说,说了之后还不肯把玉佩拿出来,非说弄丢了,最后是上门搜查出来的。” “我回去问问我爷爷奶奶,咱们福省原来有没有姓卓的大户人家。” “我也回去问问,我爷爷以前给大户人家看过门,知道不少。” “我去问问我姨婆,她以前给有钱人家当过奶娘。” “还有我,我奶奶以前是有钱人家的丫鬟。” …… 顾拙不是福省本地人,家里长辈也没当过有钱人家下人,这事实在帮不上忙。 不过…… 她问杨秀红道:“庄小惠不是亲生这件事怎么发现的?”她不信她养父母会自己说出来。 “是她奶奶说出来的,她不知道庄小惠是被偷的,还以为是儿子儿媳妇领养的,就说庄小惠不是亲生的,她说这话也是出于对庄小惠的痛恨。她觉得自家能养大庄小惠就是天大的恩情了,庄小惠害了她孙子,就是忘恩负义。”顿了顿,杨秀红道:“但是警局的一位老民警发觉不对。” “哪里不对?”顾拙一时间都没看出来。 “庄小惠是领养的这件事,外人居然不知道。”杨秀红道:“你也是知道的,按说这种事情,瞒不过街坊邻居的。” 顾拙点头,确实是这样。 “但是我爱人他们之前查访的时候,愣是没听到这个说法。”杨秀红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道:“那位前辈提出质疑之后警局就派人去查了,发现他们领养了庄小惠之后立即便搬家了。他们家的房子不是单位的,是自家的,他们换的房子也没有比原来更好,离工作单位也没有更近,是拿原来的老房子跟人换的。” 顾拙闻言挑了挑眉,“你确定他们不知道庄小惠的身世?” “什么?”杨秀红一愣。 顾拙道:“他们明显对庄小惠并不上心,真的会介意被街坊邻居知道庄小惠不是亲生的吗?会不会,他们之所以搬家,并不是为了掩藏庄小惠是领养这件事,而是想要离庄小惠的原生家庭远一点,害怕被人发现?” 杨秀红眼睛一亮,“我怎么没想到?” 她跳了起来,一看还没到下班时间,又连忙坐了回去。 “我等下班后就去一趟警局。” 顾拙笑了笑,“看来能帮上你。” “可不,顾医生你太聪明了。”杨秀红对她竖起大拇指。 顾拙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就是那么一猜。” “别人可猜不着。”杨秀红又说起一件事:“对了顾医生,还有个事要拜托你。” “什么?” “我爱人说了,庄小惠的身体太差了,虽然如今在警局大家都想着法地让她吃点好的,但是用处不大。他们正跟上面争取,看能不能在她去农场之前给她调养一下身体。我想着顾医生你医术好,就跟他们推荐了你。”杨秀红觉得这事该跟顾拙打声招呼,“你要是不愿意,我跟我爱人说一下。” 有的人就不爱跟庄小惠这样的人扯上关系,怕影响到自己的成分,她也不确定顾拙会不会这样想。 第408章 茵茵的疑惑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顾拙想也不想便道:“我这边随时可以,你让你爱人把人送过来吧。” 相信任何人都会同情庄小惠这个被命运玩弄的倒霉孩子,顾拙哪怕根本没见过庄小惠,听了她的经历,便已经对这个女孩生出了万分的怜惜。 虽然早猜到顾拙不是那样的人,但得到准信,杨秀红还是高兴道:“成,我回去就告诉我爱人。我爱人说了,他们会尽可能为庄小惠争取一些资金,再大家一起凑点钱出来。” 顾拙微微笑道:“警察同志们有心了。” 这个年代的人有很多让后世的人皱眉的问题,比如没有边界感,比如思想老旧,比如抠门……但他们内心的淳朴善良,却是再多缺点也掩盖不了的。 “阿拙姐!”小山在门口敲了敲门。 顾拙对他招手,“进来,有什么事吗?” 小山对着办公室的其他人笑了笑算作打招呼,随后才来到顾拙办公室旁边坐下开口道:“大虎帮我开的介绍信再有两天便要到期了,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打算明天便坐火车回去。” 顾拙闻言并不意外,“那你等会来我家里一趟,我给大虎他们准备了一些东西,你帮我带回去。” 说是这样说,但肯定也有小山的那一份。 小山知道,但因为她没明说,他便也不好拒绝。 他心里颇是不好意思,这次回来自己没少麻烦阿拙姐,阿拙姐可以说是又出钱又出力,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顾拙多少能猜到他的心思,便开口交代道:“你回去后转告一下大虎,让他有空的时候去看看药姑,要是药姑需要帮助的话,就要多麻烦他了。” 小山一听连忙点头,“好。”不单单是大虎,他也可以多照顾药姑的。 阿拙姐在九家村最牵挂的大概就是药姑了,他帮她照顾好药姑。 知道小山早晚要回去,顾拙从很早就开始准备东西了。 咸鸭蛋咸鸡蛋是基础的,然后是自己炒制的各种菌菇酱和肉酱——菌菇一部分是空闲时去城外采的,大半是自己培育的。 ——上辈子作为粉丝眼里的万能大佬,培育菌菇这种事顾拙当然也会了。 还有一些自己做的果干、蜜饯、罐头、肉干以及平日里经常用得到的中成药,顾拙收拾出了不少。新鲜的水果也有,都是如橘子、冬枣、柠檬、橙子这种放得住的。 小山猜到顾拙会准备不少,但看到眼前这两个麻袋的时候,还是懵了。 “这么多?”他一脸震惊。 顾拙点头,“这里面不单单是给大虎和小花的,还有给董贞他们的,具体的分配我写了一封信,到时候让大虎分。” 小山有些为难道:“可这么多东西,我根本拿不动啊。”他那点力气,扛一个麻袋就够呛了,两个那是真做不到。 顾拙却早有准备,“谢凛跟大胖会送你上火车,把东西放好,你只要路上看好行李就成了。大虎那边我已经打了电话,他会在火车站等你,到时候他直接上火车帮你把东西扛下来。” 小山抽了抽嘴角,到底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这么多东西,阿拙姐一定是费心思准备的。 晚上吃晚饭的时候,茵茵啃了一个鸡腿,有些迟疑地开口道:“妈妈,我想要上小学可以吗?” 顾拙一怔,“怎么突然想要上小学?”茵茵的年纪连上幼儿园都不够,更别说小学了。虽说,这年头这方面管得很松…… 茵茵抿了抿嘴唇道:“我们班的萍萍不来育红班了。” “为什么?”顾拙不解。 “她妈妈怀孕了,她奶奶说以后家里开销会变大,育红班太贵了,以后就待在家里了。”茵茵道。 这种事无可厚非,毕竟萍萍家本来也不是没有老人带孩子。 不过…… “这跟你要上小学有什么关系?”顾拙皱眉。 “一年级的题目我已经会做了,楼下张红星的课本我都看到了,好些我会做的,我觉得我能上小学。我们孙老师说了,幼儿园上学晚放学早,家里没有老人没办法接送,但小学上学时间早,放学时间晚。”茵茵道。 顾拙有点听迷糊了,“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上小学?” “啊呀妈妈你怎么就那么笨啊!”茵茵急道:“我上小学的话就剩下上育红班的钱了。你跟爸爸攒了钱,就能生弟弟了!” 别说顾拙,一旁正顾自吃饭的谢凛也放下了碗。 “你想要弟弟?”谢凛的语气不知不觉有些杀气腾腾。 茵茵看了他一眼,有些迟疑道:“我没有弟弟也没关系,但是爸爸妈妈你们得生弟弟,不然的话别人是要看不起你们的。我们孙老师只生了三个女儿,她婆家都看不起她,她丈夫每个月都要给侄子钱花。大家都说没有儿子的话要被人看不起的,年纪大了也要吃苦。我不想爸爸妈妈吃苦,所以你们还是生个小弟弟吧。” 她理解的吃苦就是吃不到肉,或者很少能吃到肉,就像她以前一样。只要一想到不能吃肉,她就难过得不行,她不想爸爸妈妈将来吃不到肉。 这…… “你这哪听来的糟粕啊。”顾拙不由扶额。 谢凛伸手把女儿抱到怀里,“知道为什么那些人说不生儿子老了会吃苦吗?” “为什么?”茵茵疑惑。 “因为那些人觉得女孩长大了就会嫁人,变成别人家的人,将来不会管父母。”谢凛道。 “我才不会这样!”茵茵不懂什么是嫁人,但她知道自己肯定不会不管爸爸妈妈。 “对,那些重男轻女的人自己对女儿不好,所以女儿才不孝顺他们。明明是自己做得不对,还非说女儿靠不住。”谢凛循循善诱。 “原来是这样!”茵茵恍然大悟。 她一脸气愤道:“那孙老师的丈夫就是这样的坏人!我明天要去告诉孙老师,让她不要跟她丈夫好了。” 谢凛可不管孙老师明天会面对怎样的窘境,见闺女不执着让他们生弟弟了,便端起碗继续吃饭了。 第409章 出事 顾拙在一旁旁观了父女之间的谈话,一时间都有些哭笑不得。 临睡前,她缩在谢凛怀里,小声问道:“你那样跟茵茵说,就不怕明天她去找孙老师歪缠?”自家闺女的“功力”她还是有数的。 大概是因为他们一直宠着,她自己又聪明的关系,茵茵这孩子有时候会比较认死理。 谢凛轻哼了一声,揽着她的身子躺到自己身上。 “该她的,谁让她这样误导茵茵的。” 顾拙挣扎着想下去。 “别动。”谢凛按着她道:“这样睡比较暖和。” “但你身上硬邦邦的睡得不舒服。”顾拙抗议。 谢凛一想也是,便把她放了下来,“那我抱着你睡,你腿伸过来,我夹着。” 其实这样也不太舒服,但顾拙还是依言将腿伸了过去。 谢凛将她整个人都抱进怀里,跟八爪鱼一样将她紧紧抱着。 第二天早上,茵茵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顾拙给她摊的葱油鸡蛋饼,洗了手擦了小嘴,直接伸手拉住谢凛道:“爸爸你快点,今天是孙老师值班。” 她今天得去跟孙老师讲讲道理。 顾拙看了眼谢凛,你真好意思让闺女去祸害人家? 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谢凛不为所动,弯腰换上鞋子道:“成,我们快点。” 临走的时候他不忘对顾拙提醒道:“你把碗洗了就去睡回笼觉,被套留着中午我回来洗,你力气小,洗那个太费力了。” 前几天顾拙太忙了,张医生他们让她今天在家多休息半天,中午过后再去。 ——中医科没有主任,像这种假,他们自己就能做主,只要其他人没意见就成。 其实谢凛都想让顾拙把碗也留着等他回来洗,但他知道以她的性子是绝对不可能把脏碗放半天不洗的,所以才不提。 顾拙这两天确实累了,倒也没有逞强,吃完早饭洗完碗就去睡回笼觉了。 她本来都打算好了,睡到十点就起来做饭,她跟谢凛两个人也不用做得太复杂,大冷天吃个热气腾腾的热汤面再适合不过了。 结果闹钟还没有响,门外敲门声就响起来了。 顾拙开始还以为是闹钟出故障了没响,自己睡迟了,结果一看,才九点半。 那门外就不会是谢凛。 这般想着,她急匆匆穿上衣服出去开门。 “秀红?”出乎意料门外居然是杨秀红。 杨秀红一把抓住她道:“顾医生你赶紧跟我回医院,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顾拙没敢耽搁,关上门就跟她走了。 杨秀红一边在前头赶路,一边回答道:“之前那个男孩,被杀了。” 被杀了?! 顾拙瞪大眼睛,“是庄小惠?”那孩子心里的恨意竟是那么强烈吗? 不对! 她很快反应过来,庄小惠在警局拘留呢,根本不可能出来犯事。 “谁动的手?”顾拙连忙问。 “是孩子奶奶。”杨秀红道:“那孩子今天早上醒的,醒来的表现跟顾医生你预料的一般无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成了傻子。结果那奶奶也狠心,趁着医务人员不在,直接用枕头把孩子闷死了。她开头还不承认,非说孩子是突然没气的。” 顾拙听得吃惊,但很快就觉得不对。 “难不成那孩子救回来了?或者你们指望我去救?” 前者她觉得不太可能,后者……这种情况,哪怕是心肺复苏术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好使的啊。 “不是不是,孩子被发现没气的时候都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了,根本救不活了。”顾拙从京市回来之后便教了大家心肺复苏术和人工呼吸,以及一些相关信息,所以杨秀红才知道这些。“是孩子妈妈听到消息赶过来,跟孩子奶奶动手了。” 孩子妈妈本来也在拘留,但她儿子没了,警局不管出于什么考虑,也不能让人家不去见儿子的最后一面。 “孩子奶奶口口声声说孙子已经傻了,活着也是拖累,让儿媳妇赶紧再生一个。结果孩子妈妈跟疯了一样上去跟她厮打。” 说到这里,杨秀红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送孩子妈妈过来的是两个实习民警,小年轻嘛,比较意气用事,开头是反应不够快,后来就是故意放任了。结果没想到这一放任就出事了,孩子妈妈够狠的,直接抓起旁边的水果刀捅了孩子奶奶一刀。” 说实话,她这么积极地跑来叫顾拙,更多的是怕孩子奶奶就这么没了那两个实习民警要吃处分,那俩孩子的父母都是警局退下来的,跟他们是老相识了。 就她自身而言,那老太婆死不死的她还真不在意。 一家子都是心思恶毒的,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顾拙皱眉,“医院没有其他医生吗?” “有,急诊科的马医生在给她动手术。”顿了顿,杨秀红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这不是想着顾医生你在的话更保险么。” 顾拙有些无奈,但也没说什么。 谢凛那边不知道情况,回去看到她不在,也不知道会不会担心,早知道跟跟邻居说一声的。 到了医院就听到了好消息。 “人救回来了,但是失血过多,得去调血浆。”一个护士告诉她们道。 杨秀红松了口气,随后一脸赧然道:“让顾医生你白跑了一趟。” “算了,来都来了。”顾拙也不打算再回去了,索性去接待室给谢凛打了个电话,把情况告诉了他。 说好中午两人一起吃饭的,尽管谢凛没说什么,但顾拙猜到他应该很失望。 “晚上下了班咱们带上茵茵一起去下馆子?”她提议道。 虽然多了个小电灯泡,但谢凛还是笑着道:“好,我来接你下班。”其实还是失望的,但他不想自己的情绪影响到阿拙。 而被他们提到的茵茵,这会却正在跟孙老师“据理力争”。 “孙老师,我爸爸都跟我说了,你被坏人骗啦!”茵茵赶早到了育红班,结果孙老师却因为家里有事跟其他老师调班了,很晚才来上班。 茵茵好不容易逮住她,都不顾在上课,直接就跑了过去。 第410章 “指导” “什么?”孙老师一大早就被婆婆催着带侄子去看病复查,因着医院那边耽误了点时间,急匆匆才来到育红班,被茵茵拦住的时候,脑子还有点发懵。 “我说孙老师你被坏人骗啦!”茵茵拖着长调,颇是有些得意地道。 “坏人?”孙老师一边将要分给小朋友的饼干拿出来,一边疑惑地问道。 “就是你婆家那些人啦。”茵茵道:“上次孙老师你婆婆过来问你要钱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我跟你说,你被你婆婆骗啦。” 上次? 孙老师想了想,便想到应该是上周的事。 上周大伯家的儿子发烧烧到肺炎了,医院的医药费交不上,她婆婆跑到育红班找她借钱。她本来是不愿意的,自打自己连生三胎女儿的时候被医生宣布不能再生之后,婆婆就把他家的钱当成大伯家的钱,说是借钱,但其实根本就没有打算还。更气人的是,自家丈夫对此还默认了。 然后婆婆就就开始老调常谈,什么你只生了三个女儿,将来没有儿子养老,只能靠侄子,现在多付出一些,将来侄子才会对你们好。 孙老师根本不认同这话,是,她确实没儿子,也确实不能生了,但她却不指望婆家侄子会给自己养老。 不看别的,只看大伯和大嫂对他们的轻蔑以及时不时透露出的得意,她就不觉得被他们教养长大的侄子将来会真心孝顺他们。 再说了,有亲爹亲妈在,谁会孝顺叔叔婶娘? 与其指望侄子,还不如领养一个儿子。 所以她早就打算着领养一个儿子了,正好娘家一个堂姐丈夫没了,生下了一个遗腹子。带着孩子不好再嫁,她父母便劝她把孩子送走。那堂姐也同意了,她便上门跟堂姐谈了谈,都已经谈妥了,结果丈夫这边不乐意。 ——他更在意血脉,觉得样子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 为此夫妻两人还大吵了一架,丈夫指着鼻子说她自私,说她明明也在意血脉,否则为什么不领养陌生人家的儿子,非要领养她堂姐的孩子,两人最后不欢而散。 虽然打定了主意不指望侄子养老,但婆婆是个难缠的,她到底还是拿出了十块钱。 大概茵茵就是看到了那一幕。 孙老师只以为孩子要说一些童言童语,便笑着问道:“我婆婆骗我什么啦?”她觉得自己跟婆婆说的那些话,小孩子根本就听不明白。 却听茵茵道:“我爸爸说了,女儿不能养老的话就是骗人的。” 孙老师一愣,她没想到茵茵要说的居然是这个,不由有些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女儿不能养老这话她是认同的,倒不是女儿不孝顺,而是女人都要嫁人,嫁了人第一要孝顺的就是公婆而不是父母。否则,婆家肯定要不乐意,到时候夫妻争吵,反而不美。 茵茵往孙老师身边一坐,很自然地靠着她道:“我爸爸说了,女儿不孝顺,是因为父母本来就对她们不好,她们自然就不孝顺了。” “这又是怎么个说法?”孙老师哭笑不得,她拿自己举例道:“就像我,我父母对我很好,但我嫁人了,而且还是远嫁,不论是从哪方面看,都不可能孝顺父母。” 正是因为娘家离得远,她才会想要领养堂姐的儿子。 然而话一说完,她就意识到自己面前的是个才四岁的小豆丁,自己一本正经跟对方讨论这种话题,不是蠢吗。 “孙老师你爸爸妈妈给你房子了?还是帮你安排工作了?你结婚父母把礼金给你了吗?出了多少嫁妆?”茵茵可得意了,她后来可是找爸爸问清楚了,才过来指导孙老师的。 啊? 孙老师下意识道:“房子是给儿子的,怎么可能给我?至于工作,我爸妈的工作都给了我哥和我嫂,我的工作是结婚后这边单位安排的……”至于结婚时婆家给的礼金,她父母没全扣下来,但也拿走了一半,嫁妆给了两床厚实的棉花被,还有一个收音机,对比其他新娘不算差,但也不算多好。当然,她的嫁妆价值是不及父母扣下的礼金的。 茵茵一脸“果然”,“所以啊,孙老师你哥哥得了那么多好处,养老当然是他的事了。如果你父母把房子和工作都给你,你会不给他们养老吗?” 那当然不会,但是…… “我嫁得远,根本没办法孝顺他们。再者,便是我乐意孝顺,我婆家也不会乐意的。”孙老师苦笑道。 “孙老师你傻啦?”茵茵翻了个白眼道:“虽然儿子不会嫁出去,但现在因为工作原因远离家乡的人还少了么?那些儿子不也照顾不到父母?再说了,你要是带着房子和工作嫁进你婆家,你孝顺父母,你婆家敢有意见?” 别看她年纪小,逻辑思维却是清晰着呢。 孙老师有点发懵,因为她竟然觉得茵茵说得挺有道理的。 “所以孙老师你完全不用担心没人给你养老,你好好把她们养大,给她们很多很多的爱,很多很多的钱,将来把房子给她们平分,帮她们安排好工作,把礼金给她们带去婆家,给很多很多的嫁妆,她们肯定会给你们养老的。”茵茵像是小大人一般交代道。 “这些……这些真的是你爸爸告诉你的?”孙老师一脸不敢置信。 这世上竟会有人是这样想的么? 而且那还是个男人? “对啊。”茵茵点头道:“所以我爸爸说了,他跟妈妈不生弟弟,他们就要我一个孩子。”说到最后,她一脸喜滋滋的。 虽然她不讨厌弟弟,但爸爸妈妈只要她一个孩子,把爱都给她这个行为还是让她本能地感到高兴。 对孙老师而言,茵茵说再多,都不及这一句。 因为如果不是这样,茵茵爸爸可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但是孙老师心里还是忍不住怀疑,这话会不会是茵茵爸爸骗她的?或者其实茵茵妈妈跟她一样,也不能生了? 当然若是后者,她也是羡慕的。 只是若是那样,茵茵爸爸的话可能只不过是自我安慰。 第411章 消气 茵茵惯常是谢凛接送的,这一天也不例外。 因为惦记着要早点接了女儿去跟阿拙一起吃饭,所以这天谢凛来得比往常早了。这种情况下,育红班老师往往会提前将孩子送交到家长手里。 孙老师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第一时间便牵起了茵茵的手。 “茵茵,你爸爸来了,我送你出去。”她开口道。 到了门口,将孩子交到家长手里,对方淡淡说了一声谢谢就要转身离开。鬼使神差地,孙老师叫住了对方。 “茵茵爸爸!” 谢凛回头,“孙老师有事?” 他的目光太有威慑力了,孙老师被他看得紧张地双手在身前交握,“那个……我有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想问一下你。” 谢凛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什么?” 要不是阿拙交代过他对闺女老师态度好一点,他这会已经转身就走了。 既然是当老师的,在学校照顾好孩子就成,问什么私人的问题? ——他这会已经忘了自己昨天对女儿的种种“煽动”,也忘了女儿即将祸害的是哪一个老师了。 “茵茵说你和茵茵妈妈不打算再生了,是真的吗?”孙老师硬着头皮问道。 谢凛一怔,他不是笨蛋,从这个问题就猜到了对方这样问的缘由。 他看了闺女一眼,然后点头道:“对。” 得到当事人的亲口证实,孙老师睁大了眼睛,“那……”她脱口问道:“是因为茵茵妈妈不能生了吗?” 话一说出口,她就意识到不好。 这话太冒昧了,更何况还是当着孩子的面。 谢凛的脸色倏地冷了下来,哪怕知道这话是有缘由的,但阿拙被人这般揣测,还是让他极为不悦。 他不打算回答这种问题,正要离开,他怀里的茵茵就代替他回答了。 “才没有呢,我爸爸有去医院领避孕套的!” “谢因!”谢凛气得直接喊女儿大名。 茵茵有些莫名,爸爸为什么生气? 但看谢凛的脸色,她知道爸爸是真的很生气,便识相地没再开口。 孙老师得知答案,满面都是惊色,根本就没有去想茵茵这么小怎么会知道这种事的。 但是谢凛不可能不去想。 带着女儿等公交车的期间,他便咬牙问道:“避孕套什么的,谁跟你说的?”这种事,怎么能跟小孩子说? “妈妈告诉我的呀?”茵茵一脸不解道:“妈妈说避孕套就像是一件带着信号的小雨衣,它能告诉还没有来到妈妈肚子里的小宝宝,这个妈妈不想要孩子了,那样那些小宝宝就不会进到妈妈的肚子里。” 谢凛有些吃惊又觉得意料之中,“这是妈妈主动告诉你的?” “不是,是我看到了避孕套,我问妈妈那是什么,妈妈就告诉我了。”茵茵说道:“妈妈说了,如果不用避孕套的话,不管你们想不想要小宝宝,小宝宝都会进入妈妈的肚子里。”所以她知道妈妈是能生宝宝的,才不是像孙老师说的那样不能生。 原本还很生气的谢凛听了这话瞬间消气了,“你虽然还小,但多知道一点知识不是坏事。” 阿拙总是这样,从来不会因为自己是大人便用居高临下的态度去对待茵茵。比起外面普遍的母女相处模式,她对待茵茵更像是朋友一样,平等、尊重。 她当然是不会错的。 错的是那个孙老师,怎么能当着孩子的面问出那样冒犯的问题呢。 另一边,孙老师受到的冲击却是极大。 下了班,回到家,她的脑子里似乎都还在“播放”着茵茵的回答。 居伟宏下班回来,见家里媳妇呆呆坐在屋里,厨房里连点饭菜香气都没有,不由一怔。 “你怎么没做饭?”他有些恼怒道。 辛苦一天回来,饥肠辘辘的,本以为回到家就有现成的饭菜,结果却期待落空,他自是生气的。 另外…… “你魂丢了?不做饭就算了,闺女也不要了?”虽然指望侄子养老,但不代表居伟宏不关心女儿。 孙老师的三个女儿年纪相差不大,分别是五岁、六岁和八岁。因着居伟宏下班时间晚,自己下班时间不固定,三个孩子是奶奶负责接的,不过奶奶那边只负责接送,吃饭是不指望的。 居伟宏他妈跟大儿子住,因为不在一个单位,两家离得不是很近,骑车来回得半个小时。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他们根本不会拜托老太太去接孩子。 老太太狠心得很,便是他们晚去接,也绝对不会让三个孙女在那边吃饭。 这般想着,居伟宏拿起刚放下的钥匙就往外走。 “我去把孩子接回来,你赶紧做饭。”说着,人就不见人影了。 孙老师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连忙便去做饭了。 幸好米饭是回来就蒸上的,她只是忘了炒菜。不做荤菜的话,炒两个素菜做个汤并不费时间。等居伟宏风驰电掣地将三个闺女接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小饭桌上摆好饭菜了。 这会快七点了,三个小姑娘饿到现在,加上在大伯家眼睁睁看着大伯一家吃饭自己只能在旁边咽口水,这会一个个委屈得不行。 “妈妈!”最小的那个闺女上来就抱住了孙老师的腿,“妈妈我不要去大伯家了,堂哥他故意拿鸡腿馋我们,还说我们是赔钱货,说你们早晚会不要我们的。” 二闺女也跟着哭道:“我们都以为爸爸妈妈你们不要我们了。” 大闺女大一点,懂的也更多,她抿着嘴唇,看向父母的双眼已经泪眼汪汪了。 听到女儿们的话,居伟宏不由皱眉。他心里有点生气侄子嘴贱,但面上却道:“你们堂哥年纪小不懂事,他就是嘴巴坏,心是好的,你们不要跟他计较。等过几天爸爸放假就去买一只鸡,我们也吃鸡腿。”闺女们没有兄弟,将来嫁了人没有亲兄弟撑腰,便只能指望堂哥,不能把关系搞坏了。 “年纪小不懂事个头!”孙老师却突然发火道:“居鑫诚已经九岁了,这么大的孩子什么不懂?要不是你大哥大嫂跟他这样说过,他怎么可能会说出那样的话?” 第412章 交谈 孙老师的性子自来温柔,居伟宏头一回见她这般发火,一时间都有些惊了。 回过神来,他下意识为兄嫂开解道:“大嫂那人你也知道的,嘴巴坏,但真不是什么坏人,鑫诚这才会学了那种话。” “你大嫂确实不是什么坏人,但她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人!”孙老师冷笑道:“你现在还没需要侄子养老呢,她就一副对我们看不上眼的高傲模样。等将来我们老了,要求到她儿子头上的时候,你以为她的态度会更好?” 居伟宏拿出自家妈常用来劝自己的话道:“鑫诚是我们居家人,我妈也好,我哥也好,是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他糟践我们的。” “你家难道就是什么好人不成?”孙老师今天铁了心要跟他争一场,环胸道:“自打我不能生之后,你妈简直把我们家的东西当成你哥家的,只要是她想要的,招呼不打一声,过来就拿走了。还有你大哥,他是没说什么,但以前你大嫂回娘家把你侄子丢我们家半天,他来接孩子的时候千恩万谢不说,还从来不会空手过来。现在呢?你侄子生病你妈从我这儿硬是要走十块钱,他别说声谢了,连提都没提过这事,就跟没发生过一样。” 居伟宏沉默。 “不说别的,就说今天这事。我生老三之前,哪怕真出了今天这样的事,你妈不说把孩子给我们送回来,也肯定不会一点东西都不给他们吃。哪怕不会留饭,但给半个桃酥或是两块饼干垫垫肚子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孙老师一口气说出自己所有的不满:“他们一家子,如今完全是将我们家的钱看成了囊中之物。他们对我们的付出不止不感恩,甚至还防着我们。” “防着我们?”居伟宏一怔。 “对,就是防着我们。”孙老师狠狠道:“他们防着我们在自己女儿身上花太多钱,甚至防着我们自己花太多钱。前段时间我找人换了一张皮鞋票,给你买了一双皮鞋,你妈什么态度你不记得吗?她说你又不是要找对象的小年轻了,布鞋穿穿就够了,哪里用得着穿那么好的皮鞋。” “这是亲妈说出的话吗?她明知道你们车间里都是钢材,一个不小心砸下来,穿着皮鞋还好,穿布鞋的话骨头都得被砸得粉碎!” 居伟宏不由默然,这事他也记得,当时心里不是不介意,但是…… “我妈和我哥再如何,将来总有一口饭给我们吃的。”他开口道。 “有口饭吃你就满足了吗?”孙老师吼道:“便是你能满足我也不能满足!哪怕没有儿子,我闺女将来也不至于少我一口饭吃!” 居伟宏一愣,妻子这话说得刻薄,但也是实情。 这年代的婆家再不允许儿媳妇照顾娘家,但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亲家饿死。 “你……”居伟宏叹了口气道:“我跟你说句实话,养老的问题我其实不是特别担心。咱们都是有工作的,将来退休了都有退休工资拿。除非瘫痪,否则还真用不到麻烦到儿女。真到瘫痪那地步,我也不稀罕遭人白眼,我自己就干脆利落不拖累儿女了。但三个闺女没有兄弟,那是要被人欺负的。有个堂兄在,人家好歹忌惮一些。如今人家说亲,哪个不打听女方家里的情况?说不想亲家兄弟多一点,能让女婿依仗。咱们家这个情况,闺女的婚事是很容易被耽搁的,条件好的人家看不上她们。有个堂兄在,好歹能给她们撑撑场面。将来在婆家受了欺负,也有人给她们出头。” 居伟宏如果硬要说自己母亲和大哥的好话,孙老师是听不进去的,但他一番为女儿的话,却是让她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我以前也跟你一样想。”若非如此的话,当初婆婆再威逼利诱她都不会拿出十块钱,但是,今天听了茵茵的一番话,她的想法却是变了。 “我问你。”孙老师看着丈夫问道:“如果我们有儿子,将来他娶媳妇,儿媳妇没有兄弟,但父母的房子给她,工作给她。这样的儿媳妇,你想要吗?” “那当然……”想要了。 居伟宏话说到一半,就明白了孙老师的意思,他提醒她道:“咱有三个闺女。”甭管房子也好,工作也好,都不够分。 “那人家儿子多的就都够分了?”孙老师道:“我们把闺女当成儿子一样看待,将来竭尽全力托举她们。这样一来,女儿将来有好的工作,有多多的嫁妆,娘家的房子还有她们的份,婆家到时候能不允许他们孝顺我们?” 居伟宏呆住了。 他还真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事。 孙老师问他:“你要一心想要靠侄子养老,将来我们的工作落得到女儿手里吗?你大哥他们又会允许我们给他们置办多少嫁妆?” “我说句不好听的,对着亲生姐妹,你侄子可能还会出于心疼多给点嫁妆,对着堂姐妹……你确定在居鑫诚眼里我们三个闺女不是会抢他财产的仇人?” 居伟宏心神一震,他顺着妻子的话一想,觉得那种事发生的可能非常高。 自己之所以愿意在侄子身上投资,是希望他对自己闺女好,但从对方的角度看,他的付出却完全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要给他们养老。 他只会嫌他们给的少,而不会感激他们的付出。 而他们的付出,也完全无法让三个女儿受益。 然而…… 居伟宏表情复杂道:“我们车间主任的大哥家只有两个女儿,但两家早年就交恶了。以前他两个侄女还没长大结婚,他大哥家日子过得比他们家好多了。但他大侄女前段时间未婚有孕,他大哥上门去讨说法,结果被他们一家子好几个男人联合起来打了一顿。他大哥想要去告男方,结果男方家里人多,愣是守在派出所门口,但凡他们出现在附近,就把他们打一顿,他们愣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第413章 癌症 “后来呢?”孙老师对后续发展还是很感兴趣的,“总不能这事到现在都没有个结果吧?” “我们车间主任知道后看不过眼,把自家儿子派去,陪着他大哥一起去派出所。都还没走到门口,男方那边就求爷爷告奶奶把他们一家请去,说是会对他大女儿负责。”居伟宏叹气道:“男方家庭不做人,说白了就是看人下碟,柿子挑软的捏。” “我们要是不再管鑫诚,那跟大哥一家肯定是要交恶的,我大哥可没有我们车间主任那样的度量,能在十几二十年后看我们闺女受欺负了过来帮我们撑腰。”居伟宏叹气道:“你要想清楚了,类似的事,我们闺女将来肯定也会遇上。” 孙老师闻言却是忍不住想,茵茵爸爸妈妈有担心过这样的事吗? 茵茵是不知道孙老师的想法的,她今天开心得不行,爸爸妈妈带她去吃了很好吃的猪蹄,那猪蹄名字还叫神仙猪蹄呢,果然是神仙吃的猪蹄,不是一般的好吃。 “妈妈,我今天跟孙老师……”回去的路上,她兴致勃勃地跟顾拙说起自己对孙老师的指导。 “最后,经过我的不懈努力,孙老师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是不是很厉害?”最后,她这般总结道。 还不懈努力…… 顾拙心里又好笑又怜爱,伸手捏了捏女儿的脸颊道:“我们茵茵果然厉害。不过……”她问道:“你怎么判断孙老师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茵茵一脸肯定道:“她一副听呆了的表情。” 顾拙忍不住笑,这么说也对。 “这次就算了,以后也不能这样跟老师说话。”这年头的老师脾气好的可不多,像茵茵这样贴脸开大的行为,放在育红班这群性子好的老师面前还好,要是以后上了小学还这样…… “我才不是随随便便谁的事都会管的。”茵茵一脸傲娇道:“我喜欢孙老师才会帮她的。” “茵茵很喜欢孙老师吗?”顾拙好奇。 “很喜欢。”茵茵点头道:“孙老师说话很温柔,脾气也好。最重要的是,她教我们打扫卫生的时候不会特意要求我们女孩子要做得更好。” 这年头的育红班教学内容完全都是老师自主决定的,除了教唱歌跳舞,他们老师还会教他们打扫卫生,扫地拖地擦桌子这种。 顾拙听女儿以前说过,这个一般都是女孩子做得比较好,但大多数老师都不会因此夸她们,似乎觉得她们做得好是应该的。 茵茵对此特别不满意。 因为她做这个算是做得比较好的,其他做得好的女孩子得不到夸奖,她这个做得略差的却要被批评。 明明男孩子中有很多人做得还不如她好。 原来是这样啊。 顾拙了然道。 到了家,谢凛一边倒水给茵茵泡麦乳精,一边对着顾拙道:“床单我今天没洗,我怕我们回来得晚来不及收会被人偷掉。”可别以为这种担忧是杞人忧天,事实上,前段时间才有邻居鞋子忘了收结果被偷了呢。 顾拙闻言并不意外,“床单不急,反正我们有替换的,等过上几天我们一起洗。” 谢凛却道:“我打算找人帮我们洗。”洗衣机买不到,但却并不是没有其他办法省事。 “啊?”顾拙愣了,“你是说出钱雇人?”这不是找事吗? “不是,但实际差不多。”谢凛道:“前段时间单位查单身宿舍那边的内务,结果一团糟,两位主任为此发了一场火。结果有单身青年也觉得委屈,说他们平日里忙着出车,回来倒头就睡,又哪里来洗衣服洗床单的时间。尤其他们一出车就要好多天,宿舍里床单都落了灰,回来也不能等洗了之后再睡啊。再有便是难得不出车,但上班时间摆在那,加上也怕床单洗了放外面遇上下雨。也有人说他们就一条床单,根本没得换,所以才那么邋遢。” “后来我们商量了一番,结合单位一些家属没有工作,便有人提议让家属成立一个洗刷小组,专门帮单位一些单身同志,或者家庭比较忙碌的同志洗床单衣物。当然,这是有偿的,如此一来,出车的同志回来后能睡在干净的床单上,家属们也能多一笔收入。” 顾拙愣住,“你又不是单身同志,把家里的床单拿去给洗刷小组,是不是不太好?” “我虽然不是单身,但你忙啊。”谢凛带着几分抱怨和心疼道:“当医生的本来假期就少,你原来至少上班时间还比较少,如今……你自己说说,你有多少天没有按时下班了?咱这种情况,把床单送去洗刷小组也没有人会说什么。” 顾拙顿时理亏。 偏偏她还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的工作只会越来越忙。 这般一想,她忍不住有些愧疚地看向女儿。 谢凛看得咬牙,“你每天回来不是陪她看连环画就是教她拼音口算,有什么好愧疚的?” 顾拙这下听出来了,男人这是在吃醋呢。 当然看出来是一回事,说是不能说的。 她伸手揽住了谢凛,微微叹气道:“我之前找孙院长要了假,他答应给我三天假,只要我需要,随时可以走。” 孙院长之所以这般大方,也不过是因为她之前过年都没能回家。 “三天回老家?”谢凛皱眉,“有点赶了,只能在家待一天。” “这也是没办法的。”顾拙无奈道:“最近不少干休所的干部过来,孙院长巴不得把我二十四小时摁在诊室。” “那我这边安排一下,看咱们什么时候回去一趟。”谢凛其实并不想回去。 但阿拙要回去,他肯定是要陪着的。 顾拙是惦记着要回去看药姑,另外还有顾敏和许红秀那边的现状,说实话她有那么一点点好奇。 差不多就是这时候,顾拙收到了齐市那边的一封来信。 看完小林护士的信,顾拙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怎么了?”谢凛看过来。 顾拙道:“何吉胜患上了癌症。” 第414章 想法 “为什么要去福省?我不要去福省!”白燕一脸愤怒地看着何吉胜道:“放着海市和京市不去去福省那种犄角旮旯的地方,你是脑子进水了不成?” 何吉胜刚挂完水,这会靠坐在沙发上,有些疲惫地抬眼看她道:“顾拙在福省一院。” “顾拙?”白燕勃然大怒,“你该不会是要我去跟她道歉吧?” 这半年以来,不止一人跟她说她该去找顾拙道歉。 不记得是谁说过这样一句话了—— 就你做的事情,真要有歉意的话,至少该到人家面前磕三个响头。 自打那之后,也不知道是真的出于劝说还是看笑话的心思,见到她的人总会明着暗着劝她去跟顾拙道歉。 所以听到顾拙的名字,她第一反应就是何吉胜也要和那些人一样劝她去磕头道歉。 何吉胜捂着隐隐作痛的胃部,有些虚弱道:“你忘了顾拙也是一名医生?” “她一个乡下村姑,能有多高明的医术?”白燕想也不想就道。 何吉胜实在太累了,索性直接身子一歪躺到了沙发上。 “谢凛醒了,你难道没听说么?”他捏了捏眉心道:“小林护士跟顾拙的联络一直没有断过,听她说顾拙进了一院之后治疗了很多旁的医生治不了的病,像是乙肝、脑梗、癫痫等。前段时间她还被借调到了京市,给很多大领导看病。据说连癌症,她也能够治。” 顿了顿,“我想去试一试。” 他年纪已经不轻了,但也远不到对人世没有留恋的年龄。他还不想死,儿子还没有结婚生子呢,他不安定下来,他又如何能安心去呢。 还有白燕…… 何吉胜眼底划过一抹晦涩。 他不知道两人的婚姻还有没有维持下去的必要,白燕至始至终都不曾喜欢过他,但……他总归还是不甘心的。 “你……”白燕不太想见到如今明显很风光的顾拙,为此,她甚至宁愿不见谢凛。 她努力劝说道:“京市和海市本地肯定也有很厉害的医生的,我们可以去那儿求医。” 何吉胜看了她一眼,道:“或许有,但我手头的钱是不够去京市和海市求医的。倒是福省那边,中医的治疗花费要少很多。” 这话其实也就是说说。 哪怕有钱他也不会去京市海市那样的大城市求医的。顾拙可是给大领导看过病的,他是什么人物啊,除了顾拙,又哪里还能找到跟她同级别的医生? 白燕想要再劝,但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能说什么? 说钱不够可以找差一点的医生? 她又不是蠢,这种时候说这话,不明摆着不在意何吉胜的性命吗?那跟说“你不要活了”没有两样。 何吉胜闭了闭眼道:“你要是不愿意去,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去。或者我们可以离婚,你一个人回家乡。” “不行!”白燕想也不想便道:“我当然要跟你去,我不去的话谁来照顾你?” 她说得冠冕堂皇,然而眼底的惶恐和害怕却是出卖了她。 白燕当然不愿意待在家里,要知道如今他们家之所以没被砸了,说到底是看在何吉胜的面子——他这人自来是个好脾气,在邻里间没少给旁人帮忙。正是因为过往的付出,才让他们如今还能面前维持最后的体面。 但邻居们对她却极为讨厌,要是何吉胜不在家,想也知道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至于离婚,那就更不要说了。 她现在没有工作,离了婚只能返回原籍。 ——白燕当初离开洪山大队的时候就发誓要在城里扎根,她便是死也不会回乡下的。更何况白健仁已经被枪决,自己回去之后的处境可能还不如在齐市,她当然不会离婚了。 不过,要是何吉胜死了……自己作为另一半就能得到他房子的产权,这样自己至少不用担心被赶回乡下。 脑子里才划过这样的想法,白燕连忙摇头。 不行,自己怎么能有这么恶毒的想法!一定是这段时间太害怕了,所以才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对对对,那才不是她的真实想法呢。 这般想着,白燕表情有些不自然地看向何吉胜道:“你要是累的话就回房睡觉吧,别睡在沙发上,你身体不好,着凉了才更麻烦。” 顿了顿,“等会你睡着了,我的力气也没办法把你挪进卧室里。” 何吉胜闻言有些被惊到,他刷地睁开眼睛看向白燕。 刚刚是自己在做梦? 白燕被看得不自在极了,抿了抿唇道:“你赶紧去睡觉吧,我手里还有几块钱,等会出去买点排骨回来给你煮粥喝。医生不是说了么,你如今最好都吃流食。” 或许是为了否定脑海中曾有过的想法,她这会想尽办法想要证明自己并没有那么坏。 何吉胜不知道她的心理历程,只当她平日里虽然没心没肺,到底她的心到底也不是石头做的,如今他生病了,她也开始知道关心人了,一时间又激动又动容。 “好,我回房间睡。”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等何吉胜在房间睡下后,白燕从抽屉了找到一张半斤的肉票,便出门了。 到了市场上,她走到相熟的猪肉摊上,问道:“今天还有排骨吗?” 这家摊主是一对夫妻,男人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但女人却是不客气道:“白燕同志,你这时候还有心情买肉吃?” 她冷笑道:“不愧是杀人犯的女儿,心可真是够硬的,丈夫得了癌症,你还有心情买肉吃。” 白燕顿时委屈道:“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不知道情况就乱冤枉人。我这排骨是打算买了回去给我爱人煮粥的,医生说了,他这情况得吃得营养,还只能吃流食。” 女人闻言一脸不屑道:“说谎不打草稿。” 见周围有人看过来,她解释道:“我家婆婆去过就是胃癌过世的,所以我清楚得很,胃癌患者根本不适合吃肉这种不好消化的东西。便是要有营养,也该买鱼,按医生的说法就是要高蛋白好消化。” 第415章 卓之行 也是因为这样,女摊主认定白燕是在撒谎骗人。分明是买给自己吃的肉,结果非说是要给何吉胜吃的。 白燕觉得冤枉极了,“那我不买肉了,我买点鱼回去。” 她对着围观群众解释道:“我不知道这一点,只想着病人吃肉总该是好的。” “反正你嘴巴一张什么话都是你说的。”女摊主冷笑道:“真当我们不清楚你是个什么货色呢。” 白燕又气又急,抹着眼泪道:“你欺负人!” 围观群众见状都很沉默,主要是白燕名声在外,大家对她都没什么信任。 白燕的眼泪这下完全止不住了。 她本是要赶紧回去的,但一想自己不能白跑市场一趟,便擦了擦眼泪,红着眼睛问男摊主道:“同志,你知道市场这边哪家的鱼比较实惠不缺称吗?” 白燕往日里不是买肉就是买虾,她小时候被鱼刺梗到过,所以一般能不吃就不吃。也因为这样,她对市场这边的鱼肉摊子是根本不了解。 女摊主瞪了丈夫一眼,男摊主犹豫了下还是小声道:“你去市场东北角最里面的那个摊子上买鱼肉。摊主是个拄着拐杖的瘸子,很好认的。那摊子是小蒙村集体的,他们村养鱼技术出了名的好,而且做生意还厚道,别说缺斤少两,有时候还能少算你一二两。蒙瘸子就是长相凶恶了一点,人其实不坏的。” 白燕费了点功夫才找到男摊主说的鱼肉摊子。 “要买什么鱼?”蒙瘸子正在磨刀,看到她,抬头问道。 白燕迟疑了下问道:“你这边有适合做粥的鱼肉吗?” 做粥? 蒙瘸子眉头一皱,“内河的鱼难免有些土腥味,不是不能煮粥,但那需要的技术含量比较高,不光是去腥要费功夫,光是剔鱼刺就是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情,不是有配方的或者真正的厨师,我是不建议做鱼肉粥的。” 啊? 白燕有些傻眼,“可我爱人如今只能吃流食。”她也不能说不会做饭,只是厨艺一般,做出来的饭菜味道也很一般。 蒙瘸子还没说话,一旁一个大娘开口道:“流食又不是只能做粥,你熬个鱼汤不也挺好的吗。” 她的语气并不热络,但却是近段时间少有对白燕表达善意的人,她一时间又惊又喜,连连说道歉。 正好有个老太太也来买鱼,似是很随意地提醒白燕道:“煮鱼汤的时候多放点姜,这样能暖胃,很适合胃不好的病人。” 也有路人开口告知了她将鱼汤煮到奶白色的诀窍。 白燕走出市场的时候,脑子都有点发懵。 ——她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善意了? 这一切是怎么来的? 因为自己对何吉胜好? 是了,自己怎么没想到呢。何吉胜得了癌症,自己要是尽心尽力照顾他,旁人是不是会对她改观,不再看到她就躲? 若是自己能一直接下去…… 白燕一脸恍然地想到,今天还真是歪打歪着。 另一边,谢凛听到顾拙的话,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得癌症跟你有什么关系?”他问道。 顾拙将记录好病患病例的笔记本收好,然后才回答道:“小林护士说何吉胜要过来找我看病。” 谢凛挑眉,“你不会真打算治好他吧?” “你在说什么话?”谢凛瞪了他一眼道:“我可是有操守的医生,便是何吉胜跟我有过节,他成为我的患者,我便会尽心尽力将他治好。” 谢凛气得眉头都鼓起来了。 顾拙连忙安抚他道:“你别生气,先听听我的想法好不好?” “你说。”谢凛气咻咻道。 顾拙从一旁的小筐里抓了一把已经洗好的冬枣递过去道:“白燕大概是巴不得何吉胜死了。” 谢凛仔细一想,还真是这样。 何吉胜已经被停职了,他的积蓄又是有限的,他活着对白燕已经没有价值了。 反倒他要是死了,那他的房子和积蓄就都成了白燕的了。 阿拙要是把何吉胜治好的话,白燕指不准要多膈应呢。 顾拙的想法其实跟谢凛有些偏差。 她只是想看看,何吉胜一直活着的话白燕后续会怎样选择。是就这么下去直接跟何吉胜过一辈子,还是顺应原着,离婚后去开始新的人生? 要是后者的话顾拙也不失望,她真的蛮好奇的,白燕要是二婚的话,霍云逸还能对她心动吗? 说来说去,顾拙如今就是看戏的心态。 反正,她也没想过立刻收拾白燕。 她现在日子过得那么糟糕,自己要是立马解决她,那不是报仇,而是帮助白燕解脱。 顾拙才没这么好心呢。 第二天到了医院,顾拙换上白大褂去病房查房。 最近庄小惠的事情在医院这边热度挺高,不意外的,顾拙听到了很多人都在议论这事。 出乎意料,黄琳病房里魏父也正跟张大娟说起这事。 “我听人说庄小惠的父母并不好找,姓卓的有钱人福省并不是没有,但跟庄小惠的情况并不符合。最让人惊讶的是警方查阅了过去所有的报纸,并没有找到相应的寻人启事。”张大娟叹气道。 过去的有钱人都喜欢在报纸上发布信息,如果真有有钱人家丢了孩子,那肯定会在报纸上发寻人启事的。 偏偏没有。 魏父正拿着湿棉球给闺女嘴唇擦,闻言却是有些迟疑道:“姓卓的大户人家……我倒是知道那么一家。而且这一家,一般人应该想不到。” “真的假的?”张大娟立刻来了兴趣,“你说说呗?” 顾拙也忍不住开口道:“叔叔你该跟警局说一声的,说不准能提供重要线索呢。” “那应该不是。”魏父犹豫了下摇头道。 “那你也跟我们说说。”张大娟平时话不多,这会却也忍不住跟着好奇起来。 魏父挠了挠脸道:“往前二十年,我们福省当地有个叫卓之行的人极为有名。这人出身寻常农户,之所以有名,却是因为他读书特别厉害,那会听人说他参加了国家的大工程,还娶了京市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 第416章 伤员 顾拙歪头,“你为什么认为庄小惠不是卓之行的孩子?” 魏父推了推眼镜道:“卓之行虽然是福省人,但他大学是在京市念的,后面还是第一批赴苏的留学生,之后工作也是在京市,娶的又是京市的大小姐,所以他很少回福省。最重要的是,卓之行和妻子确实生了一个女儿,但是他们女儿不到一岁就夭折了。” “这样啊。”顾拙叹了口气道:“既然这样的话那应该不是。” 魏父道:“虽然玉佩上刻了卓,但会不会不是姓氏,而是名字?” “名字?”一旁的张大娟不赞同道:“谁家小姑娘起名字叫卓的?” 魏父却道:“卓这个字本身寓意并不差,作为名字还是很适合的。女孩子怎么就不能叫卓了?” 顾拙听了觉得挺有道理的,正好杨秀红拿着药过来,她就把这事告诉了对方。 花了几天的时间,顾拙基本确定了龙展的脑中有碎骨残留,通过针灸,她也基本确定了碎骨的大概位置。 “手术有两个方案,一个是做开颅手术,另一个就是利用针刀,做小范围的牵引手术。”顾拙对着曹清华道。 这个牵引手术,其实跟大领导的手术方案是同样的原理。 曹清华有些拿不准,“顾医生您能具体跟我说说吗?” 顾拙解释了一番这两个方案各自的优劣。 开颅手术疗效快,缺点是手术伤害大,尤其顾拙自己没办法主刀,对手术风险她做不了任何保证。 至于牵引手术,优缺点跟开颅手术是反着来的,而且顾拙可以亲自进行,可以保证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曹清华没有犹豫就选择了后者。 “那碎骨取出后牛哥能够醒过来吗?”她满怀期待地问道。 顾拙摇头道:“即便他醒过来了,也跟碎骨取出没有关系。” 曹清华有些失望。 顾拙还想交代几句,就有护士跑了进来。 “顾医生,孙院长过来找你,你赶紧去一趟办公室!” 顾拙对曹清华歉意地笑了笑,便赶忙出去了。 ——孙院长亲自跑来找她,应该不是什么小事。 但饶是顾拙有所准备,但等听到对方的话,还是忍不住面露震惊。 “乡下斗殴?”她瞪大眼睛道:“伤员都要送到我们医院?” 孙院长点头,“我们一院距离最近,那边刚刚打电话过来,有几个伤员情况比较紧急,他们那边用拖拉机送人,到这边得有半个钟头,他们怕人半路出事,让我们派几个医生去半路接应。” 他意思很明显,想让顾拙带队。 顾拙皱眉,“用拖拉机送人?”这年头的路况,再加上拖拉机行驶时突突突的状态,病人得多顽强才遭得住? 孙院长也头疼,“没办法,附近根本调不出车,拖拉机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现实这样,顾拙也无能为力,只能快点赶到了。 “我们怎么过去?”顾拙问道。 “当然是坐救护车过去了,有两辆车空着,你从急诊科带几个医生过去。”孙院长开口道。 “急诊科的医生你选,我不来做这个恶人。”说完,顾拙直接道:“让司机在门口等我,还有车上的医疗资源也要配备齐全。” 时间紧急,也没人耽搁,不到十分钟,一行人就出发了。 顾拙坐在副驾驶座上,问司机老钱道:“钱师傅,你知道斗殴是什么情况吗?” “不知道,但估计是陈家村和吴家沟出事了。”老钱道:“前段时间听人说起过,那两个村子打了起来。” “为了什么?”马医生从后面凑过来问道。 “说实话并不清楚。”老钱道:“只知道开头只是一件小事,然后起冲突的两人各自开始找帮手,今天我砸了你家的锅明天你砸了我家的酱缸,来来往往,加入进去的人越来越多,事情也越闹越大。我家里老娘昨儿还在说呢,这么下去早晚要出事。” 顾拙皱眉,“既然要我们出动,那斗殴级别肯定闹大了,估计是动了家伙。乡下斗殴,能用的无非是锄头钉耙这些,要么创口很深,要么都是内伤,大家都要做好心理准备。” 其实这种情况该准备破伤风针的,但破伤风疫苗要到七八年才会面世,如今也只能想想。 中医在这种情况下能够起到的作用是不及西医的,孙院长叫顾拙过来,大概是想着如果有血止不住的情况下她可以出手。 约莫十分钟后,他们一行人跟对方遇上。 顾拙等一众医生也不废话,一个个背着急救箱就冲了下去。 “顾医生,你快来看看这边这个患者!”马医生的惊叫声很快传来。 顾拙本来正打算弯腰去看一个正捂着肚子疼得满头大汗的汉子,闻言连忙跑了过去。 马医生说的患者是一个中年妇女,她这会嘴唇都是紫的,大口大口呼吸着,看着像是要断气一样。 看她捂着胸口,顾拙立即判断道:“明显的气胸。” 一个青年跑过来道:“我妈胸口被人用锄头砸了一记,当时就这样了。” 顾拙上手查看了一下,转头对着马医生道:“你当心一点,她的锁骨骨折了。” “我来?”马医生一愣,指着自己问道。 “当然是你来!”顾拙瞪眼睛道:“你又不是没做过。” 但…… 马医生的话还没说出口,顾拙便已经冲向旁边另外一个患者了。 五分钟后,顾拙脸色奇差地站在了最开始那个汉子面前。 “医生,我男人没事吧?他没事的吧?”一旁的女人再三问道。 顾拙开口喊道:“老钱,你赶紧把这个病人送去医院。” “怎么了?这边不能处理?”老钱也没闲着,正帮着做一下杂活,闻言连忙跑了过来。 “他应该是引发腹膜炎了,得进手术室。”顾拙道。 很快,又发现一个要紧急送医的患者。 “这边这个胸骨应该碎裂了,赶紧也送去!” …… 一通忙碌下来,等顾拙她们回到一院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第417章 威胁 一直到过了下班时间,顾拙都没能闲下来。 好不容易所有伤员都处理好,她抬起手表一看,距离下班时间已经过了一小时了。 今天谢凛说单位有事估计要晚点下班,大胖也一样,也不知道茵茵有没有被接走了。 这般想着,顾拙心下有些焦急。 收拾了东西,她便打算离开。 恰在这时,有一个老太太和一个中年妇女跑了进来。 “妈,就是她!”中年妇女指着顾拙道。 顾拙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老太太便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 “你个女表子,我让你不救我儿子,我让你害死我儿子!”她猛地将顾拙的头发用力往下扯,顾拙不受控制地仰起头。 老太太的力气委实大,她伸手去推对方,却愣是一点作用都没有用。 这个时候,旁边的人也反应过来了。 “你干什么?” “放开顾医生。” …… 谢凛从公交车里下来就开始奔跑,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会心慌得厉害,总觉得阿拙那边出事了。 急诊科在一楼,他经过的时候本来没打算理会,打算直奔中医科。然后一句顾医生突然窜进他耳朵里,他脚步一顿,顺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去。 围上来的医生护士很多,然而这些医护人员的力气本就不能跟乡下做惯农活的妇人比,加上他们今天忙了小半天,长时间下蹲起身,这会已经非常疲累了。 以至于这么多人一时间竟是没能将顾拙解救出来,她感觉整个头皮都被扯得生疼,那老太太个子矮,她被扯得整个人后仰,站都站不稳,一只手扶着旁边的病床护栏,整个人都狼狈极了。 谢凛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都炸开了,怒气上涌,气得浑身都颤抖起来。 顾拙因为仰着头,根本没看到谢凛的到来。她只感觉头上的拉扯之力突然消失,整个人都被揽进熟悉的怀抱中。 谢凛将她的单麻花收拢,看向被自己捏住手臂,正使劲挣扎的老太太。 “你是这女表子的哪个姘头?” “快放开我!” “我告诉你,杀人偿命,这女表子别想有好日子过。” “你识相地赶紧放开我,难道想要跟这女表子一起做苦命鸳鸯?” “黑了心的医院,黑了心的医生!你们放开我!我要去草委会,要去告你们……” 谢凛冷笑一声,手上正打算使劲,谢凛却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低头看她。 顾拙对着她摇了摇头。 “顾医生你没事吧?”杨秀红挤到顾拙身边,对着老太太和跟在她身边的中年妇女骂道:“你们两个哪来的?胡说八道什么?谁不知道我们顾医生是救人无数的活菩萨,可不是你们能随便污蔑的。” 顾拙伸手扯了下她,你疯了,活菩萨这话都说出来了! 杨秀红也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好在这老太婆应该意识不到。 “我难道说错了吗?我儿子明明能救的,但这女人非不给救,让送医院,要不是这样,他怎么可能没等到救治,死在半路中?”老太太涨红着脸一脸悲愤道:“你们这就是草菅人命,我老太婆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把你送进监狱!” 这次死在半路的就一个病人。 顾拙皱眉,“你说的是那个胸骨碎裂的患者?” 说实话她并不意外,那个胸骨碎裂的患者绝对不是刚受的伤,他的情况已经拖了有两天了,而且家人比较粗心,他明显正发着烧,而他身上却还有新伤——很明显,今天这场斗殴他依旧参加了。 “我不知道什么胸骨不胸骨的,我只知道一样的情况,你们把阿芳妈救活了,却不救我们家老四!”老太太一脸愤怒道。 顾拙想了想,“你说的阿芳妈……是那个气胸患者?” “什么气胸不气胸?”老太太瞪着眼睛道:“反正她跟我儿子是一样的症状,她活了我儿子死了。而且我可问清楚了,是你让把我儿子送医院治疗的,就是你耽搁了他的病情。“ 顾拙有些头疼,“阿姨,气胸和胸骨碎裂的症状虽然相似,但却根本是两种情况。更何况那个气胸患者明显是新伤,但你儿子……没猜错的话,他有那样的症状应该不止一天了吧。” 闻言,老太太表情有些闪烁,“那又怎么样?我只知道我儿子在家还好好的,送到你们这儿就不行了。他可是死在你们救护车上的,说不准就是你们出手把他弄死的。” 杨秀红面色难看,“老太太你可别胡说,当时你儿媳妇是跟着一起上救护车的,我们医护人员做了什么,你问问她不就知道了吗?” 当时是她跟的车,所以她知道得要更多。 “我……我不知道。”那儿媳妇眼神闪烁道:“你们那些医疗仪器我也不懂,就看到你们给我男人脸上戴了个面罩,然后在他胸口摸来摸去的,谁知道你们做了什么?” “就是!”老太太昂着脑袋道:“说不准你们给我儿子下了毒呢!或者那面罩就是不让他呼吸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杨秀红气得脑子都有些发懵。 其他医护人员的脸色也都很不好,合着他们一群人忙忙碌碌半天,没得到半句感激,反倒还被泼了一身脏水? 谢凛冷声问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什么? 大多数人都没反应过来。 谢凛微不可察地抬头瞥了一眼门口,然后道:“你儿子病情拖成这样,你显然也并不像你嘴上说的那样这么重视这个儿子。所以你是想要钱还是想要好处?” 众人一怔,除了顾拙,其他人纷纷想道:怎么可能?这应该是顾医生爱人乱说的吧?怎么可能有人…… “我要三百块钱,还要一个临时工工作指标!”老太太却像是早有准备,脱口就道。 “你疯了?”杨秀红抓狂,“我们辛辛苦苦救人,还得反过来给你们钱?” 老太太撇嘴,一脸阴森道:“不给也行,那我就去草委会举报你们,你们一群反动派医生,还敢跟我猖狂?” 第418章 武警 那一瞬间,在场所有医护人员都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只窜脑门。 这是多么可笑的事情啊! 明明他们殚精竭虑救治伤员,明明他们问心无愧,但眼前这个老太婆的威胁,他们却做不到无动于衷。 清者自清这个词在这个年代无异于是一个笑话。 就像这老太婆所说的那样,她一个贫农如果去举报他们这些医生,都不用什么确凿证据,只她死了一个儿子,就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 杨秀红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你……” 恰在这时,谢凛看向门口,开口道:“公安同志,刚刚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吗?” 什么?! 众人一惊,纷纷往门口看去。 就见门口不知何时已经多了几位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 谢凛微微眯眼,这几人穿的衣服……居然是武警。 ——早在开口之时,他就发现了门外的异常,当时只匆匆瞥到半顶带着国徽的警察帽,却是没想到来的竟然不是普通警察,而是武警。 这就是意外之喜了。 普通公安的证词,自然是没法跟武警比的。 为首的武警同志瞥了一眼僵着一张脸满头大汗的老太太,抬手挥了挥道:“聚众扰乱社会秩序,将人抓起来。” 两位武警同志从他身后一跃而出,不等老太太为自己反驳,就将她们婆媳二人押走了。她们二人想说话,嘴里却被二话不说塞了布条。 “这位同志是……”为首的武警同志并没有离开,而是看向谢凛。 谢凛淡淡笑道:“谢凛,运输公司的一名运输队长,是从部队转业回来的。” 武警同志闻言神色一肃,带着几分了然道:“幸亏有你在,否则今天这事没办法善了了。”也就是被他们抓了个正着,否则,以这对婆媳表现出的胡搅蛮缠,怕是很能搅出些风雨来。 他应该很忙,跟谢凛寒暄了两句就离开了。 “我怎么觉得不太对?”杨秀红蹙眉道:“就两个村子斗殴,至于惊动武警吗?” “不单单是这个。”张医生皱眉道:“你们有没有觉得,那老太太威胁人的时候……好像特别娴熟?”她一个中医妇科大夫,按说是不需要出现在这个场合的,只是因为急诊今天太缺人手了,所以过来搭一把手。 谢凛却是根本不在意那些,他低头撩着顾拙的头发,问道:“还疼吗?” “疼。”顾拙实话实说,“那老太太的力气太大了,问我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要被扯下来了。” 闻言,谢凛眼底的戾气一闪而过。 “有什么药能涂的吗?”他的声音却诡异地带着柔和。 “算了。”顾拙想了想道:“头皮上药太麻烦了,还得糊一头。”她又不可能为了上药把头发剃光了。 再说她的头皮缓过那股子劲之后刺刺麻麻的,她都不敢碰。 但是当天晚上顾拙就后悔了。 半夜里,她略一转脑袋,就被痛醒了。除了开头发出一声吃痛声,之后顾拙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把谢凛也吵醒了。 即便她如此小心了,但谢凛依旧醒了过来。 “怎么了?”卧室里的灯伴随着他的声音同时亮起。 “头皮疼。”他都醒了,顾拙便没有矫情。 谢凛皱着眉头坐起身,低头拨开她的头发一看,顿时气得咬着牙用力喘了两口气。 “怎么了?”顾拙觉得哪里不对。 谢凛吸了口气道:“你现在的头皮是红色的,皮下层都是血印子。” “这么严重?”顾拙也被吓了一跳。 谢凛问道:“有什么紧急处理方式,赶紧告诉我。” 顾拙坐起身,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自己的针灸包。 “你自己能行?”见她取出一根针,谢凛忍不住问道。 俗话不是说了么,医者不自医。 顾拙倒是觉得好笑,“我不行的话你行?” 谢凛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顾拙给自己你脑袋扎了十几针,感觉头皮一点一点放松下来,才对着一旁的谢凛道:“我出师前的针灸考核就是对着自己的脑袋下针。药姑说了,对着自己都不敢下针的话,对着别人就不能敢。” 那老太婆还做过这种事? 谢凛的脸忍不住一黑。 顾拙不能抬头,因此也没发现他这般神态。她有点口干,便指使谢凛道:“帮我倒杯水。” 谢凛走出卧室,很快便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 喝了水,又等了一会,顾拙便把针拔了。 这一折腾,她累得紧了,躺下几乎是秒睡。谢凛本来还想问两句她的感受,见状也只能无奈地闭上了眼。 “要请假吗?”早上醒来,谢凛第一句话就是这样问。 顾拙伸手摸了摸脑袋,摇了摇头道:“算了,医院应该挺忙,我就不请假了。”主要担心这个时候请假,宋院长之前答应的三天探亲假会有变故。 谢凛有些无奈地点头,“若是不舒服的话就回来,不要逞强。” 顾拙到医院的时候,路过急诊科特意瞄了一眼,昨天的伤员都转到了病区,科室这边看着井然有序,似乎已经恢复了原来的秩序。 到了办公室,她还没有把东西放下,杨秀红就过来了。 “我打听到武警为什么参与进来了。”她一脸兴奋道。 众人闻言并不意外,她家里毕竟不止一个公安。 大家都围过来听八卦,杨秀红也不卖关子,直接道:“那两个村子的人也蛮奇葩的,事情都闹到那般大了,还出了人命,按说脑子该清醒下来了。结果一部分情况不严重的村民回去后却又拿着家伙去找人干架了,这次才一有声音闹出来,周边村子就报了警,这才把武警部队惊动的。” 张医生抽了抽嘴角,“那两个村子的人,是不是都跟昨天那对婆媳一样蛮不讲理?” “倒不至于那般夸张,但村风确实比较蛮横。”顿了顿,杨秀红又道:“还有昨天那对婆媳的事情,我也打听清楚了。” 她看向顾拙,“说来,这事跟张大娟还有些关系呢。” 第419章 攻击性 张大娟?那不是照顾黄琳的护工么。 顾拙不解,“跟张大娟有什么关系?” 杨秀红道:“张大娟是昨天那儿媳妇娘家的人,当初咱们招临时工,她们没听到消息,也没赶上招工。张大娟家里比较困难,加上又只生了两个女儿,同村的人挺瞧不起他们一家的。也是因为这样,她得了临时工的工作,那儿媳妇颇为不忿。昨天她威胁要一个临时工的工作指标,恐怕就是冲着这个区的。” 哈? 张医生旧话重提,“那对婆媳敲诈人的架势特别熟练,是不是有什么内情在?” “还真被张医生你猜对了。”杨秀红竖起大拇指道:“陈家村的知青是住在农户家里的,之前他们家就被分配了一个女知青。那女知青家里条件不差,下乡只是暂时的,父母每个月都给寄了足够的钱票,她便是不干活也不会饿死。她条件那般优越,那户人家便起了坏心思,想要将她娶进家门当小儿媳妇。他们使了下作手段,但是那女知青却不是个忍气吞声的,哪怕吃了亏也不肯下嫁,逼急了说要去告他们家小儿子流氓罪。结果那一家子却是心思恶毒的,当时忍气吞声,过后把小儿子往舅家一送,本是去躲躲风头,结果却意外发现那女知青怀孕了。那一家子这下立刻抖擞起来,先是想旧事重提,后来发现对方不买账,便反过来威胁那女知青要告她流氓罪,那女知青不肯妥协,说死也会把他们家小儿子拉下水。那家人仗着小儿子不在家根本不怕,后来是女知青的父母出面,给了那户人家两百块钱,算作是封口费。” “如今那女知青已经回城了,但后来他们家又住进了别的知青。这一家子都是心黑的,尝到甜头之后便盯上了那些知青,往他们柜子里放一本禁书,随即便拿捏着这种把柄逼人家给钱,有钱的讹上百八十块,没钱的讹上一二十块,身家竟是这般逐渐丰厚起来。”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活久见了,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邪门的财路。 “如今这事曝光出来,这一家子应该没有什么好下场吧?”有人问道。 杨秀红点头,“可不正是么,那一家子如今都被关押了起来。”顿了顿,“而且他们村里这么干的好像不止他们一家。” 毕竟只要做过便会留下痕迹,更别说乡下的居住情况,本就很难有秘密。 所以,其他家里有知青的人家也有样学样,祸害了不少知青。 “不过这事,你告诉我们没关系么?”张医生问杨秀红。 “没事,也不是什么机密,真要是机密的话也不会让我知道。”杨秀红道:“估摸着等上两三天,这事情就众所周知了,毕竟上面是打算大力整顿的。” 中午给黄琳针灸的时候,一旁的张大娟紧张极了,等她起针之后,小声问道:“顾医生,我这工作能保住吗?”她都听人说了,医院的医生被敲诈,其中一份临时工的工作指标就是冲着她来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顾拙不解道:“只要你好好干,患者家属对你没有不满意,就没有人能抢走你的工作。” 张大娟家里或许很穷,但在多方面的素质上面,却是真的很优秀。 她这人又细心又有耐心,勤快又不多嘴,力气还很大,每次她都是直接一个公主抱就抱着黄琳去上厕所了。 魏父魏母可是对她满意得很。 张大娟听了舒出长长一口气。 这天顾拙没再去急诊室,不过倒是接待了两位干休所过来的干部。 这次的干部却不是在京市那边就进行过治疗的老病人,大概也是慕名过来的。 不是什么大毛病,一人给开了一张药方,便齐活了。 但是两人离开前说的话却是让顾拙有些在意。 当时其中一人问顾拙能不能治疗皮肤病。 顾拙在这方面从来不搞虚的,闻言就说能。 然后,两人有些迟疑地问她能不能出诊。她想询问一下具体情况,他们又支支吾吾地不肯说。 “他们说的人肯定是农场的。”晚上,顾拙对着谢凛这般肯定道。 “你可别滥好人真去农场出诊。”谢凛厉色道:“你有同情心也要分辨一下情况,别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见他神色不见放松,顾拙又补充道:“我便是不为了自己,也会为了你和茵茵保重自己的。” 这话谢凛是信的。 “对了,白涛那边再没有动静了么?”顾拙问道。 “他?”谢凛挑了挑眉道:“我没有特意关注他。”前几天他给老领导打了个电话,后续的事情就不是他这个退伍转业人士可以多管的了。 再者他在明处,要是做了多余的事情,是很容易打草惊蛇的。 所以,什么都不做才是正确的。 这个时候,谢凛就体会到了转业之后没有去公安系统的不便了。他能感觉最近福省不清净,也能猜到那些敌特应该都行动了起来,警局那边不会没有准备,应该已经抓了不少可疑人士。 然而他作为一个运输队长,很多事情都只能是猜测,具体的……他甚至都不能多去调查,那样的话只会让人觉得他可疑,从而将他当成敌特防范。 顾拙若有所思,“何吉胜要过来看病,也不知道白燕会不会跟过来,要是跟过来了,她之于白涛会是弱点吧?” 谢凛摇头,“看之前发生的事情就知道了,白涛不会为了白燕犯糊涂的。” 顾拙皱眉,迟疑道:“那咱把白涛的信息透露出去?”比如把消息传给小将组织? 谢凛一怔,对着她刮目相看道:“可以啊你!”这主意有点毒,但他却满意极了。 阿拙总算有了点攻击性。 “我的主意真能成?” “能,怎么不能,正好把福省的水搅乱了,才能把那些敌特逼出来。” 顾拙:“白涛不会怀疑?” 谢凛道:“我用点心安排就没事。”他能说他其实早就动了这个主意了吗。 第420章 劝说 何吉胜和白燕抵达福省的这一天正赶上下雨,白燕的心情本就不是很好,拎着大包小包躲在火车站售票处的时候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有些烦躁道。 何吉胜的心情却是不错,他小声安抚她道:“别急,反正时间也不晚,便是下一两个钟头,咱也不是等不起。” 最近这段时间白燕对他的态度有了极大的改变,两人仿佛回到了婚前,她虽时不时有脾气不好的时候,但却并不是对着他去的,且只要他一劝,她便会收敛几分。 如此一来,原本在婚姻中有些心灰意冷的何吉胜的状态越来越好。 白燕瞥了一眼外面密集的雨,捂着自己有些瘪的肚子叹气道:“我肚子饿了,而且你也不能挨饿,要是这么一直等下去,我怕你的胃受不了。” ——她本就是很会取悦他人的,之前只不过是因为落差太大,加上仗着何吉胜对她的深情,所以才作天作地,如今打定主意,自是得心应手。 何吉胜闻言,本就温柔的目光越发如同柔和的水波。 “没事,我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实在不行我们问工作人员要点热水,把馒头泡一泡也能吃的。”他安抚道。 白燕一脸无奈,“好吧。” 顾拙今天下午轮到坐诊,她才坐下,梁慧洁便将挂号单递了过来。 “顾医生,今天没有干休所的干部过来,三分之一是复查的老病人,三分之二是初诊的新病人。”她汇报道。 顾拙挑眉,“你怎么知道里面没有干休所的干部?” 梁慧洁颇有些得意道:“我问挂号窗口的护士,来挂号的人里没有看着像干休所工作人员的人。” 挂号窗口的护士眼睛利着呢,干休所的工作人员虽然看着彬彬有礼,其实一个比一个自矜,她们一眼就能认出来。 顾拙手指轻敲了下桌面,是巧合么,已经连着两天没有干休所的干部过来了。 要知道之前不管她坐不坐诊,每天总有那么两三个干休所的干部过来,区别只是她坐诊的话那些人直接挂她的专号,要是她不坐诊,他们就挂中医科的号,然后到办公室来找她。 她目光扫过手里的挂号单,目光正打算移开,却突然顿住了。 “怎么了?”梁慧洁问道:“有认识的人吗?” “不算是认识。”顾拙看着“程帆”二字道:“而且也可能是同名同姓。”毕竟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名字。 听她这么说,梁慧洁便没有再问。 事实上,当喊到程帆的时候,顾拙也不确定对方到底是不是自己见过的那个程帆。 毕竟当初那个程帆实在是太落魄了,加上胡子拉渣的,她其实对他的长相并没有太清晰的认知。 而眼前这个男人剪了个寸头,虽然皮肤黝黑,但面容坚毅,目光平和而明亮。 直到对方开口。 “顾同志,好久不见,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对方说的是洪山大队那边的方言。 顾拙手中的笔一顿,她抬头看他,“居然真的是你。”她对他的长相没有清晰的认知,但却不会忘了他的声音。 这人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不过是半年,他的改变可以说是天翻地覆。 不说长相,就那股子精气神,就足以让人侧目。 程帆笑了笑,神情中已经看不出丝毫当初平静又癫狂的诡谲模样。 顾拙有些迟疑道:“你挂我的号是……找我有事?” 程帆点了点头,又摇头道:“找你有事,也是想看病。” “你哪里不舒服?”顾拙有些迟疑地问道。 当初她并没有给这人把过脉,加上望闻问切对一个晒得堪比非洲难民,满脸胡子的人也不起作用,她还真不知道程帆的身体如何。 “其实没有什么不舒服。”程帆挠了挠脑袋道:“但一个长辈让我找个中医调理一下身体,我就来找你了。” 顾拙:“……” “我先给你把脉吧。”她道。 顾拙其实是不太赞同用中药去调理身体的,除非是一些受到重创,或者是身体底子不好的人。寻常人,便是身体上有些许问题,也完全没有必要去吃药,食补也好,运动也好,调整健康的生物钟也好,都是不错的选择。 但病患这样要求了,她也不好拒绝。 程帆伸出手来,顾拙将手指搭到他的脉搏上,片刻后,她收回手。 “你的身体没有什么大问题,真要说的话就是有点营养不良,不过过去半年你应该在这方面做过很多努力,如今已经有了不错的成效。”顿了顿,“继续下去,不用吃什么药,最多一两年,就会恢复健康。” 程帆营养不良并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他养父一家对他再好,洞山村的环境摆在那儿,他不可能大鱼大肉。更何况他之前已经独自生活许多年,以他自苦的心态,恐怕不会如何吃用享受。 程帆闻言笑了,“我就知道这样,有你这话,我就能对长辈有交代了。” 顾拙一顿,“你还有其他的事吗?” 这一次,程帆沉默了许久,开口问道:“你知道白涛在哪吗?” 顾拙倏然抬头,皱眉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见他一面。”程帆道。 顾拙:“……白涛的养父出了那样的事情,他已经没有未来了,你完全没有必要去见他。更何况,他如今的状况,任何人见他,都会惹一身骚。” 哪怕程帆跟白涛是显而易见的敌对关系,哪怕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这两人不可能出现任何“同谋”的关系,但部队做事自有一套程序,程帆剪了白涛,就势必要被里里外外查一遍。 赶在程帆开口之前,她劝道:“便是你自己不怕被查,不怕被鸡蛋里挑骨头,但那些对你有善意的长辈呢?” 不用想顾拙也能猜到,愿意对程帆伸出援手,愿意拉扯他一把的,必定是他生父生前的那些旧交。 那些人,哪怕此时并没有身陷囹圄,恐怕日子也如履薄冰。 第421章 公事公办 程帆被说服了,但却满脸不甘。 顾拙是真的不明白,她好奇道:“你为什么执着于要去见对方?” “我……我……”程帆说了两个我,最后才开口道:“白涛的母亲锦绣已经死了,这个真正害死我母亲的人,我没办法帮我母亲报仇。而白涛,他是这件事的最大受益者,我想去见见他如今狼狈的模样,然后到我母亲墓前跟她细细叙说一番。” 他抿了抿唇道:“我母亲将仇恨吞咽,亲手杀死一个又一个亲生骨肉,她的一生,有半数都活在人间地狱。她死的时候,该有多么恨,多么痛啊。”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每每想到这儿,都如蚁噬心,辗转难眠。 “我不知道人是不是在天有灵,但……我想告诉她,害了她的人都得到了报应。” “再有……” 他看着顾拙,那双刚刚还平和的双眸中涌起了无边狂潮。 “仇人的儿子,我想看一眼,也属正常吧?”程帆道。 顾拙默然。 程帆的母亲已经死了啊。 死得那么惨烈。 她想到了上辈子的自己,如果自己一开始就知道茵茵死了,肯定会想尽办法找到凶手,想要让凶手绳之以法。 程帆的情况跟他有些不同,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这世上,又有几个人是不想见一见自己的仇人的呢。 虽然真说起来白涛不是程帆的仇人,但……其实也跟仇人无异了。 甚至,顾拙能猜到程帆并没有说出所有实话。 他真的只是想见一见白涛吗? 怎么可能? 心性平和如顾拙,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程帆,是绝对不可能轻易放过白涛的。 谢凛上辈子的死法平平无奇,她都从没想过要放过白燕,哪怕她已经重生了,命运已经被她亲手改写了。 茵茵上辈子活着的时候好歹没受过折磨,她都没想过要让谢冲好过。 云芝死得那么痛苦,活着的时候又那样煎熬,她要是程帆,便是让白涛粉身碎骨,也不足以平信心头之恨。 顾拙沉吟了片刻后提供了一个消息:“白涛的妹妹白燕,她的丈夫得了癌症,会来找我治疗。不出意外的话,白燕的丈夫会在中医科住下。白涛作为大舅哥,于情于理都该来探望一下患病的妹夫。” 程帆眼睑动了动,随即笑道:“谢谢了,顾医生。” 顿了顿,他道:“当初我能获救,要多谢你。今天不太适合,改天我会再上门拜访。” 程帆并不知道顾拙的住址,很显然他口中的上门拜访是指来医院。 梁慧洁今天去相亲,顾拙好说话,答应自己喊号,放她半天假。她对顾拙万分感激,相亲结束一点都没耽搁,急急匆匆就回来上班了。 “顾医生,你今天是身体不舒服吗?”见顾拙只要病人一不在就神思不属,梁慧洁忍不住问道。 顾拙摇头,“没什么。”她只是有点拿不准自己到底做没做对。 她对白涛的恶感不及对白燕,但若程帆能把他摁死,她也是乐见其成的。 但程帆真的能对付得了白涛吗?便是谢凛对白涛再如何不屑一顾,但程帆不是谢凛,白涛在部队待了那么多年,便是再平庸,白涛恐怕也很难为难到他。 晚上回到家,听了顾拙这一番担忧,谢凛却是嗤笑道:“你是太小看程帆了。” “怎么说?”顾拙不解。 谢凛将灌好的热水袋塞到她被窝里,“程帆若是小白兔,照顾他的长辈能放他出来?你别小看那些老领导。那一个个都是战场上实打实拼杀出来的,真正没脑子的人,早就成为烈士碑了。” 顾拙想到程帆那个精神状态,不得不承认谢凛说的可能是对的。 这么一想,她彻底放松下来,她眼睛发亮道:“这么说我们只要等好戏看就行了?”放下心理负担之后,她一下子有了看好戏的热情。 谢凛点头,心里却是开始琢磨起跟程帆合作的可能。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第二天,顾拙看到挂号单上何吉胜的名字,不由愣了一下。 “顾医生?”梁慧洁不由问道。 顾拙笑了笑道:“这回是真遇到熟人了。” 梁慧洁正要说到时我多照顾一下,就听她道:“不过不是朋友。” 不是朋友? 梁慧洁还不了解自家顾医生么,看着似乎对什么都淡淡的,其实心肠特别好,能说出这样的话,对方绝对得罪过她。 得罪过顾医生的病患…… 可惜医院的号是按着挂号时间排的,不能再手动改,否则她非得把人改到最后一个去。 梁慧洁有些蠢蠢欲动地收回了手。 白燕本来是想让何吉胜在招待所休息两天再去一院找顾拙看病的,她嘴上说心疼他舟车劳顿,想让他先休息休息,实际是想先去探听一下顾拙的情况,好知己知彼。 无奈何吉胜作为一名医生太明白癌症是不能拖的了,尽管为她的“心疼”高兴,但还是驳回了她的意见,选择第二天一早就去一院看病。 如果说白燕对再次见到顾拙的心情是抗拒和恼羞,以及自尊心难持,那何吉胜就完全是尴尬了。 双方的关系谈不上是朋友,而自己却寄希望于对方能救自己的命。 何吉胜倒是不担心顾拙因私忘公,故意不尽心治疗他。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信心对方不是那样的人。 走进诊室的时候,顾拙正在记录上一位病人的住院建议。 “你把这份建议单送去住院区给杨护士长。”顾拙将手里的单子递给梁慧洁。 梁慧洁拿着单子离开后,顾拙抬头,公事公办道:“说说你的情况吧。” 她这般像不认识自己一样不跟自己寒暄,何吉胜反倒松了口气,一边将自己从发病以来的情况一一道来,一边将自己在齐市军医院做的各项检查单子递出去。 顾拙一一看过,然后道:“伸手。” 何吉胜愣了一下,在顾拙手指轻点了一下脉枕之后才反应过来,将手手心朝上放了上去。 第422章 五楼 半晌,顾拙收回手,带着几分微妙道:“你这脉象……典型的弦脉。” “弦脉?”何吉胜和白燕都不懂。 顾拙一边低头写病历一边道:“胃癌早期不是弦脉就是滑脉,弦脉的话表现就是胃胀、嗳气、情绪抑郁,气机郁滞,肝气犯胃。” “可他偶尔会觉得胃部隐隐作痛。”说这话的时候,白燕眼里带着不自知的兴奋。 仿佛在说:原来你也不过尔尔。 “这很正常。”顾拙头也不抬便道:“因为他的脉象已经有了向涩脉发展的趋向,通俗点说,就是处于从胃癌早期到中期的过渡阶段。” 白燕尚好,何吉胜闻言却是忍不住一惊,“但我在齐市检查还只是早期。” “很正常。”顾拙拿过一旁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道:“首先,能明确诊出这个阶段的中医本就不多,再者癌症发展速度极快,距离你上次检查已经有几天了。” 何吉胜咽了口口水,带着气音问道:“我还能治吗?” 这样问着,他的手指不由攥紧,眼底是掩不住的期待和紧张。 白燕是差不多的姿态,不过两人的期待的结果恐怕并不是一样的。 “能治。”顾拙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不过需要住院。” 她算了算时间道:“至少要住一个月的院,将病情稳定下来,后期的疗程比较长,得要一到两年,但只需要喝药,你按时过来复查就好。” 何吉胜松了一口气,白燕眼底快速划过一抹失望,但她反应极快,立马做出一副高兴的表情道:“那就太好了。” 她悄悄瞥了一眼顾拙,微微垂下眼眸想道——也不知顾拙真像她自己说的那样神,还是只是徒有虚名。 白燕当然希望她是后者,但她更清楚那样的可能性很低。 看来自己得另做打算了。 “那给我办理住院吧。”何吉胜开口道。 他其实想问问顾拙费用相关的问题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自己跟对方又不是关系多好,还是别讨人嫌了。 顾拙是不知道何吉胜心里的想法,等他们走后,她捏了捏眉心,心情颇是有些微妙。 哪怕白燕努力展现出了一副光鲜的模样,但有些事是骗不了人的,不说别的,就说白燕的精气神,就比上回见到的时候差了许多。 “顾医生,要我安排人为难一下他们吗?”一旁的梁慧洁很会看眼色,没有立即喊号,而是小声问道。 顾拙一怔,随即有些哭笑不得道:“你胡说什么啊,我是什么街头溜子吗?别多想,把他们当成普通病患和病患家属就可以了。” “哦。”梁慧洁还颇有些失望。 中午顾拙在食堂吃过饭之后去办公室,杨秀红拿着一叠病例本过来,对着她道:“顾医生,咱们中医科的病床快要满了。” “真的假的?”顾拙有些惊讶。 “真的。”杨秀红道:“顾医生你如今的名声那么大,干休所的干部们不会在这边住院,乙肝病人也可以门诊治疗,但子宫脱垂、植物人、癌症、风湿、脑梗……你如今在这些方面颇有名气,好多病人都慕名而来。咱中医科的病房本也是各科室中最少的,如今只剩两个病房空着了。” 顾拙皱眉,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让韩正国和汪雪莺办理出院。毕竟这两人其实根本没有住院的必要,便是范晓曦,如今也不是不能在家里卧床休息。 但杨秀红却道:“要不你去找一下孙院长,让他把楼上那一层也给我们中医科?” 顾拙一怔,“楼上一层?”说来中医科在四楼,但她还从来没去过顶楼呢。 “对。”杨秀红道:“楼上那一层空着呢。” “空着?”顾拙一惊,“医院居然还有空着的楼层?”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杨秀红叹了口气道:“楼上本来是领导们的办公层,但是孙院长没来之前,领导们一个接着一个出事,那一层被抄了一遍又一遍,经历多番打砸,窗户家具几乎都是破的。这就算了,那会还引发过一次火灾,虽然因为救援及时没有蔓延到底下,但势必要重新装修一番才能用的。” 顾拙挑眉,“那你还让我去问孙院长要五楼,要来了我们哪来的钱装修?” “当然是孙院长出钱了。”杨秀红却道:“这半年来因着顾医生你,我们中医科给医院创收了不知道多少,反正装修五楼肯定是够的。” 见顾拙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她道:“你可别觉得没有必要,现在你的号不知道多抢手,你看着吧,现在还只是病床快满了,再往下发展,病房就要爆满了。” 杨秀红对此是很有信心的,毕竟,顾医生才来多久啊。 顾拙其实不太想要去做这件事,毕竟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医科医生,又不是主任,这事也不该她去出头。 她本身也不是爱出头的性子。 但杨秀红说的话又不无道理,主要据她所知,整个一院也就这栋楼的五楼是空着的,要是被人抢了先,中医科想要扩建地盘的话,就只能等新楼建起来了。 那样的话就有得等了。 但这事由她一个人去说也确实不适合。 顾拙琢磨了一番,决定去找张医生他们说一说这事,到时他们几个一起去找孙院长。 听完顾拙的话,张医生三人面面相觑。 其实中医科如今的住院病人几乎都是冲着顾拙来的,这事顾拙便是不跟他们商量也没什么。 不过她来找他们一起去做这件事,他们自然也是开心的。 “赶早不赶晚,趁着午休还没结束,咱这就去找孙院长。”陈医生开口道。 一行人找到孙院长的时候,他正蹲在办公室窗边的一个玻璃缸边发呆。 “孙院长?”几人有些纳闷。 孙院长回头,摸着下巴问道:“这鱼缸挺大的,你们说我往这里面填满土种点小葱大蒜成吗?” 哈? 张医生快言快语道:“应该不成吧,这鱼缸底下又没有洞,再有玻璃透光,到时底下的根长到边上,太阳一晒,不会出问题?” 第423章 赖着 张医生年纪也不小了,城里虽然没有地,但各家也会想办法种菜。 废弃的菜篮子啊,用废木料钉的框子啊,去郊外挖了土填上,放在窗户上走廊边,种点葱韭大蒜简直不要更适合。 所以她在这方面还是比较有经验的。 孙院长跟她聊了好一会,最终得出了这玻璃缸用来种菜太浪费的结论。 “差点忘了正事。”张医生一拍脑袋,看向顾拙道:“顾医生你来说吧。” 这下顾拙倒是没推脱,她三下五除二将几人的来意说了。 孙院长的眉头都皱了起来,“按说你们的要求合情合理,我不该拒绝,但是……”中医科的情况他看在眼里,自然清楚他们说的是实情。 这种情况下最怕听到但是了。 顾拙几人顿时紧张了起来。 “作为院长,我个人是很想答应这件事的,但一院是国有集体单位,寻常事我能做决定,但要拨款的话,我也是需要跟上面打申请的。”顿了顿,孙院长看向顾拙道:“我可以现在就向上面打这个申请,但我更建议你们再等一等。” 等一等? 孙院长解释道:“等小顾对干休所那边干部的治疗结果显现出来之后,这样我在上面的人面前才更好说话。”当然也是等福省的时局再稳定一些,否则这个时候五楼动工装修,一个不小心肯定是要混人进来的。 顾拙从孙院长的态度中察觉到点什么,她眼底划过一抹若有所思,却故作不觉道:“那就由院长决定什么时候申请。” 张医生他们自然不会有其他意见。 “对了。”孙院长却是看着顾拙道:“若是五楼也归到中医科去,那中医科光是你们四个医生肯定不够,你们有推荐的人选吗?” 顾拙一怔,随即摇头道:“没有。”要是可以,她当然想要让药姑过来,但就她那情况,便是孙院长再能耐也不可能让她入职。 幸亏她没有提,因为接下来孙院长补充道:“医术肯定要好,不说要像小顾那样,也不能比你们差。不过成分上也得留心,不能有太明显把柄的,我可兜不住。” 张医生挠了挠脸,“我有个侄子倒是还成,但也没办法跟小庄比。”而庄医生算是他们中医术最差的一个了。 陈医生迟疑了下道:“我儿媳妇……” “你儿媳妇?”其他人一惊。 没听说陈医生哪个儿媳妇是医生啊。 就听他道:“我儿媳妇家里也是世代学中医的,但她家女孩不给学,但她却是自小帮着家里整理药柜的,从会走路就开始背汤头歌了。把脉针灸这些她不会,但药材她都不用称,伸手捏一把就知道有几钱几厘了。而且她因着家里的影响,虽然不会开药看病,但药方是治什么的,有没有不妥,一眼就能发觉。孙院长你看,能安排她在药房当药师吗?” “要真按你这么说也是个人才,只要你的话不假,那我可以做主等中医科扩建之后给她一个工作指标。”孙院长自来惜才,闻言也没有嫌弃他举贤不避亲。 倒是庄医生,犹豫了再犹豫,开口道:“我一个师姐,医术比我好,就是所嫁非人……”后面的话他有点说不下去了。 张医生挑眉,“你别卖关子。” 庄医生摸了摸鼻子道:“我那个师姐的丈夫家暴她,她几次想要离婚都没离成。她本来在药厂工作的,工作也被婆家给搅和了。要请她过来的话,首先便得帮她把婚给离了。” “你还有师姐?”张医生纳闷,“你不是没有师承吗?”若非如此,庄医生也不可能这个年纪医术还稀疏平常了。 庄医生有些赧然道:“不是正经师姐,她是我上一届的,不过她是有师承的,专攻推拿骨伤这一方面的。” 孙院长插话道:“这样的人才很适合。”他们中医科还没有这方面的人才呢。 当然,小顾这个全才不算。 “小庄,我有一个表妹是妇联的,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介绍给你认识。”张医生开口道。 庄医生大喜,“那就太谢谢了!” 张医生跟顾拙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用嘴型极小声道:“这师姐肯定是庄医生的心上人”。 庄医生结过婚,据说是娃娃亲,他媳妇是生孩子难产没的,至今已经单身六年了。倒也不是没出去相亲,但回回都不成。 张医生也帮着牵线搭桥过,所以对此很是扼腕。 顾拙抿唇笑了笑,这种事,她就不参与了吧。 回到中医科,顾拙去看了一下范晓曦他们,把中医科这边病床即将满员的事情说了,让他们做好出院的准备。 汪雪莺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又张,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等顾拙走了,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脸不可思议道:“我们这是被赶了?” “被赶也正常。”韩正国倒是一脸冷静,“中医科病房闲置便也算了,如今住院病患要满员,咱也不能多占医院的病床。” “可……”汪雪莺有些急道:“咱可还没跟顾医生培养出多少交情来。” 说起这事她就有些丧气,她这儿媳妇明明也不是个不好接近的,但除了开头进展比较快,双方接触到一定阶段之后,就有些寸步难进了。 对此,汪雪莺伤心之余更多的却是心疼。 他们要不是经历过太多不好的事情,心防怎么可能这么重? “我应该能住吧?”范晓曦有些迟疑道。 她如今慢慢地也能下床了。 “上回顾医生还说你其实可以回家休养了。”汪雪莺给她泼冷水道。 范晓曦顿时讪讪,“反正能赖着就赖着呗。”她还挺喜欢住这边的。 主要贺长征也惯着她,这些日子每次打电话过来都是嘘寒问暖,从来没有那一次抱怨或者是催促她回去的。 如此一来,她便也安心住下来了。 外公外婆跟她住在一起,什么都给她照顾好,她日子不知道多舒坦,自然就不想走了。 汪雪莺点头赞同道:“对,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能出院。”她都还没见过几回孙女呢。 第424章 没变 对顾拙而言,胃癌委实不算是什么稀罕的病症,所以何吉胜的到来并没有影响她的请假计划。 这不,赶在开春之前,她跟孙院长一起请了假,打算回老家。 这一次回去的并不单单只有他们两人,还有大胖和二锅头夫妇。 ——江自明跟周巧绣上周领了证,两人打算在五月里摆酒,周巧绣虽然还没住进江家,但江自明却会时不时去她家留宿。 这边的风俗就是这样,领证后小夫妻就能一起过夜,区别是摆酒前是男方去女方那住,摆酒后则是女方搬到男方家里。 这次江自明从江叔和那儿领了任务,回去给爷爷奶奶扫墓,同时也把孙媳妇带回去给他们看看。 大胖则纯粹是怀念小时候,想要故地重游一番。 这次他们是蹭的谢凛单位的货车出发的,正好车队空车去县城装一批货,他们在哪儿下车,再坐大巴车回九家村。 唯一麻烦的是货车晚上出发,到十二点左右抵达县城,而这个时间点他们是找不到招待所的。 好在顾拙事先跟大虎打电话沟通了,到时他们可以在他县城的家里借宿一晚上,等到了早上再出发去繁子镇,如此一来,他们就能在天黑前抵达九家村。 这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们进了洪山。 “这……什么……什么时候才到啊?”江自明扶着周巧绣,大喘着气道。 一旁的周巧绣比他更加不堪,整个人都有些无力地靠在江自明身上。 朱振倒是比这对夫妻好多了,他到底是从部队出来的,虽然也不适应这种高低起伏的山路,但体力摆在那儿,也就微微有些喘而已。 茵茵趴在谢凛身上,用看热闹的语气道:“舅舅舅妈你们好没用啊。” 周巧绣还不太习惯这个称呼,闻言忍不住羞红了脸。 “臭丫头你有本事自己下来走!”江自明没好气道。 “才不要!”茵茵做了个鬼脸。 江自明累得够呛,便也没再跟小家伙计较。 顾拙有些无奈地对江自明道:“你这体力……也实在太差了。” “我在我们单位的长跑比赛还拿过第三名呢。”江自明不是很服气道。 朱振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道:“那种比赛有几个人乐意参加?你肯定也是被赶鸭子上架吧?” 这年头,劳动模范、铁娘子这些才是让人挣破脑袋的荣耀,长跑比赛什么的,还真没几个人乐意参加。 江自明不说话了。 他们一行才到九家村,就有人看到了。 “哎,这不是七秀吗?” “七秀回来了!” “大山,秀珍,你们家闺女女婿回来了!” …… 顾拙她们都还没到家,顾大山和杨秀珍就听了消息赶过来了。 “吃过饭了吗?”杨秀珍开口问道。 “还没。”顾拙搀扶着周巧绣道。 江自明被朱振搀扶着,这会也是有气无力的模样。 “这几位是……”杨秀珍注意到了三个生面孔。 “舅妈你不记得我啦?”江自明直起身,有些气喘道:“我是二锅头啊。” “二锅头?!”杨秀珍一惊,“你……你爸呢?咋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我爸请不了假,倒是我请到了假,我爸便让我跟阿拙一起回来了,说好歹给我爷爷奶奶上柱香,顺带也让我爷爷奶奶见见孙媳妇。”他揽过一旁的周巧绣道。 “哎,这是你媳妇啊,长得可真俊!”杨秀珍夸道。 顾拙又指着朱振笑问道:“妈你认得出这是谁吗?” 杨秀珍眯眼看了半天,迟疑道:“他总不会是大胖吧?” “阿婶你可真会埋汰我,我怎么就不能是大胖了?”朱振一脸不满道。 杨秀珍拍了下大腿,一脸兴奋道:“哎呀,你真是大胖啊!” “快快快,先回去吃饭。”一旁的顾大山也高兴道:“你们没事先打电话,家里做的饭不多,给你们下两把挂面。” 杨秀珍也大方道:“我给你们做西红柿打卤浇头。” 谢凛先拎着几人的行李放回家里,然后才赶去顾家。 他到的时候,顾大山正拿着花生瓜子招待大家。 “你们尝尝这葵花籽,是自家炒的,香着呢。”杨秀珍往每人面前抓了一把瓜子。 周巧绣听不懂杨秀珍的话,加上她性子本就腼腆,到现在都没说一句话。 “你们怎么跟七秀遇上了?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情?”杨秀珍去下挂面了,顾大山端了水过来跟他们唠嗑。 “那可不是巧……”江自明嘴皮子自然利落,闻言便连忙述说起来。 顾拙留了一罐茵茵喝剩的麦乳精过来,拿这边的热水给她泡了一杯。 杨秀珍看到动了动嘴巴,到底还是移开了目光。 挂面下起来很快,西红柿打卤做起来也快手,约莫一刻钟后饭就能吃了。 杨秀珍的手艺不如顾拙,茵茵以前有鸡蛋就很乐意吃饭了,如今却有些嘴刁了,吃得不是很快。 顾大山没在意,倒是杨秀珍皱眉道:“这孩子吃饭怎么反而比原来慢了?” “没事,能自己吃就成了。”顾拙不在意道。 杨秀珍不赞同道:“女孩子吃饭不利落,是要被人说嘴的。我看你就是太惯孩子了。” 顾拙微微蹙眉。 一旁的谢凛插话道:“妈,茵茵姓谢。”言下之意,你没有管教的权利。 事实上,他对杨秀珍的话是有些恼的,以前阿拙小时候就是这样,总是说些有的没的不中听的话。那会他不说话,是因为知道自己的话不会被大人重视。 女婿说话这样不客气,杨秀珍的脸色不是很好,但又不敢发作。 朱振和江自明对视一眼,默默垂下了脑袋。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凛子对阿拙妈妈的观感依旧没变。 也对,他自来便把阿拙当眼珠子一样护着。 吃过饭,顾拙她们一行人便回去了。 天色已经有些暗下来了,江自明看了眼头顶的月亮道:“九家村……看似变了,但其实没变。” 顾拙淡笑,“能有多大的变化?总也是那么些人。” 第425章 螃蟹 别看顾拙是从后世回来的,但说实话,她并没有觉得有难以适应的地方。 是,数十年后的九家村跟现在已经天差地别,成排的别墅高楼,村内的小道都是水泥路,家家都有自己的小花园,曾经无人问津的山林被有钱人买下来做了农家乐,村里的湖河被人承包,鱼塘、虾塘、大闸蟹湖……那仿佛就是一个世外桃源。 但于顾拙而言,其实没有变化。 至少曾经记忆里的那些人只是老了,他们会坐在村里的老槐树下,跟人感叹现在时代不同了,女娃也能继承家产了。 是啊,放以前咱们年轻那会,只有闺女那是要被人踩进泥地里的。 是呢,没人会看得起你。 便是招赘也没用,入赘的女婿没有地位,连做工分都得被人欺负。 所以啊,那些被塞马桶闷死的女婴,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们似乎变了,但轻描淡写的语气,却又清晰地说明了什么。 新一代的年轻人或许观念真的变了,但于顾拙而言他们太陌生了。 而留守在村里的,到底还是以老人为主。 如顾大山和杨秀珍为代表的一群人,在顾拙眼中就像是这片土地的顽廯,他们看似平常随处可见,看似没有恶意,看似情有可原……但依旧在伤害着一个又一个女孩。 他们是再高明的医生都束手无策的存在。 周巧绣听得有些半迷糊,不由看向江自明,江自明摇了摇头,这种事还是不要让巧绣知道了。 其实年幼的时候,他们并不像谢凛那么敏锐,能够感知到大人对阿拙无意识地打压。 还是分开的这些年,时不时将童年的记忆拿出来回味,才渐渐咂摸出点意思来。 这种事,他们自己知道就行了,没必要去跟人多说。便是周巧绣,江自明也不觉得她有知道的必要。 有时候,他们不是不为顾拙悲哀的。 明明她那么聪明,远胜他们见过的任何男性,但她却依旧会因为性别而受到长辈的打压。 这是何其不公平,又是何其可笑的事情。 作为发小,他们很难不为顾拙感到不公。 受到顾拙拜托的刘大娘对房子很是尽心,尽管他们回来之前并没有提前通知,但屋里除了因为没人住所以显得没什么人气,却是干净整洁得跟他们离开前一般无二。 听到这边的动静,刘大娘还拎着个篮子过来了。 “你们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这些先拿去,好歹能应付明天的早饭。”刘大娘二话不说将篮子塞到了她手里。 顾拙看了一眼,篮子里是五个鸡蛋还有一布袋的豆面,做顿早饭绝对够了。 她也没拒绝,只是笑着道:“篮子我明天还回去。”这些其实空间里有,但她却不好做说明,便也只能坦然接受。 刘大娘听出她的意思,叹了口气道:“你就是太客气了。”她可不觉得七秀会贪她的篮子,估摸着是想给回礼。 顾拙笑了笑没说话。 刘大娘虽然不计较这些,她家三个儿媳妇却都不是省油的灯。自己要是占了这回便宜,后头不知道会惹来多少是非。 他们家有三个大房间,他们夫妻带着茵茵睡主卧,按说剩下两个房间朱振睡一间,江自明和周巧绣睡一间,那是再适合不过的事情。 然而本地有风俗,夫妻去亲友家是不能睡一张床的——原因也没人说得清,虽然顾拙不介意这事,但江自明还是自觉地跑去跟朱振睡一个屋了。 第二天,顾拙不出所料起晚了。 她醒来的时候谢凛已经不在床上了,她看了看时间,已经七点半了。茵茵还睡得香,顾拙没有喊她,穿了衣服轻手轻脚出去了。 本以为会面对一间安静冷清的灶房,然而事实上—— “这个豆面是不是水份太多了?” “不会吧?刚刚不是还太干吗?” “是你放水放得太多了。” “话说是不是盐也该多放一点?” “要不把鸡蛋打进去?” “别了吧?” “就是,早饭就一个饼看着不好看,好歹煎几个荷包蛋。” “你还煎荷包蛋,油不要钱的吗?” “凛子说了,阿拙有带油回来。” “你个白吃白喝的还好意思说。” “你才白吃白喝,我带了钱票过来,回头就请大家吃饭。” “凭什么你请?要请也该我请,正好我新婚,请你们吃个饭。” “你上回不是请过了吗?” …… 谢凛正皱着眉头和搪瓷盆里的豆面,旁边两人却是吵得厉害。 顾拙悄悄退出了灶房。 说来……她还挺期待他们能折腾出怎样的一顿早饭的。 也是巧了,她才出去,就遇上了正从房间出来的周巧绣。 “我一不小心睡晚了。”周巧绣有些赧然道。 “没关系。”顾拙眨了眨眼睛笑道:“因为我也是才醒。” 周巧绣微微松了口气,随后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顿了顿,她有些心虚道:“我虽然不会做饭,但我会择菜的。对了,我会搅鸡蛋!” 见她举着手像是小学生一样,顾拙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可惜了,恐怕没有你表现的机会了。” 什么意思? 周巧绣一脸纳闷。 顾拙指了指灶房,又在嘴前竖起了食指。 周巧绣不解,轻手轻脚走到近前一看,回来时她捂着嘴巴,弯弯的眉眼透着忍俊不禁的笑意。 走到院子里,顾拙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我们也尝尝他们的手艺。” 正这么说呢,院门被人敲响了。 “七秀,快来给我开门!”杨秀珍兴冲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顾拙皱了皱眉,上前将门打开。 杨秀珍满脸笑容,她将一篮子螃蟹递过来道:“你爸起了个大早去河边摸到的,你不是最爱吃这个么?回去用刷子刷一刷干净,做粥也好,清粥也好,这些够你吃个痛快。” 顾拙的表情一下子便复杂了。 她确实偏爱河鲜海鲜这类,但她一开始是不爱吃螃蟹的。 比起费半天功夫才能吃到丁点肉的螃蟹,她更爱吃鱼。 可奶奶年纪大了,她抓几只螃蟹就费劲了,鱼是想都不要想。 第426章 主意 早年村里还不是集体制,还在吃大锅饭之前,九家村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各家的田地都不是很多。除了地里有限的产出,他们日常吃喝更多的要依赖山里的菌菇、野菜、猎物,还有野河里的鱼虾。 想也知道,不会定期投入鱼苗的野河里出产不会很多,加上捕捞得勤快,别说鱼,连颗螺蛳都难见到。 也是因此,要吃河鲜的话就得进人迹罕至的深山。 那会虽然没有分家,但刘千芳也知道三个儿子都有了自己的小家,要是强制要求他们把什么东西都拿出来的话只会累积越来越多不满。 因此,她那会做了规定,儿媳妇娘家拿回来的东西可以不用拿到公中。儿子出去打猎捕捞的收获可以视情况决定上交多少或者不交。 顾大家是个胆小惜命的,从来不肯进深山,但顾大国和顾山却没少去。 但也因为顾大家几乎不去打猎捕捞,所以顾大国和顾大山有了收获也多不乐意上交公中,而是在自家房里开小灶。 顾拙那会是刘千芳带的,白天去上学,晚上跟她一起睡觉。 按说顾大山他们开小灶,该把顾拙叫去的,但他们愣是没有,好似顾拙并不是他们一房的孩子。 更叫刘千芳气愤的是,杨秀珍记得给娘家侄子送鱼,却想不到自家闺女也没有鱼吃。 老太太自来不喜欢为了这点小事跟儿媳妇争吵,又心疼孙女受委屈,便试图自己去河里捞鱼,然而费了老大的劲,鱼捞不到,只偶尔能抓到两只螃蟹。 ——这东西村里人不稀罕,壳硬肉又不多,所以河里才依稀有些许幸存。 那会为了安老人家的心,顾拙便说自己喜欢吃螃蟹。 顾拙没说什么,只默默接过了那一篮子螃蟹。 杨秀珍也没有多待,见她接了篮子,便道:“我得去翻地了,你一会记得去你大伯娘那儿坐一会,她早上才说起你呢,可别让她亲自上门。” 顾拙应了一声。 “对了!”杨秀珍突然想起一件事,回身道:“谢冲不是娶媳妇了吗?你听二秀说起了吧?” 顾拙点头。 “他那媳妇许红秀……”杨秀珍皱着眉头道:“你当心点,那娘们可不是个好东西。” “怎么说?”顾拙一下子来了兴趣。 杨秀珍道:“那娘们……贼让人别扭,摆着一张好人脸,但那眼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而且忒会钻空子占人便宜,而且这人明明占了你的便宜,还一副自己吃亏了的模样。” 顾拙闻言有些惊讶,“她干什么了?” “谢冲不是穷么,他们别说吃肉了,家里房子到现在都是漏的。偏夫妻俩还没个成算,谢冲上工总是只能赚个三瓜两枣,许红秀自己也是八斤八两。而且许红秀这人很有趣,她不嫌弃自己也不嫌弃男人,却嫌弃婆婆在家吃白饭。这对夫妻如今是对着陈心婉火力全开,陈心婉如今可体会到小儿子的孝顺了。那许红秀还是个没脸没皮的,结了婚之后往娘家跑得特别勤快,想着法的把娘家的东西拿回来。她嫂子有一次没忍住发了火,她倒好,反过来发疯,从厨房里抢了一把菜刀,说要跟嫂子同归于尽。” “在村里她也是这样,看到谁家的东西好就上去薅一把,小到青菜果子,大到人家鸡棚里的鸡蛋。人家没少跟她吵,结果她那人脸皮厚得紧……要是被直接抓了现场,那肯定够一堆的借口,像是‘我是帮你家捡鸡蛋啊’、‘这果树枝都折了我才摘的’、‘我今天摘的菜刚好有点不够一碗,邻里邻居的,摘你几片菜叶子都要跟我计较’,要是没被抓现场,那更是了不得,死不承认不说,还要反过来逼你跟她道歉。有几次人家气得跟她动手,她往地上一趟就开始给人戴高帽,说自己要被地主阶级欺负死了。” “总之,那娘们不好对付。” 说到最后,杨秀珍连忙提醒道:“我估摸着那没脸没皮的听到你们回来的消息肯定要上门,你自己个儿注意一点,可别给坑了。还有手不要松了,有钱你自己吃喝,给男人孩子吃喝都成,可不能便宜那外八路的弟妹。” 她是知道自己闺女啥性子的,就怕她觉得谢冲做的孽跟许红秀没关系,被人给忽悠了去。 “我心里有数,妈你赶紧去忙吧。等晚上我还要过来一趟,给你送点东西。”顾拙这次语气真心多了。 她是有些意外的,虽然没有看过原着,但通过顾敏在书中的心理活动,许红秀是怎样的人,还是有所显现的。 作为一名重生者,许红秀无疑是高傲的。仗着来自于后世的超绝眼光,她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 这其中甚至包括谢冲。 只是她指望着谢冲发达后跟着享福,所以才将这种看不起很好地掩饰了起来。 然而这辈子的许红秀……好接地气啊。 不,她不是接地气,只是将真正的自己展露了出来。毕竟说到底,她上辈子就是一个在社会底层生活了几十年的小人物。 杨秀珍对此却并没有察觉,摆了摆手就走了。 谢凛不知何时出现在院子中,正蹙着眉头不知道想什么。 顾拙挑眉,“你不会是想去把谢冲揍一顿吧?” 谢凛摸了摸鼻子,“不行吗?”阿拙猜他果然一猜一个准。 “不行!”顾拙瞪他一眼道:“现在不是小时候,他是瓦砾你是玉瓶,你不能为了伤他折损了自己。” 谢凛被反驳本来还有些不高兴,听了后面的话,嘴角有些忍不住地勾了勾。 “好。”那他晚上去套麻袋。 顾拙可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还以为自己把他说服了,松了口气之后眯眼笑道:“你们早饭做好了?” 谢凛身形一僵,额头有些冒汗道:“你再等一等,我们再研究研究。” 他心说都怪刘大娘,干什么送豆面,你倒是直接送粮食啊,好歹粥他还是会煮的。 煎饼实在是难为他了。 第427章 膈应 最后,顾拙她们吃了一顿散乱得像是面疙瘩一样没啥味道的豆面饼作为早餐,唯一令人安慰的是荷包蛋好歹没有翻车。 “都怪二锅头,是他放水放得太多了。”朱振一脸肉疼道:“也就是油放得多,否则这玩意,狗都吃不下去。但那么多香喷喷的油就做出了这玩意……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你还好意思说我!”江自明气道:“盐不是你放的吗?” “是因为你水放得多了才淡的!” “别把责任都推我头上!” …… 两人正吵得起劲的时候,谢凛凑到顾拙耳边小声道:“荷包蛋是我煎的。”其实饼也是他煎的,另外两人油一溅起来就逃了,他也只能挑起重担。 不过这事就不要告诉阿拙了。 毕竟豆面饼不好吃。 就让阿拙认为是那两个人的错吧。 再说本来就是,要不是他们没放好水没放好盐,他也不会和不好面。 顾拙不知道他的小心思,闻言悄悄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谢凛立即抿嘴笑了。 顾拙正收拾碗筷的时候,院子的门被敲响了。 江自明快步冲出去开门了。 ——可算是来人了,他不想再跟大胖吵架了。 “你是哪位?”看到门外一看就是当地居民的年轻女人,江自明自动转换成这边的方言问道。 许红秀一愣,“我是来找七秀姐的,你是?”谢凛是什么性子她便是没见过也听人说起过,自然不会来碰这个硬钉子,但是顾拙……这可是出了名的好说话。 不过这人也是出了名的执拗,她心里显然已经恶了谢冲,那自己就不能喊嫂子,喊姐正合适。 江自明闻言以为她是顾家的女孩子,一边开门让她进来一边道:“我是二锅头,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说不定还记得你。” 许红秀闻言有些纳闷,正要开口,就看到顾拙从后院走了过来。 “你谁?”她挑了挑眉问道。 顾拙当然不可能认不出许红秀,毕竟上辈子许红秀虽然早早跟人私奔,但她跟谢冲结婚当天她还是赶回去参加了的。 但重生的这个许红秀她确实没见过。 还真是……天差地别。 上一世的那个许红秀在顾拙眼里固然浅薄直白得有些蠢,但好歹并没有什么害人的坏心思,但眼前这个……知道的是个村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国的女王呢,那眼底的傲慢都要溢出来了。 也难怪顾敏的心理活动对这女人各种看不上眼了。 许红秀看到顾拙,眼底不受控制地划过一抹嫉妒。 上辈子就是这样,明明这女人没了男人没了孩子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明明她每次出现眼底都透着疲惫和忧郁,但她的美丽却依旧让人难以忽略。 怎么有人能好看到这种程度? 还有她身上鹅黄色的呢子大衣、脚上的小牛皮短靴、手上的手表…… 凭什么拥有这些的人不是她。 “你不认识她?”江自明一脸惊讶。 他反应极快,转身就张开了双臂拦在她面前。 “你这人怎么回事?看着我误会了也不说一声,你一个陌生人随随便便进别人家,什么意思啊?”江自明是知道顾拙的记忆力有多好的。 她说不认识就是真的不认识,不会存在忘了这种情况。 这儿既不是在单位又不是在家属院,这个女人细看也不是个讨喜的,江自明说话自然就不客气了。 许红秀自觉自己是重生者,别看经常没脸没皮,心里其实傲气着呢,闻言立即便涨红了脸。 她看向顾拙,带着几分委屈道:“七秀姐,我是许红秀。”她红着眼眶道:“我知道你因为谢冲应该不喜欢我,但我也是受到了谢冲的欺骗才会稀里糊涂嫁给他的……” 许红秀想好了,也在顾拙这边唱一出苦肉计,想法儿从她这儿“借”一笔钱出来——别人不清楚,她却是清楚的,顾拙这女人钱多得很。上辈子谢冲就跟她说起过,顾拙很是有些门道,她会打猎会钓鱼捕鱼,还敢进深山开荒地种花生玉米,来钱的路子野得很,她手头的存款至少得是两双手。 更别说这辈子谢凛没死,他不管是转业前还是转业后,可都是高工资人士。 自己只要把这女人给忽悠住了,“借”个一两百块钱不是问题。 这钱虽然有点少,但应该够给谢冲当创业资金了。 顾拙却是不等她说完就道:“要我帮你离婚吗?”这是当自己是傻子? “啊?”许红秀愣住了,随即有些尴尬地道:“七秀姐你说什么呢,我嫁都嫁了,哪里是轻易就离婚的?要是离了婚,我哪里还能嫁到好人家。” “你跟谢冲又没有孩子,离了婚找个跟你一样倒霉的不就成了么?”顾拙故意撇了撇嘴,一脸轻蔑地道:“就谢冲那样的,路上随便拉个男人都比他强。” 许红秀气得脑袋发热,差一点就破口大骂。 虽然没有破口大骂,但她的脸却是不受控制地扭曲了起来。 “你怎么了?”周巧绣在一旁看得有些被吓到,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会是有什么病吧?” 她说的是福省的方言,而许红秀恰恰能够听懂一些,闻言怒道:“你胡说什么?”不能对着顾拙撒火,她还不能对着这不知道哪来的女人撒火吗? 周巧绣愣住,满脸都是无措。 她虽然听不懂许红秀的话,但对方的口气却是能听出来的。 江自明本就不喜欢这女人,见自家媳妇一片好心反而被吼,顿时恶向胆边生,伸手就把她往外推。 “你给我滚出去!” 许红秀被推地踉跄倒退几步,先是愕然,随后生气道:“这七秀姐的家,你凭什么赶我?” “笑话!”江自明环胸道:“我跟阿拙是什么交情?我说要赶的人,她还能不给我这个面子?” 他无比自信。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顾拙看许红秀的眼睛是冷的,也就当事人无知无觉罢了。 许红秀看向顾拙,撒娇道:“七秀姐你听听他说的话!” 顾拙有点恶寒,面上却淡淡笑道:“他说得很对啊。” 面对许红秀眼底的惊愕,她淡淡道:“只要你一天还是谢冲的媳妇,就别出现在我面前,我膈应。” 第428章 不对劲 院门嘭地合上,留下门外满脸错愕和不敢置信的许红秀。 怎么会这样? 顾拙那人不是一向与人为善的吗? 上辈子她对她的态度那么敷衍,她也从来不曾真正生气过,她为了钱跟谢冲吵架,把他气得浑身发抖满面通红,她也从不曾对她恶言相向,甚至还会为了让他们不要再争执在私下里给谢冲塞钱。 可是这辈子,明明自己的态度一直都很好。 为什么啊…… 顾敏背着一背篓菌菇路过,看到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暗暗嗤笑。 许红秀这个女人如果不是女主角,就她那智商和心性,别说重生一次,便是重生一百次,也依旧只会是只败犬。 不过…… 顾敏眼底划过一抹晦涩,虽说现如今看许红秀似乎是不像是女主角,但不到最后一刻谁又知道会不会出现反转呢? 所以,她暂时并不打算去得罪许红秀。 不过她也不会到许红秀面前去表现,先不说顾拙看到会怎样嘲笑她,她也忧心许红秀会不会对原身顾敏敏有印象,从而怀疑到她的身份。 那一定会给自己带来很多麻烦。 尤其是许红秀这样的蠢货加疯狗,太不可控了。 许红秀自是不会留意从自己身边走过的村姑,在她看来,整个九家村的人都是将来会来家里打秋风的穷亲戚,自然是鄙夷又瞧不上。 顾敏到家的时候,石秀玉正在院子里编竹篮,看到她,一脸惊讶道:“怎么这么早回来了?”闺女这才出去不到半个钟头呢。 “妈我挖的陷阱里有一只野鸡。”顾敏往四周探头看了下道:“我就赶紧回来了。” 她尝试挖陷阱抓猎物已经有小半年了,其中失败了很多次,浪费了很多粮食,也有被人或被其他野物截胡的时候,一次次吸取教训,这次还是第一次有收获。 她的背篓里表面是一层菌菇,但实际野鸡在下面藏着。 石秀玉眼睛一亮,随即教训道:“你不该这么早回来的,路上被人看到,人家肯定要怀疑的。”毕竟自家闺女往山上挖陷阱,要说不知道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毕竟她也不敢往深山里去。 虽说大多数人都不会去计较这个,但前提是在东西已经进了你的肚子里之后。 顾敏一怔,“我们难得抓到一只野鸡……应该不会有人不要脸地过来说嘴吧?” “这有什么?”石秀玉却是翻了个白眼,“你忘了前年张家抓到一只狍子,愣是被逼得全村分,一家分一薄片肉的事了?” 顾敏当然不记得,她有没有原身的记忆。 但光是听听,就觉得这事不可思议了。 她咬了咬唇道:“我回来的路上就遇到了许红秀,她应该没注意到我?” 石秀玉松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篮子,拿起野鸡就往厨房去了。 顾敏跟了进去,“姆妈,要我帮忙吗?”虽然这样问着,但她却满脸抗拒。 她第一辈子虽然吃过不少苦,但杀鸡这种事还是没干过的。 “不用。”石秀玉想也不想便道:“你等着吃就行了。”自己闺女哪里会杀鸡啊。 她利落地把野鸡放了血,又连忙倒了热水开始拔毛。 ——也幸亏天气冷,自家闺女娇气,早上洗脸要用热水,否则家里没有热水瓶,这热水还真没法马上用上。 “对了,你怎么会遇上许红秀?”说起这名字,石秀玉面露厌恶道:“你离她远点,那是个没脸没皮的,你可别被她缠上了。” “我知道。”顾敏应了一声,然后才道:“我经过谢凛家门口,看到她站在门口。” 石秀玉闻言挑了挑眉,“那女人果然盯上了七秀。”她对此并不意外。 顾敏故作疑惑道:“七秀姐不会上当吧?”她当然知道顾拙不会,之所以这样问,是为了从自家姆妈口中多知道一些顾拙的事情。 她不得不承认,她对顾拙这个小说原文中的炮灰女配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好奇以及……忌惮。 毕竟那可是曾经差点动手掐死自己的人。 谁也不敢保证她不会再动手。 所以,才想要知己知彼。 “不会。”石秀玉面露不屑。 “为什么?”顾敏歪头道:“许红秀那人还挺会迷惑人的。”要知道村里人一开始对许红秀还挺有好感的,是相处久了才发现她是什么货色。 “这世上就不存在能够迷惑七秀的人。”石秀玉撇了撇嘴道。 “我才不信。”顾敏故意道。 “你别不信。”石秀玉道:“七秀可是刘千芳养大的孙女,刘千芳那是什么人物?那可是活得比谁都清醒的人。” 刘千芳? 顾敏惊讶,这是在小说原文中没有出现过的人物。 石秀玉继续道:“老一辈的人都知道,七秀她爸跟她大伯二伯其实都不是同父的兄弟。” “她奶奶改嫁过?”顾敏猜测。 “不是。”石秀玉道:“七秀爷爷去得早,除了她大伯,她二伯和他爸都是在她爷爷去世之后生的孩子。” 还能这样?! 顾敏瞪大了眼睛。 “别做出一副没见识的模样。”石秀玉哼了一声道:“刘千芳年轻时长得漂亮,哪怕成了寡妇,村里那么多的光棍都愿意娶她。她从顾家族中挑了两个条件最好的光棍,给他们生了儿子,但却拒绝嫁给他们。” “刘千芳说了,要是嫁过去,就得伺候男人。而且她就一个人,不可能嫁给两个人,要是嫁了其中一个,另一个一来不方便关照她,双方还容易起冲突。而且甭管嫁谁,不是亲生的那两个孩子就都要吃苦。她不嫁,才是对自己,对三个孩子最好的。” 顾敏眼珠子瞪得更大,“还能这样?” “那也没听说她的名声不好啊……” “那时候大家都半斤八两,刘千芳也就是明着干了,偷偷摸摸干的难道就能更清白?”石秀玉一脸不以为意道:“再说,那会风气跟现在可不一样。” 顾敏:“……”九家村……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那俩光棍……就那么一直跟她耗着?” 第429章 肠痈 石秀玉嗤笑,“光棍之所以成为光棍,不是没有理由的。首先,刘千芳的眼光,又哪里是那么容易出错的?再者,别的女人难道不长脑子?没孩子的光棍是什么稀罕货吗?干什么非得找外面有私生子的?最后……你当是每一个男人都喜欢结婚的?有的男人就不喜欢被女人管。” 顾敏久久说不出话来。 “七秀那脑子,普通人能忽悠吗?”石秀玉神色淡淡道:“杨秀珍是外来的,她的观念跟刘千芳完全不一样,虽然说起来七秀是刘千芳带大的,但她跟爸妈住一个屋檐下的,杨秀珍能不试图影响她?” “但你看,杨秀珍影响到她了吗?” “她的事,有什么是杨秀珍能决定的?” 杨秀珍…… 这也是原文小说中没有出现过的人物。 “七秀姐的姆妈怎么了吗?”顾敏试探地问道。 “她?”石秀玉撇了撇嘴道:“那就是个蠢货。要我说,七秀那样的闺女,十个儿子都顶不上,也就她蠢,还去抱养了两个儿子,嫌女儿跟她不够生分。” “她重男轻女?”顾敏听懂了。 “不单单是重男轻女的问题。”石秀玉的神色更淡了,“九家村跟我一个年纪的人,想法各种各样都有,新加入的那批人都是传统思想重男轻女,老一辈则观念开放。我的话觉得哪一方都有自己的道理,重男轻女是因为这年头的女人确实活得艰难,家里儿子少或者没儿子都要受人欺负。而老一辈的观念自然更不会错,我们那么多年都那么过来了,以前活得那么自在,怎么就不好了。” “但重男轻女的人,说实话除开个别极品的,大多数人家虽然不是特别疼闺女,不会在闺女身上投资太多,但他们也没指望过闺女回报自己,都巴望着儿子给自己养老。但杨秀珍不一样的,她是既要又要。” “明明要儿子的人是她,但她又巴望着闺女们能孝顺他们。对着前头的女儿还好,七秀因为优秀,她索取得更是理所当然许多。这一点上,顾大山跟她就是不一样的。” “更可笑的是,杨秀珍居然还觉得自己很疼女儿。” 顾敏不由怔住,她真没想到,杨秀珍居然是这样的人。 顾拙的母亲居然是这样一个人。 “那姆妈,你又是什么观念的人?”她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我?”石秀玉道:“如果女儿不中用,那自然只能靠儿子,如果女儿中用,比起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那当然还是得靠女儿了。” 顾敏闻言没有多想,她伸手揽着石秀玉的手臂道:“姆妈你最好了!” 另一边,吃过早饭后顾拙对着谢凛道:“我去一趟云恒家,你要一起去吗?” 谢凛摇头,“你去吧,我带二锅头和大胖去看看他们家的祖坟。”他是知道顾拙找霍云恒干什么的。 顾拙到霍家的时候,看到霍云恒正裹着一件破棉袄,蹲在露天的草棚里熬药。 “怎么搁这熬药?”一闻这味道,顾拙就知道这药是熬给霍云逸喝的。 毕竟是她开出来的药方。 看到她,霍云恒眼睛一亮,“你可算是回来了!”顾拙是昨天晚上回来的,霍家住得偏远,没听到动静,他还真不知道。 顾拙在他面前站定,歪头道:“你怎么回事?我在福省等了那么长时间都没等到你带云逸过来看病。” “别提了。”霍云恒抹了把脸道:“你今天要不回来,我便是拼着命也得把云逸送过去了。” “怎么了?”顾拙不解,“云逸生病了?” 霍云恒点头又摇头,“是生病了,但我看着好像有点不对劲。他以前也就是经常感冒发烧,但这一次他说肚子疼。” “肚子疼?”顾拙一惊,连忙问道:“哪里疼?” 霍云恒指了指自己的右下腹部道:“这里。” 顾拙道:“具体是什么个疼法?” “听他说断断续续的,吃了你开的药之后就会好很多,但隔上一段时间又会复发。但最近疼得越来越厉害,你的药效果已经越来越差了,昨天还发起了高烧,早上退了一点,刚刚又烧了起来。”霍云恒道。 顾拙若有所思,她走之前给霍云逸留了好几张方子,有日常补养的,还有寻常感冒用的,发烧用的,发高烧用的,不同情况都有不同对应的药方。 当然,顾拙也说了,如果情况和以往不同,一定要打电话跟她说。 而除了日常补养的方子,其他方子都有消炎的作用。 加上霍云恒指的位置…… 霍云逸该不会是得了阑尾炎吧? 上辈子自己不在家,但茵茵记得霍云恒提到过,霍云逸在县城当图书管理员的时候曾生过一场大病,他也因此欠下一笔巨债,一直到改开后才还清。 难道就是这次? “先带我去看看云逸。”顾拙立马要求道。 霍云逸这会也不管药罐了,带着顾拙就进了屋。 霍云逸是醒着的,这会靠在床上,脸通红通红的,整个人都有些蔫蔫的。 “七秀姐。”他声音细弱地喊道。 顾拙也不废话,直接上前把脉。 片刻后,她神色凝重地收回手道:“是阑尾炎。” 在中医中,阑尾炎又被称作是肠痈。中医不是不能治肠痈,但要看什么程度的肠痈。 而霍云逸的阑尾炎,恰好是到了只能切除阑尾的程度。 “阑尾炎?”霍云逸有些迷茫。 “我们本地称之为是盲肠炎。”顾拙道。 当地一直将盲肠炎和阑尾炎混为一谈。 霍云恒顿时面色大变,他可记得前几年村里死了个中年汉子,就是得了盲肠炎。 “别急,能治。”顾拙连忙安抚他道:“正好我们后天要回去,你赶紧去队长那儿开介绍信,带着云逸跟我们一起吧。” “后天来得及?”霍云恒有些担忧地看向弟弟。 “我当然会先想办法把他的情况稳定下来了。”顾拙翻了个白眼道:“你快去找队长,我先给云逸做个针灸。” 第430章 兄弟 “姐……”顾拙针灸的时候,霍云逸喘着气有些虚弱地问道:“你是不是骗我哥的?” 嗯? 顾拙纳闷,“这又是什么说法?” 霍云逸闷闷道:“我感觉我快死了。” “那是错觉。”顾拙头也不抬便道。 霍云逸别看打小就容易生病,但他可一点都没有对生病这件事习以为常,每次生病,这人就要开始作,类似的话他说过不知多少遍,她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 “我……”霍云逸正想要翻身,却被顾拙一把摁住了,“不想被扎成刺猬就别动。” “我现在难道不是刺猬?”霍云逸有些郁闷地反驳道。 顾拙眼皮都没掀一下,“那我换个说法,你如果不想针入肺腑的话就给我安生点。” “姐你也不安慰安慰我。”霍云逸被噎了一下,不由有些不高兴。 “你再啰嗦我把你弄睡着了。”顾拙白他一眼。 “别。”霍云逸一下子气弱了,可怜兮兮道:“我就是太难受了。” “你这种一难受就想折腾别人的习惯要改了,没有谁有义务惯着你。”顾拙没好气道。 上辈子霍云逸倒是改了这毛病,但却是在经历磨难之后,这辈子……能不能改都不好说。 霍云逸瘪着嘴不说话。 也就这会的功夫,霍云恒从外面跑回来了。 “介绍信呢?”见他两手空空,顾拙不由问道。 “队长说走之前去找他要。”霍云恒有些无奈道:“他正忙着跟人打牌九呢。” 乡下就是这样,一到冬天就没活干,村里年纪大的人,就爱打牌九,连顾队长也不例外。 顾拙闻言有些哭笑不得道:“你该把他们的牌九桌掀了的,要是一不小心被人发现,那是一告一个准。” 他们打牌九不赌钱,但也不是没有输赢,他们以花生米为赌注。 ——主要没有赌注输赢的话就输了趣味。 那些老头都挺有趣,赢的花生米多了,就在孙子面前一通炫耀,要是输光了,那必定是要被家里的孙子嘲笑一顿的。 “出不了大事的。”霍云恒却是一脸淡定道:“小将组织真要为了这种事上门,那整个九家村的人都得联合起来把他们撕了。” 他这还真不是夸张。 九家村的九老姓和其他姓氏之间虽然矛盾重重,但对上外人,却会比任何人都团结。 顾拙摇了摇头,“行吧,我说不过你。”既然上辈子没出事,那这辈子想来也不会出事吧。 “云逸怎么样了?”霍云恒探头去看床上。 “哥,你陪我打牌吧。”霍云逸又开始作妖。 顾拙皱起眉头,霍云恒却好脾气道:“等针拔了我再陪你打。” “你别惯着他!”顾拙没忍住,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 霍云恒笑了笑道:“他生病难受,我顺着他,他才高兴呢。” 这人其实是个冷情的,但唯独对顾拙和霍云逸,却是好脾气得很。 顾拙翻了个白眼,“你现在这样惯着他,等将来他媳妇也这样惯着他?” 霍云恒正想点头,霍云逸却抗议道:“我不要娶媳妇。” “胡说什么呢。”霍云恒皱眉道:“男人哪有不娶媳妇的。”这人其实可传统了。 “你娶我就娶。”霍云逸斜眼看他。 哥俩个,谁不知道谁啊。 霍云恒气得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霍云逸却一点也不怂,“我身体差,传宗接代的任务你别甩给我。” 眼见霍云恒被气得脸都发青了,顾拙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然后便迎来了兄弟二人的怒目而视。 “要不要结婚不要说在前头。”顾拙淡淡笑道:“遇到想要结婚的人,别人拦都没有用。同样,不是自己想结婚的话,别人再怎么逼迫都没用。” 霍云恒闻言很不爽,“作为一个已婚人士,你难道不该劝我们结婚的吗?”他其实曾后悔过,当初谢凛被误传牺牲的时候自己怎么就不在家,否则他肯定能抓住机会让顾拙嫁给自己。 ——虽然他也知道成功的几率有多低。 顾拙瞥了他一眼道:“我为什么要劝?又不是每个人都跟我一样运气那么好的。” 闻言,霍云恒也好,霍云逸也好,脸瞬间就黑了。 顾拙伸手摸了摸霍云逸的额头,“好了,热度退下来了。我再开个方子,这两天云逸先吃这个方子,等去了福省做了手术,我再给改方。” 说着,她从一边的书桌上抽过一张报纸,拿过钢笔快速写下一张药方。 霍云恒看得皱眉,“你写的药有好几种都是县城也没有的。”因着弟弟要吃中药,所以他对这方面关注得比较多。 “没事,我那儿都有,你也别去外面买了,直接去我那儿拿吧。”顾拙道。 九家村出去实在太折腾了。 这半年来她把空间里药屋的药柜都塞满了,除此之外,凡是能种的药材她也都种了。 ——期间她还发现一件事,药屋里的药柜抽屉看着都小小的,好似只有两个巴掌那么大,但往往十来斤药材倒进去,也不见溢出来,很是神奇。 再想想霍云恒手头虽然有钱,但一来有钱没票也买不到什么,二来他怕是不敢吃得太好的。 顾拙又道:“我等会上山去抓点野物抓点鱼,到时分你一点吧。” 不等霍云恒拒绝,她就道:“云逸如今的状况得吃点好的。” 闻言,霍云恒不再拒绝,只满脸的不好意思。 一旁的霍云逸也差不多。 顾拙有些无语道:“又不是第一次吃我的喝我的,你们不好意思什么?”打小就没少吃。 那能一样吗?以前我以为你以后会是我媳妇! 兄弟俩此时的想法惊人地一致。 “好了。”顾拙看了看时间道:“时间不早了,我还要拐去药姑那边一趟,就不多留了。” 她又交代霍云恒道:“云逸的药我一会送过来,他这会身边最好别离人,你就别出去了。” 霍云恒送她去后门——霍家后面就是山,而药姑的住所也在山上,她走山道,能直接到药姑那儿,还不会被人发现。 第431章 李教授 “那个……”霍云恒有些不好意思道:“之前借你的两百块钱,怕是一时半会还不了了。” 靠着这两百块钱,他这半年没少赚,如今手头有近五百块钱,本来他是打算把顾拙的钱先还了的,但如今霍云逸得了阑尾炎要开刀,后期治疗要花费多少还是个未知数,他一时间便不好还钱了。 “没事,你别在意,我又不急用钱。”顾拙道:“阑尾炎手术的花费估摸着在25~30元之间,不过这只是手术,加上住院费以及后续的各项开支以及术后调养,大概得要个七八十。云逸出院后也要休养个两三周,这期间他需要吃好一点,不说顿顿都是荤的,至少三天要吃一次。” 这年头不比后世,阑尾炎手术开刀的伤口比较大,需要的恢复时间也更长。 霍云恒在心里快速算了一遍,然后道:“那我过上两个月再还你钱。”如今手头的钱还掉也够云逸看病,但他也得考虑到自己私下做生意需要的成本。 顾拙没有意见。 九家村附近的山,顾拙都是极其熟悉的,她一路往药姑那边去,还一路挖了十几个捕猎用的陷阱。 ——反正工具都在空间里,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出乎意料,顾拙到的时候,药姑正在跟人吵架。 “药姑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虽然大家不说,但谁不知道顾拙是你教出来的?她能去城里当医生,说到底都是因为你教她医术。我又不是问她要钱,只是想把自己的钱拿到手罢了,我都说了,可以给她一半作为报酬,你怎么就冥顽不灵不肯答应呢?算了,我不跟你说了,我自己跟顾拙说。”一个压低的嗓音从茅草屋里传来, “不行就是不行,你也别去找阿拙。你话说得那么好听,好像阿拙能白得了你的钱,但谁不知道做这事是有风险的。一旦被人发现,那阿拙就完了。”药姑的声音里满是怒火。 顾拙没有现身,一直到那老头甩手离开,她才悄悄走进了屋。 药姑正想事情,她冷不丁出现她还吓了一跳。 “……刚刚的话你听到了?”她后知后觉。 “只听到后半部分,还没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顾拙老实道。 刚刚那老头顾拙认识,姓黄,村里都叫她黄老匪。不过跟药姑不一样吗,那人被下放可是一点都不冤枉。 ——别看对方如今看着慈眉善目的,但事实上,那可是以前占据一方山头的土匪。 “黄老匪说他在原来的家里藏了一箱子黄金,想让你帮他去取回来,到时分你一半作为酬劳。”药姑开口道。 闻言,顾拙想也不想就摇头道:“这种事跟我们没关系。” “你真不贪心?”药姑狐疑道。 顾拙摇头,“不贪心。黄老匪的钱,说到底都是抢的百姓的血汗钱,我没去举报他就不错了,更别说帮他取钱了。” 而不去举报,并不是因为她认为黄老匪无罪,而是真要定罪的话黄老匪怕是连命都要没了。 老头也是七十好几的年岁了,就别让人为难了。 ——顾拙可不觉得要了这种人一条命是什么好事。这种人,就该活着受罪。 “这话说得对。”药姑满意道。 顾拙在来的路上就从空间中取出了一堆的东西,其中以各种药材为主,然后是一件毛衣,一身棉袄棉裤和皮鞋以及一双胶靴,还有一些诸如腊肉香肠一类的肉制品。 “衣服本来是准备给你过年的时候穿的,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这胶靴你留着,下雨天后这茅草屋屋前屋后都是泥泞,有胶鞋会方便许多。” “这腊肉和香肠是我自己做的,你牙齿不好,我特意没有晒制得很干,咬着不会费力。我二姐如今不是经常带着她婆婆过来针灸吗,你让她给你做。” 药姑闻言又是欣慰又是无语,“怎么整得你是长辈一样?” “水果我没多拿,你先把容易坏的吃掉,像香蕉这种,梨跟石榴、柚子、苹果这些能放久一点,你留着慢慢吃。”顾拙根本没有理会她的话,继续道。 “知道了知道了。” 要说的话说完了,顾拙又开始给药姑把脉。 她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药姑,你是不是好了?” “……好像是。”药姑自己也纳闷得很。 难道之前她给自己把脉把错了? 药姑虽然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但事实胜于雄辩,如果真跟她把脉的结果一样,那自己根本就不可能痊愈。 但是……自己一直以来吃的似乎就是治疗肺心病的药。 但她好了啊。 药姑都被整迷糊了。 正当顾拙都打算离开的时候,突然有脚步声传来。 “药姑,我能进来吗?” 顾拙一惊,转头用嘴型问药姑:“李教授?” 药姑点了点头,随即对外面喊道:“进来吧。” 没多久,一个小老头就推开破破烂烂的门走了进来。 药姑倒了一杯水递过去,“你坐,喝水。” “客气了。”李教授神色有些沉郁道。 药姑跟顾拙对视一眼,然后问道:“你来是……?” 九家村这边就他们三个下放的人,李教授跟黄老匪不一样,这人跟药姑一样,都是被时代所累的人。 “刚刚……你跟黄老匪的争吵我听见了。”说这话的时候,李教授满脸都是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听的,我本来是想过来找你借钱的,结果就听到了。” 药姑有些不自在,“那个……我们没答应黄老匪。” “我知道。”李教授道。 “对了,老李你怎么突然要问我借钱?”药姑问道。 李教授沉默了许久,然后才道:“我老伴……大概就这几个月了,我想拿钱给她换点好吃的。” 闻言,顾拙和药姑也都沉默了。 李教授来这之前,儿女为了自保登报跟他断绝关系,但唯有自来身体不好的老太太毅然跟过来陪他一起受苦。 认识那么多年,李教授曾跟药姑说过自己的故事,他的老伴和他是娃娃亲,他另外有喜欢的对象,结果因为家里长辈的棒打鸳鸯,凑成了他们这一对怨偶。 第432章 主动权 不过李教授并不是那种以薄待女方反抗包办婚姻的男人。 按照他的说法,被包办婚姻的人也不是只有他一个。 【当年我想过离婚,然而离婚对女人的代价太大了,我不能为了自己把一个无辜的女人害至那样的地步。既然不能离婚,那好好过日子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就是这样的想法,让这对本来的怨偶过上了相濡以沫的一生。 李教授落难的时候,兄弟姐妹和儿女都选择了跟他断交,唯有他的老伴,名叫郑秋芳的女人毅然选择和他一起下乡。 用当初郑秋芳的话说:“你风光无限的时候愿意庇护善待我,那你落魄的时候,我也不会丢下你。” 后来私下里,郑秋芳曾对着药姑这样说过:“当时之所以坚持要跟过来,也是因为我怕他折在这里。所以我得跟过来,我是要跟他合葬的。” 郑秋芳的身体很不好,尤其是经过十数年的操劳之后。 而且她不同于之前的药姑,药姑之前身体不好是因为得了病,而郑秋芳,她很纯粹就是全身的内脏器官开始衰老了。 这种,便是顾拙在世华佗,也没办法治。 她也早将实话告诉了他们夫妇。 李教授垂着眼眸,声音低低道:“秋芳她以前爱吃千层肉饼,尤其爱吃我做的。她还喜欢穿丝绸睡衣,说她自小便是穿那个睡的,换了就不舒服。她还爱穿小羊皮的皮鞋,她不爱黑色,唯独青睐棕色。她以前爱戴珍珠首饰,便是忙着家务,耳朵上也必定会带着珍珠耳钉。她嗓子自来不好,喜欢用陈皮泡水喝。她说了,年限短的陈皮没有效果,就得要那种经久储存百年以上的陈皮才能把嗓子润开。蜂蜜她不爱百花蜜,尤爱枣花蜜,说女人喝这个最好,补气养血。她还喜欢吃竹升面,竹升面里的面得是现擀得的,云吞一定得是现包的,汤底得用大虾,那样才鲜……” 顾拙:“……”话说有些人过上苦日子,或许是老天爷的平衡之道? 李教授没发现她的情绪异常,闷闷道:“她没多少日子了,这些……不说全部满足,我也得尽可能满足她。” “所以我需要钱。” 顾拙和药姑面面相觑。 “你想借多少?”药姑斟酌着问道。 李教授摇了摇头,“我本来是想借的,但听了你和黄老匪的话,就有了新的主意。” 新主意? 顾拙和药姑纷纷皱眉。 李教授也不卖关子,“实不相瞒,我虽然只是个教书的老师,但祖上还是富过那么两代的,当年出事的时候,我母亲藏了不少东西,临死前偷偷告诉了我。” 顿了顿,他道:“当然,我没回去看过,所以也不清楚那些东西有多少没被找到,但想来总会有那么一两样的。” “你该不会是……”药姑看出他的打算了。 李教授点了点头道:“我想过了,便是给了我钱,我出不去九家村,又不敢跟村民交易,也是白搭。与其这样,还不如……” 他看向顾拙道:“我把我母亲藏东西的地点告诉你,东西归你,我只要你在这几个月里多给我一些东西。” 顿了顿,“刚刚我说的那些,能凑齐最好,凑不齐……” 他苦笑道:“也没其他办法了。” 要是换个人,李教授是绝对不敢和对方做这种交易的,甭管是对方反手把自己举报还是只拿好处不办事,风险都太大了。 但他相信顾拙。 事实也证明顾拙并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顾拙有些为难地皱起了眉头,“李教授你家藏的东西我不要,但你刚刚说的那些我会尽可能帮你凑的。” 说来李教授也是她的授业恩师之一,她的日语就是他教的。还有她的粤市语,是郑秋芳教的。 所以如果只是这点要求,她又怎么可能会去要这两位老人的棺材底。 “给你你就拿着。”李教授却坚持道。 顾拙皱眉,“时代是会变的,李老师你早晚会离开九家村,等离了这里,那些东西就是你在外面生存的底气。” “那不是生存的底气,是无尽的麻烦。”李教授却是冷着脸道:“我们家那些孝子贤孙可还都活着呢。” 顾拙愣住。 “所以说。”李教授的眉眼瞬间温柔了下来,“你也算得上是我的半个学生,我的东西,给你我不觉得亏。” 他其实是有些可惜的,在最落魄的时候遇到了最有天赋的学生,然而他一身所学,却无法吸引到她,最后自己竟是只教了她一门日语。 ——李教授是经济学方面的专家,顾拙不是没尝试过学,但发现自己对这方面是真的不感兴趣。 李教授说到这个地步,顾拙没再说反对的话,但心里却打定了主意,她便是知道东西被藏在哪儿也不会去拿。 “干嘛不去拿?”晚上跟谢凛说了这事,又说了自己的想法之后,谢凛立马不赞同道:“你听我的,抽空就去把东西取了。” “不对!”他立马改口,“你别去,还是我去吧。”这种事有风险的。 顾拙瞪大眼睛,“你说什么呢?我小时候李老师是如何拿着漏墨的钢笔艰难地教我日语的你也不是不知道。便是为了回报这个,我送那些东西也心甘情愿。” 李教授来九家村的时候,唯一的身家大概就是那支陪伴他度过二十多年,被人为砸坏的钢笔。 “话不是这么说的。”谢凛道:“这些年你难道少往李教授那边送东西了?” 虽然不像对药姑那样,但阿拙对李教授也不差了。 郑秋芳身上虽然没有什么病,但因为器官衰老,她平日里也是很容易感冒发烧的。要不是一生病就有阿拙过去治疗,郑秋芳能不能活到现在都不好说。 “我跟你说不通。”顾拙有些气闷道。 谢凛却是正色道:“我知道你不想拿李教授的东西,但我之前也告诉过你,任何事情,都该把主动权掌控在自己手上。” “你哪怕不为了自己,也得为了李教授这样做。” 第433章 盘扣 “为了李老师?”疑问的同时,顾拙还不忘纠正他道:“你别喊教授,被人听到不好。” 这年头不比后世,教授这个称呼可不是什么荣光。便是李教授自己,如今听到别人喊他教授都会冒冷汗。 “对。”谢凛从善如流道:“东西一天没取走,就有被别人截胡的危险。那东西对旁人而言是烫手山芋,但你不一样,你可以把东西放进空间里,根本不用担风险。东西在你手里,将来李老师需要的时候,你随时可以拿出来。” “这难道就不是为了他。” 顾拙怔住,她确实被说服了。 她叹了口气道:“等过段时间有空了,我跟你一起去吧。” 李教授就是福省人,要取他家的东西,于他们而言不是很麻烦,不过是费点时间,另外要多小心罢了。 “对了,我们常年不在这边,答应李教授的东西,得想想办法。”顾拙又道。 “这个不是什么难事。”谢凛道:“邮寄就可以的。” “但收件人不能写李老师。”像他们那种身份,来往信件包裹是要被查的,要是遇上手脚不干净的……偏他们吃了亏还不好闹。 “那也容易,可以写霍家兄弟,也能让二秀代收。正好她如今不是经常要带她婆婆找药姑针灸吗?很顺路。”谢凛道。 二秀那人虽然吝啬但她却从来没有小偷小摸的毛病。 “阿拙!”恰在这时,周巧绣在外面喊道。 谢凛皱了皱眉。 “我出去看看。”顾拙说了一声便出去了。 走到门外,周巧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递过来问道:“我在堂屋的地上捡到了这个,你哪来的?” 因为天色已经暗了,顾拙费了些力气才看清她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盘扣? 顾拙有些不解道:“我自己做的,怎么了?”那其实就是个普通的三耳扣,是之前给茵茵做裙子的时候余下来的,她本来是打算留着备用的,后来找不到还以为是丢了,居然是掉堂屋的地上了。 “你做的!?”周巧绣一脸吃惊道:“真的?你不骗我?” “这有什么好骗的?”顾拙一脸不以为意,“这是我外婆家传的手艺,不过如今不比以往,这种手艺是养不活人了。” 若非是这样,老太太也不可能教她。 “这是怎么了?”顾拙看出她是有事。 周巧绣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道:“之前我们单位领导找到我,说春季的广交会,他联合其他有绣娘的单位要到了一个展位。到时我们会将自己的作品展出,以吸引更多的外商购买。” 顿了顿,“为此我们这些绣娘还碰了一次头,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我们大家商量好了,这次的主题就是有中式风格的衣裙。外国人很喜欢这种传统的,有文化背景的东西,所以我们决定要做有中国特色的衣服。但如果是完全的古装的话就太不方便了,所以我们决定自己设计,结合现代简约的服装,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我最近已经有头绪了,但唯独系衣服的纽扣,一直没有想到满意的。” 顾拙明白了,“你看中了盘扣?” 周巧绣连连点头,“这是最合适的。” “要是用盘扣的话……用量不会少吧?”顾拙蹙眉。 “如果有外商下订单的话。”顿了顿,周巧绣道:“不过我们也商量好了,刺绣这门技艺注定了我们没办法量产,所以我们要走精品路线。所以……若是可以的话,我们想要更复杂更……” 她有点形容不出来。 顾拙却是一下子理解了,“就是一看就贵,值钱对吧。” “对对对。”周巧绣连忙道:“就是这个意思。” 顾拙斟酌了下道:“更复杂更显技艺的盘扣不是没有,但是……你们这个要的量哪怕大,但顶多也就几百个吧?” “对。”周巧绣算了算道:“最多近一千。” “距离广交会还有多久?”顾拙问道。 “还有两个月。”周巧绣道。 顾拙捏了捏眉心道:“这个盘扣,你们单位能出多少钱收购?” 周巧绣傻眼,“……我回去问问?” “去问问吧。”顾拙有些心累。 周巧绣一边点头,一边有些按捺不住地问道:“还有哪些盘扣,能给我看看吗?” “我这没有成品,明天我带你去看。”顾拙无奈道。 等回头谢凛知道了这事,顿时狐疑道:“你应该不会想去赚这个钱,你想让谁赚?” “我外婆。”顾拙喝了一口水道:“我本就是从她那学的技术。” 谢凛轻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杨老太太是个重男轻女的,不过孙辈里她自来偏爱顾拙这个外孙女,多疑他也不多说什么。 “你妈呢?”谢凛问道:“她也会做盘扣吧?” “她赚不了这钱。”顾拙淡淡道:“她当初只学了几样简单的。” 杨秀珍小时候不是她小时候,杨老太太对女儿,只会比杨秀珍对她更残酷。 但杨秀珍本人对此都没有抱怨,顾拙自然也不可能去抱怨。 谢凛嗤笑道:“要是这样的话,老太太怕是要把你捧上天了。” 顾拙神色淡淡道:“虽然都重男轻女,但我外婆跟我妈不一样。我妈指望儿子养老,我外婆就从来没指望过。她重男轻女,完全是为了延续香火。” 谢凛听了反正挺无语的。 “我觉得我外婆不指望儿子养老是很准确的观念。”顾拙淡淡道:“孩子是这世上最不可控的存在,养老不管对男女,都不是百分之一百可靠的。” 外婆虽然重男轻女,但她是在骨子里,明面上,她对儿女自来是一碗水端平的。 ——不过也对,他们当初是逃难到九家村的,之后又出去自立门户的,手头还真没什么可以给儿女的东西。 当然,要说顾拙跟老太太的关系多亲密,那也不尽然。 老太太性子有点古怪,不肯外出,也不肯学当地的方言,总归也不是个讨孩子喜欢的人。 若不是学做盘扣那些年的相处,顾拙跟对方见了面可能都没话说。 第434章 鱼笼球 第二天,天才将将亮的时候,顾拙便把周巧绣喊起来了。 “这么早?”周巧绣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顾拙道:“咱得早点出发,不然赶不上船。” 船? 周巧绣一下子精神了,“我们要坐船?” 她这表情一看就是误会了,顾拙连忙解释道:“不是大船,就是小船,只能做三五个人的那种。” 即便如此周巧绣也稀罕得很,好奇道:“这边不是都是山吗?” “山与山之间有河流。”顾拙解释道:“我外婆一家住的杨家寨便紧靠着洪川。” 周巧绣已经知道顾拙是跟外婆学会做盘扣的了,问道:“离九家村远吗?” “不远不近。”顿了顿,顾拙道:“两个多小时能到。” 顿了顿,她补充道:“其中两个小时的时间翻山,剩下的时间坐船。” 江自明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到:“那要我跟着一起去吗?” 他跟朱振昨天已经将祖坟的杂草都收拾干净了,晚上还偷偷去祭拜一下。至于旁的,便是他们想做,也不敢做了。 也因此,他们今天很闲。 周巧绣正要开口,谢凛不知何时出现,开口道:“不行,你留下,我跟着去。” “那就一起去啊。”江自明不解道:“难道要我留下看家?“ “不是那么回事。”谢凛道:“一艘船最多载四人,五人不是不行,但船夫会很累,速度会受到影响。茵茵肯定要跟着去,不能再多带你了。” “你!”江自明那叫一个气啊。 谢凛理直气壮道:“阿拙那些舅舅没比她妈好多少,我不跟去不放心。” 他其实没见过顾拙的舅家,但他记得小时候每次她去了舅家,回来的时候都闷闷不乐的。 一旁的顾拙有些无奈,不知道为什么,谢凛似乎总觉得自己出去就会被欺负,但她真没有那么好欺负。 至于舅家那些人…… 顾拙皱了皱眉,那些人顶多也就是嘴上说说,实际根本伤害不到自己。 才六点出头,顾拙她们就带着周巧绣出发了。 跟预料的那样,周巧绣爬山爬到一半就气喘吁吁了。顾拙没办法,只能扶着她,帮她承担一部分的体重。 然而也因为这样,接下来的路程,谢凛一直在用冷飕飕的目光看周巧绣。 周巧绣不是木头,自然也感觉到了,然而……累死了,反正你也不能杀我,爱看就看吧。 因着这般,他们抵达洪川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这个时间点…… 顾拙垫脚找了很久,才看到百米外有一艘乌篷船正悠悠划着。 “大叔,我们要坐船!”她大声喊道。 “这就来!”远远的,对方回以洪亮的嗓音。 乌篷船很快便抵达了岸边,撑船的老汉看了眼他们几人,爽朗道:“一人五分钱,这小孩儿就不给你们算了。” 顾拙拿出一毛五分递给对方。 老汉接了钱让开地方让他们上了船。 茵茵记忆里还是第一次坐船,新奇极了。 当老汉手下的竹竿一撑,乌篷船疾射而出的时候,她哇地惊叹了一声。 老汉顿时哈哈笑了起来,“小娃娃,坐船好玩不好玩?” “好玩!”茵茵开心地手舞足蹈。 老汉笑得更大声了。 “这水里有鱼吗?”茵茵趴在船沿上,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问道。 “有,但这边川流比较急,水里的鱼不好钓也不好捞。”说着,老汉看向顾拙道:“不过你老娘弄得到鱼。” 茵茵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老娘是指妈妈。 “妈妈?”她转头看向顾拙。 顾拙对着老汉有些不好意思道:“祝三伯,那些老黄历有什么可说的。” “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呢。”祝三伯笑容爽朗道:“怎么就是老黄历了?也就七八年前的事情吧。” 这下,连谢凛也面露好奇。 他看向顾拙,目光很有些不满的意味。 这事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顾拙摸了摸鼻子。 她不想说话。 祝三伯笑呵呵道:“当年你才十五岁,脑筋却比我们一个村的大人都好用。那会连日下暴雨,洪川里好多鱼因为缺氧都游到了水面。但是因为洪川的水流太急,大家只能看着水里的鱼咽口水,却是连个鱼尾巴都抓不到。便是有渔网的人家,也因着水流太急,下了网虽也能抓到一两条鱼,但渔网却往往破了大洞没法再用。如此,也没人舍得为了吃几条鱼把自家的渔网给弃了。” “是你想到了办法,教大家用竹篾做了鱼笼球,捞了一兜又一兜的鱼。那一年夏天,因为你,村里家家户户的咸鱼都挂满了房梁。” “鱼笼球?”谢凛不由好奇。 祝三伯比划道:“有点像是竹篮,是圆形的像一个球,但有一个这么大的圆口,用绳索绑着往洪川一扔,一次至少能捞到一条鱼。竹篾不值钱,便是破了坏了,也不用心疼。那会整个村子都动了起来,家里老人孩子做鱼笼球,青壮去捞鱼。” “便是现在,只要鱼群游到水面,我们便会沿用鱼笼球捞鱼。因着这般,各家每年能吃到的鱼多了许多。” 见茵茵听得两眼发亮,祝三伯摸了摸她的脑袋,“你老娘打小就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道:“虽然是女娃娃,但她打小就是羊群里最强的那一头。她十三四岁的时候,就能跳进洪川里徒手抓到鱼了,那是很多大人都做不到的事情。你是她的孩子,一定会跟她一样优秀。” “那当然了!”茵茵其实很多话都没听到,但却不妨碍她挺胸承诺。 妈妈那么厉害,她当然也会很厉害。 谢凛眼睛睁得老大看向顾拙。 这些你都没跟我说过。 有什么好说的? 顾拙捂脸。 杨家寨这边虽然重男轻女得厉害,但或许是曾经都是流民的关系,他们并不打压女孩,且很乐于看到女孩泼辣厉害,各家娶媳妇也是宁愿要彪悍的儿媳妇也不要包子儿媳妇。 所以,她以前在杨家寨这边行事要更自由一些。 至少在九家村,她是不敢明目张胆下水抓鱼的。 第435章 杨家 甫一进杨家寨,谢凛就发现了不对。 每一个看到顾拙的人都又惊又喜,然而等介绍到他之后,大家的表情都会带上几分复杂。 一次两次他还不怎么在意,次数多了…… 面对谢凛眼底的疑问,顾拙摸了摸鼻子,小声道:“这边好多人家想把我娶回去当儿媳妇。” 谢凛的眼睛瞬间睁大。 他环顾四周,就看到有个刚打过招呼,中等个子的年轻男人正回头偷偷瞧过来,对上他的目光,他明显吓了一跳,左脚绊了右脚,扶着墙才没有摔倒,头也没回地仓皇离去。 谢凛眯了眯眼,敢情这个杨家寨到处都是自己的情敌? 说话的功夫,一行人就到了杨家。 因着顾拙他们一路跟人打招呼,杨家上下其实已经知道她来了,杨老太太更是差使两个孙女到门口来等着。 甫一看到他们,大点的那个女孩子便一边往屋里跑,一边喊道:“七秀姐来了!七秀姐来了!” 等他们走到门口,顾拙的四个舅妈以及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就已经到了门口。 “七秀如今都让人不敢认了,看看这一身气派,可不得是医生吗。”二舅妈嘴最巧,上来就奉承道。 “确实不一样了,都成城里人了,可不就跟咱乡下刨土的不一样了么。”三舅妈自来阴阳怪气的。 “七秀你别听她们胡咧咧,赶紧进来坐,你表嫂已经做好荷包蛋了。”四舅妈笑眯眯道。 他们当地风俗是来了贵客就用做水煮荷包蛋招呼。 而自打顾拙当年用鱼笼球帮着杨家寨抓到了大量的鱼,她就成了杨家的贵客。 顾拙对着一旁沉默的妇女喊道:“大舅妈。”似乎每一家的大儿媳妇都这样沉默,任劳任怨。 不同于其他三个舅妈,也不同于杨秀珍她们姐妹几个的强势,大舅妈张英跟她的名字一样平平无奇,不会引起人的注意。 但顾拙却很喜欢她。 她的话最少,但做得却最多。 小时候顾拙过来住,衣服是她洗的,饭是她做的,衣服破了是她补的,她什么都不说,却把能做的都做了。 那时候她想,要是杨秀珍也能这么安静就好了。 见明明自己等人更殷勤,顾拙却只喊了张英,妯娌三个对视一眼,暗暗有些不高兴。 “阿拙。”张英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 这就是顾拙最喜欢张英的一点了,任何人的话,她都会认真听,用心听。 就像她小时候不止一次说自己不喜欢被叫七秀,让他们叫她阿拙,但他们依旧不听她的,而是听杨秀珍的。 唯有张英,不管杨秀珍怎么说,她依旧叫顾拙阿拙。 她嘴巴笨,被杨秀珍逼急了,也不过是反驳一句“我又不是叫你”。 一群人拥着顾拙就进了杨老太太的房间。 显然,老太太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们进去的时候,她坐在床沿,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她仰着脖子,一副期盼的模样。 “外婆。”顾拙喊道。 “来了啊。”老太太说着山省话,目光却已经落到了谢凛身上,“这就是你对象?” 顾拙点头。 老太太撇了撇嘴,“看着不咋样。” “也就看着不咋样。”顾拙淡淡道。 老太太白了她一眼,臭丫头,就知道你骨子里长着刺。 她抬头招呼大儿媳妇道:“阿英,去把荷包蛋端过来。” 张英惊讶,“在这儿吃?”老太太的屋很大,但再大也是卧室,用来招待客人是不是不太合适? “在这儿吃。”老太太却肯定道:“我懒得出去。” 顾拙有些看不过去,“外婆,你再不出去晒晒太阳,都要发霉了。” 老太太绝对是个骨灰级的宅了,人家宅只是不爱出家门,她是连房门都不爱出。 “轮不到你管我。”老太太呛她。 说话的功夫,张英已经将荷包蛋端进来了。 按着风俗,客人来了,荷包蛋该是不限量供应的,但那是以前,这会每人一个,算意思意思了。 顾拙没客气,端起碗就吃了起来。 大舅妈的手艺自然不差,倒也不是说多高明,就是普通的家常菜水准,但她调料总能放得恰到好处,因此吃起来就适口。 一个荷包蛋,也吃不了几口,除了茵茵,几个大人很快就吃完了。 老太太将其他人赶走,对着顾拙目光问道:“听你妈说你如今在福省的大医院当医生,怎么样,没被欺负吧?” “没。”顾拙回道。 老太太不是很信,他瞥了一眼谢凛,问道:“你男人别也是个面软的吧?” 顾拙呵了一声,“他要不是听不懂你说的话,信不信这会已经给你掀桌子了?” 老太太闻言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谢凛,却是没生气,反而道:“那倒是适合你。” 顾拙轻哼了一声,还用你说。 “你家闺女也有四岁了吧?”老太太瞥了一眼茵茵道。 顾拙点头。 “什么时候再生一个?”年纪大了,说话也不懂得婉转了。 “不生。”顾拙直接道:“就生她一个。”以前她在老太太面前说话还得注意,一个不好传到杨秀珍那……现在她可没有这个顾虑了。 “他没意见?”老太太看了一眼谢凛。 “没意见。”顾拙的语气自信无比。 老太太若有所思,“那就不生吧。” 这下轮到顾拙意外,“你不劝我?”要是杨秀珍就劝了,只是她根本不给她说这个话题的机会。 “我劝你生孩子?”老太太嗤笑道:“我自己当年都是生一次怕一次,生孩子又不是母鸡下蛋,生孩子死了的女人难道少了吗?男人如果要你生,那你没办法,但既然你男人不在意,那你还生什么,不是自己找罪受么。” 顾拙面露古怪,老太太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重男轻女人设。 似乎看出了她疑惑的点,老太太神色淡淡道:“儿子……只要有就行。” “真把儿子当祖宗供着,那才是傻了。” 顾拙瞪大眼睛,“我妈怎么没有你这觉悟?” 老太太更来气了,“你妈难道是个听劝的?”有些人就是这样,木鱼脑袋不开窍。 第436章 夜色 等茵茵也吃完,老太太招呼儿媳妇过来把碗筷收了起来,她自己坐起身拉开窗帘盘腿做到了藤椅上。 ——老太太屋里有个特大的藤椅,据说是老爷子还在的时候特意为她做的,因着她喜欢盘腿坐,所以这藤椅才大。 顾拙还小的时候,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还有些动容,结果老太太嗤笑道:“窝囊男人一个,也就会做点小玩意哄我,真正该他表态护我一护的时候,躲得比谁都快。”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奇怪,似是平静,似是怨恨,又似是叹息悲伤。 顾拙听杨秀珍说起过外公的事情。 就像老太太说的那样,其实就是个窝囊男人。老太太早年刚结婚的时候也是个温柔怯懦的性子,初来乍到语言不通,偏婆婆尖酸刻薄,丈夫没有主见,愣是把个原本性子软糯的小姑娘逼得泼辣强悍,做什么都能一肩挑。 当年逃难,也是老太太坚持。 据说为此她还跟婆婆干了一架,把婆婆摁在地上打了。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她是正确的。 ——他们逃出来的人活了,留下来的人好不容易熬过了饥寒,存了点粮食,却再次遭到了鬼子的劫掠,再次一贫如洗,最后活活饿死。 但外公虽然没主见,脾气却是真的好,不管老太太如何生气骂人,他都不会恼。他手工好,总是会花心思给外婆做各种东西。 老太太别看嘴上对他嫌弃得很,但他过世的时候,几个儿子舍不得花大价钱买好木材打棺材,想要买便宜的杉木找人做一副薄棺材的时候,她可是大发雷霆,拿着洗衣棒槌追着几个儿子追了村子好几圈。 这对夫妻感情到底好不好,外人也说不清楚。 “所以你今天是干啥来的?”老太太目光落在周巧绣身上,问道。 对这个外孙女,她自认还是有几分了解的。没事的话她不会轻易带外人过来,她并不是那样长袖善舞的人。 顾拙不答反问:“外婆你那些盘扣还在吗?” “问那个干什么?”老太太不是很乐意。 她还以为顾拙是又惦记上她的收藏了。 不比她年轻那会,她如今做盘扣完全是出于兴趣。这年头啥都不好买,做盘扣的材料也是如此。她做哪些,可是要花不少钱的,她知道儿子儿媳妇私下没少埋怨她败家,也就她脸皮厚,换个脸皮薄的,怕羞也要羞死了。 以前顾拙看到好看的盘扣,就会想办法学会做法,但也因为材料不好买,她也会想办法从她那儿顺一点。 “我给你带生意过来了。”顾拙直接开门见山。 闻言,老太太倏地抬头,眯眼看她道:“你不跟我开玩笑?”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先说好,我不投机倒把的。”她都这个年纪了,便是赚了大钱又能享受几年?所以,赚钱可以,但不能有风险。 顾拙翻了个白眼,指着周巧绣介绍道:“这是周巧绣,她是一名绣娘。这次福省的广交会,他们领导为包括她在内的绣娘争取到了一个展位。而他们打算做一些中式服装推销给外国人,所以他们需要你的盘扣手艺。你放心,只要确定你这边能接,她回去后就会让他们单位出钱从你这里购买。” 顿了顿,“估摸着会给你一个临时工的指标,当然是那种多劳多得制的,简单点说就是不干活没钱。” 老太太耷拉了下眼皮,“你不是把我手艺都学去了吗?”干嘛还来找她。 “我没空干这个。”顾拙有点不耐烦了,“你要想干就把你的收藏拿出来,让人家挑挑。另外,你想要什么价格,也可以先跟人家聊聊。鉴于你自己不可能搞到大量的材料,你可以要求他们出材料,你出手艺。” 老太太不是很急,那个周巧绣,一看就是个好打发的。 她迟疑地看向顾拙,“你确定不干?” “不干。”顾拙道:“到底有多少订单都不知道,你也要做好一锤子买卖的心理准备。” 老太太的心态是真的稳,“能赚到就好,多和少都行。” 周巧绣看到老太太的收藏时眼睛都亮了。 “这个好漂亮!这个也好看!哇——居然有这么华丽的盘扣的吗?我都想到这种盘扣适合怎样的裙子了……” 听了顾拙翻译的内容,老太太叹了口气道:“其实最适合用盘扣的是旗袍,可惜如今国内……” 她年轻那会,穿旗袍的才多呢,哪怕是平民,也会穿棉布做的旗袍。那会她娘家生意多好啊,一家子都不用饿肚子。 周巧绣有些迟疑,“旗袍……我不敢做。” “我觉得你可以做。”顾拙道:“毕竟打着出口的名义。只不要做那种开叉开到大腿的旗袍,做规矩一点的,保守一点的旗袍也好看的。” 她上辈子有一个病人是旗袍爱好者,托对方的福,顾拙长了不少见识,看到过各种各样好看的旗袍。 “那种开叉开到大腿的旗袍本来就不是正经人穿的。”老太太有些不乐意道。 “外婆。”这次开口的却是周巧绣,“我能不能带些样品回去给我们领导看?” “当然可以,你自己挑。不过先说好,不管事情成不成过后都要还我。”老太太认真要求。 周巧绣跟她保证,“是当然的事情。” 中午,他们在这儿吃了一顿便饭,午后在老太太房间小憩了半个小时,便打算离开了。 盘扣的价格是老太太自己跟周巧绣谈的。因为盘扣的各种工艺不同,需要的技术和时间都不同,两人谈了很久,也只初步把价格定了下来。 ——后续一旦出现了问题,就需要针对情况做出改变。 而周巧绣到底只是一个员工而不是领导,能做到这般已经不错了。 回福省之前,顾拙趁着夜色又去了一趟药姑那儿。 “这里有五斤肉,如今天气冷,应该能放一段时间,李老师你看着给师娘做千层肉饼吧,等过段时间我会再想办法。” 第437章 水土不服 “棕色的羊皮靴我回福省后会去找的,还有珍珠、陈皮、枣花蜜……我也会想办法。丝绸就不用想了,我再有能耐也弄不到。” 除开李教授之前说的,顾拙还拿来了好多空间里的出产。 “这些鸭蛋都很新鲜,我把竹升面的制作方法写下来了,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自己试一试。” “面粉过两天会有人给你送过来,你到时是用来做肉饼还是做面,都是你的自由。” “这些是我腌的咸鸭蛋和咸鸡蛋,你拿回去吃吧。” “这些水果也是给你的,现在天气冷,这些应该能放上小半个月。” “对了,我找队长说了下师娘的情况,队长说了,会给你们安排一个好一些的房子。”好歹让人走之前不要还在担心漏雨的屋顶。 “这个是百花蜜,师娘不爱吃的话老师你可以多吃点。” …… 给李教授的这些,药姑那儿顾拙也给了。 赶在顾拙走之前,二秀过来了。出乎意料的是,她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芬芳?”顾拙一怔,“你怎么来了?” 芮芬芳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 顾拙对她何其熟悉,挑了挑眉问道:“你找我有事?” 芮芬芳有些支支吾吾。 倒是二秀看不过去,直接开口道:“她跟冯国辉不是还没孩子吗?她想让你给她看看。” 顾拙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她看向芮芬芳问道:“谁让你来的。” 芮芬芳脸都涨红了,声音极小道:“是我婆婆。” “冯国辉是死的吗?”顾拙大怒,“他就眼睁睁看着他妈逼你过来?”看芮芬芳的样子就知道,她肯定是被婆婆逼迫得狠了。 否则的话,她明知道她知道内情,是绝对不会过来“自讨没趣”的。 二秀被吓了一跳,她皱眉道:“七秀?” 顾拙捏了捏眉心,看向芮芬芳道:“你回答我啊。” “国辉他不在家。”芮芬芳缩着脖子道。 顾拙额头爆出青筋,她差点说出真相,但是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原先的打算,她深呼吸一口气,对着芮芬芳道:“你回去就跟你婆婆说我早就给你看过,你的身体没问题。” “没问题怎么没有孩子?”二秀下意识问道。 当然是男人不中用了。 顾拙咽下到嘴的恼怒,冷冷道:“大概是缘分还没到吧。” 芮芬芳满脸感激地看着顾拙。 二秀没有怀疑,她开始宽慰芮芬芳。 “孩子确实要看缘分,好多夫妻就是这样,结婚好多年都没有孩子,但身体又都是好的,就是孩子来得晚一些罢了。” “你跟冯国辉肯定也是这样。” 顿了顿,她道:“等会我陪你一起回去,我去跟你婆婆说说,哪有把压力都只给儿媳妇的,怎么不对着自己儿子使?” 芮芬芳讪讪一笑。 等二秀走后,顾拙掐了把芮芬芳道:“你怎么回事?还没做决定吗?” “我……”芮芬芳有些迷茫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抿了抿唇道:“国辉前两天为了救我把手折了,他对我那样诚挚,我不想伤害到他。” 顾拙翻了个白眼,心说你不想伤害就不伤害吧,他早晚会来伤害你的。 不过……冯国辉只是想要离婚就算了,他要是有其他行为,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顾拙一直怀疑,许红秀算计芮芬,真的是只凭一己之力吗?她没有帮手吗? 顾拙觉得,这个冯国辉是最可疑的。 芮芬芳走后没多久,顾拙他们一行人也出发了。 等他们一行人抵达福省,已经是傍晚了。大家都累的紧,商量之后便打算去下馆子。 其实江自明和周巧绣可以回去吃的,但两人都不乐意再折腾了。 他们出了火车站找附近的饭店吃了一碗面,便各自分道扬镳了。 “那个顾敏她安分了?”谢凛有些惊讶。 “可能?”顾拙淡淡笑道:“听村里人这样说她的。”不过她根本不信。 顾拙更相信,那个顾敏是打算在改开后大展身手。 休息三天回到中医科,顾拙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欢迎。 “顾医生你总算回来了。” “是啊,病患那边恨不得一天十趟地问。都说了你要休息三天了,非不信,一遍又一遍地问。” “以前顾医生你在的时候不觉得,如今我们就没有安心的。但凡病房里有个严重点的病人,我们就要心惊胆颤。” …… 理所当然的,回去后的顾拙很是忙碌了两天。 也正在这时,她接到了邱臻和的电话。 “顾同志我们现在就在火车站,能麻烦你叫人过来接一下我们吗?”他很是不好意思道:“我老丈人路上有点着凉,这会正发着高热。”他们在福省没有其他认识的人,也只能麻烦顾拙了。 顾拙闻言一怔,下意识问道:“你们……不叫个救护车?” “啊?”邱臻和愣住。 顾拙回归神来道:“你岳父生病肯定要治疗,正好把人送来一院不是最合适吗。” 邱臻和有些傻眼,“那就听你的?” 约莫一小时后,顾拙就在中医院的住院区看到了邱臻和以及牛小叶带着一位老人,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大包小包地过来。 牛老爷子已经打起瞌睡了,顾拙便是有再多疑惑,也只能赶忙让护士帮着办住院。 “如何?”顾拙才把手指从牛老爷子脉搏上拿开,牛小叶就紧张地问道。 “没事,年纪大了有点水土不服。”顾拙不在意道。 “那他这烧……”邱臻和也忍不住道。 老丈人平日里没少关照他,他自然跟着忧心。 “感冒应该也是有的,只是刚好和水土不服遇上,所以情况才比较危急。”顾拙根本没把这点小病痛放在心上。 针灸好后开了药让邱臻和去拿药,她自己则跟牛小叶闲聊起来。 “怎么老爷子都过来了?”顾拙着实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兴师动众。 牛小叶赧然道:“我爸非要过来,我们都劝不住。” 顾拙闻言有些头疼,要知道老爷子如今可是她的病人。 第438章 讲究 好在牛老爷子身体底子不错,针灸过后睡了一觉,醒来喝了药发了一身汗,精神就恢复了大半。 然后就开始吵嚷着要出院。 “我是什么金贵人吗?这医院一天什么也不干,床位费就要九毛,这不是坑人吗?”老爷子的嗓门不是一般的大。 也幸好他说的是山省话,周围的医护人员和病患都听不懂。 “爸你小声一点,别打扰到别的病人。”牛小叶压着嗓音劝道:“咱就住三天,医生说了,你这情况得住三天,不是说烧退了就行了,可能还会反复。” “三天床位费就要两块七毛,这都够一家子去吃顿好的了。”牛老爷子连连摇头,“我身体没事了,回去躺两天就能好。” 对于牛老爷子的坚持,顾拙倒是没有逼着人家住院,只是道:“本来就是小毛病,老爷子觉得行就出院,但若是有不适,一定要及时来医院。” 过后牛老爷子对着女儿女婿夸道:“这医生不错,说话实在。“ 牛小叶和邱臻和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爸,这医生就是我们跟你说的顾同志。”牛小叶小声道。 出火车站打电话的时候老爷子浑浑噩噩的,也没听到他们的对话。之后为着老爷子的身体,还真没来得及介绍。 闻言,牛老爷子面色大变,“你们怎么不早说?”不然他也不能在人家医生面前说那话。 这不是让人家有了不好的印象么。 要是人家因为这样不愿意认干亲了怎么办? ——老爷子倒不是想要攀扯什么关系,只是他们当地的说法,像这样的贵人,要是不认干亲,那孩子一辈子都会不顺当。 “应该不会。”牛小叶道:“我看顾同志虽然有些无奈,但倒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牛老爷子松了口气,随后道:“以后这么重要的事情早点告诉我。” 说完,他又问:“这结干亲的日子定下来了吗?” “还没,我跟顾同志说好等你身体好之后。”牛小叶道。 “那还等什么?赶紧定下来,我没事了。”牛老爷子觉得自己的身体倍儿棒。 牛小叶和邱臻和拗不过老爷子,只能去找顾拙商量。 顾拙问道:“这结干亲有什么讲究吗?你跟我说说,我也好有所准备。” “没什么讲究,就是我们带着礼上门,让俊毅给你磕个头,大家一起吃顿饭,便算是结成干亲了。”牛小叶道。 其实结干亲的另一方也要准备回礼的,只是这话她没说,显得跟贪图人家东西似的。 她不说,顾拙却也想到了。 有来有往,世间万法不外于此。 但是她也知道,牛家一家本就抱着报恩的心态,自己送的回礼若是过于贵重,他们反倒心里不安,会想着再返还回来。 而牛家的日子虽然过得不差,但到底是在乡下,这般对他们的负担不小。 ——以上这些,都是源于上辈子对牛小叶的了解。 最后,顾拙苦思冥想了许久,决定给邱俊毅编一条辟邪手链。 正好她手里存了一些老核桃,费点力气弄个桃篮,用桃木刻个花生和葫芦,手链用红绳,手法用如意结。如此,一条辟邪手链便成了。东西不贵重,但有心意。 约定的时间就隔了两天,正好顾拙放假,谢凛那天也能早回来。 “你别买菜做饭啊,我已经跟国营饭店定好了,晚上我们去饭店吃。”走之前,谢凛再三交代道。 “好,我不买菜。”顾拙有些哭笑不得。 她难不成是个喜欢自讨苦吃的人么。 “东西都带齐了么?”才走出招待所,牛老爷子就扯了扯领口道。 他今天把压箱底的中山装给拿出来穿了,只是这中山装还是十几年前的,虽然保存得好,但他人壮了,这衣服穿上去看着似乎挺合身,但其实处处都有点紧,动作幅度不能太大。 “带齐了。”牛小叶道:“咱自家种的红薯,特意去崂山跟人换的绿茶,还有自家种的小米和两只自家养的老母鸡。” 他们带的礼,寻常结两个干亲都够了。 牛老爷子尤觉得不足,“可惜月份不对,否则咱那的苹果拿出来送人才体面呢。” 外孙这回称得上是“死里逃生”,要不是人家顾同志,自家小乖乖怕是这辈子都再难与亲人相见了,过的日子更是不能想。 再者也是因为人家这边条件好,怕他们乡下人家被人看不上,所以自是要格外用心准备。 “这城里啥都好,就是住的地方太小了。”进了繁花院,穿过堆满煤球杂物的阳台走廊,牛老爷子忍不住小声点评了一句。 牛小叶跟邱臻和对视一眼,都当没听见。 老爷子啥都好,就是有时候嘴碎了一些。 到了地方,都不用他们敲门,正好谢凛从屋里走了出来。 “来啦,赶紧进屋。”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算得上是热情了。 牛老爷子事先被告知了谢凛是什么性子,倒也没在意,上前便握住了他的手,一脸爽朗道:“你是谢同志吧?我是俊毅他姥爷,这次实在是要谢谢你们,否则孩子要是被拐了,那比没了还让人心痛,那都不是挖心了,那得是日日夜夜往心口捅刀子。” 谢凛闻言却是心头一震。 上辈子,阿拙是不是也是这样,以为茵茵被拐了,日日夜夜都像是有人往她心口捅刀子? 这么一想,他的心立即便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撕开一般地生疼了起来。 “谢凛?”顾拙带着疑惑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怎么不进来?” “来了!”谢凛精神一振,对着几位客人道:“快请进!” 好在他的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牛小叶一家人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进了屋就是客厅,对门是顾拙特意跟家具厂定制的柜子——类似后世的餐边柜,但考虑到这个年代工匠的思维限制和材料限制,她没要求太高,只要了基础款。 餐边柜旁就是餐桌和岛台,平日里要是顾拙包饺子做馄饨,或是擀面揉面,便是在这边。窗边就有煤球炉,包完直接在上面煮,煮好了放到餐桌上。 第439章 背后 餐桌平日里是个小方桌,他们一家三口用绰绰有余,便是加一个大胖,也够了。 而客人来的时候,则会将小方桌下面一层拉出来,桌面面积顿时便翻倍。多不说,招待五六个人是没问题的。 此刻,餐桌就完全展开了,上面是顾拙一早准备好,放满水果以及水果花生糖果的果盘。 看着果盘里红彤彤的大苹果、晶莹欲滴的葡萄、黄橙橙的橘子、硕大的梨……牛老爷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心想还好没送苹果。 ——他听人说黑市能买到那种冰库里存的苹果,本来还犹豫要不要去买几个作为结干亲的礼物的。只是那价格实在太贵了,苹果又不如当季的好吃,他权衡一番之后还是放弃了。 这年代的人上门做客,不是关系非常好的话是做不到自如地吃主家拿出来的东西的。 因此,顾拙上手就往他们面前各自抓了一大把瓜子花生和糖。 至于水果……果盘里放着的真的就是放着看的,她早就切好了一个水果拼盘,这会直接端了出来,招呼他们道:“水果都是切好的,不吃放着也要坏,你们千万别跟我客气。” 完了,她拿起一块小兔子苹果就放到了眼巴巴看着水果拼盘的小俊毅手里。 小俊毅哪里知道客气,拿到手就往嘴巴里塞,牛小叶想拦都没拦住。 顾拙立即就笑了,“除了梨不能多吃,其他水果他都能吃的。” 牛小叶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拿出带来的礼物道:“这些是我们家乡的一些土特产,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你别嫌弃。” “这些东西我想买都没处买,更何况你们千里迢迢给我背过来,别说都是你们当地的好东西,便是一捧土,我也只有珍惜的份。”顾拙浅笑道。 谢凛在一旁听了都有些吃味。 ——阿拙其实就是这样的性子,要是不熟,那她自然没什么话跟你说,要是熟了,她其实是很会说“甜言蜜语”的。 但在牛小叶和牛老爷子听来,只觉得顾拙的话怎么听怎么舒坦,对她愈发有好感。 吃了一会,牛老爷子就拉来外孙,让他给顾拙磕了三个头,喊了一声含含糊糊满是口水的干妈。 顾拙将准备好的辟邪手链给他戴上,又不忘跟牛小叶他们解释道:“这是我自己做的辟邪手链,没什么贵重物件,就是一点心意,只盼着这手链能够保佑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她却是不知道,牛小叶他们老家结干亲本来就有这个规矩,当干妈\/干爸的会给孩子准备一样有寓意的东西,乡下地头,大多就是一个核桃一截桃木这种便宜玩意。要是以前,条件好的还会准备个银花生。 而顾拙在没有被告知这种风俗的情况下却给孩子准备了一条亲手做的辟邪手链…… 牛小叶心里又高兴又感动,她之前觉得这干亲就是个象征意义,一来是为了孩子好,二来是想着有个报答恩人的名头。如今却觉得是自己之前过于理智了些,顾同志当初能挺身而出,就看得出是个心善的,这样的人,既然答应认干亲,那必然是出于真心的。 牛老爷子也特别高兴,说实话,他这次跟着过来,与其说是热情,还不如说是怕女儿女婿脸皮薄,被拒绝了不好纠缠,他人老皮厚,要是人家拒绝了,还能倚老卖老求一求,总之不能让自家外孙一辈子不顺当。 ——像这种被救了没结干亲的,他以前不是没有见过,或者听长辈说起过。那些人不说个个英年早逝,但总归遇到的劫难是比常人多一些的。不管这是不是巧合,他都不想拿外孙的人生去赌。 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自打他们来之后顾拙就没忙活做饭,牛小叶他们以为今天不留饭,不想闲聊得差不多之后,顾拙就起身道:“我爱人在附近的国营饭店订了一桌饭菜,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走走聊聊到那儿应该刚好。” 啊? 去国营饭店吃饭? 牛老爷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 他们那边哪怕结婚也没听说谁家在国营饭店请客的,这不是钱多烧得慌吗? 牛老爷子张口要说什么,被一旁的邱臻和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你拉我干什么? 牛老爷子瞪他。 做人不能这么贪小便宜。人家热情好客,咱也不能看到便宜就往上凑,得为人家着想一下。 邱臻和无奈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您没听那意思么?是预定,这种一般已经给了定金了,要是不去,那钱也白花了。再说了,您虽是好心,但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若您高高兴兴地准备好好招待一下客人,结果客人推三阻四的,您能高兴?” 牛老爷子一怔,皱眉道:“那咱就这么占便宜?” “等以后有机会,咱也邀请孩子干妈干爸去我们那的国营饭店吃饭。”邱臻和回道。 “你这不白说么?”牛老爷子翻了个白眼,“人家平时闲的,隔着一个省,就跑你家来吃顿饭?” “爸你这就不知道了,孩子干爸是货运车司机,常年天南海北地跑,至于孩子干嘛,她之前就是被借调到京市的,谁知道下次会不会被咱山省借调过去?”邱臻和自然不是无的放矢。 牛老爷子一听,倒是不说反对了,心里却是打定主意等回家得给谢家寄点自家做的腊肉腊鱼还有香肠。 出门的时候,是顾拙抱的小俊毅。 楼里的邻居看到,纷纷问道:“顾医生,这是谁家孩子啊?” “我刚认的干儿子。”顾拙抓着小俊毅的手对着大家挥了挥,“小俊毅,来跟大家打个招呼。” 她这是因为又再次跟牛小叶母子成为亲友而高兴,然而看在别人眼里,却浑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看,平日里装得不在乎,其实还是想要生儿子的。” “是啊,否则也不会对着别人的儿子笑得那么开心。” “我看她就是糊涂了,干儿子再好也不是亲的,她再稀罕有什么用。” “就是啊,也不知道谢队长怎么想的,也这样随她胡闹。” …… 第440章 琐碎 顾拙此时是不知道这些事的,到了国营饭店,谢凛直接去后厨找相熟的大厨了。 ——他们在外跑车的,一趟车经常是十天半个月的,期间过得人不人鬼不鬼,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自是要去国营饭店好好犒劳自己一顿,这也算是变相的职场聚餐了,谢凛作为队长自然不可能缺席。加上他也要跟各单位的销售科和采购科打交道,而国人打交道不外乎是在饭桌上。久而久之,他跟这些国营饭店的大厨和服务员难免就有了交情。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服务员也端着菜一起出来了。 五个大人两个孩子,谢凛也没想整得太夸张,结果服务员陆续上了梅菜扣肉、清蒸海鲈鱼、鲍汁豆腐虾仁、广式蒸排骨、清炒莲藕、西红柿炒鸡蛋、猪肚鸡汤和豉油菜心。 牛老爷子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乖乖,地主老爷也就吃这样了吧。 顾拙也有些吃惊。 谢凛摸了摸鼻子道:“五花肉、排骨、莲藕、西红柿、母鸡是我们自己拿过来的食材,我跟大厨认识,不按店里的原价收费,他就收我一点调料粉和手工费,以及原材料的本钱。” 他拿过去那些食材,当时只说添一道鱼虾添点素菜,结果谁知道就变成这样了。 牛老爷子这么一听,勉强倒也能够理解了。 他们乡下招待贵客也是这样,凡是家里有的都拿出来,猪圈里的猪杀了,鸡鸭也得逮一只,要是能买到鱼的话那肯定也不会吝啬。 谢凛做的似乎也差不多? 国营饭店大厨的手艺自然是不会差的,牛老爷子开头还矜持一下,后来顾拙和谢凛多番给他们夹菜,他渐渐地也放开来了。 尤其顾拙还特意准备了一坛自酿的高粱酒,他几杯下肚之后,便忘了原来那点拘束。 ——顾拙空间里酿的大多是药酒和果酒,粮食酒只是少数,但考虑到牛小叶曾说过他父亲酒量很好,她便拿出了高粱酒。 因为只有顾拙能听懂山省话,牛老爷子的话也大多是对着她说的。 而牛老爷子有个毛病,只要一喝酒,那话就特别多特别密。 “……你放心,以后俊毅会把你当亲妈一样孝顺的。你救过他一命,他要是不孝顺你,只要有我老头子在一天,我就打断他的腿。” 说着说着,就说起那个差点把亲孙子送给人贩子的亲家母,牛老爷子怨气冲天道:“我就没见过那么蠢那么狠的女人,长点脑子的人都不能把家里孩子送到人贩子手里。便是真有不得已要把孩子送人,那也不能找人贩子啊,那女人就是脑子进水了。我是没见着她,我要是见着了,我非给她一个大嘴巴子。” 一旁的邱臻和脑袋都要抬不起来了。 牛老爷子也是神,明明喝醉了,还记得安慰女婿道:“臻和你别在意,我骂那老虔婆跟你是两回事。我知道你好着呢,对我闺女好,对俊毅也好。你放心,你妈再不是东西,你都是我的好女婿!” 顾拙在一旁听得都有些哭笑不得。 “爸,你还是多吃点肉吧!”牛小叶夹了一块扣肉放到他碗里。 “别夹了别夹了,要吃撑了。”牛老爷子醉醺醺道。 一行人走出国营饭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按下去了。 顾拙看了眼牛老爷子,开口道:“让谢凛送老爷子回去吧。”家里的坤车不适合带人,但可以借大胖的自行车骑。 “不用。”牛小叶连忙道:“我们住的招待所离这里走路只要七八分钟,我爸喝醉酒虽然话多,但他也听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臻和扶着他就行了。你们赶紧回去吧,有孩子呢,你们早点回去。” 顾拙闻言便没有坚持,而是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去,到时候我去送你们。” “我们后天早上的火车票。”牛小叶笑吟吟道:“不过送就不必送了,凌晨四点的火车,太早了。” 顾拙惊讶,“怎么买那个时间段的火车票?” “没差的,反正上了车也是睡觉。”牛小叶道:“正好到站的时候是早上,我们再转车,能赶在天黑前回去,否则天黑了不好赶路。” 顾拙想了想问道:“你们在哪个招待所?” 牛小叶回答了,然后道:“你可千万不要来送我们。” “好。”顾拙干脆应下了。 结果第二天,顾拙下了班便送了一堆的东西过去,有自己煮的茶叶蛋,自己蒸的馒头包子,还有用油纸包包着的一只卤鸡。 “现在天气冷,东西放个三五天不是问题,茶叶蛋和卤鸡冷吃也行,馒头包子你们打了热水用热水捂一下,也就不冰了。” 牛老爷子上车的时候还跟牛小叶感叹道:“咱俊毅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看这认的干妈,真的是顶顶好的人了。” 牛小叶点头赞同,“可不就是么。”运气这么好,她都感觉更做梦似的。 霍云恒和霍云逸这次也跟着顾拙过来了,霍云逸当天就在普外科办了住院。顾拙本来邀请霍云恒来家里住,但霍云恒拒绝了,直接拎着东西去陪护了。 牛小叶一家走的那天刚好是霍云逸手术,顾拙一早就拜托了普外科的郑主任,对方看着她的面子上,答应亲手主刀霍云逸的手术。 除此之外,顾拙能做的也就只有多走几趟询问情况,术后又送了一锅炖好的鸡汤和米汤过去。 顾拙过去的时候,霍云逸正因为麻药过了而疼得哼哼,霍云恒在一旁小声哄着。 “你再忍一忍,我等会去国营饭店给你买一份鸡汤,你不是最喜欢吃鸡吗?鸡腿都给你。” 顾拙翻了个白眼,敲了敲门。 “阿拙你来了?”霍云恒也是最近才开始叫顾拙阿拙的。他这个人比较务实,并不是个心思细腻的,以前只觉得长辈喊七秀,那他便也跟着喊七秀,再者他觉得七秀更顺口。但最近发现不单单是谢凛,连大胖二锅头等人也喊阿拙,便也跟着喊了。 ——总觉得不喊吃亏了。 第441章 想不通 “跟你说多少回了,不要把他当小姑娘一样哄着。”顾拙将手里的铝锅和饭盒放下道。 ——鸡汤太多了,家里的铝饭盒根本装不下,她索性便把整个锅都端过来了。 霍云恒摸了摸鼻子。 霍云逸却是不乐意道:“我什么时候让我哥像哄小姑娘一样哄我了?”顾拙来了,他倒是不哼哼了。 “你有点自知之明好不好?”顾拙直接打开铝饭盒的盖子,放到床头柜上对着霍云恒道:“你拿个小碗给他盛一碗,他如今不能多喝,少食多餐,吃过两个钟头可以再吃。” 她又指着铝锅道:“这里我炖了一整只鸡,你跟云逸一起吃,他喝汤你吃肉。东西太多,我没给你带饭,你去医院食堂买点饭,再买个素菜就成了。这一锅鸡汤你吃个两天没有问题,要是冷了就拿到食堂找大厨帮忙热一下。放心,这点小要求人家不会不答应。” “对了,你记得把汤里的油撇掉,他现在不能吃得太油腻。” 霍云逸听得鼻子都要气歪了,“你让我看着我哥吃肉自己只能喝汤?” 霍云恒摸了摸鼻子道:“要不阿拙你把肉拿回去吧,把汤给云逸留着就成了。”他不会说把鸡的钱给阿拙,他们这般交情,说这话才是生分了。 “我不要。”顾拙看着霍云恒道:“你就大大方方地吃,凭什么不能吃了?” 她看向霍云逸,叹了口气道:“你没发现你哥又瘦了吗?我估摸着他至少瘦了七八斤,不得多补补。” 霍云逸一怔,不由抬头打量起自家大哥。 他们兄弟两个都瘦,但仔细看,自家大哥最近确实瘦了许多,本来脸颊就有些凹陷,如今两侧的颧骨都凸出来了。 想也知道,最近这段时间他是在操心些什么。 霍云逸抿了抿唇,有些别扭道:“我就是说说,又没有不让我哥吃。” 顾拙对着霍云恒道:“我之前给的蜂蜜红枣那些你自己也吃点,不要都留给云逸。别到时候云逸的身体好了,你的身子却垮了。” 回到办公室,顾拙正打算给自己泡杯红枣枸杞茶,接待室的同志过来说有她的电话。 “应该是顾医生你老家打过来的电话,我们听了半天才听明白说的是你的名字。”对方道。 顾拙皱眉,老家的电话? 她这次回去才把联络电话和地址告诉了父母——不告诉不行,真要出了事,他们也能第一时间跟她求助。再者顾拙也了解自己的父母,他们虽然有许多让她觉得不适的地方,但还真不是会直接损害儿女利益的人,而且他们还是比较爱面子的,做事情总有一个度。 “喂?”顾拙带着疑惑接起了电话。 “七秀!”电话那边的杨秀珍立刻松了口气。 居然真的是…… 顾拙不由问道:“妈你怎么打电话过来了?”她了解自己父母,以他们的性格,不是重要的事情是绝对不会打电话的。一来打电话贵,二来村里没有电话不方便。 据她所知这时候她妈应该是不会打电话的,这回应该是她才学的。 “七秀啊,我怎么听说你帮你外婆找了个临时工的活?”杨秀珍问道。 原来是这个…… 顾拙微微垂眸道:“是。” “有这种好事,你怎么不找我?”杨秀珍顿时有点急。 顾拙的回答更直接:“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机会,外婆之所以能过,是因为她做盘扣的手艺过硬。若非如此,我再能耐也不能让这个名头落到她身上。” 言下之意,你又不会做盘扣。 但杨秀珍却根本不接受她这个理由。 “但你不是会做盘扣吗?”她问道。 顾拙有些弄不明白她的意思了,“所以你是想……”总不能是让她接活他们拿钱吧? 就听杨秀珍道:“你不能教给我吗?等我学会了,就能当临时工了。” 顾拙都想笑了,“哪有那么容易的,便是我,当初学做盘扣也学了大半年才学会了这门手艺。巧绣他们单位要求很高的,寻常手艺入不了他们的眼,不是你临时抱佛脚学一学就成了。” 杨秀珍虽然早有预料,但闻言依旧不愿意死心,她硬着头皮道:“七秀,你既然能找到一个临时工的机会,那应该也能找到其他临时工的机会的吧?除了做盘扣,其他我什么都能干的,做饭打扫卫生种地……我也不怕吃苦的。” 顾拙沉默了许久,开口道:“首先,临时工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严格来说外婆的临时工工作不是我找到的,而是周巧绣给的。再者,妈你不会省城话,你来了福省两眼一抹黑,怕是连跟人交流都不成。这种情况下,你根本就不适合来这边工作。” 她为什么要去福省? 可能在很多人眼里是奔着好工作好条件,奔着更多的工资和福利去的。 但顾拙本心里,却是因为想要远离某些人,才会离开九家村的。 谢凛看出来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默默配合。 所以,她又怎么可能让杨秀珍过来。 杨秀珍也不是傻子,她抿了抿唇道:“七秀,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去省城。” 顾拙淡淡道:“妈,都说了你不会省城话,在这里没办法生活的。”顿了顿,“妈你不要多想。” 等挂断电话的时候,杨秀珍的整颗心都是冷的。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杨秀珍自认自己对女儿不差,尤其是七秀这个小闺女,这么多年来,她没骂过她一句,没打过她一下,她怎么就……跟她生分了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回去后把自己的疑惑跟顾大山说了。 顾大山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大概……是因为你坚持叫她七秀的关系吧。”他其实是看懂了妻子和女儿的核心冲突的。 妻子总是像要求三秀五秀那样去要求七秀,这件事本身,就已经非常不可思议了。 她似乎总是弄不明白,自己的小女儿是不一样的,和所有女儿都不一样的。 而顾大山,他其实有些后悔的,早知道闺女会嫁给谢凛,他就…… 反正谢凛也不是谢家的亲生孩子,他不在意孩子姓什么的,再有反倒是他对闺女死心塌地…… 第442章 争论 尽管从顾大山那儿知道了答案,但杨秀珍却依旧没有办法认同。 她觉得跟作为男人的顾大山说不通,便去找大嫂王桂芳了。 王桂芳正在拆顾大国的一件旧毛衣,这件旧毛衣因着被烟斗烫到,已经破了好几个洞,以前还能勉强补补,这会已经没办法补了,她便琢磨着把毛衣拆了,重新理成毛线球,看能不能给孙子织件新毛衣。 一边拆,她还一边数落顾大国道:“都跟你说多少回了,抽烟的时候小心点小心点,毛衣没法补了吧?我看你以后穿什么。” 顾大国理亏,摸着鼻子一句话都不敢说。 正好杨秀珍过来,他立即便找借口躲开了。 正因为这般,王桂芳的怒气没能得到发泄,等到杨秀珍说到自己的委屈后,她是一点都没客气。 “……大嫂你是知道我的,我虽然重男轻女,但我真不是作践闺女的人。比起小时候我妈对我,我对七秀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我至少没想过卖了她。便是我有再多的不是,那我养大她也不是假的,她怎么能那样……那样跟我生分呢?”杨秀珍越说越生气,最后忍不住哭了起来。 王桂芳闻言冷笑,“你对自己的要求倒是低,只要不作践闺女,你就是大好人了是不是?” “大嫂?”杨秀珍因为她的疾言厉色愣住了。 顾拙不是从一开始便这般讷言的,毕竟再聪明也是孩子,总是有意气的时候。在她的成长过程中,曾不止一次忍不住跟杨秀珍辩驳。 两家就住在隔壁,王桂芳听得多了,对很多事情都一清二楚,只是以往不说罢了。 这会听了杨秀珍的话,却是忍不住了。 “你拿自己跟你妈比,你怎么不看看以前跟现在的情况一样吗?你妈当年带着你们一大家子逃命,那会你几个哥哥最小的都十一岁了,可以自己跑自己跳了。你却只有六岁,又自来身体不好,一路都要人背。你妈当初想要卖你,是因为嫌弃你是女儿吗?不是,是怕你死在半路,想要给你一条活路!你总拿这事说事,好似吃了很大的亏一样,但就我所知,当初你们在洪山落户,你妈攒到的第一笔钱就是给你们一人做一身新衣服,那会儿可没落下你。而你呢,当初阿拙的衣服都是穿的姐姐们的,过年的新衣服她更是从来没有过。也就是阿拙自己长得好,妈当初又把她收拾得干净,否则就那些打满补丁的衣服,不跟个乞丐似的?我就问你一句话,阿拙长这么大,你给她置办过一件新衣服吗?”王桂芳大怒。 她之前听大胖他们说了,阿拙不喜欢被叫七秀,她以前是真没关注到这点小事,既然知道便给改口了。 杨家的事情,前半部分是听阿拙以前说的,后半部分则是她听别人说的。 杨秀珍闻言一怔,下意识为自己辩驳道:“七秀结婚前我想给她置办的,但她自己准备好了,我就……” “谁还嫌新衣服多啊?”王桂芳撇了撇嘴道。 “但我给她准备棉被了!”杨秀珍连忙道:“两床三斤的被子,厚厚的,都是新棉花。” “你说的这不是当妈的应该做的吗?”王桂芳道:“便是人家卖闺女的,要脸的也要准备两床被子呢。” “我没卖女儿,凛子给的礼金我都让七秀带回去了!”杨秀珍仿若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连忙道。 “但你两个儿子的学费一直都是阿拙承担的,光是那些,就抵过礼金了吧?”王桂芳冷哼道:“如果不是凛子反对,是不是以后顾江顾河上高中上大学的学费都要阿拙来出?” 看着杨秀珍眼中犹自不服,王桂芳叹气道:“我说什么你大概都听不进去,就像以前阿拙对你说的话,你也一句都听不进去。” “那我就问你。”她看着杨秀珍道:“你觉得阿拙现在这样不好,那她该怎么样才是好呢?有点好处都惦记着娘家,惦记着你这个妈,惦记着两个弟弟?” “当然不是。”杨秀珍当然不能承认,“我只要她过得好就行。” “阿拙现在过得不好吗?”王桂芳问道:“除开你觉得她跟你生分,你觉得她哪里过得不好?” “她……她还没有儿子。”杨秀珍想了半天道。 “阿拙是二十三不是三十二,便是三十二,也不是不能生,你这操心得有点早了。”王桂芳还不知道顾拙他们的打算,因此便开口道。 杨秀珍顿时呐呐,“……一个女人,跟娘家的关系处得不冷不热的,总也不是什么好事。” “常理上是这么说。”不等杨秀珍脸上露出笑,王桂芳就道:“但旁的女人跟娘家处好关系是为了什么?” “为了遇到事的时候娘家能帮着出头,为了娘家能成为自己的助力。”不用杨秀珍回答,她就给出了答案。 “你们家,能给阿拙什么?” 这一次,不等杨秀珍反驳,王桂芳就道:“你大概要觉得我这么说势力,那换个说法。女人都喜欢回娘家,男人对此不理解也总是抱怨,但你自己应该是明白原因的。” “因为娘家有人帮自己带孩子,在家忙成陀螺,回了娘家往炕上一窝,啥事都能喊妈。像我回去,我妈做的永远都是我爱吃的,我跟她抱怨,她也总是向着我,帮我骂人。但你呢?你是帮阿拙带过茵茵,还是给阿拙做过什么爱吃的?甚至……你知道阿拙爱吃什么吗?” “娘家应该是让女人觉得舒服自在的地方,但是你呢?” “你明知道阿拙不喜欢被叫七秀,却始终不愿意改口,甚至还一直在引导别人叫她七秀。” “七秀这名字不好吗?一听就知道跟大秀她们是姐妹。”杨秀珍下意识道。 “再好,阿拙不喜欢,它就不好。”王桂芳这会其实明白了,阿拙不喜欢七秀这个名字,与其说是不喜欢这个名字,还不如说是不喜欢杨秀珍往这个名字上强加的意味。 第443章 恶魔 很明显,杨秀珍没明白。 王桂芳叹了口气,此时此刻,她真的特别理解阿拙为什么会越来越沉默。 “你……”她看着对方的目光仿佛是在看一个让人百思不解的谜题,“我们讲点现实的。不管是在村里,还是在家庭中,或者夫妻关系中,一般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这点道理你应该知道的吧?” 杨秀珍点头,不明白她到底要说什么。 王桂芳道:“说得直白一点,以阿拙如今的能耐,你们不论是东风还是西风,都只有被压倒的份。到了这个地步,你们不应该对她极尽讨好吗?” “我们……去讨好她?”杨秀珍一脸不可思议,“我们是她爸妈!” “这很稀奇吗?”王桂芳举例道:“张玉山家,因为张玉山出息,他爸妈是怎么对待他的,他又是怎么对待他爸妈的,你应该听说过吧?” 怕杨秀珍知道得不详细,她直接道:“上回张玉山回来,他妈因着他爱吃螺蛳,提前几天就去摸了螺蛳在清水里养着。等他一回来,就热火朝天地去烧了。烧出来倒好,因着他妈太高兴了跟他说话说得关火晚了一点,螺蛳肉有点老了,张玉山整顿饭都在念叨,他妈一个劲地道歉。类似的事情,在他家中常有发生。” “你不要觉得这是特例,隔壁北村的徐春华,因着她嫁进了县城,娘家个个把她捧着。有一回她侄子调皮把她的丝巾给弄破了,她大发雷霆,她父母也好,哥嫂也好,就没有一个为孩子说话的,她哥把孩子打了一顿,她妈则一直哄着她。” “还有咱们村的王思鉴……镇上那个马原……” 最后,王桂芳问杨秀珍道:“你觉得,在镇上工作的张玉山,嫁进县城的徐春华,进了部队当伙头兵的王思鉴,娶了省城有钱人家闺女的马原……阿拙比不上谁?” “她就不配被娘家捧着吗?” 杨秀珍愣住。 王桂芳本来是有点“言尽于此”的意味,不想这次杨秀珍似乎被说服了? 但是说实话,她其实没明白,触动杨秀珍的点是什么。 杨秀珍眨了眨眼,迟疑地想着刚刚王桂芳的话。 不配吗? 她的女儿不配吗? 久远的记忆一点一点在脑中复苏。 刚刚逃难到洪山,有人送了妈妈一颗糖,因着她最小,妈妈把糖给了她。那时候的一颗糖实在太珍贵了,她舍不得吃,便时不时舔一口。 当时她不记得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就是很突然的,四哥把她的糖抢了。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因着她身体差,家里自小对她都很小心,怕她哭起来会气喘,会发病。 加上四个哥哥跟她的年纪相差实在是大,也都愿意让着她,四哥倒不是没有试图抢过她的东西,但都会被大哥他们三个镇压。 然而这次,大哥却并没有像以往那么生气,他目光看过来,皱了皱眉道:“老四?” “大哥我们分着吃。”四哥却道。 大哥目光闪烁了一下,竟是默认了。 当时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四个哥哥将那颗糖砸碎,分着吃完了。 对上她的目光,大哥沉默地避开了,二哥三哥也是差不多的反应,唯有四哥,他冷哼着道:“以前条件好就算了,如今家里穷了,没把你卖掉就不错了,这糖本来就该是我们的。” 其他三个哥哥都没有说话,然而,那时年幼的杨秀珍却莫名地看懂了他们眼里的认同。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四个哥哥就是这样,当着父母的面似乎和以往没有差别,但只要离开父母的视线,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将杨秀珍手里的东西抢走刮分掉。 ——要是以前,杨秀珍肯定要哭闹告状的,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趋利避害的本性,亦或者是几个哥哥暴露的本性于她的内心而言实在是过于骇人了,她竟是始终没有开口。 后来她开始说亲,当时父母本来想要给她从镇上找个条件好的人家。 ——这并不能算是什么极其难的事情,毕竟杨秀珍长得并不差,加上镇上一些有缺憾娶不到媳妇的男人是很乐意娶个乡下的漂亮媳妇的。但杨家父母并不是这样的打算,两口子将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打算给闺女准备一份好点的嫁妆,再以自家四个儿子的优势,帮闺女找个镇上家庭单薄的女婿。 然而,杨家父母打算得很好,但四个儿子却不是很乐意父母为了妹妹的婚事大出血。 杨秀珍即便至今,也没忘记被四个哥哥找上门谈话的场景。 那时她还只是个单纯的年轻姑娘,四位兄长扮白脸的扮白脸,扮红脸的拌红脸,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你想为了自己,让父母兄长从此都过上拮据的生活吗? 到最后…… 杨秀珍始终记得四哥当时的那些话—— “杨秀珍,你说说你活着对家里有什么用处?因着你身体差,家里那会少吃了多少顿肉?后来也是因为你的拖累,我们在逃亡路上才总是慢人家一步,每次都赶不上城里收留流民。若非如此,我们一家又哪里用得着窝在山窝窝里?” “结果如今可好,好不容易你长大了,能把你嫁出去了,结果却要毁了一大家子!你看看隔壁黄家,他们女儿出嫁,一分嫁妆没出不说,还拿到了两大袋的高粱作为礼金。” “你们女孩子的最大贡献就是在婚姻上了,你难道真想彻头彻尾地成为一个没用的废物?” “我告诉你,别去期盼不该属于你的东西。” “你这条命,本来就是我们开恩才留下的。” 最可怕的是,当时在一旁的三个冷不丁接了一句:“对啊,当时如果我们没有心软,任由你被淹死,你就不会祸害一大家子了。” 杨秀珍当时吓得面无血色。 杨老三冷哼道:“你不知道吧?当时是二哥偷偷把你推下水的。” “是大哥的主意,我只是听大哥的话。”杨老二连忙道。 杨秀珍那时恍悟,自己的家人,其实早已成了恶魔。 第444章 不配 但杨秀珍并不是真的逆来顺受的人,她最后是自己看中了顾大山,也是自己对顾大山说不用彩礼。 刘千芳是不太看得上杨秀珍,但不要礼金的儿媳妇,她也确实稀罕。老太太也不是多么有良心的人,反正是嫁进来的儿媳妇不是嫁出去的闺女,白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 因此,哪怕知道新娘子娘家人没来不对劲,她也装作没在意。 等杨老太太知道的时候,杨秀珍已经跟顾大山摆过酒了,她因此被气得怒火三丈,不单本来打算给闺女的嫁妆没有给,最后给的嫁妆,都不如平常人家嫁女儿。 婚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杨秀珍都不乐意回娘家。 不单单是因为杨老太太变得不待见她,也因为不想面对那四个哥哥。 然而时间久了,加上人总有逃避心理,渐渐地,之前的记忆受到本能驱使被挤到阴暗的角落。等她再回娘家,四个哥哥又变得跟逃难之前一样了,会关心她会数落她,再不像之前一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渐渐地,杨秀珍竟是忘了原来的那些事。 然而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在她心底留存了些许阴影,一直一直跟随着她。以至于后来的杨秀珍为所有女儿设置了一道线——一道不能出格的线。 就仿佛是在说,女孩们千万别踏出那条线,否则会招致不幸的。 届时你的亲人将不再是亲人,他们会在你面前显露出可怕的真面目,颠覆你的人生,碾压你的认知,轻贱你的尊严。 杨秀珍的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她伸手去擦,却是越擦越多。 “你……”王桂芳被吓到了,这个妯娌自来要强,认识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哭成这般模样。 她刚刚……有说什么狠话吗? 杨秀珍被眼泪洗过的眼睛是透亮的,亮得甚至让人不敢直视。 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就往外走去。 “你……你要干什么去?”王桂芳心里觉得不妙,连忙上前喊道。 杨秀珍不做理会。 王桂芳连忙跟了上去。 见杨秀珍过家门而不入,王桂芳愣了一下,连忙大声喊道:“大山,大山你在家吗?”她想把小叔子叫出来管管自己的媳妇。 她的毛线球可还没绕好呢!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顾大山并没有出现。 王桂芳咬了咬牙继续跟了上去。 跟着跟着,她发现不对,这是往镇上去的路。 “秀珍,你要去哪?”她开口问道。 杨秀珍这会什么也听不见,就知道埋头赶路。 王桂芳倒是想追上去把人拉住,无奈杨秀珍越走越快,她想追却愣是追不上。 但她这副反常的模样,她还真不敢丢下她不管。 就这么地一路跟到红山脚下,王桂芳再也忍不住了,大喊道:“秀珍你到底要去干什么,你别吓我!” 杨秀珍似乎才意识到她跟在后面,愣了一下道:“我要给阿拙打电话。” 王桂芳没注意到她对顾拙的称呼变了,她瞪大眼睛道:“你给阿拙打电话做什么?” 杨秀珍面露恨色,却并没有开口。 一直到了邮局,她都没再开口。 镇上邮局虽然有电话,但来这打电话的人自来不多。一来这个年代尤其是乡镇的人口流动有限,不是谁家都有需要打电话联系的亲友的,二来打电话的费用属实不低,不是急事的话,大家更习惯写信。 也因此,杨秀珍都没用排队,就直接拿起话筒开始拨号。 再次接到杨秀珍的电话,顾拙以为她是要旧话重提。虽然心中无奈,但她也不能不接她的电话,毕竟旁边接线员看着呢。 不过…… “你说什么!?”顾拙瞪大眼睛。 因着她反应太大,一旁本来正喝茶的接线员都看了她一眼。 杨秀珍的声音依旧带着浓烈的恨意,将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你那临时工的工作可以不给我,但不能给你外婆!哪怕谁都不给,都不能给杨家人!” “为什么?”顾拙不解。 印象中杨秀珍对娘家不说掏心掏肺,但也是极好的,尤其是对那些侄子侄女,但凡家里有点好东西,她都会第一时间拿回去。 当然,杨家人对杨秀珍也确实不错。 除了杨老太太总是对她不冷不热,四个舅舅和舅妈对她向来热情体贴。有一年杨秀珍摔断腿,她二舅跑来说不放心她在这边养伤,要把她接回娘家休养,她也真的跟着回娘家了。 当然,杨秀珍一个成年人回家住,这边肯定是要给粮食的。不单单是粮食,那一年顾拙隔三差五就会送一条鱼过去,偶尔得了野味,也多是往那边送。 杨家对杨秀珍也确实好,住了一个多月,她就胖了一圈。 顾拙不明白,怎么听杨秀珍的语气,好似对杨家恨毒了一样。 杨秀珍红着眼眶,牙根颤抖地道:“阿拙,就当妈求你,唯独这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听着这熟悉的语气和称呼,顾拙如遭重击。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难不成妈也重生了? 上辈子她回乡照顾患癌的杨秀珍,她那时就开始叫她阿拙,说话也不再强硬,语气和以往有了很大的不同。 当时她没细想,只觉得她是生了病才变了性子。这种事她见过很多,并不算稀奇。 但这会…… “能说一下原因吗?”顾拙连忙冷静下来道:“虽然这事是我牵线的,但决定权并不在于我,我并不能决定那个临时工的指标给谁。” 杨秀珍深呼吸了一次又一次,她不想将自己过往的不堪告诉女儿,便道:“你外婆如果赚了钱,肯定会花在你舅舅他们身上。” 别看杨老太太似乎是不顾儿女的死活了,但实际并不是这样的。 “这不挺好吗?”顾拙挑眉。 “不好,那一点也不好!”杨秀珍因为她的一句话瞬间失控,她几乎是嘶吼道:“他们是刽子手,是恶魔,他们把我推进水里,想要让我淹死!你想要让谁赚钱都行,但他们不行!” “他们不配得到你的善意!”她话里的怒意和傲慢几乎飞扬了起来。 第445章 老鼠 顾拙愣住,“妈你说的是舅舅他们把你推下了水?”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了。 据说当初在逃难的路上,他妈曾被不知道谁推进了水里,之后被救上来后,高烧了三天才醒过来。听外婆说起过,那次非常凶险,她妈差点就没命了。 现在杨秀珍的话的意思是……当时推她下水的人是舅舅他们? “外婆知道这件事吗?”顾拙的脸沉郁了下来。 如果外婆也知道,却只当事情没有发生过…… “……她不知道,我没告诉她。”杨秀珍迟疑了下。 顾拙皱眉,她觉得哪里不对。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更诡异的是,过去杨秀珍对杨家的那些好可是历历在目。 “因为我忘记了……”杨秀珍有些尴尬道:“我真的忘记了,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才想起来的。” 换个人听到这话,怕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 但顾拙却是相信的。 杨秀珍这人或许有很多很多的缺点,她还会自欺欺人,但她并不是个会撒谎的人。 顾拙还不知道杨秀珍并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而是亲口听凶手说起的。她想着事发的时候杨秀珍还小,忘记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沉吟许久,开口道:“你该把这件事告诉外婆的。” 其实这事一开始就要说,但是一来那时候杨秀珍还小,二来,于杨秀珍看来,大概自己的母亲在她和儿子之间肯定会选择儿子,所以与其“被抛弃”,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但顾拙却并不这么想。 或许以前她猜不到杨老太太的想法,但前段时间的谈话,却让她对老太太有了新的认知。 她觉得,老太太未必会为了儿子抛弃女儿。 ——杨秀珍也有这样的信心,然而,如果一边的天平是女儿,另一边的天平是四个儿子呢? 她认为答案是毫无疑问的。 王桂芳这会在旁边都听呆了,这……她怎么觉得事情越闹越大了? 这事情太大了。 按说作为外人,自己这时候该回避一下的。但是想到杨秀珍一贯以来的轴,王桂芳忍不住开口道:“秀珍,你说的不是小事,到底怎么回事,你说个清楚,别支支吾吾了。” “这事你该跟阿拙说清楚的,她的脑子好,一定能想到更好的主意,,你别自己乱拍脑袋瞎出主意。” 杨秀珍顿时沉默了。 真的要说吗? “我……”她有些难以启齿。 顾拙倒是没催促,她一边看着桌上的病例本,一边默默等待着。 最终,杨秀珍还是开口了,只是开口前特意让王桂芳回避了。 等听她讲完,顾拙沉默了很久,直到杨秀珍开始念叨电话费,她才开口道:“妈,这个临时工的工作指标肯定是要给外婆的,但是,我觉得让外婆不把钱花在四个舅舅身上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你愿意对她坦诚。” 她其实想到了上辈子。 关于说亲时被四个哥哥轮番上阵威逼这件事,杨秀珍之前无疑是忘记了——这种忘记并不是因为记性不好,而是……纯粹逃避心理导致的后果。 所以,在最后那段时间,她虽然依旧会唠唠叨叨,但说话变得不再那么让人不舒服。 临终前她说:“阿拙我错了,我错得离谱,是我害了你一辈子,如果不是我,你这辈子不会这样的。” 她摸着她的脑袋道:“我的阿拙,本来该是天之骄女的。不,你本来就是天之骄女,你的聪明和才能,让你能胜过这世上所有的男人。我的女儿,比儿子强一百倍。” 然后是这一次…… 顾拙不是不触动的,但……上辈子也好,这辈子也好,都有一种“太晚了”的感觉。 要是早点被认同该多好啊。 在她还会被那些话语伤到,在她在面对亲生母亲时总觉得无力想哭的时候。 如今的她,明明已经跟这些破烂事无关了,为什么老是要拉上她。 “我妈会帮我?”杨秀珍的语气里透着浓烈的迟疑。 “她会的。”顾拙肯定道:“你先去见外婆,像对我一样把这些事告诉外婆,到时候看她什么反应,我再根据她的反应做出决定。” 她的语气依旧沉静平和,杨秀珍的心伴随着她的话一点一点稳当了。 “好,我去说。”她咬牙道。 一天后,杨家就面临了一场暴乱。 已经八十好几的杨老太太从灶膛里抽出了一根带着火的木柴,对着杨大舅就抽了下去。 ——她都没管火把会不会把衣服烧了,可见是被气到什么程度了。 “你这个畜生!”杨大舅想躲,但老太太一个眼神,下面的孙子孙女就拦住了他的路。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无处可躲,他一边挨打,一边见缝插针地为自己辩解道:“那会是我们年纪小不懂事,但是这些年,我对秀珍难道差了吗?她哪次回来,我不让我媳妇给她装上各种瓜果蔬菜?” “是啊,我们那会年纪还小,不懂事,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了。” “对啊,那都多早前的事情,不说的话我根本就不记得了。” “没错,秀珍你也真是的,多大年纪了,还惦记着那点小事。” 杨秀珍能看出这些人不是装的,他们是真的不在意,也是真的觉得她大惊小怪。 一时间,她有些想哭,更是想要笑。 杨老太太也没那么好糊弄,她瞪着几个儿子道:“别给我打马虎眼,我一直以为当初是秀珍自甘堕落,才会上赶着不要彩礼嫁进顾家,但如今看来,敢情你们几个才是罪魁祸首?” “我……”杨四舅闻言有些心虚。 杨大舅却是推了推眼镜道:“我们当时也就是一说,哪知道秀珍会真的听进耳朵里了?” “你!”杨老太太气得眉梢都上扬了起来,“你的脸皮可真是厚的让人吃惊。” 杨秀珍到了这会已经不想忍了,她直接从杨老太太手里抢过那木柴,转身便对着四个兄弟用力抽了起来。 “妈你管管小妹。” “是啊,她太可怕了。” 兄弟四个像是老鼠一样上蹿下跳起来。 第446章 动容 杨秀珍听而不闻,嘴上挂着冷笑,手里的木柴却是挥舞得越发凌厉。 “啊——”杨老四的脑袋上被砸了一下,血立刻便涌了出来,他疼得惨叫一声,看向杨秀珍的眼睛里渗出几分戾气。 杨秀珍却半点不怵,“我就打你怎么了?你当初虽然没有打过我,但威吓过我多少回?”她红着眼睛道:“你还特别喜欢把我往河边推,看着我颤颤巍巍生怕掉下水的模样满脸得意,逼我答应做不喜欢做的事情。” 若不是这样,她不会越来越怕水的。 正是有人在不断加深她对水的恐惧,所以她才迟迟摆脱不了对水的害怕。 杨老四捂着受伤的后脑勺,一脸恼怒道:“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你能不能别这么记仇?” “我凭什么不能记仇?”杨秀珍手中的木柴脱手而出,刷地对着杨老四砸去。 杨老四吓得蹲下身,听着木柴在身后重重落下的声响,他一边后怕,一边沉声道:“杨秀珍你够了没有?快五十的人了,能不能稳重一点?” “我不稳重?”杨秀珍抓起旁边的土块就砸在了杨老四脸上。 杨老四猝不及防之间被砸得退后一步,还来不及骂人,杨秀珍就扑了过来,一把抓着他的衣领,尖利的指甲对着他的脸抓去。 “你疯了??”杨老四捂着瞬间见血的脸颊,瞪着眼睛骂人道:“你这是不想要娘家了是不是?你要是想跟我们哥四个断绝往来,你就继续作。” 杨老太太默默地看着,看着女儿在小儿子的喝骂下瑟缩了一下,又猛地回过神来,抓起旁边拳头大小的一块石头就往他身上砸去。 “你算什么娘家人,你比鬼子还可怕!”杨秀珍手中的石头砸在对方的肩膀上,手上,胸口。“是你害了我,害了我的三秀五秀。还有七秀……” 她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是你们把我变成了过去那般样子,是你们害得我母女不像母女,是你们害得我犯下那么多错误!” “你们把我害成这样,凭什么家庭美满?” 杨老太太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那是她的女儿,是她唯一的女儿。 打她怀孕起,重男轻女的婆婆就说她肚皮圆滚滚的,这一胎肯定不是小子。她不单没失望,反而还高兴极了。老虔婆不做人,她怀孕七个月还让她去割麦子,若非如此,秀珍不会早产,不会身体那么差。 后来老虔婆更离谱,居然趁着夜里她睡着把秀珍丢到山里去。 她还没出月子,就去山上找女儿。 一朝失败,老虔婆根本没有忏悔,反倒开始明目张胆地丢孩子。多少次,小小的女儿被她从犄角旮旯里抱出来,又有多少次,是老头子悄悄把孩子抱了回来。 后来遇上灾害,老虔婆死活不答应逃出去。 唯一令人安慰的是,那一次,自来左右摇摆的丈夫生平第一次坚定选择了她。 逃亡的路上很苦,但她的心却很快乐,没有老虔婆,哪怕忍饥挨饿,她也觉得高兴。 女儿太小,又三不五时地生病,很多人都劝她将女儿卖了,她当时也确实动了心思,但来买的人家条都跟她家差不多,女儿要是被卖到那样的人家,日子只会比现在过得更苦。 但她是想要女儿去享福的。 所以,她到底还是没有将女儿卖了。 杨老太太算不上是重男轻女的人,至少跟她婆婆没办法比。加上她生了四个儿子,女儿在她心里的份量更重了。而抚养女儿的过程几乎就是反抗婆婆的过程,因着这般女儿在她心里更有一种特殊的地位。 然而,这样的女儿最后却让她失望透顶。 杨老太太这人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往后的几十年对杨秀珍都没再有好脸色。 回忆过往,她只觉得痛彻心扉,眼泪从浑浊的眼中落下。 “你们……为什么会对秀珍说出那些话?”她意识到一个可能,一个会给她迎头痛击的可能。 然而她便是这样的人,便是事实真相再残酷,她也要问清楚。 “什么?”杨老三一脸纳闷。 杨老太太吸了口气道:“我从小就教育你们要照顾好妹妹,要让着妹妹,为什么……你们会对她说出糖不属于她,她该为这个家牺牲这样的话?” 杨老大沉默。 杨老二抿了抿唇道:“我们只是告诉了她真相,真相再残忍,也是真相。” 杨老太太牙齿开始颤抖,“你们以为自己说的是真相?” “难道不是吗?”杨老三问。 “就是啊。”杨老四开口道:“如果不是这样,逃亡的路上妈你为什么想要把秀珍卖了?我知道之所以没卖,不是因为你舍不得,而是因为价钱没谈拢。” 果然是这样。 杨老太太捂脸。 不但如此,一旁的杨老三还补充道:“你跟我爸争吵我也听见了,爸不同意把秀珍卖了,你说按着奶奶的话说,女孩子能卖上个好价钱帮衬娘家,就是好事。” 杨老太太已经觉得无力了。 是,她跟老头子确实说过这话,但她那话哪里是陈述,分明就是在讽刺对方。老头子自来是个被动的,她想为女儿争一争,但他却特别看得开,说能养活就活,养不活也是那孩子的命。 听了这话,她能不生气吗? “你们听着。”杨老太太有些疲惫地抬起头,看向四儿一女道:“有些话我只说一次,过了这次,你们再来找我,我是不认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确实曾想卖掉女儿,但那是因为我怕以当时的情况,她继续跟着我们会没了小命。而且我这人比较贪心,虽说卖了女儿,但我却还贪求更多。我不单单想要秀珍活,我还想要她活得好。” 听到这句“我不单单想要秀珍活,我还想要她活得好”,杨秀珍不由怔愣。 原来……你竟是这般想的么。 原来……我们待女儿的心其实是一样的。 杨老太太没发现女儿的动容,继续说道—— 第447章 提前认识? “谁也想不到世道是后来那样子,我当时想着要是秀珍能进个家风好的大户人家,哪怕当个丫鬟,也比咱这样在地里找食吃的小老百姓要好。” “因为没找到让我满意的‘买家’,最后事情自来便一了了之。” “至于我跟老头说的话,因为他不赞同我的筹谋,当时我们在吵架,我那是在讽刺他。” 杨老二杨老三和杨老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不敢置信。 杨老太太却是看向了杨老大,她眯起了眼睛,开口道:“这些事情,老二老三他们小,可能不懂,但你当时已经大了,你不可能不懂的。那么,你为什么没告诉他们?或者说,你为什么要误导他们?” 杨老大垂着脑袋,半晌才抬头看她道:“妈,错的一直是你啊。自古以来,男尊女卑的规则运行了数千年,不会没有道理的。更何况,现实生活中就是这样啊。像我们村里,生了儿子可以多申请一块宅基地,女儿就不可以。很多事情男人可以做,女人却做不了。” 到了此刻,杨老太太反而坦然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看着大儿子道:“是我忘了,你本就是那老虔婆养大的,不像老二老三他们还小,所以记住的事情太少,而你……当时逃难的时候你已经十七岁了,你被那老虔婆养大,自然也会遵从她的那一套。” “你能不能别一口一个老虔婆地喊奶奶?”杨老大忍不住道:“奶奶有再多的不是,我小时候她尽心尽力地照顾我,你该领她的情的?” “我该领她的情?”杨老太太冷笑道:“她照顾自己的孙子,要我领什么情?你不姓杨吗?老虔婆照顾你照顾得再好也不该我来领情。” 杨老大冷笑,“这个且不提,当初你明知道留下来不会有好下场,为什么还是不开口劝她跟我们一起逃亡?” “是她自己不想来,我为什么要劝她?”杨秀珍撇嘴道:“凭啥啊?” “你为什么不劝她?那是一条命啊!”杨老大恨道:“奶奶后来是被活活饿死的!如果你有耐心劝她,或者你强行将她带走,她能活下来的。” 杨秀珍冷笑,“所以你藏着这股怨气,去折腾自己的亲妹妹?”她不是傻子,说到底,老大才是那个主导者,而剩下的兄弟仨,不过是他手里的枪,指哪打哪。 “她本来就不该出生。”杨老大道:“若不是你和我爸多管闲事,杨秀珍早就不该是活在世上的人了。” “我们多管闲事?我去救自己的女儿是多管闲事?”杨老大大叹了口气,已经不想劝了。 很显然,这个大儿子已经没救了。 “分家吧。”她突兀地开口。 什么? 闻言,屋里屋外的人都惊动了。 “妈你在说什么呢?” “是啊,分什么家,妈你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 一时间,原本作壁上观的儿媳妇们也坐不住了。 杨家虽然没分家,但杨老太太并不是个爱揽权的,她虽不怎么出去,却把孙辈的孩子带得极好。 这样的婆婆,在这个年代绝对称得上是好了。 所以,妯娌三个都不愿意分家,不愿意带孩子。 …… “真的分家了?”顾拙有些意外。 她认为杨老太太会站在杨秀珍这边,但她没想到她行事会这样……出人意料。 “分了。”杨秀珍眼眶发红,语气却是高兴道:“除了她的存款没分,家里的房子院子、自留地都分了。你外婆说了,她死后所有积蓄都给我。” 她抿着唇小声道:“我的钱也都给你,不给顾江顾河,也不给三秀五秀。” 顾拙有些难以适应这样的杨秀珍。 “我有点不知道该跟她怎么相处了。”晚上,顾拙叹着气对谢凛道。 谢凛撇了撇嘴,“那就别相处。”一天到晚做幺蛾子。 顾拙摇了摇头道:“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 顿了顿,她道:“以前我跟我妈相处,其实是不需要提供任何想法的。或者说,她不需要我有什么想法,她事事都安排好了,只要我说好就行。” “那样我觉得很累。” “但是,她如今什么都要问我的感想,我也很累。”因为顾拙已经习惯了不对对方敞开心扉了。 谢凛沉默片刻后道:“不管你怎么选,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顾拙不由笑了,“对,你在呢。” 最近谢凛要准备出车了,在单位每天都很忙,因此顾拙也不多聊,很快就拉着他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顾拙到办公室的时候,霍云恒已经拎着铝饭盒等在那了。 “怎么了?”顾拙问道。 霍云恒把铝饭盒递了过来,“给茵茵的。” 嗯? 顾拙打开一看,不由愣了,“这些是……杏子?哪来的?” “当然是出去采的。”霍云恒道。 你当贼了? 顾拙第一时间看向对方。 看出她眼里的意思,霍云恒翻了个白眼道:“花钱的,只是我自己上树采了新鲜的。” “怎么想到去买杏子?”顾拙不解。 “听其他病患说起这家的杏子特别好吃,说是什么特殊品种,每年三月里成熟好的,味道特别好,在附近特别有名,每年这个时候大家都会排队去买。我想着你女儿应该喜欢,就去买了一些。”顿了顿,霍云恒补充道:“顺便把铝饭盒还给你。” 顾拙无语,“你高兴就好。” 又问:“云逸今天状态好么?” 说起这个话题,霍云恒的脸上已经带上了笑容。 “自打你开始给他泡药浴后,他情况一天比一天好,昨儿晚上还自己去走廊上散步了,据说还认识了好几个病友。” 顾拙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情—— 白燕好像也在住院区!? 完了! 这两人该不会因为自己提前认识了? 顾拙皱眉,提醒霍云恒道:“如今住院区的可不都是好人,云逸要交朋友没问题,你别让他被人骗了。” “你是指谁?”霍云恒直接问道。 顾拙也不含糊,道:“白燕。” 第448章 看热闹 白燕? 霍云恒想了好一会,才想起这是谁。 他挑了挑眉道:“这人得绝症了?”否则的话,以她跟阿拙的关系,轻易应该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其实霍云恒对白燕没有太大恶感,不喜欢对方的人品是肯定的,但却不会跟顾拙同仇敌忾地痛恨她。 当初多好的机会啊,要是自己能把握好,说不准阿拙已经改嫁给他了。 “她丈夫得绝症了。”顾拙淡淡提醒他道:“你别不把她当回事,要知道在我到齐市部队之前,白燕的名声是很不错的,她特别擅长让男人为自己着迷,当时有很多男人站在她那儿。哪怕后来真相大白,也依旧有男人偏爱她,就是她如今的丈夫。你想想云逸的性子,能不能招架得了这样的女人。” 霍云恒面色一僵,“不会吧?”事实上,他因为惯性思维,一直都将自家弟弟当成孩子。 但这会经过顾拙一提醒,就反应过来是自己太想当然了。 云逸只比阿拙小一岁,在这个十七八岁就能结婚的年代,他这岁数,在乡下说亲都要被嫌弃大了。 要说他对女人不会有想法,那绝对是没人信的。 别的不说,云逸可从来没有掩饰过对阿拙的倾慕。 当然,他也没放在心上就是了。 ——九家村喜欢阿拙的男人难道还少了么? 他早就习惯了。 甚至,比起输给谢凛,霍云恒其实更愿意输给自己弟弟。 好歹肥水不流外人田。 顾拙是不知道霍云恒脑子里转瞬就转过了那么多的离奇古怪的念头。 “你赶紧去问问。要是云逸不知道白燕的情况,对方很容易就能把他骗过去。等他形成了自己的认知,到时候你再跟他说白燕是什么样的人,他便很难信了。”顾拙提醒他道。 霍云恒也没嘴硬,“我一会就去。” 顾拙正琢磨着要不要去看个热闹——她对那些主角的热闹还是挺感兴趣的。 “顾医生!”却在这时,汪雪莺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汪阿姨你这是……”顾拙表情都有些无奈了。 汪雪莺一笑,小跑着跑进办公室,将手里的露指手套带过来道:“你上次提了一嘴,我回去后就开始琢磨了,别说,还真琢磨出点意思。你看看,跟你说的是一样的么。” 顾拙叹了口气,委婉道:“阿姨你给自己孙子做就好,不用给我女儿做的。” 韩家病房隔壁住进了一个五十多岁极为擅长织毛线的阿姨,汪雪莺跟对方简直是相见恨晚。人家也不嫌弃她手笨,反倒还很看重她各种创新的想法。 汪雪莺出主意,那位阿姨动手,两人弄出了各种各样或失败或成功的编织产物,有帽檐软榻会把半张脸都遮住的遮阳帽,颜色靓丽的毛线袜,有花色有创意的围巾…… 顾拙在手工上向来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加上从后世而来的前瞻性眼光,几次见到他们苦恼,便小小提了一下自己的意见。 这下,汪雪莺和那位阿姨简直惊为天人,没少来找她拿主意。 然后……至少开头应该是巧合,只是想要回报她一二,但从汪雪莺开始给茵茵做东西的时候,她就意识到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不算这次,汪雪莺已经给茵茵做了一顶粉色的毛线帽,一个樱桃的头绳,一双彩色毛线袜,一条大红色的毛圈领。 而且每一次都是汪雪莺亲手做的。 ——为了能做好,她可没少请教那位阿姨。 但凡有个人留意一下,就能发现她的这种热情不正常。 好在那位阿姨并不是一个敏锐的人,见汪雪莺这样,她还只当她是喜欢小孩子,加上顾拙是他们一家三口的主治医生,所以才变相讨好她。 顾拙到底还是没有拒绝那双小小的露指手套。 ——茵茵最近已经开始握笔写字了,然而每次手都冻得通红,顾拙便想到了露指手套。本想自己抽空做的,不想才透露出这种想法,汪雪莺就帮她实现了。 “范同志今天如何?”顾拙转移话题道。 范晓曦的肚子已经有四个月了,因为怀的是双胎,所以显怀得很明显,不知情的人会以为已经怀孕五六个月了。 因为是前置胎盘,她整个孕期都要躺床上,以前不显怀的时候还好,如今显怀了,却是开始出现各种不便。 因为缺钙导致的抽筋连后世的孕妇都不能避免,范晓曦自然也没能例外。再有正常人一直躺着都要觉得不舒服,更别说是她这样的大肚婆。除此之外,怀孕还会导致各种不便——诸如没办法自己剪指甲,没办法弯腰穿鞋子穿袜子穿裤子,偏偏孕妇不可避免的尿频会让范晓曦需要更多地面临这种情况。 别看只是一些小事,但放到生活中,却是琐碎得能让人发疯。 汪雪莺和韩正国倒是乐意照顾范晓曦,但是先不说他们的身体能不能扛住这种日夜不歇的折腾,便是范晓曦自己,也是舍不得外公外婆这样为自己操劳的。 看出他们面临的困境,顾拙昨天提议他们找个人帮忙,了不起花点钱。 但是汪雪莺他们却毫不犹豫便拒绝了,不是他们不知道这是最合适的,也不是他们没钱或者舍不得这个钱,而是他们清楚地知道不能这样做。 现在他们是山高皇帝远,但谁也不知道这段经历在将来会不会曝光出来。 真到那时候,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顾拙也猜到了他们的顾虑,没有多劝。 闻言,汪雪莺脸上却是一扫之前的愁容,笑吟吟道:“我外孙女婿明天就要过来了,他请到了半个月的探亲假,会过来亲自照顾囡囡。后续怎么办,让他们夫妻自己商量去。” 说到最后,他脸上出现了些许促狭。 顾拙一怔,贺长征? 也就是说,又是一对男女主角要会合了? 加上霍云逸和白燕那对,该不会出事吧? 这般想的时候,顾拙眼底满满的都是蠢蠢欲动。 作为一名医生,她应该只需要在看热闹之余保证患者的安全就可以了吧? 第449章 病患 何吉胜才吃过药,白燕便将一颗剥开的水果硬糖塞到他嘴里。 甜蜜的滋味从舌尖蔓延而出,何吉胜一怔,心里高兴,嘴上却有些不自在道:“我又不是孩子。” “我看你这几天胃口不好,肯定是吃药败坏了胃口。”白燕体贴道:“我以前吃完药就爱吃一颗水果糖甜甜嘴,便想着这样能不能让你的胃口好一点。” 何吉胜眼底的温柔一点一点漾开,他握着白燕的手道:“我不用吃糖,给我一杯水去去药味就行,糖你留着自己吃吧。” “真的?”白燕歪着脑袋,一脸疑惑的模样恍若天真的少女,让何吉胜一下子想起初识的时候。 如今,似乎一切也都回去了。 不等何吉胜回答,白燕就摇头道:“你肯定是骗我的,怎么会有人不爱吃糖呢。你放心吧,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不馋糖了,再说我也不吃药,不用甜嘴。”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她就道:“时间差不多了,你等等,我去食堂拿饭。” 看着她莽莽撞撞跑出去,何吉胜摇了摇头。 一旁病床上的中年男人有些羡慕道:“你媳妇对你真好,哪像我家的母老虎,动不动就吼我。便是谈对象那会,也没对我温柔过。” 正好他媳妇从外面进来,闻言瞪着眼睛道:“那我走了?” “别别别,媳妇我就是客气一下,在我心里当然是你最好了。”中年男子连忙求饶。 他媳妇冷哼一声,瞥了一眼何吉胜没说话。 旁人的事情她不好多管,但这位何同志的媳妇……看着是个好的,对自家男人事无巨细,样样体贴,但不知道怎么的,她看她总觉得不顺眼。 何吉胜在一旁笑道:“张大哥确实是嘴上说说,他心里不知道多满意嫂子你。”他这话倒也不是客气话。隔壁这对夫妻看着吵吵嚷嚷的,但感情好也是真的。 相较而言,他跟白燕之间似乎少了点烟火气。 不过也正常,毕竟他们结婚的时间还短。 顾拙进来的时候,两家人正在唠嗑。 “顾医生你吃了吗?”张大哥热情地道。 “吃过了。”顾拙微微笑道:“张同志吃过了吗?”对待自己的病患,她的话难免要多一点,情绪也要饱满一点。 她一直认为医生在面对患者的时候情绪的表现是极其重要的。 用后世的话说,医生也该为患者提供情绪价值。 患者的心情可要比普通人更重要。 “顾医生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张嫂子正在切苹果,顺手递过来道:“吃一个?” 顾拙也没客气,捏起一小片尝了尝,然后道:“早上不是说张同志夜里会抽筋吗?当时有事没细问,所以现在过来。” 张大哥挠了挠脸,“就是抽筋,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他当时也就是那么一说,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张嫂子也道:“他这也是老毛病了,我都记不清七八年还是十来年了。” 顾拙道:“抽筋确实不是什么大毛病,便是放着不管也不会有什么大影响,但听你们的意思,他每次都会被疼醒,要足足疼上十几分钟才会缓解。这样已经严重影响到睡眠了,要是能解决,当然要解决了。” 她被药姑教授,所接受的医者理念跟后世的医生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后世的医生,病人来看什么,就治疗什么。 但如药姑这样的老派中医,他们自来的理念便是病人过来,那他们就要对病人的身体负责。如果病人是来看腿的,在诊脉的过程中发现了其他问题,那他们就会告知病人,然后再给出周全的治疗方案。 ——周全的治疗方案,那必然是将患者体内病灶全部拔除的。 “能解决?”张大哥一惊,挠了挠脸道:“我以前也去医院看过,人家医生说了,我这是缺钙,还给我开了补钙剂,但那东西吃了效果不咋的,还把我给整便秘了。” 说到最后,他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对着这么年轻漂亮的医生,说这话似乎有点冒犯了。 顾拙道:“你说的应该是碳酸钙吧。”这年头的补钙剂就那么几样,吸收率都不咋的,尤其是碳酸钙,除了价格低廉,几乎没有其他优点。 “对对对,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张大哥道。 顾拙却是斟酌着道:“你的情况应该不单单是缺钙引起的。”这年头的人多数都缺钙,但这样频繁的抽筋,却也不是什么正常的事情。 “不是缺钙?” “不止是缺钙。”顾拙道:“张同志的工作,应该是需要不断来回走动的吧?” “对,我是铁路调车员,每天要走十多公里。”张大哥连忙道。 “那就难怪了。”顾拙恍然。 张嫂子有些紧张地问道:“他这工作……不能做?” “当然不是。”顾拙连忙道:“之前医生的判断也没有出错,首先补钙是不会出错的。另外,他如今之所以会夜里抽筋,是因为白天腿部运动太多,腿部肌肉一直处于运动激活紧绷的状态,晚上躺下来一放松,就导致了抽筋现象。要缓解要从两个方面下手,首先补钙,那个碳酸钙不要吃了,我等会给他开点壮骨颗粒,然后在食物上多注意一下,多吃乳制品、豆制品。再者,每天睡前都对腿部肌肉按摩一下,手法一会回有护士过来教你们。当然,也可以用我自制的药膏,不过那个我不建议日常每天用,花费太高了,留着哪天情况严重的时候用一下吧,有时候加班工作量多那种状况。” “好好好,都听顾医生的。”张嫂子连忙道。 她又问:“我家老张这腿,没问题吧?” 事实上,张大哥这次过来也是来看腿的。她年轻的时候在一次事故中骨折过,当时手术倒是做得好,但如今不知道怎么的,当年的患处总是时不时生疼,去医院查也查不出什么,但又实在疼得不行,正好顾拙如今名声大盛,他们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过来了。 第450章 掩饰 “他的腿……”顾拙沉吟片刻后道:“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 闻言,张嫂子的脸色一下子紧张起来,一旁的张大哥也抿了抿嘴唇。 “放心,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只是要确定当初医生处理伤口的时候有没有将碎骨处理干净。”顾拙连忙安抚道。 张大哥当初的骨折很严重,是很典型的粉碎性骨折。 以当时那个年代的医疗手段而言,能做到让他恢复后没有任何后遗症,可以称得上是医学奇迹了。 向来当时的医生有一定的水平,同时……顾拙猜测还应该有几分巧合在。 粉碎性骨折最难解决的就是碎骨的处理,在没有相应的医学设备辅助的情况下,顾拙更相信那只是一种好运——碎骨被处理得一干二净的可能极低,最大的可能就是运气好,碎骨所在的位置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但那只会是一时。 而顾拙如今要做的,就是确定碎骨的数量,以及位置。 在没有微创技术的时代,这种手术西医不是不能动,但却极为繁琐——假设有三处碎骨,那他们就需要动三次刀,每次都要等上一次的手术伤口恢复了才能再次动刀。如此以来,不单单对病人的身体不友好,对病人的钱包也不太友好。 这个时代,中医的针刀手术在这方面是有极大的优势的。 但即便如此…… 顾拙将情况一一告知夫妻二人,最后道:“哪怕手术时会有麻醉,但麻醉过后,伤口也会很疼。尤其是麻醉过了的头一天,你会很难熬。” 张大哥闻言毫不在意道:“我忍得住。”语气顿刀子割肉一般持久的疼,他更愿意一次性来个了结。 “若是这样的话咱们把手术时间安排在三点,可以吗?”顾拙想了想道。 这么快? 张大哥夫妻虽然惊讶,但他们巴不得赶紧做完手术出院,因此毫不犹豫就点头答应了。 顾拙却是顿了顿,补充道:“虽然手术后你原来的那些症状不出意外会消失,但你如果不想晚年的时候受罪的话,最好还是术后吃药调理一下。尤其……你的工作性质,本来就很容易留下职业病。” 职业病? 虽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但意思却不难理解,张大哥立时便明白了。 “要怎么调理?”张嫂子迫不及待地问道。 顾拙知道他们最关心的是什么,斟酌了下道:“费用上,长期看是比较高昂的,但均摊到每个月,也就不到两块钱。” 两块钱……对他们这种双职工而言,却是不是太为难。 但…… “这两块钱得花多久?”张大哥问道。 顾拙道:“至少三年。”寻常人一年其实就够了,但考虑到病患的特殊职业,她还是延长了两倍。 这算下来得有一百多了。 张大哥还有些迟疑,张嫂子却是毫不犹豫就道:“那就麻烦顾医生帮我家老张调理一下了。” 既然来了这个病房,顾拙也不好对同一病房的何吉胜不闻不问。 正好她早上过来查房的时候何吉胜正因为反胃一直干呕,几乎都是白燕在回答问题,正好趁着这会儿跟病患本人交流一番。 “我看你早上干呕得厉害,这种情况这两天出现得多吗?”顾拙问道。 何吉胜有点不自在,“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喝药喝的。” 喝药喝的? 顾拙挑眉,“你这样的可真少见。” 癌症病患,尤其是何吉胜这样的癌症病患喝的药,她除了考虑到药效,难免要考虑到口感。药肯定还是难喝的,但喝药喝到干呕,却也是少的。 且也多是女性。 何吉胜有点尴尬,其实这是他自小便有的毛病了。 不管如何,喝药败坏胃口,自己作为主治医生就要想办法避免这种情况。 像何吉胜这样的…… 顾拙想了想道:“这样,以后你吃药之前都喊一声小梁医生,让她给你扎两针。”梁慧洁的针灸天赋不错,如今虽然离出师还早得很,但像这种帮病人封闭味觉这种事还是能做到的。 不过…… 她提醒何吉胜道:“味蕾封闭的次数多了是会有后遗症的,以后你的味觉估摸着会越来越迟钝。”不过不封闭味觉的话,中药吃多了味觉也要受到影响,尤其是长期吃药的人,说不准会彻底失去味觉。 想害相较取其轻。 何吉胜倒是不在意,“没事。” 又问了一些其余状况,总体而言,何吉胜的情况还算不错的,尤其他的心态维持得很好,脉象几乎每一天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顾拙从病房出去,就看到白燕正在跟詹护士说话。 “白同志真的要谢谢你了,上次要不是你帮我把配药室的钥匙送回来,我肯定是要被处分的。”詹护士一脸感激地道。 “这点小事哪里用得着你特意道谢。”白燕笑盈盈道:“再说物归原主,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虽然她这样说,但詹护士还是将一袋桃酥递给了她。为免白燕推拒,她丢下东西就跑了。 白燕拿着一袋子桃酥,转身的时候,眼底的嘲讽在触及顾拙若有所思的面容是霎时消散。 “你……”惊慌在她眼底出现了一瞬,她很快便镇定下来道:“顾医生,你什么时候来的?” 完了,她有些担忧迟疑地问道:“我爱人的情况还好吗?他今天吃药干呕了好长时间。” 作为一名心理疾病患者,顾拙上辈子在这方面是自学了一些的,后来因为被告知若是自己在这方面深入学习之后,心理医生对她的帮助会逐渐变成零。 出于这种考虑,自来好学的顾拙才没有继续深入学习下去。 但即便只学了些皮毛,也足以顾拙看出此刻的白燕正竭力掩饰着什么了。 这般想着,顾拙脸上没有显现丝毫的异样,如往常对待白燕一般淡淡道:“不过是吃药影响了胃口,不过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你不用担心。” 换做旁人说这话,白燕肯定是要探根究底一番的,然而对着顾拙,她却是不敢的。 第451章 决定 也是因此,白燕一脸恍然道:“这样再好不过了,顾医生你应该很忙吧,我就不打扰了,回见。” 一直到白燕走进病房,顾拙的目光都没有从她的背影上离开。 “顾医生?”杨秀红正好抱着一堆输液器材经过,看到她道:“快来帮我搭把手。” 顾拙连忙伸手,帮着她讲东西搬进了器材室。 杨秀红站直身体,喘着气擦着额头的汗道:“说好的招新到现在都没有实现,我们都快要忙翻了。” 别看之前招护工招得那么利索,但那是因为工资有病患掏腰包,正式的招工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不,孙院长明明拿到了工作指标,但因为财务科那边推脱,招人到现在还没有真正实现。 顾拙也发现了,最近中医科的护士几乎都忙得脚不沾地,若非如此,自来便小心谨慎的詹护士不可能弄丢配药室的钥匙。 不过要解决这种问题也不难。 顾拙直接对着杨秀红吩咐道:“你等会直接去其他科室借人。” “什么?”杨秀红愣住。 “我们科室护士人手不够,自然要跟其他科室借人了。你不用走正规程序,直接把相熟的护士姐妹叫过来就成了。”顾拙道:“也不用担心人家不愿意,有机会调到中医科的话,相信很多护士都是愿意的。” 一院的工资跟其他单位有很大不同,虽然原则上大家拿的都是死工资,但如果工作表现好,那是能加工资的。 而怎样算作是工作表现好呢? 病患的表扬信是其中一种,不过这种事可遇不可求,所以不能指望。而唯一看得见摸得着的,就是干得活多了。 只要有钱拿,这年头的人是很乐意多干活的。 无奈医院这地方特殊,便是你想多干活,也得看有没有那么多病人给你服务。 也因此,中医科如今这种情况,可是很多护士都乐意来的。 若是杨秀红去叫人,那来的护士肯定不少。 “但要是别的科室忙不过来……”杨秀红迟疑道。 顾拙眨了眨眼睛,“抗议的人多了,上面才会明白这事不能拖。” 杨秀红竖起大拇指,“还是顾医生你有办法。” 回到办公室,顾拙给自己泡了一杯茶,脑子里想着白燕的事情。 她在掩饰什么? 说起来,白燕自从来到一院之后,对着她除了开头两天有些不自在,之后似乎就坦然了? 那种坦然很是古怪。 至少对方第一次主动跟自己打招呼的时候,顾拙意外之余只觉得毛骨悚然。 ——因为她并没有从白燕身上感受到过真诚。 这让顾拙想起文中顾敏对白燕的形容——这是一条认为自己是小白兔的眼镜蛇。 白燕最近的表现,她也听护士们听起过,总的来说就是广结善缘,凡是旁人需要帮助,她都会毫不吝啬地伸出手去。也因此,大家对她的印象都不错。 再有,不同于小林护士信中白燕对何吉胜的恶劣,顾拙看到的白燕对何吉胜温柔体贴,俨然是一位贤妻。 顾拙不觉得小林护士会骗她,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白燕装的,还有一种是她真的悔悟了。 她更倾向于是第一种。 那么,白燕这般是图谋什么? 一个好名声? 顾拙摇了摇头,就文中顾敏对白燕的描述,那确实是一个很会装的女人,但她却不是那种能一直装下去的女人。 既然不能一直装下去,那她如今的这般表现就没有意义。 再者,何吉胜身上应该已经没有能让白燕图谋的东西了…… 等等! 顾拙突然反应过来不一件事。 会不会,白燕是在图谋离开何吉胜? 是了,一定是这样。 她想要离开何吉胜,而且是不损伤自己名声地离开。 但是……以何吉胜的性子,他不可能对白燕恶言相向拳打脚踢,便是真的如此,他此时正处于重病中,舆论恐怕并不会偏向他。 除非何吉胜死了。 但现在有她,何吉胜是不论如何也不会死的。 等等……!? 顾拙猛地起身,走出几步之后又退了回去。 配药室……会是自己猜测的那样吗? 白燕的胆子那么大的? 是了,她的胆子自来便是极大的。 顾拙咬了咬唇,一时间有些拿不准该怎么做。 按说作为一名医者,她是该去阻拦的,但是……为什么不能让白燕被绳之以法呢? 虽然她计划要报复白燕,但她心里很清楚,以她之前做得事情,也就是在改开前能被指摘一下,一旦改开后,她那种根本不会受到影响。 等到改开后,除非顾拙自己能违背良心,否则的话要么只能被动等白燕自己犯蠢,要么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逍遥法外。 ——以她的性子,改开后的社会无疑是会让她如鱼得水的。 但若是抓住这次机会给白燕定罪,哪怕是到了改开后,她也依旧要坐很长时间的牢,便是出来后,以她的履历,很难混得好。到时候蹉跎半生,她再针对白燕打压一番,她一辈子都别想再翻身。 顾拙没有犹豫太久,就决定将这件事按下不提。 ——不管如何,她都会尽可能保住何吉胜的性命。 了不起到时候动用灵泉水。 白燕谋杀亲夫的罪名,她要了。 做下决定之后,顾拙的心一下子踏实了。 “小顾,你这是怎么了?”张医生不解道:“出去又回来的。” 顾拙一愣,随即道:“刚想起来点事,想想又觉得不是很急,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完吧。” 张医生还以为她说的是病患的事情,闻言有些唏嘘道:“如今确实事情多,也难怪连你也出了差错。不过你也不要太急,事情一下子做不完的。” 顾拙笑道:“你说得对,凡事都可以慢慢来。” 她有的是耐心。 这么想着,顾拙有些可惜,谢凛怎么就在这种时候出车了呢?她真的很想找个人分享一下自己的计划。 以谢凛的性子,自己做下这样的决定,他恐怕不但不会反对,还会狠狠夸她一把,说她长进了。 第452章 安排 顾拙难得有分享欲,却赶上了谢凛不在家,一时间难免郁闷。 朱振拎着一只猪头上门的时候,就看到茵茵在窗边的书桌上画画,而她支着脑袋在旁边发呆。 “这是……吃过了?”他顿时一愣。 顾拙皱眉看着他手里的猪头,“你这……哪里弄来的?” 朱振叹了口气道:“今天有个同事说乡下有家亲戚家杀猪,我托他买了个猪头。”其实他更想买五花肉来着,可惜他说得太晚了,轮不上他。 “这猪肯定不是正常来源,估计是在山里偷养的。”顾拙猜测道。 生产队养的猪都是要交任务的,哪可能这样任人买卖。 “我也猜到了。”朱振道:“这种事,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问题。乡下人日子过得艰难,城里人也想吃肉,大家各取所需罢了。” “我没猜错的话,你想我来帮你处理这猪头?”顾拙环胸道。 朱振点头,“你肯定会。” 他语气笃定,在他的印象中,就没有什么是顾拙不会的。 “我确实会,但是……”顾拙皱眉道:“这猪头处理起来可麻烦了,关键得用大锅,咱这儿的大锅可在公共厨房。” 啊? 朱振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顿时有些为难道:“这咋办?” 顾拙想了想道:“我明天拿到医院食堂去处理吧。”这边食堂的大厨跟她关系不错,这点方便还是愿意给的。 朱振松了口气道:“还是你有办法,我都开始琢磨要不要把这猪头转卖出去了。”只是实在舍不得。 顾拙问他:“还没吃晚饭?” 朱振点头,有些无奈道:“可不么。”平日里他都会来顾拙这边吃饭,便是谢凛不在也没事,吃饭的时候把门敞着,就没人多说什么了。 只是今天他休半天假,正好同事家里有事喊他去帮忙,他琢磨着怎么也能混顿饭,谁想到遇上同事跟他媳妇吵架,他个外人不好多待,就先离开了。 这不就饿着肚子了么。 顾拙便道:“碗厨里还剩两个馒头,我给你炒个雪菜肉丝?” “别整肉丝了,光雪菜就成。”朱振道:“肉你留着明天做皮蛋瘦肉粥吧,到时我来混一碗。”这段时间他也对顾拙的行为处事有了了解,知道这会有肉,十有八九是备着明天早上用的。 要么是做肉饼、肉包子,要么是做皮蛋瘦肉粥。 顾拙也没坚持,只是道:“不做皮蛋瘦肉粥,我打算明天包点小馄饨,你也过来吃一碗。” 大早上她其实一般不乐意弄这种复杂的,但茵茵上回在育红班吃到了回来念念不忘,说是没吃够,所以她才打算包一顿小馄饨的。 朱振却是说起了另一件事:“对了,凛子走之前让我帮着盯一个人,最近那人有点异常。” 顾拙挑眉,“那人是不是叫白涛?” 朱振点头,“那人最近找到了一份工作。” “工作这么容易找?”顾拙挑眉。 朱振道:“就是个临时工,帮着煤厂开拖拉机的。那边最近有两个员工受伤,人手比较紧,所以才对外招了两个临时工。” 顾拙闻言第一反应就是,那两个员工受伤是意外还是人为? 不怪她这样想,实在是太巧了。 不过,要是这样的话,白涛为什么盯上煤厂的工作? 煤厂的工资不见得比其他单位高,但活却很脏,正常人找工作的话,煤厂肯定不是第一考虑。 “他入职几天了?”顾拙问道。 朱振:“才第一天。” 顾拙一边炒雪菜吗,一边有些担心地问道:“你一个人盯得住人吗?”毕竟朱振也不是没有工作的。 “没事。”朱振道:“凛子肯定不止交代了我一个人,他那人自来喜欢做几手准备。” 顾拙一想,还真是。 朱振跟顾拙说这事也不是为了别的,而是—— “那人去了一趟一院。” 顾拙闻言蹙眉,“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怎么没在住院区看到白涛,难道是特意避开了自己? “今天早上。”朱振接过她递来的雪菜道:“我本来以为他是去看妹夫的,但却发现他是去找人的。” 找人? 顾拙皱眉,“找谁?” “找一个瘫痪老头。”朱振道:“就住在你们医院住院部,听说是某位领导的亲爹。” “非亲非故的,他找对方做什么?” “他对外的说法是老头去世的小儿子是他曾经的战友,他是代替战友去探望对方的。”说这话的时候,朱振撇了撇嘴。 这说辞别人听了怎么觉得他不知道,反正他是一听就觉得不对劲的。 那瘫痪的老头过得滋润着呢,用得着他去探望么。 换个正常人,去探望牺牲战友的家人,怎么也得跳家里情况差的吧? 总不能就那一个战友吧? 或者双方关系特别好? 后面这个理由似乎很合理,但朱振直觉不是。 “总之,这个白涛邪门得很,我怕他是在打你的主意,你自己留心点。”朱振道。 顾拙却直觉白涛应该不是要对付她。 或者说,白涛不同于白燕,他的目标不会那么小。 她倒不是特别担心,一来谢凛明显有安排,二来谢凛也早说了,部队那边恐怕也正盯着白涛,最后……暗处可还有一个程帆盯着对方呢。 顾拙不清楚白涛是出于什么想法才会在这个时候频繁动作,但恐怕他的算计不会那么容易达成。 毕竟谢凛也好,程帆也好,可都不希望他成功上岸。 第二天,将吃了小馄饨心满意足的茵茵送去育红班,顾拙便赶去了医院。 才进科室,就看到詹护士一手一个热水瓶从办公室出来。 “早上好!詹护士你这是要下班还是刚上班啊?”顾拙打招呼道。 “顾医生早上好!”詹护士回答道:“刚上班,我这周都是早班。” “那你装完水记得过来找我一下,我有事要拜托你。”顾拙道。 詹护士虽然疑惑,但还是点头应下了。 没多久,她就装完水回来了。放好热水瓶,她走到顾拙办公桌前问道:“顾医生你找我有什么事?” 第453章 桂花酒 “也没什么事,就是最近咱们科室因为病患需求多添了一些西药,我想着配药室那边的管理应该规范一点,想让你将配药室的西药整理记录一下。”顾拙道:“毕竟配药室的钥匙一直都是你在管,也比较方便。” “顾医生你说得有道理,配药室如今的西药还不是特别多,要是发展下去……确实有必要单独用本本子记录一下。”詹护士赞同道:“等午休的时候我就把这事给干了。” 顾拙笑了笑,拉开抽屉抓了一把瓜子给她道:“这个算是给你的酬劳。” 詹护士一下子笑了,“一把瓜子哪里够,顾医生你再给我抓把花生。”顾医生自来大方,没少带自己炒的花生瓜子来,时不时就会抓一把给她们尝尝,可香可香了。 就是这年头只要是进嘴巴的东西都金贵,她们便是再馋也不好意思开口讨要。 如今可好,给了她伸手讨要的机会。 顾拙也不生气,真的就再抓了一把花生给她。 詹护士摸着鼓鼓囊囊的口袋,打算留着回去给儿子吃。 顾拙不知道对方的想法,等詹护士走后,她便起身去查房了。 查房查到霍云逸那儿,发现兄弟俩似乎闹了不愉快,你不看我我不看你的。 “你们这是怎么了?”顾拙挑眉。 霍云恒对她挤眉弄眼,你的担忧成了现实。 顾拙一怔,随即恍然。 她看向霍云逸问道:“过不了美人关了?” “姐你不要胡说!”霍云逸有点生气,“我怎么可能对她……人家是有丈夫的,而且……”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 顾拙可不知道自己伤了他的少男心,一边弯腰查看他的手术伤口恢复情况,一边道:“你定然觉得白燕之前做的事情固然可恶,但也罪不可赦,尤其谢凛如今好好的,并没有导致什么不好的后果对不对?” 霍云逸这人说白了就是天真。 闻言,霍云逸抬眼,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道:“姐你也能理解白燕的对不对?她说她已经知错了,也已经对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后悔了。” 这路数,顾拙熟啊。 原文中白燕似乎就是这样把霍云逸拐到手的。 “你不知道吧?”顾拙不急不缓道:“迄今为止,白燕都没有对我正式道过歉。我指的不是那种口头敷衍的,而是真心诚意的道歉。” “你知道的,我能够分得清。” 霍云逸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是了,当初他还年幼的时候,曾差点被人骗,错把恶人带回家,甚至差点将家里的秘密告诉对方,是顾拙发现对方有问题,及时阻拦了他。 明明,那个大姐姐表现得很友善,给他们糖吃,还很温柔地帮他给衣袖上的豁口补了补丁。 “她……可能是脸皮薄。”他到底没忍住道。 顾拙笑道:“云逸,你如果要跟白燕交好的话,以后就不要叫我姐了。”她喜欢把丑话说在前面。 霍云逸惊得连忙道:“姐对不起,你不要生气,我以后都不理她了。” 他的干脆利落让顾拙惊得睁大了眼睛,不是,你都不挣扎一下的? 看出她眼里的意味,霍云逸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她怎么能够跟你比。” “还是你有办法。”一旁的霍云恒道:“刚刚他跟我可是争得脸红脖子粗。” 怕顾拙不高兴,霍云逸连忙反驳道:“是你说的话太难听了,便是她真有错,你也不该那么说一个女孩子。” “有什么难听的。”霍云恒撇嘴道:“我说的是事实。你看着吧,她对他男人可没有几分真心,这个白燕早晚得另攀高枝。” “哥!你能别这么胡说八道了吗?”霍云逸生气道。 “你可刚答应了阿拙要跟那女人绝交的。”霍云恒威胁道。 霍云逸抿了抿嘴道:“我是看不惯哥你说一个女孩子的坏话。” 说着,他还偷偷去瞧顾拙的反应。 顾拙瞥了霍云逸一眼道:“我让你离白燕远点也是为了你好,你那点心思浅得跟小水洼似的,我怕你被人卖了都还为对方数钱。” “你也太瞧不起人了。”霍云逸冷哼道。 顾拙也不跟他争,转头对霍云恒交代道:“他的伤口恢复得不错,不过到底开了一刀,对身体还是有不小的伤害的,你想办法多给他喝些滋补的汤汤水水。” “那之前说的药浴……”霍云恒有些急切道。 最近在中医科住院区他可没少跟人交谈,也因此知道了药浴如今在一院已经是非常有名的治疗手段了。 “得等他伤口结痂脱落。”顾拙翻了个白眼道:“不然伤口泡在水里也是要感染的。” 霍云恒讪讪,“你有安排就好。” 顾拙看向霍云逸道:“乖乖听你哥的话,等你受的伤恢复了,我会着手开始调理你的身体。用不了两年,你就能跟正常人一样了。” 霍云逸的眼睛刷地亮了,“真的假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顾拙斜了他一眼,反问道。 霍云逸立时便乐了。 是啊,阿拙姐从来没有骗过爱自己。 从霍家兄弟那离开,顾拙很快便来到了韩家三人的病房。 出乎意料,今天的病房似乎很热闹,时不时便有笑声从门缝中传出来。 顾拙轻咳一声,上前敲了敲门——她可不是想要看热闹,而是职责所在。 “顾医生!”开门的是离得近的汪雪莺,看到是她,她脸上的笑意更加深了。“正好小贺从N市带了不少土特产过来,你等会也拿两件回去。” 顾拙没有拒绝,而是道:“我酿的桂花酒再有两个月就能开坛了,到时候我给你们送一坛去。” 汪雪莺给她或是给茵茵送的东西多不胜数,她还又还不回去,便只能想办法给回礼了。 汪雪莺的眼睛一下子变亮了,“那感情好,我还没有喝过桂花酒呢。” 顾拙进了病房,就看到躺着的范晓曦以及一旁正小心翼翼摸着她的肚子,神色极其温柔的贺长征。 “这位是?”她脚步一顿。 第454章 瓦罐汤 顾拙当然认识贺长征,哪怕对方比记忆中年轻了许多,但她依旧一眼认出了对方。 贺长征其实已经听到门口的对话了,此刻抬头看过来,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道:“顾医生是吧,我是范晓曦的爱人贺长征。我听外公外婆说了,多谢你对晓曦的照顾。” “客气了,这是我作为医生的职责。”顾拙淡淡笑了笑。 她看向范晓曦,问道:“今天感觉如何?” 早上她过来的时候范晓曦正在卫生间,所以错过了查房。 范晓曦有些不好意思道:“还是老样子。”事实上,她今天早上是便秘了,在厕所蹲了半小时都没出来。 这问题她老早就跟顾拙说过,这会因着有贺长征在,所以没把话说得太明白。 顾拙蹙了蹙眉,其实孕妇便秘,最方便快捷的就是吃小麦纤维素,还安全无副作用。中医倒不是没有针对的药,但一来药效没那么快,二来也没那么安全,毕竟是药三分毒。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按穴,但是效果同样慢。 除非是顾拙跟着亲自帮着按穴——按穴的效果很依赖医者的水平,登峰造极的医者,随便按一按,比寻常医者大把的药配下来效果都要好。 “这样吧……”顾拙想了想道:“我教你一套按穴的手法,你有事没事自己多按按,另外我给你做点麻子仁丸出来,你每天吃一颗,应该会对便秘的情况有所改善。” 便秘? 一旁的贺长征一惊。 范晓曦脸都红了,小声为自己辩解道:“我以前不这样的,是因为怀孕才会……” 顾拙翻了个白眼解释道:“我就没见过不便秘的孕妇,胎儿在母体中越长越大,对体内的五脏六腑都会有挤压,挤压到了肠胃,所以孕妇会恶心呕吐,挤压到了肠道,自然便会导致便秘了,这是很稀疏平常的事情。更何况她肚子里是两个孩子,挤压情况自然更严重了。” “真以为生孩子很容易了?”她有些不快道。 她讨厌一些男性家属对女性怀孕生孩子的不以为然和大惊小怪。 贺长征这会也回过神来了,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有些惊讶,但……”更多的还是心疼。 只是这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说出来。 “不是嫌弃?”见范晓曦满脸不自在,顾拙索性帮着问道。 “当然不是。”听到这话,贺长征看向范晓曦,意识到她的想法,他连忙为自己辩解道:“怎么可能嫌弃,我心疼都来不及。”这个时候,就顾不上那点不好意思了。 范晓曦的脸顿时红了,但却是羞的。 顾拙看了满意,这对夫妻大体上还是让她满意了,除了贺长征不长嘴。 就说嘛,要是他那张嘴用对了,范晓曦哪里用得着那么辛苦。 从病房出来,贺长征直接跟着出来。 顾拙有些疑惑,贺长征从口袋里摸出一本本子,小声道:“那个……顾医生你能跟我说一下孕妇的注意事项吗?我在这方面没有经验,所以想要记录一下。” “你跟晓曦说了吗?”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顾拙已经可以直接叫范晓曦名字了。 “……没有。”贺长征不明白这种事有什么好说的。 他一个大男人,被人知道怪不好意思的。 顾拙叹了口气,直接对他招手道:“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吧。”范晓曦的情况便是在孕妇中也属于特殊的,又是双胎又是前置胎盘,本人的身体状况也不是很好,要交代的话是能说不少的。 贺长征连忙跟上。 将该说的都说了,看着贺长征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顾拙难得多话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忧。说句不谦虚的,有我在,保住他们娘仨的性命总是没有问题的。”了不起到时候用上灵泉水。 贺长征面色一松,“拜托你了。” 顾拙犹豫了下,还是开口提点道:“孕妇的心情其实很重要。” 什么? 贺长征不解。 顾拙无奈只能把话说得明白一点,“你们夫妻俩的关系……在我看来有点过于生疏客气了。我能看出你很在乎晓曦,但是晓曦似乎在这方面有点不自信,你应该表现得更明显一点。” “对女人而言,丈夫的爱,便是她们安全感最大的来源。” 贺长征涨红了脸。 好在他并不是一个听不进劝的人。 “我……我会努力的。”最后,他有些支支吾吾地。 顾拙对此有些怀疑,但此刻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贺长征站在病房门口,本是要进去的,却听到里面传来了交谈声。 “你对小贺有些太生疏了。”汪雪莺帮外孙女将睡乱的发丝重新梳了梳,“而且你怎么会觉得他会因为这点小事嫌弃你呢?我们也没把你养得那么自卑啊。” “我……”范晓曦抿了抿唇道:“我就是跟他不太熟悉。”两人本来就算是新婚,她怀孕后一直在福省,之前两人又聚少离多,最重要的是…… “虽然知道了他喜欢我,但说实话我有些没有实感,毕竟他表现得不是那么明显。”贺长征到底喜欢她什么?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她心里才会没底。 贺长征有些呆住,竟是这样么? 傍晚,贺长征抱着一个瓦罐进了病房。 “小贺你拿的什么?”汪雪莺问道。 “瓦罐汤。”贺长征道:“我一个战友家乡的手艺,我们野外训练的时候他教我们做过。” 汪雪莺还真知道瓦罐汤,她年轻的时候喝过,印象还挺深的。 “瓦罐汤还真挺适合孕妇吃的,不会让人上火。”她笑道。 然而等瓦罐的盖子揭开,汪雪莺拿勺子搅拌了一下,却是惊得尖叫出声—— “这里面放的什么?”她惊疑道:“黄鳝?”没听说黄鳝适合熬汤啊。 “是蛇。”贺长征一脸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的平淡表情,“是当地一种无毒蛇,足足一斤多,我问专门抓蛇的农户买的,对方说了,这个对孕妇大补的。” 第455章 所图不小 汪雪莺险些眼前一黑晕过去。 “蛇这种野物怎么能随便吃呢?”韩正国推了推眼镜,不赞同道:“而且蛇肉并不是寻常野物,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你买之前也该问问晓曦吃不吃。” 贺长征这下看出他们受到惊吓了,再看一旁同样一脸惊色的范晓曦,迟疑了下道:“可是,晓曦吃过啊。” “什么时候?”当事人比谁都吃惊。 贺长征抿了抿唇,小声道:“我们刚搬到家属院的第一天,隔壁刘大嫂不是送了一碗汤过来吗?” 范晓曦一脸惊愕,“可是那就是一碗清汤啊。”那汤鲜得很,她喝了一小碗还意犹未尽。 “蛇肉人家不舍得送人的。”贺长征道:“我当时想说的,但发现你已经喝了,就没有说。”时间久了,便以为她在家属区待了那么长时间,应该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了。 范晓曦捂脸,“我根本不知道啊。”她确实听其他嫂子说起过蛇肉怎么怎么好吃,但也就听个热闹。有胆子大的嫂子去抓蛇,她都不敢去凑热闹的。 贺长征有些为难道:“那这蛇还吃吗?” 顿了顿,他有些可惜道:“我听人说孕妇吃蛇肉,孩子的皮肤会很好的。” 范晓曦咬了咬唇道:“……吃吧!”她对那碗汤的鲜美印象深刻,也由此对蛇肉产生了些许好奇,想要试一试。 “等等!”汪雪莺开口道:“说什么孕妇吃蛇肉孩子皮肤会很好的肯定没有科学依据。” 韩正国也道:“要吃也得问问医生,别肠胃吃出问题来。顾医生可说了,晓曦的情况,一次腹泻可能就会让孩子们危险。” 贺长征一听,也连忙道:“那我去问问顾医生。” 顾拙没想到自己会因为这种事被人叫来,吃蛇肉…… 她本心里觉得应该吃不出什么问题,毕竟这东西她自小到大都没少吃,村里孩子打牙祭,基本上就是蛇田鼠麻雀这些。 但范晓曦的情况到底特殊,加上她以前也没吃过蛇肉,而野物虽然鲜美,但身上携带的病菌也确实要多于家养的牲畜。 当然,比起后世,这个年代的野味应该要好很多。 谨慎考虑,顾拙道:“喝点汤吧,蛇肉就别吃了。”她上辈子有个朋友,自小没有吃过鸽子肉,然后一次吃饭吃了烤乳鸽,回去后上吐下泻,还喊了救护车,结果也没查出什么来。范晓曦如今的身体,还真经不住折腾。 范晓曦有些失望。 贺长征本来也失望,见状反倒安慰她道:“没事,你想吃的话等生完孩子我亲自给你抓来尝尝。” “那还是别了。”范晓曦想也不想便道:“太危险了。” “能有多大危险,无毒的蛇,便是随它咬也出不了什么事。”贺长征不以为然道。 范晓曦这才笑道:“那可是你说的。” 她这般透露出几分少女的孩子气,贺长征看了,眼底不由便透出几分柔光。 自打贺长征来之后,范晓曦这边就热闹了。大概男人看着再怎么沉稳都喜欢折腾吧,贺长征也没有例外。 这男人也怪有意思的,总是想着法地给范晓曦弄肉吃,而且还不走寻常路。 有一次贺长征不知道从哪里整了一只脸盆大的甲鱼,给范晓曦熬了一大锅的甲鱼汤。幸亏顾拙及时阻止,没让她多吃。 “甲鱼活血的,孕妇少量吃没事,但这么大只吃下去,却肯定会出问题。”她对着贺长征叹气道:“这东西更适合在月子里吃。” 贺长征又是尴尬又是恍然,“那我等晓曦坐月子再给她抓。” 范晓曦这边总是热热闹闹的,另一边的何吉胜那边却似是一片岁月静好。护士们时不时提起他们,都说他们感情好,尤其夸白燕耐心又细心,照顾何吉胜的时候事无巨细。 “白燕同志可真是好脾气,何同志吐成那个样子,把床单和病服都弄到了,地上也是,都要她收拾,她都没说上一句,只顾得上心疼男人了。” “可不是,之前一位老太太,就吃饭的时候手没拿稳把汤撒了,她老伴念叨了半天。” “像这样感情好的夫妻真是不多见。” “可不就是么。” “就是何同志不知道有没有那个福气。” “怎么说?难道还有我们顾医生看不好的病人?” “就是,癌症病人对其他医生来说是难事,咱顾医生可治好不止一例了。” “但谁说得准?便是顾医生自己也说了,医生能救病但救不了命,凡事都有意外的。” “难道何同志的情况不好?” “确实不是很好。他之前还只是干呕,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顾医生改方的关系,如今不单单是干呕了,就早上,才刚吃完早饭,就都吐干净了。虽然顾医生说了,癌症就是一个抗争的过程,敌人的落败不是一时半会能达成的,中间总会出现反攻,但……我总觉得何医生的脸色不太好。” “要不要跟顾医生说一下?” “别了吧……” “怎么了?” “白燕同志说他们跟顾医生有旧怨,顾医生能愿意接手何同志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不敢太麻烦她。” “居然还有这种事?没听人说起过啊。” “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不清楚,只隐隐约约听白燕同志说她以前喜欢顾医生的爱人。不过那都是陈年往事了,双方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就是遇到比较尴尬。” “这样啊,那何同志的事情确实不好多麻烦顾医生。” “但也要多留意,真有什么异常该告诉顾医生就要告诉。” “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 一群护士越走越远,也没有人看到走廊转角靠墙站着的顾拙。 原来是这样啊…… 顾拙摸了摸下巴,她有点摸清楚白眼的打算了。 这女人所图不小啊,她似乎不单单想要弄死何吉胜,让自己名正言顺的摆脱对方,好像还想要将她拉下水? 更甚至,她或许想借这件事将自己洗白? 第456章 秋水仙碱片 第二天才上班,顾拙就叫来杨秀红问道:“何吉胜的药是家属自己去拿的还是护士去拿的?” 杨秀红一怔,虽然疑惑她为什么问这事,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白同志说她一个人照看何同志走不开,药都是让我们护士去拿的。” 这年头的医院服务不像后世那么全面人性化,但如今的社会也处处都是人情味。中医科这边因为拿药比较费时,往往都是家属拿着药方自己去药房拿的。当然,若是家属有事托护士去拿药,护士只要不是太忙,一般都会同意。 顾拙又问:“药都是拿回来立即拿去给他们的吗?” 这…… 杨秀红有些为难道:“这我就不清楚了。”她平时也忙,还真关注不到这种小事。 “你去问一问,问清楚一点。”顾拙便道。 杨秀红点头应下,“好。” 等顾拙查房回来,杨秀红跑来跟她汇报道:“我问了,何同志的药一直是詹护士帮他拿的,她跟白同志关系好,便把这事揽过去了。她说了,每次你改方之后,她都是当天下班之后自己去药房把药配好,然后放到医生办公室里,等到早上再拿给白同志的。” 一院的中药房原本算是比较清闲的,但自从中医科崛起之后,中药房也跟着忙碌起来了。 那边跟中医科的情况一样,工作指标多了,但实际还没有招人,所以忙得很。詹护士便跟那边的药师说好了,她下了班自己过去配药,也算是帮他们减轻负担。 药房那边自是求之不得。 ——这种事放后世肯定是严禁的,但放在这会却不算事儿。 原来是这样。 顾拙有点明白白燕的算计了。 毕竟大多数情况下,她都是第一个到办公室的。而且她的号挂的人多,人事科为了分流,如今更多地将她的坐诊排在下午。如此一来,早上顾拙几乎每天都在办公室的。 如今唯一的问题是,白燕打算用哪种药? 毕竟能害死人的药太多了,顾拙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到,也拿不准她是打算用西药还是中药。 按说如果要给她栽赃的话应该是中药,但如果对方反向推理,西药就不能排除。 正好中午的时候,詹护士将自己整理好的配药室记录本拿过来了。 如今配药室的药虽然变多了,但到底还没多到那份上,顾拙接过仔细看了起来。 她记性好,虽然其他三位医生开的药她不太清楚,但因着那三位是很典型的中医,不像她来自于后世,哪怕本身没有专业地学过西医,但也习惯性的会有一些中西结合的治疗手段,所以这边西药多数都是她开的。 然后这么一看,顾拙就看出问题了。 “这个秋水仙碱片……”她皱眉道:“没记错的话我当时就让你们拿了十瓶,两个病人一人一瓶,护士台备了一瓶,按说还有七瓶,怎么这上面记录只有六瓶?” 詹护士一愣,“这……我不知道啊,是不是张医生他们开出去的?” “不可能。”顾拙斩钉截铁道:“秋水仙碱片只有痛风病人才需要,迄今为止中医科的痛风病人都在我手上。” 张医生他们都是偏科医生,看的基本都是自己擅长的病。便是有其他病人不知就里挂了他们的号,他们也会看情况将病人推荐到其他人手上。 詹护士闻言傻了,“这……这怎么办啊?” 一瓶秋水仙碱片说起来是小事,但前提是不被发现,这一旦被发现……她的工作可能都不保。 “顾医生,我真的没拿过,我家没有痛风病人的,我亲戚……”詹护士愣了,她亲戚中还真有一个痛风的。 顾拙安抚她道:“不要紧张,我没怀疑是你拿的。你想想看,配药室的钥匙你有没有遗失过。我等会也会去一趟保卫科,问问看他们那边的钥匙有没有被人拿走过。” 医院各科室的钥匙,除了各科室的工作人员,就只有保卫科有了。 詹护士立刻便想到了,“前段时间配药室的钥匙确实丢过,我当时急死了,还是白同志捡到还给了我。” 她紧张道:“是不是在那之前有人拿着钥匙去配药室偷拿了一瓶秋水仙碱片?”直到这会,她也没有怀疑白燕。 顾拙不想让白燕第一时间被怀疑到,便道:“也不一定是被人拿了,你先去配药室仔细查找一下,说不准是遗失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或者你数错了呢。” “对对对。”詹护士松了口气道:“我这就去。” “等等!”顾拙叫住她道:“这事跟谁也别声张,你也别慌慌张张地被人看出来。” 经她一提醒,詹护士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道:“对对对,你说得对。”她也怕被人知道了自己会被开除。 知道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顾拙也提醒。 等詹护士走后,顾拙在脑子里琢磨了一圈,心里有了数,才低头继续去看病人的病例。 陈医生拿着一沓资料走进来,将之放到她的办公桌上道:“你看看,这是人事部那边拿过来的。” 嗯? 顾拙接过一看,才发现这些资料分明是个人履历。 “这些?”几个意思? 不是还没对外发招人启示吗? “都是走后门的。”陈医生道:“如今的工作多难找,拿着大把的钱都难买到,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各方几乎都盯准了。但咱们中医科的工作指标也就八个,要不了那么多人。那些人内部已经打了一回合了,没打出结果,最后便决定让你来选。这些资料拿过来,是要你从里面挑八个。” 顾拙闻言都气笑了,“这些人是把患者的性命当儿戏呢?”旁的工作岗位内定就算了,护理人员真不是能随便走后门的。 “放心,他们没那么不靠谱,你看了就知道了。”陈医生道:“这里面都是咱医院职工的子女或者弟妹,也有一些媳妇娘家亲戚这种不靠谱的,但都被人事科那边剔除掉了。能出现在你面前的,至少是能胜任护士的岗位的。” 第457章 工作指标 顾拙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但也只是稍微。 “这对那些外来招聘的人而言太不公平了。”她叹了口气道。 陈医生却是不同的看法,“要是职工家属跟外来的人一个待遇,难道就不是不公平吗?” 哈? 还能这样? 顾拙略一想,就明白陈医生的思维逻辑了。 不同于后世,这个年代的人对单位的归属感是很重的,单位对员工的关怀也不是后世那些搞所谓企业文化的单位能够比的。 于这个年代的人而言是没有跳槽这种说法的,他们干一样工作就是一辈子。 也所以,单位于他们而言是另一个家。 正因为太有归属感了,他们也将单位视作是自己的。 ——自己家的东西,当然是要肥水不流外人田了。不然呢,还能便宜外面人? 这还真不好说是谁对谁错。 不过这么一来,顾拙对手里这些履历倒是没了偏见,低头细细看了起来。 别说,医院职工儿女确实是有优势的,这些人有不少都是上过卫校,参加过培训的,便是再不济,那也是父母上手调教过的。 这些人,还真都能用。 不过…… 马医生的侄子是乡下来的,她见过一回,人倒是个勤快的,资料上也说了他叔给他做过紧急培训,该学的都学了。 但是就顾拙的印象,那小伙子卫生习惯不是很好,马医生不知道是没想到还是对方不听,竟是没在这方面做一下改善。他谋求的就是一个转移病人的护工岗位,这是中医科以前没有的,如今因为病患的增加也有了这方面的需求。按说卫生习惯也不是必要,但考虑到医院的环境,顾拙还是在右上角打了个叉。 金医生的女儿听说上学的时候成绩很好,只是那孩子性子太腼腆了,听说被人说两句就要哭,这性子是不适合当护士的,病患可不都是好脾气的。 王医生的孙子……这履历上倒是写得花团锦簇的,但是就顾拙所知,那孩子前段时间才闹出事来,好像是跟同学搞对象闹出了人命,结果不想娶人家,差点被女方家长给告了。这种性子……还是别来医院霍霍人了。 人事部的柳大姐倒是个好人,然而她婆婆不是个好东西,吸大儿子大儿媳的血把小女儿养得像个娇小姐,眼高手低的,连自己大哥大嫂都瞧不上,这种人还是算了,中医科不需要这样的祖宗。 …… 眼见顾拙唰唰唰迅速将其中不妥的人都抽了出来,陈医生不由对她竖起了大拇指,“你可以啊,平时见你也不跟人多说,原来心里都有数啊。”他本来还担心她不了解情况,选了不合适的人呢。 顾拙挑眉淡淡道:“我长耳朵的好不好。”她只是不喜欢参与八卦,但却会听。 而她记性又好,听一遍便记住了。 顾拙将最后精挑细选的八份履历递给陈医生道:“麻烦你走一趟了。” 陈医生点了点头,又道:“对了,中药房那边的老顾让我跟你说一声,他那边可以给你一个工作指标。” 啊? 顾拙挑眉,“他讨好我干什么?”中药房的老顾是她的本家,但两人没有丝毫血缘关系。 两人算得上是井水不犯河水,对方犯得着大出血讨好她吗? 顾拙觉得不合理。 不会是在给她挖坑吧? “他是怕你给他找事。”陈医生忍俊不禁道。 “我能给他找什么事?”顾拙不解。 陈医生解释道:“你来之前我们中医科原来有一位朱医生,他贪心得很,跟中药房的一个小药师联合起来吃回扣被发现才被辞退的。但是在那之前,那朱医生没少为难老顾,但凡病人吃了他开的药觉得效果不好,他都会说是因为中药房图便宜进的药材差的关系。为了这,老顾没少被病人找上门,有一次遇到个蛮横的,老顾被对方拿拖把砸了头,当时摔下去手臂都摔断了,脑袋还磕在凳子上,血流了一地,几乎没了半条命。老顾被吓得差点内退了,还是孙院长几次上门劝说才留了下来。不过自那之后,他对待我们就客气了许多。” 顾拙有点无语。 陈医生道:“你还是接受他的示好吧,老顾这人有点胆小,你要是不接受他的示好,他怕是心里要不安的。” 顾拙皱眉,“可我也没有人选啊。”药方的工作同样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胜任的,她认识的人中,反正是没有人适合的。 “你亲友中拉拔个性子好的就成。”陈医生道:“老顾那人别看胆小,但他工作上很有一套,他喜欢自己调理出来的人手,不喜欢现成的。” “这又是什么原因?”顾拙不解道。 陈医生道:“那些在别处学了本事的人到了药方喜欢跟老顾别苗头,也不太听话。老顾他是野路子出身,也没什么药理基础,但他经验极多。很多事情,他知道要那么做,但为什么要那么做他是说不出来的。这种情况下,他没法让人服。” 顾拙挑眉,“没记错的话,你上回还推荐了你儿媳妇去中药房。” 陈医生嘿嘿一笑,“我那不是给老顾送员工的,是给他送继承人的。我跟老顾探过口风,他自己也知道自己那路子不适合其他人,而他调理出来的人,一时半会是挑不了大担的,所以说要找个现成的性子好的。因着这样,我才会把我儿媳妇推荐上去,不然我才不开这个口。” 老顾年纪不小了,也就七八年就要退休,自己儿媳妇进去熬个七八年,正好接老顾的班。 顾拙立马对他竖起大拇指,“还是你精。” 关于这个中药房的工作指标,顾拙一时半会想不出谁合适,便打算回去后再琢磨。 今天下了雨,朱振不知道找哪儿借了一辆三轮车——就那种带敞篷的可以接客的,带着茵茵过来接她下班了。 茵茵开心得不得了,老远就听到她的笑声。 顾拙收了伞爬上车,问穿着雨衣的朱振道:“你这哪来的啊?” 第458章 愣住 朱振嘚瑟地笑道:“我去废品站拿零件组装出来的,当然,雨棚是另外花钱买了装上的,总共花了我五十二块钱呢。” 顾拙歪头,“你花这么多钱弄出这么一辆车,为了什么?” 倒不是说这车不好,只是下雨天就算了,平时出去还是太打眼了。 “为了开心啊。”朱振一脸乐呵道:“你看下雨天多方便,尤其是接孩子的时候。” 顾拙无奈道:“等会我把你花的钱给你吧,你手里的钱也省着点花。”这车不用想也知道,以后肯定是为了茵茵用得比较多,所以她认为自己出钱是很合理的事情。 朱振一个人,加上也不用接济父母弟妹,所以花钱很是大手大脚,他除了在单位食堂,早饭和晚饭基本都是到顾拙这边解决的。也因此,他发工资的时候大半票券都会交到顾拙这边,还每个月交十元伙食费。因着顾拙吃得一直比较好,所以这钱她没嫌多。然而朱振却三不五时就会去黑市寻摸肉回来,之前的猪头是,有一次还扛了一只羊腿过来。 顾拙是实在不想他再破费了。 朱振本来想要拒绝,但看到顾拙眼底的坚持,到底还是道:“随你吧。”他是真不觉得自己需要存款,但显然阿拙和凛子都不这样觉得。 到了家,朱振已经煮了米饭,菜也择好了,荤菜的话有顾拙昨天卤的牛腱肉,这会热一热,直接切盘就行了。 顾拙洗了手,快速炒了一盘青菜,做了个雪菜豆腐汤,晚饭就算是好了。 茵茵只要有肉就高兴,尤其妈妈做的卤牛肉比外面卖的还好吃。 “妈妈,我明天早上想吃牛肉面,就用这个汤汁给我做可以吗?”小家伙还提要求道。 朱振眼睛一亮,“我也想吃。” 顾拙点头道:“成,我明天早点起来擀面。”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养了两个孩子。 朱振这下有些不好意思了,“其实用挂面煮也成,手擀面太费事了。” “没事,我也想吃手擀面了。”顾拙不在意道。 如今不像后世,偶尔还会沉迷手机,她每天都是八点前就睡的,所以早起根本不是问题。 “明天要是下雨的话阿拙你不要自己骑车,我送你去,或者你坐公交车,晚上我去接你。”外面还在下雨,朱振要赶着雨小赶紧回去,走之前他还交代道。 “我想骑也没法骑啊,车还在医院车棚里呢。”顾拙无奈道。 “对哦。”朱振笑了笑道。 高嫂子正好拎着湿透的伞,穿着胶鞋经过,见状道:“朱振同志要回去了啊?” “对。”朱振笑眯眯道:“赶着这会雨小。” “怎么不坐坐?”高嫂子问道。 “不合适,凛子不在家,我待的时间长了旁人要说闲话的。”朱振一脸坦然道。 自打他在凛子和阿拙家吃饭开始,楼里的邻居就没少窥探,难听的话也没少说,尤其是凛子不在家的时候。他其实也想过要不凛子不在家的时候自己就不来了,但一来凛子和阿拙都反对,二来凛子出车的时候阿拙往往要赶着去接茵茵,他去吃饭的话还能顺便帮着把茵茵接回去。 不过他在这方面很注意,只要他来,屋里的门就不会关上,待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一个小时。 高嫂子看着他的背影,回头对顾拙道:“朱振同志也太小心了,其实会说闲话的人也少的。” 顾拙笑了笑不说话,会说闲话的就那么几个,但要是朱振不注意,其他人也会跟着人云亦云。 便是朱振这样小心了,其实说闲话的人也没彻底断绝,他们会说“如果不是心里有鬼,干嘛那样小心”。 有些人在心里给你定罪了,你做什么他都会觉得你是心虚。 晚上,顾拙将茵茵哄睡了,自己却是有些睡不着。 她在想那个药房的工作指标。 虽然跟陈医生说自己不需要,但顾拙清楚,其实她很需要。这年头的人都想待在城里不是没有理由的,乡下的日子再如何都没办法跟城里比。而城里人跟乡下人的区别,真说起来就是工作。 有工作就有工资,有票券,到了年节有福利,还有机会分到房子。不像在乡下,辛苦了一年,赚的工分也就够吃喝,一家能分到十几块钱就已经要乐了。 顾海和除顾拙之外的六个秀都没有工作,要是可以的话,她是很乐意给帮他们弄到一份工作的。还有董贞他们,要是有单位接收的话,他们的户口就能转到城里。 但是不行,顾海他们是因为他们不会说省城话,这年头不是普通话盛行的后世,在一院不会说省城话,基本就没办法跟病患交流,更遑论是完成配药工作了。而董贞他们,先不说他们会不会省城话,他们的背景特殊,留在九家村还没人注意,一旦离开九家村就不好说了。 只是如此一来,顾拙竟是不知道这个工作指标该给谁了。 直到第二天看到范晓曦。 “顾医生?”范晓曦被顾拙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顾医生,是囡囡的情况有什么不好吗?”汪雪莺问道。 “不是。”顾拙沉吟片刻后道:“根据范同志的描述,我怀疑她的胎盘长上去了。” “什么意思?”贺长征听不懂,一时有些急。 顾拙简单介绍了一番前置胎盘的危险性,又道:“但是随着胎儿的长大,子宫也会变大,胎盘自然也有长上去的可能,她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那这是好事?”贺长征不确定地问道。 顾拙点头,“是好事,她以后可以不必卧床休息了,再观察几天,如果依旧不见红的话可以考虑出院了。” 本来范晓曦的情况就没有住院的必要,这下更是没有赖在医院的理由了。 此言一出,贺长征面露喜色,范晓曦却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顾拙却是看着范晓曦道:“范同志,我这边有一份中药房的工作指标,你想要吗?” 啊? 范晓曦愣住,“你说什么?” 第459章 发善心 顾拙打算将工作给范晓曦,一来她确实不知道这工作指标该给谁,她不是没考虑过卖了,但思来想去还是不适合,要是被人举报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二来……好吧,她就是发善心。 四位女主角中,顾拙有好感的有两位,但最亲近的却无疑是范晓曦了。 一来这是谢凛的外甥女,二来她是萌萌的姑姑,她天然便会因此亲近她。 更何况,上辈子她跟范晓曦相处得也不错。 说起来,范晓曦早年之所以劳心劳力,固然有贺长征不张嘴导致她没有安全感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因为她没有工作。 一直到改开之前,范晓曦都没有工作。 便是到了后世,家庭主妇的付出都得不到普遍认同,更遑论是这个年代了。这个年代的女人别说不工作,便是工作了,操持家务带孩子都是你的责任。做好了没人夸,但做得不好肯定有人批评。 而范晓曦便是处于这样的境地。 要是她有了工作,哪怕要跟贺长征分隔两地,顾拙也认为是好处多于坏处的。 首先,这个时期的贺长征正处于事业上升期,所以他非常非常忙,范晓曦虽然是随军,但两人之间相处其实非常少,她大多数的时间都是跟继子女相处。 所以,随不随军其实差别不大。 另外,有工作最大的好处就是范晓曦可以有理由不照顾继子女了。 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厚道,但贺长征去相亲的时候虽然是抱着找个女人照顾孩子,可他其实并没有对此抱太大期望。 ——后来范晓曦跟英姐说起过,贺长征对二婚的妻子要求其实很高,更甚至,他原本是想要找一个性格好,且不能生育的女人的。当时他想着要是找不到,宁愿出钱让家属院的嫂子帮忙照顾孩子,也不能找个对孩子不好的后妈。然而他却见到了范晓曦,并对她一见钟情。老房子着火,没尝过情爱滋味的男人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这个时候哪里还顾及得到那些。 鉴于范晓曦上辈子劳心劳力最后却没得到一句好,顾拙觉得那对继子女还是交给其他军嫂照顾比较好。 只要有了工作,加上她自己也会生育一对双胞胎,范晓曦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留在福省,不用照顾继子女。 ——至少短时间内,她不必照顾那对继子女了。便是将来要照顾继子女,很大概率也是把孩子接过来。那跟在家属院照顾孩子是不一样的,那边有嫂子盯着范晓曦,做得再好都得被人挑拣。但这边会成为范晓曦的主场,大家都会偏向她,环境对她也会很友好。 “顾医生,你不是在说笑吧?”汪雪莺有些惊疑不定道。 倒是韩正国开口道:“顾医生你若是能帮囡囡弄到一份工作指标,我们可以按市价给钱。” 虽然眼前这是自己小儿媳妇,但一来双方还没有相认,二来便是相认了,工作指标这样的大好处,也不能白白让对方拿出来。 事实上,他们一早就想为外孙女寻摸一份工作,只是因为他们自身的问题,根本不好操作。儿媳妇那边本来是可以的,然而因着他们连累,儿媳妇也被多番掣肘,不太好有动作。 范晓曦也回过神来了,她很是心动,但却是忍不住看向贺长征。 “看我做什么?”贺长征却是握着她的手道:“若是有机会能得到一份工作,当然不能错过。”事实上,部队可以为军属安排工作,但因为晓曦的成分,至今都没有收到通知,他们也不好主动去问。 他其实一直都不希望妻子被困在家庭中,只能围着孩子们转。他始终记得初见面时少女盈盈笑意间的自信,以及平日里为人处世间显露出来的心性才干。 她不该那样被埋没的。 范晓曦意识到了一件事,自己将继子女当成了自己的责任,但似乎……丈夫并没有将照顾他们的责任加诸到她身上。 顾拙将情况做了说明,然后道:“如果你有意的话,等招人启示出来了就去报名,老顾那边我打声招呼,你正常参与招工,不出意外会被录取。至于钱的话就算了,我不想授人以柄。” 要是这样的话就再好不过了,那样一来囡囡就是通过常规流程被录取的,这比花钱接别人的班要更有保障。 汪雪莺和韩正国对视一眼,纷纷有些激动。 但是…… “囡囡如今这个状况,可以吗?”这汪雪莺迟疑道。 “问题不大。”顾拙道:“中药房那边的招工应该要比中医科更晚,应该会在四月到五月之间。那个时间段距离晓曦的预产期还有两三个月,反正招工上不会写孕妇不能参加,到时候表现好一点就成。” 她看向范晓曦道:“老顾喜欢新手,但这不代表你可以什么都不会,趁着招工前多看书多背一些药材总不会错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大着肚子被录取,旁人会不会觉得我是关系户?”汪雪莺迟疑道。 “没关系。”顾拙幽幽道:“因为包括你在内的人,能被录取的都是关系户。” 哈? 贺长征瞪大眼睛。 范晓曦也一脸迟疑道:“你不是在说笑?” “不是。”顾拙道:“没被录取的人肯定有意见,但你以后又不用跟那些人相处,所以问题不大。” 贺长征皱眉,“医院的招工能这样儿戏吗?” 顾拙解释道:“招工要求没有放低,只是会内定职工家属。” 贺长征这才不说什么。 “正好到时招工的时候妇联也会来人,到时你被录取,便也不会那么扎眼了。”顾拙对着范晓曦交代道。 范晓曦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然后更大的疑惑袭上心头。 “顾医生,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范晓曦忍不住问道。 最近她跟顾拙的关系确实亲近了很多,但自认还没有到能送工作的程度。 顾拙叹了口气道:“你肚子里的是双胎,孩子生下来,不管你有没有奶肯定是不够两个孩子吃的,到时候光是买奶粉的钱一个月就得好几十。有个工作,也能减轻一点你的负担。” “你就当我发善心吧。” 第460章 炸弹 顾拙说的是自己的真心话,但范晓曦等人却没办法当真。 哪有人因为这种理由就送人一个工作的。 “对了,这事你们自己知道就行,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离开前,顾拙淡淡提醒道:“出了这扇门,我是什么都不认的。” 顾拙走了很久,范晓曦才回过神来,看向韩正国和汪雪莺,一脸的欲言又止。 因着贺长征并不知道顾拙跟韩家的关系,所以她这会没办法把话说明白。 范晓曦并不觉得顾拙是她舅妈,这个工作指标就是她该得的。相反,正因为对方这个身份,又不求回报,这个工作指标她拿得更不安心了。 ——按说该他们多补偿小舅舅小舅妈一家的,哪有反过来的道理。 韩正国开口道:“工作指标可遇不可求,尤其是这样没有隐患的工作指标。虽然顾医生说不收我们的钱,但我们也不能心安理得白受了她这么大的好处。不出钱,也可以从其他方面补偿。” 而且有了这个理由,他们便能光明正大给茵茵塞东西了,不像以前还得找各种借口。 汪雪莺也道:“药房的工作也比较轻松,将来孩子大一点,你还可以带着孩子上班。你外公说得对,顾医生不收钱,咱就在别的地方回报她。” 贺长征跟着道:“以后顾医生如果有需要,咱们都可以伸出援手。” 工作指标给出去了,顾拙像是丢开一件事一样轻松了下来。 隔天查房,顾拙站在病床前,看着弯腰呕吐的何吉胜皱眉,“你这种状况已经第几天了?” 何吉胜接过白燕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嘴,有些气喘道:“第四天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改了方之后就一直这样。” 他自己也有些惴惴。 秋水仙碱片中毒属于化学物质引起的急性中毒,在脉象上是不会有任何显现的。 若是顾拙事先不知道,也不会多想。 至于现在…… 她沉吟片刻后道:“等会你跟着我去一趟针灸室,至于药……” 顾拙犹豫片刻还是摇头道:“药房暂时不改,我得确定这种情况是暂时性的还是关联性的。” 见她胸有成竹,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情况慌了手脚,何吉胜松了口气,一旁的白燕垂下的眼眸中却又浓郁之色一闪而过。 针灸室中,顾拙其实并没有对何吉胜用什么特殊的针法,她就是给他催吐。 秋水仙碱片中毒,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催吐和洗胃。 当然,顾拙并不是想要将何吉胜彻底治愈,所以催吐的程度不会很深——既能让何吉胜的情况好转,又不会让他完全恢复。 是的,顾拙是在用这种方式给白燕施加压力,让她加快行动速度。 何吉胜到底是一个癌症患者,时间拖得越长,对他后期的恢复就越不利。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想在谢凛回来之前把这事解决了,然后给他一个惊喜。 针灸过后,何吉胜的精神状态一下子好了许多,本来食欲不振的,这天中午吃了一碗饭,还喝了一碗鱼汤,并且都没吐。 白燕见状吓得够呛,怀疑是不是顾拙看出什么来了。不过她并没有因此考虑收手,而是顾拙应该还没完全猜到,那她就要在她彻底反应过来之前快速下手。 然后当天下午,顾拙正收拾东西打算下班,病房那边突然乱了起来。 詹护士几乎是扑到了顾拙的办公桌前,抓着桌沿一脸惊慌道:“顾……顾医生不好了,19床休克了!” 顾拙蓦地站起身,“怎么回事?” 她一把抓起自己的针灸包就冲了出去。 詹护士扶着桌子站起身追了上来。 “我也不知道,我本来在整理配药室,但白同志突然一脸惊慌地跑了出来,何同志突然喊不醒了。”她一脸茫然道:“我过去一看,就发现人根本不是睡着了,而是休克了。” 顾拙面色大变,她没想到白燕会迫不及待到这种程度,还以为她至少要到明天才会下手,而且……没猜错的话,她似乎故意耽搁了何吉胜的营救时间。 秋水仙碱片的治疗窗口本来就窄,若是再耽搁了…… 顾拙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詹护士根本就跟不上了。 嘭—— 顾拙一把推开病房的门,推开围堵在门口的一群护士道:“别围在这里添乱。” 她难得脸色那么难看,护士们跟鹌鹑一样喏喏应了。 顾拙来到病床前,白燕正一脸惊慌地伸手去探何吉胜的呼吸。 “医生,你看看他是不是没有呼吸了?要不要……”事实上,她是确定了何吉胜没了呼吸才喊人的,此时她面上惊慌,心里却是尘埃落定的安稳。 没有呼吸了? 顾拙直接抬脚跨到病床上,开始给何吉胜做心肺复苏。 这个时候,她格外庆幸自己从京市回来后将心肺复苏术教给了一院的医护人员。 “詹护士,你去喊陈医生和庄医生,让他们来替我。”她不忘喊道。 张医生年纪大了,作为女性力气又小,心肺复苏术学得挺一般的,倒是陈医生和庄医生,学得挺扎实。 不知过了多久,陈医生和庄医生一前一后跑过来。 他们显然知道是什么情况,顾拙刚从病床上跨下去,庄医生就接着她跨上了病床。 “什么情况?”陈医生面色凝重道:“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休克了?” 顾拙脸色难看地瞥了一眼白燕,然后喊道:“杨护士长在吗?” 杨秀红从人群外围挤进来,“我在的!” 顾拙交代道:“麻烦你去报个警,就说有人蓄意投毒。” 什么? 众人哗然,白燕的表情也没例外。 ——她实在没想到顾拙居然是这么个反应。 “顾医生你什么意思?”她一脸震惊道:“你的意思是我爱人是被人害死的?” “何吉胜虽然得了癌症,但癌症爆发是要一个过程的,更何况,胃癌的临床症状没有休克。”顾拙淡淡抛下一枚炸弹:“最重要的是,这几天刚发现配药室少了一瓶秋水仙碱片。” 第461章 抽气 白燕的脸色彻底变了。 怎么会这样! 顾拙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白燕之所以会知道秋水仙碱片过量服用会致死,得益于她曾经是部队医院的护士。她们以前遇到过这样一位患上通风的军属,老爷子没有文化,不知道药吃多了也不好的。他原来饱受通风的折磨,到齐市看病之后,医生给他开了秋水仙碱片。头一次吃秋水仙碱片,他的通风就好了大半,他因此把秋水仙碱片奉为灵药,为了能更快地痊愈,便时不时多吃一片两片,然后不知不觉地,就吃了翻倍的药量。 如此,结果可想而知。 老爷子因此休克,幸亏及时送医保住一条性命,但即便如此,也因此患上急性肾损伤。虽然捡了一条命,但身体却垮了。 白燕知道秋水仙碱片中毒不好查,她也没打算栽赃顾拙对何吉胜下毒——那不现实,他们双方到底没什么大仇怨,顾拙没有下毒害人的动机。 但是这年头最怕人云亦云,自己之前铺垫了那么多,但凡顾拙拿不出证据证明何吉胜的事情和自己无关,那她就要被质疑隐私非公,因个人私怨怠慢病人。 到时候,顾拙工作保不住不说,下场不会比他们如今更好。 ——她想要让这个女人也尝尝名声尽毁被抄家的滋味。 说不准谢凛还会因此抛弃这个女人。 之所以不打算爆出秋水仙碱片,是因为爆出来之后不好栽赃顾拙,而詹护士知道后肯定会怀疑自己。 再者只要到齐市部队医院去查一查,就会知道她是知道秋水仙碱片过量使用是能致命的。 她以为自己动作那么快,能打顾拙一个措手不及,谁想到她竟然会那样机敏,明明…… 一股寒气从白燕的脚后跟冒到头顶,她咬了咬唇,该不会…… 秋水仙碱片被曝光,那自己的胜算……不不不,以自己前段时间的表现,没有人会怀疑她会对何吉胜下手的。 唯一的变数就是顾拙,她会怀疑不到自己身上吗? 不会的。 她本来就对她充满不信任。 还有…… 白燕的目光落到何吉胜身上,这个男人应该已经死了吧。 约莫二十分钟后,何吉胜的心跳恢复。顾拙二话不说,立刻安排给他洗胃。 陈医生在一旁皱眉,“时间拖得有点久了,恐怕……便是这会救活了,也活不了太久。”别忘了那可是一个癌症患者。 便是人救活了,身体因为中毒垮了之后,癌细胞的反噬可不是说笑的。 顾拙冷声道:“走一步算一步。” 有杨秀红出面,派出所出警很快。顾拙忙着救人,便让詹护士去录笔录了。 本以为自己出来的时候他们应该已经走了,不想两个小时后,顾拙从手术室出来,包括杨秀红丈夫在内的一众公安都等在了门口。 顾拙一怔,“你们这是……” “有些情况要跟顾医生你了解一下。”杨秀红的丈夫段志生指着一旁的白燕道:“这位同志指控你见死不救,说你明知道秋水仙碱片遗失了,却没有第一时间报警,是故意拖延,好让她爱人丧失活命的机会。” 这…… 白燕的话,竟是有一半是对的。 这般想着,顾拙却是冷笑道:“笑话,我要是想要让何吉胜丧命,那这两个小时的抢救又算什么?” 段志生本来也没把白燕的话当一回事,他道:“顾医生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报警吗?” 顾拙顿了顿,“詹护士应该说了吧?” “你是担心她被开除?”段志生问道。 顾拙摇了摇头,“那只是一小部分原因,主要开始我也没有想到会有人拿秋水仙碱片害人,我更多的是猜测有人偷回去给家里的痛风患者用,或者直接拿出去卖钱。” “何吉胜的中毒症状不是一天两天,你之前就没有过怀疑吗?”段志生继续问道。 顾拙不喜欢这种被审问一般的处境,但她也清楚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该解释还是得解释清楚。 “今天之前没有怀疑,但今天开始怀疑了。”见段志生皱眉,顾拙补充道:“我说的今天之前,是指今天早上之前。” 段志生挑眉,“你的意思是?” “今天查房的时候我看到何吉胜的症状,加上他的脉象没有任何显现,便怀疑他是不是秋水仙碱片中毒。后来我对他做了针灸治疗,其实我没用特别的针法,就是给他催吐了一下,但之后他的精神好了一些,我的怀疑就更深了。”顾拙不急不缓解释道。 段志生质疑道:“那为什么还没有报警?” 顾拙有些无奈道:“我当时不确定是谁下手的,也怕打草惊蛇,便想着下班后到警局来报警,再将怀疑告诉你们,谁想到……” “我没想到凶手会那样迫不及待。” 段志生看着顾拙若有所思,“你好像有怀疑的目标?” 白燕的呼吸不由紧张起来。 顾拙毫不犹豫便看向她,“是的,我怀疑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何吉胜的妻子白燕同志。” “你血口喷人!”白燕气得浑身发抖道:“我要是不想我爱人活,那我可以对他不管不顾,可以反对他到福省来看病,为什么要兜那么大一个圈子?” “为了有个好名声。”顾拙却是快速接道。 “什么意思?”段志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我刚刚询问护士,护士中有个说法,说你们二人原本是情敌,关系比较尴尬?” “情敌?”顾拙冷笑一声,看着白燕道:“你就是这样给自己抬身份的?” 白燕的面色难看极了。 顾拙看着段志生道:“她确实爱慕过我爱人,但却绝对算不上是我的情敌,因为从头至尾,我爱人都没有搭理过她。是她剑走偏锋,在我爱人重伤昏迷的时候苦心算计,上门报讯说我爱人牺牲了。” 周围有抽气声隐隐响起。 虽然是深夜,但依旧有护士值夜班,这边的动静早有人听到,悄悄跑来听墙角。 本来是八卦一下,谁想到居然能听到这么一个大的! 第462章 诈一诈 段志生也是一脸意外,本来听说这个传言,他以为是假的,自家媳妇是个爱说道的,平时在家没少说起这位让中医科换发生机的顾医生,但却提都没提到过她跟白燕之间的纠葛。 他以为情敌之说是以讹传讹的谣言,谁想到事实真相竟然是这样。 白燕这个时候再也维持不了脸上的表情了,那张平日里看着娇俏的面孔此刻阴沉地仿若下了三天的雨一般,她很想怒骂,但却极力忍耐住了,她咬着唇含泪道:“我知道过去自己大错特错,但我以为这件事我们已经和解了。” “和解?”顾拙环胸冷笑,“你跟我道歉了吗?你可是至始至终口口声声自己没有恶意,之所以会那样做完全是出于好心,是天意弄人,自己清白得跟水一样呢。这种情况下,我跟你和解,你觉得我是傻子不成?” “我没想到顾医生你竟是这样想的,我以为这次吉盛过来看病,我们双方就已经和解了,没想到……你作为一名医生,却对病人怀有怨恨,难怪会做出那样的事情。”白燕一脸失望道。 顾拙没有理会她,而是看向段志生道:“段同志,看出她的巧舌如簧了吧?” 段志生轻咳了一声,他刚刚差点笑出来。 不过顾医生的话也确实,这个白燕……话术是很有一套,但这一套只能对付没脑子的人,像他这样见识过许多狡猾案犯的公安可不会被带歪。 “何吉胜的情况如何?”段志生问起了自己最关注的事情。 之前他在外面可没有干等着,不单找中医科的护士做了了解,还跟赶来的孙院长和其他医生聊了一下。 了解了何吉胜的情况之后,包括孙院长在内的医生都认为他的情况并不乐观。有位医生非常直白地说人救回来的几率不高,便是侥幸救回来了,以何吉胜那种情况,也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顾拙沉默片刻后道:“暂时没有性命危险了,至于后续的治疗……我没有遇到过这种病患,所以暂时不能给出准话,只能说我会尽全力保住他的性命和未来。” 段志生叹了口气,“那么这起案件,可以定性成是谋杀了。” 他看向一旁的白燕,“白燕同志,麻烦你跟我走一趟吧。” 白燕愣住,她没想到一直表现得很是友善,并没有对她有过任何恶言的段志生会突然发难。 看着对方依旧平和的面孔,她心里生出一股寒意,面上作出疑惑之色道:“还要去做一次笔录吗?要多久才能回来?我怕我离开得久了吉盛这边没人照顾。” 还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啊。 段志生叹了口气道:“白燕同志,你是作为嫌疑人被带走的。” “嫌疑人!?”白燕一脸惊愕,“公安同志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怎么可能是嫌疑人?我跟吉盛是夫妻,我是最不希望他出事的人了。” 段志生捏了捏眉心,“白燕同志,詹护士已经跟我们说了她曾遗失了配药室的钥匙,是你捡到钥匙还给她的。且不说这个捡到是真是假,首先你是有机会从配药室拿走秋水仙碱片的。” “再者,我已经跟齐市部队医院打电话询问过,作为曾经的护士,你是知道秋水仙碱片能够致死的。” “最后……” 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道:“如果你真像你说的那样重视自己的丈夫,为什么会直到他失去呼吸才发现不对呢?秋水仙碱中毒之后,应该不至于立刻失去呼吸吧?” 顾拙在一旁开口道:“秋水仙碱中毒之后不会立刻中毒,而是会先出现呕吐腹泻腹痛的症状,如果那个时候她就喊医生,何吉胜的情况绝不至于这般糟糕。虽然如今往前推,能看出何吉胜早就秋水仙碱中毒了,但之前中毒应该不深,他应该是突然之间又摄入了大量的秋水仙碱。” 她顿了顿道:“我怀疑凶兽是发现我缓解了何吉胜的中毒症状,担心我已经看出了端倪,所以才会加快动作。” “甚至……” 她一字一顿道:“秋水仙碱中毒致死的速度不会那么快,按理该在二十四小时到七十二小时之间,何吉胜断气的时间有些不合常理。” 这也是她为什么依旧悠哉悠哉下班的原因,因为按她的预计,留给自己的时间是很充足的。 谁想到…… 唯一比较庆幸的事白燕应该是在何吉胜断气后立刻便喊人的,以至于没有错过黄金时间,让她用心肺复苏术把人救活了。 段志生瞪大眼睛,“真的?” 顾拙点头,“我在京市的时候曾跟京市那边的医生聊过这个话题,所以知道得比较清楚。” 这个是真的,当时有一位领导就是痛风顽疾,她跟对方的主治医生聊天,对方就提到了领导不敢依赖秋水仙碱片,说是他曾亲眼见到一个秋水仙碱片中毒的患者。当时两人难免就这个话题展开讨论了一下,那位主治医生在痛风上比较有经验,就说起了秋水仙碱片中毒的病程。 其实顾拙也知道,毕竟后世的讯息过于发达了,哪怕她没亲眼见过,但网上也能查到。 白燕这会已经彻底维持不住脸上的淡定了,她一脸惊恐地看着顾拙,仿佛在问你怎么会知道的。 “你怎么能那么冤枉我?”但她嘴上却依旧不愿意认罪,“大不了等吉盛醒过来,让他来告诉你们我有没有对他做你口中说的那种事情。” 顾拙却是意味深长道:“因为何吉胜虽然秋水仙碱中毒,但实际上他根本就没有真正病发吧?你应该是趁着他睡梦中做的。” 她也没想到白燕会有胆子亲手杀人,加上如今的影像学设备实在落后,把脉又无法探到何吉胜的情况,她心里拿不准,所以才想要开口诈一诈她。 果然呢。 什么? 这样的反转让段志生再次惊讶了,“到底怎么回事?” 顾拙看向白燕,她虽竭力维持镇定,但却低垂着眼睛不敢看她。 第463章 反转 到了这个地步,顾拙也不需要再隐瞒什么了,她对着段志生说实话道:“秋水仙碱中毒是化学中毒,中医的把脉把不出来,要依赖影像学,但咱们国内的影像学设备太过落后了,检查的结果不是特别精准。但在洗胃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不对,何吉胜胃里的食物量有些超出预计。” 顿了顿,“那给人的感觉,好像他还没有经过剧烈的呕吐。这种情况是不太正常的,除非还没等他发病就已经窒息了。” “所以我才怀疑他之前断气的原因不是因为中毒休克,而是直接用外物窒息的。” 她看了一眼白燕,然后道:“我问过詹护士,她当时被白燕叫去,实际根本没有真正上手检查,就在白燕的言语引导下认定何吉胜休克了。而等我过去后,发现何吉胜已经断气了。以凶手的心理,她肯定是在确保何吉胜断气之后才喊人的,所以她才故意误导詹护士,没让詹护士第一时间发现。但从之后何吉胜能被抢救回来,她应该是在何吉胜断气后第一时间就喊人的,若非如此,人救不回来。” “顾拙你简直是在血口喷人!”白燕一脸愤恨道:“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卑鄙,你肯定是记恨当初的事情,所以才绞尽脑汁地往我身上栽赃。说我给吉盛下毒就算了,居然还说我亲手杀死了他,你怎么不说我和他结婚就是为了杀了他!” 她一副被气得丧失理智的模样。 但不管是顾拙还是段志生都没有被她带偏。 “事发的时候,十七床和十八床有人吗?”段志生问道。 他早就去何吉胜的病房里看过,十七床和十八床跟十九床是一个病房的。 “没有。”詹护士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开口道:“十七床的张大哥和他媳妇一起回去给老父亲祝寿了,十八床的王大爷去食堂了。” 顾拙道:“这两床的病患离开多久?” “不久。”詹护士道:“十七床是三点半走的,王大爷每天都是四点左右去食堂。” 顾拙他们下班时间是四点。 “确认了。”顾拙道:“秋水仙碱中毒的动静很大,如果在那之前何吉胜就表现出了症状,张大哥和王大爷不可能不喊医务人员。在他们离开的那么短的时间,何吉胜是完成不了秋水仙碱中毒的病程的。” 甚至…… 顾拙看着白燕问道:“你真的给何吉胜下了大量秋水仙碱片吗?”或许白燕临时改变了主意? 看白燕脸色微变,顾拙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若是这样的话…… 她看向段志生道:“何吉胜之前应该就服用了过量的秋水仙碱片了,但那天白燕没有给他下大量秋水仙碱片的话他的中毒程度应该不深。只是……他曾因窒息断气,对于他的身体肯定是有很大后患的。但这种情况,我是有把握能够将人治好的。” 闻言,不单单是段志生松了口气,便是白燕也松了口气。 看目前这情况,自己想要脱罪应该是很难了,但是何吉胜如果活着,活得好好的话,自己至少能保住性命。 便是坐牢……她也不是不能谋求以后。 顾拙是不知道白燕的想法的,目送段志生带着白燕离开后,她收拾了东西连忙离开了医院。 这会已经快七点了,朱振肯定已经接了茵茵回去了,就是不知道两人的晚饭怎么解决的,朱振那手艺,能做出茵茵吃得下的饭菜吗? 好在她今天是骑自行车来的,便是没有公交车了也没事。 顾拙推着车急匆匆经过警卫室,朱振的声音陡然从警卫室里传出来。 “阿拙!” 顾拙回头,顿时惊了惊,“你怎么在这?茵茵呢?” 朱振跟警卫室的大爷摆手道别,出来后推起靠墙放着的自行车道:“你这么晚不回来我不放心,把茵茵哄睡之后就过来了。门卫大爷说医院里出了案子,你正在抢救受害者,让我先回去,但我担心你晚上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就在这儿等着了。” 顾拙松了口气,随后问道:“茵茵这么早就睡了?” 两人骑上车,朱振一边骑车一边回答道:“育红班的老师说她今天没有午睡,回来的路上就打瞌睡了,吃过饭我给她读了半本连环画她就睡着了。放心,我锁了门出来的,不会让人进屋。” 顾拙松了口气,随后问道:“你们晚饭吃的什么?” “我带她去国营饭店吃的卤肉饭,我们还给你带了一份,你回去热一热就能吃。”朱振道。 这…… 顾拙扶额道:“你花钱别这么大手大脚。” 她是真没想到,朱振在这个年代居然也能混成一个月光族。 当然,他的钱也不能说都是自己花的,他每个月会固定给下乡当知青的妹妹寄十块钱过去,也时不时地会寄一些腊肉腊肠或衣服鞋子过去。 但即便如此,他一个月六十多近七十的工资,混成月光族还是有些离谱了一些。 “说起来你们医院到底出了什么事?”朱振转移话题道。 顾拙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没忍住笑了笑道:“回去后跟你说。” 朱振挑眉,居然遇到的是好事么? 既然如此,那他就放心了。 然而事实证明朱振放心得还是有点早了。 等顾拙一边吃饭一边将今天的事情说了,他脸色都变了。 “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顾拙眨了眨眼睛,没明白他的意思。“我跟你商量什么?” 朱振脸色难看道:“这个白燕都敢偷秋水仙碱片下毒杀人了,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你就不怕她不对那个何吉胜下手,直接朝你下手?” “她怎么对我下手?”顾拙不以为然道:“她怎么骗何吉胜把秋水仙碱片吃下去的我不知道,但是我是不可能傻乎乎把秋水仙碱片吃下去还无知无觉的。至于动手,她那点力气,我还不放在眼里。” 她是真不把白燕当做能够威胁到自己性命的人物。 “她如果动刀子呢?”朱振咬牙。 第464章 解释 顾拙的脸色变了,她倒不是吓到了,而是…… “这事你别跟谢凛说。”她对着朱振交代道。 要不是朱振说了,她都想不到白燕的“危险性”。 朱振都气笑了,“你觉得我会听?” 顾拙瞪大眼睛,“你想害死我?” 朱振哼了哼道:“这事我肯定会跟凛子说,不然你下次肯定还要干这种事。” 顾拙默然片刻后,问:“真的不能不说?” “不能。”朱振摆手。 顾拙撇过脸去不说话了。 她这副闷闷不乐的模样,换个男人看到肯定要心软,但朱振却不为所动。 幸亏这次没出事,要是阿拙出了意外,凛子能扒了他的皮。 到了家,茵茵果然睡着了,朱振都没有进屋,见顾拙进去就离开了。 今天回来得晚,顾拙打算第二天晚一小时上班,这种情况是允许的,反正早上也没有她的坐诊,查房晚上一些时间也没什么。 第二天顾拙起床的时候,茵茵醒了有一会了,正趴在被窝里玩自己的手指。 “妈妈!”看到她睁开了眼睛,小家伙眼睛一亮,窝进她怀里问道:“妈妈你昨天加班了?” 顾拙点了点头,“妈妈今天可以晚一点上班,给你做点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茵茵精神一振。 顾拙想了想道:“我们吃鱼片粥和玉米饼好不好?”可惜筒子楼没有炉子,否则就可以给茵茵烤饼吃了,她会做一种软乎乎类似面包的烧饼,很适合孩子吃。 “好啊好啊。”茵茵高兴地直拍手,“妈妈做的我都爱吃。” 出乎意料,朱振很早就过来了。 “你今天这么早?”顾拙有点意外。 运输公司那边只要不出车,平时出勤的时间要求不严格,朱振不在意那点奖金,经常会晚去。 朱振却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她道:“刚刚得到消息,凛子今天就会到。” 顾拙心里一个咯噔,“他要回来跟你早起有什么关系?” 朱振没想到她会这么敏锐,愣了下摸了摸鼻子道:“……凛子好像受伤了。”怕影响阿拙心情,他本来没想立刻说的。 “到底怎么回事?”顾拙面色微变,“你给我说清楚。” 朱振小小声道:“遇到劫道的了,有个队员身体状况本就不好,打起来的时候一个没注意被人锁喉了。那劫道的也歹毒,竟是想直接将人丢进大河里。凛子看情况不对,上去把人拉住了。为了救人他后背没有防备,被人用锄头砸了一下,好像肩胛骨被砸断了。” 顾拙倒抽了一口冷气,“没有在当地医院就诊?” “没有,凛子坚持要回来。”朱振安慰她道:“你放心,也就小半天的车程。” 顾拙立刻决定道:“我今天不去上班了,我跟你一起去等。” “别啊!”朱振连忙道:“这边都安排好了,凛子会直接被送去一院,我本来是打算先送你去上班,然后在一院等人的。” 顾拙闻言便道:“那行,按你原先的计划来。” 茵茵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爸爸受伤了?”她的语气有些害怕。 意识到孩子还在,顾拙连忙安慰她道:“没事,妈妈在呢,妈妈是医生,妈妈会把爸爸治好的。就像茵茵之前摔破了膝盖,妈妈不是很快就帮你包扎好了么?” 茵茵歪头,她因为妈妈的话将爸爸受伤和自己摔破膝盖划上了等号,但是也不害怕了,还兴致勃勃地道:“爸爸如果疼的话我可以给他吹吹,吹吹就不疼了,就像之前妈妈给我吹吹我就不疼了一样。” “好。”顾拙按捺下心中的担忧,对着茵茵一脸轻松道:“等爸爸回来了就让茵茵给她吹吹。” 因为急着去等谢凛,顾拙没有按原来的计划做费事的鱼片粥和玉米饼,而是直接带着茵茵和朱振去国营饭店吃了一碗云吞面。 茵茵也不知道是知道事出有因还是更喜欢吃云吞面,并没有对顾拙的“说话不算数”发出抗议。 如此一来,等顾拙和朱振到一院的时候,竟是比她平日里上班还早了半小时。 “你去科室吧,我在门口这边等。”朱振没打算跟进去。 顾拙交代他道:“你进警卫室等,有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朱振应了一声,催促她道:“你赶紧去安排吧。”他知道顾拙不可能什么都不做的。 事实上也是如此,顾拙并没有先去中医科,而是跑去找外科的叶主任。然而不巧的是叶主任不在,据外科的护士说叶主任昨天忙到半夜才从手术台上下来的,今天要中午才会过来。 外科这边的医生,要说水平好的也不止是叶主任,但做骨折手术,却是叶主任最靠谱。 这般想着,顾拙顾不上会不会麻烦别人,直接要了叶主任所在街道的电话打了过去。 那边叶主任明显是被从床上拉起来的,但听了她的请求之后,二话不说就答应立刻赶到医院。 顾拙跟对方谈不上有什么交情,知道他这么干脆完全是因为她身上的价值。对此,她并不感到生气,反而还松了口气。 谢凛说的是对的。 顾拙想到当初谢凛对自己说的话,这般想道。 人一旦展现出自己的价值,那旁人都会对你展示出友善。 回到中医科,顾拙第一时间就去查房了——只有完成查房了,她才好去外科那边陪谢凛。 到了韩家的病房,知道病房里的三人是什么情况,顾拙几乎就是走了个过场就打算离开。 这有些反常,以前她不管如何该问的都会问的。 “顾医生,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汪雪莺忍不住担忧地问道。 何吉胜的事情他们也听说了,还以为是他那边出了什么情况,顾拙这个主治医生要担责。 顾拙脸色不是很好,她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是有些敷衍他们了,便解释道:“不好意思,我爱人受了伤马上就要被送来一院做手术,我赶时间去看他,等之后我会把这次查房补上。” 第465章 手术 汪雪莺闻言脸色立刻变了。 顾医生的爱人,不就是阿凛吗? 她张嘴就想要询问情况,还是韩正国一把拉住了她,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等顾拙走后,汪雪莺急得不行,忍不住埋怨他道:“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问?” “咱们没有问的立场。”韩正国道:“而且顾医生急着走,这会多问也不适合。” 汪雪莺皱眉,“虽然这样,但……顾医生的脸色不是很好,阿凛是不是伤得很重?”她见小儿子的机会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只能远远观望。 然而因为那张跟大儿子一模一样的面孔,她进入母亲的角色很快。 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被人抱走的时候她的心都像是被人割走了一大块,疼得她以泪洗面。在找到这个孩子之前,她的噩梦就没有断过——她总是梦到自己的孩子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被人欺辱虐待,甚至是失去性命。 如今得知那孩子受伤了,她的担心不比顾拙少。 “外婆你不要急。”范晓曦开口道:“顾医生不是说了吗,小舅舅会被送过来做手术,等长征拿了早饭回来我就让他去打听消息。”反正理由也是现成的,关心顾医生嘛。 ——最近他们夫妻的关系有了突破性的紧张,从称呼上就有了很大的改变。以前是一个“贺同志”一个“小范同志”,听着就生疏,如今却是开始喊对方名字了。 汪雪莺闻言稍稍镇定下来,“对对对,等小贺回来。” 顾拙查房完毕,跟张医生他们以及杨秀红交代了两句就往外科跑去了。 叶主任已经到了,这会正坐在办公桌上吃早饭——看那用油纸包包着的葱油饼和油条,显然因为赶时间他直接买的早饭。 顾拙有些不好意思道:“叶主任,劳烦你了。” 叶主任的年纪在一院的一众主任中算是年轻的,他今年不到四十岁,可惜英年早秃,本来眉清目秀的长相打了很大的折扣。 “没事。”叶主任却是笑眯眯不客气道:“顾医生你过后给我把秃头治好就行了。” 啊? 顾拙愣住,“……叶主任你想治秃头的话直接来中医科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但在没什么交情的情况下他哪好这样上门,至于挂号……他还是有那么点爱面子的。 叶主任啃着油条道:“我不想治得太高调。” 顾拙:“……懂。” 别说,她对治疗秃头还是很有把握的,毕竟后世甭管年轻年老,秃几乎成了全民问题,她上辈子治过不少,她还自己研发了一款治疗秃头的膏药,跟厂家合作进行了生产销售,销量很是不错,让她当时的小金库几乎翻了个倍。 叶主任还想说两句,就有护士冲了进来喊道:“叶主任,运输公司打电话过来,说有个骨折患者很快就要送过来。” 她看了一眼顾拙,补充道:“不出意外应该就是顾医生的爱人。” 顾拙精神一振,“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她人就冲了出去。 叶主任看着她的背影有些羡慕,“看来顾医生和她爱人感情很好。”哪像自家媳妇,自打他秃了之后,是根本没有温柔小意的时候了。 顾拙赶到门口的时候,朱振正在跟警卫室的大爷唠嗑。 “怎么了?”看她跑过来,他连忙问道。 顾拙喘了口气道:“外科那边已经接到了运输公司的电话,谢凛他们应该进城了。” 朱振精神一振,“进城的话就快了。”要知道一院的位置在福省的几家医院算是比较靠近城郊的,要不然上次乡下闹群殴也不会把伤患都送过来。 事实上也是如此,只过了七八分钟,运输公司的货运车就出现在了两人的视野中。 谢凛是被梁钢背下车的。 “谢凛?”顾拙上前查看。 谢凛撩起眼睛看了一眼,本是懒洋洋的,看到顾拙之后神情一顿,横了朱振一眼,然后才安慰顾拙道:“别担心,我没事,只是小伤。” 顾拙却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神色大变道:“你发烧了!” 梁钢解释道:“在遇到劫道之前,我们在一个村落遇到了一群偷棉袄的扒手,因为赶着送货,我们没时间去把棉袄追回来,便只能继续赶路。回程的时候大家都有不同程度的感冒症状,队长本来情况不严重,只是有一点点鼻塞流涕,受伤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免疫力下降了还是怎么的,突然就开始烧起来了。” 顾拙皱着眉头道:“更大可能是受伤导致的。” 她在前面带路,等到了外科,叶主任已经等在那儿了。 顾拙将谢凛的情况告诉了对方,然后问道:“他这种情况能动手术吗?” 叶主任招来护士给谢凛量了体温,看着水银温度计上显示的度数,他微微松了口气,然后道:“只是低烧,骨折本身并不会引起发烧,加上他受伤的时间还不算长,低烧应该是感冒引起的,以我的经验,是不影响手术的,不过……” 顿了顿,他道:“到底是不是只有骨折还不确定,先做个检查吧。” 之后谢凛被快速送去做各项检查,因为有顾拙在,外科这边效率特别高,半个小时后叶主任就换上了手术服进了手术室。 见顾拙坐在手术室门口满脸紧张,外科的护士长给她递过来一个搪瓷杯道:“顾医生喝点糖水吧。” “谢谢!”顾拙接过搪瓷杯之后并没有立刻喝,而是跟对方打听道:“我爱人这种情况手术要多久?”要是后世,她是能大概判断一下手术时间的,但一下子来到几十年前,她就有些拿不准了。 护士长道:“顺利的话一两个小时,要是不顺利,五六个小时都有。” 她安慰道:“不过顾医生你放心,叶主任的水平好,这种患者,只要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他一般个把小时就出来了。” 顾拙闻言舒了口气。 幸好自己没有怕麻烦别人,直接打电话找叶主任给谢凛做手术了。 第466章 倒霉 听到范晓曦他们让自己去打听一下顾医生爱人的情况,贺长征没有多想,毕竟对方刚送了他们一个工作指标,不管是出于何种想法,他们都该关心一下的。 吃过早饭,贺长征便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外科。 他到的时候,谢凛已经进了手术室。他到护士台找护士询问了一下情况,因为他拿出了军官证,护士倒是信了他的说辞,没怎么为难他就把情况告诉了他。 听说只是肩胛骨骨折,并不危及性命,贺长征率先松了口气,然后才根据护士的指示往手术室去。 他到的时候,顾拙正跟朱振小声说着些什么,听到脚步声,两人停止谈话转头看了过来。 “连长?”朱振一愣。 贺长征也是一愣,“朱振你怎么在这?” 他又看了眼顾拙,问道:“你跟顾医生认识?” “我们是发小。”朱振解释了一句,又问道:“连长你过来是?” 贺长征看向顾拙,解释道:“晓曦不放心你,让我过来打听一下情况。” 这哪里是不放心自己啊。 顾拙心里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面上只作不知,开口道谢道:“多谢你们关心,我爱人没什么大事,就是骨折,现在是叶主任亲自在给他动手术,术后调理一下,不会有什么影响。” 发小? 贺长征想到朱振的另一位发小,那个和晓曦舅舅长得极为相像的男人。 他心中升起一个猜测,迟疑了下看向朱振道:“顾医生的爱人是上次那位谢同志?” 朱振点了点头,不明白自家连长为什么会这么问。 顾拙闻言却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贺长征看向她,韩家近期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从他脑中闪过。 晓曦外公外婆突然跑到福省探亲,又因为身体原因留下住院治疗,但这次自己过来,那二老的身体明明看着很好,却依旧没有要出院的意思,他本以为他们是为了陪晓曦,加上占着床位也省得新病友搬进来会不自在。还有他们对顾医生爱人的关心,以及顾医生跟他们非亲非故,却送了一个工作指标给晓曦…… 如今再想此间种种,却不是巧合儿子能够形容得了的。 但是晓曦并没有跟他提过半句。 贺长征一瞬间有点难过,但很快就振作起来。他很清楚,自己跟晓曦是相亲认识的,新婚之后两人又聚少离多,感情基础还很薄弱,所以对方对自己不够信任是完全能够理解的。再者这是韩家的事情,晓曦到底姓范,事关韩家,她也不好随意将之告知他,这与信任与否没有任何关系。 只看贺长征一瞬间的神色变化,顾拙知道他应该是猜到了些许事情。好在她清楚这个男人对范晓曦用情至深,且他的人品还是比较可靠的,因此并没有慌张。 贺长征决定和原计划一般留下来一起等谢凛结束手术。 都不到一个小时,叶主任就从手术室出来了。 他拉下口罩,对着顾拙交代道:“手术比较成功,不幸中的万幸,患者的肩胛骨骨折程度虽然深,甚至都不在原位了,但断得很干脆,几乎没有碎骨,手术难度不高,后续调理好的话,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不过……” 顾拙的神情立马紧张了起来。 “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叶主任连忙道:“患者的心脏也受到了重击,又心律失常的现象,不过应该只是短暂性心率异常,可以自行恢复。” 顾拙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确定是短暂性的心率异常吗?” 心脏受到外力冲击很可能心脏电传导系统会被干扰,引发室颤、心动过速或心跳骤停,若没有及时电除颤是可能导致死亡的。 这个年代国内虽然已经有了电除颤技术,但并没有普及,至少一院是没有的。 “我确定。”叶主任安抚她道:“你不要那么紧张,如果不是暂时性的,他的状态不会那么好。” 他说得肯定,顾拙这才松了一口气。 谢凛因为打了麻醉,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还没有醒,顾拙和朱振陪着进了病房,看着护士给他戴上吸氧面罩,又对他们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贺长征已经走了,顾拙问朱振道:“这次出车,受伤的只有谢凛一个吗?” “怎么可能?”朱振道:“凛子虽然伤得不轻,但比他伤得更重的不是没有,只是在当地就近治疗了。他如果不是坚持,也不会回来后再治疗。还有情况比他好的几个,刚刚一起送来的,该动手术的动手术,该包扎的包扎,已经都安顿下来了。” 顾拙皱眉,“怎么会突然出这种事?” 之前听朱振描述她就觉得不太对了,普通的劫道往往是求财求物,下狠手的时候不是没有,但往往会是在被逼急的时候,但那伙人……直接将人扔大河里,这种行径委实狠辣了一些。 这次回答她的是刚赶来的梁钢,他抹了把脸道:“这次也是我们倒霉,当地刚查获了一个藏在深山里的养猪场。那养猪场是建国前一个山寨的遗留人口经营的,那个山寨以前被我党清剿过,当时有十几个人逃窜了出去。等后来土改,他们也不敢出现,怕被乡亲们指认送去坐牢。他们一直躲在山里,因着见不得人,便只敢在黑市上露面。后来他们便在山里建了一个养猪场,利用黑市将猪肉售卖出去,赚得盆满钵满。若只是投机倒把便罢了,但这些年不是没有人发现他们的勾当,但都被灭口了。当地公安上门的时候,养猪场的人为了逃命把猪栏的门打开了,上百头猪跑出来,公安措手不及,让十来个人给逃了出来。劫道的便是这么一群人,他们的目的本就是夺车而不是抢货,下手自然狠了。” 顾拙皱眉,“他们抢了车会开?”这年头可不是后世,会开车的人极少的。 “据说其中有一个老家伙建国前在鬼子那混过,学会了开车。”梁钢脸色不是很好。 第467章 看出来 顾拙还是觉得不太对,她看向朱振道:“没记错的话你之前说谢凛是被锄头砸到的?” 朱振一怔,点头道:“对,电话里他们是这么说的。” “那就不对。”顾拙看向梁钢道:“那群劫道的穿着上是不是跟普通老百姓无异?” “你不说我还真没想到。”梁钢有些愕然道:“就像你说的那样,那群人冲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的都是锄头钉耙,有的还拿着锅铲火钳,所以我们一开始虽然紧张,但也没太当回事,但回来一上手就发现不对了。” 像他们这样常年在外面跑车的货运车司机,身手是差不到哪里去的,寻常老百姓,他们一打三没有问题。 朱振皱眉,“你的意思是这事不是巧合,就是冲着我们去的?” 顾拙点了点头,对着梁钢交代道:“你能联系到当地公安吗?如果能的话一定要让他们严格审核那些犯案者,确定他们都是山寨原来的人。” 朱振面色大变,他好歹是从部队出来的,听了这话,几乎是瞬间便想到了敌特。 而梁钢虽然迟钝了一点,但也反应了过来,连忙道:“我这就去。” 他怕耽搁了,当下便出去打电话了。 谢凛被安排了一间单人病房,没了外人,朱振立刻问顾拙道:“你心里有怀疑的对象吗?是不是凛子在部队的时候惹上的仇敌?”否则他一个货运车司机被针对,这说不过去。 顾拙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睛却是冷得没有丝毫暖色。 “你这么说的话也对。”除了白涛,她想不到其他值得怀疑的对象。 至于白涛为什么要对谢凛下手…… 这还不简单吗,只要谢凛出事,自己肯定方寸大乱,如此,就有了破绽。 不过,白涛已经彻底投向敌特那一方了吗? 朱振还想问些什么,顾拙却道:“其他的等谢凛醒过来再说吧。” 贺长征一回来,汪雪莺就忍不住抢先问道:“如何?顾医生的爱人没事吧?” “没事。”贺长征笑了笑道:“就是骨折,不危及性命,外科的叶主任亲自动的手术,说是骨头断得很干脆,术后不会有后遗症。” “那就好那就好。”汪雪莺的脸上一下子有了笑意。 贺长征留意了一下,韩正国和范晓曦的神色也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他看向范晓曦道:“吃过饭我去外面买点探望病人的礼品,到时候咱们上门探望一下,聊表心意。” 还能上门探望? 汪雪莺一愣,又是紧张又是期待道:“我们上门探望是不是……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贺长征笑道:“这种事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去谈个病,也是礼节。尤其我们刚受了顾医生的大恩,这都是应当应分的。” 汪雪莺一听觉得很有道理,立时便道:“那好,听你的,一会我给你拿钱票。”她琢磨着去看阿凛,这钱不能让外孙女婿出。 “不用,这钱哪能让外婆你们出?”贺长征一脸理所当然道。 汪雪莺想要反驳,却被韩正国拉住了。 老爷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贺长征,然后对汪雪莺道:“晓曦从顾医生那儿得了药房的工作,小贺作为她的爱人,确实该有所表示。” 吃过饭,贺长征便出去买探病礼物了,而韩正国却是对着范晓曦道:“小贺应该知道了。” 什么? 范晓曦本来正在想事情,闻言怔了怔,随即道:“外公你也有这种感觉吗?” 事实上,刚刚她就觉得贺长征有点不对劲,具体又有点说不上来。 她有些忐忑道:“他之前见过小舅舅,估计是因着这般才猜到的。”想到自己的刻意隐瞒,她咬了咬唇有些不安。 汪雪莺也吓了一跳,这会见外孙女不安,却是拉住她的手道:“没事,小贺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你真要担心,就说是我们不让你说的。” “……不行。”范晓曦很心动,但还是摇了摇头道:“这事就是我不想说的,我不想撒谎。” 若是以往,她肯定会采取外婆的提议,但是现在……既然知道了对方对自己的心意,那自己哪怕不能回以同等的感情,但若是对对方撒谎的话,就是辜负对方的心意了。 再者,她并不觉得自己隐瞒是错的。 防人之心不可无,过往的人生经历早教会了她这一点。 韩正国开口道:“既然小贺猜到了,再继续隐瞒下去就没有必要了,等会小贺回来,我来跟他聊一聊吧。” 范晓曦却是摇头道:“我来吧,这事该我跟他沟通。” 韩正国犹豫了下没反对,汪雪莺却要求道:“我们得在旁边陪着。” 不等范晓曦反对,她就道:“不然我怕你们两个人吵起来,你肚子里可还怀着孩子呢。虽然现在稳当了一些,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说到这般,范晓曦便不好反对了。 等贺长征回来,范晓曦来不及看他买的东西,就拉住他道:“长征,我有话要告诉你。” 贺长征一看她的神情就有所猜测,他忍不住松了口气。 这事既然自己猜到了,就不可能当不知道,只是要如何开口,他想到现在都没有想到头绪。 主要晓曦这会怀着孕,他怕自己措辞不严谨让对方误会,到时候情绪上头伤害到自己。 对方能主动开口,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既然贺长征猜到了,范晓曦便没有再隐瞒,将过去半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除了谢凛是我小舅舅,其他的你应该都猜到了吧。”最后,她面露无奈道。 贺长征有些意外,“你确定都说了?” 什么意思? 范晓曦皱眉,“大头都说了,其他我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贺长征安抚地拉住她的手道:“我只是发现,有一件事情,我看出来了,但你们好像没有看出来。” 什么? 韩正国和汪雪莺也面露好奇。 “你们不会真信了顾医生是因为发善心才把那份工作指标给晓曦的吧?”他开口道。 第468章 墙头草 此言一出,韩正国、汪雪莺和范晓曦的脸色都变了。 “你的意思是……”范晓曦细细抽着气,小声问道:“顾医生她已经猜到了?” “不出所料的话。”贺长征道:“否则非亲非故,咱对她也没什么恩情,她没道理将那么珍贵的工作指标给晓曦。” “这……”范晓曦不由看向韩正国和汪雪莺,迟疑道:“要不,这个工作指标我不要了?” 她确实很想要这个工作指标,但她也很清楚,外公外婆只恨不得多补偿一下小舅舅,又哪里愿意从他身上占好处? 对方不知道双方的关系便也罢了,但对方分明猜到了,再去拿这个工作指标……她不想外公外婆心里愧疚。 贺长征有些不解,怎么突然说到这份上了? 汪雪莺有些犹豫,韩正国却是摇了摇头道:“这个工作指标你目前确实需要,就拿着吧。”他不是那种顽固不化的人,虽然儿子还没认,就从对方身上占了便宜这事确实让他心里不好受,但外孙女的艰难之处他也不是看不到。 与其死要面子让外孙女受罪,还不如大大方方拿了那份工作指标。 反正余生还有时间,他们老两口总有机会加倍补偿这个没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小儿子的。再者外孙女也不是没有良心的人,今日她受了这番好处,日后不用他和老伴说,也必会回报回去。 不同于阿霆,阿凛跟家里人没有长久的相处,感情上自然也要欠缺一些。他虽跟这个小儿子没有多交谈,但却能看出那是个有些冷情地孩子,这也不怪他,毕竟是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的,他能熬过来,秉性依旧正直,便依旧是莫大的安慰了,他不可能再在其余地方去多要求他。 正好,阿霆也好晓曦也好,都是性子纯粹的人,他们这边先有了亏欠,日后对着那孩子,也会有更多的包容之心。 这也就是自己和老伴的身体如今被调养得极好,眼看着再活个十年没有问题,否则……他怕是只会想第一时间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将亏欠小儿子的一口气都弥补过去。 范晓曦这会心里确实正琢磨着以后要怎么回报回去,只是自己如今的条件比起小舅舅一家差远了,这想法心里想想就行,却是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既然顾医生知道了,那咱……要跟对方谈一谈吗?”她迟疑着问道。 韩正国想也不想就摇头道:“大家心照不宣即可,不要得意忘形,反倒被人看出问题,连累了阿凛。” 而且…… 既然顾医生猜到了,那阿凛没道理不知道。 可是迄今为止,那孩子对他们都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不见热络。显然,他对血脉家人并没有什么期待。 既然如此,他们也不好表现得过于热络,反倒引起那孩子的警惕。 日久见人心,他有时间也有耐心一点一点得到小儿子的认同。 另一边,顾拙跟朱振正吃着饭,病床上的谢凛却是从麻醉中醒了过来。 “你感觉怎么样?疼吗?”顾拙放下铝饭盒便上前问道。 谢凛眨了眨眼睛,弄清楚眼前的状况,然后道:“不疼。” 顿了顿,问道:“我现在可以吃饭吗?肚子好饿。” “当然可以。”顾拙对此早有准备,连忙从一旁拿过早准备好的一盒饭白米饭以及一桶鲫鱼汤道:“鲫鱼汤是我拜托食堂的大师傅烧的,白米饭和菜都是食堂打的现成的。早上太匆忙了,晚上我再亲自给你做。” “不用,吃食堂的就好。”谢凛道:“在医院太不方便了,你想给我做好吃的可以等回去后。” 顾拙没有应下,只低头将饭菜摆出来。 谢凛骨折的是做肩胛骨,倒是不影响他吃饭。朱振将他扶到旁边坐下,顾拙便将筷子递到他手里。 谢凛今天早上就没吃早饭,这会也是真的饿了,埋头就吃了起来。 等吃完,接过顾拙递过来的热水漱了下口,他就开口道:“那群劫道的不对劲,当时那锄头是对着我的心脏来的,若不是我察觉不对身体偏了下,这会恐怕根本就没有命了。” 饶是有所猜测,顾拙闻言还是忍不住抽了口气。 “你有怀疑的对象吗?”顾拙问道。 谢凛却是看向朱振。 朱振一愣,半晌反应过来,指着自己道:“合着我还不能知道?” 谢凛道:“你不适合掺和进来。”他跟阿拙是已经身处局中,想躲都躲不了了,但没必要将大胖牵扯进来。他也就是白长了一个好体格,实际并没有多大的胆儿。 顾拙很快也意会过来,点头道:“对,大胖你不能牵扯进来。”她将一堆铝饭盒塞给他道:“你去把铝饭盒洗一下,有两个是我跟食堂借的,你顺便帮我还一下。” 就这么的,朱振被推出了病房。 他犹豫片刻,还是乖乖听话去洗饭盒了。 ——毕竟打小就是这么听那两人差使的。 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顾拙和谢凛才继续说起来。 “这事跟白涛肯定脱不了干系。”谢凛道:“但那老小子自来喜欢借刀杀人,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恐怕闹到最后,结果会跟之前一样。” 顾拙皱眉,“他这是已经做了选择?”对谢凛下手,立场便已经鲜明了。 “不。”谢凛却道:“他跟以往一样,依旧是一棵墙头草。” “到这会还能做墙头草?”顾拙吃惊。 谢凛冷笑道:“若是我出事了,事后肯定有背锅的,若是我没出事,那他就更不用承担责任了。但他让敌特动起来了,只要动起来,就有破绽,他完全可以协助我党将那些敌特揪出来。只是如今我不在部队,不知道他联系的是哪一方。” “对岸能眼看着他把他们卖了?”顾拙不信。 “对那边他也能有说法,毕竟双面间谍这种存在什么时候都有。”谢凛的眼神都是冷的。 顾拙更不信了,“那两方能那么容易被糊弄?” 第469章 事教人 “确实。”谢凛轻轻颔首,“白涛这人其实是在犯蠢。投诚这种事,自来看的就是诚意,然而他那人却总想着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谁也不想得罪,又什么好处都想得,自己一点风险都不想占。” 他冷笑道:“看着吧,他这次的筹谋甭管成功还是失败,另一方都会拿他开刀。”最重要的是,基于他的墙头草行为,恐怕没有人会保他。 顾拙摇头,原文小说中,白涛后来应该是选择了我党。只是他这种选择是很隐秘的,加之身世一直没有曝光,所以也没有人觉得不对,然如今……情况却是不同了。 谢凛声音冷淡道:“我也是如今才想明白,白涛这人其实是一个没有忠诚和信仰的人。直白点说,他对对岸也好,对祖国也好,都没有归属感,哪里能给他好处,他便会站在哪里。” 这样的人,可恨,但也可悲。 但是甭管他多可恨可悲,谢凛都不打算放过他。 尽管这辈子因为阿拙重生,很多事情都没有发生,但是上辈子……他自己且不说,反正死人是没什么感觉的,但阿拙在人世间受的那些苦楚,归根究底都是他导致的。 不为这辈子,他得为阿拙的上辈子报仇。 “对了。”顾拙想起自己这几天的丰功伟绩,连忙将白燕落网的事情说了。 谢凛大惊,“她没对你做什么吧?”那种疯女人…… “放心,我小心着呢。”顾拙没说得太具体,只把结果说了一番,哪怕朱振要告状,应该也不会选在这种时候,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谢凛有些惊喜,他没想到阿拙能做到这般地步。 不过…… 他眯了眯眼道:“白燕恐怕是被白涛忽悠了。” 什么? 顾拙愣住。 谢凛道:“白燕的性格很虚伪的,她坚信自己是无辜的。尽管胆子极大,但她总会为自己找到借口。说她虚伪也好,伪善也好,总之她就是这么一个人。但是杀人这件事不一样,不管怎么看,到这地步都没有办法为自己找借口了。更何况,听你的意思白燕是亲自动手杀人的,这意义又不一样了。以白燕的性格,如果没有人兜底的话,她是绝对不会做到这地步的。” “你的意思是……”顾拙挑眉,“白涛暗示白燕,让她动手的?” 谢凛点头,“白燕的目的是名正言顺摆脱何吉胜,同时洗白自己,而白涛……他的目标应该是你。” 顾拙略一想,便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了。 白燕想给她栽赃,走普通的路子行不通,就只能走邪门歪道了。正常情况下,自己哪怕进了警局,那些敌特也没机会对她下手,但有一个地方却是例外。 那里鱼龙混杂,敌特渗透进去简直太容易了。 “那白燕会把白涛给卖了么?”顾拙蠢蠢欲动。 “卖不卖也没有意义。”谢凛淡淡道:“整个福省的敌特,这次恐怕都要动起来了,白涛的下场……” 他冷笑道:“到这会其实已经注定了。” 饭后,顾拙本来打算回中医科看一看再过来,结果她还没走,霍云恒和霍云逸却是过来探病了。 “你好好地待病房不好么?出来折腾做什么?”见霍云逸病服外面套着棉袄过来,顾拙不由皱眉。 霍云恒将一网兜的水果罐头还有两罐麦乳精一包桃酥放到床头柜上,回头打量谢凛道:“倒是看不出受伤的样子。” 随后才对顾拙解释道:“我本来也不知道谢凛出事了,是听韩家三口子说起才知道的。”其实本来他没打算过来探病的,他跟谢凛又没有太深的交情,但听韩家那三人都打算去探病,他琢磨着以他跟阿拙的交情,也不能落后了。 顾拙有些无语,她看向霍云逸道:“感觉如何,这一路走过来没觉得累吧?” “没。”因着谢凛受伤,霍云逸心情还挺不错的,他笑呵呵道:“我穿得厚,也没觉得冷。” 看他一脸乐呵的模样,顾拙挑眉,“白燕的事,你没听说?” 闻言,霍云逸脸上的笑意瞬间便消失了,面色甚至还显出几分苍白。 ——他也确实没想到白燕居然会做出那种事情。一个自己觉得可怜,觉得本性不坏的女人居然亲自动手将自己丈夫闷死了,这样的事情实在太挑战他的神经了。 霍云恒在一旁看得有些心疼,不断给顾拙使眼色,你倒是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拙只当没看见,对着霍云逸道:“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白燕也算是给你上了一课,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就不用我再跟你多说了吧?” 霍云逸垂着脑袋,半晌才道:“姐对不起。” 顾拙叹了口气道:“以后看人一定要擦亮了眼睛。”这孩子将来应该不会跟白燕有交集了。 这样极好。 霍云恒其实挺想就白燕做的事情说一说的——那毕竟是谢凛的爱慕者,他挺想埋汰一下他的,但是顾忌着弟弟,也只能忍住了。 顾拙又就霍云逸的情况跟霍云恒交代了两句,就把人赶走了。 ——正忙着呢,瞎凑什么热闹。 茵茵是被朱振接了送到医院的,因为谢凛的交代,他来的时候还拎了四个沉甸甸的大饭盒,里面都是从国营饭店买的饭菜。 “我跟那边说好了,明天会炖一锅猪蹄汤,我中午直接去取了送过来,阿拙你不用忙活。”朱振对着顾拙道。 顾拙一听就知道这事是谁主张的,她瞪了一眼谢凛,“你打算住院期间每天都吃国营饭店的饭菜?” 谢凛一边指挥朱振打开饭盒,一边道:“两顿吃食堂,一顿吃国营饭店,就吃一周。”其实他不介意都吃食堂的,但阿拙肯定不乐意,所以便让朱振去国营饭店买饭。 “你不用上班了?”顾拙看向朱振。 她就不信把朱振差使走了谢凛能自己去国营饭店买饭。 朱振一脸无辜,“凛子跟方主任说让我来医院照顾他。” 还能这样? 谢凛解释道:“方主任本来想派个工会的人来的,我就指定了大胖。” 第470章 孟招娣 顾拙直觉哪里不对,她琢磨了一下,问道:“你救的那个队员……有什么特殊来历?” “我本来也不知道。”谢凛摸了摸鼻子道:“那个叫秦湛的小子是最近新招进来的,平日里看着挺老实的,结果这次差点出事了才知道对方家里住省委大院的。” “因着这事,主任后怕不已,这不,就把凛子当佛爷供着了么。”朱振在一旁乐呵呵接话道。 顾拙蹙眉,“你们确定这是巧合?” 朱振闻言表情有些茫然,倒是谢凛神色不变,但只看他的表情,顾拙就猜到他心里有数。 这事其实略一琢磨就能明白怎么回事,反正不论谢凛救不救秦湛,他要么麻烦缠身,要么身死殒命。 不得不说,白涛此人看着谨慎胆小,但骨子里的歹毒,跟白健仁和锦绣可以说是一脉相承的。 朱振一脸迷糊,但也没有追问——既然阿拙和凛子不说,那必然有他们的道理。 “我跟你商量个事。”晚上吃饭的时候,谢凛开口道。 “什么?”顾拙夹了一块排骨到他碗里。 谢凛看了一眼旁边正认真啃着排骨的闺女道:“这几天让茵茵不要去上育红班了吧。” 顾拙握筷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淡然道:“为什么?” 谢凛道:“你看如今我住着院,你又要照顾我又要接送茵茵,两头跑太累了。让茵茵跟我一起住在病房里吧,反正我这也是单人病房,不影响什么的。平时我陪着她写个字画个画,她要觉得病房里待着无聊,我也可以带她去楼下逛逛,或者让大胖带她出去玩。” 他的话似乎句句在理,然而实际上却是漏洞百出。 有朱振在,茵茵上下学都是他在接送,本来顾拙还得给谢凛做饭,但朱振在谢凛的交代下把饭菜也给安排好了。 她实际并没有任何影响。 但谢凛既然这么说了,肯定不会无的放矢。 顾拙猜测,恐怕他是担心某些人狗急跳墙对孩子下手。 ——他们不能对白涛以及敌特的节操抱有太高的期望。 顾拙淡淡道:“那就听你的。” 在孙院长突然带着一个身形矫健面容不起眼的女同志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顾拙对自己的猜测愈发笃定了。 “小顾,这是孟同志,这几天她会跟着你,负责保护你的安全。”孙院长显然被事先交代了什么,这会绷着一张脸,颇有些草木皆兵的紧张感。 顾拙看向对方,自我介绍道:“我是顾拙,你叫我顾姐或者顾医生都行。”她能看出这位孟同志的年纪很小,估摸着都不到二十岁。 “我叫孟招娣,顾医生你叫我招娣或者小孟都行。”孟招娣有些不自在地避开她的目光道。 招娣? 听到这个颇具代表性的名字,顾拙不由蹙眉。 “我叫你小孟吧。”她开口道。 孟招娣点了点头。 顾拙又问:“需要我为你准备些什么吗?” 孟招娣不明白她的意思。 顾拙说得更明白一些,“这期间你住哪?还有三餐怎么解决?需要我提供帮助吗?” 孟招娣一怔,随即摇头道:“这些上面都会安排好,不用顾医生你操心。” “对对对。”孙院长连忙道:“这些不用你操心。” 他知道小顾医术好,却不想她去了一趟京市,回来彻底不一样了,像孟同志这样的存在,那可都是保护首长的,小顾居然能被对方贴身保护。 “对了。”孙院长想起一件事道:“我听说龙展和黄琳如今都有了起色?” 顾拙多少能猜到他这么问的用意,点了点头道:“以两人如今的状况,都有望在三个月内醒来。” “真的?”孙院长眼睛一亮,有些期待地问道。 顾拙点头,“快的话这一个月内就能醒。” 孙院长一时间有些紧张,他来回踱着步喃喃道:“既然这样……” 顾拙猜测他琢磨的应该跟他之前说的植物人敌特有关系。 让顾拙意外的是,孟招娣居然是认识谢凛的。 面对谢凛一脸“你谁”的疑惑,孟招娣有些腼腆道:“我看过谢同志参加的比武大赛。” 顾拙挑眉,“就是赢了程英爽的那个比赛?” “我就参加了一次比武大赛,决赛是跟程英爽打的,但我不知道她看的是哪一场。”谢凛淡淡道。 “我都看了。”孟招娣有些激动道:“我师父说谢同志这样的就是实打实的老天爷喂饭吃。” 顾拙觉得这小姑娘身上有一股子违和感,首先那名字出现在一个女保镖身上就很奇怪,然后是她的性格……她似乎对自己有些疏离冷淡,但又似乎很是单纯的模样。 她心里好奇,但也不好多打听。 看到茵茵的时候,孟招娣眼睛都瞪大了,那模样……怎么说呢,就像是母鸡看到了黄鼠狼一般,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你……”她这般异样,顾拙也不好当看不见了。“你好像很怕茵茵,为什么?” 茵茵也好奇地看了过来,“是啊,你为什么怕我?”小家伙新鲜得很,她遇到过喜欢她的大人,讨厌她的大人,敷衍她的大人,但怕她的大人,却还是头一回遇到。 孟招娣整个人都僵住了,“没……我……”最后,在顾拙探究的眼神下,她有些欲哭无泪道:“我就是觉得……她太漂亮了。” 顾拙歪头,一针见血道:“你被漂亮的女孩子……尤其是小孩子伤害过?”这样就解释得通她对她的冷淡了。 孟招娣嘴唇抿紧,几乎是默认了她的话。但是多的,她也不愿意多说。 茵茵却不愿意放过她,抓着她的衣角道:“姐姐,你怕我的话是不是会听我的话?” 孟招娣的脸色更难看了。 顾拙也皱起眉头。 却听茵茵道:“那我是不是能喝一整瓶汽水了?”因着她年纪太小,顾拙平日里并不允许她喝一整瓶汽水,往往只会给她倒一小杯。 闻言,孟招娣神色一怔。 顾拙松了口气,对着茵茵笑骂道:“大冷天喝什么汽水?你老老实实喝你的麦乳精和奶粉吧。” 第471章 适合 茵茵不高兴道:“我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喝到汽水了。妈妈你之前说的,明年就能喝汽水了,现在已经过年了就是明年了,妈妈你说话不算话。” 顾拙将谢凛换下来的衣服挂好,回头道:“我说的是明年天热的时候,你不要省略前置条件。” 茵茵噘了噘嘴,转头对着孟招娣道:“那孟姐姐我们去买江米条吃,我有钱,我请你吃。” 顾拙瞪眼睛道:“江米条也不准多吃。”那东西上面沾着糖,很容易坏牙的。 茵茵叹气,转头对着孟招娣道:“要是所有大人都能跟孟姐姐你一样怕我,听我的话就好了。” 然而至始至终,孟招娣都没对茵茵所表现出的善意有任何动容。 见状,顾拙心里一个咯噔。她倒不是担心孟招娣会对茵茵做什么,而是……看她这个反应,她所经历的伤害,恐怕要比她预期的要严重很多。 “好了,小孟来吃樱桃吧。”顾拙招呼孟招娣道。 这樱桃是她空间里种的,才成熟头一批,个大饱满,不比后世的车厘子差什么。虽然口感不是纯甜的,但酸味很淡,搭配浓郁的甜,反而别有风味。 孟招娣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道:“不用,我吃饱饭了。” 虽然这样说,但看她一直往樱桃上去的目光,就知道小姑娘是口是心非。 “来吃吧。”朱振懒洋洋道:“不然我们在吃樱桃,你一个人在旁边杵着,我们也吃得不自在。” 孟招娣:“那要不然我出去?” 朱振都无语了,直接上来将人扯到桌子旁,抓了一把樱桃放她手里,言简意赅道:“吃!” 其他人各自拿起樱桃吃了起来,孟招娣犹豫了下捻起一颗樱桃放进了嘴里。 真甜啊…… 才吃到一半,杨秀红就跑来喊人了。 “我就猜顾医生你在这边。”看到她,杨秀红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道:“刚刚干休所打电话过来让你去一趟,说是一位姓边的老领导突然发病,疼得抽搐了过去。” 姓边的老领导? 顾拙蓦地起身道:“好,我马上去。” 孟招娣放下樱桃就跟着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自己当心点。”谢凛不放心道。 他倒是很想跟着去,然而身体状况却不允许。 好在有孟招娣在,他也不是特别担心。 顾拙本来还担心孟招娣没有车,两个人骑一辆车的话速度难免要受到影响。然而出乎意料,当她推着车从车棚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推了一辆二八大杠等在那了。 “赶紧出发吧。”顾拙腿一跨就骑了出去。 孟招娣本来还以为顾拙骑得不会很快,但出乎意料,她骑得很快,几乎是风驰电掣。 “顾医生你骑慢一点吧,你都有点出汗了,风一吹回头很容易生病的。”干休所离得不是很近,骑了小半个钟头,孟招娣忍不住劝道。 “没事,等会我给自己扎两针就行。”顾拙脚下动作不变,“边首长的情况耽搁不了。” 见孟招娣一脸疑惑,顾拙索性喘着气跟她解释道:“边首长之前患过癌,但是手术治疗很成功,只是治疗过程中身子骨亏了,如今肝和肺都有问题。西医检查不出什么来,但他就是各种不舒服,吃过饭之后还总是肚子疼,严重的时候会疼抽过去。他年纪不小了,如果不快速让他从这种状态中缓解过来,是很伤身的。” 这鬼天气,都逢春了还这么冷。 顾拙单手骑车,对着左手掌心哈了口气。 孟招娣歪头,“这病不能治?” “能治,但边首长不乐意治。”顾拙叹了口气道:“边首长的两任妻子还有六个孩子都没了,只留下他一个人苟活于世。唯一的孙女据说前两年在前线牺牲了,也幸好他患癌不是在同一时间,不然他也熬不过去。不过孙女牺牲之后,他的心气就没了,对治疗很是抗拒。” 孟招娣迟疑了下道:“既然他不想治,那为什么还要给他治?”她见过太多生了病却没钱看病,或者是没条件看病的人,像首长这样的,在她看来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的——矫情。 顾拙笑了笑道:“我最开始也是跟你差不多的想法。” 啊? 孟招娣惊讶,“你现在不这么想了?” 顾拙点头道:“边首长他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他早年被鬼子抓过,在那边的监狱待了两年。因为他的身份暴露,他老家的乡亲都遭了难。边首长跟我说,他那会唯一的念头就是要多杀鬼子,给乡亲们报仇。等鬼子杀完了,他就下去陪乡亲们。这是他挂在嘴边的话。后来就凭着那三根手指,他打了一场又一场胜仗。他患癌那一年正好退休,他孙女刚瞒着他上战场,他说不亲眼看着孙女回来,他死也没办法瞑目,所以他对治疗很配合。” “但后来,他孙女牺牲了,他便彻底没有活的意愿了。” 见孟招娣一脸茫然,顾拙解释道:“边首长不是因为没了所有亲人才生无可恋的。他其实一直没什么求生欲,最开始是祖国新建立,他觉得祖国需要他,所以活着。退休后,他想看孙女回来,所以活着。如今,他觉得自己没有用了,所以不想活了。” 孟招娣直白地问道:“要真不想活,他怎么还没死?” 顾拙都忍不住为这孩子捏一把汗。 这是哪来的愣头青啊。 这谁教出来的啊?就这么放出来没问题吗? 顾拙叹了口气道:“本来就差一口气了,但最近边首长又开始接受治疗了。” “为什么?” 顾拙意味深长道:“因为他还有用。”若是没猜错,这次整个福省的大清洗活动,边首长就是主要负责人。 她零星听其他领导说过起,边首长的经历比较特殊,他自身是做过特务的,是极少数顺利在国党那边顺利潜伏下来,又成功撤离的人物。 所以像这种敌特清洗大活动,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了。而但凡祖国需要,那位老人病得再重也会爬起来。 第472章 特殊人员 进了干休所,出乎顾拙预料,来接她的除了相熟的勤务兵,居然还有陆达先。 “陆叔你怎么在这?”顾拙有些惊愕地看向对方。 陆达先摸了摸鼻子,“边首长指定我过来的。”多的话就不用多说了。 顾拙了然,也对,陆达先这样对敌特了解甚深的好帮手,边首长除非脑子被门夹了,否则不可能放着不用。 “边首长如何了?”顾拙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 陆达先皱着眉头道:“晚上硬逼着自己喝了一碗肉汤,之后便一直不太舒服,刚刚疼得晕了过去。” “这不是胡闹么?”顾拙道:“他如今的脾胃差得别说一碗肉汤了,便是一勺肉汤都得小心些。我不是说了么,他刚缓过来,先吃些清淡的流食,不要沾荤腥。” 边首长之前已经绝食近一周了,想要一下子缓过来根本不现实。 “他是太急了。”陆达先的脸色不太好道:“谢凛遇难的消息传过来,他当时就想亲自前往见一见那几个劫道者,但是站起来走了几步脑子就犯晕。他这种情况,大家自然不敢让他去。结果就这么一耽搁,就有两个劫道者吞毒自杀了。” 吞毒自杀? 顾拙皱眉,“确定是吞毒自杀不是被灭口?” “不确定。”陆达先苦笑道:“都没去过现场,怎么确定?我对这方面不擅长,被派去的是这方面的能手,目前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但即便这样,边首长也依旧不放心,生怕对方会有所疏忽。” 顾拙不解,“至于这般……事必躬亲么?” “你不懂。”陆达先摇头道:“边首长当年在国党卧底的时候,最开始是顶替了一个仵作世家出身的小子进去的,所以他一开始在那边就是管监狱的。后来才因着表现出色,一步一步被提拔上去。后来他在国党也是专职这方面的,因着有他在,我党内部很多特务都被一一揪出来,被国党抓去的同志也多赖他才能顺利被救出。后面若非是为了救一位极其重要的同志,他根本不会暴露。” “边首长说了,要是以往就算了,跟他一样的同志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但现如今……因为经验的缺乏,我党这方面的人才很是凋零,那被派去的能手,他是不太看得上的。” 其实别说是边首长了,便是陆达先都看不上。 倒不是人笨或者能力不够,而是那性子就不太行,太正了。 跟特务打交道,是不能太耿直的。 你想要从特务嘴巴里撬出实话,就得比特务更狠辣更狡猾。 这一点上,被派去的孩子一个都不合格。 陆达先瞥了一眼顾拙,其实要是谢凛还在部队的话,他是最适合的人选。别看那人似乎并不是个有很多花花肠子的,也不是圆滑的性子,但他很清楚,谢凛这人骨子里是不缺狠劲的,而且这人看着是一眼望到底的冷性子,但其实不缺手段,且关键时刻他的胆子比谁都大。 他不是没想过要不要对边首长引荐谢凛,但略一琢磨还是放弃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谢凛心中最重要的只有顾拙。在部队的时候,他就为了顾拙极为惜命。如今他都退伍了,没有再让他去冒险的道理。 当然最重要的是,对方如今是伤员,自己要是把人拉过去干活……也对不起自己这条被顾拙治好的腿啊。 正好顾拙问道:“陆叔你很久没来找我复诊了吧?你的腿如今怎么样了?药还吃着吗?” “上个月五号复诊的,我本来打算过两天来找你的。药一直吃着呢,正好你今天过来,也省得我再走一趟,你顺便给我把个脉改个方。“陆达先摸了摸鼻子道:“我最近有些忙。”边首长这人性子其实称不上好,也就自己这个曾经和他假扮父子做任务的同僚说的话他还能听得进去。 加上他身体状况委实不好,他留在这边遇到突发状况也能支应一二。 顾拙没意见,不过却问:“边首长这样,真的行吗?” “放心吧,他跟上面要求特招了一批如我这般的特殊人员,那些人已经有一部分就位了。”说起这事,陆达先不由有些兴奋。“放心吧,我们这些老家伙可还没有废掉呢。” 特殊人员? 顾拙挑眉,“是我猜的那样?” 陆达先点了点头,“那对大家而言也是一个机会。”过去跟国党跟敌特打交道的同志,如今安好的没有几个,这次因着这次特殊任务被召集,于大家而言都是一个改变现状的大好机会。 他看向顾拙道:“这次叫你过来,也是希望你顺便帮他们也诊治一番。”那些老伙计,如今身体基本都有些问题。 顾拙点头应好。 边首长的住所在干休所深处,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到了地方。 “我进来了!”陆达先喊了一声,然后才推门进去。 看清客厅内的场景,顾拙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事实上,里面并没有什么可怖的场景,里面只是或坐或站了六个人。 这六人中有四个头发花白,一个比一个身形消瘦,剩下两个看着比较年轻,一个胡子拉渣都看不见他的眼睛,唯一的一位女性岣嵝着身体坐在沙发上。 门推开的那一瞬,这六人纷纷看了过来。 那感觉怎么说呢,顾拙感觉自己仿若是被锁定的猎物,寒气自脚后跟直往脑门上窜。 “不是让你们去收拾一下自己么?怎么杵着不动?”陆达先不客气地喊道。 闻言,那个胡子拉渣的男人沙哑着道:“你出门了。” 陆达先无奈先介绍顾拙:“这是顾拙顾医生,我的腿就是她治好的,你们都去洗个澡,然后该理发的理发,该刮胡子的刮胡子,收拾体面了让顾医生给你们看看。” 六人互相对视一眼,然后散开了。 陆达先对顾拙道:“你别介意,他们以前不这样的,只是前些年……所以一时间有些忘了怎么跟人正常相处。” 第473章 雍然和秀妹 边首长就住在一楼,进了房间,顾拙给他把了把脉,然后便是熟门熟路地进行针灸。 等待起针的间隙,她对着陆达先和勤务兵交代道:“我直接说吧,首长的身体状况,哪怕从现在开始一直积极配合治疗,估摸着活半年已经是极限。” “为什么会这样?”陆达先一脸不敢置信。 他本想着老伙计们回来了,首长看在大家这么凄惨的份上,说不定会打起精神,愿意接受治疗,还有以后。 顾拙反问道:“你当他的癌症为什么没有复发?” 陆达先一怔,莫名道:“没复发就没复发呗,我又不是医生,怎么知道?” 顾拙解释道:“一般像边首长这样通过手术治疗康复的癌症患者,术后是需要小心保养的,得吃得好,不能累到,心情要保持愉悦。就这,也不敢保证过个五年六年不会复发。” “但边首长这么折腾自己,癌症却始终没有复发,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支撑不起癌症复发了。” “什么意思?”陆达先皱眉。 “癌症是很消耗患者的身体的。”顾拙解释道:“肿瘤要生长,需要从患者体内汲取养分,而边首长体内已经没有营养可以汲取的了。” 这就是为什么那些八九十岁的老人不容易患癌。 陆达先的脸色不太好。 顾拙却是看向床上的边首长道:“首长你醒了就别装睡了。” 闻言,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徐徐睁开眼睛。 “刚刚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吧?”顾拙捏针进行调整,口中道:“你以后也别折腾了,反正不用折腾你也能如愿。便是看在陆叔他们这些人的份上,你也别这样。那些人的日子本就艰难,你别再为他们的人生增加阴霾了。” 边首长不说话。 顾拙也不以为意,老人家就是这样的性子,他不反驳,便是同意了。 起了针,她对边首长交代道:“让勤务兵扶着你慢慢走十分钟,让血液循环一下。回头我送一坛药酒过来,你每次餐前喝一小杯,应该能让你的恢复速度加快许多。” “他的脾胃能空腹喝酒?”陆达先有些不放心。 “能的。”顾拙回答道:“我亲自酿的药酒,我可以打包票。”用灵泉水酿出来的药酒,效果自是非同凡响。 边首长不是很领情,“有这样的好东西,你不早拿出来。” 顾拙冷哼一声,对着一旁的勤务兵道:“我这药酒光是里面的人参就值七八十,加上我的手艺和秘方,至少得三百块,你到时拿你首长的退休工资把这钱给付了。” 勤务兵唯唯诺诺不敢说话。 边首长冷哼道:“我难道还会赖账?” 顾拙都无语了,怎么有人的脾气能臭到这样? 跟他对比,她爸妈都是绝世好性格了。 “药还是吃我先前开的那副。”顾拙索性不理会这老头,站起身对陆达先道:“走吧,去给你和你那些老伙计看病。” 她实在不想面对这臭老头了。 结果当事人却是并没有自己不受待见的自觉,扶着勤务兵的手坐起身道:“我也一起去。” 顾拙翻了个白眼,对着陆达先道:“走吧。” 陆达先一脸歉意,趁着边首长还没出来,走到门口的她对着顾拙小声道:“你别介意,他自来跟医生不对付,加上前段时间跟你斗智斗勇,所以才会……” 顾拙倒不是真的在意,不过……“我看他就是脾气坏。” 正好边首长出来了,他们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一行人到了客厅,那个胡子拉渣的男人已经坐在那了。 ——事实上,他不但胡子长,头发也长,乍一看跟个野人一样。 “不是让你把头发和胡子收拾了么?”陆达先皱眉。 男人道:“没有剪刀和刮胡刀。” 剪刀倒是简单,陆达先从一边的抽屉里找到剪刀递给他道:“你先把头发剪了,胡子等会再说。” 等男人走了,陆达先问边首长道:“首长你的刮胡刀借雍然用一用?” 雍然? 顾拙挑了挑眉,好文雅的名字。 边首长半晌不说话。 最后还是勤务兵硬着头皮道:“首长已经有小半年没长胡子了,刮胡刀被他送人了,用我的吧。” “解释那么多做什么?”边首长不是很满意。 顾拙对着陆达先介绍道:“对老人而言,不长胡子并不是什么好事。” 陆达先尴尬地笑了笑,然后对着勤务兵道:“那就麻烦你去拿一下了。”他虽然搬了进来,但因为来得急,但一些生活物品还没来得及都送来。 顾拙倒是想起一件事,问陆达先道:“陆叔你住这边,毛阿婶呢?” “她一个人住在租的房子那啊。”陆达先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问。 顾拙皱眉道:“陆叔你在这边的时候让毛阿婶住到我家吧。”她当然不喜欢家里住进一个外人,但她更不希望对方出事。 陆达先立即明白她的潜台词,犹豫了下正要答应,却听边首长开口拒绝道:“不用,让她住到干休所来。” 那语气,根本就是通知而不是商量。 不过当事人没意见,顾拙自然不会有意见。 很快,雍然就出来了。 顾拙本以为他自己剪头发会剪成狗啃的,不想居然不错。陆达先把勤务兵拿过来的刮胡刀递给他,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对方留下这么一句,转身就走了。 “你跟她说说秀妹的情况。”边首长却是对着陆达先道。 秀妹? “就是刚刚六人中唯一的那个女同志。”陆达先对着顾拙道:“你看到秀妹的肩膀是佝偻的了吧?” 顾拙点头,“是先天还是后天导致的?” “后天。”陆达先道:“秀妹原本是正常的,但在数年前,一群人拿着棍棒冲进了她家,她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背脊被人砸断了,虽然雍然想尽办法给她找药治疗了,但毕竟不是专业人士,那根脊柱好像长歪了,她就变成了如今这般驼背的样子。” “脊柱被砸断了?”顾拙目瞪口呆。 第474章 怨愤 陆达先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显然,他也清楚这并不是普通的伤。 “脊柱太关键了,我得触诊之后才能回答你。”虽然这样说,但顾拙内心的想法却并不乐观。 脊柱骨折导致的驼背,如果症状轻的话可以通过佩戴支具限制脊柱活动,帮助恢复生理曲线。但那得是在骨折急性期才比较有效,之后的康复锻炼更是需要长期坚持。 而中重度驼背畸形,却是需要手术治疗的。 然而先不说顾拙不会做西医的外科手术,便是她会,以目前这个时代的医疗环境是支撑不了这样精细的手术的。 陆达先虽不擅长察言观色,但这人的直觉却特别极准。 因此,顾拙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却猜到了她的态度。一时间,他的脸色有些不太好。 之后,四个年纪较大的人陆续到场,而那个雍然和秀妹却是最后到的。 看到雍然的一瞬间,顾拙差点问你是谁。 ——实在是他现在的样子跟之前太过天差地别了。 他简直就是浊世佳公子的天然代表。 倒不是说他长得多好看,而是那种出身优渥,言行文雅,便是嬉笑也自有一番静雅的气质实在太惹眼了。 陆达先对她解释道:“雍然便是因为这般,所以才维持那副胡子拉碴的模样的。” “他这是……以前的大家公子?”顾拙挑眉。 “不是。”陆达先摇头道:“雍然其实是大家公子的小厮,只是那大家公子是个金玉其外的,看着人模人样,其实功课一塌糊涂,他自己不行,就让作为小厮的雍然跟他一起上课,帮他写功课。因着这般,雍然虽然是小厮出身,倒也受到了不错的教育。后来他加入我党,因为组织需要,他替代了另一外大家公子潜伏到国党。那时他才十三岁,为了不潜伏成功,他花了一年的时间模仿曾经的旧主,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后来他在国党潜伏十一年。卧底的时候为了维持这般姿态他殚精竭虑,等撤退后,却发现这般模样已经成了他的常态,如何也改不过来了。” 顾拙了然,她倒是很能理解雍然的这种情况。 他当初潜伏在国党,一旦暴露最好的下场都是一个死字。如此巨大的压力下,维持人设几乎成了他生存的本能。 而如今,哪怕心里清楚不用维持那样的人设了,但本能这东西,哪里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先看看秀妹。”边首长催促道。 顾拙看向一旁的秀妹。 对比起雍然,秀妹的形象要朴素多了,她看着五十几的样子,但实际年龄应该要更小。 陆达先介绍道:“秀妹是当时负责接应雍然的,她在国党根据地附近开了一家酒铺,平时做生意的同时还会收集情报。当时主导者是她父亲,她才七八岁,就跟着她父亲跟各方来往了。别看她这样,当时因着年龄优势,好多重要消息都是她从酒客口中套出来的。” 顾拙心里忍不住一叹,一个十三岁一个七八岁就开始在敌人眼皮底子下潜伏,这两人都是狠人呐。 不过也是,民国时期十二三岁就能顶门立户了,他们那样的年纪开始做探子,似乎也没什么稀奇的。 “秀妹的脊柱,能直起来吗?”雍然有些急切地问道。 其他人也关心地看了过来。 对比这对夫妻,其他人的年纪只会更大,外表年纪一个个看着都在八十岁开外。 顾拙也不废话,直接上手就开始做触诊。为了弄清楚细节,她还直接用上了无名针。 就这么一个过程,她足足花了半个小时。 边首长不是个耐得下性子的,几乎是她刚收回手,他就迫不及待问道:“如何?” “很不好。”顾拙皱眉问道:“她的脊柱居然受到了两次伤害?” “对。”雍然道:“第一下我没来得及,第二下我用棍子挡了一下,没让对方打瓷实。” “也幸亏你挡了那一下,否则她轻则瘫痪,重则当场毙命。”顾拙脸色不是很好道:“她的两处骨折在不同的地方,这样的好处是伤害分摊开来,以至于没有致命致残,但是当初没有处理好,两处骨头都歪了,如今不出意外应该是都出现了增生,这种情况下……” “不能治?”边首长怒气冲冲道。 虽然知道这怒气应该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但顾拙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道:“能治,但大概率不能让她恢复得和常人一样。” “那不是白说吗?”边首长不高兴道。 雍然却是听懂了顾拙的意思,问道:“能让秀妹的驼背不那么严重吗?” 他抿了抿唇道:“因着驼背,她如今总是胸闷气短,有的时候还会头晕,我怕继续下去,会有更不好的后果。” 一旁的秀妹安抚的握住他的手。 “能,但因为不能直接开刀,所以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至少要半年才能看到疗效,最终治疗结束的话,需要三到五年。”顾拙道。 放上辈子,她是不敢做这种高难度的针刀手术,但如今的她不是真正二十多岁的顾拙,而是有着六十年行医经验的顾拙。 那是她的底气和自信。 雍然闻言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却是忍不住面露酸涩。 ——便是这样又如何,他们这次任务结束就要回去的,顾医生不可能跟着他们去西北。 秀妹也想到了,但却淡然笑了笑道:“等这次任务结束再说吧。” 雍然垂眸,掩下眼底的怨愤。 凭什么啊。 都那样对待他们了,还要他们来肝脑涂地。 陆达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等任务过后,大家一起想办法。” 闻言,雍然的脸色略微好转。若不是为了秀妹,为了这些故交,这一趟他根本不想来。 除了秀妹,雍然等人的身体虽然有些大大小小的问题,但都不难解决。 顾拙在给他们写治疗方案的时候,雍然等人却是已经就这次的清扫行动讨论起来了。 第475章 偏心 “国党的特务就那么几个来源,最高级别肯定是那种他们自小训练出来的,这个级别的特务,若是留下来,那绝对会是头头。在这之外,就是他们自己培养出来的人手,以及发展甚至是策反的线人了。”顿了顿,雍然道:“如今的情况特殊,可能还包括他们的孩子。” “因着这般,我们不能把情况跟我们以前相提并论。”其中一个个高光头,被叫做老高的老人道:“不怕敌人是聪明人,因为聪明人做事自有逻辑。但蠢货做事没有逻辑,很多决定都是脑袋一拍情绪一上头就做下了。最棘手的是那种时而聪明时而是蠢货的人。” “我倒觉得差不多。”剪着平头,脸上满是疤痕,被陆达先叫做欢叔的老头嘲讽道:“国党难道就都是聪明人?那边蠢货也不在少数。” “确实。”雍然点头赞同道:“蠢货是你的顶头上司这种事情,大概也是国党的特色了。” 秀妹小声道:“我打算明天出去走一走,有时候暗中的涌动会在老百姓身上显现出来。”她擅长这种抽丝剥茧的情报收集。 “那我去一趟震山,我去会一会那些劫道者。”个子最矮的老头,被叫做乌鸦的老头两只手兜在一起,不紧不慢道。 边首长皱眉,“那边太危险了。” “我用官方身份去。”乌鸦老头不急不缓道:“监狱应该要人倒夜香吧,我到时候以这个身份去,如果其中还有遗留的敌特,对方一定会想办法策反我。” 悄悄竖起耳朵的顾拙瞪大眼睛,怎么听你的口气好像很有经验一样? 陆达先其实早发现她在听了,这会还好心解释了一下道:“乌鸦因着长了一张让人没有记忆点的大众脸,在特殊的年代中,他一直以倒夜香的身份在各处潜伏。他有时默默帮我党的同志越狱,有时站出来揭发,给那些被冤枉是我党人员被抓进监狱的地方人员栽赃,有时帮着将重要情报传送出去……别看没有赫赫之功,但他却是最好的辅助和内应。”当时边首长跟乌鸦就没少合作。 牛,这个是真的牛! 顾拙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一直默然不语,沉着一张脸似乎兴致不太高,被叫做老连的老头开口道:“那我想办法接触一下那些街溜子,看能不能从他们那儿打听到点什么。” 不用顾拙问,陆达先就对着顾拙解释道:“老连以前是混帮派的,后来加入我党,也依旧待在原来的帮派,利用身份之便帮我党做事。也因此,他对这方面比较熟悉。” 最后是雍然道:“我去接触一下那个白涛。” “你打算怎么接近白涛?”边首长皱眉,“那小子是个属老鼠的,谨慎得很。” 雍然道:“国党的特务相互间不是都知道的,谁敢说这福省境内就没有另外一波国党的特务?我用另一波国党特务的身份联系他。” 顿了顿,他看向边首长要求道:“对岸的消息你得给我开放一下,我琢磨琢磨用谁的名头。” 顾拙:“……”这一群人可真是……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等她回去的时候,已经快要十点了。来的时候天虽然也黑了,但好歹还有些亮色,这会却是伸手不见五指了。 幸好今天月亮挺亮,倒也不至于不能赶路。 ——也是看她身边有人保护,陆达先才敢耽搁她到现在。 回到医院,顾拙本以为谢凛应该睡了,她先让孟招娣去休息,然后才推开病房的门悄悄走进去。 看到窗边站着的人影,她吓了一跳——那分明不是谢凛! “我在这。”谢凛及时开口,制止了从她口中出现的惊叫。 顾拙定睛一看,才发现谢凛正坐在床边,倒是茵茵睡在病床上,大概是白天玩累了。正打着小呼噜睡得香甜。 “怎么回事?他是……”顾拙的声音顿住。 因为床边的人转过头来,那分明就是程帆。 “你们……”她不笨,瞬间就想明白这两人应该是联合起来了。“你们打算做什么?” 程帆笑了笑道:“明天白涛应该会来医院看何吉胜,我打算去会会他。” 顾拙才不信他只打算做这个,但是谢凛也好,程帆也好明显都不打算告诉她。既然这样,她便不再问了。 “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程帆告辞道。 谢凛病房里有两张行军床,还是朱振从单位拿过来的,顾拙将茵茵抱到行军床上,自己在另一边躺下。 “你真的不告诉我?”谢凛正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顾拙的声音突然响起。 谢凛一怔,随即笑了笑道:“事实上,我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做。我只是给了他一些提示和暗示罢了,会怎么选,要看他自己。” 顾拙皱眉,“程帆过了那么多年苦日子,好不容易才……”对他而言,牵扯到这次事件中并不是什么好事。 谢凛当然知道,但是…… “如果什么时候都谈利弊的话,人就不是人了。”他淡淡道:“人总有明知不可为而之的时候。”就像你上辈子一直不愿意放弃寻找茵茵一样。 如果理智考虑,这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但这话说出来,一定会让阿拙想起不好的事情,所以还是算了。 顾拙叹气,“你别火上浇油就行了。” 谢凛心虚了一秒,立马理直气壮道:“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情?”他只是让程帆抓住机会,错过这次,下次再想亲手收拾白涛就难了。 这应该不是火上浇油吧? 他明明只是实话实说啊。 顾拙还能不知道他? 不过……算了,比起程帆,她当然还是更偏心谢凛的了。 第二天一早,顾拙很早就起床了,倒不是她想,而是杨秀红把她叫起来了。 ——段志生找过来了。 “怎么这么早过来?”她打着哈欠问道。 杨秀红有些歉意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招呼没打一声就来了,说是要见你。” 第476章 不可思议 顾拙也很纳闷,自己该说的都说了,段志生来找自己干嘛? 不知道为什么,段志生并没有进科室,而是选择了在楼下等她。 甫一见到对方,顾拙都愣了,“段公安你昨天晚上没睡?” 段志生的模样可不好,胡渣冒了满脸,两眼下方是乌青的黑眼圈,整个人萎靡中透着一股焦躁。 看到她,段志生眼睛一亮,开口道:“顾医生,能麻烦你跟我走一趟吗?” 啊? 别说顾拙,便是一旁的杨秀红都愣了。 不是,我以为你要见人家是有问题要问人家,结果你直接要把人带走? “不成的。”杨秀红率先道:“顾医生虽然今天早上没有坐诊,但刚刚干休所打电话来了,说有两位领导今天要过来体检,顾医生肯定是要跟着的。” 段志生没想到顾医生还没有拒绝,自家媳妇却成了拦路虎,他瞪着眼睛道:“你别来添乱成不成?” 他看向顾拙,带着哀求道:“顾医生,我真的有事,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你跟我走一趟吧,快要来不及了。” 顾拙皱眉,杨秀红还想说什么,跟过来的孟招娣却开口道:“顾医生,你跟着走一趟吧。” 顾拙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对段志生问道:“我们怎么去?”其实不用孟招娣说,她也会跟着走这一趟。 段志生不是不靠谱的人,他不说,肯定是因为不能说,顾拙相信他叫她肯定有正当的理由。 “我骑车带你。”段志生想也不想便道。 顾拙挑眉,“不是去警局?”段志生所在的警局距离一院不过五六百米,按说根本用不上骑车。 还真是敏锐。 段志生叹了口气道:“我们去桩桥监狱,需要你去救一个人。”他到底还是透露了些许情况。 救人? 顾拙第一个想法就是——救同志还是救敌特? “秀红,等会要是干休所的领导过来,你帮我解释一下,就说我有事不能陪同,等他们的检查报告出来,我会亲自走一趟的。”她回头对着杨秀红交代道。 杨秀红点头说好。 顾拙自己有车,便没要段志生带。孟招娣也跟去了,段志生本来不同意她跟去,后来她亮了一张证件,他睁大眼睛,随后便默认了。 桩桥监狱距离一院其实也不是特别远,也就三四公里的路,骑自行车十来分钟就能到了。 但段志生却明显很急,在前面越骑越快,顾拙她们在后面跟着,大冷天的都有些冒汗。 到了地方,段志生直接喊来门卫帮他把自行车放好,自己带着顾拙和孟招娣几乎是小跑着进去了。 顾拙不是第一次进监狱,上辈子去看二锅头的时候她去过,她也曾为几位狱中人员诊治过。 但桩桥监狱却是特殊的,这个时候这个监狱还不是很有名,但上辈子这些桩桥监狱的信息公布出来,大家才知道这所监狱是不接收普通犯人的,这家监狱收押的都是诸如特务或者战犯这样的存在。到了后世,这里也收押一些在国内犯下经济金融案件的外国犯人。 这年头的监狱环境当然没办法跟后世比,地面是水泥的,室内的照明也不是很充分,哪怕这会是白天,头顶还有天窗,但内部依旧非常阴暗。 段志生带着她一路穿过了关押区域,来到了一处……应该是医务室?的地方。 推开门,门内的布置跟医院的病房没有太大区别,只是要小一些,且只有一张病床,除了病床上的病人,周围倒是围满了人——或是公安,或是狱警。 顾拙从这些人中穿过,来到病床前。 看清床上躺着的人,她不由瞪大了眼睛。 “怎么是她?”她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段志生。 病床上躺着的并不是别人,正是白燕。 顾拙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段志生,张嘴想问她是敌特,又意识到如今不是后世,桩桥监狱里关的是哪类犯人并不是大众应该知道的,又连忙抿紧了嘴巴。 “她怎么了?”然后她问出了一个自己此刻应该问的问题。 “好像是中毒。”段志生道:“她突然之间开始拿头去撞铁窗,一下比一下狠,而且力气变得极大,我们三个人拉她都差点拉不住。而且我们怎么喊她她都好似听不见一样,根本不做理会。发现情况不对之后我们第一时间对她采取了催吐措施,之后监狱的医生给她下了大量巴豆,她一度休克过,如今看着好像没问题了,只是呼吸却在不断衰弱。期间还量了血压,血压极低,医生给开了升压药给她吃了休克便终止了,但是呼吸至今没有缓过来。医生判断,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快则三小时,慢则一两天,她便会终止呼吸。” 顾拙皱眉,“你们确定是中了什么毒了吗?”听段志生说的,监狱的医生做出的救援措施很及时到位,段志生他们也经验丰富,做出了最佳选择。 听段志生的形容,白燕中的应该是神经类毒。看症状,似乎是塔崩或者沙林? 顾拙不是很确定,她虽然看过这方面的相关书籍,但这类的病患实在太少了,便是有这种情况,人家肯定也是找西医而不是找她这样的中医。 “不知道。”如果说顾拙还有所猜测,那段志生就是真的迷茫了。 这个年代,对神经性毒的了解是极少的,别说是他,便是专业人士也未必知道。 呼吸衰竭的话……如果是后世,那自然要上呼吸机,但现在,据顾拙所知这个年代国内还没有呼吸机。 顾拙咬着指甲,一时之间有些为难。 “段公安,这人是非救不可吗?”她问道。 什么意思? 段志生他们不解。 “算了。”顾拙叹了口气,直接上前抬起白燕的下颌,开放气道,然后……她低头开始给她做人工呼吸。 呼吸机说到底就是开放气道,辅助患者呼吸,这方面如今没法找到替代品,也就只能先用人工呼吸凑合一下了。 当然,光是这样肯定不够。 第477章 深恶痛绝 “有吸氧设备吗?准备给患者吸氧。”顾拙站直身,见众人还愣着,连忙喊道。 “有有有,我这就去~”一名穿着白大褂的青年医生连忙道。 顾拙漱了漱口,打开带来的针灸包就开始行针。 “不……不把个脉?”段志生忍不住道。 “暂时不需要。”顾拙道:“我只是在强制唤醒她的意识。”人醒了,就能自主呼吸,那没有呼吸机便不是大问题了。 当然,这种情况下将人强制唤醒,肯定是不好的。 但是两害相较取其轻,这会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青年医生很快便搬着设备过来给白燕吸氧了。此时,顾拙手里的银针越来越快,每一下似乎都带着狠意,一旁的其他人看得头皮都有些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白燕发出一声嘤咛,缓缓睁开了眼睛。 顾拙松了口气,然后才开始给白燕把脉。 这个脉象…… 顾拙蹙眉,问青年医生道:“给她做血检尿检了吗?” “做了做了。”青年医生连忙道。 “尿检是阳性还是阴性?”这个年代血检并不能检查出瘾君子,所以顾拙只问了尿检。 “阳性,这可能是药物导致的。”青年医生显然并没有将这件事太当回事。 顾拙垂眸,看向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但已经能自主呼吸的白燕,开口道:“之后关注一下,小心患者引发肺部感染或败血症。” “顾医生,你猜到她中的什么毒了?”段志生不由问道。 顾拙看了一眼屋内的其他人,叹了口气道:“私下聊吧,我也不是太确定。” 送她出去的路上,段志生不由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顾拙看了一眼旁边的孟招娣,知道恐怕很难将她支开,便叹了口气半真半假道:“你知道的,民国时期有过很多烟馆,我师父所在的家族世代行医,在那个年代自然也研究过那些抽大烟的。我从我师父口中,也听到过一些抽大烟过量的症状。” 顿了顿,她道:“跟白燕很像。” 药姑确实跟她提起过,但那会能吸大烟的都不是平民,便是吸了,也没人会因此去看大夫,事实上,那会好多人都觉得大烟是好东西,各家的夫人因为吸了大烟之后能瘦下来,可是极为推崇的。因着研究对象少,所以苏家祖辈的研究成果很是泛泛。 而顾拙知道的这些,真正来源其实是在上辈子。 她当初在全国遍地走,难免接触一些少数群体,而瘾君子中,也有那么一个很特殊的小群体——误吸者。 他们因他人的引诱算计而染上瘾,成功戒毒的人便会去帮助其他还在深渊里沉沦的其他人。那些人往往难以戒掉瘾,只能通过少量吸食维持生命,然而只要清醒的时候,就会试图自杀,是亲友们一次次痛哭着将他们拦下来——身为瘾君子的亲友,他们的心里煎熬其实比当事人还要多。 顾拙曾瞧不起那些戒不了瘾的瘾君子,然而真正接触之后却发现自己太过傲慢了。意志力薄弱是人性的弱点,但不是罪。 更何况大数据摆在那儿——虽然手术戒毒的成功率在91%,但毕竟还有9%的失败率。更何况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手术戒毒的,更何况复吸率也一直都居高不下。 顾拙不同情那些因为好奇和好玩主动去当瘾君子的家伙,但是被人引诱算计的误吸者,他们也是真的无辜。 而误吸者中,还有有一个很典型的群体——他们经常吸过量。 因为他们在求死。 顾拙之所以会接触这个群体,是因为一位老患者的请求。 那个老大姐十九岁的儿子因为女朋友的引诱成了瘾君子,原本踏实肯干的小伙子发作的时候简直像是换了魂一样,但清醒过来之后又忍不住生出自厌心态。尤其小伙子本来已经成功戒了,结果原来那个女朋友找了上来,在他拒绝之后偷偷往他抽的烟里加了料,复吸就变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小伙子第一次成功戒了,第二次却说什么都戒不了。最后他自暴自弃之下,想要通过过量吸食自杀。 之后,她对这个群体深入接触了一下,还因此开发了一些针对这个群体的治疗方案。 中医很难通过脉象判断瘾君子,但顾拙对这种吸食过量的脉象实在太熟悉了,很难不生出怀疑。 不过…… 顾拙不觉得白燕在这之前是瘾君子,她恐怕是被人下毒了。 不过,用这东西下毒,对方至少是有这方面的货品渠道的。 而这个年代,这样的人……真的只是对岸的敌特吗? 顾拙心里不由生出了怀疑。 而白燕,她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为什么会有人对她下这样的狠手? 顾拙自来不会隐瞒谢凛,回去后,两人私下相处,她便把这事说了。 谢凛本来神情还算放松,闻言却是沉下了脸来。 “难道白燕接触了对岸之外的组织?”若是这样的话,就要提高警惕了。 顾拙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对方只是将这个当成是一种灭口的手段?” 谢凛看过来。 顾拙解释道:“这个年代的对岸正是帮派盛行的时候,所以这东西也多。但国内,据我所知是到了七十年代末,随着改开,才逐渐出现这方面的问题,你也不要太紧张。”这年头的金三角应该还没将目光落到祖国身上。 “这样最好。”谢凛神色却是松了松。 话说是这样说,但过往的惨痛历史,让所有人都先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不知道白燕口中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谢凛心里不由开始琢磨起来。 另一边,段志生也被顾拙的猜测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第一时间联系上级领导,将她的猜测上报了。 而干休所那边,是第一时间收到消息的。 旁人或许对这东西陌生,但包括边首长在内的诸人都是经历过民国的,大烟这东西,是他们极为熟悉,也极为深恶痛绝的存在。 第478章 激灵 “国党的堕落本就离不开那东西,当年国党高喊着禁那东西,但私下里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因为那东西暴利,占了国党财政收入的大半。打着凑军费的名义,那东西从来就没有真正被禁过。”边首长冷声道:“没想到那些家伙居然没有吸取教训。” “会不会是有其他势力掺和了进来?”陆达先问道。 边首长想了想便摇头道:“不太可能。建国后,我们就开始对外封锁,对岸是因为历史遗留,但其他势力,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渗进来。” “可为什么对白燕下手?”雍然皱眉道:“她难道会知道什么重要的情报?”他对这一点是不太信的。 就白燕干的那些事,稍微分析一下就能明白这人是个什么路数。敌特除非是没脑子,否则不可能将重要的情报告诉她。 倒是陆达先,他摸了摸下巴道:“会不会是白涛?” 白涛? “白涛有杀白燕的理由吗?” “是啊,白燕死了,对白涛有什么好处吗?” 其余人纷纷质疑。 倒是秀妹迟疑了下道:“但如果白燕活着,对白涛应该是会有坏处的吧?” “什么坏处?”一群老男人纷纷纳闷。 秀妹道:“白涛从不曾说过于锦绣对他的言传身教,但白燕肯定知道,一旦她说出来了,那后果……他绝无再做墙头草的可能。再有……白涛便是再谨慎,但白燕到底是他的家人。他真正的想法,做过的隐秘事件,白燕真的会一点都发觉不了吗?” “对白涛而言,这个随时都会暴露自己,让自己无可辩驳的妹妹,本身就是一种威胁吧?” “尤其,白燕如今落难,她肯定会要求白涛救自己,帮自己,而白涛如果拒绝,她不会恼羞成怒反过来说出实话,甚至是‘栽赃’吗?” 众人默然。 雍然皱眉,“白涛是那样狠辣的人吗?” 从白涛之前的行事,觉得这人是有些心慈手软的。 “他难道不狠辣?”秀妹白了自家丈夫一眼道:“他只是更习惯用软刀子杀人,但狠辣他可是一点也不缺。不狠辣谢凛当初会变成植物人?不狠辣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妹子干那样的缺德事?” “白健仁干的那些事,你猜他知道多少?” 众人默然。 “这个白涛……有一点点傻啊。”老高摸着下巴道。 “你别老是说别人傻,好像你自己多聪明似的。”欢叔皱眉道:“人性本就是复杂的,白涛这样的,我倒觉得他其实已经很难得了。” 什么? 老连瞪大眼睛,“阿欢你别是被策反了吧?” “胡说什么呢?”欢叔摆了摆手道:“我的意思是,白涛这样固然虚伪,但总比白健仁和于锦绣要强。” 白涛要真跟白健仁和于锦绣一样以杀人为乐,才是真的让人头疼。 其余人闻言不由默然。 这种事怎么说呢,这样安慰自己也不算错。 倒是雍然若有所思,他毕竟是打算去接触白涛的,自然要摸清楚他的性格底色。 他抬头看向边首长,“我想去一趟齐市部队,拜访一下他原来的长官和战友可以吗?”他突然开口问道。 什么? 其他人纷纷面露震惊。 “你有必要这样吗?”乌鸦忍不住道。 雍然却是看着边首长道:“我总觉得,白涛这人身上应该有东西能够挖。” 听到这话其他人纷纷一个激灵。 尤记得上一次,雍然也说了类似的话,然后那个被他盯上的国党官员就被爆出他其实早就投向日本,虽然他的妻子儿女都生活在国党的监视下,但事实上他对是童养媳的糟糠妻早就嫌弃不已,连带着她生的儿女也被他嫌弃着。他真正喜欢的情人以及情人给他生的儿子早就被送往了鬼子国内,他也因此对鬼子言听计从。 那一次,若非雍然提前发现不对,那后果都难以想象。 毕竟鬼子针对的可不单单是国党。 “难道这个白涛……有哪里不对?”秀妹蹙眉,“难不成他其实也被鬼子策反了?” “不像。”却是陆达先摇头道:“他给人的感觉不是汉女干。”他给他的感觉甚至都跟特务不是很像,不过也是,他虽然也受到了于锦绣的些许影响,但本质上说,他并没有受到真正的特务训练。而他本人的立场,其实也未必是跟于锦绣一样的。 既然陆达先这样说了,那他肯定不是。 “你想去就去吧。”边首长开口道:“我让人给你定好火车票……” “不……官方人员不要插手,我自己去买。”雍然却是道。 边首长一怔,“那样的话你买不到卧铺票。” “没事,这点苦我能吃。”雍然不是很介意道。 知道他是怕消息走漏,所以其他人便也没有拒绝。 高老摸了摸下巴道:“我今天花时间逛了市里的十多个黑市,发现有几个居住地点可能会有问题,首长你派人去探查一下。” 接下来,他报出来七八个地点,其中有街道,有菜场,还有乡下的村子。 边首长对他的话高度重视,当下就让勤务兵把地址都抄写了下来。 ——要知道,当年高老是专门负责接应那些深陷国党,已经被怀疑,受到国党监视的同志的,他的敏锐可不是说笑的。 欢叔也紧跟着道:“我去火车站和车站转溜了一下,发现有几个可能被敌特利用的团伙组织,你让下面的民警留意一下,说不准会有收获。” 比起高老,欢叔当初干的事要微不足道一些——当年他因为一手高超的驾驶技术,常常负责跑路前的清扫和准备工作。 也因为这样,他对这方面比较擅长。 敌特不可能不考虑撤退路线,他自是能通过此发现些什么。 谢凛在医院住了五天就可以出院了。 “家里我已经帮你们收拾好了,煤球炉也烧起来了。”朱振一边帮着他们将东西搬到三轮车上,一边道:“就是繁花院那边最近又开始有人碎嘴了,你们要是遇上不要生气。” 第479章 不对 “碎嘴?”顾拙将茵茵抱着放到车篮里,有些不解道:“我们有什么好碎嘴的?“ “嗯……”朱振有些讪讪道:“那些三姑六婆,你也是知道的,没有什么是她们说不出来的。” “所以他们到底说了什么?”茵茵闹着不肯待在车篮里,顾拙便把她抱了出来,让她跑到了三轮车上,坐到了谢凛腿上。 “就是……凛子不是救了秦湛吗?大家都说他狗屎运,巴结上当官的了。”顿了顿,朱振看着顾拙道:“之前你们不在家,秦湛的弟弟妹妹带着礼物过来道谢,有几个嘴上不积德的老太婆说戏本上演的,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那秦湛自己是男人不能嫁给凛子,但人家有妹妹……” 他偷偷瞧了一眼顾拙道:“就有人说阿拙要被凛子抛弃了。”那些人说阿拙只生了一个女儿,便是长得再漂亮,凛子也会对她不满的。 谢凛皱眉去看顾拙,怕她为了这些闲话生气。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认同这话的。”朱振又连忙道:“好些人为阿拙你说话的。”这也是真的,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不长眼睛的。 顾拙神色连变都没变过,“只要没人说到我面前,我就当不知道这事。”就这? 比这难听的她不知道听过多少。 这辈子自己有丈夫有女儿,在事业上又称得上春风得意,唯一的“弱点”也不过是没有女儿,旁人的话再难听也就这程度。 但上辈子,那些人更难听的都说过。 对此,顾拙一直是一个应对方法——没说到自己面前就当自己不知道,要是说到她面前,她也不是不会戳人痛脚。 这还是萌萌教她的,最开始她对这些流言蜚语一直是不在意的心态,结果却愈演愈烈,见她不反驳,那些人反倒以此为证明说她是心虚了。萌萌恨铁不成钢之下手把手教她如何反击——因为她不会骂人,萌萌才想出了让她“制胜”的办法。 但谢凛心里的想法却不一样。 他看向朱振问道:“说这种闲话的是哪几家的媳妇?” 这意思是打算“回报”一番了。 顾拙猜到了他的想法,不过没有阻止。虽然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但总归也不是什么能让人喜欢的事情。 如果谢凛能让这种现象消失,那也不是什么坏事。 朱振老老实实将几个名字说了出来。 谢凛点了点头,记在了心上。 一行人到了家,邻居们纷纷出来跟他们打招呼,只看他们脸上的热情和关心,是绝对想不到朱振之前说的那些人其实也在其中的。 同一楼层的几户人家不是空手来的,包括黄河的媳妇张嫂子也拿来了半斤红豆。顾拙一一道谢,他们也没有多留就走了。 等人走了,顾拙有些惊讶道:“张嫂子没参与对我的诽谤吗?”说起来之前朱振说的几个名字里并没有黄河的。 ——自打于长江被开除了之后,黄河老实了很多,但依旧自觉自己是曾经当过候选队长,跟其他队员是不一样的。差别是以前还想着跟谢凛掰手腕,如今是觉得自己“一人之上万人之下”。不过张嫂子反倒不像黄河那样能屈能伸,至少她对着顾拙还一直有点不服气。 “没有。”朱振道:“自打上次你治好了她之后,她就不再在外面说你的坏话了。” 啊? 顾拙不解,“我什么时候给她治过病?”她仔细回忆了一下,确定张嫂子没有挂过她的号。 因此,她很肯定道:“我没给他治过病。”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她得了什么病,不好意思上医院,便让其他嫂子到你这边来求助了,后来用了你说的方法她的病治好了。”事实上,朱振也不清楚张嫂子之前得过什么病。 闻言,顾拙略一想就想起来了。 “是高嫂子?”她倒是没想到,高嫂子居然也会帮张嫂子来问她。 还以为这两人关系不太好的。 当初高嫂子也没少说张嫂子的不好。 不过也对,邻里之间,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和解是很容易的事情。 “阿拙,张嫂子她之前得了什么病啊?”朱振好奇地问道。 顾拙斜了他一眼,“女人的事情你少问。” 朱振便以为张嫂子是得了妇科病,自然不好再问下去。 事实上张嫂子得的还真不是妇科病,而是比妇科病还让人窘迫的病症——十人九那啥的。 不过她症状不算严重,还不到需要做手术的份上,顾拙给配了一支药膏就好得差不多了。 “其实繁花院好些女同志如今对阿拙你都蛮有好感的。”朱振道。 “我知道。”顾拙道。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很多人都来一院挂过她的号,接受过她的治疗。 人对医生总是敬畏的,尤其是医术好的医生。 如果她单单是一个长得漂亮性格好的车队队长媳妇,鉴于谢凛的好条件,以及他的各种好表现,那大概很多女人都会嫉妒她。 但她身上有了医生这一层身份,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朱振说起一件好笑的事情:“上回一楼的红嫂子说要去一院挂你的号,结果她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让别人帮她写了,结果那人写错名字了,把她的红姓写成了洪,她拿着挂号单子回去,他家男人发现了,她以为写错名字就不能去挂号了,便将那张挂号单丢了没去。后来我告诉她这种情况跟护士说一声就行,挂号不会无效,她才懊恼不已。” “等等!”顾拙却是听出了不对,“你说红嫂子挂过我的号没去?” “是啊,怎么了?”朱振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不对。 “当然不对!”顾拙的记忆力可不是盖的,“我没有这方面的印象。虽然是小梁负责喊号的,但如果有人挂了号没到,她是一定会说的,但最近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她问:“红嫂子的全名叫什么来着?” 朱振一愣,“你让我想想,我这一时半会记不起来了。” 第480章 见面 朱振没有顾拙这样的好记性,想半天都没能想起来。 “你等等,我这就去打听。”越是想不起来,他还越是较上劲了,最后索性留着这么一句话,一溜烟跑了。 顾拙想喊他都没来得及开口。 她叹了口气,对谢凛道:“他一只脚穿着鞋子一只脚穿着拖鞋呢。” “没事,他不在乎这个。”谢凛安慰她道。 朱振的速度也是快的,顾拙都没把从医院里带回来的东西全部归置好,他就从楼下跑了上来。 “我问到了,红嫂子叫红泉。”他大声喊道。 红泉? 洪泉? 顾拙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她对那个病人的印象很深。并非是对方有什么鲜明的特点,相反,对方身上鲜明的特点实在太少了,仿佛全身上下都灰扑扑的,不注意看很容易让人忽略。 对上这样的人,顾拙本能地反而会多去留意。 她记得很清楚,那个叫洪泉的男人至始至终都垂着眼睛没有看她,话不多,但看着不像是腼腆紧张的样子。 没记错的话,他当时来看的是……鼻炎? 虽然顾拙是全科医生,但事实上,会慕名来找她的大多看的都是她有过成功案例的病,偶尔不是,那也是在其他地方看不好,所以才来她这里碰运气。 但洪泉的情况并不是这样。 当然,他的鼻炎不是不严重,但顾拙觉得那应该不到福省其他医生都促手无措的程度。 除非……对方不能去看其他医生。 至于为什么来找自己……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有预谋的。 她倒是没一下子将这个洪泉和敌特联系到一起,因为仔细回忆后就发现这人进了诊室之后一直都很老实,眼睛没有乱看,手脚也规规矩矩放着。 若说这人是敌特,委实有些没缘由。 至于他为什么用红嫂子挂的号来看病,这也不是什么很难猜到的事情。 医院挂号如果是本地人就得拿粮本或者是街道证明、单位证明,如果是外地人就得有介绍信。那个洪泉,要么是乡下人上城里,没有看病的介绍信,所以才捡了红嫂子的挂号证明去看病,要么就是如农场那边那样的特殊人员,拿不到介绍信,偷偷跑出来的。 不过…… 顾拙回忆对方的病情,对方的鼻炎说是病,其实说到底是环境导致的。对方提过一嘴,说他是干铲沙的活的。 福省附近的话,应该是在沙场干活? 那地方的活计很重,但却是正正经经的工人。 谢凛听她说了这事,也没有很放在心上,“我让人去查一查吧。” 顾拙挑眉,“你打算让谁去?” “程帆。”谢凛道:“那小子这两天有点躁动,给他找些事做。” 顾拙没有反对。 谢凛虽然骨折了,但因为骨折的是左肩胛骨,他又不是左撇子,对生活影响还真不大。所以他一个人在家,顾拙总体还是比较放心的。 但吃饭的事还是得她帮着解决。 没有外人在,茵茵又小,她便每次晚上在空间里把饭菜做好,到了第二天早上拿出来。反正现在天气冷,放在外面也放不坏,谢凛再在煤球炉上热一热,便能吃了。 重新回去上班之后,顾拙更忙了。 ——最近她去干休所去得更勤了,主要是为如雍然这样的人进行治疗。 这一天,顾拙刚给秀妹尝试性针灸治疗,欢叔突然冲了进来。他本要开口说话,看到顾拙,又把话咽了回去,对着陆达先问道:“首长呢?” 陆达先回答道:“首长刚做了针灸治疗,这会睡着了。” “哦,那我等他醒。”欢叔虽然有些急,但还是强制按捺了下来。 陆达先发现他的表情不对,拉着他走到外面,小声问道:“到底怎么了?” “我这几天在几个车站流窜,发现情况有些不太对。”欢叔咽了口口水道:“那些敌特的目标可能就是车站。” “什么意思?”陆达先没能明白。 欢叔咬牙道:“他们想让车站乱起来,一旦火车、大巴车出现大规模的事故,那城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转移过去,到时候他们想要撤离就方便了。” 陆达先皱眉,“敌特什么都不做,就只打算撤离?”他怎么那么不信呢? “不单单是这样。”欢叔的声音更低了,“我怀疑最近有什么重要人物要过来,他们恐怕是想要一石二鸟。” 陆达先没说你的猜测没有根据,而是面色一惊,“你的意思是……京市那边也有敌特配合?” “不一定是京市,也可能是其他重要战区或者一些机关单位。”欢叔看着他道:“国党后期的作风你也是知道的,他们自然便喜欢损人利己,至于老百姓的死活,他们自来便是不管的。” “这事……”陆达先神色阴沉道:“还是要等首长醒来才能做决定。” “咱们的人手可能不够。”欢叔道:“我总觉得底层人民也有人被煽动,车站那边……气氛有些不太对。” 陆达先却道:“你先别紧张,按照我对对岸的了解,到时候乱起来的不一定只有车站。” “你的意思是!?”欢叔大惊。 陆达先轻轻点头,“你忘了当年他们撤退到对岸之前干的那些事了?” 欢叔倒吸一口冷气,“那一些重要单位,还有农场、以及粮仓等地也要派人把守了?” “动作不能大,会打草惊蛇的。”陆达先安抚他道:“首长比我们经验丰富,他更知道该怎么做。” 欢叔这才镇定下来。 顾拙再一次去桩桥监狱已经是七八天后了,之所以过来,也是段志生的邀请。 这次倒不是为了治病,而是…… “白燕醒了,她说要见你。”段志生道。 她想见我就要去见她? 顾拙很想这么反驳,但对上对方乌青的眼袋和满脸的疲惫,她到底还是没有为难,点了点头答应一同前往。 她其实也有点好奇,白燕想要跟她说什么。 总不能是感谢她救了她吧? 顾拙便是再聪明,也还是猜不到她此时的想法。 第481章 疯狂和蠢 去的路上,顾拙都在想一件事:白燕知道差点害死她人是谁吗? 她想过很多可能。 可能白燕经过这件事之后变聪明了,想要见她是希望利用自己知道的情报跟她谈条件,让她帮她出去。 可能这人依旧是原来那样的蠢货,之所以要见她不过是不甘心。 …… 但她唯独没想到,白燕重生了。 不,说重生也不对,准确说是她好像知道了剧情。 “你是谁?你不是顾拙对不对?”才一见面,白燕就紧紧盯着她问道。 白燕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一个没有顾拙出现的人生。 这个梦里,顾拙并没有发现自己的欺骗,她一直都没有到齐市部队,一直到谢凛死,她都没有去。梦里的她因为谢凛的死悲痛欲绝,之后很多年都过得浑浑噩噩。后来被从部队医院调离,她选择了回到故乡。然后便是在那里,她遇到了霍云逸,她的真命天子。 后来她知道了霍云逸跟谢凛居然是一个村的,他跟顾拙还是发小,甚至他以前一直所倾慕的女人也是顾拙。她也听说了顾拙的遭遇,知道她到处找女儿,知道她年纪大了不得不去给人当保姆,知道她的不得志,知道她成了村里人口中没出息的典范。 但是至始至终,梦里的她都没去见过顾拙。便是偶尔她回来了,哪怕霍云逸去见对方,她也会想办法避开。 说不清是不是愧疚——愧疚因为自己的欺骗她跟谢凛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愧疚自己抢走了本来倾慕她的霍云逸。 那个人生,虽然有遗憾,虽然有瑕疵,但于白燕而言却才是正确的,应该发生的。 她的人生,本来就应该是那样的。 是顾拙毁了她的人生! 一定是的! 她说不定都不是顾拙。 真正的顾拙怎么可能那么厉害,医术那么好? 所以她要见顾拙,确实是出于不甘,不甘于自己应有的美好人生被人改写了。 不甘于自己明明那么幸运地知道了未来,然而那个未来已经被改写,现在的她根本无从下手。 顾拙的神色一下子变了,她不顾段志生等人的惊讶,仔细打量眼前的这个白燕。 曾经,在还没有重生之前,在看到那本书的时候,顾拙恨到极致的时候,也曾想要把手伸进书里,把那个轻描淡写说着自己年轻的时候不懂事的女人揪出来,问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怎么有人在做出那样伤害别人的事情之后还那样若无其事? ——是的,若无其事。别看白燕在文中如何想起往事神色便黯了下来,如何羞愧地提起往事,但在顾拙看来,她其实一直都是若无其事的。真正有悔改之心的人,一定会想办法去改正或者弥补自己的错误。但是白燕没有,至始至终都没有。 就如此时,她从眼前这个白燕眼里并没有找到愧疚,一丝一毫也没有。 “你在说什么啊?”顾拙心里的恨意已经飙升到了极致,对眼前这个白燕的杀心远远胜于原来那个,但她却仍旧一脸疑惑地道:“你难不成觉得我假冒了我自己?” 若是谢凛在这里,一定会觉得此时的顾拙是异常的,她的话变多了。 而这往往,便是为了掩饰什么。 一旁的段志生也皱起眉头,“白燕,你现在神志还清醒吗?”听说吸了那东西神志会变得不清醒,会产生幻觉,难道白燕这会就是。 白燕抿紧嘴唇。 顾拙的表情太无懈可击了,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如果是真正的顾拙能做到这样,她怎么可能去当保姆? 所以,这个顾拙肯定不是真正的顾拙。 白燕心中得到了自以为是的结论,就不打算再多说了。 “段公安,我不想见她了,你让她走吧。”她垂下脑袋,怏怏不乐地道。 只要验证了这一点,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段志生气得额头爆出了青筋,这不是耍人吗? “顾医生实在对不起,劳烦你大老远地跑过来,结果却是这个样子……”送顾拙出去的时候,段志生满脸愧疚。 他心里琢磨着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本来人家顾医生是配合他的工作,结果…… 正好前段时间媳妇说顾医生闺女可爱,找机会给小姑娘买点东西吧。 顾拙倒是没有在意,她摇了摇头安慰他道:“没事,这也不是你想的。” 她心里还琢磨着白燕的事。 她最后那个模样,很难不让人去在意。 监狱中,一直到顾拙消失,白燕才抬起头往门口看去。 ——现实跟梦中的差距太大了,她没有信心让一切回归正轨,但是……她自己可能没办法好起来了,但她却能想办法把这个顾拙的人生给毁了! 谢凛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经被人取代了吗? 白燕虽然一直“自作多情”,但她对谢凛其实是比较了解的。别看她一直否认谢凛对自己媳妇的在意,但通过观察对方的种种行径,她其实很清楚谢凛是很在意那个自小一起长大的乡下媳妇的。 虽然现在这个顾拙应该更漂亮更强大,但白燕对谢凛有信心,他是绝对不会像是其他男人一样在这种事上轻易倒向后来者的。 到时候,不用她做什么,这个顾拙就没有好果子吃。 当然,她也没有把希望都放到谢凛身上。若是谢凛也是一个俗人,那……就别怪她用同归于尽的办法了。 这般想着,白燕的眼底划过一抹疯狂了。 她该和梦中一样,一辈子跟丈夫恩爱,当风风光光的院士夫人的。 眼前这样狼狈的人生,不是她的。 回到医院,一直到下班顾拙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突然想到,这个“重生”的白燕,她知道谁想要杀她呢? 会不会…… 以她那点智商,该不会之前的濒死是因为要获得剧情的必要代价吧? 不会吧? 她不会真的那么蠢吧? 然而,顾拙觉得可能性很低的事情,却是真的发生了。 此时此刻的白燕,还在琢磨着要怎么实施自己的计划了,而她自己出不去,实行计划的自然是在外面的白涛了。 第482章 接收 谢凛知道白燕“重生”的时候,愣了一下。 出生在这个年代的他对重生这个新颖的词汇理解还不是很透彻,哪怕他猜到了顾拙就是重生的。 只是…… 他皱眉道:“白燕重生了,她会想干什么?” 说实话,他不喜欢这种变故。 如果说原来的白燕是可控的,那么现在的白燕就是不可控的。 ——比起顾拙,他对危险的直觉显然要更敏锐。 顾拙闻言想了想道:“应该会先想办法摆脱目前的处境?”数十年后的白燕,思想应该更成熟了吧。到如今这地步,应该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白燕这种情况唯一的办法就是熬,先保命,然后再等改开,改开之后好好表现,争取减刑。 “不要用你的想法去揣测白燕。”谢凛一眼看出她的想法,嗤笑了一声道:“他们若跟你一样,又如何能做出那些离谱的事情?” 顾拙沉默了。 她这样,谢凛又止不住地心疼。 “这不是你的错。”他伸手拉着她道:“受害者永远没有错,你也没有错。” 顾拙笑了笑,却是释然道:“没什么好否认的,我似乎总是错估人心。” 以己度人。 是啊,谢凛说得何其准确,她确实有以己度人的习惯。 然而,她也用一辈子验证了,那是极为愚蠢的想法。 但是…… “白燕会做什么,我猜不到。”顾拙皱眉道。 谢凛倒是多少能猜到,那其实并不难猜。 人性的恶,往损人利己和损人不利己上猜,总不会错的。 而白燕如今这种情况,应该已经做不到损人利己了。 所以答案应该是损人不利己。 那么……或许是同归于尽? 这般想着,谢凛的目光已经阴沉了下来。 白涛从招待所的房间走出,柜台的服务员看到他,眼睛一亮,笑道:“白同志,今天也要出门找房子吗?” 白涛点了点头,一脸无奈道:“我本来不打算在这边待久的,但是我妹妹那边出了事,我恐怕要留下来一段时间了。” 服务员不知道他妹妹出了什么事,萍水相逢的也不好多问,只猜测应该是家里遇到了困难,之前不是说妹夫得了癌症么。白同志怕是不放心妹妹,所以才留下来帮衬他们的。 这么一想,服务员愈发觉得白涛是好人,笑吟吟道:“我也找人帮你打听了,三宁街那边有两家有空房间,你可以去问问。” 是的,是空房间而不是空房子。 这年头,哪可能有空房子这种存在啊。 白涛道谢道:“帮了大忙了,要是事成了我请你吃饭。” “不过是举手之劳,哪能让你请我吃饭啊。”服务员摆手道:“之前白同志你不也帮我修好了自行车么?咱们这也是互帮互助。” “好的,互帮互助。”白涛似是有些无奈道。 等他一走,服务员低头就继续织起毛衣来了。 “小萍。”这时,另一个服务员走了进来,解下身上的斜挎包塞到一边柜子里,一边拿出登记本,一边问道:“我刚刚看到白同志被公安同志带走了,出什么事了吗?” “什么?”小萍抬头,一脸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另一个服务员刚倒好水,端起来小口喝了一口,舒出口气道:“我远远看到的,他跟着两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人走了。“ 小萍有些担心道:“别是出了什么事吧?” “你干嘛那么关心人家?”另一个服务人员提醒她道:“我告诉你,这个白同志年纪可不小了,虽然他说自己单身,但谁知道以前有没有娶过媳妇。还有我之前看过他的介绍信,他可没有工作。你们两个,那是一点也不配的。” “哎你胡说什么呢?”小萍跺脚抗议,但红了的脸颊却出卖了她的想法。 白涛被两个公安拦住的时候,心里就生出了不好的想法,然而等听完他们的来意,他不由沉默了。 白燕想见他? 他面上平淡,心里却已经惊愕了。 一是惊愕白燕居然没死,二是惊愕她没死居然想要见他。 她应该能猜到的。 但看刚刚两个公安同志的表情,又不像是对他有戒备的样子。 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白涛紧紧握拳,脑中一瞬间想过干掉这两个公安逃走的想法,但…… 他犹豫了下还是决定暂时配合一下,便是真的“自投罗网”了,也该去见一见燕儿的。 她到底是他一手带大的妹妹,说是妹妹,他其实跟他的女儿没有两样。 燕儿应该已经明白了,她已经那样,已经没有翻盘的机会了。他便是有再大的能耐,也不可能劫狱的。 以她的高傲,比起在监狱里饱受折磨,应该是愿意他给她个痛快的。 ——他也是没有办法了,他能有什么办法呢?燕儿的性子太不可控了,他也不信她能在审讯中坚持多久。 白涛想了一路,等站在白燕面前的时候,他已经镇定下来了。 “哥!”白燕几乎是飞扑到了铁窗上,抓着栏杆喊道:“哥你一定要帮帮我,是顾拙害了我!” “如果不是她当初跑到齐市医院,我做的事情根本不会被人发现,如果不是那样,我根本不会丢掉工作。如果不是她不依不饶,爸爸也不会被抓。如果没有她,我也不会为了自保嫁给何吉胜,更不会被逼得走到如今这条路。” 一旁的段志生听得叹为观止,对于白燕和顾拙之间的纠葛,他是做过详细了解的。若非有这个前提,此刻听到这话,他还以为是顾拙对白燕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这个白燕的嘴,颠倒黑白都不足以形容。 白涛脚步一顿,叹气道:“燕儿,你太让我失望了。这次不比以往,你也该长大了。”怎么回事,燕儿居然一点也没有怀疑他? 饶是白涛心思深沉,这会都不由一怔。 她对他,竟然是这么信任的么? 他心里忍不住生出了些许愧疚。 但是同时,白燕真正要传递的话,他也接收到了。 第483章 心冷 从桩桥监狱出来,白涛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监狱的大门。 燕儿,让顾拙给你陪葬,这就是你的遗愿吗? 不管这是交易,还是你对我的信任,既然你提了,那我就一定会让你满足。 而监狱里,白燕重重喘着气,想着大哥应该知道自己想要说的是什么了吧?他一定会让自己如愿的。 上辈子便是如此,但凡是她想要的,大哥便是再不赞同,甚至是怒骂,最后也总是会让她如愿。 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帮她弄死顾拙,同时将她救出去的。 没有未来记忆的白燕或许不会有这么大的信心,但她知道白涛真正的能耐,他不但跟对岸有联系,他还跟香江那边的人有联系。 ——因为大哥的生父其实去了香江,早年他曾给大哥写过一封信,附上了他在香江的住址。只是那封信被她妈妈生气之下撕了,是在她死后,大哥收拾她的遗物,才发现了这封信。 只要去了香江,他们就能重新开始。 至于谢凛,还有霍云逸…… 想到自己未来的风光,白燕信心满满地想到,等到改开后我就回来,我会让一切回到正轨的。而且,上辈子自己没能得到谢凛,但这辈子不一样,谢凛还活着,那自己就还有机会。 反正谢凛如今就只是个司机,别看这个职业在现在还风光得很,等到了改开之后,九十年代的时候,司机的地位早就一落千丈了。 她便是现在得不到谢凛,将来…… 这般想着,白燕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笑容。 不过! 她又想起一件事情——在大哥把她救出去之前,一定要把顾拙的真面目告诉谢凛。 但是,要怎么才能见到谢凛呢? 白燕故技重施,对段志生说想见谢凛,段志生眼白都要翻出来了,撇了撇嘴道:“你当我是傻子是不是?”这女人见了两个人,但却至始至终没有透露丝毫有用的情报,顾拙和白涛可以说是白来了。 “我这次肯定说,我发誓。” 白燕道。 段志生不做理会,但其他人却忍不住有一些心动。 “段队,试一试也没什么。” “就是,要是她真的说出来了呢。” “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就是啊,试一试呗。” 最后段志生不同意,最后其他人打算去找谢凛。 然而谢凛可不像顾拙那样好说话。 “她想见我你们就来找我?”谢凛忍不住嗤笑道:“知道的说她是个犯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贵客呢。要不你去问问她,要不要见大主席,要不要见大总理,你们跑一趟京市,帮她把人请过来?” 过去的公安面色顿时涨红了。 “谢同志,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试一试。” 谢凛抓着扳头从货车底下爬出来,拿过一旁的搪瓷缸一口气将里面的水喝光,然后道道:“我的队员今天晚上就要出车,我得赶在那之前帮他把这辆货车的的发动机会给修好。要不然你当我傻,受着伤还跑这里受罪?“ 他有些庆幸不是那个段志生过来。要是他来了,回头他肯定要告诉他媳妇,他媳妇知道了,那离阿拙知道也不远了。 出故障的这辆车是他们上次回来的时候开的,那些劫道者下手极狠,回来所有车都检修了一遍。这辆车,当时没问题,但最近有队员反应这辆车常常出现发动不起来的情况。 六队所有驾驶员甭管上班的还是放假的,都被叫过来试过了,愣是没发现问题。实在没办法了,才把谢凛叫过来。 “爸爸你还要水吗?”茵茵捧起空了的搪瓷缸问道。 “够了。”谢凛伸出右手摸了摸闺女的脑袋道:“等好了爸爸带你去国营饭店买红烧肉吃。” 茵茵现如今已经不怎么缺肉了,但要说最爱,那还得是红烧肉。 不等茵茵高兴,谢凛就补充了一件事:“但是等妈妈回来,你得跟她说我一直待在家里。” 茵茵瞪大了眼睛,“爸爸你怎么能说谎?” “这是善意的谎言。”谢凛道:“妈妈太忙了,要是知道我们出去了,肯定要担心我们的。” 茵茵歪了歪脑袋,是这样吗?她怎么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一旁的公安忍不住哀求道:“拜托了,就见一面,你放心,我们会待在你身边,绝对不会让你有什么危险的。” 谢凛却不为所动,挑眉道:“我难道是怕那所谓的危险?” 朱振有些紧张地问道:“你的左肩胛骨没事吧?骨头没有错位吧?”要是这人出了什么事,阿拙一定会找他算账的。 “没事,我是平躺着下去的,左手没使力。” “那就好那就好。”朱振松了口气。 这边发生的事情顾拙根本不知道,她此刻正站在何吉胜的病床前,看着他心如死灰地躺着,医护人员轮流劝他配合挂水,但他却至始至终不为所动。 ——真相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他似乎一下子没有了求生欲。 顾拙皱了皱眉,开口道:“你若实在不想活了,把你儿子的联系方式写下来,我们会通知他来收尸。” 何吉胜蓦地抬头,“不……”他不想让儿子过来看到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 他们父子虽然有些不合,但他依旧想要维持住在儿子心目中的印象。要是让他知道自己被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年轻女孩骗得结了婚,还差点被对方害死…… 这绝对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见他一副羞于见人的模样,顾拙淡淡道:“你要是死了,你儿子早晚会知道。如果你现在死了,那你的一生都会定格在此刻。” “你会成为人们口中那个‘抵不住年轻媳妇的枕边风,被下毒毒杀,到最后都还被蒙在鼓里的男人’。” 何吉胜的脸色变了。 倒是顾拙打量对方片刻,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原来,何吉胜其实也没有那么爱白燕,至少此时此刻,他悲痛的不是自己被背叛,而是自己如今的不体面。 不过也对,白燕可是从最近才开始装起来的。 以往她对何吉胜可不是那个态度,他的心恐怕早就冷过一次了。 第484章 明显 何吉胜最后到底还是安生下来了。 顾拙快步从病房离开,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对着走在旁边的杨秀红道:“今天我要提前一个小时下班,住院区这边你盯着一点,要是有事找张医生他们。” 杨秀红点了点头,又问:“顾医生你是要去干休所?” 顾拙点头,“有两位腿脚不便的领导到复查的时间了。” “我明白了,只是……”杨秀红有些吞吞吐吐。 “怎么了?”顾拙挑眉。 杨秀红迟疑了下道:“刚刚急诊那边说今天晚上儿科的大夫只有一位,希望我们中医科能支援一下,本来是该陈医生去的,但是陈医生今天上班的时候骑车摔了一跤。虽然没有伤筋动骨,但把屁股给摔着了,当时觉得还好,这会已经青得坐都坐不下去了。” 而整个中医科,除了陈医生也就顾拙擅长儿科了。 顾拙听明白她的意思了,她想着反正谢凛在,晚上有人照顾茵茵,便道:“那今天我值个夜班?” “太好了!”杨秀红松了口气道:“顾医生你明天可以休息半天,下午再来上班。” “这是当然的吧?”顾拙挑眉道:“你总不能还想让我连轴转吧?” 杨秀红讪笑,“当然不会当然不会。” 干休所那边的气氛比顾拙上次去的时候要压抑多了,住在这里的老人哪怕有些并没有参与到这次的清洗行动中去,但他们大半辈子都是风雨飘摇中过来的,敏锐性没得说。便是没人告诉他们,他们也已经发现了异常,开始警戒起来。 顾拙这次过来是为了两个腿脚不便的领导做针灸。 “小顾,这是我外孙女寄过来的黄豆,我不爱吃这个,你拿一半回去吧。”头发花白,戴着老花眼镜的老太太一边扶着勤务员的手站起身,一边指着旁边角落里的一个麻袋道。 顾拙一怔,随即摇头道:“黄奶奶,你不爱吃黄豆可以打豆浆吃,你这种情况,多吃豆浆是对身体有好处的。我可不缺黄豆,我亲戚都在乡下,还能缺这种东西?”这年头的黄豆可也属于营养品,黄奶奶不喜欢黄豆是真的,她说起过,黄豆易种,每到灾年,乡亲们就种黄豆,她有一段时间月月吃日日吃,几乎闻到豆腥味就想作呕。但她估摸着也是想补贴她。 黄奶奶的腿已经是老毛病了,据说是以前的旧伤,原来也没什么,但年纪大了之后,却是一日痛过一日,到后来路都不能走。老太太是个心气高的,一想到以后屎尿都要人伺候,没有尊严的日子,就不想活下去了。 好多医生看了她的腿,都对她的病情束手无策。 顾拙接手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半死不活了。 是顾拙判定她的腿能治,花上几年时间她能恢复行走能力,她才重新有了求生欲的。 老太太感激不已,就想用各种办法感谢她。 像今天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你最近先别往这来了。”顾拙收拾针灸包的时候,黄奶奶看了一眼外面,轻声交代道:“天气慢慢热起来了,我让小马骑自行车送我去医院就成了。” 顾拙能猜到她为什么这么说,心下动容之余没有拒绝她的好意,只是道好。 从干休所出来,顾拙戴上手套,问孟招娣道:“我打算去附近的药店看看,你是找个地方歇一歇还是和我一起?” “一起。”孟招娣想也不想就道。 顾拙也没劝,只是提醒道:“我在药店待的时间可能会比较久。”之所以要去药店,是因为她之前跟药店的人预定了一斤阿胶。 阿胶这东西在这个年代是极少的,顾拙也是跟药店的人熟了之后,人家才愿意跟她开放这个业务。 她本是打算要上三斤,回去做成阿胶糕,给自家几个姐姐都分一分的。但人家店员说死说活都只愿意给一斤,也是聊胜于无了。 不过这家店的门路比较广,时不时会收购一些少见的药材,她打算去看看。 顾拙运气不错,竟然碰到了一个上门卖灵芝的采药人。采药人要卖的灵芝年份不算久,但难能可贵的是这灵芝采下来没多久,自身还带了活性不说,还有些许孢子,买回去小心些,空间里就能自产自销灵芝了。 那灵芝采药人卖给药店卖了14块,顾拙花了二十块钱买下了。 “要我们给你炮制好吗?”店员问道。 “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处理。”顾拙连忙摆手拒绝。 “你买灵芝做什么?”回去的路上,孟招娣不解地问道。 她知道她买阿胶是为了送姐姐,但灵芝……她垂下的眼眸黯了黯。 顾拙道:“买了以防万一。” “我只听人说人参灵芝人参灵芝的,想着既然被和人参放在一起,灵芝应该是很珍贵的。但灵芝到底是治什么的?它跟人参一样能救命吗?”孟招娣状似好奇地问道。 “灵芝跟人参不一样。”顾拙道:“如果说人参是疾风骤雨,那灵芝就是温润细雨。人参在关键时刻能救命,但灵芝却在调理上有很大用处。一般受到过重创,或是做了大手术之后的病人,吃灵芝调理身体是极为适合的。还有,灵芝在抗癌上也有效果,运用的好了,能有奇效。” “那你买了是?”孟招娣不由问道。 没记错的话顾拙身边并没有患癌的亲友。 “给患者备着吧。”顾拙叹了口气道:“灵芝这样的贵重药材医院药房是没有的,病人想买只能自己去黑市找,但那到底是有风险的。我买了,将来哪天他们需要,就能用上。” 她也确实是这样准备的,等空间里能自产灵芝,就更方便了。 孟招娣看了她一眼,表情带着些微古怪道:“你买灵芝的钱,能报销吗?” “肯定不行啊。”顾拙挑眉道:“要是能报销,医院药房也不至于没有灵芝了。” 这是一个为大众服务的年代,上层人永远只考虑大部分人需要的东西。 这种行为,好处很明显,坏处也很明显。 第485章 求救 因为知道顾拙今天要出外诊,来不及回来做饭,所以谢凛在家里把饭菜做了。 当然,他其实只做了一个米饭和一个紫菜蛋花汤,其余都是朱振去国营饭店买的。 “值夜班?”谢凛倏地放下筷子,“之前不是说你不用值夜班的吗?” “这次情况特殊。”顾拙拿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给了谢凛,自己拿了另一半一边啃一边道:“儿科有一个医生怀孕一个医生出意外在家休养,他们科室本来就极忙,这下就更是忙不过来了。” 她也是了解情况的,“听说前天还有一个医生忙得晕过去了,他们主任怕再这么下去手下的医生会都累坏,便跟上面强烈申请,给医生们争取到了两天的休假。” “我就是去帮着顶一次。” 谢凛这才不说话,只是道:“那你自己小心一些。“顿了顿,他对一旁的朱振道:“今天要劳烦一下你,去接送阿拙。” “不用了吧?”顾拙皱眉道:“招娣会跟着我,我很安全的。” “不是为了安全。”谢凛道:“让大胖骑那辆三轮车,你在车上能睡一会。”阿拙的生物钟是很规律的,平日再晚睡觉都没有超过十点,这会冷不丁地上夜班,肯定适应不了。 顾拙这才不说什么。 到了医院,顾拙对着朱振挥了挥手道:“大胖你赶紧回去吧。” “阿拙你什么时候下班?”他开口问道。 顾拙:“大概四点的样子,但也可能会延迟。”上急诊的大多是孩子,要是时间到了还有病患,医生也不能不管剩下的孩子自己下班。 因为她是第一天上急诊夜班,因此她刚到地方,儿科还派了一个小护士来协助她。 “顾医生,我也姓顾,单名一个勇字,你叫我小顾或者小勇都成。”长了一张圆润苹果脸的护士笑了笑道。 “勇敢的勇?”顾拙有些惊讶。 顾勇点了点头,“因为我在我妈肚子里的时候一直以为我是男孩,等我出生,我爷爷不等我妈招呼就把她准备的名字给拿去报户口了。当时也不知道咋的,我爷爷说我是男孩,负责人却写了性别女。” “后来我妈醒来知道这事,就没给我改名,说我跟这个名字有缘分。” 顾拙竖起大拇指,“这个名字不错。” “我也觉得不错。”女孩笑起来的时候张扬又自信。 这边喊号是从十点开始的,在那之前顾拙趁机睡了一觉,醒来换上衣服就去了诊室。 这种夜半带孩子来医院的,十有八九是发烧,或者发烧引起的后遗症。 对这类的小病症,顾拙自然是手到擒来了。 一个又一个病人进来又出去,顾拙眼底的疲惫越来越深,到三点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顾医生,我给你倒一杯茶?”顾勇刚给一个小患者量了体温,回头看她这副样子,不由开口问道。 顾拙没拒绝,还要求道:“泡浓一点。” “好。” 等顾勇回来,顾拙喝着浓到发苦的茶水,开口道:“跟着我来的女同志呢?”孟招娣往常不会出去这么长时间不见人的。 “她应该是困了,我找了条毯子,让她去长椅上睡了。”顾勇道。 顾拙探头看了下,孟招娣没有真的躺在长椅上睡,而是坐着睡着了。 “谢谢你了。”她对着顾勇道谢道。 一直到四点,病人都只见多不减少。 ——后世的急诊科夜里都挤满了生病的孩子,更遑论是现在了。毕竟,现在可没有什么计划生育。 “小勇,你去开水房灌两瓶水,给排队的病患和家属倒点水喝吧。”顾拙交代道。 “好。”顾勇点头应下。 “队伍终于能看到头了。”快五点的时候,顾勇对着顾拙道。 顾拙也悄悄松了口气,她算是见识到急诊的小儿科了,以后绝对不会再来参加了。 又是十几二十分钟过去,顾勇一脸庆幸地走了回来,“人又少了,不知道是不是有患者等不及先回去了。” 顾拙闻言皱了皱眉,对着顾勇道:“你去给病患量一下体温,如果温度不高的,让他们先回去,等早上再来吧,你让护士台做个记号,这会没看到的明天不用挂号,可以直接过来儿科看。” 顾勇闻言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是…… “我去问问主任。”她道。 “去吧。”顾拙头也不抬的道。 她正在给一个中耳炎的孩子看耳朵,没有专业器材,这个时代的手电筒并不能让她清晰看到孩子耳朵内部的情况,但这孩子的中耳炎太严重了,不是很深的外面都能看到红了的印记。 “我给你开的药,你回去后记得早晚擦拭,如果再疼的话,就直接过来挂水吧。”顾拙徐徐开口道。 孩子家长不在顾拙便多说了几句。 这孩子有点大了,听顾勇说是爸爸带过来的,但这会爸爸正在长椅上睡得打呼噜,这孩子就自己过来了。 小孩明显是个懂事的,闻言小声道:“如果疼得不厉害也要来挂水吗?” “对。”顾拙对他道:“你的耳朵看着有点严重,如果药水不管用,就要立刻挂水,拖时间的话耳朵内部会长脓包,你到时候可能聋掉哦。” 小孩明显被吓到了,连连点头说好。 “还有多少人?”这孩子一出去,顾拙就问顾勇道。 “还剩四个。”顾勇竖起四根手指。 顾拙松了一口气,并在心里下定决心,自己以后绝对不会再来急诊儿科坐诊了。 终于,约莫二十分钟后,剩下四个病患都看好了,顾拙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脸上满是轻松。 “外面好像下雨了。”突然,顾勇开口道。 下雨了? 顾拙一惊,走到窗边一看,还真是这样。 这个时候,她格外庆幸谢凛让朱振来接她。否则的话,她自己在雨夜中骑车回去,简直是太凄惨了。 她正要说什么,诊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个满身都是水的男人冲了进来,二话不说扑过来跪着抱住顾拙。 “医生你救救我儿子!” 第486章 不对 因为对方扑过来的力气太大了,顾拙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两步,直到抵上办公桌才停下来。 顾勇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想要将人拉开。 “你谁啊,挂号了吗?怎么突然闯进来?”她扯着对方的衣服往后拉,然而一来双方有性别差距,二来对方因为情绪激动,明显用了全力,顾勇哪怕把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也没能撼动对方。 然而不等她再有动作,男人就放开了顾拙。但顾拙和顾勇还没有松一口气,他就退后两步开始嘭嘭嘭地给顾拙磕头。 “医生你救救我儿子吧,我求求你了,你救救他吧!” 也不知是不是太用力了,他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子虚弱,就仿佛是临死之前的求救一般。 “你……!”顾拙听出不对,连忙蹲下身去扶他。“你怎么了?”这人的气息太弱了,就仿佛…… 她伸手要去摸他的脉,男人却避开了她的手,“医生你别管我,我没事,你救救我儿子吧?” “你这人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你挂号了吗?”顾勇开口道。 顾拙问他:“你儿子呢?” “我儿子在家……” 不等他说完,顾勇就皱眉道:“你孩子没带来,顾医生怎么救?” “外面在下雨,我家没有自行车,我背不动孩……”男人窘迫到手指都蜷缩了起来,那张涕泪横流的脸上满是紧张、无措和羞愧,“而且我没钱,我连给他挂号的钱都拿不出来。” 他满脸希冀地看向顾拙道:“我家离医院不远的,走路也就十几分钟的时间。” “十几分钟的时间你不把孩子送过来?”顾勇皱眉道:“便是你家没有自行车,问邻居借一辆不就有了吗?我不信这种危急关头,邻居会这样不通人情。”钱也是一样的,便是再吝啬的人,也不会眼睁睁看着邻居的孩子病死。 “我……”男人抬不起头来,“我的成分不好……”一句话似是道尽了所有。 顾勇板着脸一脸不高兴。 顾拙开口问道:“孩子什么情况?”这男人眼底的绝望不是作假的,孩子的情况恐怕不太好。 “发高烧,已经浑身抽抽了。”男人浑身颤抖,抽噎着道:“我叫他他也不醒。” 高烧惊厥且失去了意识? “孩子多大了?”顾拙问。 “九岁。”男人回答道。 “一个九岁的孩子还背不动。”顾勇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又看向顾拙问道:“顾医生你不会真的要去吧?” 男人看过来,紧张得浑身都僵硬了。 “我……治疗费我过后会想办法凑的。”他咽着口水紧张地道。 顾拙叹了口气,“我走一趟吧。” 她看向顾勇道:“去把小孟叫过来。” 顾勇跺了跺脚,到底还是去叫人了。 孟招娣很快就过来了,她已经从顾勇那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进来目光就往那个男人脸上扫。 外面的雨已经小下来了,但还不到能不撑伞的程度。好在有顾勇,她不知跑哪去借了三把伞。 一把伞给那个男人,顾拙一把,她跟孟招娣一把。 “你也要跟着去?”顾拙有些惊讶地看向顾勇。 顾勇点头,“我当然得去了。”废话,顾医生如今可是一院的红人,自己被派过来协助她,今天要是出了什么事,那她是有连带责任的。 再说了,她总觉得这个男人有点刻意。 “我……我可以不用撑伞。”男人有些结巴道。 顾勇没理会她,而是对着孟招娣道:“我们这把伞最大,雨不是特别大,我们两个人撑不是问题。” “我们走着去?”孟招娣没有意见,只是不解地问道。 不是说病情危急吗?不骑车? 顾拙道:“骑车不好拿医药箱,我们跑着去。”全力跑的话,速度是不会比自行车慢的。 她看向男人,“同志,你跑得起来吗?要不你把地址告诉我们,我们先走一步?” “我没问题。“男人一愣,连忙点头道。 路过警卫室,保卫科的队长看到他们还问了一句,顾勇三言两语说明情况,他看了一眼男人,随后将手里的钥匙串丢给旁边的队员,自己拿出一把伞道:“我跟着走一趟。” 男人闻言有些不自在,却并没有反对。 见状,孟招娣稍稍松了口气。 男人在前面带路,一行人便这么撑着伞在雨中奔跑起来。 顾拙跟在后面,忍不住道:“要不你把地址告诉我们,我们自己去?你跑得太慢了,现在的时间浪费不起。”她如今对医院附近还是有一定的熟悉度的。再说不是还有顾勇他们么,他们应该比她更熟悉。 男人摇了摇头,“我家有点不好找,还是我带你们去吧,我能跑快的。” 说着,他果然加快了脚步。 顾拙能听到他越来越剧烈的喘气声,但却没有说什么。 约莫七八分钟,他们来到了一片有些老旧杂乱的居民区,男人带着他们站在了一扇铁门前。 顾拙有些惊诧地看了一眼这扇铁门。看这门的样式,可不是普通人家才会有的。但看旁边的屋墙,又确实是很寻常的破败民居。 看出她的疑惑,保卫科队长解释道:“这门应该是从其他地方拆过来按上的。”破四旧的时候,这些东西不稀罕。 顾拙了然。 一行人进了院子,男人转身细心地将院门锁上了。 “雨停了。”孟招娣突然道。 众人拿下伞一看,还真是,而且天也开始微微亮了。 男人脚步一顿,声音嘶哑道:“跟我来。”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杂物,顾拙略一看,多是一些煤炭渣,还有一些是用麻袋装着的棉絮和木柴。而且,这边的院子墙好高,竟是有三米多高的样子。 一行人跟着男人进了屋。 才走进来,顾拙就察觉了不对。 ——这间屋子,根本不像是常年住人的。 保卫科队长也发现了不对,他猛地看向那个男人,却见他已经将门关上,这会正蹲在地上剧烈地喘着气。 “你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队长厉声问道。 第487章 张为民 顾拙眯眼看这个男人,“你说的都是假的?” “都是真的。”男人呼吸微微一顿,开口道:“我确实有个九岁的儿子,他也确实生病发烧了,病症也确实是我跟你说的那些,但是……” 但是什么? 顾拙皱起眉头,难道孩子已经出事了? 男人红着眼睛道:“也是半夜里,我背着他打算带他去医院看病,但有人出现把我打了一顿,抢了我儿子。” 顾拙听明白了,这明显是被绑架了。 只是绑匪不是想要钱,而是要这个男人为他们办事。 “第二天我就发现家里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他已经带我儿子去治疗了,让我不要声张,否则就立马让我见到我儿子的尸体。”男人这会的神情格外平静,“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们父子完了。” “你!”顾勇怒指着他道:“你不会真信了对方的话吧?你儿子这会是死是活都要打个问号,你居然真的帮对方办事!” 她怕得浑身发抖,但怒气值也上升到了顶端。 “遇上这样的反云力派,你不说找组织说明情况,居然还助纣为孽!”顾勇恨不得上手把男人痛打一顿。 “我能怎么办?”男人面无表情道:“信对方,我儿子可能还有活路,但要是不信对方,我儿子肯定立刻死了。” “我就要我儿子活着。” “别的,我顾不上了。” 顾勇指责道:“为了你儿子一个人的性命,你却要搭上我们这么多人,你简直是隐藏在人民群众中的毒瘤!” 保卫科队长刚刚一直在试图将门撞开,然而他半边身体都撞麻了,但那扇看着并不如何牢固的门却是纹丝不动。 “这门不是普通木门。”他咬牙道。 顾拙看了一眼道:“应该是老红木的门。”外面刷了漆,如果没有亲自上手推过的话,是看不出和普通木门的差别的。 还有窗户也不普通,是装着铁栅栏的。 保卫科队长抬头看上面的横梁,琢磨从屋顶突破的可能。 孟招娣也没闲着,她正试图在屋内找趁手的家伙,想试试能不能把墙敲了。 顾拙看向男人,“你应该本就病得快要死了吧?”这个男人的气息,从第一眼看到她就察觉到了不对。 若非如此,她不会忽略了种种异常。 也因为对方的绝望是真切的,所以她才决定走这一趟。 男人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表情带上了几分复杂,“你是一个好医生。”如果儿子没有遭遇这样的事情,而是遇到这位顾医生,应该能被治好吧? “你这是在猫哭耗子假慈悲!”顾勇跳脚,“识相的话你就把门给我打开。” 闻言,孟招娣扑过来试图从男人身上找到钥匙。 男人没有挣扎,而是任由她将钥匙拿了去,然而…… “不行,外面也被锁上了。”她失望道。 保卫科队长脸色难看,“刚刚院子里就有人。”院子里一堆杂物,要躲人简直太容易了。 “那怎么办?” 顾勇探头往窗户外看去,顿时大惊道:“他们在倒什么?” “应该是油或者酒之类的。”顾拙不用看就知道了。 回头想想,院子里的可不都是易燃物么。 还有刚刚雨停的时候,男人脚步还顿了顿,或许他觉得是天意? 保卫科队长脸色难看道:“是汽油,他们从哪里搞来的汽油?” “他们打算把我们烧死?”顾勇吓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顾拙对着孟招娣道:“这种民居一般都有放东西的地窖,你找找看有没有。”因为过去经历过特殊年代,这种自建的民居往往都会有地窖,在门窗打不开的情况下,这会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孟招娣闻言果然去找地窖了。 保卫科队长皱眉道:“便是有地窖,外面烟进来,也是要死人的。” 顾拙当然知道,不过,“只不过是拖时间罢了。”她琢磨等这些人被迷晕了,自己可以把人带进空间里。 因为有底牌,她倒也不是特别紧张。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男人。 男人一怔,半晌才嗫嚅道:“我叫张为民。” “你儿子呢?”顾拙问。 张为民道:“我儿子叫张建国。” 说起儿子,他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顾拙便继续问了起来。 “你家就你跟你儿子两个人吗?” “是的,我媳妇死的早,儿子是我一个人拉拔长大的。”这个时候,张为民仿佛才有了正常人应有的情绪,带着愧疚道:“儿子对我真的非常非常重要,要是他出事了,我根本连一天都活不下去。所以我才……” 不用顾拙继续问,他就絮絮叨叨说起自己的事情。 “我家建国特别懂事,是特别特别乖的孩子。我家比较穷,本来有点积蓄的,但我媳妇和我父母相继生病去世,家里钱都用光不说,还借了外债。建国从小就知道自家的条件比较差,他走路还不稳当地时候就会跟着我去打小工了。我给人家砌砖,他憋红着脸帮我搬砖。他念书也用功,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第一名。去年我开始生病,他就开始学着照顾我。他才那么高,就开始学做饭给我吃。我想活的,看着他眼底的惶恐,我想活下去的。我这个爹再怎么没用,家里有个大人,孩子心里才踏实。我要是走了,他又能过什么日子?” “我真的不想当个坏人的,建国要是知道我干了这种事,肯定是要失望的。他一直都说自己爸爸是个好人,是这世上最好的父亲。他上回写作文写我,还被老师表扬了。” “但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其实知道建国活着的可能不高,但是……” 张为民哭出声来,“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啊。” 顾勇看不下去骂道:“你要是相信组织偷偷报个警,也不至于如今这般。” 张为民愣住,他还真没想过能偷偷报警,但是…… 要是报警被发现了怎么办? 他根本就不敢冒这个险。 “放心,我做的孽我承担,我陪你们一起死。”他喃喃道。 第488章 浓烟 张为民原本是可以留在门外的,但他却选择了跟顾拙她们一起走了进来。 顾勇根本不领情,破口大骂道:“你倒是出去啊,出去让人知道你跟敌特联合起来谋害顾医生这个治好了干休所很多领导的大功臣,你这样的,就是汉奸!” 她实在是太气愤了,说话时嗓门老大,声音都有些变了。 让顾拙意外的是,她的话居然多半是正确的!? 顾勇不知道顾拙的想法,否则肯定要翻白眼。 谁也不是傻子,顾拙跟干休所的往来,有心人早就发现了,大家只是明面上不说,私底下却没少讨论。结合她之前被借调到京市的经历,大家多少也猜到了。 而这次的事针对谁,顾勇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都看出来了,被孙院长特意交代过的保卫科队长就不可能不清楚了。 张为民的脸色却是变了,“不可能,你肯定是在骗我,明明……”明明那个人说他是跟这个顾医生有私仇,因为对方害得他妹妹坐牢了,所以才会想要报复她。 “明明什么?”顾勇瞪着眼睛道:“是谁指示你这么做的?他跟你说了什么?” 孟招娣那边有了收获,她发现地窖的入口了。一旁的保卫科队长也看到了她这边的情况,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声张。 事实上,顾拙也看到了,只有顾勇光顾着跟张为民对骂没有注意。 到了这个时候,张为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讲的了,他道:“我没见到对方,每天早上我家门口都会出现一张小纸条,上面会写对方要求我办的事情,也会写建国的情况。” 顾拙皱眉,“固定的,每天?” 张为民点头。 “你就没试图将对方抓住?”她有些不可思议。 张为民一愣,随即摇头道:“不行的,我打不过那个人,要是失败了,建国肯定要受罪。” 顾拙默然,她看出来了,说白了,这个张为民不单单无能,他还胆小,做什么都瞻前顾后。 这种人太多了,倒也并不稀奇。 “你个胆小鬼!”顾勇却并不像她那样淡定,闻言气得直接跳了起来,指着张为民道:“别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跟我们一起死,说白了就是觉得自己反正要死了,与其活着受人唾弃,尤其是被你儿子知道了,肯定会对你失望。说不定你还抱着死了就没办法给你定罪的想法,想要保全自己的名声对不对?” 顾勇越说眼睛越亮,愤怒几乎都要从中喷涌而出了。 “你说,你是不是将那些跟敌特交流的小纸条都烧了?”她指着对方道。 闻言,顾拙忍不住心中一个咯噔。 却见张为民的目光真的躲闪起来。 不会吧?真的有人这么蠢的吗?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就没想过万一你儿子出事了,那些纸条就是警方找到真凶的线索吗?” 张为民的脸一下子白了,“不,不会的,建国他一定不会有事的。我死了,那个人就会放过我儿子的。” “你该不会觉得自己销毁了证据,对方就会回报你,好好对你儿子吧?”顾拙一脸不可思议。 让她心塞的是,张为民沉默了。 他沉默了! 天哪,这世上还有比这人更合格的受害者吗? 这算什么? 把脖子伸到犯罪者的刀锋上? 这种合作程度,不知道的都以为你跟他是合作犯罪,而不是被胁迫犯罪了。 “啊啊啊啊——”顾勇捂着脑袋道:“我要疯了!” 何止是她,在场的其他三人也有种要疯的感觉。 张为民却忍不住问道:“那个人真的是敌特?我这样做……是叛国?”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顾勇都恨死他了,闻言自是重重点头,“你等着遗臭万年吧!” 顾拙她们也没出声,就让张为民那么以为吧。 “我……”张为民却突然从地上爬起来,“不行,你们不能死,我不是汉奸,我不是敌特,我不能让建国被我连累!” 另一边,朱振因为拉肚子出门晚了一些,等到一院的时候,发现距离顾拙下班已经过了小半个钟头,顿时急坏了。 “大爷,阿拙下班了吗?”他可记得阿拙今天可没有带雨披。 门卫大爷从警卫室探出头来,他跟朱振熟得很,闻言连忙道:“你别急,顾医生她出外诊了。” “出外诊?”朱振一愣,“去干休所了?” “不是,她今天在儿科坐诊,有个家长找上门了,好像是孩子病得起不了身了,顾医生跟着去家里给孩子看病了。”门卫大爷一把把他拉进屋,顺手抓了一把南瓜子塞他手里道:“雨虽然停了,但外面风也不小,湿冷湿冷的,你进来坐着等。” 朱振微微放心,问道:“去哪儿坐诊了啊?离得远吗?” “不远,我听保卫科的人唠嗑,说是走路十来分钟就能到。他们跑着去的,估摸着七八分钟就能到。”门卫大爷道。 朱振闻言便问:“具体哪条街哪一片知道吗?” 门卫大爷想了想道:“往西面去的,那个方向靠近城郊了,不是寿安街就是大马院那片。” 朱振把手里的南瓜子往裤兜里一塞,“我还是去找找看吧。”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哎你……”门卫大爷都没来得及叫住人,他就冲出去了。 看着他跑远的身影,门卫大爷忍不住嘀咕道:“一个个的,顾医生就是去看个病,至于整得跟进龙潭虎穴一样吗?” 朱振自来喜欢在外面溜达,而且他天生很会认路,甭管多么复杂的路线,他走过一次就不会出错。 而门卫大爷口中的寿安街和大马院,正好是他去过的。 ——主要有个黑市就在那边附近,有些摊主身上带的货不多,他便少不了要跟着出去交易,而寿安街也好,大马院也好,他都是这么去的。 正好,寿安街跟大马院也就隔了条马路。 到了地方,朱振正犹豫要先去哪个地方找,就看到大马院方向突然冒起了浓烟。 第489章 决心和疯狂 朱振心里一个咯噔,想也不想便往浓烟的方向冲了过去。 张为民疯了一样地去撞门,拿东西去砸窗。这一刻,角色似乎反转了过来,仿佛他才是那个被人欺骗以至于陷入险境的人。 “开门,你们开门!”张为民对着窗户外面大喊道:“我不要当汉奸,你们赶紧给我开门!” 他这般姿态,顾拙她们看在眼里并不觉得动容。 顾勇忍不住喃喃道:“感觉他好蠢啊。” 浓烟已经从院子里弥漫了进来,顾勇有些急道:“怎么办?找到地窖了吗?” 差不多是同时,保卫科队长开口道:“我们进地窖吧。” “再等等。”顾拙和孟招娣几乎是同时开口。 孟招娣有些惊异地看向顾拙。 顾拙却并不意外她的开口。 保卫科队长是猜到孟招娣的身份的,闻言不由往窗外看去,看着看着他就发现了不对。 好像……只有浓烟没有火? 顾勇渐渐地也发现不对了,“这烟,好像也不是那么呛人?”她是经历过火灾现场的,知道那种情况下烟是很呛人的。 顾拙气定神闲地看向孟招娣,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孟招娣这下是真确定了,表情有些复杂道:“再等一等。”难道,漂亮的人都是这么聪明,什么都能够看透的吗? “这什么情况,你们倒是跟我说一下啊。”顾勇有些抓狂道。 张为民本来正嘶喊,这会也是一脸懵。 保卫科队长倒是猜出了什么,看向顾拙道:“保护你的不止孟同志一个?” 顾拙点了点头,淡淡笑道:“你看她像是能独当一面的样子吗?” 事实上,孟招娣来了不到一天,她跟谢凛就猜到保护她的并不止她一个了。孟招娣,充其量只是一个明面上的幌子。 当然,孟招娣的个人武力肯定是很强的,但以这个人表现出的心性,怕是并不足以被单独委派这样的重任。 而白燕“重生”之后,谢凛别看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家养伤,但顾拙问过茵茵,白天他没少出去,据说还打过好几次电话。 不用想顾拙也猜到他有所布置。 而在顾拙看不到的院子里,十来个穿着军装的士兵正用人手一个铁锅,底下生着火进行干烧。 ——这就是为什么院子里只有浓烟看不到火了。 “这得烧到什么时候?” “这锅要是烧坏了不用我们赔吧?” “卖了我都赔不起这么多铁锅。” “要赔也是队长赔,是他出的馊主意。” “虽然馊,但好用啊。” “确实,要是看到没烟了,那暗地里的敌特肯定跑得比耗子还快。” “也不知队长他们有没有把主导者抓住了。” “就是,我们太倒霉了,被留下来烧锅……” …… 白涛看着不远处的浓烟,开始是志得意满,但是渐渐地,他察觉到似乎有哪里不对了。 按照他的计划,这个时候应该有人发现了这儿的情况,过来救火了。 虽然他选中的这个院子周围的邻居并不多,但也不会这般冷清。 这会虽然还早,但总有起得早的老人,按说绝不该这般寂静。 他直觉这里面有蹊跷。 这般想着,自来便谨慎惯了的他立刻便决定撤离。他待的这个地方其实离事发地并不远,也就隔了一排房子,刚好属于离得近,便于观察,但又方便撤离的距离。 不过这里是一处废宅,房子的屋顶已经破了大半,连院墙也坍塌了许多,倒是长了许多杂草。 因为情况异常,所以白涛极为谨慎,他没有直接从废宅出去,而是打算从旁边的宅子横穿过去,直接上马路。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这片区域最高的屋顶上,正有人拿着一个望远镜在四处搜查。 而翻到隔壁人家的白涛立时便进入了对方的视野。 程帆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谢凛果然没骗他,只要暗中跟着顾拙,白涛早晚会对她下手。而以白涛的谨慎,哪怕不会亲自动手,他也会在附近观察,掌控全局。 程帆收起望远镜,直接从屋顶上爬了下去。 感谢谢凛跟他说了白涛的各种行为习惯,所以此刻他一下子看穿了对方的意图——他想避开可能出现的围剿队伍,直接上马路! 所以程帆一转身,直接上马路去守株待兔了。 另一边,程英爽带着上百人将搜查范围一圈又一圈地扩大。 “会不会躲到老百姓家里了?”一位队员小声问道。 程英爽不是没想到这一点,但是……便是猜到了也不能往老百姓家里搜查,国党可是有过挟持民众的前科的,他冒着让对方挟持民众的风险去搜查。 他吩咐道:“直接封了路口。” 唯一的麻烦是这边的马路说是马路,其实是野路,两边有浓密的杂草,人如果往里面一趟,一时半会并不好找到。 现在是时间还早,等过了六点,起床的人变多,他们便不好这般明显地活动了。 程英爽的反应算快的,但因为白涛的反应极快,到底还是有些晚了。 白涛都已经到马路上了,程英爽的人才开始封路。 但好在有程帆。 白涛正打算过马路进黑市的时候,早就守在这边的程帆猛地扑了上去,两人瞬间就厮打了起来。 程帆当然是打不过白涛的,他到底在部队里摸爬打滚那么多年,哪怕本身并不是体能多么优秀的士兵,但要知道他一年前可还在种地。 但程帆也豁得出去,打不过他就死死拖住对方。 他知道部队的人正在找白涛,只要拖到那些人过来就行了! 秉持着这样的信念,白涛愣是没办法将他摆脱。 “你再不放手会死的。”白涛重重对着他的脑袋来了一击,却发现对方的手根本没有松分毫。 程帆这会视线都是模糊的,嘴角也带着血,却咬牙道:“那你就把我打死吧!”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毅然决然的决心和疯狂。 白涛都被吓到了,“你……” 然而有脚步声传来了。 第490章 郁闷 朱振习惯性地走了之前自己去大马院的路,然而等走到底才发现是一条河,而有浓烟的地方正好在河对岸。 再看岸边停泊着的小船,不难猜到这里的人都是划船过河的。 但是朱振不会划船。尝试了好几回,小船都只在原地打转之后,他只能原路返回,打算换个方向进去。 一开始因为自己的脚步声,他并没有听到白涛和程帆的动静,等放慢脚步,他才意识到前方有动静。 他在这方面也是有经验的——那分明就是近身搏斗发出的声响。 遇到这种情况,朱振大多数时候会避开,但今天他却毫不犹豫走了过去——那儿是进大马院的必经之地,他根本避不开。 然而,等看清打斗的两人,朱振面上不显,心下却很震惊。 他见过程帆,之前凛子住院的时候,这人来过两次,每次都神神秘秘的,凛子都避开他跟对方交谈,他别提多不爽了。 这个白涛就更不用说了,他还盯过他一段时间呢。 这一瞬间,朱振脑子里转过许多念头,但他已经确定,阿拙肯定是出事了。 而这个白涛,必定逃不了关系。 白涛并不认识朱振,或者说他知道有一个叫朱振的人跟谢凛交好,但他却没见过朱振。 ——谢凛在部队的时候虽然不冒尖,但了解的人都知道,这人早年是被当侦察兵培养的,后来又跟着陆达先学过一段时间,曾经就有过敌特盯上了他,却反倒被他揪出来的事情发生。所以,白涛是不敢盯梢他,更不敢派人盯梢他的。 也因此,他虽然知道谢凛很多的信息,但只停留在书面上。 所以白涛看到朱振,第一反应就是对方是路人。 为了将人吓走,他难得阴沉下脸道:“你不会是想多管闲事吧?” 朱振脖子一缩,“我就是路过,路过……” 程帆眯了眯眼睛,只觉得这个身影有些熟。 看他是往大马院去的,白涛心里有些异样,但此时此刻他已经无心顾及这个了,他的首要目标是将眼前这只拦路虎弄死,赶紧撤走! 这般想着,白涛手掌握紧成拳,凉风呼和着形成拳风,硕大的拳头对着程帆的太阳穴砸去—— 他甚至都顾不上朱振会不会回头看了,只想速战速决。 然而—— 变化就在那么一瞬间。 才从他们边上错身一步的朱振猛地转身,以左脚为圆心,上半身下折,右脚飞起,化作一条利鞭,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对着白涛的脑门甩去。 白涛毫无防备,被踢了个扎实。 要不是有程帆死死抱着他,他非得被踢飞出去。饶是如此,两人也还是翻滚着摔在了一起。 然而也因为有程帆抱着他,朱振这一脚的力道大半都没有卸掉,全数被他的脑袋给接收了。 朱振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不会一不小心把人踢死了吧? 不要啊,他不想坐牢啊! 程英爽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看着现场两个摔成一团,以及蹲在旁边捂着脑袋的男人,他懵了一瞬间,随即反应过来,挥手道:“先抓起来!” “等等!”朱振反应过来连忙问:“他还有气吗?” 什么? 程英爽惊呆,随即看向抓人的下属。 抓着程帆和白涛的两位士兵也吓了一跳,连忙去摸手上人的呼吸,随即纷纷松了口气。 “副营,有气。”两人齐声道。 知道自己没杀人,朱振连忙开口道:“军人同志,我真不是坏人,我朋友出外诊,我是来找我朋友的,看到村里的浓烟正想进去呢,就看到这人……” 他指着白涛道:“这人正对着另一个人下死手,他还一脸凶狠地让我不要管闲事。我当时吓得够呛,但走出去两步见他打算用拳头砸另一人的太阳穴,这样的攻击可是会死人的。我实在不忍心,就鼓起勇气对他进行了回击。但因为太害怕被报复了,我下脚好像重了点。” “那个……跟你们走没问题,但能让我先去找我朋友吗?”他指了指远处还在冒着浓烟的位置道:“我怕她出事。” 程英爽挑眉,“你说的朋友是顾拙?” 朱振心下已经有所猜测,闻言还是松了口气,问道:“你认识阿拙?” 叫顾拙阿拙? 程英爽想了一圈都没想到——他上次去复查已经是两个月前了,但当时朱振并不在,而顾拙和谢凛也都不是喜欢跟人聊这些话题的人。 他想了想便道:“正好我们要去的地方和你一样,你跟我一起去吧。” “那他们俩?”朱振看向程帆和白涛。 那两人这会都处于昏迷状态。 “当然是送医院了。”程英爽想也不想便道。 另一边,在其他几人的注视下,孟招娣走到让保卫科队长束手无策的门,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套工具,开始拆锁。 顾勇都惊到了,“你会这个?” “不就是把螺丝都拧松吗?”孟招娣有些惊异道。 顾勇被噎到,“但是你怎么会想到这种办法的?” “光是拆了这把锁没用。”孟招娣却道:“外面也被人锁上了。” “那怎么办?”顾勇有些急。 孟招娣指着一旁的窗户道:“没事,窗户和门离得很近,虽然人出不了窗户,但伸一只手出去还是没问题的。” 他三下五除二把门锁拆了,然后将手伸出窗户,还是手动将插销反推回去。 不过片刻,门就咔嚓一声打开了。 五人推门出去的动静惊动了外面干烧锅的一群士兵。 “是小孟出来了?” “看来是的。” 他们的声音也没有放低,被顾拙她们听了个清楚。 顾勇埋怨地瞪了孟招娣一眼道:“你有招倒是早点说,让我们跟着担惊受怕。” 事实上,孟招娣心里郁闷得不行。 她确实是存了点不好的念头,想要吓一吓顾拙的。倒不是她不喜欢顾拙,实在是……对着一位大美人,有点忍不住。 她也没有恶意,顶多是有点恶趣味。 谁知道…… 最后被吓到的似乎是自己? 第491章 心结 “凛子?”朱振正打算催程英爽赶紧行动的时候,却有一辆吉普车开了过来,车门打开,走下来的居然是谢凛。 他几步小跑上前,惊诧道:“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谢凛瞥了他一眼道:“你应该说我来得怎么这么慢。” 他千算万算,却愣是没想到白涛居然会从病人下手。 谢凛听顾拙讲述过自己上辈子的行医生涯,她自己讲的时候不觉得,但他却是听出来了,她在对待病患时其实是有些异常的。 有些过于“讨好”了。 这种“讨好”是源于上辈子想为茵茵积福的心态,源于她寻女数十年无果之后无能为力之下只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到玄学上。 ——她盼着老天有眼,看在自己的善行上善待自己的女儿。 所以她行医从不挑拣病患,不论富贵还是贫穷,只要对方有病,只要她能够治,她便会全心全意想办法治好对方。 这样的“讨好”,可以说已经成了她的道。 也因此,之前她为了逮住白燕无视何吉胜可能的遭遇之后,他是那样惊喜。 他以为她已经摆脱了那种“讨好”。 但今天看来,是自己有些急于求成了。 那是阿拙花了一辈子才形成的习惯,又如何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更何况,即便要变,也不可能一下子改变,而是该从细微处一点一点变化。 谢凛不担心顾拙身体受到伤害,他一早就清楚,自打顾拙回到福省之后,她的存在本身就成了钓那些敌特的饵。 赶上这种事,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为她争取到最高级别的保护力度。 好在上面的领导对顾拙也足够重视,凡是他提出的要求,基本都答应了,甚至还在那些的基础上又附加了更多筹码。 就像他原本只是要求让程英爽负责保护顾拙,这个要求不但达成了,最后还附带了整整一个营的兵力。 比如他原本只是要求有熟手的谍报人员跟在阿拙身边,但最后跟在阿拙身边的除了熟手的谍报人员,还有一小队侦察兵。 甚至是孟招娣,别看她似乎很莽,但谢凛也是和陆达先汇合后才知道,这小姑娘人情世故上或许有很多欠缺,但确实实打实练少林寺童子功的,身手可以和全盛时期的陆达先不相上下。尤其孟招娣天生力气奇大,一个人能抵三个成年男子,放在部队里也是兵王中的兵王。 要不是脑子有点轴,做任务的时候总是会被人想法子骗过去,也不会被派到这边来积攒经验。 但他担心顾拙心理上受到伤害。 ——在顾拙的描述中,上辈子关于病患的回忆或是美好或是平淡或是艰难,但唯独没有背叛。 看到谢凛出现在院子里,顾拙并没有意外,她第一时间走上前观察了一下他的肩膀,问:“肩膀还好着吧?” 谢凛点了点头,问:“你呢?” “我?”顾拙一怔,“我有什么不好的?” “那位病患家属……” 顾拙一下子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笑道:“他不算是真正的病患家属。”她不知道谢凛怎么会有那样的误会。 任何一个群体都做不到集体的善,也做不到集体的恶,病患和病患家属自然也是这样了。 她上辈子自然也遇到过刁难自己,甚至是侮辱伤害自己的病患和病患家属,只是她没有提罢了。而她对此没有怨愤,也不是像谢凛以为的那样是圣母,而是她那会根本感知不到人的恶意。 当然善意也感受不到。 ——空心病到了后期就会变成这样。 感知不到恶意,自然也谈不上生气了。 因为她这样,业内其实给她起过一个外号——无心菩萨。 她觉得这个外号挺中二的,所以从不曾对人提起。 而今天,顾拙甚至都谈不上是被骗,更遑论是背叛了。 ——事实上,她不是没有看出张为民的蹊跷,只是一来她也知道自己鱼饵的身份,如果不上钩,又如何将幕后之人引出来?只是他见张为民说起儿子的病情那样真情实感,她以为病患是真实存在的。钓鱼的时候顺便治疗一个小病患,她本是做着这样的打算,最后却落了空。 这种程度的失算,真的对她谈不上伤害。 孟招娣的目光再次看向顾拙,表情复杂极了。 陆达先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旁,“怎么一直看着阿拙?”不知何时,他对顾拙的称呼也变了。 “师叔。”孟招娣喊了一声,随后有些迷茫道:“我还是讨厌漂亮的人,是不是不太对?” 顾拙真的是个好人,明明她是被派去保护她的,她却从来没对她颐指气使过,有什么吃的都有她的一份,也时时为她考虑,总会安排自己多休息。作为医生,她也是一点缺点都没有,医术好,性格好,对着病人从来有问必答,便是病人一些无谓的担忧,她也总会耐心地听他们说下去。 但她也好漂亮,比她以往见过的人都漂亮。 比那个女人漂亮。 比那个孩子漂亮。 漂亮得让她……喜欢不起来。 “但也不算错。”陆达先看着她道:“阿拙应该不在意你是喜欢她还是讨厌她的,只要你不对她做不利的事情。” 自己刚刚还想吓一吓她呢。 孟招娣有些心虚地想到。 陆达先根本不担心孟招娣会对顾拙做什么。 这孩子有点固执,脑子也有点轴,但心性真不坏。 一群人忙活起来,连谢凛也去一旁跟程英爽交谈了,顾拙见陆达先闲着,而孟招娣正帮着那些士兵将不用的铁锅收起来,她便走到他身边问道:“小孟她到底怎么回事?” “说白了就是有心结。”陆达先叹了口气道:“小孟家里有一个跟她同岁的堂妹,在她还傻吃憨喝的时候,那个漂亮小姑娘心眼已经非常不俗了。小孟被人家占尽好处,还把对方当好人,直到最后危难关头被对方推出去才恍然。” “后来她出师后,她师父让她来找我,结果她路上遇到个长得很漂亮的女骗子,直到上了偷渡香江的船,她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第492章 琐碎 顾拙觉得很难评,“她就没遇到过长得一般或长得丑的坏人?” 陆达先因为她的话愣了一下,迟疑道:“应该……没有?” 顾拙摸着下巴道:“那她运气不错啊,遇到的坏人都长得漂亮。” 哈? 这种新奇的角度让陆达先都有些懵。 顾拙淡淡道:“本来就是,人活在世上,哪会遇不到坏人,遇到的坏人都是美人,总比是丑八怪好吧。” 陆达先都无语了。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顾拙是真的对孟招娣的遭遇不以为意。 “小孟出师的时候才十四岁。”他开口道。 顾拙:“那她的师父有些轻率,将这么大的孩子放出来。”事实上,她觉得把才十四岁的女孩子放出家门,出事是一定的。 陆达先:“……”再说下去错的就成他师兄了。 虽说,他们当初也没少责怪师兄。 顾拙转变话题道:“白涛抓住了,这事就结束了吗?” “怎么可能?“陆达先冷笑,“事实上,一切才刚开始。” 白涛算什么?不管是在我党还是对岸眼里,他都只是一个跳梁小丑,只不过双方都默契地看着他蹦跶,没有一棒子把他打死罢了。 “那程帆……”顾拙有些担心地问道。 “你放心,他不会有事。”陆达先道:“而且他这次也算有功,若不是他将人拖住,怕是白涛又会走脱。” 在他看来,白涛这样的确实不算什么,但却总是将尾巴藏得特别好,让人看得牙痒痒。 这次能一下子把人抓住,也算是杜绝了后患。 ——要知道很多事情,都是在小人物手上坏事的。 等顾拙回到家已经是九点了,茵茵今天被谢凛送去了育红班,因此家里并没有人。 顾拙累的紧,便道:“我去睡一会,到了中午叫我。” 谢凛道:“我跟你一起睡。” 顾拙便知道了,恐怕谢凛前一晚上也没睡。否则,以他的性子,是不会白天补觉的。 夫妻俩就这么双双去补觉了。 等闹钟将两人唤醒,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他们才穿好衣服,敲门声就响起来了。 “阿拙,凛子,你们醒了么?”朱振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谢凛撩起长腿走了几步打开门,便看到他大包小包地站在门口。 “你这是……”他挑了挑眉。 朱振挤开他走了进去道:“供销社刚来了一批新鲜的点心,我一口气把你们存在我这的票券都花了。” 顾拙和谢凛都不是会特别关注供销社货品上架的人,寻常日常供应的东西就算了,像点心这种要赶趟的票券,两人都给了朱振,让他看到的时候帮着买一些。 闻言,谢凛表情不变,买了就买了呗。虽然他和阿拙的福利好,但这年头福利待遇再好票券也就那么些。别看朱振说都用光了,事实上,也不过就是三五斤。 “买了什么?”顾拙从里面走出来问道。 “红豆糕,这次运气好,赶上了芝麻糊。”所谓芝麻糊,当然不是真正的芝麻糊,而是将芝麻米粉等炒熟打成粉,买回去只要用开水一冲就会变成一碗芝麻糊。那味道跟现做的芝麻糊当然没法比,但胜在方便。 唯一的缺点是这东西保质期很短,便是大冷天也只能放一周。当然,放得久了不是不能吃,但味道就不会那么好了。 茵茵就爱这一口,顾拙之前也给她做过芝麻糊,但如今不像后世有破壁机料理机那些,家庭料理做这个芝麻只能自己打碎,做起来很是麻烦,她做了一次就不太乐意做了。 朱振拿来的当然不止是点心,还有从单位食堂打的饭菜。 “今天单位的荤菜就一个白菜肉丝,我又从国营饭店买了一个红烧排骨。”他一边将铝饭盒打开一边道。 顾拙挑了挑眉,朱振和谢凛如今关系之所以那么铁,很大程度是源于两人在吃饭这件事上的合得来。 谢凛对花钱这件事是没什么概念的,他也没有攒钱的念头,所以从来都是看到好的就想买。在他的想法中,既然有条件三不五时下馆子,那没理由不去下。 朱振爱吃,且在吃上面从不亏待自己,他在这上面花钱自来大方,以前身边的人都会劝他节约点。如今有了谢凛这个同道中人,他自是高兴。 顾拙虽然不太赞同他们的消费观念,但她自来也不是会在嘴上念叨的人。 更何况,她也不愿意扫他们的兴。 吃过饭,顾拙正琢磨要不要去上班——虽然本来说是吃过饭去上班,但出了那样的事,她多休息半天应该是很合理的事情吧? 但谢凛却很快帮她做了决定。 “我打算去干休所一趟,你要一起去吗?”他问。 “要。”顾拙想也不想道:“我等会往医院打个电话说不去了。” 朱振忍到现在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道:“话说你们做什么我不管,但今天这事,是不是该给我个交代?” 他一脸委屈道:“我今天可是差点成了杀人犯。” 朱振那一脚确实不轻,便是白涛还有气,但受的伤却委实不轻,脑震荡都是最轻的。 “你还有脸说。”说起这事谢凛也有些后怕,他瞪着他道:“我教你那一招是让你这么用的?” 朱振摸了摸鼻子,“我不是太紧张了么?”不过…… “凛子你那儿还有这种帅气的招式吗?再教教我吧。”他忍不住问道。 他制裁白涛的那一招就是谢凛教的,而且还是特意为他量身定制的,主打就是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事实也证明这一招非常好用。 而且非常帅! 朱振觉得将白涛踢飞的那一瞬间自己气场有两米八。 谢凛给他泼冷水道:“这种招式只能对白涛那种武力值一般的人有用,你要是对我或是程英爽陆达先用这一招,那你还没踢到我们,自己就会被我们踢飞。” “知道知道。”这点逼数朱振心里还是有的。 心里却想着,凛子绕着话不肯正面回答,果然这事依旧是自己不能知道的么。 第493章 雍然的发现 顾拙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孟招娣了,不想在招待所,她又看到了这个有些莽撞,脑子有些轴的女孩子。 看到她,孟招娣一瞬间有些尴尬,然后才不冷不淡地打了声招呼。 “陆叔呢?”顾拙倒是不尴尬,直接开口问道。 孟招娣揉了揉鼻子道:“跟我来。” 一行人去了边首长的住所,发现一大群人正在客厅里……吵架。 “你是傻的吗?白涛不能交出去。” “就是,先不说会出现这样的申请,是不是有敌特组织在中间运作。你只看接手的人是谁就知道,要是把人交出去了,就真的只是交出去了。” “是啊,我们目前要做的就是尽快审讯白涛,从他口中多挖出点对岸的情报。” “但是白涛现在昏迷着,要是他在我们手上出了事,有心人再污蔑我们蓄意针对……” …… 听着那一句比一句激烈的争吵声,顾拙一时间都拿不准要不要进去了。 正好陆达先看到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招呼她进去。 在场的人都对她不陌生,毕竟都当过她的病患。秀妹招呼她坐到她身边,顾拙一怔,指了指自己,满脸都是疑惑。 “我?”这难道是要她也加入这场争吵吗? 谢凛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只手将她往那边推了推,自己却已经抬脚走向了陆达先。 边首长也在,但今天他意外地很沉默,对谢凛和顾拙的到来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陆达先对着谢凛快速低声说明了一下目前的情况,最后总结道:“如今最好的办法是快速对白涛进行审讯,然后将人交出去。”将白涛留在手里并不是什么明智之选。 毕竟他这次伤得确实有点严重,人虽然醒过一次,但只清醒了不到半小时就又昏迷了。 “阿拙,你能去看看白涛吗?”陆达先看向顾拙道:“你要是有办法让白涛快速恢复意识就好了。” 干休所这边的医生看过了,都说白涛这种情况得花时间养。 但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了。 顾拙正要点头说好,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众人抬头看去,就见雍然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看清他的脸,了解他的人纷纷心里一个咯噔。 “你查到什么了?”边首长直接站了起来。 “首长,请立即逮捕白涛。”雍然一脸凝重道:“之前我们都以为白涛是墙头草,是打算在我党和对岸之间下注,但这次我走了一趟齐市,却发现并非如此。” 什么意思? 在场众人不解。 雍然道:“白涛其实早有立场,他的立场并不是目前的两方,而是香江。” 什么? 众人一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陆达先问道:“难不成香江也打算干涉我们,白涛又为什么愿意为香江提供信息。” “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雍然道:“我的意思是白涛的归属感在香江,他想要偷渡去香江,而不是香江做了什么。“ “你别犯老毛病,给我一口气把话说清楚。”秀妹没好气地道。 雍然摸了摸鼻子道:“魏南镇逃离对岸去了香江,而他一早就知道白涛的存在,这些年,他一直没有停止和白涛通信。也不知是魏南镇这个亲生父亲特别有人格魅力,还是于锦绣太失败,比起母亲,白涛对亲生父亲的认同感反而更深。” 顾拙一针见血道:“魏南镇是不是绝嗣了?”否则怎么会惦记上白涛。 雍然一怔,随即道:“他还有两个好好的女儿,但他两个儿子都出意外死了,急需白涛回去继承他的家业。”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秀妹奇怪地问道。 “我找到魏南镇和白涛来往的信件了。”雍然一脸不可思议地道:“白涛这样的人,居然没有消灭证据,留下了这么大的破绽。”当然,他拿到这些信件也费了很大的功夫,期间甚至还差点因为一个不慎让这些信件给毁了。 “光是这些信件,就足以把白涛送去农场了。”陆达先道。 “我很好奇,他们两个,是怎么长期通信的?”欢叔一脸好奇地问道。 雍然捏了捏眉心道:“魏南镇原本也是对岸的人,所以想办法利用了那些敌特。” 这可真是…… “但是这样的话,那边不是更有理由把白涛要去了么?毕竟正好跟他们专业对口。”有人开口道。 “白涛要是一心想去香江的话,还有必要对他进行审讯吗?他口中会有有价值的情报吗?”也有人问道。 “让我想想。“陆达先捏了捏眉心道。 结果他想了不到一分钟,就转头看向顾拙道:“阿拙你怎么看?” 顾拙差点跟他皮一下,来一句“用眼睛看”,好在她忍住了,沉吟片刻然后道:“我先去看看吧,要是能先让他恢复意识……” “对对对。”陆达先也反应过来了。 顾拙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白涛,原因是那边据说有京市派下来的医生正在对他进行治疗,她现在不太方便过去。 “那些医生跟你之前去京市认识的医生不一样,他们的立场……”陆达先小声解释道:“所以能不见还是不见为好。” 顾拙点头表示理解。 “对了。”陆达先又指着孟招娣道:“之前小孟昏了头,直接跟着我们回来了。但对你的保护其实还没有结束,等会让她跟你们一起回去吧。” 顾拙点了点头没有意见。 见她真的没有意见,孟招娣有些惊讶。 “你不讨厌我吗?”说实话,便是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某些时候的态度和行径有问题。 顾医生完全没必要给她好脸色。 顾拙一怔,看着她有些语重心长道:“讨厌一个人,会很累的。” 她自己因为情况特殊所以在情感上会很淡漠,很多人会觉得这样不好,很累。但这种时候,她由衷地感谢自己没有那么激烈的情绪。 孟招娣傻眼。 “你……”漂亮的人果然很讨厌。 顾拙又道:“仅仅因为一个特征而去讨厌别人,很蠢。” 第494章 重度脑震荡 孟招娣脸都憋红了,却愣是没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顾拙却是冷不丁问道:“话说,你要不要考虑换个名字?” “什么?”孟招娣一愣。 顾拙一脸认真道:“你的名字,配不上你。” 孟招娣呆住。 她生平还是头一次听人对自己说你的名字配不上你。 对于自己的名字,孟招娣当然是不喜欢的。除了老家的人,师门也好,战友也好,他们叫她小孟,叫她孟同志,却没有人会叫她的名字。 从这就能够看出来了,她的名字并不好。 但是父母却说这名字好,还说她天生就该叫这个名字。说她出生第二年弟弟就出生了,后面一连串弟弟都是她招过来的。老家其他人也夸她有福气,说全村那么多招娣,就她最争气。 但顾拙说招娣配不上你哎。 “可我爸妈不让我改。”事实上,孟招娣不是没想过改个名字,毕竟部队里其他女兵的名字都不是这样的,但一提这事她父母就跳脚。“他们说我要是改了名字会对弟弟们不好。” 顾拙很是难得地翻了个白眼道:“改名是任何一个成年人都拥有的权利。” 孟招娣默然,“我不可能去做一件全家人都反对的事情。” 顾拙转头,用一种有些不可思议地目光看向对方。 孟招娣被看得满身不自在,“干什么这么看着我?” 顾拙沉默了许久。 她在孟招娣身上看到了自己。 她想没有人能够在面对父母的时候不气短,孩子渴望父母的认可似乎是一种难以摒弃的本能。就像当初的自己一样,明明对父母有那么多的不认同,觉得他们无理取闹,但是,却依旧不会去忤逆他们,尽可能地满足他们。 曾经她跟自己说是因为不在乎那些得失,不在乎给出去的那些钱,不在乎那些退让。 但如今再回想,其实不是的。 不被偏爱的孩子,似乎本能地就会去讨好父母。 聪明如她,也没能例外。 “你家是在乡下的吧?”顾拙问她。 孟招娣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怎么了?” “你们家里,应该只有你这么一个出息的吧?”顾拙又问。 孟招娣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道:“算是吧。” “那就去做吧。” “什么?”孟招娣有点懵。 顾拙看着她道:“父母其实也是势利眼,你现在已经长大了,你跟他们之间的关系,其实早就已经逆转了。” “有没有他们对你没有影响,但如果没有你这个女儿,对他们应该影响很大吧?” “既然这样,就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相信我,他们会妥协的。” 啊? 孟招娣虽然不是特别聪明,但她也不傻啊。顾拙这意思,不就是让她不要管家里人的想法吗? “我……可以吗?”明知道不该,但孟招娣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可以。”顾拙万分肯定地道。 孟招娣想起了很多年前,明明是她发现的灵芝,却在堂妹的三言两语之下变成了她发现的。自己那会傻乎乎地不懂,就那么看着堂妹将自己发现的灵芝交给了婶子。后来一段时间,婶子几乎每天都给堂妹一个鸡蛋吃。 还有后来,她和堂妹在山里遇到的狼,她鼓起勇气拦在她前面让她快跑,结果她跑之前却将自己推进了狼群。 要不是师父,她那次大概已经尸骨无存了。 然而时候堂妹哭得喘不上气道:“对不起,但是我太害怕了,所以才……我不是故意的。” 当时大人们就都开口安慰她,大家都觉得反正她没什么事,对这件事不用太较真。 送她回家的师父看到那个场景叹了口气,然后才提出想收她为徒。 当时孟招娣懵懵懂懂什么都不懂,但是如今回想起来,心里却是不舒服极了。如今的她已经很少回去了,和小时候一样漂亮的堂妹似乎对她非常友好,一点都看不出年幼时的恶意,但她却没办法和对方亲近。 其实顾拙这样挺好的。 她虽然漂亮,但她从来没有试图跟她亲近。 ——凡是对她表示亲近的漂亮女人,她都会本能地警惕。 跟孟招娣的谈话结束之后,顾拙便跟着陆达先去看白涛了。 白涛的现状……不是很好,哪怕对方看着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但只看他的脸色,顾拙就能看出他伤得不轻。 她挑了挑眉,上去把了下脉。 其实什么都没把出来。 但根据朱振之前的叙说,顾拙猜测跑不了一个脑震荡。 她收回手,开始查看他的瞳孔、心跳,又看了一下护士递过来的检查单子。 “他醒来后吐过吗?” 她问一旁的护工。 “吐过两次,但他肚子里好像没什么东西,吐得不是很多。” 顾拙点头应了一声,然后才看向陆达先道:“他这种很明显是重度脑震荡,脑损伤是逃不了的,不出意外还会有记忆缺失的情况。” “记忆缺失?”陆达先一脸震惊。 “这有什么好震惊的?”顾拙一脸见怪不怪道:“脑震荡本来就容易引起记忆缺失的,便是轻度也会有这种症状,更何况是重度了,区别不过是缺失的记忆的多少而已。” 这…… 陆达先为难道:“那你有办法让他马上醒过来吗?”不管怎么样,先审了再说。 “能是能,但他的状态恐怕不会太好。”顾拙回答道:“头疼头晕是不可避免的,我不知道这种情况会不会影响你们审问。” 陆达先咬牙道:“那就麻烦你了。” 顾拙也没犹豫,拿出针就开始下针。 ——事实上,强行唤醒对此时的白涛是有害无利的,至少会影响他的脑损伤恢复程度。不过,关她什么事? 从病房出去,谢凛已经等在那儿了。 “如何?”他对着病房内抬了抬下巴问道。 顾拙小声说了白涛的情况。 谢凛点了点头,又道:“你去看一下程帆吧,他受的伤没比白涛轻多少?” 顾拙瞪大眼睛,“他也在这?” “在这呢。”其实本来程帆这种事不该留在干休所的,但他背后的人却想法子让他留下来了。 第495章 交易 “天哪!”看到程帆的时候,顾拙都惊呆了。 比起白涛浑身上下一点受伤痕迹都看不出来,程帆可以说是伤痕累累,那张脸更是涨得像猪头一样。 “白涛下的手?”她小声问道。 程帆点了点头,他似乎是想张嘴说些什么,但嘴巴才张了一半就闭上了。 ——他嘴唇也破裂了,还有几颗牙齿被打耸动了,现在嘴巴是一点都不能动,一动就疼得厉害。 一旁的谢凛道:“也幸亏朱振到得及时,否则他肯定会被灭口。” 顾拙倒抽了一口冷气。 好在程帆虽然伤得不轻,但也不过是些骨头上的伤,顾拙轻轻松松就给治了。 “主要还是得靠你自己养。”正在写方的顾拙动作顿了顿,道:“正好你的身体需要调养,你这伤少说得养上两三个月,我顺便把滋补药给你一起开了吧。” 程帆倒是想阻止,但他的嘴巴却并不给力。 顾拙唰唰唰写了两张药方,递给一旁的护工,交代了一番,也不看他脸上的欲言又止,拉着谢凛就走了。 “你跟我说实话,程帆又是怎么一回事?他怎么会出现得那么巧?”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顾拙对着谢凛问道。 谢凛摸了摸鼻子,这个时候,他倒是没打算骗顾拙,反正事情都过去了。 “程帆他想对白涛下手,但他又不希望连累那些帮助自己的父亲的战友。我便给他出了一个主意,让他跟踪你。” “跟踪我?”顾拙愣住。 谢凛点头道:“因为白涛是必定会对你下手的,跟踪你,就相当于是在对白涛进行守株待兔。” “你也太……”顾拙叹为观止。 谢凛为自己辩解道:“我出的主意难道不好吗?程帆他不是亲手报仇了吗?” 顾拙无语,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程帆差点死了好不好? “那程帆这次应该不会被盯上吧?”顾拙有些担心地问道。 “不会。”谢凛道:“虽然有些巧了些,但他并没有跟白涛有太多亲密接触,所以不会有影响。而且,他这次也确确实实有功劳的,,没有他拦住的话,一百个白涛都逃走了。” 顾拙松了口气,“那就好。” 对白涛的审问,顾拙和谢凛不适合当面出现,便被安排在死角处旁听。 事实上,此时的白涛状态很差很差,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头疼得只恨不能立即昏死过去一样。 “说说吧,和魏南镇的联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雍然猛不丁地开口。 白涛有种没想到又意料之中的感觉,他抿了抿唇道:“你们果然知道了。” “都这个地步了,你说不说实话都不会影响对你的判决了。” 顿了顿,陆达先道:“如果你指望魏南镇能派人把你接走的话就不要想了,香江那边要得到这边的信息并不是那么容易,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白涛沉默了,他皱着眉头,表情时不时因为头疼变得狰狞。 但众人其实都知道,这人不说话并不是因为头疼,而是不想说实话。 陆达先看着他道:“白健仁临死前很老实地都交代了。” 白涛眼里划过一抹不屑,那老头能全部都交代了? 怎么可能,真要那样的话,当时他就直接被送去农场了,哪会等到现在。 但是,白涛最后还是选择了交代。 “我入伍开始,我亲生父亲就开始跟我联络了。” “他说他在对岸待得不是很自在,便拖家带口移民到香江了。” “他跟我讲他的遭遇,讲在香江的创业过程,讲两个儿子的夭折,讲对我的期盼,讲等我过去之后会怎样安排我。” 顾拙闻言并不惊讶,魏南镇那样的,根本没有军事素养可言,到了对岸也没有用武之地啊。 “我其实知道对方那些话是在笼络我,但是……”说到这里,白涛忍不住苦笑道:“但是,以前也没有人正经笼络过我啊。” “我母亲……自我有记忆起她的情绪就不是很稳定,当年我还在白水村的时候,她时不时就会发一次疯,而且她记忆总是混乱,有些事情她会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强调。比如说对岸的生活有多么多么好,自己当初有多么风光,要是回了对岸会如何如何……” “她总是让我怎样怎样,但却从来没有好好看我。我好像不是她的儿子,而是一件必须要被她利用的工具。我很生气啊,但这种生气又说不出口。” “我不讨厌有人拉拢我,但我讨厌敷衍的拉拢。” “每年我生日,我亲生父亲都会想尽办法送来一件生日礼物。有时候是自己精心挑选的衣服,有时候是一副自己画的想象我模样的画像,有时候是一本他觉得值得看的书。” “哪怕他是装的,但装得这么用心,我也领情。” 听到这里,顾拙不由有些目瞪口呆。 魏南镇不愧是民国第一小白脸,看看这一招又一招,旁的不说,情绪价值简直提供得满满的,也难怪白涛会心甘情愿被拉拢。 到最后,白涛说的都是一些从魏南镇口中知道的香江的情况,以及一些他本来的打算。 然而,他依旧咬定当初谢凛变成植物人的那件事跟他没关系,白健仁做的事情更是跟他完全无关。 顾拙跟谢凛悄悄撤离,等走出边首长家,她才开口问道:“为什么白涛到现在还在否认自己的罪行?” 按说,没有意义了不是吗? “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谢凛却道:“他的性格,注定他不会那样做的,他永远都会想办法为自己留下退路。” 顾拙摇头,“白涛活得实在太累了。” “他愿意就行。” 顾拙却是想起了白燕,“不知道白燕知道白涛的情况会不会发疯。”谢凛之前跟她说过他的猜测,所以她知道白燕应该是对她动了杀心。 不用想也知道,白涛的行径跟她脱不了关系。 而此时此刻,桩桥监狱的白燕却是一脸不甘地抓住狱警的衣角道:“你去叫谢凛,你叫谢凛过来,就说我要跟他做一笔交易。” “你告诉他,是跟陈心婉有关的交易。” 第496章 不客气 段志生并没有理会白燕的叫嚣。 对于这个女犯人,他如今已经足够警惕了。 这个女人迄今为止都没有说出任何有价值的话,但她曾却以此为筹码,骗得他将顾医生叫过来,最后突然改变主意说不想见对方不说,事后还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说出来。 顾医生本来就忙,却白白跑那么一趟,段志生对此是极为愧疚的。 同样的错误,他不会犯第二次的。 然后白燕就开始在监狱花样作死。 她的身体状况本来就不是很好,如今开始闹绝食,拔吊针,各种刁难人。负责照顾她的护工被折腾得人仰马翻,好话说尽也劝不住她作死。 就这么一星期下来,白燕就濒危了一次。要不是监狱的医生准备充分,她这条小命怕是也保不住。 白燕自己也被吓了个够呛,她虽然要死要活的,但真没有不活的念头。 ——或许刚“重生”的时候有过这样的念头,但一段时间过去,这样的想法早没有了。她本也不是什么特别有骨气的人,好死不如赖活着。 段志生同样被吓得够呛,桩桥监狱是正规监狱,白燕本来就因为上次的事情在领导那儿留下了印象,这还没问出什么呢,要是出了人命,哪怕是她自己作死,他也是要承担责任的。 “队长,要不咱去麻烦一下谢队长?”有下属忍不住提议道。 也有人反对,“这个白燕就是个爱折腾的,上回就白白折腾了一回顾医生,这次如果让她如愿了,等下回她再故技重施怎么吧?” “先把人稳下来,而且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一回她虽然想见顾医生,但也没这么折腾。说不准她见了谢队长,真能说出点有用的情报,不是说她以前喜欢谢队长吗?对着心上人应该会说出些有用的情报吧?”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听到这,段志生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摆了摆手道:“这次我不做主,去请示一下领导吧。” 这个白燕给他的感觉有点古怪,这些日子之所以审不出什么来,不单单是因为她这会身体极差,他们一些手段不好施展,还因为她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但段志生想想又觉得不对,凶手不会无缘无故要杀她,她难不成还能真的一个怀疑对象都没有? 白燕倒不是没有怀疑对象,但她怀疑的居然是顾医生! ——想想也不可能啊,人家顾医生真要有这个想法,当初也不会救她了。 再有,他们也是调查过的,确定顾医生根本没有途径得到那东西,她没有私下接触过任何疑似敌特的人物。 那东西,不接触外来人员根本不可能得到。 再者说了,白燕也说不出任何顾医生的把柄。 真要说的话……她说顾医生不是顾医生,是被借尸还魂了,否则她一个村姑,又哪可能有那么高明的医术。 听到前半句,他们还真狐疑了一下,听到后半句,那是一点想法都没有了。 ——说白了这女人就是嫉妒,不敢相信自己看不上的村姑能那么优秀。 就是狗眼看人低呗。 所以这会,段志生是真的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个白燕不能用常理去推断。 顾拙和谢凛从干休所回来后,生活又回归了正轨。但只从孟招娣依旧跟随在她身旁,她就知道事情还没有真正结束。 不过在顾拙看来,白涛这条暗中的毒蛇被揪出来,使得她的内心真正地趋于了平静。 她的仇人不止一个,但毋庸置疑,白涛和白燕这对兄妹,才是真正导致她上辈子悲剧的罪魁祸首。 若非收到谢凛的噩耗,顾拙绝不会悲恸之下高烧不退——单单只是昏迷不醒根本不会令她方寸大乱。而她若不是生病,必定会亲自带茵茵,绝不至于让谢冲有机会害死她。 如今,这对兄妹锒铛入狱,顾拙心口那只成日撕咬着她血肉的黑蚁才算是一点一点堙灭,身心都舒展了开来。 而且得承认,所有仇人中,真正具有危险性的是白涛白燕这对兄妹。 这对兄妹解决了,剩下的如谢冲那样的,顾拙随随便便就能收拾了。 因为受伤,谢凛这段时间一直都没有出车,他倒不是不上班。因为受伤的不是右手的关系,他没多久就正常上班了,没办法开车,但拿着货品单给各组安排活计还是能做的。 倒是朱振,因着谢凛不用人照顾了,加上六队人手紧,他没多久就归队出车了。 段志生上门的时候,顾拙正休假,谢凛也特意调了班留家里陪她。茵茵在育红班,他们俩在家也没做别的,就靠在一起看书。 ——这个年代虽然有很多书被禁了,但依旧有一些优秀的作品。 谢凛这人别看冷心冷肺的,但他其实并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人,相反,他的内心其实很敏感,只是自身的经历导致了他很擅长消化那些从周围感知到的情绪,有了一套常人没有的“钝化”的能力。 只看他隔段时间就要给顾拙写一封信就知道了。 两人靠在一张谢凛从回收站寻摸到的沙发上,谢凛右手揽着顾拙,顾拙靠在他怀里,两人一人拿着书的一边,正小声讨论着书中的剧情,画面旖旎而温馨,有种直击心灵的动人。 天冷,他们没有在屋里,而是将沙发搬到门口,在日光的陪伴下进行阅读。 他们这一层没有老人,也因此白天基本没有人,所以他们才这样放肆。 段志生的出现委实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段公安?”顾拙站起身喊道。 段志生还没有从刚刚的气氛中回过神来,愣了愣才摸了摸鼻子道:“那个……又要来拜托你们了。” 谢凛挑眉,一边被顾拙拉着站起身,一边问道:“白燕又出幺蛾子了?” 他丑话说在前头道:“先说好,这回阿拙可不去了。” 段志生噎了一下,这个谢队长……虽然他也对上次的事情很抱歉,但谢队长说话还真是不客气。 第497章 听故事 顾拙悄悄瞪了谢凛一眼,然后对着段志生招呼道:“段公安,进屋坐一坐吧。” 哪有让客人站在门外的道理。 段志生没有拒绝,顾拙要去将沙发搬进屋,他还过来搭了把手。 正打算伸出右手帮忙的谢凛皱了皱眉收回了手。 他瞥了一眼段志生,有妇之夫一个,应该不会对阿拙起心思吧? 进了屋,顾拙找出茶叶给段志生泡了一杯茶,然后才坐下问道:“段公安有什么事就说吧,能帮的我们一定义不容辞。” 段志生瞥了一眼谢凛,却迟迟没有等到他表态。 算了…… 他叹了口气道:“白燕这次嚷嚷着要见谢队长。” “不见。”谢凛眼也不眨道。 顾拙默然,她当然不可能拆谢凛的台。 再说了,她也确实不想谢凛去见白燕。 就白燕做过的那些事,她觉得谢凛让白燕多看一眼都是被占了便宜。 “能听我说完吗?”段志生幽幽道。 顾拙开口道:“段公安你说。” 段志生这才道:“白燕的情绪不是很好,她好像知道白涛出事了……” “难道敌特渗透到桩桥监狱了?”谢凛皱眉。 段志生沉默了一瞬,随即皱眉看了谢凛一眼。 ——他可不是干休所那些人,并不知道谢凛在这事上的参与。就他看来,谢凛一个运输队长,是不该知道敌特的事情的。虽说,他们作为公安对敌特的事了解的也并不是很多。事实上,若不是白燕的特殊性,他们也没有知情权。 顾拙拉了一下谢凛的衣角。 谢凛不再说话了。 他在心里琢磨了一番,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太大。 真要这样,段志生不会这样淡定。 果然,就听他解释道:“我们也是才知道,白燕拿身上的耳环贿赂了照顾她的护工,让对方帮她关注白涛的动静,一旦白涛失踪就告诉她。” 谢凛挑眉,“桩桥监狱的工作人员素质就这样?” 段志生叹了口气,“那护工其实也是犯人,因着白燕出事突然,我们不敢在外面招人,就从女犯人中找了个比较老实的。谁知道这个女犯人会联合上来探监的亲属做这种事。” 顾拙有些惊讶,桩桥监狱的犯人,居然还有亲属的么? 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正常,便是被发展成敌特,也不代表他们没有亲人。 “对了,白燕说她要跟你谈一笔交易,一笔和陈心婉有关的交易。”这句话,段志生说得很慢,一边说,他一边盯着谢凛的表情。 他认为白燕说这话,十有八九是因为她拿捏了谢凛的把柄。 虽然看在自家媳妇和顾医生的关系上,他不至于跟谢凛计较,但他也怕这把柄是跟男女关系有关的。真要这样,那可不能放过。 “陈心婉?”顾拙一惊,看向谢凛道:“难道是白健仁给她留的后手?” 之前他们就奇怪,白健仁什么都交代了,却独独没有将陈心婉撂出来。 要知道,如果陈心婉的成分不清白了,那谢凛哪怕只是养子,也不可能一点腥臊都不沾的。而白健仁,按理说他根本不必为他们着想的。 他都要死了,陈心婉出不出事也跟白燕无关,照理根本就没有隐瞒的必要。 但事实是他就是隐瞒了,什么都没说。 谢凛也来了兴趣,他一把抓住顾拙道:“你跟我一起去。”他才不想让阿拙多想。 而且,这事他都产生兴趣了,更何况是阿拙,正好一起去听故事。 他看向段志生问道:“可以吗?” 看来这事跟男女关系无关了。 这般想着,段志生面对谢凛的询问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道:“只要你们愿意。” 再次来到桩桥监狱,只是这一次,谢凛因为骑车不方便,是被段志生用自行车带着去的。 ——别看他瘦瘦高高的,但也有一身薄薄的肌肉,而且到底是大男人一个,体重是轻不到哪里的,到的时候段志生都已经喘得跟老牛无异了。 桩桥监狱跟上次来没有太大的区别,真要说的话就是比起上回这次这里要更安静一些,外面巡逻的人手……似乎变多了。 “顾医生你就在这里等吧,这里也能听到里面的对话。”站在走廊通道的入口,段志生开口道。 好歹也是情敌,他琢磨着白燕看到顾医生怕是会生气。 顾拙没有意见,谢凛虽然有些不爽,但到底还是按捺了下去。 谢凛跟着段志生来到了一间牢房前。 “白燕,赶紧起来,谢队长来了。”段志生站在门口大喊了一声,回头对着谢凛小声解释道:“自打之前那场意外之后,白燕的身体就不好了,加上之前折腾了好几天,如今大半时间都是躺床上的。” 他们如今对她的要求也不高,只要活着就可以了。 悉悉索索的声音快速响起,一个身影从墙角用水泥堆砌的床上爬起来,白燕满头乱发,布鞋也没有穿好,就那么踢踏着冲了过来。 “谢凛在哪里?”她抓着栏杆大声喊道。 待借着并不明亮的灯光看到谢凛的时候,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谢凛,你果然来了!”她整个身体都扑到了栏杆上,喊道:“谢凛你救我出去,你救我出去我就告诉你一个大秘密。” 谢凛冷冷哼了一声,“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走了。” 救白燕出去? 做什么白日梦呢? 他不把她弄死就已经不错了。 见他真的转身打算离开,白燕急了,连忙道:“那你帮帮我哥,你救救他!” 谢凛回头看她。 白燕对上他的视线,不由有些羞赧。 她是喜欢谢凛的,哪怕梦到了未来,知道了自己的真命天子是谁,但她依旧觉得谁也比不上谢凛。 她没见过比他长得更好看的男人,也没见过比他更让人捉摸不透的男人,更没见过比他更深情的男人。 哪怕是霍云逸,在她心里也是不及谢凛的。 “你如果再说废话的话,我就真的要走了。”谢凛微微抬了抬眉毛,对着白燕下了最后通牒。 他讨厌这张曾满嘴谎话让阿拙伤心难过的脸。 第498章 毒瘤 白燕的面色一点一点惨白了下来。 自己怎么忘了,谢凛他一直都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人。 她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没有结婚,在其他男人因为她的美貌对她趋之若鹜的时候,他便对她不假辞色了。 而且……他不吃她那一套。 认识谢凛之前她一直觉得男人很蠢,只要漂亮女人掉几滴眼泪,一个崇拜的目光,他们就会被迷惑,轻易答应你的要求。 但谢凛改变了她对男人的刻板印象。 不论她如何装柔弱装无辜,一脸崇拜地求助他,他看她的目光都没有改变过。 永远都是冷淡中带着嘲弄。 正因为这样,她的征服欲才会爆发。 只要想到将来那双眼睛会为她化作温柔和深情,她就忍不住心旌摇曳。 然而那只是她的想象,谢凛眼中却是出现了温柔和深情,但却并不是为了她。 这般想着,白燕的眼底快速划过一抹狠厉。 “谢凛,顾拙她是假的,真正的顾拙早就死了,你发现了没有?”她抬头,大声喊道:“你喜欢的那个顾拙已经死了,现在的这个顾拙是个假的,她只是一个野鬼,你不要被她骗了!” 谢凛嗤笑,“说出这么可笑的话,你认真的?” “我说的是真的!”白燕激动道:“你想想啊,否则她一个村姑,又怎么可能会有那么高明的医术?我问过了,很多七老八十的老中医,医术都未必有她高明,她至少也是个几百年的老鬼,否则根本不会有那么好的医术!” 她觉得自己这话有根有据,谢凛便是没有全信,肯定也会有所怀疑的。 “呵……”谢凛忍不住笑了,“你自己是庸才,就认为全世界都是庸才了。” “你……”他话里的嘲讽意味毫不掩饰,白燕忍不住涨红了脸,“你什么意思?” 谢凛往后一靠,神情闲适道:“我跟阿拙自小一起长大,她四岁的时候,就靠着听哥哥姐姐们背书,看他们写作业认识了上千字,她上学早,是班里最小的学生,但就一年的时间,她就把小学课本看完,每次考试都是满分。到她二年级的时候,老师就不管她课上做什么了。她开始自己看书,看初中和高中的课本。她身边的人也会想办法帮她寻摸各种各样的书看。” “等后来村里来了知青,她就开始跟着知青学。那些知青教了她很多在学校里学不到的知识和才艺,你别看阿拙小学都没念完,但我可以说,寻常高中生根本就没办法跟她比。” 其实他很想细说,阿拙学了些什么,那么多门外语,手风琴、口琴、美声、朗诵……然而这些说出来,会对董贞他们不利,他便只能省略。 还有跟药姑学医的事,也不能摆到明面上说。 虽然大家都能猜到她的医术是怎么来的,但猜到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当然,这些话他根本不是说给白燕听的,而是说给段志生等人听的。 ——别看他们此刻没有什么存在感,但谢凛知道,他跟白燕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不会错过。 他环胸,看着白燕道:“顾拙是不是顾拙,我这个和她一起长大,如今是她枕边人的人比你更有话语权。” “不可能!你肯定是被她迷惑了!谢凛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结果你跟其他男人一样,也贪图美色,只闻新人笑不闻新人哭,你这样,让真正的顾拙情何以堪?”白燕忍不住骂道。 谢凛冷笑,“假话说一百遍也只会是假话。我看你就是嫉妒阿拙,所以才这样诋毁她。先不说封建迷信可不可信,若阿拙真像你说的那样是百年老鬼,你现在还能好好活着?” 白燕张口想要反驳,谢凛却已经不愿意再听她说那些废话了。他摆了摆手道:“你要说的如果就这些的话,我先走了。” 他对一边的段志生颔首,就打算离开。 “等等!”白燕伸出手挽留道:“我们不说顾拙了,我们来说正题,我们来说陈心婉。” 谢凛停下脚步,转身有些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一次性给我抖落干净吧。” “陈心婉不是你的亲生母亲,这事你知道的。”白燕不敢卖关子,开口道:“但是你是她用一只鸡买回来的你知道吗?” “一只鸡?”谢凛挑眉。 都说他被抱回去的时候高烧不退,好多人都说他活不了了,所以他拿不准自己是被卖的,还是因为快死了所以被白送给了陈心婉。 “对!”白燕道:“我爸留下的笔记里记录了这事,陈心婉手里很拮据,拿不出多少钱,正好你病得快死了,她便拿本来打算去镇上卖掉的鸡换了你。” 谢凛谈不上有多意外,便是这样,因着陈心婉也算对他有救命之恩,两人之间在许多人看来依旧是有母子情分的。 别看他如今对陈心婉不太理会旁人都不说什么,真到将来陈心婉生了病,自己要是不闻不问的话,肯定是要被人议论指点的。 看出谢凛的不以为意,白燕连忙道:“但是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陈心婉让你在一张卖身契上压了手印。” “什么意思?”谢凛难得有点发懵。 卖身契? 现在还有那样的东西? 白燕道:“陈心婉北方的地主家庭出身,她自小便习惯了被奴仆伺候的生活。自小,她家里的奴仆都是签卖身契的。” “可是卖身契这东西,在新社会根本无效啊。”段志生忍不住开口道。 白燕乜了他一眼,然后才对谢凛道:“但是陈心婉不这么认为啊,她认为新社会跟民国一样,早晚也会成为过去式。她认为卖身契被废除也只是一时的。她认为,这个世道早晚会被‘拨乱反正’的。” 段志生倒抽一口冷气,这种想法……跟叛国有什么差别? 像陈心婉这种想法的,才是真正的封建毒瘤啊! 这种思想还遗留在旧社会的人,才该被送去农场再教育啊。 第499章 安排 谢凛也沉默了。 他没想到,看着唯唯诺诺的陈心婉,内心里竟然是那样想的。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明明对方亲手将他养大,却至始至终对他都有些冷淡。他原以为是因为自己不是她亲生的,然如今看来……应该是因为两人虽然有着母子名分,但她心里自己却只是个奴仆。 所以,她不希望他继续读书,因为奴仆读太多书并不是什么好事。 这可真是…… 不单单是谢凛,同样将这话听在耳里的顾拙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世上怎么会有陈心婉这样的人? 说她没见识吧,在所有人都把读书当成是可有可无的事情的时候,她却用不让谢凛读书来限制他。说他有见识吧……她是哪来的信心觉得新社会长久不了。 民国当年之所以短暂,是因为内忧外患,但如今……可不是这样的情况。 那女人完全没有脑子的吗? 回过神来,谢凛嗤笑,“所以你是想要威胁我?” “谢凛,如果这件事暴露出去,你自己或许能全身而退,但你妹妹谢凝呢?”白燕也是做了功课来的。 白健仁留下的遗书中跟她说了,谢凝是谢凛自小背着长大的,他便是能对陈心婉无情,但也绝对会护着谢凝。 谢凛冷笑,“那你可打错了算盘。”他能因为谢凝妥协? 再说了…… 他指着一旁的段志生道:“你的话不止我一人听到,你的威胁早就不起作用了。” 然而白燕这时候又表现出了超出想象的精明,她眯着眼睛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个公安跟你们的关系很好,他绝对不会去举报你们的。” 段志生摸了摸鼻子没说话,他确实没打算那么做。 在他看来。遇到这样的养母,谢凛已经算倒霉了,他又怎么可能去落井下石。 “那你去举报吧。”谢凛是真的不在意。 其实他还挺好奇的陈心婉成分要真差了,那谢冲夫妻会是怎样的选择。 或许会跟她断绝关系吧。 反倒是谢凝那个蠢丫头,她也就是看着厉害,其实心软得不得了,根本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白燕一脸错愕,自己听错了? “随便你怎么举报。”谢凛淡淡道:“反正对我没有影响。”作为“受害者”,陈心婉便是再连累都连累不到他身上来。 白燕一脸惊疑不定,“你……”谢凛难道真的不在意谢凝? 谢凛淡淡道:“谢凝便是真遭难了,要怪也是怪陈心婉,怪你,总归怪不到我头上来。” “你……”白燕睁大了眼睛,“你这个人难道没有心的吗?” 谢凛淡淡道:“我当然有心了,我的心都在阿拙那儿。” “你难道只管顾拙,其他人都不管不顾了吗?”白燕一脸不可思议。 对于谢凛这样的行为,她震惊之余又忍不住有些羡慕。 “阿拙最重要。”谢凛一脸理所当然道:“而会一直陪伴我走到生命终点的人,也只有她。” “你在胡说什么啊?”白燕一脸愤怒道:“任何人都不能保证能和另一个人一起走到生命终点!” 谢凛淡淡道:“我跟阿拙可以的。” 他很确信,当这世上不存在阿拙的呼吸时,他会跟着离开。 同样,当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阿拙也会跟上来。 白燕要疯了,“你难道就真的不管谢凝了吗?她还那么年轻,你难道就忍心她的青春都在无光的黑暗中度过吗?” “我忍心啊,有什么不忍心的。”谢凛表情都没变一下。 他瞥了眼白燕,脸上的不耐烦连掩饰都不掩饰一下。 “我的要求不高的,你只要帮我保住我哥的性命就可以了。”白燕道:“你不用帮我哥脱罪,哪怕坐牢也好……你只要保住他的一条性命就可以。” 谢凛嗤笑,“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你不用来求我。放心吧,他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这一次,他再没有理会白燕的挽留,大步往外走去。 走到顾拙面前,他毫不犹豫伸出手将她拉上了。 等到了桩桥监狱外,顾拙忍不住蹙眉道:“真的要不管阿凝吗?” “我不上钩,她不会去举报的。”谢凛却是笃定道。 顾拙:“……你是确定她不会举报,所以才不肯妥协的?” “……你就这样以为吧。”谢凛不想被阿拙埋怨。 顾拙这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叹了口气道:“只要阿凝没事就成。” 回去的路上,她忍不住问道:“要是白燕不去举报的话,陈心婉……能逃过清算吗?” “不能。”谢凛却是笃定道:“陈心婉这种是真的思想出了问题,没道理能躲过。”段志生肯定会汇报上去。 “那……”顾拙皱眉,“阿凝怎么躲?”早知道这样,当初就把药房那个工作给阿凝了。 不就是语言不通么,花些大力气,很快就能解决的。 “不用躲。”谢凛道:“给她找一份工作就行,只要她人不在九家村,就没有人会去找她麻烦。对这种情况,村里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像对当初的霍云恒和霍云逸一样。 而段志生这边,他们的目标也是陈心婉,不会执着于要把谢凝一起收拾的。 这样两方宽容,谢凝遭不了什么罪。 顾拙眼睛一亮,“你有办法帮阿凝安排一份工作?” “让她自己努力吧。”谢凛淡淡道:“我是她哥又不是她爹妈。” 顾拙不由有些失望。 “阿凝就是个小姑娘,哪有可能找到工作。” 谢凛道:“不用正式工,临时工也行的。” 顿了顿,他一脸警惕道:“先说好,便是阿凝到福省来工作,也不能让她住家里。” 顾拙:“……那你帮她找一份工作。” 在人脉上,她虽然认识的人比谢凛只多不少,但就这么拜托人家安排工作还是过分了一些,但谢凛不一样,在这种事上他比自己更擅长。 谢凛面色不是很好,要不是顾及阿拙的想法,他是真不想管谢凝的。 都快二十的大姑娘了,又不是十一二岁,有什么好管的。 第500章 反对 此时的谢凝并不知道兄嫂因为自己所产生的对话。 因着顾拙和谢凛过年的时候没有回去,是过后回去的,谢凝已经有小半年没有见到他们了。本来谢凝是打算等毕业了再攒钱去看兄嫂的,然而她很快就发现,高二下学期学校老师基本已经不上课了,便是上,也都是一些思想政治课。 因此,最近她已经开始想办法在外面打工挣钱了。 当然,工作不是那么好做的,她能找到的也不过是一些临时短工——在工厂忙碌的时候帮着搬货理货,或者是去工地上帮忙,有时候甚至是帮人带孩子洗衣服。 虽然明面上是不允许雇人的,但私底下,这样做的人家其实不少,对外就说是亲戚家的孩子,家里忙,过来帮忙的。 就这么的,谢凝干了三个月,攒到了二十一块钱,加上平日里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零花钱和饭钱,算是凑够了去福省的路费。 ——她都打算好了,正好这个月背到学校的粮食吃得差不多了,学校里如今也已经有很多同学待家里不来了。她与其在这儿浪费时间,还不如去福省帮大哥和阿嫂照顾茵茵。 反正她哪怕是留在这边,吃的粮食也都是阿嫂出钱买的。 要是阿嫂不需要,她就回来。 顾拙可不知道谢凝马上要过来了,陈心婉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等她被送去农场,再要安排谢凝就麻烦了。 所以他们动作得快点,最好能在那之前把谢凝给安排了。 现在的问题是谢凝还没有毕业,找工作不太方便。 还有一个是……比起找工作,更便捷的方式其实是将她的户口迁过来,但…… 先不说谢凛肯不肯答应,问题是谢凝只是谢凛的妹妹而不是女儿,这种情况下要迁她的户口是很不现实的。而且户口迁到城里了,岂不是就成了知青,需要下乡了? 说来说去,还是安排一个工作比较靠谱。 谢凛虽然答应了会把谢凝的工作安排好,但顾拙却并没有坐以待毙,她开始跟身边的人打听招工信息。 “你怎么突然开始关心这个?”张医生有些惊讶。 顾拙道:“是我小姑子,还有半年就要毕业了。我婆婆是个重男轻女的,之前我爱人跟我小叔分家,她选择了跟着小儿子,却把小姑子丢给了我们。我小姑子之前还在上学,又是住校,基本一个月才能回去一次,我们不在家影响不了什么,大不了她不回去。但等毕业了,却不能放着年轻小姑娘一个人留家里了。” “这倒是。”张医生认同道:“你们条件好,肯定有人打你小姑子的主意。你们不在家,你小姑子的婚姻要是被人算计了,那就麻烦了。女怕嫁错郎,摊上一个不好的婆家,你小姑子以后怕是就难了,而且那种亲家,肯定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顾拙其实还没想到这么远,只是真实理由不好说出来,也只能让对方这么误会了。 “所以你有什么招工信息赶紧告诉我。”她再次请求道:“我家阿凝性子好也肯吃苦,便是活辛苦一点,也不会抱怨的。” 张医生却是皱眉,“你小姑子是乡下户口,城里好多地方便是招临时工都限定户口的。再说了,现在的工作岗位是僧多肉少,她一个小姑娘,哪里抢得过人家?所以我建议你与其想着给小姑子找个工作,还不如给她找个对象。” “不行。”顾拙想也不想就道:“阿凝才十七岁呢。” 张医生一听也皱眉,“这年龄不能领证,也确实麻烦。” 顾拙见打消了她的念头,不由松了口气。 不单单是因为阿凝的年岁还小的关系,这年头孩子的户口是随母亲的,所以城里人但凡有办法都不会娶一个乡下媳妇。会需要娶乡下媳妇的,往往都是有些毛病的。 她可没打算让阿凝去吃这种苦。 倒是一旁的陈医生开口道:“小顾你要是真有这种需求,可以安排到自家科室来。” 顾拙不是没有想过,然而中医科增加的工作岗位早就招齐了人,人都已经上岗了。她便是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看出她的想法,陈医生道:“你别觉得这事难。咱之前跟孙院长的提议,好像有眉目了。” 之前的提议…… 顾拙瞪大眼睛,“我们中医科能扩建了?” 陈医生点头,“你也不看看我们中医科如今都人满为患到什么程度了。要不是中医需要住院的人少,咱们住院区早就爆满了。尤其之前干休所的负责人过来,提出希望这边能长期留几个病房给干休所的领导,让他们需要的时候能在这边住几天。因着这般,孙院长的申请自然就容易了。” 给干休所领导留的病房,自然不能是如今那样的多人间,而唯一的一个单人间条件简陋不说,单是一间也不够。 陈医生看着顾拙道:“正好你小姑子还有半年才毕业,你先让她过来,先克服语言这关,你在家再多教一教,等到招工的时候,优势自然就有了。” 说是这样说,但要花费的心思肯定不少,他也不清楚顾拙跟小姑子的关系有没有好到这种程度。 万一人家不乐意这么操心呢。 所以他只是这么一提议,对方应不应都没关系。 顾拙当然是乐意的,但是…… “我不同意!” 果然,她回去一说,就遭到了谢凛的反对。 他冷着脸道:“谢凝不适合去我和你的单位,那样她肯定申请不上单身宿舍。再有她以前根本没有学过护理,你需要花半年的时间手把手教会她,你工作如今本来就忙,回来还要照顾茵茵,再兼顾教谢凝实在太累了。要是这样的话,还不如让她跟着陈心婉去农场。” 见顾拙面露怒色,谢凛顿了顿,补充道:“你不是说了么,再有几年就改开了,像谢凝这种就不会有影响了。她还年轻,再过几年也不过是二十出头,趁着年轻的时候吃点苦头不是坏事。” 第501章 接人 谢凛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好,他道:“有问题的是陈心婉,谢凝便是被牵连,去了农场她也不是被改造的对象,我们找关系疏通一下,让她在农场能有一份工作,日子不会难过的。” 最后,他补充道:“虽然我们是为她好,但是她跟我不一样,她对陈心婉不是完全不在意的。要是陈心婉去农场,她不见得能安心留下来。” 顾拙:“……”她本来都打算骂人了,然而听到后面,却不由地沉默了。 谢凛的话不能说没有道理。 她最讨厌的不就是别人打着为自己好的旗帜帮她做决定了吗。 “那我问问阿凝。”顾拙决定打电话回去问一问。 谢凛却道:“打电话哪里说得清楚,这事得当面说才行。” 顾拙皱眉,“但我们现在应该请不到假的。” “让谢凝过来。”谢凛想也不想便道。 顾拙忍不住瞪他,“你出的什么瞎主意?阿凝一个小姑娘,一个人上路实在太危险了。” “有什么危险的。”谢凛不以为意道:“她也不傻,真要那么容易被骗,还不如一辈子窝家里不要出去了。” 顾拙这会特烦他,“我不想听你说话。” 妻子难得发脾气,谢凛不但不生气,还觉得有些有趣。 ——生气的阿拙也一样好看。 顾拙已经决定打电话回去问一问,看能不能找个人把谢凝送过来,了不起就是多两张车票。 结果第二天,她才到单位,警卫室那边就有人过来,说有她的电话。 顾拙小跑过去,拿起话筒才说了一个喂字,对面却传来了谢凝的声音。 “阿嫂,我现在在车站,你能来接我一下吗?”谢凝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道:“这边太大了,别人说的话我也都听不懂。” 顾拙惊呆了,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一个人过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对,我一个人。”谢凝赧然道:“我想着我自己能行的,就不麻烦你们了。而且打电话太贵了,写信太慢了。” 顾拙轻舒出一口气道:“你待在原地不要动,我这就过来接你。你千万别乱跑啊,我很快过来的!” “好,我不乱跑。”谢凝连声应道。 谢凛那边的工作要比她闲,顾拙本来想让他去接谢凝的,但后来一想,还是决定亲自去接谢凝。 ——她怕他对着小姑娘说些有的没的。 中医科没有主任,顾拙要请假只要跟张医生他们说一声就行了。因此,她说明了一下情况就匆匆离开了。 “我吃饭前能赶回来,你们帮我顶一下。”她一边往外跑一边交代道。 等她不见人影了,张医生不由叹了口气。 “怎么了?”一旁的庄医生有些不解。 陈医生道:“你放心,今天住院区的病患情况都很好,小顾离开一会没事的。”他还以为张医生是担心病患出现他们应付不了的状况。 “我哪是担心这个。”张医生摇头道:“我是担心小顾。” “小顾有什么好担忧的?” “就是,她不就是接个小姑子吗?这会也不是高峰期,不会出事的。” “你们懂个屁!”张医生忍不住爆粗口道:“这世上但凡是小姑子,就没有好应付的。” “你这话就说得偏颇了,我媳妇跟我妹子处得就挺好的。”陈医生忍不住反驳道。 “出嫁的小姑子跟没出嫁的小姑子能一样吗?”张医生冷哼一声道:“我结婚前跟我小姑子还是小姐妹呢,当时我俩相处得可好了,但成了一家人之后……” 她撇嘴道:“我小姑子甚至也不是什么坏人,但即便如此,家里也是一地鸡毛。” “小顾的小姑子年岁不是还小么。”庄医生开口道。 “年岁小才难应付呢。”张医生喝了口茶,却是不再说什么了。 顾拙的小姑子之前听她话里的意思是个好的,但看今天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跑过来了,那好就要打个问号了。 “顾医生,要不你留在医院,我去接人吧?”孟招娣忍不住提议道。 顾拙摇头,“不行,阿凝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阿凝。” 孟招娣一想也是,便没再说什么,只闷头跟在顾拙身后。 运气不好,刚好有一班公交车开走,顾拙便只能骑车去车站。 四十分钟后,顾拙气喘吁吁地抵达车站,一路逆着人群找进去,等看到站台口的谢凝,她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感觉有些脱力。 “阿嫂!”谢凝已经看到了她,拎着个包裹扑了过来。 孟招娣本来想要拦,但一看顾拙的表情,她就把手收了回去。 顾拙一把抱住谢凝,拍了拍她的肩膀,开口数落道:“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谢凝站直身体,摸了摸鼻子,小声说了事情经过。 “之前阿嫂你信里不是说因为你跟大哥工作忙,茵茵经常要在育红班待到六七点吗?我来了之后就不用了,我还能帮你做饭,帮你打扫卫生,你想买什么东西我也能帮你去买。这样,你就只要上班,别的什么都不用管了。”谢凝一脸乐呵道。 对小姑娘而言,能帮到兄嫂,就已经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了。 顾拙听得动容,阿凝果然一如既往是个小天使。同时她心里忍不住骂谢凛,没良心的家伙,阿凝白惦记他了。 “走,跟我出去。”顾拙揽着谢凝往外走。 顾拙骑车带上谢凝往繁花院去,她一边解释道:“我是从医院出来的,等会还要回去上班,先把你送回家里。” 谢凝点了点头,孩子气地甩了甩腿,看着头顶的日头道:“今天太阳好,阿嫂你晒被子了吗?” “没。”顾拙有些无奈道:“我们都要上班,刮了风下了雨都不可能回来收被子,所以很少在外面晒被子,顶多放窗边晒一晒。” 谢凝一脸不可思议,“邻居难道就不能顺手帮着收一收吗?”在乡下大家就是这样的。 “但我们那一层基本没老人,大家都上班。”顾拙无奈解释道。 谢凝马上兴奋道:“那正好我来晒。” 见小姑娘这么开心,顾拙忍不住暗叹了口气。 第502章 琐碎 顾拙有些不忍心把事情告诉谢凝了。 小姑娘千辛万苦攒了钱,兴冲冲跑来想帮他们分担,结果却被告知那样的坏消息。但凡有点良心的人,都不可能忍心。 但这事又不能不说,毕竟事情不会因为他们不说就不发生。 到了家,顾拙带着谢凝进屋,将她带的包袱拎进茵茵的房间,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一床新的被褥,一边道:“家里只有两个房间,你跟茵茵住一起可以吗?” “当然可以。”谢凝一点也不介意,她想着自己跟小侄女一起睡,晚上还能帮着拉一下被子,免得阿嫂要起夜。 谢凝的东西不多,包袱打开来,也就一身换洗的衣服。 顾拙琢磨着等会下了班去买点东西,牙刷毛巾搪瓷杯,还有脸盆都要买。 ——不管之后谢凝是选择留下来还是去农场,现在买的这些东西以后都可以用。 “阿嫂,这边做饭是在哪儿做的?”才放好东西,谢凝就迫不及待问道。 她刚刚在屋里转了一圈,都没看到像灶房的地方。 “做饭的事你先别管,你先去睡一会。橱柜里有馒头和咸菜,鸡蛋也在里面,中午你用煤球炉炒个鸡蛋,将就一顿,等晚上我再给你做好吃的。”顾拙匆匆交代道。 谢凝还想说些什么,但顾拙就道:“我赶着上班,有什么事等回来再说。” “我先走了啊。”她一边往外走一边交代道:“我们房间的柜子里有江米条、奶糖、麦乳精和桃酥,你想吃自己拿,别跟我们客气。橱柜最下面一层还有一包瓜子,你要是觉得无聊的话可以听一会收音机。” 话音未落,她人已经出去了。 谢凝有些呆愣地站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打量起四周。 越是打量她越是惊叹,城里的房子实在是太好了。地面看着干净又平整,不像乡下,便是家里媳妇再爱干净,墙面和地面总归有落灰的。还有这窗户,居然都是玻璃的,不像乡下,玻璃窗很小不说,也没有几户人家能豪横地每个屋都装。 还有这里的家具,桌子上还铺着小碎花的桌布呢,椅子居然都是有靠背的,不像乡下,都是小板凳。 琢磨着时间还早,谢凝先去房间里睡了一会,等醒来把橱柜里的馒头热了热,就着咸菜吃了。 至于橱柜里的鸡蛋,她动都没动——这些可都是要留着给茵茵吃的。白面馒头已经是顶好的东西了,她又不是什么金贵人,哪里用得着吃鸡蛋。 吃过饭之后,谢凝便开始打扫屋子。 ——平日里顾拙和谢凛打扫算是比较勤快的,地每天都会扫,桌子椅子这些也都两三天就会擦一遍。但饶是这样,也总有一些疏忽的地方,像是边边角角或是家具的缝隙里,谢凝按着对自家嫂子的了解找到了抹布,然后便开始忙碌了起来。 顾拙运气算好的,刚到医院,五官科就有一个会诊病人找过来了。 ——虽然顾拙今天不坐诊,但其他科室如果遇到需要的时候,也会将病人推过来。当然,他们会在那之前确定顾拙在。 来的这个病人是耳朵里面长了一个肿瘤,已经影响到听力了,五官科判断需要动手术,然而……目前过来的设备和技术并不支持他们完成这种高难度的手术。基于这种情况下,那边医生把病人推过来,想看看顾拙有没有办法。 顾拙看了下,这个病人耳朵里的肿瘤位置很靠里,非常接近鼓膜,也难怪五官科不敢动刀了。目前的手术器械,就没有能够在不开刀的情况下进到那么深的位置的。 “医生……我这情况,还有办法吗?”这位大姐很是忐忑地问道。 顾拙有些为难道:“目前不好判断,我这边倒是有可能对症的药物,但那是中成药,我手头目前没有成品,得现做,得等个几天。” 大姐迟疑道:“药很贵吗?” 顾拙沉默地点了点头,“大姐我也跟你说实话,这药的原材料比较高,我不收你手工费,光是成本费吗,一盒也得要十块左右。” 大姐面色不是很好,“这药……一定对我有用吗?” “这我也不敢保证。”顾拙想了想道:“这样,我先给你针灸几次,看能不能让肿瘤缩小,若是肿瘤缩小,那我说的药便是有用的。等到时你再决定要不要订购这个药可以吗?”主要不能做活检,她也不太确定这个肿瘤的性质。 若是恶性的,她不是不能治,但那就要用针刀了。 ——耳朵这个位置,便是她用针刀也得小心再小心的。 “不过你这个针灸比较特殊,每天都要过来一趟。若是一周后都没见改善,我们就要考虑是恶性肿瘤了。”她补充道。 “恶性肿瘤?”大姐有些不明白。 “就是癌症,你这种的话,如果是恶性肿瘤就是中耳癌。”顾拙丑话说在前头。 大姐面色煞白,“要是中耳癌……”她声音都是哆嗦的,剩下的话根本就说不完了。 “我能治。”顾拙果断打断她道:“你别不信,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便是癌症我也能治,你这种情况虽然要吃些苦头,但保住性命是没有问题的。” 大姐松了口气,“那费用……” “费用肯定不便宜。”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治疗癌症需要用到的药材大多都是毒药材,这类药材在这年头难买不说,价格也极为高昂。 顾拙及时补充道:“大概就是你半年工资,不要觉得贵,你还年轻,等病治好了,能赚的钱是这个的几十倍。” 看病历,这位大姐是钢厂的人,这个单位工资不低,待遇也极好。 大姐闻言脸色好了许多,“那就麻烦大夫你了。” ——有很多人习惯喊中医大夫,对着西医才喊医生。 等把这位大姐送走,已经十一点半了,顾拙已经错过了饭点。 好在杨秀红早盯着这边的情况了,一看这边没有动静,就拿着她的饭盒去食堂给她打了饭,让她不至于饿肚子。 第503章 原因 “刚刚那个病人,什么情况?”将热好的铝饭盒递给顾拙,杨秀红一边帮她搪瓷杯里倒了杯水,一边问道。 顾拙一边拿筷子一边道:“暂时还不好判断,她的耳朵没有出现疼痛出血情况,血检也没有太明显的异常,但肿瘤又出乎意料的大,所以我拿不准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先做保守治疗,当做良性的判断。” 杨秀红皱眉,“中耳癌不多见的,我也只是听说过。” 顾拙道:“这个类型的癌症不太容易看。” “你也没把握?”杨秀红有些惊讶。 顾拙扒了一大口饭,咽下去后才道:“我有把握保住他的性命,但会不会有听力损伤……我不能做保证。” 这个也是她刚刚故意忽略没提的。 等确定是不是恶性肿瘤再说吧。 “最近我们科室的癌症病人越来越多了。”杨秀红叹气道:“而且一个个都想住院,也不知是什么心态。” 顾拙皱眉,“要是癌症病人都住院的话,目前咱们科的病床根本不够。”要知道韩正国和汪雪莺如今都出院了,不过还是每周都会来医院,美其名曰需要后续的调理。 正好范晓曦已经在一院入职了,还在这边租了房子,三人便住在了一块。 “我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想住院。”詹护士正好经过,难得加入了她们的话题。 自打出了白燕的事情之后,詹护士沉默了许多,不过跟顾拙却是亲近了很多。 “为什么?”杨秀红问道。 顾拙也满脸疑惑。 要知道中医科的主要治疗手段就那么些——针灸、药浴、喝药。 除了针灸只能来医院,其他两样都能够在家里完成,所以一般非必要的话顾拙都会建议病患门诊治疗。 “顾医生你还记得那个吴国红吗?”詹护士问道。 顾拙略一想就想起来了,“你说的是那个胃癌病人?” “对。”詹护士点头道:“吴国红运气比较好,到咱们医院本来是要挂消化内科的,但因为当时人挤人,不知道怎么的就挂了咱们中医科的号。她琢磨着钱都给了,不看似乎有些浪费,就来看了。结果顾医生你当时就发现她情况不对,根本不是她以为的肠胃炎,而是胃癌。而且她这个人也是能忍,都已经拖成晚期了,却还只当自己是肠胃炎。” “换个医生,早就让她回去吃点好的了,但顾医生你却愣是把她从死亡线上救回来了。” 这其实是去年十一月份的事情,吴国红说起来其实是顾拙在一院的第一个癌症病人,只是当时没有声张,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 詹护士不说顾拙还想不起来,但这会一想起,顾拙就发现不对了,这个吴国红的治疗其实还没有结束,按她现在的状况,每半个月都要来医院复查一次的。 但是…… 她略回忆了一下,对方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来了。 “她是不是出事了?”顾拙的脸色不是很好。 詹护士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唏嘘道:“吴国红没有摊上好父母,本来她的病已经治得差不多了,当初顾医生你说了,第一年注意养一养,到第二年就能逐步参与工作,第三年就能断了药,半年过来复查一次就行了。” “胃癌晚期,能这样已经非常不错了,但她父母却不知足。” 顾拙听到这里已经皱起了眉头。 看出她感兴趣,詹护士继续道:“吴国红的工作不错,是她自己考进去的,她又自来是劳模,所以级别比较高,工资有近五十了。她都三十几岁的人了,却依旧没结婚,不知情的人都会说她眼光高想找个条件好的。但离得近的其实都清楚,哪里是她自己眼光高,分明就是她父母不希望这个摇钱树嫁出去。她父母也是狠心的,早年是挑剔男方的条件,话里话外我闺女长得漂亮工作好,得找个四角俱全的女婿。今天嫌弃男方长得不好,明天嫌弃男方工作不好,后天嫌弃男方母亲难相处……不管多好的条件,他们总能挑出毛病。吴国红也被父母糊弄住了,他们一嫌弃,她便把人拒绝了。等后来年纪大了,她自己改了想法想要好好找的时候,父母又想着法的搞破坏,拖着拖着就到了三十几岁。她父母似乎觉得这个年纪想再嫁人也难了,话里话外开始说以后让侄子侄女给她养老。” 听到这里,张医生不解了,“这个吴国红就这么傻?” “不是她傻,是她父母手段高明。”詹护士叹气道:“你知道么,吴国红父母是从来不收她的钱的,连生活费也不收。吴国红虽然没少往家里买东西,但那都是她自己孝顺,她父母每次见了都要骂她,让她把钱存着,留着以后结婚的时候带去当嫁妆。你说,她父母这个做派,她又怎么会想到他们竟是那样的想法?” 张医生闻言不由不免无奈,是啊,这世间又有几个人愿意把自己的父母往坏里想。 “然后呢?”顾拙却是更关心后续。 詹护士道:“本来吴国红生病,花个两三年把病看好照样上班,她父母不至于做什么。但你不是说她的情况以后虽然可以继续上班,但原来的岗位太辛苦,调岗位是势必的么?” 顾拙的脸色变了,“难道!?” “对。”詹护士道:“本来吴国红吃的药就很费钱,加上她看病期间单位虽然照旧发工资,但却只有以前的一半。而她如果调岗的话,工资只有原来的一半。那一家子心黑的,就起了不好的心思。” “我听人说吴国红后来是被家里人关在家里不准她来医院的,他们还想让她去单位把工作让给她弟媳妇,幸亏她咬牙坚持,死活不愿意把工作让出去。” “只是吴国红没想到自己父母会那么狠心,而她父母也没想到她这次会那么头铁,说不让工作就不让工作。” “结果吴国红死了,她父母也没捞到好处。” 顾拙的拳头已经握紧了。 第504章 记得 “怎么会有那么狠心的父母的?”杨秀红一脸不可思议道:“吴国红那么那么年轻,他们居然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她没有药吃活活病死?” “这你就不懂了。”一旁听了有一会的胡护士开口道:“吴国红工作十多年,积蓄肯定不是一个小数目,但她以前花钱也不吝啬,手头剩的估摸着也就七八年的工资。治癌症的中药都贵,她又是晚期,要吃的药更贵。而且顾医生跟她说了,她的身体亏空得厉害,需要长期进补,肉蛋鱼虾这些都不能少吃。你们想啊,这么几年下来,她积蓄估计得花掉大半。加上调岗之后她的工资会变少,她父母自然会觉得与其让她看病把钱都花了,还不如把钱留着,工作换个人做,这样损失更小。” 杨秀红一脸不认同,“一条人命,又怎么能这样去算计。” “能做出那种事情的人想法又怎么可能跟正常人一样。”詹护士撇嘴道。 杨秀红皱眉,“不过这个跟病患想住院有什么关系?” “你想啊,要是住院,吴国红能出这事吗?”詹护士道:“这事在我们那一片闹得挺大的,大家私下议论,就说吴国红要是选择住院,就没有后面这些事。” 顿了顿,她小声道:“类似的情况其实不止这样一例,好些癌症患者年纪都不小了,虽然顾医生医术好,治疗花的钱多但至少不会人财两空,但有些人不是这样想的,尤其是家里条件不是那么好的。好些不孝子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与其让老人花多年积蓄看病,还不如把钱留下来给他们花。我家附近一户人家的大叔,之前就是得了癌症,医生不建议动手术,说成功率很低,便是成功了,复发的可能性也很高。但大叔自己不愿意放弃,就私下找了中医看,虽说吃中药效果聊胜于无,好歹有点心理安慰。其实他那会吃的药并不是特别贵,一个月也就五六块钱,他的退休工资完全负担得起。但他儿媳妇却借着帮他买药,去外面捡了别人丢了的药渣回来给他喝。” “后来这事被人知道,我父母那一辈的人居然还夸那儿媳妇,说癌症哪里是咱这样的平民百姓治得起的。说那儿媳妇下得了狠心,才能保住家里的积蓄。” “所以得了癌症的人,尤其是年纪大的人,其实很多都对家人不太信任的。” 胡护士挑眉,“所以想要住院?” 顾拙冷不丁开口问道:“吴国红是什么时候死的?” 詹护士一愣,随即道:“好像是四月中旬的样子吧。”现在已经四月底了。 顾拙摇了摇头,看向杨秀红道:“杨护士长,麻烦你去报个警吧。” “什么意思?”其他人都被吓到了。 顾拙神色很淡,“吴国红的情况三月份就稳定了,按说便是断了药,也不可能这么快没命。我怀疑……她的死因不是癌症。” “不……不会吧?”詹护士有些哆嗦道:“她父母虽然……但她丧礼上的时候,他们也确实伤心欲绝的。” 胡护士冷冷道:“说不准就是太愧疚了呢。” 本是轻松的聊天,结果却变成这样,顾拙本来就有些饿过头了,这会胃口更差了,最后饭菜剩了一小半。 “顾医生你是不舒服吗?”杨秀红是知道她的饭量的,给她打饭也是估摸着她的饭量打的。而顾拙并不是挑食的人,以往便是菜有剩,饭也一定会吃完。所以,她很理所当然地觉得她是身体不舒服。 顾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心里不舒服。”准确说是有点恶心。 杨秀红了然,她反倒比较淡定道:“顾医生你是在医院待的时间太短了,等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医院这地方每天都会有故事发生,有感人的有让人心酸的,但更多的,都是不好的。” 确实,顾拙上辈子虽然没少出诊,但大多数时候是病患找上门,少数情况是她找上门,诊治模式更偏向于门诊,而住院区,往往才是医院的故事多发地。 结果吃过饭还在午休,孙院长就跑来告诉了他们一个好消息。 “我的经费申请通过了。”孙院长一脸意气风发道:“下周四楼上就会开始动工修整,约莫下半年九十月的时候,中医科就可以真正扩展了。” 顾拙他们都惊了,虽然说有眉目了,但谁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在动工之前你们可以想一想,对新的住院区有什么要求。”孙院长又道。 “院长你让我们想想,这一时半会的也说不出来,过几天告诉你答复可以吗?”张医生道。 “当然没问题。”孙院长心情明显很好,走之前他看了一眼顾拙,似乎想说什么,但到底什么都没说。 顾拙眨了眨眼睛,院长这是什么意思? 倒是张医生几人对视一眼,心里多少有些猜测。 ——中医科规模扩展到这么大,总该有个主任了吧? 顾拙到家的时候,谢凛已经在家了,正在门口择菜,而谢凝正在屋里揉面。 ——兄妹俩各干各的事情,表情似乎都很寻常,顾拙一时间也拿不准谢凛有没有把事情说了。 “阿嫂,晚上我们吃手擀面,大哥买了一块五花肉,刚好可以做你教我的肉酱,那个做面的浇头最好吃。”看到她回来,谢凝立刻笑道。 一看她的表情,顾拙就知道谢凛应该没说。 ——小姑娘还没有那样能藏心思。 顾拙当然没意见,她一边挽起袖子一边道:“再切点生菜,光是肉酱太腻了。” 茵茵本来正在画画,听到顾拙的声音也跑了出来。 “妈妈你回来啦!”她一把抱住顾拙的腿,随即回头去看谢凝。 谢凝有些失落道:“茵茵跟我都不亲了。” “小孩子认生,一会你陪她玩一会,她便又跟你亲了。”顾拙安慰她道。 茵茵小声道:“我记得姑姑的,姑姑给我穿衣服洗澡,把鸡蛋让给我吃,我都记得的。” 第505章 突破点 茵茵对过去的记忆不是特别清晰,至少谢冲在她的记忆中的印象就极为模糊,她只隐隐记得爸爸回来之前家里有一个男性角色,多的却是没了。 就仿佛那次溺水成了她人生的交界线,往前的记忆逐渐模糊,只有往后快乐幸福的记忆,才被一点点铭记。 这是顾拙最庆幸的事情了。 谢凝的眼睛亮了,“那晚上姑姑跟茵茵睡,明天早上姑姑给你穿衣服,给你洗脸刷牙好不好?” 茵茵转头看了一眼顾拙,顾拙对着她鼓励地笑了笑。 “好,我还要姑姑给我讲故事。”茵茵记得姑姑也给她讲过故事,拿着妈妈买的小人书念得磕磕巴巴,但语气非常温柔。 谢凝脸上立刻露出了开心满足的笑容。 顾拙却是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有些出神。 阿凝这孩子……虽然顾拙已经尽可能把她可能有的顾虑给消除掉,帮她交学费,给她准备带去学校的粮食,给她生活费,但是,家庭的变故似乎还是让这个孩子的心理产生了变化。 以前还没有分家的时候,阿凝虽然对陈心婉有诸多不满,但她却不会不安。分家后,哪怕顾拙做得再多,她心里的不安还是一点一点滋生了。 就像现在,对着茵茵,她疼爱是真的,但不自觉的讨好也是真的。 谢凛并不是一个会顾及别人感受的人,阿凝来之后,他就没说过两句暖心的话。阿凝面上不显,心里恐怕是忐忑不安的。 但是……顾拙也不好让谢凛改。 他本来就不是那样的人。 这个时候,顾拙也有些拿不准是让阿凝留下还是让她跟着陈心婉去农场比较好了。 留下的话,一来工作不好安排,二来她住在家里不太方便——谢凛肯定非常介意。 但跟着陈心婉去农场……虽说他们能找关系给她安排好,但就怕她为了照顾陈心婉亏待自己。 顾拙一时间还真是两难了。 因着这般顾虑,顾拙没有第一时间将陈心婉的事情告诉她。 ——反正上面这会都盯着敌特,短时间内应该没有心思去动陈心婉。 “阿凝你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暂时就待在家里不要出去了。等过两天我休假,我带你出去逛逛。”顾拙没忘了敌特随时都可能对自己下手,阿凝不像她有孟招娣照顾,要是被连累了就糟了。 谢凝点了点头,“我不出去,我在家把被子拆洗一下。”便是阿嫂不说,她暂时也不敢出去的。 顾拙不放心,还特意找筒子楼的管理员拜托了一下,让对方照顾一下谢凝。 到了医院,顾拙换上白大褂正打算去查房,就看到段志生从走廊对面走了过来。她一怔,便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段公安是为了吴国红的案件来的?”她主动开口问道。 段志生点了点头,轻轻甩了下手里的记录本道:“又要劳烦顾医生了。” “哪里。”顾拙笑了笑道:“段公安亲自过来给我做笔录,荣幸之至。”对方没有把她叫去派出所,而是亲自过来,已经是很照顾她了。 估摸着是觉得之前太麻烦她了。 几人退回办公室,段志生的问题,顾拙能回答的都回答了,完了忍不住问道:“吴国红的尸骨已经火化了吗?” 段志生立刻明白了她这话的用意,点了点头道:“已经没办法做尸检了。”除了被毒死,否则是没有办法通过骨灰检测出死因的。 顿了顿,他有些无奈道:“目前只有顾医生你的证词能证明吴国红的死亡是异常的。” 顾拙皱眉,“便是吴国红真的是因为胃癌死的,那她父母把她关起来,阻止她就医,这其实也是一种谋杀吧?” “话是这么说,但这种情况,很难定罪的。”段志生头疼道:“哪怕我们都知道是什么情况,但人家只要说是吴国红不愿意去医院,咱也没有证据证明她是被家人阻拦的。” 顾拙:“找那些街坊邻居做笔录了吗?” “找了,但没有人愿意说实话。”段志生无奈道:“这种情况其实并不让人意外,人情社会便是这样的。那些街坊邻居私下里肯定会说这事,但让他们作证,却没有人会愿意的。” 顾拙了然,这道理就跟有人跟你打听邻居家儿子的情况——这种一般是女方打听,大多数人都不会说人家不好,哪怕双方平日里有很多龃龉。 “段公安你是专业的,相信很快就能找到突破点。”顾拙道。 “顾医生你有几分把握吴国红不是患病去世的?”段志生问道。 把握…… 顾拙冷笑道:“十成。” 见段志生面露惊愕,她道:“哪怕是胃癌也是有一个病程的,吴国红原来虽然是晚期胃癌,但是在我的治疗下,她体内的癌细胞已经被全面压制了。她那会的症状甚至都不是早期,而是体内带着隐患的正常人,哪怕她的体质差一点,但复发也不会那么快。毕竟以她上一次来医院的时间和她去世的时间,她断药也不过一周,不至于这样,我开的也不是仙丹灵药。而且……” 她眼睛一亮道:“你可以问问街坊邻居,吴国红死的时候身体是怎么个状况,尤其是体重。” 段志生不解。 顾拙解释道:“胃癌患者终末期的时候都会极度消瘦,以吴国红的个头,她至少要瘦到六十几斤才正常。而她哪怕是饿死的,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也不可能减下那么多斤体重。” 段志生几乎立刻便有了主意,那些街坊邻居不知道这个,他问的话肯定不会隐瞒,到时便能侧面证明吴国红并不是因病去世的了。 如此,才好给她父母定罪。 “帮了大忙了,这个案件的难点就在突破口,只要有了突破口,这个案子就不难破了。”段志生一脸感激道。 顾拙又提醒道:“至于证明他们阻止吴国红就医的证据,你们可以从吴国红的积蓄下手,如果早在吴国红去世之前他们便将她的积蓄拿走了……不过这个不太好找到证据。”毕竟这年头都是现金交易,是没有转账记录的。 第506章 醒来 等说完,顾拙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多嘴了。她都能想到的事情,段志生作为专业人士,自然不会想不到。 段志生倒是没嫌她多嘴,他一脸苦笑道:“这个恐怕不容易,吴家前段时间买了一台电视机、一台缝纫机、一台自行车和一支手表,他们咬定那是吴国红买的,她的积蓄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但是吴国红自己生着病,想也知道她怎么可能在那种时候去买那样的大件,尤其那几个大件明眼人都能看出是为家里小儿子结婚准备的,这钱按说轮不到吴国红出。 可人家咬定是吴国红心疼弟弟,对弟弟好,所以把东西给包办了,你能怎么说? 顾拙的脸色也不好起来,要是这样的话,突破口就只剩那些街坊邻居了。 见她跟着担忧,段志生安慰道:“再麻烦我们也会把事情搞定,顾医生你就不用操心了。”最近这段时间没少麻烦顾医生和她家那口子。这次的案件要不是顾医生细心,怕是吴国红一条性命就这么白白没了。 见段志生很有信心的样子,顾拙也确实放心了,等他走后,她便回去查房了。 中医科的住院区已经住满了,如今光是住院的病人,就有四十二名。 查完房,之前那位大姐过来针灸了——因为今天顾拙不坐诊,她便直接来了住院区的办公室。 “医生,你每天都在的吗?”针灸完,大姐有些忐忑地问道。 顾拙一怔,随即便明白了她的担心,笑了笑道:“我一个月会休四天假,不过时间不固定。如果休假,我会提前一天跟你说的,你可以来我家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中医不像西医,什么都能靠仪器,手术又往往只有一次,便是多次,间隔的时间也长。中医疗效慢,很多时候都是一个水磨工夫。后世中医给病患针灸多是三天一次或者一周一次,间隔时间多个一天少个一天影响不大,但那是因为治的都是慢性病。 但一些急症的话,针灸是必须每天不间断的。 大姐放下心来,又问:“去医生你家的话我怎么交钱?” “不在医院就不收钱了。”见大姐一脸惊喜,顾拙笑了笑道:“不过我休假的时候少。”她针灸的费用不高,不过架不住每天都要来。每天八分钱,一个月下来也要接近三块钱了,不过…… 她宽慰对方道:“不会一直都每天都要针灸的,有没有效,一周就能知道的。若是确定针灸有效,那我便要制定其他治疗方案了,到时针灸的频率会变低。” 大姐还要问,杨秀红却突然跑了进来,大声喊道:“顾医生你快去看看,黄琳醒了!” 顾拙倏地站起身冲了出去。 她之前就预测过黄琳和龙展快要醒来了,但植物人有太大的不可预测性了,真到这个时候,她依旧难掩激动。 顾拙冲进病房的时候,黄琳的病床前围满了人,她父亲抓着她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顾医生来了!”有人喊道。 顾拙上前,一边把脉,一边开始问黄琳问题。 因为沉睡的时间太久,黄琳的语言能力明显受到了些许影响,顾拙便只让她点头摇头。 “这是几能看清吗?”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记得自己是怎么受伤的吗?” “你记得所有的事情吗?” “身体上有不适的地方吗?” …… 趁着她意识清醒,顾拙给她行了一遍针,等起针的时候,她已经再次闭上了眼睛。 魏父有些慌,“顾医生,她怎么又睡过去了。” “这是正常情况,慢慢地清醒的时间便会变长的。”顾拙解释道:“目前看来她的情况是比较乐观的,但具体有什么后遗症,还得等后期复健的时候才能获知。” 曹清华也来了,这会有些焦急地问道:“顾医生,我儿子什么时候会醒?”她这会又激动又忐忑,激动是因为黄琳这个现成的例子让她知道了儿子醒来这件事并不是梦,但她也怕自己儿子不是那个幸运儿。 “快了。”顾拙道:“龙展昏睡的时间虽然比黄琳久,但你们家人护理得好,他的情况并不比黄琳差。若我没预估错的话,不出一个月他就会醒来。” 闻言,曹清华喜极而泣。 倒是一旁的三个护工,脸色都不是很好。 ——他们是怕丢了工作。 好在曹清华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连忙安抚他们道:“你们放心,我事先了解过,植物人便是醒来,恢复的时间也不会短。顾医生说过,半年都是快的。便是出院了,我也请你们来家里干活。” “对。”魏父也反应过来了,连忙道:“我之前问过护士,到时你们来家里照顾病人,工资还是医院给你们发。”这样就不算雇工。 几个护工立马便松了一口气。 他们这会也冷静下来了,一院的中医科如今是火了。黄琳和龙展这样的植物人在其他地方都是没得治的,顾医生却有能耐把他们治好,等名声传出去之后,肯定会有更多植物人患者被送过来。到时候,他们总有活干的。 顾拙说龙展一个月内会醒,但事实上,两天后他就醒了。 曹清华哭得厉害,顾拙一番检查后,表情却不是很好。 “顾医生?”曹清华回过神来,看着她的表情有些忐忑。 顾拙捏了捏眉心道:“龙展的腿……好像出了点问题,我还需要进一步检查。” 曹清华大惊失色,“我儿子会瘫痪?” “现在还不好说。”为了让对方有信心,顾拙拿谢凛举例道:“我爱人当初醒来肩膀也有情况,但通过后续治疗好了。龙展的腿到底能不能恢复,我暂时还不能给出明确回答。” 曹清华脸上的喜色一点一点褪去。 倒是龙展,他虽然表情有些茫然,但却目光镇定地拉住了曹清华的手,声音有些含糊地道:“妈,我能醒来,已经是幸运了。” 顾拙有些惊讶,这个语言能力可比黄琳强。 第507章 婚姻 在顾拙为了龙展的腿忙碌的时候,孙院长却是找上了门。 “你看你什么时候能把时间空出来,陪我去一趟京市。”他开门见山地道。 顾拙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之前你说的那个植物人敌特?” 孙院长点头。 顾拙皱眉,“就不能把人送过来吗?我暂时走不开。”自己如今可还充当着诱饵的身份呢。 孙院长却摇头,“不行的,只能我们过去。” 一旁的孟招娣一脸惊讶,嘴巴动了动似乎想问,却到底没有问出来。 顾拙没有理会她,而是对孙院长道:“那就等一等吧。” 她提醒道:“植物人的治疗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院长你如果不想我长期离开的话,最好还是想办法把那位特殊的病患转过来。” 孙院长一听,脸色顿时有些不好。 中医科这般爆满,说到底是因为顾拙,顾拙离开十天半个月还好,要是离开一年半载……住院区的病人怎么办?一群等着定期针灸的病患怎么办?还有即将动工的五楼,到时新的住院区建好,病房却空着怎么办? 中午,顾拙不放心回去了一趟。 ——谢凝说要拆洗被子,但这年头不比后世有洗衣机,拆洗被子那是顶顶费事的,大多数时候是需要两个人才能完成的。 她到家的时候,谢凝果然正跟湿哒哒的床单战斗。 小姑娘算是比较聪明的,直接拿根绳子将床单的一头固定在门把上,然后在另一头对着一个方向用力拧。 “来,我给你搭把手。”顾拙连忙上前道。 谢凝顿时笑了,“嫂子你怎么回来了?” “当然是回来帮你了。”顾拙一边手上用劲儿,一边问道:“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谢凝有些不好意思道:“昨天的手擀面有剩,我便煮了一碗。” 等所有床单被套都晾好,顾拙决定趁着午休时间带谢凝去一趟附近的百货商店。 正好给谢凝买两身衣服。昨天匆匆忙忙地,也只给她买了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谢凝虽然带了一身换洗的衣服,但在顾拙看来那衣服实在太旧了。还有她的鞋子,虽然她穿的是自己最好的鞋子,但也已经洗得很旧了。还有拖鞋,在家里哪能没有拖鞋的。不过这年头拖鞋不好买,大家都是自己做得,顾拙打算去买一双鞋底,买点布,然后回来自己做。 谢凝一开始以为顾拙是给自己买的——她的身形跟顾拙大差不差,鞋码也一样,等她反应过来是给自己买的时候,已经是出来的时候。 “阿嫂,我不用买衣服的,我有衣服的,我也不需要鞋子,我就一双脚,要两双鞋子干什么……” 顾拙根本不理会谢凝,拉着她就往外走。 “你叫我阿嫂,就该听我的。”两人上了公交车,顾拙有些不高兴道:“你也是大姑娘了,该有两身好的衣服了。” 谢凝却疑惑道:“阿嫂你要让我去相亲?“ 哈? 顾拙愣住,“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你做什么给我买两身衣服?”谢凝道:“谁家买新衣服买两身的啊。” 顾拙有些奇怪地打量谢凝,半晌问道:“你对相亲……不排斥?” 谢凝疑惑道:“我为什么要排斥?” “可你……”顾拙突然反应过来,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十七岁确实是可以相看的年纪了。 “你……”她有些犹豫地问道:“你想要结婚?” 谢凝沉默了许久,竟是道:“……我想的。” “为什么?”顾拙瞪大眼睛,“结婚并不轻松的,结婚后你要操持家务,要生孩子,还要跟一大家子相处,你的婆婆小叔小姑妯娌……这些存在大多数时候都不会让你愉快。” 虽然她不喜欢,但她知道,自己说的这些就是这个年代新媳妇所要面对的。 像谢凛这样的男人,才是罕见的。 对顾拙说的这些,谢凝并不是不知道,但是…… 但是结婚的话,就有自己的家了啊。 虽然她没有说出口,但顾拙却猜到了她没有说出口的想法。 因为她其实也有过这样的想法。 当初她出嫁的时候,想的也是终于能离开那个家,能有自己的家了。 但是…… “阿凝,你觉得婚姻是什么?”顾拙严肃地问谢凝道。 谢凝一愣,“婚姻……大概是生儿育女?” 顾拙摇头,“大多数人并不会去想婚姻是什么,大家都觉得自己应该要结婚的,每个人都要结婚的。很多人都是为了结婚而结婚,这种想法是很可怕的。你得把婚姻进行拆解一下,清楚的知道它是什么,然后再考虑要不要进入一段婚姻,要跟谁结婚。如此,才不会后悔。” “拆解?”谢凝一愣。 顾拙点头,“婚姻说白了就是跟一个人甚至是一大家子人生活。那么首先问题来了,你能接受和一大家子的人生活吗?你能接受旁人对你的生活指手画脚,甚至是各种挑剔吗?如果不能,那你就得想办法,找一个可以避免这种情况的人。” “然后,就像你说的,结婚后是要生儿育女的。那你就要考虑,对方家庭对生儿育女是怎样的观点。有些人家重男轻女,有些人家觉得多子多福……你得考虑自己的想法和对方是不是一样的。” “最后,你对婚后的生活有什么样的期望,是希望经济条件好一点,还是家庭和睦一点,或者对方家里人多不受欺负……这些都是你需要考虑的。” “还有最重要的,你想要找一个怎样的人,高的还是矮的,胖的还是瘦的,急性子还是慢性子,勤快的还是不勤快的……” “你可以先想好,哪些是必须达成的,哪些是可以不计较的。” “你如果结婚,那最大的可能就是通过相亲。但是去相亲之前你就得把这些想清楚,否则,那你就只能被动接受一些不那么好的相亲对象。” “不要觉得要求多不好,摆明车马了,相亲才会有效率。” “否则你要求不多,等见了面又看不上对方,一次又一次地相亲,也只会被人说眼光高。” 她看向她道:“把这些都想清楚了,你如果想相亲的话我给你安排。” 第508章 咎由自取 顾拙很少一下子说这么多话,说完就觉得喉咙有些干渴。可惜这会不是后世,大街上也没地方买水喝。 最后看到一个汽水摊,顾拙自己买了一瓶,还还不顾谢凝的拒绝给她买了一瓶。 因为要还汽水瓶,她们便没走远,索性在一旁大树边的花坛上坐下了。 “阿嫂你跟大哥结婚,也是这样考虑清楚的吗?”虽然这样问着,但谢凝的表情已经展露了自己的看法。 大哥和阿嫂肯定不是这样的。 顾拙微微一怔,随即摇头道:“我们是特例。” 她虽然觉得说出来不太好,但还是诚实地道:“像我们这样的,你走遍全国都见不到几对,我们是特别的。” 是的,我们是特别的。 上辈子顾拙去过很多地方,遇到过很多人很多事,也见到过很多恩爱的夫妻,但是,她依旧觉得自己和谢凛是特别的。 顾拙突然笑道:“如果不看谢凛本人的情况,我嫁给他,其实是一个并不怎么聪明的选择。毕竟,你母亲和谢冲实在太减分了。“ 谢凝闻言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阿嫂,你放心,我不会随便嫁人的。”谢凝并不傻,事实上,她小时候,曾有人想要骗她去当童养媳,当时阿娘都要答应了,是她死命哭闹才打消了她的念头。 她一脸认真道:“我要是结婚,肯定也要找一个能让我的日子变好的男人。” 而她很清楚,乡下男人做不到,城里的男人看不上她。 见她这般,顾拙心里不由酸楚。 她很想帮帮这个小姑娘,但她又很清楚,关系到命运的决定,该由当事人自己去决定。 这般想着,顾拙突然不想瞒着她陈心婉的事情了。 于谢凝而言,早一点知道,才能更好的做好心理准备吧。 ——不知道为什么,顾拙就是觉得,谢凝不会选择留下来。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等顾拙说完之后,谢凝的面色有些发白,她用力掐着自己的大拇指,许久才道:“我若是留下的话,对大哥阿嫂应该也会有影响的吧?” 她不傻,在县城上学也没少看到那些嚣张的红袖套,明白那些人是怎样的作风。 顾拙一怔,她其实根本没有考虑这些。 但……谢凝的顾虑是对的,她跟谢凛要是接收了谢凝,不被人盯上还好,要是被人盯上……总归不会有好下场。 “你不用担心那些,我跟你哥也不是吃素的。”她开口道。 谢凝摇了摇头道:“虽然去农场,但我跟我阿娘不一样,应该不至于被针对。到了那边,我好好干活,以后有机会要是能换地方,我也会抓住的。” 她不是不害怕去农场,但她更不愿意连累大哥和阿嫂。 谢凝很清楚,自家大哥和阿嫂这些年吃了多少苦才有了如今。 她不能成为那个毁掉他们平静生活的刽子手。 顾拙还要再劝,谢凝却道:“时间不早了,阿嫂你赶紧回去上班吧。” 一看时间,还真不早了。 顾拙有些无奈道:“等我回来再说。”反正这事不急。 到了医院,杨秀红急匆匆跑来顾拙办公桌前道:“那个白燕,被送过来了。” 顾拙一怔,“她不会又被……” “又被什么?”杨秀红疑惑道。 意识到她不知道,顾拙连忙摇头道:“没什么,她怎么了?” 杨秀红一脸古怪道:“说是被一个女犯人打了,然后她情况有点不对,就被送过来做检查了。” 顾拙觉得不太对,至于吗? 等见到段志生,她才知道怎么回事。 “她好像犯瘾了。”段志生面色难看道:“之前她也有过好几次发癫,我以为她是自己发疯,但这次不太对劲,她跟那个女犯人厮打的时候,突然掐着自己的脖子倒了下去,之后一直在地上痉挛。” “你送到我这是打算?”顾拙也有些发懵。 其实之前她就考虑过白燕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之所以没说,一来自己不该知道得那么清楚,二来她对白燕到底还做不到完全的心平气和。 段志生很是不好意思地问道:“她这种情况,顾医生你有办法吗?” 顾拙摇头,“她身体受损了,我能想办法帮她治疗,但想要戒掉那东西的话,我不懂。”事实上她是知道一些的,但……白燕又不会死,她才不管呢。 她只要痛苦地活着就行,别的顾拙不会插手。 顾拙问他:“白燕有说出什么有用的情报吗?” 段志生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好像真的不知道。” 什么? 顾拙吃惊。 段志生道:“事实上,在她犯瘾的时候,我们曾试图趁机撬开她的嘴。我们也成功了,只要我们承诺能帮她脱离那种感觉,她就倒豆子一样什么都说了。她连她妈生前说的话都交代了,但就是没说对她下手的是谁。” 顾拙有些意外,白燕到现在都没想到吗? 为什么? 这个白燕有了后世的经历,不是应该更成熟更敏锐吗?难道是因为她记忆中的白涛对她太好了? 也对,白涛若是不暴露的话,做事自来滴水不漏。 恐怕在重生的白燕心里,白涛是个再好不过的兄长。 这可真是滑稽。 顾拙叹了口气。 反正白涛已经被抓了个现行,便是没有白燕的供词,他也别想有好下场,所以顾拙并不在意她能不能指控白涛。 最后白燕怎么来的怎么回去了。 顾拙站在窗户边,看着楼下担架上已经不再痉挛,浑身虚脱,跟死了一样茫然看着上空的白燕,内心平静地如同一片镜湖。 她心底生不出丝毫的同情。 当然,她也不会有报复的快感。 上辈子几十年如同深陷地狱的日子是真实存在的,白燕便是再惨,也弥补不了。 更何况,白燕会有如今这般下场,说到底也不过是咎由自取。 ——她倒是想过将来狠下心做个推手,但事实上,白燕并没有给她这个当坏人的机会。 “顾医生,有个自称叫程帆的人过来找你,说跟你认识。”就在这时,有小护士在门口喊道。 第509章 落幕 程帆? “你这是……”顾拙打量对方的脸道:“你如今都好了?” 程帆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后才笑道:“还没有,不过已经出院了。” 他把手里拎的一堆东西递给顾拙。 顾拙连忙后退,“你之前送过东西了。” “这不是给你的。”程帆连忙道:“这是给那位朱振同志的,多亏他帮忙,否则我这条性命怕是已经交代在白涛手里了。” 他摸了摸鼻子道:“我之前有去运输公司找过他,但是他好像出车去了外省。我很快就要走了,便也只能让你们转交这份谢礼了。” 这样的话倒是不好拒绝了。 顾拙接过东西,想着也不好拿了东西就把人打发走,便顺手给对方递了一杯茶。 “谢谢。”程帆接过。 他其实也有点尴尬,毕竟对方是女同志。 好在办公室还有其他人在,倒是不用担心瓜田李下。 “你这次回去,有什么打算?”顾拙出于礼貌关心道。 程帆笑了笑道:“不出意外的话我会去上大学。”他有些不好意思。 顾拙惊讶地睁大眼睛,“你能跟上吗?”对方能上大学不意外,他那样的身份,上面绝不至于吝啬一个上大学的推荐信。 就是这年头文盲大学生不稀奇,顾拙担心他也是。 “能的。”程帆笑道:“我之前一直都在补课,大概是因为我是大人的关系吧,学得挺快的。” 顾拙笑了,“要是这样的话,那再好不过了。” 程帆也笑,“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敌特的事件是在一周后正式落幕的,当时的动静不小,连城郊都被震了震,有年纪大的人吓得直接躲进了地窖里。好在上面对此有所预判,提前清了场,所以伤亡并不大。 但最令人意外的是干休所那边也不清净。 “边首长出事了?”顾拙瞪大眼睛。 陆达先点头,“我们也是没想到他们居然在干休所这边也下了钉子,等发现的时候,那些人已经通过内部的员工通道进来了。情况紧急,本来是该第一时间将领导们转移走的,但边首长不乐意,其他首长也不乐意。” 顿了顿,“边首长是为了救一个少年才会出事的。那少年是他战友的孙子,家里男性长辈都不在了,是寡母养大的,这次是被他母亲带着过来拜访长辈,谁知道……” 想到当时的场景,陆达先不由有些泪目。 那少年当时吓坏了,边首长被炸弹炸得意识都模糊了,还不忘安慰那少年说:“别怕,期中考好好考,我盼着你考第一名呢。” ——那少年成绩极好,这次之所以会过来,其实也是盼着世交家的长辈能帮忙弄到一份上大学的推荐信。 顾拙叹气,这样的结果,对边首长而言未必是坏事。 毕竟,真熬个一年半载的话,那暴脾气的老头不知道多憋屈。 之后,大批量的敌特被运送出去,包括白涛和白燕,也在其中。 而此时此刻,陈心婉的事情也要爆发出来了。 许红秀正在家里收拾一筐小鱼,这还是她特意拿着竹编筐去小溪里捞的。那边大鱼没有,这种手指长的小鱼却有很多。旁人不稀罕,但许红秀却是稀罕的。 虽然难收拾了一些,但收拾干净了熬成汤,也算是一道荤腥了。 ——谢冲将来是要考大学的,在那之前,可不能亏了他的身体。 可是小鱼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许红秀收拾得有些眼冒金星,正靠着水井直喘气,就有人跑来喊她。 “红秀你快回去看看,你家出事了。” 许红秀不以为意,“出什么事了?”乡下人就是大惊小怪,当她上辈子是白活的么,能不知道出过什么大事。 来的是个刚嫁过来没几个月的新媳妇,她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道:“你婆婆被抓走了,你家被砸了,谢冲上去阻拦,还被人揍了两下。” 什么!? 许红秀大惊,也不要小鱼了,撒开腿就往回跑去。 等跑回自家那破院子,就见那边围满了人。她挤进去,院子里一片狼藉,原本堆放着的柴火和杂物都被掀翻,本就岌岌可危的一扇窗户直接掉落了下来。往屋里走去,没有一样东西是好的。被砸裂开的木盆,拖在地上的被褥,箱子里的衣服也都被扔在地上…… 几个热心的媳妇正在屋里帮着打扫,许红秀站在门槛上,竟是觉得无从下手。 好一会,才有人发现她的到来,纷纷开口道—— “红秀,你赶紧回去看看,手里的积蓄还在不在,有没有被顺手牵羊。” “是啊,需要帮忙的话就说一声。” …… 许红秀却顾不上这些,大声问道:“谢冲呢,我们家谢冲呢?” “谢冲肚子疼,被背去王大夫那儿了。”有人回答道。 闻言,许红秀转身就跑了。 ——于她而言,这一屋子的东西都不及谢冲重要。 围观的人一愣,随即都议论开来了。 “这许红秀对冲子还真是紧张。” “是呢,满屋子的东西看都不看一眼。” “也不知道谢冲有什么好的地方,竟让她这么当宝。” “这事确实让人想不明白。” “不过这热闹还看不?” “不看了不看了。” 人群渐渐散去,隐隐的,还听到有人在议论陈心婉。 “陈阿嫂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啊?” “这回她怕是担上大事了。” “不会是她娘家的事情被人知道了吧?” “可能的,我就说她那人就是太矫情了,要不是咱好心不去举报,就她那样的,早八百年就被送去农场了。” “那冲子和许红秀也要倒霉了。” “我看最倒霉的还是凛子和阿凝他们。” “他们在福省也能被连累?” “这可不好说,不说凛子和七秀,就是阿凝,她难不成能一直待在福省不回来?” “作孽啊!” 顾敏站在人群之外,意外之余心里忍不住生出些许期待。 若是谢凛和顾拙真的能受到影响就好了。 虽然,她知道这只能是期待。 第510章 绝望 直到这个时候,顾敏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剧情是真的改了。 陈心婉居然要去农场了。 ——虽然不知道她犯了什么事情,但想也知道,这种程度的,恐怕犯的事并不会轻。 这可不是后世,谢冲和许红秀肯定是要被连累的。别的不说,最开始两届高考可是要政审的,谢冲这种,肯定不会被录取。 ——虽然她并不觉得谢冲这辈子有能力考上大学。 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吗。上辈子谢冲考上大学,靠的应该不是自己。当时她想着谢冲和顾江都是男主,多交好没有坏处,所以早早就在他们面前提了高考恢复的可能性。后来更是提前买了物理化从书给他们,帮他们划重点圈范围猜题。 那时她觉得这两人反正是能考上大学的,自己去帮忙,也不过是揽功劳。 但是如今想来,恐怕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当初她其实也暗自感叹过的,那两人说是男主,但真不怎么聪明,至少比她……或者说是顾拙差远了,但还觉得到底是男主,运气强了便是能力不足也能够成事。 那么问题来了,以原着中顾拙的滥好人,谢冲和顾江参加高考,她会什么都不做吗? 所以,她有充分的理由怀疑,那两人之所以能考上大学,依仗的根本就是顾拙的辅导。 而这辈子的顾拙知道剧情,恐怕根本不会管他们。 顾敏心里生出几分看好戏的想法,谢冲和顾江要是没考上大学……他们还有机会翻盘吗? 谢冲且不论,顾江他要不是大学生的话,能遇到姜宁吗? 别看顾敏上辈子跟这些男女主角都有交情,但她对他们其实不见得看得上。要不是担心交恶之后会被他们的气运打压,她才懒得理会他们呢。 而很巧的是,谢冲和顾江正好是她最看不上的两个。 只要不会连累自己,顾敏才不管这些男主角是什么下场呢。 与其关心这些还不如多看看书,将来考个大学……才想到这,顾敏就脸色难看地捂住了额头。 怎么又忘了,自己如今这个脑子不好用。 她之前也试过了,发现自己如今看那些书根本就看不进去,便是勉强自己看了,也很难在脑子里留下记忆。那些曾经了如指掌的知识点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纱,任自己如何学,都只能一知半解。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格外怀念顾拙的脑子。 那是真的好用啊。 再不济,她自己的脑子也比如今这个身体好用,好歹考上大学是没有问题的。 原身这个脑子……即便不是智障,恐怕也离智障不远了。 她如今的记忆力也不太好,很多事情前脚还记得,后脚就忘了。 顾敏以为第一世自己就已经够惨了,但经历这一世,才发现比起现在,当初那些人的鄙夷和轻视根本不算事。 虽然现在这张脸是好看的,但真让她选的话,她宁愿选曾经那张可怖的脸,至少聪明的头脑让她能朝着目标努力。 不像现在,不管怎么努力似乎都是徒劳。 顾敏咬了咬手指,上大学这条路走不通的话,自己就只能考虑做生意了。 但……自己现在这个丢三落四的脑子,做生意不会被人坑吗? 想到这里,顾敏不由有点绝望。 王大夫住得偏,许红秀知道他不靠谱,以前也没去找过他,费了些功夫才找到地方,等她找到已经是二十分钟后了。 她到的时候,谢冲头上已经被王大夫简单包扎了一下,只是他人是昏迷的,就那么躺在门口的竹榻上一动不动。 许红秀立马就火了,“姓王的你不要脸,自己在屋里躲懒,把病人搁外面吹冷风,你这是谋杀!” 王大夫正给自己倒水呢,闻言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暖水瓶扔了,他横眉竖目道:“你胡说什么?我倒是想把人放屋里,但你看看我这屋里有地方吗?” 许红秀:“你们自家难道是没有床铺……” 话说到一半,走到门口看清里面样子的许红秀愣了。 卫生室不大,就两三平米的地方,以前是给巡逻的人住的,堪堪能放上一张小床,如今里面堆满了各种晒干的草药,就门口处支了一个有些摇晃的桌子。 王大夫阴阳怪气道:“怎么不说话了?” 许红秀说不出道歉的话,冷哼一声道:“就那么把病人放在外面,也不知道给盖个毯子,难怪别人说你是庸医!” 王大夫顿时面色扭曲。 但许红秀已经转身去看谢冲了。 “冲子,冲子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她不敢去动谢冲,便小声喊道。 喊了半天没得到回应,她回头对着王大夫没好气道:“我家冲子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王大夫比她更没好气,“就一点皮外伤,血都没流多少,谁知道他怎么不醒。” 许红秀却淡定不了,不行,姓王的就是个欺世盗名的,谢冲伤的是脑袋,要是有个万一…… 她得送他去县城医院。 很快,顾队长被许红秀找上了。 “我家冲子这会昏迷不醒,大队里要是不借我钱,不帮我把谢冲送去县城医院,但凡冲子出了什么事,我都要到镇上去举报你们,你们这叫什么,叫草菅人命!”许红秀手里没钱,她一个人也没有办法把谢冲送去县城医院,自然只能找队里了。 顾队长被她的话堵得面色铁青,这女人简直就是个疯婆子。 这种事好好说,他不见得会拒绝,但上来就是这个口气……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但是他也不敢真的不管,谢冲这种情况,他就怕是跟谢凛之前一样,到时候人一直不醒,许红秀赖上他怎么办? 她肯定干得出这种事。 顾队长深呼吸一口气道:“钱可以借给你,以后从你们的工分里扣,但送谢冲去县城医院……这个我也不好随便指派人,毕竟现在是民主社会,我虽然是队长,但也不能欺压队员。不过你可以想办法说服其他人帮忙,我是不管的。” 现在不跟你计较,但以后…… 第511章 害怕 等谢冲被送到县城医院,都已经是晚上了,把谢冲送来的人是村里一个叫王柱的汉子。 倒不是他多好心,而是许红秀承诺把人送到后给他一毛钱。他琢磨着自己到时候连夜赶回来,也不耽误明天上工,也就耽搁大半天,平时他们上一天工,别说一天赚一毛了,十天都不一定能赚到一毛。 把人一送到,王柱就急急忙忙走了。 许红秀也顾不上骂人,找了医生和护士,帮谢冲办理了住院。 然而……这年头的医疗水平就那样,别说县城这边,便是省城,对谢冲这种情况也没什么办法,顶多就是给挂瓶水,然后伤口处理更专业罢了。 深夜,许红秀趴在病床边打瞌睡,谢冲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他先是瞪大眼睛,等看清旁边的许红秀,整个人都惊了。 “红秀……?我……”这是在哪? 许红秀蓦地坐起身,“冲子你醒了?” 谢冲是通过许红秀的身形认出她的,这会她坐直身体,他才看清了她的脸。 这是……年轻时的红秀?! “冲子你怎么不说话?”许红秀打开灯,见谢冲愣愣的,不由开口问道。 谢冲轻轻吸了口气,正要说话,一阵剧痛突然袭来,他捂住脑袋,没忍住发出了呻吟声。 “冲子你怎么了?”许红秀急得不行,跑到门口喊道:“医生,医生快来,我家男人醒了!” 谢冲却是不再呻吟了,他抬头看着门口年轻的妻子,目光里全然都是不可思议。 怎么会这样? 怎么都变了? 明明……上辈子的茵茵淹死了,但这辈子却被顾拙救了下来。 还有谢凛,他居然也没有死……怎么会呢? 而他居然还被分出去了,只能住在破败的老宅中,因着工分挣得少,手头没有钱,日子过得磕磕巴巴的,常日受到旁人的嘲笑。 还有红秀……上辈子的红秀虽然对他温柔体贴,但对外一直是个清冷傲气的性子,可这辈子……不一样了,红秀怎么会去偷鸡摸狗? 还有阿娘…… 想到白天发生的事情,谢冲只恨不得立刻便昏死过去。 今年才七四年,距离改开还有五年,五年……他要怎么熬啊? 他堂堂县城首富,正退休过上惬意的生活,如今却要回来吃苦,这算是怎么回事啊? 虽然变年轻很好,但……这辈子的创业路,可以想见会多么艰难。 还有……顾拙……也回来了吗? 这般想着,谢冲的脸色更白了。 上辈子,虽然在自己的暗中引导下,村里对顾拙多是看不上的,觉得她自甘堕落,才沦落到去当保姆。但他骗过了别人,但却没骗过自己。 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顾拙有多么可怕。 他能够占据上风,说到底只不过是因为她不在意,且因为自己的伪装,她不知道真相,对他并没有敌意罢了。 但天知道,上辈子那么多年他有多战战兢兢。 他害怕顾拙哪天会发达——他知道只要她想,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而一旦她发达了,那他面对她就一点优势也没有了。 但他也不敢真的对她动手,他怕自己行动失败,反倒让顾拙看出端倪。 一旦那样,那他的人生就完了。 即便成了一方首富,谢冲内心里对顾拙的恐惧却始终没有少过,反而还随着时间的流逝与日俱增。 他始终记得,年幼时自己坏脾气地把村里一个小女孩逼到角落里想要脱光她的衣服看她的身体——他当时没有恶意,就是好奇。 好死不死,这事被顾拙赶上了,然后…… 谢冲至今都无法忘记当时的遭遇。 顾拙一把将他拎了起来,他当时害怕极了,还以为自己会被打骂一顿,但事实上却没有,她只是将他关丢进了一旁一间无人居住的破房子,然后将外面的锁锁上了。 也是因为这样,他两天没有回去,在那个破房子里挨了两天的饿,直到村里人都出来找他。 而就是那个时候,他父母出事了,王大夫检查不出什么,只说应该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而他则因为顾拙逃过了一劫。 自那之后,他便一改原来的熊孩子形象,改头换面,变得乖巧懂事起来。 村里其他人都说他是经历变故,加上因为自己不是亲生的,所以才乖觉起来。 但是其实不是的,他是害怕顾拙,他怕自己不好好表现的话,她会再把他关起来。 ——当时她在他身上扎了一针,也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没办法大声喊了,要不是他父母出事了,他恐怕会在那个屋子里被活活饿死。 他害怕顾拙。 尤其……这辈子的顾拙明显已经知道真相了。 他知道茵茵是被他害死的了。 光是想到这,谢冲就忍不住浑身颤抖。 “冲子你怎么了?”许红秀带着医生进来,见他这样有些急道:“医生你看看他怎么了,怎么浑身都在颤抖?” 另一边,顾拙开始为了谢凝进行大采购。 是的,谢凝已经决定去农场了。 “那边比较冷,我已经想办法帮你弄了两床棉花被子和两身棉袄,军用水壶家里有,到时候你带一个走。我再想办法给你换点全国通用票带在身上。出门在外,钱票就是底气。”顾拙刚买好一个暖水壶,这会一边记录一边道:“那边地方偏僻,供销社东西可能不齐,我们还得把肥皂牙刷毛巾这些生活品买一些。还有搪瓷盆,也买一个,你到了当地看看,买个木盆或者再买个搪瓷盆。不过工业券能省还是要省下来,我跟你哥存货不多,你留着花在刀口上。” 谢凝都懵了,“阿嫂,不用买这么多的,被子和棉袄就算了,别的不用的。”要按阿嫂这么置办,一百块钱都打不住。 “不行,你得听我的。”顾拙瞪了她一眼道:“否则你就留下来。” 其实她是想陪谢凝走一趟的,然而农场离得太远了,她实在是请不了那么多假。 只能让谢凛过后想办法往那边出几趟车,把谢凝给安排好了。 第512章 办法 “冲子,阿娘她到底怎么了?她做了什么?”一番折腾之后,确定谢冲没有事,许红秀一边将买来的饭菜打开,一边问道。 闻言,谢冲的面色顿时有些扭曲。 病房里没有别人,所以他也没有掩饰,咬着牙狠狠道:“她当初买下谢凛的时候写了张卖身契让他按手印了。” 这事谢冲是知道的,上辈子陈心婉死后他收拾她的遗物看到过那张卖身契,当时只觉得可笑至极,没想到这个养母竟然做出这样让人想不到的事情。 谁想到,当初觉得可笑的事情,如今却是带来了灭顶之灾。 许红秀面色都是空白的,“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当初买谢凛根本不是买儿子,她是买了个下人!”谢冲怒气冲冲道:“她以为新社会会跟民国一样只是一时的风头,以为很快就会回到人口可以买卖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还能过上一脚出八脚迈的日子。” 养母的过去他知道,特殊时期她自然是嘴巴紧闭,等后来改开了,她可没少忆往昔。 她说她娘家是北方某地的大地主,家里光是地就有九千多亩,她家只有一儿一女,当初她哥哥被送去了国外留学,她虽然留下来了,但父母也为她延请了授课的老师。她自小学四书五经,琴棋书画,跟着母亲学女红中馈,家里给她定下的未婚夫虽然家道中落,但祖上却数代都是当官的,本人更是学富五车。 那会他已经是县城首富了,家里光是保姆就有十几个,但养母却依旧看不上眼,时不时拿自己过去的生活和现在进行比较。 说那些保姆没有自小伺候她的丫鬟贴心忠心,说家里的院子太小,逛个十分钟就没啥可看了,她以前家里逛半小时都不带重样的…… 那些话反正没有一句中听的,他要不是要做戏给顾拙看,又想有个孝顺的好名声,早把那老太婆给赶出去了。 自己怎么就重生在这时候,但凡早一天,他也会提前将那张惹祸的卖身契给烧了。 许红秀的脸色顿时白了,“那……那张卖身契被找到了吗?”她虽然从后世回来的,但却是亲身经历过这个时代的,她比谁都清楚这种问题有多么严重。 谢冲的脸色难看极了,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许红秀已经知道了答案。 “能不能……”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那卖身契上没有阿娘的字吧,我们可以抵赖的吧?就说是别人写的。” 谢冲抬头瞥了她一眼,“那张卖身契就是我阿娘亲笔写的。”别看陈心婉那样,她写着一手极好的毛笔字。 许红秀闻言忍不住后退一步,面色煞白道:“怎么会这样……” 她看向谢冲,六神无主道:“我们该怎么办?”在她眼里,谢冲如今虽然不起眼,但未来却会是县城首富,自然会比自己更有办法。 然而谢冲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唯一的办法大概就是声明跟她断绝关系。” “不行!”许红秀连连摇头,“你要是这么做了,名声就差了。” 谢冲不比旁人,她不是陈心婉的亲生儿子。断绝关系这种事,亲生儿子做了都要被人诟病,更何况是非亲生的呢。 如果只看当下,许红秀是赞同他断绝关系的,毕竟两害相较取其轻。 但如果考虑到未来,那这断绝关系的事情却是绝对不能做的。 要知道谢冲未来可是出了名的慈善企业家,因着名声好口碑好,得到了很多政府的扶持,到后来他的事迹更是在网上传播出来,因此很是圈了一波粉,企业的产品也因此受到了老百姓的青睐。 谢冲抬头,红着眼睛道:“难道你想去农场?” 许红秀浑身一抖,随后抓着他的手道:“我们去找大哥大嫂,他们要是不帮忙,那就鱼死网破!”她恶狠狠道:“反正谢凛也是陈心婉的儿子,你是半路儿子,他可是陈心婉亲手养大的。他要是不帮忙,咱们就把他一起拖下水。” 谢冲皱眉,“谢凛不是那么容易妥协的人。”嘴上说着谢凛,但他心里琢磨的却是顾拙。 谢凛他也怕,他小时候因为招猫逗狗脾气坏没少被他揍,最过分的一次他还把泥巴往他嘴里塞。小时候他怕他怕到见了他就想跑,但长大后,反倒对那种“匹夫之勇”并不如何看得上了。 尤其经过了一辈子,谢凛在他记忆中太过久远了,他心里很难生出什么忌惮之心。 但是顾拙的威慑却早已经深入骨髓,那个女人……别看似乎没脾气又好说话的样子,但上辈子是他一直在小心经营,一旦触及到她的底线,她才是最冷血的那个人。 当年她将他关进破屋时平静无波的目光,至今都是他的噩梦。 什么淡然,什么随和,其实都是狗屁,那女人就没有心。 “他要是不肯帮我们,我们就闹大,福省可不是九家村,我就不信他们单位领导也会像村里人那样一味地偏帮他。”许红秀道。 谢冲心中一动,面上却为难道:“这事我出面的话……” “你当然不能出面!”许红秀想也不想地道:“这事我来!”她得帮谢冲维持好名声,现在做一点牺牲,谢冲才会记得她的好,等将来他发达了,才会记得她的好。 这话正中谢冲下怀,然而问题来了。 “大哥的单位和住址,你知道吗?”许红秀问道。 谢冲一愣,在脑袋里搜刮了一番,却是一无所获。 这辈子他跟谢凛他们可以说是决裂了,他们怎么可能把单位和住址告诉他。 许红秀也想到了,她道:“我记得大嫂时不时地会写信回来,到时我找机会看看能不能看到地址。” 然而,不等他们查到地址,就被另一件事难住了。 “你们想要去找凛子和阿拙?”顾队长挑眉看着眼前这对年轻夫妻,眼里是毫不掩饰的不可思议。 ——这两人的脸皮怎么能这么厚的? 谢冲有些不好意思,许红秀却一脸理所当然道:“我们就是正常地探亲,你难不成还要为难我们吗?” 第513章 扭捏 顾队长差点啐许红秀一口,你哪来的脸说出这样的话? “谢冲的身体不需要再休养休养?”他委婉地道:“不管有什么打算,总得等他把身体养好了。” 许红秀顿时迟疑。 谢冲却道:“我就是皮外伤,看着吓人了一点,其实没事。” 许红秀闻言也不犹豫了,连忙点头道:“对,麻烦你赶紧给我们开吧。” 她自觉自己说话已经很客气了,然而顾队长却根本就不领情。 他敲了敲桌面道:“虽然我很想给你们方便,但你们如今的身份,我怕是不好轻易给你们开介绍信。”这会说话也不用客气了。 “你什么意思!?”许红秀面露怒色。 谢冲的脸色也不太好,却是因为他猜到了原因。 “非要我说明白么?”顾队长叹了口气道:“陈心婉已经去了农场,作为儿子,你如今的成分就跟云恒云逸他们一样,哪里是能为了探亲就开介绍信的?” 谢冲抿唇道:“队长,你难道少给霍云恒霍云逸开介绍信了?霍云逸高中就是在县城上的,别忘了他们如今就去福省看病了,你难不成要说你根本没给他们开介绍信吧?” “那不一样。”顾队长道:“云恒云逸这些年表现良好,但你们……”他哼了一声。 他疯了才会给这两人开介绍信,让他们去打扰到凛子和阿拙。 就这两人的德行,他随随便便就能猜到他们的打算。 最后,这两人只能灰溜溜离开。 “太可恶了,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生产队长,居然也敢拿架子,他以为他是谁啊?”许红秀气不过,脚下踩得极用力,口中骂道:“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等着瞧!” 谢冲却有些无力,这辈子的自己手上的底牌太少了,落到这个地步,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两人回到家,却发现家里竟然有人。 开始他们还以为是村里人,等进了屋,才发现是许母来了。 “姆妈!”许红秀看到亲妈还是很高兴的。 谢冲却是打量了一下丈母娘的表情,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姆妈。”他跟着喊道。 许母看了一眼谢冲,随后对着许红秀道:“你这家里东西都被砸了,这一时半会有太多不便,要不你跟我回去住一段时间?” 许红秀想也不想就答应了,然而不等许母高兴,她回头就对着谢冲道:“冲子,赶紧收拾东西,我们回我娘家住。” 许母的脸色顿时不好,她开口阻止道:“家里什么光景红秀你也知道,就那张才一米宽的小床,哪里睡得下你们夫妻两个。” 许红秀脸一垮,“那我不住了。”她这会也明白许母的意思了,顿时有点不太高兴。 哪怕见闺女生气,许母也没走,等谢冲走开,她拉着许红秀到了他们夫妻的房间,小声对她道:“谢冲都这个光景了,你还打算跟他过下去?” 乡下一般不兴劝离婚,但闺女如今的情况又不一样。 在许母看来,就谢冲这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人品不好,如今连成分都差的男人,闺女便是再嫁,也不会找个比他更差的男人了。 正好两口子没有儿子,下一个也好找。 “姆妈你胡说什么?”许红秀气道:“我不会跟冲子离婚的,他不过是一时落魄,你们就狗眼看人低,瞧不起人了?” 被自己闺女这样指着鼻子骂,许母气得脑子都有些发晕,她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指着她道:“你是非要一条道走到黑是不是?” 许红秀扬起下巴,“你们一个个都瞧不起冲子,但我告诉你,莫欺少年穷!” “谢冲他只是穷吗?”许母没好气道:“他还懒,他还坏,如今成份也差,你跟他在一起,到底是图什么?” 我图将来能当首富夫人啊。 心里这么想着,许红秀当然不可能将真相告诉她。但不论许母如何说,她就一句话: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最后,许母气冲冲离开了。 “你既然觉得他好,喜欢过这种苦日子,那以后就不要回娘家打秋风了。”走之前,她气哼哼道。 之前许红秀之所以能从娘家抢东西,一来是她脾气大不肯相让,二来是许母乐意。 她要真不乐意了,许红秀便是娘家半根针都别想拿回去。 许红秀闻言也哼了一声,根本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约莫六月初的时候,谢凝写的下乡申请通过了。 ——这个下乡申请跟普通的知青下乡不同,谢凝是以陈心婉家属的身份申请的,上面了解了一番情况,很轻易就答应了。 因为谢凝的户口是在九家村的,所以顾队长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他也是有心,还打电话过来问了。 “阿凝怎么想不开去了农场?”电话里,他很是不解道:“她回来,村里难不成还会为难她?” 顾拙叹了口气,问道:“谢冲如今的日子好吗?” 顾队长顿时沉默了。 谢冲如今的日子自然不好,小将组织已经来了两趟了,虽然因为村民的威慑没敢再打砸东西,但也把谢冲和许红秀训得灰头土脸的。 “可农场的日子更不好过。”他道:“在村里,有我看着,至少村子里面不会有人欺负她,再有你们帮衬,她也不用饿肚子。” 顾拙道:“叔你放心吧,阿凝是作为家属去农场的,不出意外她应该是能得到一份工作。谢凛到时候会走几趟,帮她打点好的。” 都说到这份上了,顾队长便没再说什么,而是问起他们的情况,等问完了,他又支支吾吾地说起不相干的事情来。 “叔你有什么事赶紧说,就不心疼电话费吗?”顾拙有些无奈道。 顾队长闻言,连忙看了看手表,一看已经十分钟过去了,顿时肉疼得够呛,也不扭捏了,直接开口问道:“你看你能给我家小庆安排个工作吗?不用正式工,临时工就很好了,再不给他找个进项,我怕他媳妇要跑了。” 顾拙一怔,“怎么回事?小庆不是才结婚没几个月吗?”顾小庆是顾队长的小儿子,年初才结的婚,她因为走不开没回去参加,但礼金却是送到的。 第514章 因由 顾小庆的新婚妻子是其他生产队的知青,名字叫路美娟,是个看着很腼腆的女知青,两人不是突然结婚的,而是相处了一年多才结婚的,顾拙跟对方虽然不熟,但一个村里住着也遇到过几次,印象中并不是个难相处的。 “是美娟她妈。”顾队长抹了把脸道:“美娟家里算上她有三个姐妹一个哥哥,她在姐妹中排行第二,加上性子并不活络,在家里很是被忽略。她妹妹还小,哥哥接替了她妈的工作,姐姐家里想办法给找了一个能让儿媳妇接班的婆家,到了她,家里就给了五十块钱就给打发了。下乡后,她家里开头两年还每个月寄十块钱过来,到了第三年,渐渐地就什么也没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虽然她家对她并不重视,但也没虐待,到底把她养大了,也不是一点也没有为她考虑。咱也不能因为她家里对她不重视就不把人家当亲家,你说对不?” “是这个道理。”顾拙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父母和儿女之间,真的是哪一方不爱,哪一方便占尽优势。 得到了她的认可,顾队长才继续道:“美娟跟小庆结婚,当时也是寄了信回去的,那边没给回信。这边因为赶着要在过年的时候结婚,便也没当回事。” 这年头乡下结婚,考虑到饭菜存得住,且秋冬正是做自酿酒的好时候,那样酒席上就不会缺酒喝,都会在冬天结婚,而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有空,亲友一般不会缺席,也更热闹。 而知青在乡下结婚,父母会赶过来参加的是极少数,所以也没有等路美娟父母过来参加的顾虑。 顾拙没说话,等着顾队长继续说下去。 “但是让人没想到的是,路家不是没给回信,而是根本就没收到那封信,那封信遗失了。这次美娟怀孕之后写信回去,她娘家那边自是被惊到了。她妈更是气怒交加,甚至直接发了电报过来让美娟跟小庆离婚。” 顾拙惊讶,“这又是为什么?”这年头的人,真的多是劝和不劝分的。按说路家便是再看不上顾小庆,态度也不至于这样决绝。 顾拙沉默了许久,开口道:“美娟她妈一直对美娟有愧疚,毕竟是唯一一个下乡的女儿,加上后来一直没有给予经济支持。她想着自家没能力让女儿回城,便想着帮她寻摸个有能力让她回城的对象。” “也是她运气好,发现他们市里的劳保用品厂的厂长弟弟是美娟的同学,那个同学一直喜欢美娟,只是因为自卑所以一直没敢肖想美娟。但他哥哥从部队转业后当了劳保用品厂的厂长,美娟父母觉得那厂长弟弟哪怕有些瑕疵,但能让美娟回城,便是最大的好处。”顾队长缓缓道。 顾拙问道:“那个厂长弟弟到底有什么瑕疵?” 顾队长叹了口气道:“那孩子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左腿有点畸形,正常走路看不出来,但一跑就能看出是残疾。不过我看了照片,小伙子其实长得很精神,清清爽爽的,气质也很干净。”虽然是儿子的情敌,但他也没有贬低对方。 顾拙不解,“美娟跟小庆都结婚了,难不成还要美娟离婚嫁给那个厂长弟弟?” 她只是随口那么一说,自己都没当真,不想对面的顾队长却是沉默了。 “事实上就是你说的那样。” 顾拙睁大眼睛,“美娟妈妈疯了?”这不是异想天开吗? “不是美娟妈妈疯了,是那个厂长弟弟疯了。“顾队长叹了口气道:“美娟妈妈还不至于那样异想天开,知道美娟结婚怀孕之后,她第一时间找到那个厂长弟弟,说明了美娟的情况,表情之前说的婚事作废。但是那个厂长弟弟说了,只要美娟离婚,他就愿意娶她,便是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用打掉,他会视如己出的。” 顾拙听得目瞪口呆,这算什么?情圣? 那就难怪美娟妈妈会有那样的要求了,但是…… “美娟妈妈就不怕美娟离了婚那边又不肯娶吗?” 顾队长却道:“便是这样,美娟肚子里有小庆的孩子,她回头的话,我们能不要她?毕竟乡下娶个媳妇不容易,虽然当初美娟只要了十块钱彩礼,但当时结婚需要的东西,不管是家具被子衣服和手表,都是家里掏空积蓄准备的。再娶一个,我们是拿原来的东西充数还是能再照样买一份?” 她闻言沉默了,“美娟自己是怎么想的?”如果当事人也是这么想的,她觉得也不必再挽留了,便是人勉强留下来了,以后日子也过得膈应。 “美娟本来是拒绝了的,结果她妈却拿绝食威胁她,说她要是不离婚,她就把自己饿死。”顾队长道:“美娟她妈平时看着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但听美娟说,她小时候,她妈因为跟她爸吵架,因为她爸气头上一句那你就去死,曾直接从桥上跳到了河里。当时其他人跳下去救她,她死活不肯上来,愣是等她爸被人喊过来低声下气道歉,甩了自己两巴掌才肯上来。那时候她怀着孕,肚子里六个月大的孩子就是因为这样流掉的。也是因为这样,她隔了很多年才怀孕,她妹妹比她小了八岁。” “所以美娟不敢赌。”顿了顿,顾队长补充道:“听美娟说,虽然这些年路家对她很忽视,但是在她妹妹出生之前,她也是当过好多年受宠的小女儿的。” 正因为也曾被宠爱过,所以才更没办法将父母割舍。 顾拙一下子get到了他的未尽之语。 “那你之前说让我给小庆安排一个临时工的工作是?”顾拙问道:“难不成他成了临时工,他岳母就不要女儿跟他离婚了?” “大概就是这样吧。”顾队长道:“小庆不是没有担当的人,出了这样的事,他独自一人去了美娟家里,跟路家承诺会对美娟好,会努力让她过上好日子。小庆的品性你也是知道的,路家人见他这样真诚,也有所动摇,但他岳母说了,光嘴上说得漂亮没用,但凡他是个临时工,她也不会一点机会都不给。” 第515章 帮一把 顾拙皱眉,“这话可没说死。”对方事后完全可以反口。 “……应该不会。”顾队长显然也有所忧虑,但迟疑了下还是道:“小庆那人你是知道的,嘴皮子利落得很。也幸亏他当年跟在你屁股后头一起学普通话了,虽然学得不咋标准,好歹双方不至于鸡同鸭讲。他会抓重点,直接跟路家说如果离婚,孩子他是不会让让美娟带走的,他不至于连自己孩子也养不起。而且那边说得再好听,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再者说了,便是当事人对美娟带着孩子嫁过去没有意见,不代表他家里人和亲友没有意见。男方腿脚不便,就注定婚后美娟要多分担一些,在有些事上是得不到丈夫帮助的,要是家里人通情达理,愿意搭一把手还好,要是家里人不待见她,那她的日子可不见得会好。” “路家人也不是真的极品,听了这些话,他们才会动摇的。” 顾拙想了想道:“虽然如此,但既然要做,还不如一口气做到位。” “阿拙你的意思是?”顾队长有些不敢置信。 顾拙道:“我这边可以想办法给小庆弄一个正式工的工作指标,但是正式录用得到三四个月之后。”但美娟妈妈可挨不到三四个月之后。 虽然可以跟路家说明,但也要看人家愿不愿意相信。 或许还会以为他们是拖时间呢。 她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承诺,一来是因为中医科马上就要扩展一整层的住院区,到时候势必要招很多人,正好前段时间她跟孙院长反应得给中医科安排两个推车师傅。 他们中医科虽然手术极少,但不是完全没有,而且不单单是针刀手术,有些特殊地针灸治疗,病人是会出现昏睡意识模糊的现象,但下一个病人又等着,必须要将针灸室让出来。有些家属能想办法把病人带出去,但有些家属体格有限,或者病人特别壮硕,或者没有家属跟随的情况下,就得护士甚至是医生上手。上一次因着一个病人体格太大,陈医生过来帮忙,还把手给扭了。所以,招两个推车师傅运送病人是非常有必要的。 顾小庆随了母亲,体格高大不说,力气也很大,在乡下上工的时候两三百斤的稻子,他往肩上一抗,走三四里路都不见喘气的。便是不看体格,看性格,像顾小庆这样脑筋灵活又有耐心的,也很适合这份工作。 二来顾小庆不像旁人,他虽然也不会说福省话,但他勉强会说普通话,且头脑聪明,便是一时间不会福省话,估摸着用上几个月的时间就能学会了。 顾队长是个聪明人,立时便明白了顾拙的顾虑,他当下求证道:“阿拙你说真的,不跟我开玩笑?” 顾拙便将这边的情况告诉他,然后道:“我安排一个推车师傅不是问题,之前没想到老乡,是想着你们不会说福省这边的话,沟通不方便。但推车师傅的情况不同,需要交流的时候少,只要了解清楚工作流程,干体力活就行。干上几个月,福省话自然而然就会了。” 顾队长嘴巴嗫嚅了下,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问。 他想问顾拙为什么不考虑自家人,旁的不说,这个工作顾海也是能做的,更何况她还有那么多姐夫。按说,这样的大好事根本就轮不上自家小庆。 只是他到底还是个俗人,生怕顾拙被自己提醒之后,就没有自家儿子什么事了。 因此,他道:“你放心,小庆丈母娘那边,我有办法能说服她。” 事实上,顾拙是真的没想到顾海他们吗? 当然不是。 只是顾拙很清楚,虽然中医科招人自己要上几个工作指标都没有问题,但要是大张旗鼓安排自己的亲属,那很容易被人盯上的。 她知道过上几年就是改开了,顾海他们将来多得是进城的机会。 而工作给顾小庆,一来是真的想帮对方一把。刚刚她想起来了,上辈子顾小庆和路美娟确实离婚了,但不论是顾小庆还是路美娟,最后的结果都不好。 路美娟嫁给那个厂长弟弟,对方对她倒是很好,也做到了婚前承诺的事情,然而就像她之前所说的那样,他家里人,包括她婆婆和大伯大嫂都很不待见她。她怀孕贪嘴,她婆婆和大嫂当着她丈夫的面不说,但是她丈夫不在的时候就会各种阴阳怪气,弄得本就腼腆的她因此不敢多吃一口饭,饭桌上的肉都不敢夹。她丈夫倒是因此老是给她夹肉,但却因此惹得婆婆更加不满,私下里没少刁难她。最终致使她悲剧下场的是婆家的侄子,大概是因为妈妈和奶奶在家里没少嫌弃美娟肚子里孩子的关系,那个熊孩子自觉想要为妈妈和奶奶解除烦恼,在一次路美娟蹲在楼道里洗衣服的时候推了她一把。因为当时地上有肥皂水,加上她瘦,又是蹲着,轻易便被推出了好几米远,脑袋直接撞在了阳台上。 那熊孩子惹了事就跑,等路美娟被人发现,血已经流了一地,送到医院,别说孩子了,连大人都没保住。 顾小庆不是没有血性的,得知消息之后,直接独身一人上当地草委会进行举报,路美娟丈夫一家上下都因此遭殃,也算是给路美娟报了仇。 但报了仇,不代表顾小庆之后就有好日子过了。他跟路美娟本来感情就极好,路美娟死得那么惨,哪怕他帮她报了仇,但她却依旧不可能再活过来了。 他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觉得要不是当初的自己无能,才会让路美娟不得不跟他离婚,然后才遭遇后来的事。之后十数年他都没结婚,到了三十好几的年纪,才娶了一个寡妇,之后的日子过得寡淡如水。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机灵爱笑的少年似乎就那么消失在了过去的时光,留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便是笑,眼底也透着苦涩的中年男人。 这样的悲剧,顾拙既然有能力阻止,自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第516章 主意 顾队长到家的时候,一家子都围了上来,递毛巾的递毛巾,塞馒头的塞馒头。 “爸,饿了吧,赶紧吃两口馒头,菜一直温在锅里,我媳妇已经去端了。” “我媳妇去热汤了。” “爸你赶紧坐,我烧了水,等你吃好了就先泡泡脚。” 顾队长年纪不小了,独身一人翻山越岭去镇上打电话,家里人难免担心。 顾小庆和路美娟对视一眼,虽然焦急,但也只能按捺下来,等顾队长吃好再说。 倒是顾队长,得了那样的好消息之后有些迫不及待,他啃完一个馒头,觉得肚子不是那么饿以后,就看向顾小庆和路美娟道:“阿拙答应了,不过……” 顾小庆和路美娟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听到不过两个字,脸又崩了起来。 顾队长突然笑道:“不过不是临时工,而是正式工。” 正式工? 顾家众人纷纷一惊。 顾大庆瞪大眼睛道:“爸你的意思是,阿拙愿意给小庆谋一份正式工?” ——别看都是乡下人,但大家都是有眼色的,见霍云恒等人不再叫顾拙七秀,其他人一个个也都跟着学了起来。 顾队长点头,“阿拙的意思是亲家母也没扎扎实实答应小庆成为临时工就不逼他们离婚,既然这样,咱就把事情做得更到位一点,才好更有把握一点。不过她也说了,这个工作得过几个月才能真正落实下来。” “可……”顾二庆是三兄弟中性子最活泛的那个,这会却是止不住地震惊道:“顾海都还没得到工作呢,这样的好事怎么就轮到了小庆?” 要说不羡慕不嫉妒是假的,但他们也清楚顾小庆才是最需要这份工作的。 顾大嫂忍不住担忧道:“阿拙不会反悔吧?” 顾家长媳是顾队长夫妇精心挑选的,模样虽然不是特别出挑,但胜在性子敦厚温和,对底下两个小叔子和妯娌都很好。 “不会。”这话却是顾队长媳妇说的,她一边把热汤推到顾队长手边,招呼他赶紧喝,一边道:“阿拙那性子,打小便有所显现了,她答应的事情,便是这次不成,下次她也会办成了。” “确实。”顾二庆道:“当年姆妈你的腿被野猪撞断了,刚好往镇上的桥坏了没修好,我跟大哥打算冒险背你去镇上,那会阿拙为了拦住我们,就说她一定能把你治好。结果为了找一味药材,她愣是在山里住了两天。” “可是阿拙家里会不会有意见啊。”顾二嫂皱眉道:“杨阿婶可不是好应付的。” “我还能怕了她?”顾队长媳妇一脸硬气道:“阿拙既然愿意给,那咱就能要。”她对着一旁的路美娟道:“老三家的,有件事要跟你说明。” “姆妈你说。”路美娟连忙道。 顾队长媳妇道:“阿拙大方,愿意把外面人抢破头的工作指标给小庆,但这工作咱不能白拿,等小庆上班之后,每个月的工资给阿拙一半,直到给足够买一份工作指标的钱。” 路美娟没有意见,小声但干脆地道:“我没意见。” 顾队长媳妇又道:“你也不要觉得给了钱就不欠人家情了,一来外面多少人捧着钱都买不到工作指标,工作指标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二来阿拙给的不只是一份工作,还挽回了你们的婚姻。这情,咱们得领,这恩,咱以后有机会就得还。” “姆妈你放心,我懂的。”路美娟红着眼睛表态道:“我感激都来不及呢。” 她知道自己的性子,她妈要是继续下去,自己早晚都会妥协的,到时候……她跟小庆就完了,还有孩子…… 顾队长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三两口填饱了肚子,然后又开口道:“如今唯一的问题是,这份工作不能马上得到,咱知道咱不是糊弄人的,但亲家母不一定这么想,人家可能以为咱这是缓兵之计。所以,咱得想办法说服对方。你们帮我参谋参谋,有什么好办法。” 虽然这么说着,他看向的却是路美娟。 那到底是人家亲妈,路美娟自是最了解她的人。 路美娟还真低头想了半天,最后却是脸色有些不好道:“我妈旁的都好,但就是固执,要是熟悉的人还好,有信任基础,不熟悉的人……很难让她相信的。”尤其如今在她妈对着顾家一家子都有很大的敌意,觉得是他们耽搁了自己闺女。 “你们呢?有什么好的主意?”顾队长又看向其他人。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纷纷摇头。 顾队长其实心里早有章程,这会见没人有主意,便开口道:“我这边倒是有个主意,你们给点意见。” 作为一家之主,顾队长别看在生产队的时候颇是有一言堂的架势,但在家事上他反而是个会跟家里人有商有量的人。 “我们直接去美娟家,坐实她在乡下已经嫁人生子的事实。”顾队长看向路美娟道:“你家应该没跟街坊邻居说你在乡下嫁人的是吧?” 路美娟刚因为他前面一句话震惊,听到问话点了点头道:“我虽没去探听过,但以我妈的性子,肯定不会跟街坊邻居说。”事实上,哪怕她妈对她在乡下结婚没有意见,她也不会跟人说这事的。 除非是她眼里的好事,否则她妈不是个爱宣扬的人。 她又忍不住道:“但要是像爸你说的那样做的话,我妈会暴怒的。她生气起来,那是一点道理都不讲的。” “生气了正好,没力气怎么生气,不吃饭怎么有力气?”顾队长道:“你妈这会已经绝食四天了,哪怕你家里人总是想着法的往她嘴里硬塞吃的,她这会应该也已经有气无力了。生气了会想骂人,那她得吃饭才能爬得起来。再说了,人闲的时候才能想着绝食这种事,真有事要忙活的时候,那是根本就没空做这种事的。” “到时咱想办法将这事传到那个厂长家里人耳里,我就不信那边一点动作都不会有。届时,亲家母自然便没空绝食了。” 第517章 郁猝 这…… 路美娟眼睛都瞪大了,还能这样。 到是顾小庆有些迷糊道:“可是爸,那个厂长家里不是说都知道美娟的情况的吗?这会再去说,是不是多此一举?” “你不懂。”倒是顾二嫂一下子明白了自家公公的用意,开口道:“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面对又是另一回事。到时候你跟小庆在街坊邻居面前表现得恩爱一些,再花钱找两个人去厂长家属面前绘声绘色说一番,那边肯定坐不住。” 便是敦厚如顾大嫂也琢磨过来了,“对,找个二婚带娃的女人和找个心里惦记着其他男人的女人是两回事。那厂长母亲便是答应让儿子娶个结过婚带娃的女人,但她小儿子恐怕根本不会说你还没离婚的这事。” 顾二嫂补充道:“甚至可能他们现在还被蒙在鼓里,那厂长弟弟可能打算等美娟你离婚后再跟家里人说,玩先斩后奏那一套。” 路美娟听了都有些懵了,作为知青,她性子便是再腼腆,对着乡下人也难免有些优越感,然而现在……却忍不住有些自惭形秽了。 话说乡下人一个个都这么精明,这么有心眼的吗? “等厂长一家表现出对美娟的抵触不喜,美娟妈妈肯定也不会再坚持要她离婚的。到时咱在把工作指标的事情一说,这事肯定成。”顾二庆笑嘻嘻收尾。 顾队长面露满意,这就是他愿意跟家里人商量的原因了。 一家子都不是蠢人,他若是有所疏漏,那家里人也能帮着弥补完善一番。 “不过事情咱做下了,但到底是亲家,该有的面子也要给亲家母。”顾队长开口道:“这样,这次去亲家家,咱送的礼势必不能让亲家丢了面子。” 顾大庆懂了,“这样那厂长家的人若是过来闹,那亲家阿姨就能理直气壮说我根本就没看上你家儿子,我女婿虽然是乡下的,但也不差什么。如此,在街坊邻居面前,她也不至于丢了脸面。” 这年头的人,可是很在意有没有在街坊邻居面前丢了脸面的。 毕竟不出意外的话,那是要处一辈子的关系,谁愿意让人看笑话? 顾小庆连忙道:“这钱我暂时拿不出来,爸你帮我垫一下,等以后我工作了双倍还给你。”按说家里没有分家,花钱应该都由父母来。但自己这情况又不一样,父母也给他娶媳妇了,东西也没比两个哥哥少置办。两个嫂子回娘家,切上二两肉那都已经是厚礼了,但他如今别说是二两肉了,怕是两斤肉都够呛。这是额外的花费,他自然不能不表态。 一旁的路美娟也没有意见。 “那咱明天就出发。”顾队长直接点名道:“这次去不能像小庆之前过去一样无声无息的,咱声势得大一点,才能让街坊邻居都出来看热闹。除了美娟和小庆,老二还有老大家的老二家的也都跟过去。” 老二活泛,遇事反应也最快,若是有突发状况,他在的话能够应付。 老大家的虽然不擅长骂人,但她天生就长了一张让人亲近的面孔,说话也温声细语让人喜欢,她去了,正好安抚一下亲家母。 老二家的骂人那是得到老婆子真传的,且她这人还跟老婆子不一样,老婆子骂起人来那是怎么难听怎么来,但老二家的却最是会阴阳怪气,正好能把那厂长一家的火气给挑起来。 顾队长媳妇对留下来也没有意见,毕竟一家子就她的普通话说得稀巴烂,去了也起不到作用。 倒是顾大庆有点不太乐意,他普通话是兄弟中说得最好的来着。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像两个弟弟那样会说,所以不敢反对。 ——要不说顾队长能做队长呢,他这人还是有点远见的。自打去年出了谢凛那事之后,他就意识到了会说普通话的好处,然后这大半年便勒令一家子包括他自己都要学普通话。 这不,这会可不就起到作用了么。 “不过阿拙她是怎么想的啊,居然把工作给了小庆而不是顾海。”事说完了,顾二庆有些纳闷道。 “阿拙的想法本来就跟其他人不一样。”却是顾大庆道:“小时候其他孩子都喜欢玩,但她就喜欢看书学习。那会村里举办扫盲班,大家都不乐意,但她却很重视,很多人都是因为她的劝说才去上扫盲班的。她就生了茵茵一个,旁人都催她赶紧生个儿子,但她自个儿却是一点都不急的样子。别人觉得不重要的东西,她往往会很重视。但很多别人觉得重要的东西,她却都并不在意。” “你甭管阿拙是咋想的。”顾队长没好气道:“天上掉馅饼,你还要问为什么吗?” 顾二庆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这不是好奇么。” “不过明天咱买什么?”顾大嫂问道。 “肉是一定要买的,待会我去一趟黑市,把家里村的野味腊货都换成肉票。” “你小心一点啊。” “放心,我不送别处,就送大虎那。” “大虎确实可靠。” “再买两条大草鱼吧,大虎那边有门路能弄到。” “那不成,美娟娘家离咱这儿虽然一天就能到,但你拎两条大草鱼,到了那边都指不定是活的还是死的了。” “对对对,火车上挤得很,人都憋得慌,更别说是鱼了。” “等到了当地再看看吧。” “那咱再去买点麦乳精水果罐头之类的?” “别去镇上买,咱镇上的货色都不好,直接在城里买,反正也不会更贵。” “除了这些,咱是不是添点别的?”问这话的时候,顾小庆有些惴惴。 顾队长一眼看穿了儿子,不过……他叹了口气道:“家里存的那根年份最短的人参拿去吧。”这还是阿拙帮他炮制的呢,品相好极了,若不是……他根本舍不得拿出来。 想想也是郁猝,人家对孩子那么忽视,自家不说如珠如宝,那也是疼爱着养大的,结果人家收东西收到手软,自家却是大出血。 果然,儿子多有时候不一定是好事。 没闺女就得不到女婿的孝敬。 第518章 上门 清早,路父手忙脚乱地把早饭做了,一边喊儿子闺女吃饭,一边问也在厨房忙活的儿媳妇道:“你妈昨儿吃了吗?” “没。”儿媳妇脸色不是很好道:“她不肯吃,俊才捏着她的鼻子硬灌了一碗粥,但大半撒了。”那可都是用真金白银买的粮食,就那么被自家婆婆浪费了。 更何况,她男人还被婆婆甩了一巴掌。 路父却是松了口气,自家媳妇脾气特别执拗,他如今也不指望别的,别饿死就行了。 说话的功夫,家里其他人从房间出来了。 路俊才半张脸都是肿的,隐隐还能看出指甲划出的划痕,却是一脸淡定地坐到桌前吃饭了。 路家的大女儿路美英已经嫁出去了,小女儿路美萍才十二岁,是个活泼爱笑的性子,但小姑娘也是会看气氛的,这会表现出了平日里没有的安静,一声不吭就坐到大嫂旁边吃饭了。 路美萍上课早,吃完早饭就自己去上学了,路父和路俊才是一个单位的,便一起走着去上班。 “爸……”路俊才撇头看了一眼路父道:“这事什么时候才结束啊,我妈的喉咙都受伤了。” “你当我就乐意做饭?”路父叹气道:“你妈自来是这个性格,谁劝也没用。” “我觉得那个顾小庆人挺不错的,对美娟也真心,再说孩子都有了,还折腾什么啊。”路俊才叹气。 谁说不是呢。 路父叹了口气道:“你妈是不甘心美娟只能一辈子待在乡下。” 闻言,路俊才不说话了。 路父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身后却传来了喊他的声音。 “老路,你赶紧回去,你家美娟带着婆家人上门了!”追上来的是个脑门很高的大娘,她抓着路父道:“来了好几个人呢,这以前可没听你们说美娟嫁人了,她在乡下不会是被欺负了吧?” 大娘满脑门都是汗,脸上的担忧却并不作假。 毕竟去了乡下的女知青有不少吃过这方面的亏。 路父和路俊才对视一眼,纷纷有些庆幸,还好,自家媳妇\/妈这会没力气从床上爬起来。 “美娟什么时候结婚的,我们怎么没听说?” “正月里结的婚,当时给这边写信了,但好像信遗失了。这不,电话里亲家公亲家母说要见见女婿,我们就过来。” “你们咋一大家子过来的?”说这话的人语气难掩恶意,仿佛是在说你们脸皮怎么这么厚,一大群人跑来蹭吃蹭喝。 顾队长却表情不变道:“本来的确是打算让我儿子一个人和儿媳妇过来的,但后来我琢磨着两家都没会过面。美娟是知青,两家离得远,我们又是乡下的,亲家公和亲家母恐怕不放心美娟嫁过来。我们商量了一下,便决定一家子一起过来了,两家会个面,我们表明一下对美娟的重视,也好让两位亲家放心。” 父子俩一路赶过来,正好听到顾队长用磕磕巴巴的普通话跟街坊邻居说着话。 虽然说话磕巴,但顾队长神色却并不见扭捏,一派大大方方。加上他那一番话,一众邻居对他立刻就有了好感。 路家父子看到这一幕,一时间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老路,俊才你们回来了,赶紧过来见见美娟她男人和婆家人。”这时,有热情的邻居招呼道。 路父和路俊才就这么被人推了过来。 他们其实是见过顾小庆的,对他的印象不算坏,能说会道的年轻人,但并不是油滑的性子。若不是乡下了,那就更好了。 但这次,最让他们惊讶的却是顾队长。 果然是当生产队长的,真是会说话。 他们能冷淡,顾队长却不能冷淡,他上来就抓住了路父的手,一脸热情道:“亲家,早就想见你一面了,幸会幸会。” 路父并不是个擅长交际的人,这会身体都僵了,只呐呐跟着说幸会,也忘了把人带进屋里再聊。 这不,一群人就在门口聊起来了。 “你们这是全家人都过来了?” “哪能啊?我媳妇和我大儿子留在家里,这是我大儿媳妇,这是二儿子和二儿媳妇。” “那美娟丈夫是小儿子?” “对,我有三个儿子。” “那有女儿吗?” “没有,不过有个侄女是我们养大的。” “养侄女?” “对,我弟弟上山打猎的时候受伤一条腿瘸了,媳妇跟人跑了,他一个人带一儿一女吃力,大男人又不会照顾女儿,我媳妇就把侄女接回来养了。” “这是过继了?” “没,还是我兄弟的女儿,我们就是供她吃穿上学,她还管我兄弟叫爸,管我叫大伯。” “那你们仁义。” “亲兄弟,应该的。” “那你们在乡下是干什么的?”有邻居开始帮着打探了。 “我是我们那儿三个队的生产队队长,我大儿子性子沉稳,在队里干的是出纳的活,我大儿媳妇是村里的妇女主任,二儿子没啥出息,在镇上小学里当个老师糊糊口,二儿媳妇在家务农。” 众人听了一惊。 要知道在乡下,生产队长的权利是很大的,更别说人家还兼职了三个队的生产队长,那肯定是有能力的。三个儿子,两个儿子居然都有工作,这可是在乡下。 这一家子,不简单啊。 “那小儿子呢?”就有人问道。 “小儿子还没安排好,我侄女在福省工作,已经答应帮忙安排了。”他有些含糊道。 一众邻居你看我我看你,听这意思,是能上福省工作? 真的假的? 他们这边离九家村不远,便是因着福省也是他们这边的省城。 便是他们,要是能去福省工作,那也是要好好炫耀得意一番的。 便是路父和路俊才,也忍不住面露惊异。 想想自家媳妇\/老娘的要求,这一家子该不会是来诈骗的吧? 路俊才终于回过神来,开口道:“叔,咱进去说吧,别在门口吹冷风了。” 一行人便进了屋。 街坊邻居虽然没人没眼色地跟进来,但也没走,就那么站在门口探头探脑起来。 第519章 路家 路家大儿媳妇也去上班了,家里并没有旁人在,路父和路俊才并不是心思深沉的人,才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问了起来。 “你刚刚那是什么意思?”路父问道。 顾队长还在装无辜,“你指的是?” 路父深吸一口气道:“你家在福省真的有亲戚?” 顾队长点头道:“是我侄女,她在福省一院上班,是中医科的医生。我侄女婿是福省运输公司的运输队长。”至于不是亲侄女,这事就不用说了。 路父和路俊才却是真的吓一跳。 “这……你们怎么不早说?”路父有些惊喜道。 “城里的工作指标也不多,事情没办成,我怎么可能跟爸你说?”顾小庆一脸无奈道。 他叫爸叫得极为顺溜,竟是没人发现他的不对。 路父顿时泄了气。 顾小庆连忙将带来的东西拿出来,“爸你看,这是我特地买给你的,这个药酒对关节好的,爸你不是有关节炎么,每次饭前喝上一小盅,对身体是有很大好处的。还有这猪肉,这可不是市面上那些屠宰场的猪肉,是山里真正的土猪肉,别看皮是黑的,肉可嫩可好吃了。还有这两罐麦乳精给美萍,她正长身体呢,吃这个最好。这是在这儿供销社买的油糕和米糕,我们没吃过,不过人家售货员说了,本地人都爱这两样,我挑的料最好的买的。还有这两条草鱼,一大早上这边的早市买的,个头不大,但还算新鲜,一会熬点汤,让她喝上一碗,正好她这几天没好好吃饭,鱼汤不油腻又滋补。” 等他说完,顾队长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递给路父道:“这是我从山上采的人参,虽然不是什么百年人参,但三四十年是有的,请了我们当地最好的中医炮制的,药效保持个一二十年不是问题。亲家公你拿着,家里有老有小的,有这东西能未雨绸缪一番。” 到路父手里时,木盒已经打开了,露出里面全须全尾,品相极好的人参来。 路父便是不懂,也能看出这是好东西。 “这太珍贵了……”他下意识想要拒绝。 顾队长却按住他的手,一脸真诚道:“我为什么来,亲家公你应该也能猜到。我跟你说句实话,今天这么些东西拿出来,我心里不是不肉疼,但这是我家娶美娟的诚意。美娟是个好孩子,亲家母要是这么下去,这两个孩子早晚得散了。” “但我也要问了,你们真觉得美娟离了婚嫁进厂长家里就一定会幸福吗?” “说句不好听的,男方只是厂长弟弟,而不是厂长本人。听人说他自己也就只是个工人,而且因为身体关系只能做看仓库的活,估摸着一辈子也就赚那么二三十一个月了。美娟能沾到的最大的光,也不过就是得到一份工作。但人家有承诺给她安排工作吗?据我所知,那劳保用品厂也就是个小单位,工人一二百个,他哥哥已经安排了他跟一个妹妹,还能再安排一个弟媳妇?”他们过来,也不是一点准备工作都不做的。 路父有些呐呐,他是不太赞同自家媳妇的行为的,但是…… “在城里,不管有没有工作,日子都比乡下好。”他忍不住道。 便是路俊才也道:“在城里,美娟至少不用下地。” “爸,大哥!我在乡下也不下地。”见父子俩看过来,路美娟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下乡后开始一年确实是下地的,后来认识了小庆,他想办法帮我当了代课老师,加上教扫盲班额外能得的工分,我日子还过得下去。如今结了婚,就更不用下地了,家里自留地才那么点,婆婆和大嫂二嫂顺手便做完了,根本用不到我。” 路美娟虽然性子腼腆,脾气也软,但那不代表她没有主见。 要知道她刚下乡的时候是打定主意不会在乡下找对象的,之所以跟顾小庆结婚,不是被迷昏了头脑,而是对方身上有值得自己嫁的地方。 要说她最满意的,就是婆家人了。 公婆都厉害,但又不是对自家人耍威风的性子,对外也护短。有一次有人让自家婆婆防着自己点,说别村的女知青抛夫弃子跑回城里的可不是没有。然后自家婆婆拿着扫把把人追着打了一路,而且边打边骂。 自那之后,便再也没人敢拿她是知情不可靠这样的话说事了。 路父和路俊才对视一眼,表情都有点懵。 “你之前咋没说?”路俊才纳闷道。 “你们也没问啊。”说这话的时候,路美娟是有些怨气的。 自打她下乡之后,家里从来没有一封慰问的信,开头两年是只看到钱,后来则只有过年的时候会给她寄两斤白米和面粉,只字片语那是完全没有。 路父有些嗫嚅道:“我们不敢问。”主要是怕女儿跟他们一诉苦,他们不忍心想把人弄回来。 可家里哪来的钱,哪来的关系啊,闺女下乡那年正好是他母亲生病要钱。本来他们夫妻都商量好了,手头的积蓄还剩两百块钱,之前便是不够给闺女买一个工作,但作为嫁妆还是很可观的。加上美娟长得不差,哪怕不能找个跟美英一样能让儿媳妇接班的婆家,找个条件好的城里对象总不是问题。谁想到自家母亲赶在那档口生病,大哥家一连娶了两个儿媳妇,欠了外债,那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给老人出钱看病的职责就落在了他身上。 为了这事,她媳妇跟大嫂都干架了,两家到现在都处得不冷不热。 就在这时,一旁的卧室里突然有了动静。 噗通一声重物的落地声传来了。 众人一惊。 “老路,我好像听到美娟的声音了,她是不是回来了?”一个极其虚弱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路父看了看顾家众人,有些为难地走到卧室门口,打开门答非所问道:“你是不是摔了?没摔坏吧?” 说着,他连忙上前去将人扶起来。 路母浑身无力地靠在他手臂上,脑袋却直往门口伸。 “你别糊弄我,我就是听到美娟的声音了。” 第520章 后遗症 顾队长站在客厅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声音。 他们毕竟是想要娶媳妇而不是来结仇的,不能太急。 路母虽然有疑虑,但介于她没办法自己出来,最后路父还是将她糊弄了过去。只是等他出来,已经是小半个钟头后了。 外面,路俊才的主人翁意识终于苏醒了,他找出家里所有的搪瓷杯,给众人各倒了一杯水。 ——搪瓷杯不够,顾小庆和路美娟用的还是瓷碗。 路父其实有点茫然,平常家里有客人都是媳妇在张罗,这会自己却不敢告诉媳妇,只能自己应付。 但…… 他回忆了一下以往来客人自家媳妇做的事情,是了,再说一会就是饭点了,要做饭招待客人。 可是自己做的饭…… 路父头皮开始发麻。 路美娟看不过眼,主动提醒道:“爸,家里有素菜吗?没素菜的话要去买一些了。”至于荤菜,他们带来了十斤猪肉,两条黑鱼加起来少说有十五斤,总归不会不够他们吃。 路父眼皮颤了颤,对着路俊才道:“俊才你去买点素菜回来。” 说着,他走到一边鞋柜边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把钱和票,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再买一只鸡,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稀罕的东西。” 顿了顿,“去把你奶奶叫过来帮忙做饭。”他的手艺自家人吃就算了,招待客人却实在不体面,也糟蹋东西,也只能劳烦自家老母亲了。 顾家做事这么敞亮,他们作为女方家属也不能太掉分。 按理其实该喊大嫂的,只是两家人这几年闹得有点僵,他也怕媳妇看到大嫂再给气到了。 路俊才还没回来,路奶奶就先过来了。老太太虽然快八十了,但看那脚步,却是个干脆利落的。老人家并不知道儿媳妇在家绝食,路俊才只说路母病了,赶上新女婿上门,可不就得她这个老太婆出马了么。 “哎这就是亲家对吧。”路奶奶还没进门就遇到了一群邻居,听他们给她说了一番早上的盛景——先不说别的,只看他们带来的那些好东西,就颇有诚意。如此,她自是要热情一些。 “哎亲家奶奶,你好你好。”顾队长比她更热情,握着她的手道:“你坐你坐,我一个晚辈,哪好让你忙活。” 路奶奶对路美娟的事情是真的一无所知,她被顾队长按着坐下,目光便落到了孙女身上,见孙女身形虽然比往日在家时清瘦了一些,但精神明显不错,便松了口气,然后看向顾小庆。 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她心里颇是满意,虽然不是多好看,但小伙子人很精神,且目光清明,看着不是个轻浮的。 顾队长将之前说的话又跟路奶奶大略又说了一遍,又道:“这次之所以过来,也是听说亲家母病了,想着让两个孩子孝敬一番。” 路奶奶是真不知道小儿媳病了,心里纳闷,却没有在这个场合表现出来,只打算过后再问儿子。 等进了厨房,老太太拉着路父问道:“美娟下乡的地方离咱们这儿挺远的吧?” “是,之前我们打听过,安排得好了,大巴车得开半天,这还不算进山需要花的时间。”路父回答道。 “那他们应该不可能今天回去吧?”老太太皱眉道:“家里就那么三间房,怎么住?”路家地方算大的了,可也住不下这么多人。 路父倒是不在意道:“没办法只能打地铺了,等会我去借两床被子。”这年头就是这样,亲戚来了便是家里地方再小也会留宿,不过是打地铺罢了,也没人会嫌弃。 “你心里有数就好。”路奶奶小声道:“我听着这一家子虽然是乡下的,但都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做的事说的话也敞亮。再看他们的条件,在乡下已经算是顶顶好了。” 路父何尝不知道,但是…… “妈,乡下条件再好,也不及城里的。”他忍不住道。 “你糊涂了不成?”路奶奶瞪儿子道:“谁都知道城里好,问题是有的选吗?” 可不就是有的选么。 路父叹了口气。 顾家众人在路家吃了两顿饭,然后就提出了告辞。 “让美娟和小庆留下孝敬亲家母,我们就不多留了。” 闻言,路家众人都有些懵。 路父迟疑道:“你们要连夜赶路回去?” “哪能啊。”顾队长摆手道:“我们在招待所订了房。” “是呢,正好我们打算买点当地的特产回去,会在招待所住几天。到时候,大家再一起回去。”顾二庆开口道。 这么多人住招待所要花不少钱,但这钱却不能省。 一来他们是过来给顾小庆挣印象的,若是为了省钱起了反效果,那就得不偿失了。二来住在路家他们不好行动,住招待所,才方便他们的一些安排。 顾拙是不知道这边的情况的,她此时正看着龙展的x光片皱眉。 曹清华在一边紧张地手指都蜷缩了起来。 “……顾医生?”半晌,她开口试探地喊道。 顾拙抬头看过来,曹清华咽了咽口水,有些忐忑地问道:“这片子是好还是不好?” “既好又不好。”顾拙叹了口气道。 什么意思? 曹清华疑惑。 顾拙道:“从片子上看,他的腿没有任何问题,但现实是他瘫痪了。”她看了一眼曹清华道:“这说明导致他瘫痪的并不是腿部的任何损伤后遗症,而是因为脑损伤。” “这……”曹清华吸了一口气道:“治不了了?” 顾拙犹豫半天才摇头道:“我拿不准。但是即便能治,他这个也是一个很漫长的疗程,三年都是乐观估计。” 意外的是,曹清华这会的情绪非常稳定。 她一脸冷静地问道:“拜托你了顾医生,不管如何,请你一定要尽全力。” “这是当然的了。”顾拙语气认真道。 相比较龙展,黄琳的情况就要好多了,她倒不是没有后遗症,但是却只是一点小问题——醒来后她有点控制不了面部表情,想笑的时候总是笑不出来。 第521章 医闹 “你这个只是小问题,一周针灸一次,三次之后就会有明显改善,过个一年半载,看着就和正常人无异了。” “你如今虽然还不能行走,但已经可以出院了。只是回去后我开的药要继续吃,每周过来针灸一次,若再有其他不适,也要及时来医院……” 顾拙正交代着呢,杨秀红从外面跑了进来。 “顾医生!顾医生!心肺科那边有个病人在手术过程中肺部出现大量出血点,你赶紧过去!” 顾拙一惊,丢下手里的病例就冲了出去。 一个小护士跟在她身后,跟她说着病患的情况。 “……病人肺部有寄生虫,手术方案做了不知多少次,钟医生才敢上手术台。但是手术难度依旧超出了预期,寄生虫才取出不到半数,出血量就已经超过预计了。而且有个医护人员失误,一不小心将准备好的手术工具打翻了,那边现在正一团乱。” 肺部寄生虫…… 顾拙对这个病患有印象,一边跑一边问道:“是那个叫王大花的大娘?”那个病人当时几个科室进行了会诊。 “对。”小护士没想到她还记得,愣了一下道:“病患家属听到动静,情绪也很激动,我过来的时候已经闹起来了。” 顾拙到的时候,那边正在发生争吵。 “你们这些医生怎么回事?连止血都不会吗?难道还要我教你们?” “就是,你们是想让我妈活活被放血而死吗?” “你们算什么医生?我看就是刽子手!” “我要报警!” 见家属竟是冲进了手术室,再看被推搡地摔到地上的钟医生,顾拙的脸色难看极了。 “赶紧把家属赶出去!”她一边大步走进去,一边命令道。 护士们反应过来,连忙上去拉人。 “我们不走!” “对啊凭什么让我们走?” “我们就留在这儿盯着你们!” …… 那几个家属却不是安分的,不断挣扎道。 顾拙一边换手术服一边呵斥道:“手术的无菌条件已经被你们破坏了,你们还想留下来?” 她在水池边将手指都搓洗干净,然后走到手术台前。 钟医生也爬了起来。 顾拙看向病人的病灶,顿时皱起眉头,她有些知道为什么有医护人员失误了,这个病患肺部的肺包虫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计 这个手术……难度比原来升级了两倍不止。 “新的手术器材到了吗?”顾拙开口问道。 “来了来了!”有护士推着车急急忙忙进来。 顾拙看向钟医生道:“我负责止血,你来主刀。” 钟医生这会受到的打击不轻,他嗫嚅着道:“病灶区域这么大,便是手术成功了,过后的恢复……” “过后的恢复是我的事情!”顾拙拔高音量道:“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顺利完成这场手术!” 钟医生回过神来,稍稍振作道:“……好!” 家属是什么时候被赶出去的顾拙不知道,她手中的银针飞舞着一一落下,患者肺部的鲜血一点一点消失。 “你加快动作,针灸的时效得控制在四十五分钟之内。”顾拙对着钟医生交代道。 钟医生立刻感到了压力,更加全神贯注起来。 手术室外,一群护士刚联手将家属拖出去,手术门一关上,这群人就打了起来。 “该死的都怪你!” “怎么就怪我了?” “你没听医生说吗?妈之所以会得这个病,就是因为接触太多的狗的关系。” “那一大家子怎么就只有她得了这个病?” “你还有脸说,你自己说着要养狗,结果把狗往家里一带就不管了。那狗的吃喝不都是妈在管吗?” “反正不关我的事,你别想我多出医药费。” …… 最后见打得厉害,护士们便直接报了警。 “你们说我们医院的风水是不是不太对,这一年来,警察都上门多少回了?” “好像是从顾医生来之后?” “这个跟顾医生有什么关系?” “我倒是觉得跟顾医生有关系,就是因为她来了,咱医院的病人才越来越多。人多了,出的事自然也多了。” “你说得还真有道理。” “不过……这一家子是不是还没有付医药费?” “别提了,他们当初来的时候挂的是急诊,因为情况紧急,直接让他们插队看病了。结果现在,他们一分钱没交,连那挂号费都免了。” “钱倒是没付,却已经把我们科室的人都骂了一遍。” “肺包虫病很麻烦的,去年有个病人还比这个王大花轻呢,都没救回来。” “这次有顾医生,问题应该不大。” “对有顾医生在肯定没问题。” …… 一院中,凡是接触过顾拙,或者知道她事迹的人都觉得这个人有些神。 认真算起来,她手底下竟然还没有出现过患者死亡的情况。 虽说中医科医生面对这种情况的可能性非常低,但……要知道顾医生治疗的也不是常规的病人啊。 ——她手头的癌症病人,除了那个被父母拖累的吴国红,可是至今没有患者出事。 一小时后,手术室的门打开,顾拙扶着墙,有些虚脱地走了出来。 “出来了出来了!” “医生我妈怎么样了?” …… 小护士上前将人拦在外面,大声喊道:“不要往里挤了,医生很累,让医生休息一下。” 顾拙大声道:“患者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后者却是需要养了。” 她看向旁边的护士们道:“我先回中医科了,等人醒了你们提醒他们办转科。” 等顾拙回去,杨秀红他们已经收到消息了。 “那病人的家属明显不是省油的灯,如今到了我们科室……” “我听说他们医药费一分都没给呢。” “到时这账算谁的啊。” …… 若是可以,顾拙也不想招惹这个麻烦。但是……她至今记得之前茵茵跟着谢凛来医院走丢了,那个叫王大花的老太太牵着孩子来中医科找她的情景。 那时候她已经因为病痛满头冷汗了,但还是坚持先将茵茵送到她手里再自己去看病。 第522章 张建国 因着有这一段前情,所以顾拙没管家属有多难搞,主动要求将病人转了过来。 虽然,便是她不要求,最后估计也是这样的结果。 “正好今天黄琳出院,把王大花安排到十六床吧。”顾拙对着杨秀红吩咐道。 杨秀红记录了一番,结果她递过来的病例本,迟疑地问道:“要是王大花的医药费一直不到账……” 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孙院长算是比较好说话的了,并不会因为这种情况惩罚员工,但他自己肯定是要被问责的。 他之前说过,宁愿自己挨骂,也不能把病患拒之门外。 也因为孙院长这样的态度,大家才都不想出现这种情况。 顾拙表情顿了顿,“我正要说这件事呢,如今咱们医院的病患数量急剧增加,拖欠医药费的情况也越来越多,继续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之前想到一个办法,你听听看能不能行。” “顾医生你说。”杨秀红连忙道。 顾拙便道:“病患一旦拖欠医药费,少有能追回的。一来是因为我们没有那个精力去追债,二来也是因为光是嘴巴说说,那些人也不一定愿意就范。我想着能不能联系病人所在单位、街道办以及生产队进行追款?” “还真行!”杨秀红眼睛一亮道:“这事得孙院长去办,顾医生你等会找他说一下。” 啊? “我去说?”顾拙不是很乐意。 孙院长的办公室离这边还是有些距离地,她还打算今天提前十分钟下班呢。 杨秀红却道:“这是顾医生你想到的法子,当然要顾医生你去说了。”顾医生啥都好,就是有点没有进取心。 顾拙到底还是应下了。 中医科如今因为病人多了,她也闲不下来了,原来即便不是午休时间也很空闲,如今便是午休时间,也不一定走得开了。 这不,她正在食堂吃饭,就有人跑进来喊她。 “顾医生,你快去一趟急诊,有个情况比较危急的病人需要你去看看。”来的护士顾拙叫不上名字,但却在急诊科见到过。 对方满脸都是汗,说话也气喘吁吁的,显然是跑着过来的。 这种情况一看就很紧急,顾拙顾不上吃了一半的饭,丢下筷子就跑了出去。 “送来的是个孩子,说是附近村民在一处荒地里发现的,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意识不清了,整个人都在发高烧。”路上,护士跟她说道。 等到了急诊科,顾拙很快看到了护士口中的孩子。 “你们看出什么来了吗?”她开口问道。 西医虽然依赖设备,但他们丰富的经验也不可小觑。 “这孩子应该挨过饿,肚子太瘪了,发烧的原因初步估计是饥饿和寒冷导致的。”马医生推了推眼镜道。 顾拙挑眉,“这种程度就来喊我了?” “主要他的呼吸不对,听肺音已经是非常严重的肺炎了。”另外一位李医生道。 肺炎? 顾拙一惊,连忙拿过听诊器上前听了一下,完了她又把了把脉。 “怎么样?”马医生忍不住问道。 顾拙伸手摸了摸患者已经干裂的嘴唇,皱眉道:“马上安排推注50%的葡萄糖以及生理盐水。” 这孩子饿的时间恐怕远比他们以为的要久,还有很明显的脱水现象。 “那肺炎……”李医生不放心道。 “胸片和小血做了吗?”顾拙问道。 “做了,你等等,结果很快出来。” 果然,约莫十分钟,就有人把报告单送过来了。 顾拙接过一看,顿时皱起了眉头。 “该怎么治?”马医生连忙问道。 “该怎么治就怎么治。”顾拙翻了个白眼,“赶紧给他安排挂水啊。” “不能用中药啊?”马医生有些失望。 “中药不是万能的。”顾拙没好气道:“肺炎本就是急诊,需要第一时间进行遏制,中药见效慢,不太适合这种情况。”这些西医真是的,因为西药总是紧缺,自打中医科崛起之后,他们便千方百计地想着法地避免用西药。 “这里应该没我的事了,我回去吃饭了。”早知道就这点情况她都不会过来。 “等等!”马医生连忙喊住她道:“这孩子还有别的情况。” 什么? 顾拙挑眉。 马医生却是弯腰将患者的另一只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 看到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手,顾拙一惊,“这孩子被送过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马医生点头,“送他过来的人说了,他发现这孩子的时候这孩子的手脚都是被绑着的,嘴巴里面也塞了东西。但凡没有被发现,这孩子都活不了。” “断下来的手指呢?”顾拙问道。 “没有,没看到。”马医生摇头道。 顾拙仔细打量患者的手指断截面,皱眉道:“这是感染了?” “对,都是脓血,所以我们得特殊处理一下,要把腐烂的部分给刮干净。喊你过来,是想要你帮着做个局部麻醉。”马医生道。 说白了还是省药! 顾拙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对方,然后看向来喊自己的护士,一个个真的是演技派。 护士也很委屈,她不知道啊,明明马医生说要是晚一点,这患者就救不活了。 等顾拙再回到中医科,午休时间已经过了,已经有患者家属等在了她办公桌前。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上前开始工作。 顾拙没把那个小男孩放在心上,虽然遭遇那种事可怜了点,但医院本就是一个每天都在上演悲喜剧的地方。 结果令她没想到的是,事情的结果完全超出了自己的预想。 “你说那孩子是张建国?”顾拙睁大眼睛,“你确定是张建国?张为民的儿子张建国?” 顾勇是特地过来通知她这个消息的,闻言点了点头道:“对,就是他。之前公安挖地三尺都没找到人,没想到他竟是被丢去了城外的荒地。” 顾拙捏了捏眉心,这算什么事啊。 张为民可是已经被定罪了,罪名也不出她所料,本来要是张建国不在了的话,这事对他根本没影响,但如今人活着回来了…… 第523章 笑 顾拙没想到自己还能见到孟招娣。 ——她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这个人了呢,毕竟对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顾医生,张建国的情况,可以出院吗?” 听到这个问题,顾拙眯了眯眼睛,“你们想把他带走?” 孟招娣点了点头,“那孩子接触过敌特,保守起见还是得隔离观察一段时间才行。”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顾拙扶了扶额道:“他目前还没有退烧,甚至他能不能活下来,还得看明天。” 中医不是不能快速治疗肺炎,但需要用到的药多数都比较重要。一来她手头的药材不齐,二来也不想加重那孩子的负担。 所以,还是用西药治吧。 孟招娣皱眉。 顾拙又问:“张为民呢,他去农场了吗?” 孟招娣摇了摇头,原计划是后天走的,出了这种情况,恐怕是走不成了。 “张为民有透露什么吗?” “没有,他太蠢了哇。”孟招娣道。 顾拙看了她一眼道:“让张为民过来看孩子一眼吧。” 她是琢磨着趁着他去农场前,多看一眼是一眼。 听在孟招娣耳中,却是趁着孩子还活着,赶紧让张为民看一眼。 顾拙正打算带她去急诊科看孩子,一边的病房门口就传来了争吵声。 “这是医生开给病患的药,你偷偷揣自己兜里又是怎么回事?” “你都说了这是开给我妈吃的药,你管我做什么呢?” “不行,你得把药拿出来,否则药效不够,病人出事谁负责?” “就是,你们之前乱闯手术室,病患感染的风险本来就大,吃的药再少了,肯定就会出问题的。” “再说你们根本就没交医药费,凭什么拿医院的东西?” …… 顾拙皱眉,是王大花的家属? 这可真是…… 她交代杨秀红道:“我要去一趟急诊科,这边你看着点。” 杨秀红点头。 顾拙和孟招娣到急诊科的时候,急诊科的医生已经各司其职了。 看到她过来,李医生跑来问道:“你是来看那孩子的?” 顾拙点了点头,转头对孟招娣道:“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没了人,顾拙靠在走廊长椅上,忍不住叹出了长长一口气。 最近的工作强度跟以前比根本就是天上地下,饶是她并不懒,这会也有些吃不消了。 孟招娣出来的时候,发现顾拙靠在长椅上打瞌睡。 “你怎么睡着了?”她走到近前,伸手推了推顾拙。 顾拙猛地惊醒,打着哈欠问道:“你看完了?” 孟招娣心情有些复杂地问道:“你最近很忙?” 顾拙点了点头,毫不避讳地道:“感觉自己快要累死了。” 今天发生的事情有点多,她看了看时间,距离下班时间已经不远了。 张建国的事顾拙不打算多管,反正也不是中医科的病人,她对张为民的印象也不是很好。 下班的路上,顾拙的车骑得很快——今天朱振要回来了,她打电话托他在外地买了不少东西,都是打算让谢凝带走的。 正骑着车呢,就看到对面谢凛也骑车过来,她一愣,随即笑道:“你怎么过来了?” 谢凛调转车头跟她并行,“正好借到车,便过来了。” “你这谁的车?”顾拙疑惑地看着他身下蹭蹭亮,明显是新车的自行车。 “大胖的。”谢凛道:“他刚回来就接到通知说他预定的自行车有货了。这不,觉都没睡,急急忙忙赶过去把车骑回来了。” 顾拙又问起谢凝,“老家还没消息传过来吗?阿凝的情绪怎么样?” 谢凛歪了歪脑袋,有些不满道:“她是你小姑子不是你闺女,你至于管到这种程度吗?” 顾拙一怔,随即笑了笑道:“举手之劳不是吗?” 这才不是举手之劳。 阿拙其实是个很节省的人,平时他买吃食不计代价,她虽然不说,但他知道她其实是有些看不惯的。 结果这次为了谢凝花掉的钱都快有大几百了。 顾拙沉默了许久,才道:“阿凝上辈子的下场不是很好,对于跟我一样被命运捉弄的人,我好像总是有一种使命感,想要做些什么,去改变些什么。” 谢凛没想到居然是这种理由,他道:“那你就去做吧。”他多少能明白阿拙是出于什么心理去做这样的事情的。 若是能减少阿拙的心理负担,能让她更好,那便去做吧。 “你……”顾拙吸了吸鼻子,微微仰头不让眼泪落下来。“你不要在这个时候这样让我感动。” “为什么?”谢凛不解。 顾拙眨了眨眼睛,眼泪落了下来,她却笑道:“因为我会想要抱你,你在骑车,我又抱不到。” 嘎—— 突兀的刹车声响起,顾拙也跟着捏了刹车,回头正要问,就已经落入了宽大温暖的怀抱。 顾拙一怔,“……你别用力,小心肩胛骨出问题。” “嗯。”谢凛道。 不知道抱了多久,后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哎哎哎你们怎么回事?青天白日的……”一个红袖章跑了过来。 谢凛不乐意跟对方费唇舌,直接拉着顾拙就骑上车跑了。 “站住!” “你们两个给我站住!” 顾拙下意识顺着谢凛的力道踩蹬,这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笑意一点一点在她脸上蔓延,最终变成了朗笑声。 谢凛转头看着妻子难得爽朗的笑声,不由也眯起眼睛笑了。 才到繁花院,就看到了守在门口的茵茵。 谢凛的脸色一下子拉了下来——本来还想着在楼道里再抱一会的呢。 大胖和谢凝这会正在家里,加上有茵茵这个小电灯泡,他们在家里根本没办法温存。 “妈妈!妈妈!”茵茵像只小鸟一样跑了过来,“妈妈我要坐车上,你抱我坐车上,你来推我。” 顾拙当然不会拒绝,她将茵茵抱到自行车后座上,确定她抓牢了,便开始推着她回家。 “妈妈,大胖叔买了好多好吃的,那么大的肘子,还有一兜的虾和一条鲫鱼,他说要你给他做酱肘子,酱肘子是什么味道的?我也想吃……” 第524章 稳重 “肘子根本来不及炖。”顾拙对着朱振有些无奈道:“先不说这东西没有一两个小时根本炖不好。便是有那时间,也得有锅啊。”这边公共厨房饭点的时候做这种费时的菜,那是要被人骂死的。 朱振倒没有失望,“那就明天做,反正我明天还会来。” 谢凝将处理好的鲫鱼递给顾拙道:“阿嫂,我把鲫鱼杀好了。” 顾拙见她满手都是血污,连忙赶她道:“赶紧去把手洗一洗。” 朱振带来的肘子不能做,顾拙就拿出了一块腊肉,做了蒜苗炒腊肉。 因为朱振才回来,白天赶着去取自行车买菜又没有休息,所以这顿饭他们吃得比较简单,约莫半小时就散了。 谢凛本来打算洗碗的,但茵茵想要下去跟其他孩子玩,顾拙便让他带她去了。 “阿嫂,今天白天有个女人来找你。”正一起洗碗呢,谢凝突然开口道。 顾拙没在意,“谁?”估摸着又是哪个病人吧。 “她说她叫范丽萍。”谢凝道。 范丽萍? 顾拙一怔,问道:“她有说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谢凝道:“知道你不在她就走了。”她没说的是那女人蛮高傲的,一副看不上她的模样。 顾拙有些意外,还以为自上次邀请被自己拒绝之后,范丽萍就跟自己“绝交”了呢。 不过她也没太在意,而是说道:“给你准备的东西都买得差不多了,只是你要去的农场在北省,那边是北方,光是语言这一关,你就要花费不小的力气。初期去的话,肯定要吃苦的,你到时候可别报喜不报忧,需要帮助就给我们写信,紧急的话就发电报打电话,别舍不得钱。” 谢凝眼眶微红,“阿嫂你给我准备了那么多东西,我又怎么可能吃苦。” 顾拙说了自己的打算:“给你准备的东西,除了一些必需品,其他暂时先不带去。一来那么多东西火车上不方便,还容易招贼,二来初来乍到的那样太扎眼了,怕你被有心人盯上。等你去了那儿,你大哥会想办法走一趟,帮你把东西送到,也威吓一下农场的人,以免他们欺负你。”这年头的货运车司机走南闯北,要应付各种各样的劫道的,在常人眼里都是狠角色。 谢凝有这么一位大哥在,农场里的人看了,也不敢欺负她。 谢凝眼眶更红了。虽然阿嫂嫁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小了,两人的年龄差距也不是很大,而且自己阿娘还在,阿嫂也不符合长嫂为母的说法,但是在她心里,阿嫂真的就像是她的母亲一样。 她想象中阿娘如果爱她的话,就是这样的。 顾拙不知道谢凝的想法,最近事情一堆,说实话她也有点累,洗过碗之后,她早早就躺到了床上。 谢凛带着茵茵回来的时候,她都已经睡着了。 “茵茵小声一点。”他连忙对着一旁的女儿小声道。 茵茵捂着嘴巴,小声问道:“爸爸,妈妈今天怎么这么早睡?” 谢凛皱眉,“妈妈应该是上班太累了。”哪怕阿拙不说,他看她的样子,也能猜到中医科如今的病人不少。 听说中医科马上要扩展,还要招人,希望多招几个水平好的中医,别像现在那几个一样,整天吃闲饭。 顾拙再次见到张建国,是他情况好一点之后被送到了中医科来。 急诊科是没有住院区的,张建国的情况原本该去儿科,但他那两根断指被其他孩子看到是要把人吓坏的,急诊科那边思来想去还是把人送了过来。 主要是这孩子的身份明显不普通,加上又没有父母,其他科室真不适合。 “他的状况已经差不多稳定了,再挂两天水估计就能退烧,不过他营养不良得过分,你给他调理一下身体吧。”段志生避开张建国,对着顾拙交代道。 顾拙挑眉,“他的医疗费你们派出所付?” “不用,张为民付,对这孩子的安排,都是按着他的想法来的。”段志生叹了口气道。 顾拙意外,“张为民不见见儿子?” “他不肯见。”段志生摇头道:“知道儿子没死,他曾试图自杀过一次。” “自杀?”顾拙不解,“为什么?” “他不想拖累儿子。”段志生道:“儿子没死他很高兴,但他很怕自己连累了儿子,还跪在地上求我们一定不要把他的事情说出去,尤其是家里邻居和儿子同学。” “他说宁愿死,也不愿意儿子因为自己遭人白眼。” “你们……答应了?”顾拙有些惊讶。 “当然没有。”段志生道:“若是这样做了,对其他人是很不公平的。” 顾拙对他的话很认同。 虽然张建国很倒霉也很可怜,但……张为民犯的不是普通的罪行,为了让人引以为戒,他这种情况,是绝对要公告一番的。 “对了,张建国有提供什么有用的消息吗?”顾拙问段志生道。 虽然这样问,但她其实没抱太高的期望。 不想段志生却是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张建国说,他被抓后眼睛一直是蒙着的,但是他说抓他的人中有两个是煤厂的。” 顾拙一怔,“没记错的话白涛之前进了煤厂当临时工?” 段志生点了点头。 “那张建国被蒙住了眼睛,怎么知道有两个煤厂的人?”顾拙挑眉问道。 “因为煤厂的人身上都有一股煤炭的味道。” 顾拙摸了摸下巴,“被抓的敌特中,有煤厂的吗?” “还不知道,我们也在等回复。”段志生有些烦躁道。 要是有那还好,要是没有,那就代表福省内部依旧还有敌人潜伏。 张建国被安排成了顾拙的病人,对方刚刚住进来,哪怕已经过了查房的时间,顾拙还是去看了看对方。 出乎意料,张建国给她的感觉和张为民一点也不像。这个孩子性格非常沉稳,说话做事没有一点稚嫩,有着同龄人中少见的稳重。 顾拙对他检查了一番,又跟他说明了一下情况,正打算走,对方却又突然问:“我爸是不是出事了?” 第525章 麻烦 顾拙有些意外张建国的敏锐,她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对方。 “医生,你告诉我嘛。”见状,张建国连忙拉住顾拙撒娇道。 顾拙却是一下子冷静了下来,开口道:“我只是医生,根本没见过你父亲,你如果有什么疑惑的话,可以去找段公安问问。” 这件事……她承担不起责任。 走出病房,顾拙后怕地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以前顾拙午休是不睡觉的,但现在的病人太多了,她经常大早上连坐都坐不下去,被各个家属喊去。这样下来,午睡于她而言就成了一件必不可少的事情。 结果她走后没多久,病房里居然有人打起来了。 顾拙第一反应是王大花的家属,那一大家子的脑袋好像都被门夹过一样,一个个都听不懂人话,他们相互之间闹矛盾常打起来不说,跟外人也没少打。 因着他们,顾拙最近真的是焦头烂额。 结果出乎意料,闹事的确实是王大花,但另一方……居然是张建国。 “你们又怎么了?”杨秀红语气厌烦道。 王大花的小儿子捂着眼睛道:“这小子揍了我一拳。” “是你先骂我残废,还偷我的桃酥的。”张建国也不怂,立刻反驳道。 “我哪里偷了?我就是想拿一块尝尝。”王大花小儿子道:“我说你是残疾怎么了?你难道不是么?只有三根手指的臭小子,你刚刚杯子都拿不稳的样子我们可看得一清二楚。” 这简直是杀人诛心啊。 张建国的手果然握成了拳头。 杨秀红烦得不行,伸手指着王大花的小儿子道:“这都第几回了?你也别跟我辩解了,留着跟公安辩解了。” 她对这一大家子的人早就厌烦了,本来住院区这边病患之间关系挺和睦的,不同病房的人也经常串门,但因着那一大家子的搅和,大家互相间的来往都少了,真的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好不容易把事情处理好了,杨秀红头疼地问顾拙道:“王大花到底什么时候能出院?”她真的是要忍不下去了。 顾拙一愣,随即道:“少说得两三天吧,她恢复得算是好的。” 其实她也佩服这老太太,儿女们折腾成那样了,她却当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让人没想到的是,都没等王大花出院,那一家子就安生下来了。欠医学的医药费交了,也不再惹事了。 “怎么回事?” “什么情况?” 中医科的众人倒是懵。 很快就有社牛的小护士打听到消息了。 “我听说是病患的三儿子回来了。那一家子,居然出了一个讲道理的人。更令人惊讶的是他居然能管住那么一群混人。” 很快又有新消息传来,说是那三儿子打听了一番医院的情况,买了道歉的礼物,给那些被祸祸的病患送过去了。 对此,顾拙那是狠狠松了口气。 让她没想到的是,很快就有麻烦找上门来了。 看着出现在诊室的范丽萍,顾拙微微蹙了蹙眉,很快就面色如常地问道:“哪里不舒服?” 范丽萍抿了抿唇,倒是没有为顾拙的态度生气,反倒是有些迟疑地坐了下来,咬唇道:“我结婚后一直没有孩子,你能帮我治吗?” 顾拙:“先把脉。” 范丽萍乖乖把手放到了脉枕上。 顾拙手指轻轻搭了上去,半晌,她挑了挑眉问道:“流产过?” 范丽萍面色微微发白,随后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自己吃药流的还是上野医生那边流的?”顾拙语气笃定地问道。 在这边,野医生大概能跟后世没有行医资格证的医生画等号。 范丽萍这下不单单是脸白,还开始冒冷汗,甚至开始抽噎。 “是……自己吃药流的,因为开头流不下来,我吃了两倍的药量才把孩子打了下来,但也因此大出血了。那时我也不敢去看医生,是我爱人找了医生把我救活的。否则的话,我大概已经死了。”她这会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二字能够形容的了。 顾拙手中的笔顿了顿,又问:“你应该流过不止一次产吧?” 范丽萍再次点头,“但除了第一次,后面三次都不是我想流的,我……”她表情有些痛苦道:“三次流产,两次我自己还没发现怀孕孩子就已经没了,唯一一次发现怀孕的,我明明那么小心翼翼了,但孩子还是没有保住。” 说白了就是习惯性流产。 “你这种情况,先避孕吧,然后吃药。”顾拙唰唰唰写下一张药方,递过去道:“以后每周过来转一次方。” 范丽萍有些愣住,“不,不用针吗?我听说你针灸很厉害的。” “不需要,针灸不是什么情况都适合的。”顾拙将写好的病例本还给她道。 “那……我这种情况能治吗?”她有些不安地问道。 顾拙道:“能治,但是要多久治好不好说,可能一两年后,可能三五年后。”顿了顿,“八九十来年也不是没有可能。” 范丽萍吸了一口气,有些期期艾艾道:“我的事情,你能别说出去吗?” 顾拙差点翻白眼,“我没有背后说别人的习惯。” 范丽萍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她虽然没来找顾拙,但其实一直都有留意她的言行,然后就发现她从来不跟其他邻居八卦,别人八卦的时候,她往往会转身离开。她也从来不会跟人说病患的事情。 ——范丽萍娘家就有个亲戚是当医生的,每次两家聚在一起,对方都会提到自己的病患。不讲道理的、奇葩的、想要赖掉医药费的……某某患者的肺拍出的片子都是黑的,估计没少抽烟,那谁谁看着贤妻良母,谁知道竟然流产了两次,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人搞破鞋了…… 正是因为知道医生是什么德行,所以他范丽萍之前才一直不愿意上医院。 不单单是因为害怕被人窥见过往,害怕被刨根究底,更害怕自己成了被流言蜚语冲击的一员。 更害怕……自己被人嘲讽鄙夷。 第526章 最坏的结果 “除了刚刚说的那些,我的月经也很不正常,经常两三个月不来,一来就是大半个月,而且头两天总是腹痛难忍。到了冬天,我就非常怕冷,不管穿得多厚,手脚都是冰凉的。还有……”范丽萍的声音很小道:“那个的时候,会有点疼。” 很显然,范丽萍是实在挨不过了才会选择上医院看病的。 顾拙一边在病例本上做着记录,一边道:“你这种情况,多是流产导致的,药方不用改。痛经如果实在厉害……呃,你也只能忍一忍,你这种情况不太好开止痛片。”这年头药品也是稀缺资源,医院医生开药那都是精确到颗的,绝对不会出现病好了药却还有剩这种情况。而止痛片这种东西,一般只提供给术后患者,像范丽萍这种情况,她要是给她开了肯定是要挨批评的。 范丽萍闻言并不意外,她犹豫了一下道:“最近有两次,那个的时候出血了。” 顾拙手中的笔一顿,她抬起头来问道:“最近的两次同房,都出血了?” 范丽萍红着脸点了点头,“第一次以为是来月经了,但后来发现不是,我以为只是巧合,但第二次也……我就有点心慌。” “我再把一次脉。”顾拙道。 范丽萍乖乖伸出手。 好半晌,顾拙收回手。 脉象跟之前没有变化,但鉴于范丽萍刚刚的述说,她沉默了许久,开口道:“虽然脉象上看不出来,但结合你述说的接触性出血现象,我怀疑你目前处于宫颈癌的癌前病变。” “什……什么意思?”范丽萍面色大变,“怎么会是宫颈癌,你弄错了吧?你一定是弄错了。” “只是早期病变。”顾拙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大反应,“你来我这之前应该打听过我,知道我治好过很多癌症患者吧?” “不是……”范丽萍紧紧抓着办公桌的边沿道:“我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会得宫颈癌?我没跟人搞过破鞋,我没有跟人搞过破鞋……” 她不断喃喃着那句话,整个人都有些魔怔的模样。 顾拙一怔,对她这般耿耿于怀有所猜测,开口道:“虽然过早的性生活和多个性伴侣会增加得宫颈癌的风险,但并不是说得宫颈癌就是搞破鞋。你这种就是刻板印象。” 闻言,范丽萍的脸色稍稍好了一点,但却并没有完全变好。 她不懂什么是刻板印象,她只知道周围的人都是这样认为的,便是顾拙说不是也没用,因为她不可能告诉这世上所有人,便是告诉他们了,他们也不一定会信。 她依旧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顾拙本来想说一下治病的方案,见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也没有催促,而是顾自琢磨起范丽萍的情况。 事实上,范丽萍是宫颈癌的几率只是一半一半,她只是习惯先把最坏的结果说出来。 然而范丽萍的反应有些太大了,以至于她都没来得及继续说下去。 “你能悄悄给我治吗?”范丽萍突然开口问道。 “什么意思?”顾拙一怔。 范丽萍道:“意思就是你不要给我写病历,私下给我开药治疗。当然,该给的钱我不会少了你,甚至我能出双倍的钱。” 顾拙:“……”她疯了才会答应这种事情。 “这种异想天开的事情就不用跟我提了。”她甩了甩手上的病例本道:“我没有把病人的隐私到处宣传的习惯,我手底下的人也没有。只要你把病例本藏好,管住自己的嘴,应该不会有太多人知道。” 怎么可能? 范丽萍苦笑,便是顾拙并不是大嘴巴,但她要去药房拿药,要去做检查,检查单子上都会写病因。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说出去?毕竟她其实还是有些名气地。 运气再不好一点,在医院遇到熟人,人家肯定会上来打听。 顾拙不知道她的想法,而是继续道:“宫颈癌是最坏的结果,接触性出血还有可能是宫颈炎、阴道炎、宫颈息肉或者宫颈黏膜损伤。鉴于对症宫颈癌的药对身体的伤害都不小,所以我们先尝试排除其他几种病症。若是全部排除了,再确定用药。” 她开了单子,让范丽萍去做白带常规。 “等白带常规的单子出来了你再过来,我再给你做个内检。”这样一来,是不是宫颈癌就有定论了。 白带常规出结果很快,内检更是可以当场出结果。 “你的白带常规结果虽然有一点小问题,但应该不至于能引起接触性出血,所以阴道炎和宫颈炎可以排除。而内检更是什么都没检查出来,宫颈黏膜损伤也可以排除了。”顾拙道。 范丽萍的脸煞白煞白的。 顾拙有些无奈,“真不至于这样。生死之外无大事,你这种情况,只要做到遵医嘱,我有把握能把你治好。甚至病好后,也不会影响你生孩子。” 范丽萍咬着嘴唇,再次问道:“真的不能悄悄给我治吗?我给你一百块钱……不,我给你三百块可以吗?” “你这是贿赂?”顾拙淡淡道:“你再提这事我就报警了。” 范丽萍这才不再说这个话题,而是开口问道:“我这种得治疗多久?” “三个月吧,不过后期需要花很长时间调理身体,到时顺便把你习惯性流产的问题给解决了。”顾拙一边写药方一边道。 范丽萍忐忑地等了几分钟,接过了顾拙递过来的病例本和药方。 “拿着药方去药房拿药,三天后再来一次。”顾拙交代道。 范丽萍有些浑浑噩噩地正要出去,低头就看到了手中的药方。 ——顾拙的字写得很潦草,比她平日里的字更潦草,以前再潦草,普通人也能看懂大半,但这次……大约只有药房里的人才能看到了。 她眼睛一亮,有些急迫地打开病例本,上面的字跟药方是如出一辙的潦草。能看出开头写习惯性流产的时候字还是比较好认的,到后面却全变成了“狂草”。 第527章 中药房 范丽萍不是笨蛋,自是看出了顾拙的善意,她红着脸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便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也是巧了,范丽萍到了药房,刚好遇到入职才半个月的范晓曦。面对药方上张牙舞爪乱得像是稻草的字体,她懵了。 老顾踱步走过来,一看,顺手接过道:“这边我来吧。” 顾医生的字自来比其他几位医生好认,今天突然变了风格,但一看病名,他就将原因猜了个七七八八。 范晓曦其实也看出那是顾拙开的方子,她也不是第一次抓她开的方子,但今天这种情况却是头一次遇到。 等中午午休的时候,她便问老顾道:“师傅,顾医生刚刚那张药方是什么情况?” “保护病人的隐私。”老顾没有不说但也没全说,“有些病人得了比较尴尬的毛病,像是痔疮口臭这类的,顾医生厚道,就会故意把字写潦草一点让寻常人看不出来。” 他告诫范晓曦道:“你以后给人抓药,甭管病患是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别把他们的病情往外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范晓曦并不是大嘴巴的人,但还是忍不住疑惑道:“为什么不行?”她觉得认识的便罢了,不认识的也就是跟亲友聊天的时候提一嘴,又不指名道姓,能有什么影响。 老顾倒是不生气,而是说起自己曾经一位同事的遭遇。 “我还年轻的时候,一位同事给一位怀孕的女子抓安胎药。因那女子长得极为漂亮,他便跟人提了一嘴。当时他和他家人在一家酒楼吃饭,大概是对那女子实在太过惊艳了,他具体描述了一番那女子的容貌和穿着。结果,这话却被有心人听了去。” “那女子是有钱人家的老爷养在外面的外室,因着家里的夫人是只母老虎,所以才不敢带回去。但那位夫人其实早已经发觉了那有钱老爷有情况,让下人开始进行调查,当时已经查到那女子的住处,有一个下人专门盯着那女子。只是那女子上医馆对外说是月事不调所以在调理,所以那下人才没在意。” “结果好巧不巧,我那同事的话就被那个盯梢的下人听到了。” “后来,那家夫人带着人上门,给那怀孕的外室强灌了堕胎药。那外室没了孩子,想不开直接撞墙自杀了。那有钱老爷得知来龙去脉,不好跟娘家势大的夫人撕破脸皮,但我那同事却成了出气筒,晚上回去的路上被人打了二十个巴掌,手掌还被人用石头砸成粉碎性骨折。后来他手废了,不能再做抓药的活,一家子搬到乡下去了。” 范晓曦听得连连惊叹。 老顾见她大着个肚子,连忙道:“你这也站了半天了,赶紧去吃饭吧,饭后趁着午休结束睡个午觉。” 范晓曦点头应好。 中药房这边的日子比她预想的好多了,本以为这边忙,自己可能要吃不消。但出乎意料的是,自打前置胎盘的情况改善之后,她现在是吃啥啥香,精神也好得不得了,上班不是不累,但却在她的承受范围内。 当然,这也是因为其他同事照顾,如果不忙的时候,大家都会让她先休息。 正吃着饭呢,另一位同事开门走了进来。 “葛梅你怎么了?怎么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作为中药房唯二的女同志之一,还未婚的葛梅可比范晓曦还要受欢迎。这不,立马就有男药师上前询问了。 “还不是我那个嫂子!”葛梅没好气道:“当初我前嫂子去世,我哥之所以那么快再娶,为的就是让新嫂子照顾好侄子,结果她倒好,嫁进来不到三个月就自己怀上了。我妈把我哥骂了一顿,骂他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 这下,问的男同志有些不好意思了。 人家的家务事,他们哪好意思插手。 “那跟你关系应该不大吧?”倒是有个年纪较大的男同志开口道:“你一个小姑子,别多管你哥嫂的事情。” “这我哪能不知道啊。”葛梅真不是什么坏性子,闻言皱眉道:“我没想管我哥嫂的事情,但我嫂子却管到我头上来了。” “你嫂子能管你什么?让你相亲?”葛梅这小姑娘心眼不多,对着范晓曦这个孕妇也一直很照顾,她便开口问道。 葛梅咬牙道:“她想让我收养我那个侄子。” 什么意思? 中药房的众人有些发懵。 “是我们理解的那个意思吗?”范晓曦有些迟疑地问道。 葛梅点了点头,差点哭出来道:“这么离谱的提议,我哥居然一脸犹豫,我妈虽然没同意,但听她那意思是等我嫂子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要是男孩就让我收养前嫂子留下的侄子。” 这是疯了吗? “你妈脑子被门夹了?” “就是啊,你还没结婚啊。” 葛梅长得不差,工作也好,以她的条件,只要不脑子发昏,她将来找的对象不会差到哪里去。但要是收养了那个侄子,就不好说了。 运气不好,说不好只能找那种离婚带娃的男人。 “你不是你家亲生的吧?”甚至有男药师忍不住开口道。 范晓曦语气郑重地告诫葛梅道:“这种事你一定不要答应。” “我当然不会答应了。”葛梅恨恨道。 虽然她这样说,但范晓曦其实是有些怀疑的。 葛梅这小姑娘对家人很依赖,之前听她说她的工资有一半是上交给父母的,当然她口中父母对她也很好,她在家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我跟你说真的。”看在自己当初入职这个小姑娘是第一个过来跟自己说话的,范晓曦语重心长道:“你一定要记住自己的话,不要你母亲两滴眼泪就心软了。你要实在顶不住他们的威逼利诱,就先拖一拖。” 她给她出主意道:“你就说要收养也得等你结婚后再收养,反正等结婚后,能不能收养就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了。” 范晓曦是真怀疑葛梅不是父母亲生的,她是见过她父母的,他们因为睡眠不好来医院抓过药。当时她就意外,因为葛梅哪哪都跟他们不像。 当时没多想,但现在…… 第528章 生了 范晓曦正打算多说两句,肚子突然抽疼了一下,她微微皱眉,只以为跟之前一样是宫缩。 “晓曦姐你尝尝这个。”葛梅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来。 范晓曦一愣,一边接过一边问道:“什么?” “猪油渣。”葛梅贼兮兮道:“今天我妈买到一斤猪油渣,这几块猪油渣本来是打算给我侄子吃的,但我被气坏了忘了给,正好给你补补。” 放到后世,往往是不建议孕妇吃猪油渣这种油腻食品的,但这会不一样,凡是含油量高的食物,都是人们眼里的高营养物质。 范晓曦没拒绝葛梅的好意,她捏起一块猪油渣放到嘴里。 “真香!” “猪油渣当然香了。” “我都多少年没吃过猪油渣了。” “我也也一样,孩子都吃不够,哪有大人的份。” …… 众人就着猪油渣讨论了起来,葛梅却发现了范晓曦的表情有些不对。 “晓曦姐?”她疑惑道:“难道是我放太多盐了?”为了让猪油能放更久,她熬猪板油的时候放了不少盐。 晓曦姐难不成是被齁到了。 范晓曦的脸色眉头紧皱,她捂着肚子弯下腰,身体缩成一团道:“我……我好像要生了。” 啊?! 药房众人被吓了一跳,在吃饭的人顾不上吃饭了,喝水的人放下了水杯,纷纷围了上来。 “小范你能走吗?不能走的话……”说话的男药师本来想说我背你,但一看她高耸的肚子,顿时把话咽了回去。 “你傻啊?”葛梅反应过来,瞪着眼睛道:“赶紧去推转运床啊!” “对对对,我这就去!”反应最快的一个男药师冲了出去。 葛梅拿过范晓曦手里的猪油渣放到桌上,扶着范晓曦站起了身。 “晓曦姐,转运床很快就来了,我们马上送你去产科。”她开口道。 范晓曦刚好一段阵痛过去,舒了口气道:“梅梅,麻烦你去中医科帮我叫一下顾医生,有她在我比较放心。” 正好顾医生之前说过,让她生产的时候叫上她。 她没说理由,范晓曦只当她是因着小舅舅所以才对她格外关照。 但事实上还真不是这样。 顾拙接到消息,跟着葛梅赶到产房的时候,这边已经闹开了。 “不好,两个孩子中一个脐带绕颈一个臀围,恐怕不好生产。”产科主任眉头皱得死紧道:“若是一个还好,还能试试顺产或者转胎,但两个……” “那就只能剖腹了。”旁边的汪医生叹气。 这个年代不比后世,作为产科医生,他们都是能顺产就顺产,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给病患剖腹的。 顾拙叹了口气道:“这个手术我来动吧。” “顾医生!?”产科主任和汪医生都惊了。 “顾医生你还会做手术?”有护士忍不住惊讶地问道。 顾拙叹了口气道:“我只会做剖宫手术。”别看腹膜外剖宫手术在后世少见,但这个年代的产科医生对此却都是有认知的。只是因为手术难度高,能做的医生是少数。 当然,腹膜外剖宫手术其实没大众想象的那么神奇,也不是所有产妇都适用的。 不过范晓曦是适用的。 在产妇适用的情况下,剖宫术顾拙还是比较建议用腹膜外的,毕竟伤害小恢复快。 手术过程还是比较顺利的,从顾拙进去到出来,也就花了一个小时不到。 汪雪莺和韩正国已经等在手术室外了,看到她连忙问道:“晓曦没事吧?” “没事,不过她还要在里面观察两个小时。”顾拙将手里两个小不点递过去道:“是两个儿子。” 韩家人也不知道是什么命,总是生儿子。 “也是两个儿子?”汪雪莺有些惊讶。 韩正国道:“儿子也好。”他虽然也喜欢女孩,但在传统思想中,儿子才更能给母亲撑腰。 小贺前妻给他留下两儿一女,晓曦生的孩子本就年龄小,以后难免要在哥哥姐姐手里吃点苦头。男孩子,要更皮实一些,不是坏事。 葛梅找人借了两个搪瓷杯倒了水给他们送来道:“外公外婆你们喝点水。” “谢谢你啊梅梅。”汪雪莺拉着她道:“你跟着赶上赶下的,也赶紧坐下休息一会。” 孩子已经被顾拙抱回手术室了,汪雪莺坐下后问道:“晓曦姐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两个儿子。”汪雪莺叹气道:“还以为至少会有一个女儿呢。” 汪雪莺也觉得可惜。 中医科那边事情也多,顾拙没在这边多待就走了。 两小时后,范晓曦和两个孩子被推出手术室。 葛梅已经回去工作了,汪雪莺上前一看,发现范晓曦已经睡着了,连两个孩子都睡着了。 一旁的护士笑着道:“这两个宝宝都很乖,除了出生的时候嚎了一嗓子,到现在都没有哭过。” 汪雪莺倒是不意外,笑眯眯道:“我家的孩子都这样。”阿凛小时候也是这样的,不过那孩子脾气大,一不如意就会闹,但只要找准窍门也不难带。 范晓曦和两个孩子被推进了一间有三个病床但目前还只有他们入住的病房。 “正好有空的病房,不过我们科室随时可能有产妇过来生孩子,也不知道你们能清静多久。”护士把该说的说了,把范晓曦要吃的药留下,就出去了。 汪雪莺叹了口气,对韩正国小声道:“我生阿芸和阿霆阿凛他们的时候,哪一次不是住的单人病房。”自家囡囡却要受这样的苦。 其实她倒不是什么矫情的人,便是叫她住多人病房,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但是带着孩子又是另一回事。 孩子饿了要哭,尿了拉了要哭,一个孩子就够让人吃不消了,更别说是三个……不对,是四个! 范晓曦和两个孩子睡得很熟,汪雪莺一边将带来的热水瓶和搪瓷脸盆毛巾等用品归置好,一边跟韩正国小声道:“囡囡孩子都生了,等她出了月子,你说咱要不要主动提出让小贺把那仨孩子送过来?” 第529章 打算 韩正国一怔,皱眉道:“干嘛这么急?喝奶的孩子多难带你比我更清楚,晓曦一个人带两个本来就辛苦,也就有我们搭一把手还好一点。但要是再来仨孩子,我这老骨头可扛不住。” 他自己三个孩子当年是请人照顾的,但是孙子却是他们老两口一手照顾大的,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照顾孩子有多么辛苦。 他对外孙女婿跟前妻生的孩子没有意见,但也谈不上多喜欢。 在他看来,在那仨孩子身上花钱,给他们多买点东西都行,但不能都扔给晓曦照顾。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汪雪莺道:“正因为囡囡如今要照顾两个小不点,所以我才说要把那仨接过来。” “你什么意思?”韩正国皱眉。 “你想啊。”汪雪莺道:“那边仨孩子,两个大的都已经能上学了,到时往学校一送,家里管管吃穿就行了。旁人要是有看法,咱理由也是现成的,毕竟要照顾两个小的。还有之前囡囡说过,那两个大的都不是省油的灯,倒是最小的姑娘懵懵懂懂还不懂。晓曦便是要做表面功夫,我也宁可做在小姑娘身上,而不是做在那两个大的身上。” 韩正国却是摇了摇头有不同意见:“不成,你也说了那两个大的不是省油的灯,两个宝宝现在也小,晓曦早晚要去上班,医院周末可不一定放假,倒是咱们两个老胳膊老腿的照顾五个孩子肯定不能时时刻刻看着宝宝,谁知道那两个大的拿宝宝们出气怎么办?你不要小看小孩子的恶意。” “可要是一点表示都没有……”汪雪莺为难。 “就把那个小的接过来。”韩正国道:“一样是来家属院的嫂子照看,但照顾那两个大的跟照顾那小的要付出的报酬肯定是不一样的。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那两个大的已经上学了,人家只用管他们吃喝。小的就不一样了,才不到三岁,送到育红班吃苦,人家嫂子照看又花精力,小贺只能多给钱。那孩子本身对晓曦没有敌意,只是两个哥哥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咱把那孩子接过来,至少还能养熟。” 等晓曦养上几年,那小姑娘肯定和她亲,到时候那两个大的甭管是还不懂事还是已经懂事了,对两个曾外孙总归不是坏事。 后面的话他虽然没说出来,但汪雪莺却也想到了。 于是当天晚上,在N市军区的贺长征就接到了二老的电话。 “晓曦生了?是两个男孩?”隔着电话也难掩他的激动和亢奋。 汪雪莺和韩正国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深了。 然后,汪雪莺斟酌着道:“医生说了,因为是剖腹产,所以囡囡要住院三天才能出院。等她出院后,我跟你外公给她坐月子。你能赶回来最好,赶不回来的话想办法寄点产妇能吃的东西来。如今买什么都要票券,我们仨的加起来也不是很够。尤其是奶粉票,也不知道囡囡的奶水够不够两个孩子吃饱,咱得有备无患。” 贺长征在那边只知道点头说好。 “还有一件事。”汪雪莺琢磨着道:“我没记错的话小囡囡快满三周岁了吧?” 贺长征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自己女儿,他亢奋的情绪一下子沉了下去,点了点头道:“是的,外婆你这么问是?” “我打听过了,一院的育红班挺不错的。等囡囡出了月子,你便把小囡囡送过来吧。到时让你外公接送,我多烧一个小娃娃的饭,根本不影响什么。倒是两个大的……” 汪雪莺语气愧疚道:“晓曦坐完月子要回去上班,我们要照顾两个小的,加上年纪也大了……等两个小的大一点能上育红班了,再把他们接过来吧。” 贺长征反应过来,连忙道:“不用不用,瑶瑶也不用接,她在这边由兰嫂子照顾挺好的。” “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事。”汪雪莺叹气道:“我听囡囡说了,那个兰嫂子自己就有四个孩子,照顾小囡囡哪里能够精心。再者你那边的育红班不好,小囡囡到这边来能上育红班,我们也不费多少事。” 贺长征还要拒绝,汪雪莺却道:“之前是囡囡怀了孩子,所以顾不上小囡囡他们,如今孩子生了,要是一直什么都不做,怕是名声就坏了。” 听到这里,贺长征不说话了,他抹了把脸道:“那我想办法请假把瑶瑶送过来。” 挂掉电话,汪雪莺一脸满意道:“小贺是个有心的,对囡囡也体贴,要不是我后来那么说,他怕是都不会同意把孩子送过来。” “他对晓曦好,咱就对他女儿好。”韩正国不像汪雪莺那样感性。 两人回到病房的时候,范晓曦已经给俩孩子喂好奶了,见他们进来,连忙问道:“他怎么说?” ——汪雪莺和韩正国自然是跟她商量好了才打这个电话的。 将贺长征一系列的反应说了,汪雪莺道:“如今你有自己的儿子,对前头那两个大的不用在意。他们以后改了对你的态度最好,要是不改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当亲戚家的孩子处,客客气气就好。这个小的你好好待她,将来有个闺女孝顺,年节有女儿女婿上门送孝敬,不是坏事。” 范晓曦哪有不懂的。 “对了,你有奶喂孩子吗?”汪雪莺问道。 之前他们之所以出去,也是因为范晓曦要再一次尝试给孩子喂奶,韩正国在病房不方便。 “有的有的。”说起这事,范晓曦松了口气。 她是真怕自己没奶。那样一来孩子就只能吃奶粉,一个孩子吃奶粉就够呛了,更别说是两个孩子了。 这年头很多人家媳妇没奶要么送些营养品给孩子认个喂奶的养娘,要么就是喝米汤。前者可遇不可求,后者……她可舍不得自家孩子喝米汤。 虽然老一辈都说米汤有营养,但她很清楚米汤只能让孩子不饿死,奶水才是真正能让孩子茁壮成长的食物。 第530章 探望 “范晓曦生了。”饭桌上,顾拙将手里的筷子递给谢凛道:“我打算明天买点东西给她送去,你要一起吗?” 本以为谢凛会拒绝,不想他沉吟片刻后道:“一起去吧。” 顾拙睁大眼睛,“你不跟我开玩笑?” 谢凛道:“正好梁钢今天出车回来,我让他去单位帮我请半天假,我们一起去探望范晓曦。” “你怎么突然……”顾拙一脸不解。 谢凛夹了一筷子红烧鱼的鱼肚给她,“你别只顾着给茵茵夹菜,忘了自己。” 见她把鱼肉吃下了,才道:“你想跟他们处好关系不是吗。”只要是阿拙想要的,他什么时候不给了? 听懂他的言下之意,顾拙抿了抿唇,难得有些羞涩。 正好茵茵好奇地看过来,她随手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道:“赶紧吃别走神。” 茵茵鼓着脸道:“妈妈你给我夹了一块鱼尾巴。” 顾拙一看,还真是这样,一时间便有些尴尬。 谢凛有些忍俊不禁,却依旧不忘帮她解围,对着茵茵道:“鱼尾巴上的肉更嫩更好吃,你大了,不能像之前那样只吃鱼肚肉了。” 茵茵还真信了。 顾拙想要阻拦,谢凛又道:“不过鱼尾巴上的刺比较多,你吃的时候要小心。”他闺女可不傻,平时吃鱼不挑鱼刺是因为阿拙帮她把鱼刺都给挑出来了,可不代表她自己不会挑刺。 偶尔阿拙不在,她也没有就不吃鱼。 果然,鱼尾巴上的刺虽然多,但茵茵还真没有中招。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费了很大力气才吃到的关系,茵茵觉得这鱼肉格外好吃,也因此信了爸爸鱼尾巴上的肉更好吃的话。 隔天顾拙比平日里起得稍早了一些,吃过早饭,一家三口去了最近的百货商店,买了一罐麦乳精,加上顾拙准备的奶粉,探望产妇已经是不错的礼物了。 ——奶粉是顾拙自己做的,实际上并不适合婴儿吃,但这年代的奶粉也不分婴儿成人,奶粉也多是纯天然的,并不存在添加剂。考虑到范晓曦这会应该会需要,所以她才拿了出来。 除了这两样,顾拙还特意做了两罐自制的白玉膏——这东西没别的效果,就只有美白,对范晓曦脸上因为怀孕而长的黄褐斑有很大的效果。 考虑到他们应该会想要见一见茵茵,顾拙打算吃过饭再让谢凛把她送去育红班。 他们到的时候,范晓曦他们刚吃完早饭,见到他们一家三口,三人都惊了惊,汪雪莺和韩正国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无措。 谢凛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你们进去吧,我进去不太合适。”他一个成年男子,不适合进产妇的病房。 汪雪莺想说没关系,但愣是没能说出来。 还是顾拙带着茵茵进去了,她才反应过来,推了推韩正国,示意他在外面“招待”儿子。 事实上,汪雪莺是有些嫉妒的,她也想多看儿子两眼,想跟他多说说话,结果就因为性别一样,就只能让老韩留下,这算什么事嘛。 “现在感觉怎么样?”进了病房,顾拙先将带来的东西放到一边,随后才笑着开口问范晓曦。 “感觉挺好的。”范晓曦有些惊奇道:“我肚皮都被剖开了,术后居然没怎么疼,顾医生你的医术真的是这个。” 她竖起大拇指。 顾拙无意跟她解释腹膜外剖腹产和腹膜内剖腹产的差别,转变话题道:“两个孩子怎么样?” “挺好的。”范晓曦歪头去看两个孩子,“佘主任给他们检查了,说顾医生你的判断没错,他们虽然体重有些轻,但发育是齐全的,以我这种情况是很少见的。” 范晓曦距离预产期还有两个月,但这俩孩子却一点也没有早产孩子的羸弱。 顾拙心说废话,我的药也不是白开的。 “有奶水吗?”顾拙问道。 “有的。” 顾拙提醒她道:“你一个人喂两个孩子,早晚奶水要不够的,我给你带了一包自己做的奶粉,奶水不够的时候可以拿这个充数。” “自己做的?”范晓曦心中一动。 奶粉不好买,但要是能自己做…… 汪雪莺也有了兴趣,“奶粉应该是用牛奶做的吧?怎么做?” 顾拙摇了摇头道:“做奶粉不是一件难事,但特别费功夫,一个错眼就要失败,而且没有合适的器具,奶粉一次能做的量很少,两个孩子的口粮……便是你二十四小时地做也不一定能供得上他们的嘴。你们还是不要打这个主意了。” 范晓曦有些失望。 顾拙探头去打量两个小家伙,他们虽然是她亲手从范晓曦肚子里抱出来的,但是当时她急着处理胎盘和缝合,只把脉确定他们是健康的就把他们递给了护士,并没有关注他们的长相。 现在一看…… “居然不是同卵双胞胎?”顾拙有些惊讶。 两个孩子明显长得不太一样,老大比较像妈妈,五官秀气,眼睛跟范晓曦可以说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至于老二,他倒不是完全像贺长征,而是一半像贺长征一半像范晓曦。容貌差异这么大,是不可能是同卵双胞胎的。 还以为这两个孩子会跟谢凛以及萌萌爸爸一样是同卵双胞胎呢。 “对。”范晓曦明白她是在意外什么,她笑了笑道:“长得不一样也好,免得大人分不出来。” “确实。”汪雪莺道:“当初阿霆……”她本想说阿霆和阿凛小时候就是这样,谁犯了错就互相掩护,弄得他们总是搞不清到底是谁犯错了。这搞不清,就不能是随便动棍棒,否则白挨打的那个孩子就太倒霉了。 然而话才说出口,就意识到这话不能说。 顾拙只当没听到她的话,顾自跟范晓曦聊着孩子的事。 “你回去后不要补得太厉害,太补的话也要堵奶的,做的汤清淡一点,不要吃太咸……” “顾医生,囡囡她能吃盐?”听到这里,汪雪莺忍不住插话问道。 顾拙点头道:“可以的,这个对喂奶不影响,只要别吃得太咸就成。” 第531章 提议 另一边,韩正国和谢凛之间的气氛别提多怪异了。 韩正国也不是多长袖善舞的人,这会面对失散多年的儿子,心里的激动可想而知,便是再如何抑制,这会嘴唇都有些颤抖。 谢凛其实也有点别扭,韩正国就看他的目光实在太炙热了, 这样纯粹的善意,他反倒是有些不习惯。 正好病房里传来茵茵叽叽喳喳的声音,韩正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茵茵那孩子真讨人喜欢。”他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亲孙女,能不讨人喜欢么。 谢凛在心里吐槽了一句,面上淡笑了一下。 ——其实他在交际上并不像顾拙那样被动,只要他愿意,他跟谁都能聊到一起,但是……他到底也只是个世俗之人,面对血脉生父,不可能一点情绪都没有。 正好汪雪莺洗了一个苹果拿出来,塞到谢凛手里道:“尝尝,我儿媳妇从海市寄来的,可甜可脆了。” “谢谢。”谢凛接过苹果,却是并没有吃。 汪雪莺的重点也不是这个,她给自家老伴递了个眼色。 你倒是说话啊,别这么直愣愣处着,儿子要是因为你不想待下去怎么办? 韩正国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你行你来啊。 汪雪莺还真是豁出去了,她轻咳了一声,开口问谢凛道:“茵茵这么大了,谢队长你跟顾医生就没想过再生一个?” 话才说出口,她就恨不得打自己一嘴巴。 完了完了!怎么就问出来了? 这话便是去问顾拙,也比问谢凛好啊。 谢凛垂眸淡淡看了她一眼道:“我们不打算生了。”这个亲妈要是个爱指手画脚的,以后还是离远一点吧。 “不生了啊,不生好……”汪雪莺只想把自己的话圆了,闻言都没深思,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不生孩子了? 她看向韩正国。 韩正国点了点头,对,就是你听到的那样。 一瞬间,汪雪莺是有些不太高兴的,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眼前这个是阿凛不是阿霆。平时他们对着霆多唠叨两句他再不耐烦也只能忍着,但阿凛的话,他要转身就走怎么办? 韩正国连忙补救道:“孩子生几个是你们的自由,反正有茵茵那么聪明乖巧的孩子了。” 若不是自家的,他那种情况,他是不太赞同他这样的打算的。无关是否重男轻女,纯粹就是从现实考虑。这年头的独生女确实得天独厚,但在很多人眼里也是一种缺陷。 现在不是后世,独生子独生女是真的要背那些人多势众的家庭欺负的。 若是他们条件不好罢了,条件好,他是比较赞同谢凛生孩子的。 哪怕是为了孩子的将来,也该考虑考虑。 但是有他们就不一样了,茵茵将来不一定要在福省生活,她有茂茂这个哥哥,还有晓曦如今生的两个外甥,她便是独生女,也别想有人算计她。 自打顾拙帮她安排了工作之后,范晓曦对她便亲近了许多,这不,这会连打算出了月子把继女接过来照顾的事情也说了。 顾拙一怔,随即细想了一下,觉得对比原着,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那三兄妹中,难对付的本来就是两个老大,小的这个就是那两个大的的跟屁虫。 范晓曦把贺思瑶接过来,那就算承担了作为继母的职责了,介于她自己生了一对双胞胎,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外面的人也不好过多指责。 如此一来,她的名声就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再有,将贺思瑶和那两个大的分开来,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削弱他们的力量。加上范晓曦生下的两个,到时候双方对峙,这边反倒占了人数优势。 这般想着,顾拙淡淡笑道:“正好你租的房子就在繁花院附近,你也可以把继女送到和茵茵一个育红班,这样我们也能相互帮忙接一下孩子。我爱人在的话可以帮忙把孩子一起接了,要是他出车了,你们也能帮我把茵茵接了。” ——当初范晓曦租房子没租一院附近的,一来那边地方有点偏,生活不是那么便利,二来她也是想着住得离顾拙近一点,双方才好有理由再接触,最后则是因为一院这边没什么居民区,想要租房子也不是那么容易。 闻言,范晓曦的眼睛微微一亮,随即有些迟疑道:“真的可以吗?茵茵上的育红班是运输公司单位开的吧?” “可以的,就是收费要贵一些。”顾拙道。 但她觉得他们应该不会在意贵的那几块钱。 其实她要是找人说项,倒不是不能让贺思瑶以职工价进育红班,但那样的话就有些过了。在外人眼里,他们之间的交情还没到这份上。 “你让我再想想。”范晓曦道。 这事她得跟外公外婆商量一下。 很显然,小舅妈的提议能让双方有进一步的交情。这样一来,在旁人眼中,他们越来越熟悉,越来越亲密,便是能够理解的事情了。 对外公外婆而言,这无疑是极大的诱惑。 别的不说,他们想来是很乐意去接自己外孙女的。 “你跟韩叔叔什么都没聊?”从产科住院区走出来,顾拙一脸惊讶地看向谢凛,“那你们就干站着?” 谢凛摸了摸鼻子道:“倒也不是完全没聊。” 他说了下当时说起的话题,甩锅道:“是他们太紧张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拙皱眉,“他们对我不生二胎有意见?” 谢凛想了想摇头道:“应该不是,就是意外。” 顾拙松了口气,她上辈子没接触过韩正国和汪雪莺,对他们的了解来源于这辈子有限的一年时间,就这点时间,当然不足以让她将他们摸清。 虽然两位老人的表现一直都很和善,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也怕自己看走眼。 顾拙又说起了自己对范晓曦的提议。 这个提议其实是不太谨慎的,但是……距离改开还有五年,真等五年之后再跟韩家亲近……总归是有些让人意难平。 韩家二老明显对谢凛很在意,既然如此,她就想让他去得到这份纯粹的父母之爱。 这是她没有得到的东西,但她希望他能得到。 第532章 兄弟 谢凛没有立刻说话,他沉吟片刻后才道:“范晓曦那个继女是个什么性子?”既然阿拙想做,那他便依她。 只是那样一来茵茵和那个继女就难免要接触,他得了解一下那孩子的性子。 “贺思瑶……”顾拙皱了皱眉道:“那孩子怎么说呢,有点缺少主见吧,优点是听话,而且很努力,不是个怕吃苦的。”所以哪怕她不及两个哥哥聪明,但依旧靠着努力考上了大学。 谢凛不由皱眉,“这种孩子……”不过没事,贺思瑶没主见就没主见吧,反正自家茵茵有主见。 “你现在考虑这些有些早了,说不准范晓曦会为了省钱把贺思瑶送去一院的育红班呢。”顾拙开口道。 谢凛斜了她一眼,“这话你自己信吗?” 顾拙哑然。 N市军区 贺长征从军营回来,第一时间就去了隔壁。 “兰嫂子,瑶瑶呢?” 他突然出现,正收衣服的兰嫂子吓了一跳,愣了下道:“贺连长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往常贺长征回来都会先把家里打扫一番,然后再过来接孩子,今天是直接过来了,所以才这么早。 贺长征摸了摸鼻子道:“有点事。” 兰嫂子也没太上心,指了指后院道:“都在后院玩呢,小明和小清也在。” 贺长征闻言便往后院去了。 兰嫂子家比起贺家要大上一些,毕竟他们家四个孩子,又因为兰嫂子的爱人王连长是独子兼幼子,他父母也跟着住了过来,所以当初选房子的时候他们选了这个要多一个房间,但是旁边有一棵大树遮挡,光线不是很好的院子。 因着后院完全晒不到太阳不好种东西,王连长便弄了些碎砖给铺上了,这样孩子们能在后院玩,也省得祸祸前院种的菜。 贺长征到的时候,一群孩子正趴在地上,不知道在玩什么,小小的贺思瑶坐在旁边的地上,她穿着开裆裤,脸上脏脏的,却因为哭过,还挂着两条非常明显的泪痕。小家伙应该是有些累了,这会正小鸡啄米一样打着瞌睡。 要是放任她在这儿睡着,肯定要感冒生病。 贺长征快走几步,上前将贺思瑶抱了起来。 贺思瑶已经困极了,也没看抱自己的是谁,手一张,靠在他肩上就睡着了。 “爸爸!”贺思明和贺思清这会也发现他来了,两人站起身,有些无措地喊道。 贺长征对孩子管得向来严,对女儿还好,对两个儿子那完全是棍棒教育,所以他们都有些怕他。 “跟我回去吧。”贺长征淡淡道。 他不想再别人家里教训孩子。 等到了家,他先将女儿放到床上,然后才坐到贺思明和贺思清面前。 他本想训斥两个儿子只顾自己玩不知道照顾妹妹,然而想想他们便是年龄大一些也依旧是孩子,贪玩是很正常的现象,把照顾妹妹的负担压到他们身上是很不讲道理的事情。 这明明应该是大人的责任。 而兰嫂子……他也不好过多苛责,人家也忙得很,又要照顾那么多孩子。 贺长征叹了口气道:“你们范阿姨生了两个小弟弟,她刚刚打电话,让我把瑶瑶送过去。” “什么?”贺思明蓦地抬头,瞪大眼睛一脸气愤道:“爸爸你不要瑶瑶了?” 贺思清也跟着道:“不行,瑶瑶要跟我们在一起!” 贺思明和贺思清对范晓曦本来就有些抗拒,加上奶奶和姑姑的挑拨离间,原本的抗拒变成了敌意,之前就没少刁难她。 他们知道范晓曦怀了孩子要生了,但在他们看来,她走了,那他们就胜利了。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家里能一直这样只有他们和爸爸的时候,爸爸居然要把妹妹送走?! 对兄弟俩来说,这跟天塌地陷无异 “爸爸你不能把瑶瑶送走!” “不能把瑶瑶送到坏后妈那儿!” 贺长征皱眉,“瑶瑶留下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瑶瑶留下我们会保护她,不会让她被欺负!”贺思明大声道。 贺长征冷笑,“那你告诉我,瑶瑶今天是为什么哭到睡着的?” 贺思明一怔,看向贺思清,有些迷糊道:“瑶瑶哭了?” 贺思清抿了抿唇,小声道:“好像是的。” 贺思瑶因为以前在老家只要一哭就会被掐的关系,不像普通孩子哭的时候会发出很大的声音,她哭的时候总是抽抽噎噎的。 而贺思明和贺思清当时玩得起劲,根本没注意到她哭了。 兄弟俩的表情一下子变成了心虚。 “今天要不是我来了,瑶瑶大概就是在冷风里睡着,过后再感冒生病。”贺长征看向兄弟二人,语气诚恳道:“思明、思清,你们都大了,很多事情就懂了。因为你们奶奶和姑姑的话,你们对范阿姨一直很抵触。但你们仔细想想,她有做过什么伤害你们的事情吗?” “在你们故意刁难她,想着法地给她添麻烦的时候。” “奶奶说了,她是装的。”贺思明信誓旦旦道。 “你奶奶说的话都是放屁!”贺长征没忍住,怒道:“我早跟你们说过不要听她们胡说八道了。” 他嗓门一大,贺思明和贺思清缩了缩脖子,明显被吓到的样子。 贺长征皱眉,他就不明白了,这俩孩子为什么这么怕他。 他虽然会打他们,但都是在他们犯了错误之后,这会他们又没有做错事,怕什么? “我问你们。”贺长征道:“是以前范阿姨在的时候好,还是让兰大娘照顾你们好?” 贺思明和贺思清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想开口。 虽然不想承认,但那个女人在的时候,他们吃的穿的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脏掉的衣服她从来不会让他们第二天继续穿,他们吃的每顿饭菜都是新鲜的,还时不时会给他们买点零嘴,还会辅导他们的功课。不像兰大娘,她习惯早上把一天三顿要吃的菜都烧出来,到了饭点就热一热,衣服脏了总也要他们穿了几天才会给他们洗,也不会管他们有没有刷牙洗脸,零嘴那是没有的,辅导功课就更不可能了,她自己都是个文盲。 第533章 决定 以前他们去学校,老师和同学都喜欢他们,夸他们穿衣整洁,夸他们作业完成得好,但是现在……那样的夸奖再也没有了。 还有瑶瑶,以前那女人在的时候会给瑶瑶扎小揪揪,总是会把她的头发打理得很清爽,还会给她买漂亮的小裙子和背带裤。她也不会给瑶瑶穿开裆裤,说穿了开裆裤太冷了,而且坐在地上太脏了,对身体不好。哪怕妹妹一不小心尿湿了裤子,她也不会打她的屁股,而是会第一时间给她换上干净的,把脏了的裤子洗掉。 贺思清还有些懵懂,但贺思明其实是懂的。 便是他们亲妈活着的时候,对他们也没有这样的耐心,亲妈跟兰大娘很像,平时除了做饭洗衣都不怎么管他们的。 而范晓曦,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其实是有一点点喜欢她的。 但是奶奶说了,后妈就是要取代她妈妈的地位的,要是爸爸喜欢后妈,以后爸爸就不跟妈妈一个墓地,而是跟后妈合葬了。 而且,范阿姨再好也不是他们妈妈。妈妈便是再没有耐心,最爱他们的依旧是她。 “说话啊!”见他们久久不说话,贺长征有些皱眉道:“你们心里应该都清楚,把瑶瑶送到范阿姨那儿才是最好的选择。” “就……就不能我们跟妹妹一起去吗?”贺思明蓦地抬头道:“我们跟着一起去,妹妹一个人去我们不放心。”反正爸爸三天两头要训练要出任务,他们经常看不到人。 “不行!”贺长征想也不想就反驳到:“你范阿姨生了两个比妹妹还要小的弟弟,要不是你范阿姨的外公外婆帮忙,她连两个弟弟都照顾不了,照顾瑶瑶本就辛苦,你们再跟过去,不是添乱吗?” 贺思明忍不住哭道:“那怎么办?要是她欺负妹妹了我们都不知道。”奶奶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的,他很难不怀疑范阿姨之前是装的。 以前是因为在爸爸眼皮底子下,又有奶奶和姑姑在,她便是对他们有不满也不敢做什么。 但是如今就不一样了,福省离N市那么远,爸爸又不在,她又有了自己的亲生孩子,谁知道她会不会原形毕露。 贺长征有些无奈。 他其实能把大儿子的想法猜个七七八八,他有那样的想法也无可厚非,但…… “你是不是当我是死的?”他有些生气道:“瑶瑶是我的女儿,我对他的关心不会比你们少。若是瑶瑶真受了欺负,我难道不会帮她做主吗?还是你们觉得我会害瑶瑶,把她送到一个会伤害她的人手里?” 但是后妈长得那么漂亮,你说不准就会被骗,把坏人当成好人。 贺思明抿了抿唇不说话。 “爸爸我们以后还能见到妹妹吗?”贺思清问道。 贺思明也急急忙忙抬头看了过来。 “当然可以。”贺长征道:“以后我放假了可以带你们去见见妹妹,或者范阿姨有空了,也能带妹妹回来。” 贺思明咬了咬唇问道:“爸爸,我们能和你一起送妹妹去范阿姨那儿吗?” 贺长征想了想道:“但你不能像之前那样捣蛋。” 贺思明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我保证不捣蛋。” 他心说自己又不傻,瑶瑶以后要跟着范阿姨生活了,他再去得罪对方,不是给妹妹招恨吗。 贺长征决定申请假期的时间放在两个月后,他听人说过,生了双胞胎是要做双月子的,到时候把孩子送去,也能让晓曦少累一些。 不过兰嫂子那边,却是要提前说一下了。 “你打算把瑶瑶送去小范那儿?”兰嫂子闻言一愣,“她不回来吗?” 范晓曦找到工作的事情贺长征之前没说,家属院这边都以为她生了孩子再回来。 贺长征道:“晓曦运气好,之前正好赶上那边医院中药房扩大规模进行招工,她想着去试一试,结果就被录用了。” 兰嫂子瞪大眼睛,“中药房不是要招药师的吗?她那么容易就被录用了?” “是要招药师,不过招的是学徒工,晓曦她本来就是高中生,脑子聪明形象又好,人家一眼就看中了,她之前都在那工作了一个多月了。” 兰嫂子羡慕不已,“小范运气可真好,竟是这么容易就得了一份工作。”到底还得是读书人呐。 这年头因为工作分隔两地的夫妻不要太多,兰嫂子对两人之间的这种情况觉得理所当然。毕竟贺家的情况摆在那儿,要是能多一个人赚工资,那是天大的好事。 她又问:“怎么只接瑶瑶?” 贺长征解释道:“她生了一对双胞胎,瑶瑶过去了直接送育红班,那边的育红班跟咱这边不一样,收费贵一点,但照顾得好,小的孩子不用担心被大孩子欺负。育红班周六周日都不放假的,但是小明和小清去的话,小学周末总要放假的,他们有多调皮你也是知道的,晓曦她管不过来。” 她没提范晓曦的外公外婆也在,兰嫂子一听范晓曦一个人要照顾三个孩子,对他不送两个大的过去也表示理解。 外面到底不像部队家属院那么安全,而小明和小清又正是会跑的时候,还真不适合送过去。 想想小范也辛苦,这一下子要照顾三个孩子…… “双胞胎可不多见,要恭喜你了。”她开口打听道:“男孩还是女孩?” “两个男孩。”贺长征道。 兰嫂子闻言立马皱眉,她自己生了四个儿子不知道么,臭小子是真的不会心疼妈,不像瑶瑶那样安静好带,小范还真是命苦。 不过,不管怎样,有了自己的孩子总是一件好事。 之前家属院的军嫂都在说不能让小范有自己的孩子,她有了自己的孩子肯定要偏心的。 她当时听了那话就不太舒服,合着人家年纪轻轻像花骨朵一样的姑娘嫁了个三十岁的老男人,劳心劳力照顾三个继子女,想要自己的孩子还成罪了? 好像哪个新媳妇不想要自己的孩子,都去外面领养似的。 全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第534章 多嘴两句 因为不是马上走,第二天三兄妹跟着贺长征去食堂吃了早饭就又去兰嫂子家了。 ——都不用贺长征送,反正家属院安全得很,门口有警卫,他们也不可能出去。 兰嫂子早就等着他们了,看到他们拿起书包就挂到他们身上道:“走了,去学校。” 说着,她一把将贺思瑶抱了起来。 其实家属院的孩子大多都是自己上小学的,不过兰嫂子要去买菜,便顺路一起去了。 王家四兄弟年龄都比较相近,最大的王铁山今年十一岁,王铁峰和贺思明一样十岁,王铁岭八岁,王铁岗六岁,跟贺家二兄弟正是玩得来的年纪。四兄弟跟往常一般打打闹闹,好一会,发现贺思明和贺思清一直蔫蔫的,他们对视一眼,纷纷有些担心。 “思明,思清,你们今天不高兴?”作为最大的孩子,王铁山开口问道。 贺思明点了点头,“我爸爸要把瑶瑶送到后妈那去。”对着小伙伴,他倒是坦诚了许多。 后妈? 孩王家四兄弟眼睛一亮。 “是范阿姨?” “范阿姨什么时候回来?” “范阿姨是不是生完宝宝了?” “范阿姨生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不同于贺家两兄弟,王家四兄弟对范晓曦的印象非常好,毕竟这个邻居阿姨温温柔柔的,便是他们犯了错也不会骂他们。一样是说教,他们妈妈像念佛,范阿姨却温声细语的。而且范阿姨做了好吃的总会分他们一些,不像其他大人,遮遮掩掩的把他们当贼防。 贺思明是知道他们的想法的,有些不高兴地撅了噘嘴,但还是回答道:“我爸说她在福省找到了工作不回来了,她生了两个弟弟。” “你是因为只有瑶瑶能去不高兴?”王铁峰问道。 他跟贺思明同龄,又是一个班的,两人的关系最好。 贺思明抿了抿唇道:“我怕后妈对瑶瑶不好。之前我跟小清没少找她麻烦,你说她会不会报复在瑶瑶身上?” “早就让你别欺负范阿姨了。”王铁峰嘟囔了一句,然后道:“你放心吧,范阿姨才不会像你那样小心眼呢。” “是啊。”一旁的王铁岭凑过来道:“而且范阿姨很喜欢瑶瑶的,她都不让瑶瑶穿开裆裤,还经常抱着她带她去外面玩,还给她扎漂亮的小辫子,瑶瑶走路,她都一直扶着她。” “你不懂。”贺思明叹了口气道:“她那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再说了,以前那是她自己没有孩子,现在她有亲生的孩子了,肯定就喜欢亲生的孩子,不喜欢瑶瑶了。” “范阿姨才不是你说的那样的……” 听着一群孩子自以为小声的讨论,兰嫂子不由叹了口气。 她有时候搞不明白有些大人,不懂事起来怎么比孩子不懂事。 像是瑶瑶他们奶奶姑姑,像是她婆婆,像是家属院里那一群多管闲事的女人。 总是拿小范是后妈说事,说后妈对继子女没有真心,让那三个孩子防备她,别被她骗了。 ——好似非得在孩子面前说两句,才显出自己的价值来。 小范好不好,跟她是不是后妈没关系,怎么就因为一个后妈的身份,把人编排得面目全非了呢。 “小明小清。”她忍不住开口喊道:“你们过来一下,大娘有话跟你们说。” 贺思明和贺思清对视一眼,有些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 兰嫂子将手里的贺思瑶递给王铁山他们,给了他们一个带好妹妹的眼色。 “兰大娘?”贺思明和贺思清看了过来。 兰嫂子伸手摸了摸两人的脑袋,开口道:“你们知道的,大娘不是那种爱说人闲话的。” 贺思明和贺思清点了点头,确实,家属院其他大人都喜欢跟他们说些有的没的,但兰大娘从来不这样。 “但今天,大娘多嘴两句,你们听着,若是觉得大娘说得有道理,便改一改,若是觉得大娘说的没道理,便当我今天没说过这话。”兰嫂子牵起他们的手,不紧不慢道。 贺思明和贺思清闻言点了点头说好。 “我其实是后妈养大的。”兰嫂子光是一个开头,就让贺思明和贺思清瞪大了眼睛。 兰嫂子看着他们笑道:“你们一定要问,我后妈有没有虐待我对不对?” 兄弟俩用力点头。 “这个问题,我没办法给你们肯定的答案,当然也没办法给你们否定的答案。”兰嫂子的面上浮现几分怀念道:“虽然是后妈,但我一直是管她叫妈的。你们爸爸脾气好,你们叫小范阿姨他也没有强求。但我爸当初……我要是不叫这声妈,他能用鞭子把我抽死。” 贺思明和贺思清睁大眼睛一脸震惊。 “这才哪到哪啊?”兰嫂子淡淡道:“我妈嫁进来的时候,我才四岁,她的性子不像小范那么好,是一个暴脾气。那会我们是一大家子一起过日子的,我爸兄弟三个,我上面有个大伯下面有个叔叔。那会家里做饭是几个媳妇轮着来的。我爸妈在我之前生了一个哥哥姐姐,只是都夭折了,也因此,我大伯和叔叔家的孩子都比我大。也因此,轮到伯娘和婶婶做饭的时候,都有孩子帮她们。但我妈就不一样了,我还小离不了人,她是一边背着我一边做饭的。” “后来我大一点,大概是六岁不到的样子,她就开始要求我干活,帮着洗菜,帮着剥豆角。那个年纪能够干的活其实不多,但因为身边人老是说一些风凉话。像是‘到底不是亲生的,所以差起来一点也不心疼’这样的话听多了,我对我妈自然便生出了不满。” 她看了一眼兄弟俩,贺思明和贺思清低头,类似这样的话,他们也没少听。 兰嫂子继续道:“后来我越来越大,我妈要我干的活也越来越多。喂鸡鸭打猪草,端饭菜洗碗块,甚至到地里帮着挑水种地。” “我那时候觉得苦极了,对我妈也恨得不得了。” 贺思明和贺思清这会已经握紧了拳头,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第535章 道理 “后来,我妈怀孕了,我爸盼着她能生儿子,想着法地给她寻摸荤腥回来,麻雀、青蛙、小杂鱼、泥鳅、蛇、螃蟹……别看我妈脾气不好,但她却很会收拾这些。我那会馋么,每次我妈吃小灶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每次都骂我是馋鬼投胎,但她也每次都会分一小碗给我。” “我那些堂哥堂姐也馋,但我妈是不会心软分给他们的。” “因着这般,我那会觉得她也不是那么坏。等她生了弟弟坐月子的时候,我每次都抢着把饭菜端给她,而且每次都让伯娘和婶婶多舀好东西给她。”现在回想,当时因为自己的行为,妈看自己的目光越来越温柔。 两人真正有母女情分,大概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兰嫂子看向贺思明和贺思清道:“我妈做完月子之后,依旧像原来一样差使我干活,但她往我嘴里偷塞吃的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我爸是个重男轻女的,他本来就不重视我,有了弟弟之后就更是如此了。我家穷,我爸一直惦记着要给我找个能出高彩礼的婆家,我妈……当时其实是默认的。但是后来我爸找了一个两条腿废了,右手没有大拇指的男人,那家愿意给我家八十块钱礼金。在我们那儿,二十块钱就能娶一个媳妇了,八十块钱真的是一笔巨款。” “正当我满心绝望,想着还不如找条河一了百了的时候,我妈开口反对了。她说了,可以要高彩礼的,但男方一不能年纪太大,二要身体健全。她说了,不能为了我弟弟,把我的一生都毁了。” 贺思明和贺思清皱着眉头。 兰嫂子道:“那一次我爸很生气,都已经拿起鞭子要抽我妈了,但我妈愣是没肯妥协。因着这般,后来我嫁给了你们王叔叔。他家里的条件在乡下还行,但因为他是要上战场的,好多人家都怕女儿嫁过去要做寡妇,最后才找到我头上。” “出嫁之前我妈跟我说了,你王叔叔但凡活着回来了,我以后的日子就差不了。要是他死在战场上了,我也是烈属。王家只有你王叔叔一个儿子,到时我留在王家招个听话的上门女婿,日子照样能过好。” 这些话按说不该跟孩子们说的,但是兰嫂子知道别看贺思明和贺思清小,但他们其实什么都懂。像他们这样的孩子,不把话说开是不行的。 听到这里,贺思明和贺思清的眼睛已经瞪得老大了。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妈对我也不是特别好?”兰嫂子看着他们笑道。 小孩子就是这样,他们的世界非黑即白,是接受不了灰的。 果然,兄弟俩齐齐点头。 “但她要对我好到什么程度才是好呢?”兰嫂子反问道。 贺思明怔了怔道:“不能让你干那么多活,给你找个条件更好的对象,多给你准备嫁妆。”这是奶奶挂在嘴边的话,说要给姑姑找个条件好的对象,给她准备多多的嫁妆。 “但是你说的这样的,乡下有几个父母能做到?”兰嫂子笑道:“便是我是我妈亲生的,都不可能这样待我。甚至,便是我亲妈活着,也不太可能做到。” 贺思明抿了抿唇,他当然知道,别看奶奶总是这么说,其实她是指望爸爸去做这些。 就像他妈,外婆对她还不如兰大娘的后妈对她呢。 兰嫂子摸了摸他们的脑袋,“你们听了大娘的经历,自己有什么感想吗?” 什么? 贺思明和贺思清都一脸疑惑。 兰嫂子叹了口气道:“你们的一些想法,其实是对的。只有亲生的父母,才会无条件爱孩子。小范跟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当然不可能无条件对你们好了。你希望她对你们好,但你就也要对她好。” “就像当初我妈坐月子我做的事一样。后来我妈跟我说,当时她看着我踮着脚让伯娘婶婶多给她盛好菜多盛饭,觉得即便不是亲生的,这个闺女也没白养。” “没有血缘的亲人,感情是需要相处出来的。” 贺思明和贺思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恍然。 兰大娘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至少比其他大人那些一味说范阿姨不好的话要有道理。 ——他们也不是真的傻,又如何不知道有些大人就是看他们热闹。 “可……”贺思清有些讷讷道:“我们之前干了那么多坏事,应该已经把范阿姨得罪了。” “小范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兰嫂子看着他们道:“你们总觉得你们爸爸是被蒙蔽了才看不清小范的真面目,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她本来就很好?” “大娘我活了半辈子,自觉还是有点眼力的,小范那人,我可以这么说,她便是对你们失望了,也顶多不管你们,是绝对不可能使坏的。再者当初的事情都是你们做下的,跟瑶瑶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不可能迁怒到瑶瑶身上。” 在兰嫂子看来,小范这人其实有些过于好的。 当初贺思明和贺思清干的事情她都看得恼火,只恨不得拿根烧火棍子把他们揍一顿。但小范却愣是按捺了下来,冷静分析说孩子小,被人挑拨两句就来刁难她,自己一个大人不能跟孩子一般见识。 最关键的是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而不是忍着怒火说客气话。 当时兰嫂子就觉得贺家三个孩子的命好,遇上这样的继母。 “真的?”贺思明有些忐忑。 “真的。”兰嫂子摸了摸他的脑袋道:“真要想要收拾你们的话,小范早就收拾你们了。你也不要觉得是因为你爸爸和奶奶姑姑在所以她不敢,但事实上一个大人要收拾一个孩子简直不要太容易,别的不说,她把学校老师找过来,你能耐她如何?或者做饭的时候故意做你们不爱吃的,你能拿她怎样?” “你们范阿姨她可是高中生,顶顶聪明的人。我这样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都能想到的事情,她能想不到?” 第536章 决定 之后的路程,贺思明和贺思清都走得异常沉默。 目送六个孩子进了小学,兰嫂子抱起贺思瑶就去市场了。 “瑶瑶今天要吃什么啊?”兰嫂子逗着小姑娘道。 贺长征不是个吝啬的,贺家三兄妹都是兰嫂子在照顾,他不好明目张胆地给钱,便把自己每个月得的供给票券都给了她——当然,如肉票、布票、棉花票、工业券、澡票这类稀有票是自己留着的,不过烟票和酒票都给他们家老王。 还有贺思瑶中午那一顿是在兰嫂子那吃的,贺思明贺思清周末放假也要在她那儿吃午饭,赶上贺长征出任务,他们在王家吃得更多,贺长征便每个月给五块钱伙食费。 除此之外,今年他们家铁岗上学的新书包和文具是贺长征买的,过年他给孩子们一人包了五块钱的红包,哪怕她也给还了五块钱的红包,但因为自家多一个孩子,便赚了五块。 贺思瑶往四周看了看,却是并不回答。 兰嫂子叹了口气,这小丫头刚来的时候面黄肌瘦的,也就是小范接手后才白胖起来。但说来惭愧,自打这孩子被她接手之后,养着养着似乎又瘦了些下去。 小范那人是真疼孩子,只要孩子想吃,她哪怕亏了自己,也会想办法给他们做。 贺连长的前妻她虽然没见过,但只看三个孩子刚过来时的样子,就能猜到一二了。比起瑶瑶,小明和小清的模样要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黑瘦黑瘦的孩子,一看就知道没吃过啥好东西,也没少在外面跑。小范第一次给他们做红烧肉,仨孩子就跟八辈子没吃过肉一样,上手抓了肉就往嘴巴里塞,一口还没吃完下一口就塞进去了,让人看得心酸。 但要说最可怜的还是瑶瑶,小姑娘在家估计根本不受重视,来的时候脑袋大大的,身体瘦得像是火柴,到现在都不敢大声哭,看谁都怯怯的。 还是亲妈带大的呢,也是作孽。 另一边,范晓曦正跟韩正国汪雪莺二人商量多租一间屋。 如今的房子不好租,他们如今租的房子是繁花院附近一个本地人家的院子。那一家是福省本地的,本来家里有两个儿子,所以最早花钱买了相邻的两块地建了房子,打算一个儿子一个院子。结果这家人两个儿子都当了兵,上了战场,但回来的却只有一个儿子,那个儿子在地方部队,娶了个当地的媳妇,家里的两个院子只有两个老人居住。这两个院子都不小,房子也建得好,两层的楼房,楼上楼下都各有两个房间。 之前这房子也被租出去过,但老两口低调,没有对外说自家儿子的事情,加上住了一年都没见有儿女回来,那租户以为老两口没有儿女,他们觉得这样的人好欺负,便起了坏心思,开始各种找借口不付房租,却不肯搬出去。 两位老人去讨要说法,租户推了老爷子一把,把老爷子的腿骨都摔断了。那租户还以拿不出医药费,不能赖账的理由拒绝搬走。 老太太一怒之下打电话给小儿子,小儿子直接打电话给当地公安,公安出面才把那些租户赶走。 也因为这样,老爷子老太太自此歇了把房子租出去的心思。 而他们之所以能租到这家的房子,也是因缘际会。 当时顾拙受他们所托帮忙找房子,找人打听,在医院附近没找到,却听说了繁花院对面的居民区有那么一户空着的房子。只是当时他们上门询问,被老两口拒绝了。 正好那会贺长征在这儿,他第二天走了一趟,却发现跟那两位老人是认识的。 ——他们在战场牺牲的大儿子是他的战友。 因着这一层关系,那两位老人才答应将房子租给了他们。 范晓曦琢磨着,之前因为他们人少,所以只租了一楼,但如今有了两个孩子,贺思瑶又要过来,可以考虑把楼上也租下来了。 之前魏叔叔魏阿姨说过,只租一楼的话一个月三块,连着二楼一起租的话一个月五块。 每个月多两块钱的消费,于她而言还是承担得起的。 “是不是有些早了?”汪雪莺道:“两个宝宝可以跟你睡,小囡囡过来了可以我们带着睡。等他们大一点了再把楼上租下来也不迟。” 范晓曦摇了摇头道:“以我对思明思清的了解,他们这次肯定会跟过来的,到时候就两个房间不好安排。” 汪雪莺闻言皱眉,这要是亲生的,直接让两个孩子打地铺就成了,但就因为不是亲生的,所以反倒不好这般做。 “再有一楼虽然不小,但有了孩子东西就多,把二楼租下了,我们搬到二楼去,把一楼空出一个房间来,孩子正好可以在里面玩,这样我们忙活的时候也不用担心他们磕碰到。”范晓曦也有别的考虑。 汪雪莺便道:“这样的话我等会回去找小卫和小周要钥匙,再有二楼也得收拾一下,有些坏了的东西扔了,这些要跟他们打一声招呼的。” 卫家老爷子老太太年纪虽然不小,但却比韩正国和汪雪莺小十多岁,所以汪雪莺管他们叫小卫小周。 “你怎么不早点说这想法,该在你生之前把楼上收拾出来的,这样的话你出院了能直接去楼上。”汪雪莺这会琢磨了下,却是觉得二楼确实好,别的不说,比一楼要清静多了。囡囡在一楼坐月子的话,家里有人串门就会打扰到她,有些没眼色的邻居还会进房间看宝宝。 “要不你在医院多住一天?”她开口道。 什么!? 范晓曦和一旁的韩正国都愣了。 汪雪莺却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老韩你回去一趟,找街坊邻居帮忙把二楼东阳台的房间收拾出来,把囡囡的东西搬上去。对了你不要忘了去跟小卫和小周要钥匙,还有时候买一条烟再买点点心分给大家。” “……好。”韩正国都闹不明白自家老妻这是在闹哪一出。 第537章 借钱 这边汪雪莺急急忙忙准备范晓曦坐月子的房间,另一边,顾拙却是接到了顾队长的电话。 “阿拙啊,我跟你说个好消息!” 一听他的语气,顾拙就笑了,“是美娟妈妈想通了?” “阿拙你怎么猜得这么准?”顾队长惊讶道。 顾拙道:“你语气里的高兴都要飞出来了,我还能猜不到么。” 顾队长摸了摸鼻子,很快又兴奋起来道:“我跟你说……” 路母是个固执到让他都觉得震惊的人,在那边包括厂长在内的家属都表现出对美娟的不喜之后,她依旧坚持只要那个厂长弟弟喜欢美娟,美娟就能把日子过好。 至于说顾队长本来以为会让她有所顾忌的,周围街坊邻居都知道美娟在乡下嫁人的事……她开头确实有所犹豫,但却很快便自己想开了。 用她的话说,回城的女知青,抛夫弃子的多了去了,不多自家姑娘一个。 反正她就一个执念——自己闺女得回城,她不能留在乡下。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顾队长便把顾拙承诺给顾小庆安排工作的事情说了。 说实话,那时候他都已经绝望了,想着实在不行,回去把美娟给绑起来不让她回来。当然,这样的消息得透露给亲家母知道。 他就不信了,这种情况下亲家母还坚持要绝食。 ——他这辈子也算是见过一些固执己见的人的,多少还是知道一些对付他们的办法的。 结果没想到的是,路母听了他的话,第一时间看向了美娟,问她是不是真的。 美娟说是。 “那个时候,其实我们真没抱她会信的期望,但她就是信了。”顾队长叹了口气道:“她说:‘我自己生的闺女我自己知道,她不会在这种事上跟我撒谎,便是真的撒谎了,我也一眼就能看出来。’” 顾拙也有些惊讶这个发展。 她想到上辈子的路母,那厂长一家子最后之所以会那么顺利地被顾小庆告倒,其实也多赖她。顾拙听人说,最开始顾小庆举报的时候,因着那厂长一家还是有些人脉关系的,当时其实成不成还在两可之间,主要还是看是帮他们的人多还是恨他们的人多。 然后就是那个紧要关头,一个深夜,路母吊死在了那厂长一家的门口。 在她脚下,是用血写的四个大字:还我女儿! 可以说,路母用自己的死,让那一家子彻底没了翻身的机会。 “我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顾队长自嘲道:“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我还折腾什么啊。” “这种事也没人能想到。”顾拙干巴巴安慰了一句,然后问道:“你们现在已经回九家村了?” “回了,不过……”顾队长开始吞吞吐吐起来。 “不过什么?”顾拙有了不好的预感。 顾队长道:“美娟她妈妈也跟着过来了,说美娟在山窝窝里生孩子她不放心,说……说想见你一面。” “这就不用了吧?”顾拙尴尬到想要抠脚。 那场面,她都能想象出是怎样的了。 顾队长叹了口气道:“我也这么说了,但她不听。” 他是知道顾拙是怎样的性子的,闻言有些愧疚道:“阿拙你也不用担心,美娟妈妈虽然做出来的事有些,但她这个人相处起来其实并不会让人不舒服。” 对于此事,他也觉得很惊讶。 怕顾拙不信,他还举例道:“她并不是个尖酸刻薄的人,美娟其实跟她很像,性子温温柔柔的,照顾美娟也照顾得很仔细,担心美娟摔跤,她连家门口青砖上的青苔都给用小铲子铲干净了。她做饭也做得好,美娟想吃什么,再麻烦的东西她都愿意做。我媳妇本来可讨厌她了,私下跟我说她矫情虚伪,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再也没说过这话,两人还一起去山上摘野菜采蘑菇,还教亲家母洪山的方言。” 顾拙:“……”就很难评。 对方人再好,她也不想见人家啊。 “她该不会是想催我赶紧把小庆的工作安排好吧?”她轻咳一声问道。 “那肯定不是。”顾队长道:“有一次她跟美娟说话我不小心听到了,她让美娟要好好感谢你,说得了你那么大的好处,再怎么回报都不为过。” 顾拙摸了摸鼻子,她这会就已经开始尴尬了。 挂掉电话,她叹了口气,希望这位路母不是来找她麻烦的吧。 她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杨秀红正抱着一堆资料打算走,看到她,又把东西放下道:“顾医生你来得正好,我有事要找你呢。” 顾拙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事?”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她这般……似乎有些紧张的样子。 “那个……”杨秀红才说了两个字就涨红了脸道:“我有个事想要麻烦你一下。” “你说。”顾拙绕过她走到自己办公桌前,一边拿起热水瓶倒水,一边道。 杨秀红深吸了一口气,“顾医生你……你能不能借我两百块钱?” 顾拙一怔,想了想问道:“你家谁生病了?”她对杨秀红家里还是有了解的,她公婆都有退休工资,他们夫妻也都端着铁饭碗,家里孩子也不到谈婚论嫁的年纪,这突然之间借钱,也只能想到这个理由了。 不过不对啊,如果是家人生病的话,不该来找她求医的吗? “不是我家的事。”杨秀红抿了抿唇道:“是庄小惠。” 顾拙挑眉,“她应该已经去农场了吧?”当然她养父母一家的下场并没有比她好多少。 只是当初段志生他们费尽力气想帮她找到亲生父母,但到底还是白忙活了一场。 杨秀红往办公室外看了看,确定没有人,这才凑到顾拙耳边小声道:“庄小惠在农场不是很好,前段时间查出了阑尾炎,虽然是慢性的,但当地的医生说虽然挂水有用,但最好还是动手术把阑尾切了,否则一年至少要痛那么两三次。庄小惠哪里拿得出钱来,最重要的是人家农场根本就不肯放人,说像她这样的,正好留着这般不涉及性命的病,说病痛是对她最好的思想教育。” 第538章 琐碎 顾拙皱眉,阑尾炎别看在后世是小手术,放到这个年代,要花的钱可不在少数。霍云恒偷偷摸摸攒了那么多家底,霍云逸得了阑尾炎,他依旧要跟她借钱呢。 “你们凑钱是想要给庄小惠动手术?”她问。 “不止。”杨秀红声音更小道:“我家老段有个下属人活络,想办法找到了那边农场一个管理人员,人家答应了,要是出足够的钱,能帮小惠换一个身份。” 顾拙瞪大眼睛,“换一个身份?!” 杨秀红点头,“那个管理人员的姐姐有一个女儿小的时候被人抱养了,然而那女孩的养父母去年年末出了意外去世了,那边亲戚都不愿意多养一个孩子,便决定把孩子还回来。那家人做事也离谱,找村里开了张介绍信,给了点钱把孩子交给路过的一个货车司机给送过去。结果半路出了事,那货车司机心大,孩子发高烧都没发现,见她精神蔫蔫的不肯吃饭还以为她是离开家的关系,等他发现不对的时候,孩子已经气息奄奄了。那货车司机吓得不行,怕自己被当成是杀人犯,丢下孩子就跑了。那管理人员的姐姐接到信一直等不来人,这才让他去找人。所幸那养父母的亲戚倒也不是完全没心眼,他们知道那个货车司机的单位和姓名。” “那管理人员就这么找到人问了,然后知道了真相。那个货车司机苦苦哀求他不要报警,赌咒发誓那孩子真不是自己害死的。” 听到这里,顾拙已经皱眉了。 “你们是想让庄小惠取代这个女孩?”她问道。 “对。”杨秀红小声道:“那管理人员家里原本并不富裕,他姐姐出嫁,在婆家也没有什么地位。她结婚后生了一个又一个女儿,但前三个女儿他姐姐连见都没见过,每次都是被人通知孩子夭折了,到第四个女儿,她生完孩子都没敢闭眼,但也不过就是让女儿没有夭折,而是被人抱养走。自那之后开始,他姐姐便开始疯疯癫癫的了。后来生了个儿子,人看着才正常了一些。等那管理人员出息了,婆家自是更不敢对她如何。这次能把女儿接回来,他那个姐姐非常高兴也非常期待,要是知道孩子出事了……他怕她受了刺激精神再出现问题,这才起了找人替代的想法。正好赶上我们相帮庄小惠运作一番,双方一拍即合,达成了合作的共识。” 顿了顿,“但是那管理人员也挺心黑的,他要价八百块,加上庄小惠回去后要动阑尾手术,这钱也要我们出,所以我们得给他一千块钱。我跟老段拿出了一百二十块,我公婆拿出了八十块,警局的其他人也都拿了钱,但一千块钱实在太多了……”若不是这样,她不会朝顾拙开口。 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顾拙不由震惊,这可是一群公安和他们的家属。 “你们……”这算什么?知法犯法? 看出她在震惊什么,杨秀红有些苦笑道:“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庄小惠太可惜了。” “你们……”顾拙不由道:“像庄小惠这样的人不会只有一个,难道你们一个个都帮过来?” “像庄小惠这样的人不多的。”杨秀红却道:“像她这样被逼到犯罪的人不少,但至少他们都不是孩子。” “她是一个孩子。”她叹了口气道:“这才是大家都想要帮她的原因。” 其实庄小惠并没有向任何人求助过,她甚至也没有表现出害怕的情绪,自从被抓捕之后,她就一直很平静,除了对亲生父母好奇过,她甚至没期盼过什么。 不过十多岁的孩子,却已经是一副走过大半人生的死寂。 “但是我以为……作为公安对这种事会……”顾拙有些一言难尽。 杨秀红挠了挠脸,有些惭愧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以如今这个世道,我们没有能光明正大救那个孩子的方法。” 顾拙叹了口气问道:“两百块就够了吗?” 啊? 杨秀红一愣,迟疑道:“其实差了三百六十二块,我打算再去我娘家借一点。” 顾拙算了算手头的积蓄,最后道:“这三百六十二块我来出吧,也别说是借的了,我跟你们一样。”最近的花销有些大了,之前给阿凝花了两百多,加上这次的,她大半年的工资都投进去了。 不过…… “你说的,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晚上,她对着谢凛振振有词道:“我想帮帮庄小惠那个孩子。” “我没有要指责你。”谢凛无奈道:“你觉得高兴就出吧。”他不至于舍不得钱,他只是担心她是被人忽悠了。 顾拙其实能猜到谢凛在担心什么,但她也不是傻瓜,会连这点事都看不明白。 江自明来送结婚请帖的时候,顾拙和谢凛以及朱振正在吃晚饭。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朱振起身从碗橱里拿出一个碗,快速盛了一碗饭递过去道:“坐下来一起吃。” 江自明摸了摸鼻子有些哭笑不得,“我在家吃了过来的。” “便是吃了这会肯定也饿了,再吃点。”朱振毫不客气道。 江自明无奈坐下,算了,反正他也不是吃不下。 ——这年头,谁肚子里还能缺这一碗饭的空隙啊? 顾拙今天做了辣子鸡,当然是不辣版本的,还做了豆腐鱼头汤,素菜是素炒鸡毛菜还有一碗素炒豌豆叶。 这菜色……江自明忘了自己过来的目的,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吃饱喝足,他才拿出用红纸手写的请帖,说明来意。 顾拙拿起请帖看了下,“时间定在六月二十一?”她皱眉,“这个时间,天都已经热起来了吧?”这个时间可不算是好。 “为什么不早一点?” “没办法。”江自明无奈道:“张姨偷偷找人算的,非说我和巧绣就适合在这个日子结婚,要不然就要等到腊月。” 他撇了撇嘴道:“我可等不了那么久。” 第539章 改变 既然江自明做决定了,顾拙作为朋友也不会多做干涉,只表明一定会到。 “对了。”江自明道:“你外婆在巧绣厂里干得还挺好的,他们那个盘扣自从在广交会上亮相之后就得到了那些外国佬的青睐,订单一批一批地来。巧绣跟我说,你外婆赚的数目至少得是这个。” 他竖起两根手指,意思是两百。 顾拙并不意外,事实上,如今杨秀珍时不时地便会打电话过来跟她说杨家的事。 说杨家四个儿子为了杨老太太的决定几次闹了起来,但老太太态度坚定,说不给就不给。 每次说起这事,杨秀珍语气中就透着不自知的得意和痛快。 顾拙觉得有些……稀奇。 其实,上辈子后期的时候杨秀珍也是这个样子的,时不时地便会给她打电话。 她总是在电话里愁,说她一直一个人,以后老了可怎么办啊。顾拙若是说自己能请保姆,那她就能说出一堆网上看到的类似保姆纵火案、九旬老人被保姆虐待这样的报道。 顾拙便学会了沉默。 渐渐的,杨秀珍似乎是看开了,总是说钱多能使鬼推磨,她那么多钱,到时候便是住养老院,也能挑最好的住。 但那也只是假的看开,顾拙能看出,她对她的担心其实一点也没有少,只是她怕她吃心,所以总是那般说。 后来她生病了,当时顾拙转钱回去,但十分钟后就被转了回来。 杨秀珍当时跟她说你是嫁出去的闺女,这钱哪有让你来出的道理。她说你顾江便是认祖归宗了,他也依旧是我的养子,是我辛苦拉拔长大的,以后他得给我们摔盆。 顾拙当时听了这话只当她冥顽不灵,但如今……结合她跟杨家闹翻的事情,会不会……其实她就是不想她吃亏,想要让顾江顾河多拿出钱出来。 这般想着,顾拙有些想笑,鼻子又有些发酸。 对那时候的顾江而言,给杨秀珍治病的那点钱又算什么?不伤筋不动骨,还能让对方有个好名声。 才想到杨秀珍的事情呢,隔天顾拙又接到了她鬼鬼祟祟的电话。 “你说谁?”顾拙震惊。 “就那个老李。”杨秀珍道:“他媳妇快不行了,我跟你说一声,你要是能赶回来的话就回来一趟,否则……他媳妇的墓地不好选。” 她口中老李就是李教授,只是让顾拙惊讶的是,她居然会愿意为自己传递这样的消息,要知道以前她偷偷去药姑那儿学医术,杨秀珍可是没少反对。 至于郑秋芳墓地的事情,不用杨秀珍说顾拙也惦记着呢。 上辈子其实这事也是她解决的,不过当时她解决的不是郑秋芳一个人的墓地,而是她和李教授两人的墓地。那时候已经是改开后了,那会她回来,正好听到村里在为了一件事吵了起来。 ——省里出钱,要在九家村这边设立一个电力塔,当时选址正好选中了李教授和郑秋芳的墓地。当时大家吵是为了到底是迁坟还是直接将两人的骨灰给扔了。毕竟那两口子不是本地人,又一直没有后代过来探望,要是迁坟的话还要占了村里的地,这占谁家的地又是一场官司。 那时候顾拙才知道,当年郑秋芳去世后,村里不乐意给她批墓地,李教授没办法,只能把郑秋芳埋在了深山里。 自那之后,那每次扫墓都要翻山越岭。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在一次扫墓归途中摔进了沟里,等被人发现,身体都已经僵硬了。 早在当初李教授找上门的时候,顾拙就想起了这件事,也已经打算回去解决这事。 可以说,前段时间那么干脆地答应顾队长帮顾小庆安排工作,也是考虑到这件事。 有这样的前情在,顾队长才会站在她这一头,帮她为郑秋芳争取到一块村里的墓地。 单单是她自己的话,要动整个村的蛋糕,哪怕只是蛋糕上的一颗装饰糖珠,也会被群起而攻之,这并不是她有个好的工作,或是头脑聪明就能解决的。 “还有一件事。”杨秀珍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爸想去卖血供顾江顾河念书,你想想办法劝住他。” 顾拙一怔,“妈你的意思是?”是想她出钱把顾江顾河的学费出了? 话说上辈子顾大山卖过血吗?她不知道。 不过上辈子这个时候,自己在天南海北寻女,那心里急得好像着了一把火,只想着快点找到茵茵,旁的事什么都顾不上了。似乎是有那么一两个学期家里没再问她要顾江顾河的学费,她事后想起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家里正好有钱,所以才没问她要。 现在想来,会不会那时候父母心疼她在外面奔波,本就手头拮据,还要供顾江顾河上学太辛苦了,所以也去卖血供顾江顾河上学了? 她仔细回忆了一些,或许……顾大家有几年连续都在卖血? 若是这样的话,顾大山后来身体垮了,并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你劝他别卖啊。”杨秀珍没明白顾拙的意思,有些急道:“血那东西是能随便卖的吗?那卖的哪里是血啊,那是命!顾江顾河没有读书的命,就好好回来种地。没那个命非要硬挤,这不是脑子有问题吗?” 顾拙挑眉,“我爸坚持要让顾江顾河继续念下去?” 杨秀珍点头,“我怎么也说不通他。”更离谱的是,他居然想过要去黑市看看能不能卖点家里的东西。 当时她就跟他吵了起来。 黑市那是能随便去的吗? 自家男人又不是多么聪明的人,一不小心被抓住的话…… 要是为了顾江顾河害了她的阿拙,她是要跟他拼命的。 顾拙的心情有些复杂,杨秀珍自从上次的事之后,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以前是事事以顾江顾河为先,现在是完全调了过来,什么都以她跟三秀五秀为先。 还有对茵茵的态度也变了,以前眼里基本没有这个外孙女,如今却时时刻刻惦记着她。 上次打电话来还说呢,她把家里的鸡蛋都卖了,攒钱给茵茵买了一个小褂,说那个小褂特别漂亮,还是个绣花的。 第540章 猜测 关于怎么劝顾大山不要去卖血,顾拙还真没有什么头绪。 要是杨秀珍让她拿钱出来,她可能还不会那么为难,但……在不出钱的情况下说服对方…… 顾拙想到了当初谢凛还是植物人时的场景。 当时她也无数次说过不需要他做到那样,但他依旧我行我素,因为在他的想法中,他是父亲,她是女儿。 这世界上从来只有女儿听父亲的话的道理,没有父亲听女儿的话的道理。 他内心的真理是那样朴素,又是那样冥顽不灵。 顾拙很清楚,不管她说的话多么有道理,都没有办法说服顾大山。 更何况,她其实说不出什么有道理的话,毕竟顾大山作为一位父亲,为了儿子的学费去卖血,以传统的思想而言,这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除非有更好的办法,否则……国人总觉得为了孩子,父母再怎样牺牲都是不为过的。 顾拙要是说她不希望顾大山去卖血凑学费,又没有更好的办法,也不愿意出钱……顾大山可能会气得动手打她。 想了半天,最后她决定跟顾队长咨询一下这件事。 不过也不急,一来这边要电话联系上对方不容易,二来她本来就打算趁着谢凛的伤还没好不能出车回去一趟,到时完全可以当面询问。 因着汪雪莺的安排,范晓曦这个月子坐得很是舒心。 她接过汪雪莺递过来的汤,低头一看,有些惊讶道:“这是鸽子汤?哪来的?”她还是年幼时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吃过这东西,后来便没再吃过了。 “顾医生拿给我的。”说起这事,汪雪莺眼睛都笑眯了。“她给了我五只呢,绑着腿和翅膀装麻袋里给我的,人家还以为是母鸡。鸽子肉少,我隔三天给你做一只,能吃半个月呢。” “她不会去了黑市吧?”范晓曦皱眉道。 汪雪莺也有这方面的担忧,不过别说双方的婆媳关系不能寻常看待,便是赵文英做这种事,她也不会随便训斥。 “可能吧,不过她是成年人了,应该心里有数。”这会她说道。 范晓曦只盼着真是这样,怕外婆继续担忧,她转变话题道:“虽然没有跟小舅舅多接触,但这位小舅妈的风格……跟大舅舅倒是挺像的。”自打知道有小舅舅的存在之后,她在外公外婆面前便开始改口喊原来的舅舅为大舅舅了。 “……还真是。”汪雪莺愣了一下也笑了。 大儿子韩霆性子冷淡但秉性却很温和,并且自来便不将钱财放在眼里,在他十六七岁的时候,曾为了能买到一本自己看中的孤本把自己攒了好多年的压岁钱都花光。结婚后他连自己的工资都不领,但每次同事家里有事随礼,他出的份子钱自来不低。有两次因为同事岗位调动,送出去的礼金没能收回来,他却是根本没放在心上。 之前知道囡囡结婚,他直接写信回来,让文英拿一百块钱给她。也就文英不计较,换个媳妇,非得为了这事吵起来不可。 然而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比起顾医生,阿凛对他们似乎有那么一些抗拒。 是不是他有什么误解,以为当初是他们不要他?或者以为他们把他卖了?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汪雪莺只恨不得立刻找个机会跟对方解释清楚。 但偏偏双方的情况比较特殊,虽然已经能确认对方猜到他们的身份了,但因为没有真正相认,加上顾虑到一些现实原因,这样的话是如何也没办法说开的。 汪雪莺越想越膈应,晚上便把自己的猜测对韩正国说了。 “要是因着这样阿凛心里一直有疙瘩……”她一边将洗好的碗放进碗厨里,一边落泪道:“我只要一想到他会觉得我们不爱他,心就生疼生疼的。” 甚至…… “会不会顾医生对我们态度那么好并不是因为认可我们,而是因为想要稳住我们,怕我们曝光阿凛的身世,连累到他们?”之前他们只觉得顾医生为人性格好,但现在想来对方接受得是不是太快了? 他们或许是自作多情了? 至于给范晓曦安排工作,或许也是想要把他们安排在眼皮子底下? 这么一想,汪雪莺便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起来,几乎像是天塌了一样。 听了她的一番猜测,韩正国也被惊了一下,但很快就回过神来道:“我觉得你想多了。” “理由呢?”汪雪莺巴巴地看了过来。 她巴不得自家老伴能反驳她呢。 “感觉。”韩正国道:“如果顾医生真是你说的那般想法,她面对我们不会是那样的态度。我活了大半辈子,自认还是有些眼力的,虚与委蛇不是那样的。至于说阿凛……我也没在那孩子身上感觉到敌意,跟我说不上话,也多是因为尴尬不知所措。” 汪雪莺一口气松下来。 太好了。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要是可以的话,她很想抱抱失而复得的儿子,她有一肚子的话要跟他说,说她这些年给他攒的衣服,说她这些年有多想他,说她午夜梦回的时候有多么悔恨…… 但是现实是,这些事她一件都不能做。 明明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儿子,但她却连表露些许亲密都不行。 “这该死的世道!”她低声骂道。 这便是她恨到极致的发泄了,多的却是不敢的。 韩正国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如今至少找到人了,不必像之前那样担惊受怕。” 可不就是那样么,要知道在这之前,他们都担心这个儿子已经不在了。 阿凛还活着,对他们而言就是莫大的好消息了。 “……我现在有点变得贪心了。”汪雪莺吸了吸鼻子道。 这种贪心……谁没有啊。 韩正国叹了口气。 另一边,顾拙费尽功夫,总算是在孙院长那儿请到了三天的假。 “你说说你,你一走中医科得忙成什么样,你也不知道体谅一下了,都说了现在的假都攒着,等楼上的院区开出来,有了足够多的医生,再双倍补给你……” 第541章 鬼上身? 顾拙才不理会孙院长的话呢,等过几个月,郑秋芳早埋进深山了。 昨天她才跟顾大山通话,听说郑秋芳的情况不太好,如今已经只能喝点粥了,她得赶紧回去将她的墓地给敲定了。 这次回去,朱振和江自明就没有跟着了,他们一家三口是坐了大巴车回去的。 等到了洪山脚下,已经是傍晚了。算着时间,到家应该是晚上了。好在如今杨秀珍打电话打得勤,顾拙之前有说他们今天回去,她应该已经帮他们把家里拾掇一番了。 茵茵到底年纪小,哪怕路上一直喊着肚子饿,也还是很快睡着了。 进村的时候,大半人家都已经睡了,加上他们动静小,也没惊动任何人就进了自家院子。 就跟顾拙预料的那样,家里很明显被拾掇了一番,他们房间的被子显然是晒过的,凑近闻有一股子阳光晒过的干燥温暖。 两人这会也累极了,简单洗漱了一番,便直接躺下了。 因着累极了,第二天三口人都睡得极晚,顾拙醒来的时候,谢凛已经不在了,隐隐能听到他在外面跟人说话的声音。 “妈妈?”茵茵也爬了起来。 顾拙摸了摸她的脑袋道:“起来吃早饭吧。”也不知道谢凛有没有做早饭,实在不行从空间里作弊拿点东西出来吧。 才这么想着,房门就被推开了。 本以为是谢凛,不像却是杨秀珍将脑袋探进来道:“你们终于醒了,赶紧起来吃早饭。” 看到茵茵,她笑眯了眼道:“茵茵快起来,外婆给你做了水蒸蛋。” 茵茵瞪大眼睛。 等杨秀珍关门走后,她凑到顾拙耳边,小声问道:“妈妈,我外婆这是鬼上身了?” 臭丫头还知道鬼上身。 顾拙轻敲了下她的额头道:“瞎说什么啊,以前你外婆是生病了,忘了对你好,现在她是病好了。” 茵茵有些迷糊,是这样吗?生病还能变一个人? 母女俩洗漱好坐到餐桌前,发现餐桌上放着一锅小米南瓜粥、一笼包子、两碗水蒸蛋还有一碟葱花炒鸡蛋。 这一看就不是谢凛能做出来的。 “快坐下吃,小米南瓜粥是按着你原来在家时的方法做的,没放糖,茵茵要是想吃甜的可以放点白糖。包子我做得不好,是找你石奶奶做的,我分了她两个包子作为报酬。水蒸蛋你跟茵茵一人一碗,赶紧趁热吃。” “谢谢妈!”顾拙道谢道。 “哎……不用不用,哪用跟我说谢。”杨秀珍激动得不行。 她挑了挑眉,问一旁给她盛粥的谢凛道:“你吃了吗?” “吃了。”事实上,谢凛今天是被杨秀珍吵醒的。 当然,并不是杨秀珍的声音多大,她过来的时候轻手轻脚的,顾拙和茵茵就一定都没受到影响。但谢凛到底是在部队待过的,家里突然来了人,他即便在睡梦中,也不可能无知无觉。 所以这顿早饭可以说是在他的注视下做出来的,火还是他烧的呢。 顾拙看了眼眼前的水蒸蛋,问谢凛道:“要不你吃?” 杨秀珍翻了个白眼道:“放心,水蒸蛋也给他做了的。”女儿对女婿这架势…… 她心里既腻歪又有些羡慕。 她跟顾大山的感情其实也不差,但这样却是从来没有过的。 “包子和炒鸡蛋也给他做了的。”她又强调道。 她又不傻,咋可能不把女婿招待好,尤其女婿对闺女那么好。 谢凛也笑道:“水蒸蛋和炒鸡蛋妈特意分开做的,怕你们起来已经冷掉了。”他跟阿拙结婚后,还是头一回被丈母娘这样招待。 他的心情好极了,倒不是为这待遇,毕竟自己也不差那点吃的。 但杨秀珍对阿拙好,他心里便高兴。 虽然对过去的杨秀珍极为不满,但……阿拙又不可能抛弃父母,既然她能改好,那当然是一件好事了。 吃过饭,茵茵吵嚷着要去找昭昭和阳阳玩,顾拙有些惊讶。 “你还记得他们?” “妈妈你少瞧不起人了!”茵茵叉腰道:“我又不是笨蛋,怎么可能不记得?” 顾拙有些哭笑不得道:“好好好,是妈妈小瞧我们茵茵了。” “妈妈我先出去了,等吃午饭的时候我会自己回来的!”话音未落,她便跟一阵风一样跑了。 谢凛跟了出去,回头用眼神示意她放心。 家里只剩顾拙和杨秀珍了,两人一起把碗筷收了,杨秀珍自己在那边洗碗,把擦碗的活交给了顾拙。 “对了,谢凝没跟着你们回来?”杨秀珍问道。 顾拙摇头,“回来干什么,也不过是凭白多些风波。” 杨秀珍一想也是,又想起另一件事:“对了,你可要小心点,谢冲和许红秀可能会来找你们。他们之前为了让队长给他们开介绍信可没少折腾,你们这次回来,他们肯定不会什么都不做。” 顾拙对此早有准备,“他们翻不起什么风浪。” 杨秀珍也是这么想的,她终于提起了自己最重要的事情:“我之前跟你说的……你想好怎么劝你爸别去卖血了吗?” 顾拙不答反问道:“妈你确定这段时间拦住我爸,没让我爸去卖血吧?” “绝对没有。”杨秀珍道:“我跟他说便是要卖血也要等到夏收过了之后,否则卖了血他干不动活怎么办。他觉得我说得挺有道理,便打算等过了夏收再去。” 顾拙先是松了口气,然后道:“我去劝的话我爸肯定不听,所以我决定找队长出面。” “队长?”杨秀珍皱眉不是很看好道:“这是家事,以我对队长的了解,他应该不会管。” 顾队长也不是什么都管的。 顾拙道:“我拜托的话他应该不会拒绝。”毕竟她给出的可是一份正式工的工作。 杨秀珍不知道她为什么有这样的信心,不过她这样说了,她便也信了。 不过…… “队长有什么办法能阻拦他?”她皱眉。 能想的办法她可都试过了。 顾拙心里早有章程了,这会只道:“你过后就知道了。” 第542章 理由 “当家的!”顾队长正坐在院子里编竹筐,队长媳妇就抱着一盆衣服急急忙忙跑回来了。“我听人说阿拙回来了,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顾队长微微一怔,随后问道:“你听谁说的?她是刚回来吗?” “村里的媳妇都在说,说是看到杨秀珍一大早去阿拙那了,听那意思,估摸着应该昨天晚上就回来了,在家里睡了一晚。”队长媳妇道。 顾队长拍了拍手站起身道:“我过去看看,你先把这些放屋檐下,等我回来再继续编啊。” “你们别动手啊,你们的手艺不行。”临走前,他还不忘强调道。 队长媳妇翻了个白眼,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知道了。” 结果顾队长才走出院门,就看到顾拙正往这边走来。他一愣,也不走了,一边挥手一边跟顾拙打招呼道:“吃饭了么?” 又问:“要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刚吃了早饭。”顾拙跟在他后面进了院子,“跟你打电话的时候我也不确定能不能请下假来。” “坐。”顾队长让顾拙坐他原来坐的竹椅上,自己回屋里拖出来另一张竹椅坐到她对面。 队长媳妇紧跟着端了两杯茶出来,放到一旁用石板搭的小桌子上。 “阿拙你喝点茶,这茶叶是我娘家自己上山采的野生绿茶,今年头茬的绿茶,香着哩。”知道他们要说正事,队长媳妇留下这一句话就走了。 顾队长将一杯茶推到顾拙面前道:“尝尝,我不懂什么品茶,但这茶确实挺香的。” “我也不懂。”顾拙笑了笑接过。 她这话就是假话了,上辈子她后来也带过货,本着对粉丝负责的态度,测品的事情她没少干。茶叶这方面,为了将真正高品质的茶叶带给粉丝,她也花了不少精力研究。 不过虽说对茶叶有不少了解,但顾拙在这方面并不挑。 几百上千一两的茶叶她能品出其好在哪里,但碎茶叶渣子泡的茶她也不嫌弃,说白了就是对这方面没有太高的追求。 “我今天来是为了两件事。”顾拙抿了一口茶,不疾不徐道:“一个是郑秋芳死后葬在哪儿,叔你心里有章程了吗?” 顾队长愣住,他能说他根本没想过这事吗? 人死了随便找块地埋了不就好了么,舍得么就埋在自留地,不舍得么在近山脚找个地方埋了,这算个什么大事么? 但顾拙一说,他就反应过来了她的顾虑。 要知道当年霍家出事,霍云恒和霍云逸带着父祖的骨灰回来,都差点没能入土为安。那会村里人觉得霍家父祖埋在村里晦气,会影响村里的风水。 当然明面上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说霍家父祖的户口早就迁出九家村,家里的地产也都充公了,就不算是九家村的一份子,自然不能埋在九家村。 要不是九老姓护短,霍家父祖的下场大概就是被埋到洪山那边——那儿有一处类似乱葬岗的地方,早年逃难过来,死在半路没有亲人打理后世的人便都被埋在那儿。 而郑秋芳,她的身份跟霍家父祖是一样的,区别只是后者是在这个山村出生的,而郑秋芳不是,偏偏郑秋芳如今的户口就在九家村。 可以想见,村里人肯定会找借口拒绝她埋在村里。 虽然顾拙没有说过,但顾队长猜测,她跟牛棚里那几个,尤其是两个高知识分子,肯定是有交集的。 因此,不用她再继续说下去,他就道:“这事你放心,我记着了,九家村不会连个下葬的地方都不给郑秋芳留。” 顾拙顿时便放下心来,作为九家村的一言堂,顾队长既然说出这话了,那必然是会落到实处的。 不过她还是提醒了一句:“找个离牛棚近一点偏僻点的地方,也方便老李扫墓。”村里人大多叫李教授老李,叫他李教授的那些人,反而是心怀恶意的。 顾队长点头应下,然后问:“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顾拙便将顾大山想要卖血供顾江顾河上学的事情说了,然后道:“我妈不允许我出钱,但又不想我爸去卖血。” 顾队长怔住,“你是想让我去劝你爸?” “对。”顾拙点头,带着几分苦笑道:“我爸的性子叔你是知道的,劝说的话,不能是我这个女儿说的。” 顾队长哪能不知道,或者说整个九家村,抱有这样想法的男人是占多数的。 在他们的观念里,父母管教儿女,儿女听从父母的话,那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可……我也没有劝说的理由啊。”顾队长为难道。 “理由我帮你想好了。”顾拙说出早就想好的说辞:“你就告诉他,卖血有很大几率传染上病,而通过血液传染的病,都是很麻烦的,要么致命,要么费钱,要么折磨人。” 顾队长瞪大眼睛,“你这个理由,是真的还是假的?”要知道他们这边去卖血的人还蛮多的。家里日子熬不下去了,儿女要婚嫁手头紧了,卖血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真的。”顾拙道:“国内大多数……或者说是所有的买血组织对抽血器材都是重复利用,且是消毒不到位的。不要说是这种非法卖血,便是医院里输血,其实能避免最好也避免,因为也有概率染上疾病。” 她这话还真不是危言耸听,便是一院的血液储备也是不足的,不得不通过民间的第三方组织获得更多的血液储备。 但因为这个年代的人对这方面的认知比较匮乏,血液输送的风险是非常高的。 “可我认识不少人去卖血,回来也都好好的啊。”顾队长有些急道。 要知道他大儿子有个小舅子就去卖过血。 顾拙看了他一眼,“很多血液类疾病是有潜伏性的,并不会在短期内发病,而是会在数年后,甚至是十数年后发病,比如丙肝。” 事实上,因为卖血感染上丙肝这事便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情,村里作伴一起去卖血的一群人齐齐染上了丙肝。 至于顾大山有没有染上她就不知道了,可能没有,可能是还没来得及发作。 第543章 套麻袋 顾队长整个人都有些发冷,若属实,这可不是小事。 “可是……镇上的医生也没听他们说过啊。”他忍不住道。 “别说镇上的医生,便是城里的医生都不一定有这方面相关的认知。”顾拙淡淡道:“懂这些的人,往往如今都在牛棚里呢。” 顾队长是信顾拙的,但是…… 他咬了咬牙后跟道:“这事口说无凭,我得再找其他人求证一番。”不是不信任顾拙,而是事情太大了,为了避免顾拙被人围攻,他是不好将她推出来的。 顾拙挑眉,“你打算找谁确证?” 顾队长心里却已经有了章程,“既然你说知道的人如今都在牛棚里,那也简单,我跟其他生产队的队长都熟,对各村的牛棚份子也有一定的了解,七湾村似乎就有个海市下来的医生,听人说起,以前在海市也是个厉害人物,因为有留洋经历,所以才遭了难。还有北大坝那儿有个京市下来的医生,那个不单有留洋经历,据说还有洋人血脉……” 没一会,他就列举出了五六个人选。 顾拙便道:“那你慢慢验证,在夏收之前搞定就好。” 说完,她往屋里看了看,然后道:“事我说完了,就先回去了?”她可没忘记,那个美娟妈妈可还在呢。 顾队长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笑道:“我亲家母今儿到镇上去了。” 顾拙顿时松了口气。 虽然如此,但她却也没有多留。 顾队长其实还有话想跟她谈的,不过考虑到顾拙在自己家里待太久的话旁人看到要多想,且这事也不急,便是等她要走去送她的时候再聊也来得及。 顾拙先回了家,发现谢凛居然不在,她没有多想,收拾了一下就去了药姑那儿。 药姑早就听到消息了,这会正等着她呢,看到她立时便拉起她的手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有些不满意道:“怎么比上次瘦了那么多?” “医院最近变忙了。”顾拙应了一句,目光已经不着痕迹将药姑打量了一番。 很好,精神比起年后那段时间已经好了很多,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无力感。不出所料的话,她如今应该已经跟正常人无异了。 这如同做梦一般的场景让顾拙眉眼都舒展了开来。 太好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药姑便催她道:“你赶紧去看看你师娘吧,她之前能说话的时候就惦念着你。” 顾拙点头,便走出茅草屋,往李教授家走去了。路过黄老匪住的屋,正好看到他探头探脑的,看到她,又讪讪地缩回了脑袋。 到了地方,顾拙在门口旁的木头柱子上敲了敲,轻声喊道:“李老师,郑师娘,在吗?” 很快就有脚步声传来,李教授探出脑袋来,他神色憔悴,两只眼睛通红通红的,以往挺直的背此刻似乎都佝偻了起来。 “是阿拙啊,赶紧进来吧,秋芳盼你好多天了。”看到她,李教授脸上有了些许笑影道。 顾拙没做声,默默跟了进去。 这边的住房环境跟药姑那边差不多,小小的茅草房不过也就两三平米大,东西堆砌在四角,哪怕收拾得再整齐,看着也是一番杂乱。 靠墙的木板床上,郑秋芳背对人朝着墙壁躺着,她盖着厚厚的被子,一双脚却是漏了出来。 顾拙有些疑惑地看向李教授,“这是……?” 这会的天气已经有些回暖了,按说不用盖这种厚被子了,盖就盖了,怎么就把脚露出来了? 李教授小声解释道:“秋芳她总说冷,但我摸着她的脚像是烧了起来,这样她最舒服。” 这种情况…… 顾拙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拍了拍郑秋芳的肩膀,柔声喊道:“师娘?” 过了好长时间,郑秋芳似乎才醒来,李教授过来帮她翻了个身,她看着顾拙,浑浊的眼睛里有了泪意,有些含含糊糊道:“……最后……好孩子……” 很显然,她的语言能力已经退化得厉害了。 顾拙将她的手从被窝里掏了握在手里,轻声承诺道:“师娘你放心,有我在一天,李老师将来就不会没人给他养老送终。” 闻言,郑秋芳的手反握了她一下,然后含糊道:“……谢……谢谢……我……放心……” 郑秋芳的精力不济,没一会便又睡着了。 期间顾拙偷偷把了下她的脉,等出来的时候跟李教授道:“大概三四天的样子,做好准备吧。” “我知道。”李教授低头捂着眼睛道:“药姑也跟我说了。” 怕影响到郑秋芳休息,两人走到了屋后。 顾拙将对郑秋芳的安排一一道出,最后道:“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跟顾队长说。” 李教授满脸感激,阿拙可以说是将他所有的顾虑都消除了。 “对了,我的东西,你们去拿出来了吗?”李教授凑到顾拙耳边小声道。 顾拙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摇头道:“还没有,前段时间太忙了。” 李教授催促道:“你们动作快点,别让人捷足先登了。” 顾拙点头承诺道:“这次回去我就去拿。” 回去的路上,顾拙的情绪不是很好。正走着呢,好像听到了谢凛的说话。 好像不是错觉!? 顾拙反应过来,连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绕过几棵树,她很快就看到了后面的情形。 谢凛蹲在地上,拆开麻袋让里面的人露出了脑袋。 “是你!”谢冲瞪大眼睛。 他在路边走得好好的,突然就被套麻袋了,他还以为是被自己借了钱没还的村民找上了,却没想到居然是谢凛。 谢凛其实有些惊讶,谢冲居然不害怕他了。 要知道,以往谢冲看到他都像是老鼠见了猫,往往面色煞白,泪流满面的。 谢凛挑了挑眉,肯定是这些年挨的揍太少了。 这样想着,他挥手,碗大的的拳头砸在了谢冲的眼窝上。 “啊……”谢冲简直要疯,“谢凛你疯了?你虽然已经退役了,但你这种行为,你信不信,只要我带着这身伤去举报你,你就完蛋了!” 谢凛凑到他近处,淡淡笑道:“关键是你走不出去啊。” 第544章 回忆 说这话的时候,谢凛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容。 谢冲捂着眼睛,忍不住想要将脑袋往后仰,却抵到了冷冰冰的土地。他有些恍惚地看着眼前这个好看得有点不像是活人的男人,有些恍然地想到,原来谢凛是这个样子的吗? 这样的…… 仿佛跟旁人不在一个层次的存在。 谢凛皱眉,这人不会被自己打傻了吧? 他目光微微躲闪了一下,反正没人看到,傻子说的话应该不会有人信? 这么想着,谢凛站起身,理了理有些乱的袖口,抬脚就打算走人。 “等等!”谢冲下意识伸手抓住谢凛的脚。 ——他怀疑谢凛也是重生的,否则……不过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土包子,怎么会有这样迫人的气势。 然而谢凛却不打算再在这边浪费时间了,算算时间,阿拙应该要回来了。 这么想着,他都没有低头看谢冲一眼,脚踝用力一抬,就把谢冲的手抖开了。然而,一转身,他就看到了好整以暇站在那的顾拙。 要遭…… 谢凛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那个……”他脑子转得飞快,“是他先来挑衅我,我才忍无可忍打了他一顿的。” 顿了顿,他补充道:“我下手有收着,不会致残。” 谢冲这会脑子有些晕,半晌才意识到不对,蓦地抬头看了过来。 看到顾拙的那一瞬间,谢冲觉得四面八方的空气似乎都活了过来,对着他的口耳鼻涌来,强烈的窒息感和恐惧感瞬间将他的心声摄住,他如同中了石化魔法一般,整个身体都一动不动地僵住了。 上辈子,一直到顾拙死,谢冲都没有放松过对顾拙的防备。他想着法的麻痹她,在她面前伪装成一个老实听话的小叔,为的就是不让她怀疑到他身上来。 ——哪怕他确信自己当初做得天衣无缝,时隔多年,不会有任何证据让顾拙怀疑茵茵的死与他有关。 但他还是害怕,顾拙智多近妖,看似温和没脾气实际冷酷的的形象已经在他心中扎根,所以他在她面前总是表现得无害而友好。 那所谓的伪装都在叫嚣着:你看,我那么老实听话,对你几乎言听计从,如果我是害死你女儿的人,我怎么可能会这样做呢。 上辈子他很成功,顾拙一直到死都没有怀疑他半分。 但是这辈子…… 想着脑海深处的那些记忆,谢冲的瞳孔紧缩,整个人都恐惧到了极点。 顾拙绝对不会放过他的,连陈心婉都落得那个下场,以他对她的了解,他的下场只会比陈心婉更惨。 之前顾拙不在面前,谢冲虽然怕,但还在可控范围内,但此时此刻看着她那张年轻的面孔,恐惧便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这般的谢冲,看在谢凛眼里越发证实了他自己的猜测——这人傻了。 因此,他直接挡在顾拙面前,强调道:“我真没下重手,你看他都没发出惨叫声。” 他也不觉得心虚,还对着顾拙道:“我就是吓吓他,真的。” 顾拙才不管谢凛是不是吓吓谢冲呢。 所有仇人里,要说她最恨谁,那谢冲无疑占据榜首。 怎么可能不是榜首呢?毕竟是这个人亲手导致了茵茵的死亡,他甚至冷静地处理了茵茵的尸体,让真相掩埋了数十年,而她被他的谎言一辈子走在寻女的路上,至死都不知道茵茵的信息。 他不单单害死了茵茵,还一手主导了她颠沛流离的大半生。 要怎么报复谢冲,顾拙在很早很早以前就想好了。 法治社会,她不能杀人,但是她要谢冲这辈子都待在烂泥里。她要他一辈子都仰望别人,一辈子都贫穷落魄。 她要他去接受他应有的命运。 ——一个没有人给他当垫脚石、扶梯,永远只能是个小人物的命运。 “赶紧回去吧,我答应茵茵要给她做叉烧肉的。”顾拙只道。 叉烧肉其实在福省的时候也能做,顾拙空间里砌了一个烤炉,随时都能做。但她怕被邻居看到了不好解释,所以只答应茵茵回老家做。 老家的院子里有烤炉,叉烧肉可以多做一点带回去。 这东西向来朱振和江自明也会很喜欢。 肉顾拙早在空间里腌制好了,回去后只需要直接烤就行。 因为早饭吃得晚也吃得饱,顾拙他们索性没有吃午饭。谢凛看着烤炉的时候,顾拙坐在他旁边拿着竹子编竹筐——竹篾是从顾队长那儿拿的现成的,她打算自己做两个竹篮,这东西拿到福省也能用。 她之前就想做一点,可惜城里不好弄到竹子,空间里的竹子数量少,她也舍不得砍。 “每次回来只能待一天太匆忙了,等中医科扩展,人手足够之后我想请个长一点的假,我们回来住上七八天。”顾拙轻声道。 谢凛笑,“那你们院长会疯的。”阿拙如今可是一院的招牌,她要是不在七八天,那医院的门诊病人得少不少。 “我管他疯不疯。”顾拙翻了个白眼道:“我的假都攒出多少了。” 谢凛自然是站在她这边的,“咱不要过年请假,找个好时节,九十月份吧,刚好是不冷不热的天气,在山里就更舒服了。我想办法弄个帐篷回来,咱们带着茵茵住到山里去,抓了野鸡野兔我负责斩杀,你负责调味烹饪。我们还可以在山里钓鱼,山泉水养的鱼虽然不大,但熬汤却是极佳的选择。” 顾拙想起了往事,“有一年你还记得吗?你抓到两只野鸡仔,当时便想杀了烤来吃,我不同意,跟你辩论。我说那鸡太小了应该养一养再吃,你说吃到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要是养,我们又不能带回家养,放山里养的话谁知道最后是被它们逃走了还是被其他大型猎物吃了。” “怎么可能不记得。”谢凛也笑了,“那会我不服你你也不服我,最后就变成了一只鸡当场杀了吃掉,一只鸡给你养。” 顾拙转头看她,扬着下巴颇有些自得道:“后来的结果你没想到吧?” 第545章 家主 “谁能想到啊。”谢凛对着她宠溺道:“你能将鸡养大我不意外,只是我没想到你会讲孤家寡人的一只鸡仔养成一个大家族。” 事实上,他那会反对顾拙,归根究底是因为太馋了,所以只想第一时间把肉吃到嘴里。从理智来讲,她的选择其实才是对的。 不过顾拙能做到那种地步也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常人想着扎牢篱笆,不让养的鸡出逃,或者不让外面的猎物进来把小鸡祸祸了就了不起可,但顾拙却想着抓更多野鸡一起养。 后来,她通过在鸡圈门口设置的陷阱抓了一只又一只野鸡,加上他们自己下蛋孵化出来的鸡蛋,最多的时候有近二十只鸡。 最后鸡太多了,把黄鼠狼给招惹来了。因为没有防备,一口气损失了三只鸡。顾拙痛定思痛,觉着当时那鸡圈根本放不住能跳能窜的黄鼠狼,便跟谢凛一起将所有鸡都吃了。 当时剩下十三只鸡,他们一天吃一只,吃了整整十三天才吃完。 顾拙跟着笑道:“当时我感觉自己打个嗝都会有鸡肉味道窜出来,生怕被人发现自己偷吃鸡了。”那会她其实是想要把鸡带回去跟家里人分享的,但是谢凛不愿意,并且还不允许她这么做。 ——谢凛很少在顾拙面前表现出强势,但一旦他有这样的表现,只要不是违背原则,顾拙一般都是顺着他的。 谢凛闻言悄悄撇了撇嘴,“便是被发现了又怎么样,就说是烤的麻雀不就成了吗?”其实他知道,阿拙不是害怕被发现,她只是打心里愧疚。 愧疚自己在外面天天吃鸡肉,家里人却每天吃着能数清米粒的粗粮粥,别说吃肉了,连吃口蛋都是奢望。 她小时候便是这样的,便是年纪不大,但却从来不会将自己放到被施予的位置,永远站在为他人付出的那个位置。 那个时候,他觉得她傻,无数次想要教会她自私,但却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后来,他渐渐地也放弃了,他想着就那样吧,反正有自己在,谁也别想让阿拙吃亏。 但是现实不是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谢凛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陪在顾拙身边,但是实际上,那时候的陈心婉已经容不下他了。 征兵的人来了村里之后,他犹豫了一晚上,还是决定去参加。 那个时候,他对阿拙的心态更像是对妹妹,对玩伴。 但是奇怪的是,即便是那时候,他内心里也觉得自己和顾拙是要一辈子在一起的,是不会分开的。 对于谢凛的话,顾拙也不反驳,她心软吗? 或许是吧。 但当时驱使她那样做的,其实并不是心软,而是奶奶的教育。 很多人不清楚,但顾拙后来回忆起来,确实明白了一件事——刘千芳其实一直以来是把她当家主培养的。 她教给她的行为处事的方法,并不适用于一个女儿,也不适用于一个媳妇,更不适用于一位母亲。 从头到尾,刘千芳希望她成为的都是家主。 也是这个时候,顾拙才明白了当初刘千芳死前留下的话。 那个时候,面容已经枯瘦的老人虚弱地靠在土墙上,紧紧抓着她的手,跟她这样说:“阿拙,你从小到大,奶奶跟你说了很多道理。但奶奶知道,我说的话,你并不是全部认同的,便是现在认同,将来可能也会不认同。因为你比奶奶聪明,你的未来不会被局限在九家村,你一定能走出这儿,去山外面,去城里,去见大世面,去让世人为你震惊。没关系的,因为你将来参悟到的道理,一定会比我更多,更好。” “但是有一个道理,你一定要记在心里。” “你记着,女人最重要的绝对不是嫁人。只要你足够强大,那么不管是在娘家也好,在婆家也好,你都会是一家之主。” “一家之主往往要顾及所有的家庭成员,但是……”当时她看向守在房间外的儿子儿媳们,压低声音道:“若家里的家庭成员做不到遵循你的规则,反而仗着辈分倚老卖老要压到你头上,那你有两个选择。” “要么,直接用雷霆手段将他们压服,让他们再也不敢质疑你。” “要么,离开那个家,去成为另一个家的家主。” 于刘千芳的见识而言,一个女人能当家主,便是人生的极致了,但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孙女做不到。 就像她说的那样,她的很多道理,放到如今的顾拙这边其实已经不适用了。 但顾拙不会觉得她是错的,只是因为时代变了,环境也变了,情况也变了。 现在的她不用劳心劳力去当所谓的家主,她跟谢凛也不会是这样的关系。谁也不需要当家主,他们是彼此的依靠,是锚点,是互相扶持的存在。 要说顾拙最遗憾的一件事,那应该是刘千芳死得太早了。 她要是活着,要是能见到谢凛,一定会说我家阿拙的眼光随我哩。 光是想到那个场景,顾拙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谢凛。”她突然开口。 “嗯?”谢凛正在给烤炉加炭,应得有些漫不经心。 “我想我奶奶了。”顾拙道:“很想很想。” 阿拙的奶奶? 谢凛隐隐还有印象,那是个身材单薄,但很精神的老太太,说话的声音尤其大。他对她印象最深刻的是她叉腰站在院子里把阿拙父母骂得狗血淋头。 那场景,当时把他给爽得,三伏天都不觉得热。 ——那是过往印象中唯一对阿拙只有全然的好的长辈。 “那我们走之前去给她扫个墓?”谢凛提议。 扫墓? 顾拙摇头,“等下次吧,这一时半会东西凑不齐。”他们这边扫墓还挺讲究的,因为上面风气的关系,一些东西只能偷偷准备偷偷买,她这猛不丁回来,哪里是能把东西凑齐的。 谢凛却不以为意,“去看一眼也好,跟她老人家说说话。” “那不成的。”顾拙笑了,“我奶奶可讲究了,以前还嘀咕过人家有钱人死了过五七子女给烧的轿子和童男童女,说她以后也想要这样的待遇。” 第546章 叉烧肉 谢凛一想还真是,老太太在的时候在这方面可讲究了,她活得算长的,早在生前就给自己准备好了寿衣和棺材,便是墓地,也是自己先去看好了指定的。 旁的老太太年纪大了难免糊涂,屋里收拾得也糊弄,但老太太却是到死都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的。 他还记得老太太喜欢穿绣花鞋,那绣花鞋一直都干干净净的,不见一点脏污。 阿拙的利落,似乎就是跟老太太一脉相承。 “那咱下次去。”谢凛算了算时间道:“等七月里吧,那会你应该不会像现在这么忙,到时咱一起回来。而且天热,也正适合到山里去住。如果弄不到帐篷,咱还可以在山洞里住。” 顾拙闻言笑道:“那这次我们要多准备一点蚊香。” 谢凛也想起来了,有些无奈道:“那次我被叮的更多吧?” 山里对孩子管得真的很松,顾拙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家里大人都去参加亲戚的丧礼了,因为那亲戚离得远,所以去了两天,那会包括顾拙在内的孩子都留在了家里。顾拙那会跟大秀和顾海说想去山上睡一晚上,当时这两人竟也没觉得不对,很轻易就答应了,只嘱咐要在大人回来前回去。 谢凛就更不要说了,陈心婉和谢发财才不管他的死活呢。 结果两人准备不够充分,一晚上几乎都喂了蚊子。 两人都是那种皮肤白的,第二天醒来,几乎被蚊子包毁了容。 那会他们年纪小,在山上其实也不会玩什么,抓不到什么猎物,顶多用簸箕网一些小鱼,收拾半天的鱼肉都不够塞牙缝。 但那会就是很快乐,那样的快乐是现在如何都得不到的。 两人正小声说着儿时往事,茵茵的大喊声突然从院子外面传来。 “妈妈!妈妈你是不是给我做叉烧肉了?我闻到香味了!”话音刚落,小小的身影便从院门外冲了进来。 顾拙挑了挑眉,有些惊讶地看着跟在茵茵身后一高一矮的两个小身影。 “阳阳,昭昭?” 两个小家伙停下脚步,乖乖喊人道:“七姑姑好!” 顾拙蹲下身问道:“你们过来奶奶知道吗?” “知道,奶奶她就在后面,我们跑太快了她追不上!”阳阳利落地回答道。 说曹操曹操到,他的话音刚落,王桂芳就喘着气跑了进来,指着他们怒气冲冲道:“我让你们跑慢一点,一个个耳朵都白长了!” “大伯娘!”顾拙有些忍俊不禁地喊道。 王桂芳转过头来,看着她笑道:“打扰你了阿拙,茵茵说你今天要给她做好吃的肉肉,两只小馋猫缠着要一起过来。” “没事。”顾拙笑眯眯道:“他们想来就让他们来吧。” 她招呼她坐,“大伯娘你过来喝点水。”又对着三个孩子道:“叉烧肉还要一会,你们先在院子里玩一会,不要乱跑。” “知道了!” “妈妈等叉烧肉好了你一定要立刻喊我!” 顾拙无奈答应道:“好,妈妈一定立刻喊你。” 等小家伙们去玩了,顾拙才拿一旁的竹筒倒了一杯水递给王桂芳。 ——家里的搪瓷杯不够用来招待客人,拿竹筒当茶杯是顾拙想到的。 “我看你瘦得厉害,最近过得不顺吗?”王桂芳也不跟她客气,喝了几口水,便开始打听她在福省的情况。 “没有,就是忙。”顾拙简单说了一下中医科的状况。 王桂芳松了口气道:“顺就好,就怕你在外面不顺,离得远,家里都没办法帮你撑腰。” 这话说得顾拙暖心极了。 王桂芳又开始夸杨秀珍道:“你妈如今比以前可改了很多,如今她可惦记你了,上回晒了一些红薯淀粉,你爸本来想都卖了,但她没肯,说要给你留点,说你做菜爱勾芡,这东西你用得着。知道你要回来,她就一直攒着蛋,说要给你吃。” 顾拙这才想起,家里如今是没有鸡蛋的,所以早上她做的鸡蛋都是从家里拿来的? 这确实难得。 要知道便是顾拙还在家的时候,一年到头也只有生日那天能吃一个鸡蛋。 “还有这次,你爸想去卖血供顾江顾海读书,你妈都不同意,两人为了这事还吵了起来。”两家离得近,吵架根本就瞒不过。 顾拙有些好奇,“我妈是怎么说的?” “你妈说你爸的身体比两个孩子读书更重要。”王桂芳夸道:“这话才是真道理呢。”两个外来路儿子,能养大就不错了,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顾拙摇了摇头,这种话她爸是不会领情的,他只会说自己身体好着呢,说她妈大惊小怪。 郑秋芳的事王桂芳也听说了,她叹了口气道:“那也是个可怜人。当初她刚来的时候,虽然穿得差,但一看就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说话做事,就跟外面的少奶奶似的。不过她人倒是真的挺好的,对着村里的小娃娃尤其好。可惜命不好,半生富贵,最后的身后事却连咱小老百姓也不如。” 她小声道:“你有空多去看看她,她挺惦记你的,前段时间她说话不像现在这么难,我们去看她,她好几次提到了你,说你好,比他们亲生的子女都好。” 顾拙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对了,谢冲和许红秀离开找你了吗?”王桂芳想起一件事,问道。 顾拙摇了摇头,“没。” 王桂芳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你离他们远一点,那两个人一直想拿了介绍信去福省找你们……估计没憋好屁。” 顾拙点头,谢冲被谢凛打了一顿,暂时应该是不敢来找他们的,但是许红秀就不好说了。 那女人其实不聪明,但疯狂起来确实是个难缠的。 后面王桂芳又零零碎碎说了一些,顾拙也没有打断她的话,时不时应下一句。 说话的功夫,叉烧肉好了,顾拙招呼孩子们过来吃,谢凛则已经拿起手套将烤好的叉烧肉从烤炉里拿出来了。 “哇——叉烧肉好漂亮!” “是好香!” “我迫不及待想吃了!” 第547章 送行 刚烤出来的叉烧肉很烫,顾拙切成小块放到一个碗里,让他们拿着筷子吃。 “这肉看着就好吃。”大伯娘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大伯娘你等会带一块回去。”顾拙道。 “不成的不成的。”王桂芳连连拒绝道:“阳阳和昭昭过来吃就过意不去了,我哪好吃不了兜着走。” 顾拙没理会她的话,拿碗装了一块就塞到了她怀里。 王桂芳最后到底还是拿了,只是回去后就让阳阳端了一碗自己做的鱼仔酱过来。 “我奶奶做的,可好吃了。”阳阳挺着胸脯一脸骄傲。 “谢谢你啊。”顾拙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问道:“你是要跟茵茵玩一会还是直接回去。” ——之前王桂芳走的时候把两个孙子都带走了。 面对茵茵期待的目光,阳阳坚定不移地道:“我要回去,我奶奶做好晚饭了,我得回去吃饭。” 因为第二天就要回去,所以晚上他们睡得很早,隔天天还灰蒙蒙的时候就起来了。 令人没想到的是,顾拙还在做早饭,顾队长就过来了。除了她,还有一个中年女人跟了过来。 他一脸歉意,顾拙几乎是瞬间想到了对方的身份。 ——美娟妈妈! 路母看到顾拙的时候惊了一惊,她根本没想到乡下居然会有这样漂亮的人。不夸张地说,她便是在城里也没有看到过这样漂亮的人。 等她的目光落到谢凛身上的时候,就更震惊了。 谁能想到,同个级别的美貌,居然会一下子出现两个! 这真的是……有些邪门。 尤其按着自己的了解,这两人一个是运输司机一个是医生,那可都不是等闲职业。 经过这么一出,本来心里有些优越感地路母一下子便摆正了自己的心态。 “你看我叫你小顾成吗?”她上前,带着几分热情地问道。 顾拙有些不自在,“阿姨你随意。” 路母拉着她的手坐下,“你这是在烧火吧,你继续,我不耽搁你。” 顾拙无奈坐了回去。 还是谢凛走过来道:“你去洗漱吧,我来烧火。” 事实上,烧火这活本来也都是谢凛做的,刚刚只是因为他去洗漱了,所以顾拙才顶上去干了一会。 顾拙闻言如蒙大赦,对着路母笑了笑就去洗漱了。 路母也不是傻子,自是看出了顾拙的逃避,想到来之前亲家说的话,她有些惊讶。 还以为亲家说这孩子不太喜欢社交是推诿她的话呢,谁想到竟然是真的…… 这样一来,自己说话就得注意点了。 等顾拙洗漱完,谢凛已经将面揉好了,只等着她擀面条了。 “你们这是打算吃面?”路母见状问道。 顾拙点头,一边埋头干活,一边道:“我女儿爱吃手擀面。” 路母:“……”这也太难搭话了。 顾队长看不过去,开口问顾拙道:“你们今天坐几点的大巴车?” 顾拙抬头擦了擦汗道:“中午一点,大概四五点能到福省。” 顾队长便道:“你婶正在家给你做包子呢,你等会带着路上吃。” 路母也反应过来了,“对对对,我还给做了几个茶叶蛋,那个就是有点干,你记得带好水杯。” 顾队长扶额,他算是发现了,这个亲家母其实也不太会说话。 吃饭的时候,顾拙招呼顾队长和路母一起坐下吃点,两人自然是拒绝了,只说是吃过了来的。 “那个小顾啊,阿姨跟你打听点事。”路母忍不住开门见山道:“我听亲家说你给小庆安排的工作是做什么的?” 医院的工作除了医生有男人,护士什么的应该都是女人吧? 顾队长睁大眼睛,你要问这个的话怎么不问我?我知道啊。 路母却是看都不看顾队长,她的最终目的可不是这个。 “是推车师傅。”顾拙道:“这个工作不太需要说话,小庆不会说福省话,力气又大,干这个是最适合的。” 路母想了想又问:“那这推车师傅……是一辈子只能当推车师傅了吗?” 顾拙挑眉。 顾队长有些生气,加重语气喊道:“亲家母!” 路母有些不好意思,她也知道自己这般行为有点贪得无厌的意思在,但是为了女儿女婿,她还是厚着脸皮道:“你别觉得阿姨贪心,只是小庆既然进城工作了,那他们夫妻自然是要在城里生活的,城里的生活你不会不清楚,处处都要花钱。小庆如果一直只是个推车师傅的话,他们连养孩子都困难。” 说实话,顾拙并不生气,她想了想道:“这种事我不能承诺什么,因为小庆以后会有怎样的变化我不知道。我不是没有考虑过把他安排在其他岗位,这次招人的岗位并不是只有护士,药房也是有名额的,那边也收学徒工,但是对文化要求却很高,加上小庆不会说福省话,就不合适了。” 她发现自己也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其实哪里是这个原因,她当时只是觉得推车师傅是最适合目前的小庆的。 “不过……”顾拙斟酌着道:“推车师傅也不是一辈子都只能是推车师傅了,如果有机会的话,小庆也可能能转行政岗,但是这不是很容易,需要小庆自己努力,尤其是学历方面,他最好是去上个夜校。” “你的意思是……”路母厚着脸皮道:“若是有机会,你能帮帮小庆吗?” “亲家母!”顾队长更生气了,要早知道美娟妈妈是打算说这些有的没的的,他根本不会带她过来的。 这种事他难道就不想吗? 但事情不是这么办的! 饭要一口一口吃,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小庆都还没有入职呢! 便是要找阿拙帮忙,也没有这样的。 顾拙有些意外地看向路母,这人……意外地城府并不深啊。 也是,想法简单的人,其实往往更偏执。 “若是有机会,小庆符合条件的话,我当然愿意帮他。”顾拙笑道。 她是真不觉得生气,她说得也是实话。 这年头就是个人情社会,小庆要是自身能力达到了,看在顾队长的面上,她也不会吝啬搭一把手。 第548章 颠倒黑白 顾拙他们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的时候,队长媳妇拎着一个布兜急匆匆跑来了。 “阿拙给你!”走到近前,她一把将布兜塞到她怀里道:“我给你做了六个大肉包,还有美娟妈妈做了八个茶叶蛋,还有我自己做的两瓶蟹酱,你带回去可以用来夹馒头吃,或者拌面炒饭也成,香着哩。” 这次顾拙可是帮了他们家的大忙,所以队长媳妇准备东西也准备得实诚,别看只有六个大肉包,但加起来却是足足用掉了半斤的肉,那肉包个头大得,吃一个就能吃饱肚子了。 “阿婶你太客气了。”知道他们一家的想法,顾拙也没客气。 恰在这时,杨秀珍也急匆匆跑来了,她手里同样拎着一个布兜,也同样一把塞到了顾拙怀里。 “我特意给你寻摸的鹅蛋,你之前不说工作忙的时候总是上火吗?你别总喝下火的茶,那种东西女孩子喝多了也不好。这鹅蛋清火,你拿回去也不用搞花样,白煮着吃就成了。”说着,杨秀珍又从兜里掏出两张票递了过来。 顾拙一看,有些惊了,“你从哪儿弄来的全国粮票?”这两张粮票都是十斤的,加起来就是二十斤。 “我找人换的。”杨秀珍道:“时间太紧了我就换到了两张,等下次你回来我再给你换。”她都听人说了,城里人日子虽然过得好,但粮食也紧张的。 她其实很怕去黑市,说来惭愧,还是杨老太太带着她找到了黑市,换到了两张全国粮票。 顾拙有些迟疑,“家里……”她跟谢凛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粮食配额并不少,加上她有空间,是真的不缺粮食。 但娘家就不一样了,俗话说得好,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顾家可是有两个半大小子。 “没事。”杨秀珍却道:“这粮食本来也是打算卖的。”本来家里是留足了两个儿子的口粮,打算她跟大山少吃点的。 但现在她的想法改了,谁饿肚子都行,但她跟大山不行,他们可是要上工赚工分的。 顾拙其实有点搞不懂杨秀珍对顾江顾河的心态,一时有些不解道:“妈你对顾江顾河……”到底是怎么个打算? 杨秀珍冷冷一笑道:“看看你那几个亲舅舅,我如今不觉得儿子就能靠得上。”尤其自家那两个是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的。 当然,她也不是对这两个儿子一点感情也没有了,到底是亲手带大的孩子,感情是不可能一下子割舍的。 只是要她像之前那样牺牲自己供养他们,却是不能了。 她不能,顾大山也不能。 他们得好好顾惜身体,活得久一点,多照看阿拙她们三姐妹。 ——虽然谢凛如今看着很好,但未来又有谁知道?他们活着,阿拙才有退路。 顾拙是不知道杨秀珍的想法的,但见她坚定,也不好说什么。 正打算出发的时候,一个嘶喊声突然响起—— “等……等等!”众人回头看去,就见到许红秀头发凌乱,满身狼狈地跑了过来。 “阿嫂!阿嫂你先别走!”她冲过来,伸手想要抓住顾拙的衣角。 谢凛哪可能让她得逞,啪地一下就把她的手打了回去。 许红秀抬头,对着谢凛怒目而视,哪来不长眼的! 然而等看清谢凛样子,她不由红了脸。 她上回其实见过谢凛,但不过匆匆一眼,正面看到这还是头一回。 这……也没听人说谢凛长得这么好看啊。 她咽了口口水,但又很快想起自己的正事。 许红秀看向顾拙道:“阿嫂,你得救救我们,你们不能自己过着好日子,却让我们替你们受罪。” “哎你说清楚!”杨秀珍听了不乐意了,“什么叫你替我们阿拙受罪?” “怎么就不是了?”许红秀仰着脖子道:“都是陈心婉的儿子,说来我家冲子还只是半路儿子,你谢凛才是她亲手抚养长大的吧?要说亲近,那肯定是你跟陈心婉更亲近,要说被牵涉,肯定也该牵涉到你啊。冲子的成分不好了,你的成分又凭什么不受影响?” 说实话,顾拙都有点无语。 她捏了捏眉心,正要说话,一旁的队长媳妇就按捺不住道:“你自己脑子里装的都是米田共,别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陈心婉的成分是为什么不好的?是因为她买下凛子,名为养子,其实是把他当下人看待。也就是说,陈心婉跟凛子的实际关系并不是母子,而是主仆!这种情况下,你觉得凛子的成分凭什么被影响。” “那不是一样吗?陈心婉对冲子难道就好了?”许红秀强词夺理道:“你们看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我公公去世了,大伯又早早去了部队,家里的活婆婆不干,不还是我们冲子干?我们冲子也就是差一张卖身契,实际跟大伯有什么区别?” 众人闻言都有些目瞪口呆。 要不是他们知道真相,还真会被这番颠倒黑白的话给糊弄过去了。 “你要脸不要脸?”队长媳妇慢了一拍反应过来道:“你去九家村打听打听,谢家的事情谁还不清楚?就谢冲那样,他干过什么活?连扫片地都扫不干净的货色,指望他你婆婆早就被饿死了。当初谢家的活可都是阿拙和阿凝干的,谢冲那会在县里上学,每个月光是生活费就要两块,每次走的时候你婆婆都给她包里塞满了各种腊肉腊肠,还有鸡蛋鸭蛋。也就阿拙脾气好,从没为着这事发过火。但村里谁不知道谢家赚工分的主力是阿拙,干活的主力是阿拙,做家务的主力是阿拙。就谢冲,他跟陈心婉一样,就是个干吃饭的废物!” 许红秀气得面色涨红,“你别狗眼看人低!” 队长媳妇有些纳闷,“我说的是事实,怎么就是狗眼看人低了?” 顾拙看着许红秀,淡淡道:“你到底是来干嘛的?”以她对许红秀的了解,这人固然不是一个多么聪明的人,但她却是一个目的性很强的人。 第549章 成全 所以,许红秀过来必定是有具体的目的的,而不是就为了来膈应她一场。 “阿嫂,你带我跟冲子去福省吧。”果然,许红秀也不含糊,开口就道:“你帮我或冲子弄一份工作,之后就不用管我们了。” 顾拙有些莫名,这人是以什么样的心态说出这般自以为是的话的? 她凭什么给他们找工作?难道是她贱吗? 不对! 许红秀的语气太笃定了。 这年头的工作可不是大白菜,不是想找就找的。 可是许红秀那语气,就仿佛很笃定她能帮他们找到工作一样。 这绝对是不正常的。 这般想着,顾拙不由看向顾队长他们夫妻和路母。 什么意思? 三人都懵了一下。 许红秀却已经扬着下巴一脸得意地开口了。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告诉大家你帮顾小庆在福省找了一份工作。”许红秀满脸恶毒道:“你说到时候大家是去找你要求你帮忙找工作,还是来举报你?” 这两件事他们都会做。 自认跟顾拙关系亲近的,顾家家族里的那些人,乃至于是九老姓的人,会来找顾拙帮他们在福省安排一份工作。而关系不亲近的,也会心生妒意,个别心里扭曲的,说不好就会去举报。 这一点,许红秀清楚,在场众人也清楚。 顾队长一脸震惊地看向自家媳妇,用眼神询问,你把事情说出去了? 队长媳妇连忙摇头,她哪能这点轻重都分不清? 倒是路母,她将许红秀打量了一遍又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顾队长夫妇一下子看出了端倪,纷纷用疑惑的目光看过来。 路母也没隐瞒,小声道:“之前我陪美娟出去散步的时候遇到过这个年轻媳妇,不过因为当时我们说的是老家的方言,所以也没在意。” 她满脸愧疚道:“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她居然能听懂。”别看路家所在的城市离九家村不远,但那边的方言跟这边截然不同,甚至都跟福省不一样,按说这边的人应该听不懂的。 谁知道。 许红秀不是一般的得意,她上辈子在邻市生活过很多年,那边的话自然能听懂。 路母有些慌,她怕因为自己让女婿原本板上钉钉的工作丢了。 许红秀对着顾拙继续道:“只要你能为我或者冲子安排一份工作,这件事我会吞到肚子里,一辈子都不会说。” 顾拙冷笑,“你是在把我当小孩子哄吗?”真要是依了许红秀,那这事就会成为她威胁她的一个把柄。 更何况,她不弄死谢冲就不错了,让她为他安排工作,怎么可能。 许红秀却胜券在握道:“要么大家都活,要么大家一起死,就看你的选择了。” 说完,她也不等顾拙的回复,转身便大摇大摆离开了。 等不见了她的人,顾队长有些愁道:“这可怎么办?”他心里恨得不行,早知道这样,自己就应该多为难一下谢冲夫妇的。 本想着好歹是一个队里,所以他一直都没有真正为难他们夫妇,有几次小将组织过来,也是他帮他们拦下的。 顾拙心里早已有了章程,她想了想道:“那就让招工公开化。” “……什么意思?”顾队长他们三人的表情都有些不好。 顾拙道:“字面意思,我回去后会跟院长提一句,要几个报名招工的名额,到时小庆也一起。”事实上,对乡下出身的人而言,光是报名城里的招工就已经很难了,很多招工启事上都是写明不要非城镇居民的。 如此一来,乡下便没有了进城的机会。 “那……”顾队长有些期期艾艾说不出口。 路母却顾不上那么多,直接开口问道:“那小庆的工作指标还能保住吗?” “能保住,我会跟人说好的。”事实上,如果不是郑秋芳的墓地还有顾大山的事情需要顾队长出力,顾拙是很想撂挑子不干的。 毕竟要不是路母不谨慎,根本就不会有后面那么多事。 “可要是许红秀把话传出去,依旧会有人举报你的。便是旁人不举报,许红秀也可以举报,到时候……”顾队长抽了一口烟,“阿拙要不算了吧,不能让小庆耽误你。” 顾拙有些意外,心里却是舒服了很多。 还好,顾队长是个拎得清的,品性也值得相交。 这般想着,她道:“你放心,我心里有章程。既然会有人举报,就把事情做得无可挑剔就行。只要每一道程序都合法合规,便是一百个人举报我也没有问题。” 顾队长这次过来其实还想跟顾拙商量一些跟顾小庆工作相关的事情的,比如他工作后有没有机会分房子,需不需要给上级送礼……不同于路母,他认为比起那些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目前当务之急是让儿子在单位站稳脚跟。 只有站稳脚跟了,才能考虑其他。 只是这会这些事情却是不好提了。 “另外……”顾拙看向顾队长,委婉道:“谢冲和许红秀是不是太闲了?” 顾队长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点头道:“放心,以后他们就没有这个闲心了。” 也是他好说话,之前一直都没有想过炮制他们两个,大概也是因为这样,那两人竟是想要蹬鼻子上脸了。 作为九家村的“土皇帝”,顾队长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很讲究公平的人,虽有私心,但他从来也不是一个私心很重的人。 但是许红秀今天的所作所为,是真的在他的底线上蹦跶。 他要是什么都不做就放过了她,那他在旁人眼里大概就成了瘟猫了。 顾拙也只是点到为止,并没有再多说。他们远在福省,九家村这边是顾及不到的。不过有顾队长出手,那对夫妻应该能过一些“好日子”。 在她真正出手对付那两人之前,这些都是她收的利息。 谢凛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但他心里却开始发狠。 有些手段他不屑去用,但谢冲和许红秀这么不识相……看他们似乎很喜欢和小将组织打交道,他正好成全他们。 第550章 求助 “你打算怎么做?”上了中巴车,顾拙靠在谢凛肩上闭目养神,谢凛将茵茵从她膝盖上抱过去,然后才嘴唇微动,声音几不可闻地问道。 顾拙眼睛都没睁开就用同样的气音回答道:“不是什么大事,我跟孙院长说一声,这次招工启事不对户口做要求就成了。” 这样一来,她往家里打个电话,让顾队长将这情况说一下,让有意愿去参加招工的人前往福省。 ——大概率上是没有人愿意去的。虽然大家都很向往城里人吃商品粮,但九家村的人大多一辈子都没出去过,对外出这件事情是有很强烈的畏惧心理的。尤其福省不是县城,县城话他们或许还能听懂两句,福省话他们是真的一句都听不懂。加上大家也不傻,知道自己这些乡下人跟城里人抢工作是没有什么优势的,去了能被录用的几率很低,要是不要本钱就算了,但去福省那是要坐车的,来回的路费于他们而言也不是小数目了。 谢凛一下子意会到了她的打算,只是…… “总会有人去的,去了要是没被录用,到时再怪上你……” 顾拙对此也有心里准备,她小声道:“这种人,即便没有这是,也会因为其他事情怨上我的。”真要连这种事都在意,那日子就不用过了。 “那谢冲和许红秀呢?”谢凛道:“要是他们以这个要求让顾队长开介绍信,顾队长要是拒绝了,他们肯定要有怨言的。许红秀的那张嘴你刚刚也是见识到了的,说不好顾队长要受到影响的。” 这个年代,做什么都需要谨小慎微的。 顾拙便道:“我会跟孙院长说的,录用条件会写明对成分的要求。” 一般招工启事都不会写这种条件,但这其实是默认的规则。那方面有问题的人,往往第一批就被筛下来了。 顾拙顿了顿道:“报名是先填资料,这样,到时候我让顾队长把要报名的人的名单告诉我,我直接先帮他们填了,要是过了第一遍的筛选,再通知他们过去参加笔试和面试。” 事实上,城里招工哪怕是干苦力活,也要求得是初中以上文凭,像之前那样招护工,真的只是极少数情况。只这一点,九家村符合招工要求的也不多。 不过顾小庆当年是念了一年初中的,这年头的文凭不像后世要毕业了才能算,只要念过,哪怕肄业也算。 因此,他是符合初中以上文凭的。 让顾拙没想到的是,在她回到福省没多久后,霍云恒打电话过来。 “你能不能在福省给云逸安排一份工作?”他语气有些迟疑道。 顾拙一愣,忙问道:“出什么事了?”她是了解霍云恒的,他固然不会跟她客气,但他也不会随随便便来麻烦她。 就说上辈子,大概是因为她在找女儿,霍云恒连根她开口借钱都没有,后来改开他生意做大赚的钱多了,也没少往他卡里转账。早期顾拙天南海北地走,那会都是赚多少用多少,没了再赚,还真靠着他转的钱救过几次急。后来他倒是找过她两回,但都是为了霍云逸的身体。 霍云恒有些烦躁道:“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家伙也不怕洪山不好爬了,几乎隔两天就来村里一趟。虽然他们是冲着谢冲他们两口子去的,但也时不时会来我们这边看看。他们老是来,我都不敢给云逸做点好吃的,连鸡蛋都不敢被他们看到。还有云逸那个怂货,因为这事晚上睡觉都睡不好,老是忍不住起床,打开窗户往外面看。” 顾拙闻言默了,“不是云逸怂,你记得有一会你奶奶半夜里被拖出去么?” 霍云恒一愣,“我生病发烧,我奶奶拿一个银镯子跟人换了只老母鸡回来那次?” “对。”顾拙道:“你奶奶是个要强的,她不好意思来我家要,就跟村里的外姓人家换了只老母鸡。但那个外姓人家不是东西,转头去举报说自家的鸡被你奶奶偷了。当时半夜里你奶奶被人从屋里拖出来,云逸哭着扯着她的衣角,挂在她身上,也一起被拖出来了。他虽然好似不记得这段记忆了,但应该还是有阴影的。” 当时村里人就是被云逸的哭声惊醒的,顾拙当时便穿着衣服跑出来了。 “有这事?”霍云恒一怔。 顾拙叹气,“你醒来后事情都过去了,谁还会特意跟你说啊。” 霍云恒阴沉着脸道:“那后来呢?”虽然知道后面自家奶奶没事,但还是忍不住想要知道过程。 顾拙轻描淡写道:“那几个家伙和那户外姓人家被赶出了村。” 也因为这事,当时九老姓跟外姓人家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冲突。九老姓觉得那户人家背信弃义、贪婪成性,还心思歹毒,说什么也不愿意这样的人家再留在村里。但外姓人家觉得人家虽然做得不厚道,但到底没有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便是要惩罚,也不至于直接将人赶出去。 霍云恒抿了抿唇,“那外姓人家先不说,那几个家伙……那么好赶的?” 顾拙解释道:“那几个家伙是邻村的,我知道他们的把柄。” 所谓的把柄,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顾拙知道有个小将手里拿着的一本宝红书的内页被撕了一张。 ——那内页其实是之前他们过来的时候把书遗留在地上,村里小孩使坏偷偷撕的,当时顾拙看到了,只是没跟任何人说,而当事人也没发现。 这种事可大可小,那几个也怕他们去举报,乖乖地被赶走了。 霍云恒红了眼眶,他想说谢谢,但又感觉光是谢谢又如何能抵消顾拙和村人对他们的恩情。最后,他有些哽咽地问道:“阿拙,那怎么办?” 顾拙仿佛回到了过去,那个唇红齿白,眉眼倔强的男孩唯独对她完全信任。每次有点风吹草动,便会求助地看过来。 “你的办法不成。”顾拙想了想道:“福省这边还不如在村里呢,云逸要是过来工作,光是政审就过不了。” ? ?写红卫兵被屏蔽,写红小兵被屏蔽,有一次被系统自动修改成了小将组织,那我想以后就写小将吧,结果也被删,不得不改成家伙,应该能看懂吧…… 第551章 钟秦 “那怎么办?”霍云恒小声问道。 顾拙想了想,把大虎那边的地址告诉他,然后道:“你让云逸过去避避风头。”顿了顿,她道:“不过先跟你说好,大虎那边的事情你别掺和。” 霍云恒的眼睛本来都亮了起来,闻言不太乐意道:“为什么?”他一听就知道,这个大虎应该是做黑市生意的。 他正愁自己只能小打小闹,赚不到大钱呢,这个大虎肯定受了顾拙的指点,生意只会比自己做得更大,要是双方能合作。 “因为不适合。”顾拙警告他道:“你的情况不适合定点出现在哪儿,要是被人发现了你的底细,你就完了。” 大虎如今基本是不怎么出面的,他手下的小弟也不会一直是熟面孔,这是顾拙教他的打掩护的方式。只要不是上面盯着人脸查,突击式的搜查是无法造成威胁的。 但要是霍云恒加入进去就不成了,首先他的容貌过于出众,虽然不到她跟谢凛这种程度的,但也一眼难忘,基本上只要被人见过一次就糟了。再者以他的成分,一旦被发现,那就等着被人把老底给掀了吧。 霍云恒被她说得蔫蔫的。 顾拙又道:“不过你要是想从他那边进一些货不是问题,只要别去黑市就行。” 她多少猜到霍云恒做生意的方式跟大虎他们不一样,他的售卖方式应该是突击式,就是那种跑到拥有购买力的居民区域,观察一段时间,确定哪些人是目标客户群,然后再通过伪装是对方老家亲戚的方式将货物兜售给人家。这种方式有好有坏,好处是,不容易被盯上,坏处是不能久做,或者频率不能太高,只能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说来这个方法还是她告诉霍云恒的。 无疑,这是最适合他的方式。 霍云恒这才高兴道:“这可是你说的啊。” 顾拙这般做,其实也有别的心思在。论起对人心的把控,霍云恒无疑要比大虎强上一百倍。大虎他虽然也经历了不太好的事情,但那只是一时,所以他内心依旧保留着些许天真,只要被他划到可以信任的区域的人,他都会无条件信任对方。但是霍云恒不一样,他几乎是本能地怀疑这一切。 除开她和霍云逸,他谁都不信。 甚至,哪怕是对她和霍云逸,他也从来不是无条件信任的。 而霍云恒跟大虎交好之后,哪怕是看在她的面上,大虎以后如果遇到危机了,霍云恒也绝对会伸手拉他一把的。 ——那本书中只简单说了大虎遭难的过程,但具体的时间却没有提到,顾拙也怕自己离得远,将来不能及时地伸出援手。 挂掉电话,顾拙回头就去问谢凛了。 “这事是不是你干的?”九家村对小将组织是很有威慑力的,按说他们不可能那样频繁地进村。 谢凛没有否认,只淡淡道:“谢冲和许红秀太闲了一些。” 这是什么话? 顾拙叹气道:“钟秦那人是不值得深交的。” 说起钟秦,他当年是跟谢凛同一批被招入伍的,但不同于谢凛,他当年是被家里人硬压着入伍的。 钟秦家里原本是双职工家庭,他父亲还是镇上唯一一个汽车站的站长,他母亲则是卫生院的护士,他自小聪明机灵,在小地方绝对算得上是天之骄子了。 但是他的运气在十六岁那一年逆转了,钟秦的父亲在一场意外中过世了。而也是他的死,让众人发现钟秦的母亲有多么不靠谱。 ——丈夫去世不到半年就再婚了,再婚的丈夫带着自己的子女搬进了钟秦家。这还不止,明明她有着好的工作,前夫留下的房子和钱财更是该让她有十足的底气庇护自己的儿子。但她却是个眼瞎心盲的,听信了再婚丈夫的话,认为自己儿子长大后叛逆了,一家人联合起来将儿子强制送进了部队。 但是钟秦却不是个安分的,进了部队之后他就成了不安稳因素,在那个特殊时期,他凭借特殊的途径被分配到县城成为当地草委会的会长。 也不知道他怎么做的,反正他的母亲和继父一家如今都灰溜溜搬出了钟秦父亲留给他的房子,据说两人都丢了工作,那个继父带来的儿女也都下乡了。 谢凛这个人有时候很神奇,他愿意的话,跟什么人都能交好。 而钟秦就是这样一个,跟他虽不是莫逆,但却很是有几分真心的朋友。 ——至少钟秦对谢凛是有真心的。 “我也没跟他深交。”谢凛淡淡道:“你放心吧,钟秦这人虽然不是个坏人,但也恩怨分明。比起其他人,他至少不是疯狗。” 很多跟钟秦干同一行的,他们整人是没有真正原因的,很多时候是为了整人而整人,有些人甚至故意将自己的情敌给弄进去。 但这种事,钟秦是不干的。 “但他是个无利不起早的。”顾拙皱眉道:“如果是举手之劳还好,但让人隔三差五去九家村,他肯定会问你要报酬。” 她定定看着他问道:“他问你要什么?” 要知道,钟秦第一次看到,顾拙可是直接吹着口哨问谢凛多少钱能把她让给我这种话的。虽然谢凛当时便将他痛揍了一顿,但神奇的是,谢凛也好,钟秦也好,事后都没有记仇。 钟秦意识到顾拙对谢凛的重要性,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嘴贱过。而谢凛……说实话顾拙还是头一回见到他这样大方。 谢凛看了她一眼,突然笑道:“他说他媳妇生孩子要你给剖。” 啊? 顾拙一怔,“他有媳妇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好像是我成植物人的那几个月,说是怀孕五个月了,怀相不太好,很多医生都判定要难产,正好你给范晓曦做剖腹的名声传过去,他就动了这个心思。”谢凛道。 顾拙有些好奇,“真不知道钟秦那样的会娶什么样的媳妇。”上辈子她根本没关注对方,说实话也不知道他后来是什么下场。 “他给我寄了照片,你要看吗?” 第552章 拜访 顾拙眼睛都瞪大了,“他给你寄他媳妇的照片?”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谢凛淡淡笑道:“除了我,他也没别人可以寄啊。” 顾拙噎住,“可给你寄……也太奇怪了。”这两人明明也没一起出去花天酒地,但她总有一种这两人是酒肉朋友的错觉。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看?”谢凛问。 “要。”顾拙毫不犹豫。 她也是真的好奇。 然后谢凛就将床头柜一个带锁的抽屉打开,从最底下拿出一封信,然后从信封中拿出一张三寸大小的黑白照。 顾拙探过头去一看,顿时又是失望又是震惊。 “你这是什么表情?”谢凛有些无语。 “我还以为钟秦的媳妇是个绝色美女呢。”顾拙道。 照片上的女同志倒不是不好看,但就是个普普通通好看的女人,远达不到她的心理预期。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谢凛不解。 顾拙挑眉,“钟秦要不是看脸,他当初看到我能说那样的话?” “他说那话就不是真心的,要不是那样我能只是打他一顿就了事?”谢凛淡淡道:“因为他只是嘴贱,所以我才只是打了他一顿。” 顾拙回忆了一下钟秦当时的嘴脸,虽然谈不上色眯眯,但却一股子嬉笑人间的傲慢,不是一般的讨厌。 不过…… 她看向谢凛道:“他当初不是说自己不结婚的吗?” 钟秦这人对女人有一种天然的瞧不起。在他眼里,女人哪怕再优秀,也是一种没有骨气,需要攀附男人才能生存的存在。 就像是他的亲生母亲。 谢凛撇嘴道:“他说他媳妇跟其他女人不一样。” 顾拙闻言也不由莞尔。 她对钟秦其实没有什么恶意,只是这人在他看来有些过于恣意了,尽管就如谢凛所说,他至少不是疯狗,但这人也没什么同情心。 身处那个位置,要说钟秦一点坏事都没做,顾拙是不信的,只希望这人手上没有人命,否则的话,事后清算他是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的。 “你跟钟秦说悠着点,让谢冲和许红秀吃点苦头就成,可别真闹出什么。”顾拙交代道。 “这事不用我说。”谢凛淡淡道:“钟秦那人有分寸着呢。”他只说让谢冲夫妇吃点苦头,不要有闲工夫来管他们,钟秦可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在谢凛看来,钟秦无疑是个聪明人,虽然顾拙跟他简单讲过今后数十年的时代变迁,但他依然认为,钟秦是能在时代逆流中幸存下来的。 他有那样的心性和韧性。 顾拙又问起钟秦媳妇的情况,“他媳妇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说会难产?” “好像他媳妇有心脏病,医生都是不让怀孕的,他也不敢让她怀,结果他媳妇偷偷怀了。”顿了顿,谢凛道:“自打他媳妇怀孕,钟秦就没睡过一天安生觉,每次夜里都要醒来几次,见着他媳妇好好的才能躺下去继续睡。他媳妇要是起夜,他第一时间就会惊醒。事实上,他早打听到你的事情了,便是这次我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上我的。” 对于钟秦的感受,再没有比谢凛更能感同身受的了,因此两人这一通电话下来,竟是关系更好了。 虽然顾拙只给范晓曦做过一例剖腹产手术,但因为范晓曦的恢复情况实在是好,口碑一下子便打出去了。妇产科那边早就跟顾拙申请想要让她多做几台剖腹产手术,好让他们跟着学习一番了。但顾拙考虑到腹膜外剖宫手术的难度,并没有答应。 但即便如此,找过来咨询的产妇和产妇家属也不在少数。 顾拙闻言神色渐渐凝重了起来,“心脏病有轻有重,没有亲眼看到病患,我不能下定论。”但钟秦爱人既然已经被医生建议不要生育了,那可想而知病情并不会很轻。 ——这会不是后世,不到万不得已,医生是绝对不会跟病人说放弃生育的。 “对了,他媳妇到底是什么心脏病你知道吗?”顾拙问谢凛。 谢凛还真知道,他回想了一番后道:“好像是叫……重度肺动脉高压。”这听着都不像是心脏病,似乎是肺上面的毛病。 顾拙正在喝水,闻言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她呛了好几口,谢凛一边给她拍背,一边不解道:“这个病怎么了?” 咳嗽好不容易缓解下来,顾拙瞪大眼睛道:“疯了不成?重度肺动脉高压可是怀孕的禁忌症,这是不想要自己的命了还是不想要孩子的命了?” “很严重吗?”谢凛还真不懂。 顾拙道:“你马上打电话给钟秦,跟他说如果不想一尸两命,或者面临保大保小的问题的话,最好现在就将产妇送过来。重度肺动脉高压的产妇,按理是该从怀孕初期就开始做规范治疗的。她现在已经五个月了,若是遇到的医生不靠谱,说不准孩子已经出问题了。” 要知道肺动脉高压的产妇腹中胎儿是很容易缺氧、发育受限以及胎停的。 便是到了后世,肺动脉高压的产妇死亡率就有50%。 更何况钟秦媳妇还是重度肺动脉高压。 谢凛也吓了一跳,光听钟秦说,他还没发体会到情况的严重性,这会顾拙直接给了数据,他一下子就有真实感了。 “成,我这就去打电话。”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电话没打通,钟秦办公室的电话是别人接的,问了他的名字之后很热情地告诉他钟秦已经带着媳妇前往福省了。 这可真是…… 顾拙却道:“看这情况,钟秦的爱人情况肯定不好。”钟秦那人,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挪窝的。 然后当天晚上,顾拙和谢凛就迎来了钟秦和赵小艳这对夫妻的拜访。 “你们……”谢凛打开门就看到门口站着的二人,迟疑了下道:“一起吃点?”他们也才刚开始吃呢。 不是他好客,实在是这对夫妻的情况不太好,赵小艳就不说了,整个人都蔫蔫地靠在钟秦身上,钟秦身体挺得笔直,但那嘴唇却是白的。 第553章 面诊 “我就不跟你客气了。”钟秦扶着赵小艳就往屋里走。 看到正给茵茵舀汤的顾拙,他面色一顿,很快就很自然地打招呼道:“嫂子打扰了。” 事实上钟秦和谢凛同岁,以往他喊她要么直接喊名字,要么是喊谢凛媳妇,但如今有求于人,自然是怎么客气怎么来了。 ——要是早知道有这一天,他当初是绝对不会嘴贱的。 顾拙没在意他,目光一下子落到赵小艳身上,对着她招手道:“过来我给你把个脉。” 闻言,钟秦连忙扶着赵小艳就坐到顾拙身边。 顾拙先打量赵小艳的面色,“这是发病了?” 赵小艳有些虚弱地点了点头。 顾拙又问:“注射依前列醇了吗?” “刚刚注射了。”钟秦连忙道:“她每次注射之后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缓过来。” “这个是正常的。”这样说着,顾拙将手指搭到赵小艳的脉搏上,感受着指尖下的脉象,她的眉头微蹙,“你这是先天性心脏病伴随的重度肺动脉高压?” “对对对。”钟秦心想谢凛媳妇果然有一手,连忙道:“医生说她心脏发育畸形。” “是肺动脉狭窄还是室间隔缺损?”这两种心脏畸形是导致肺动脉高压的主要原因。 “是室间隔缺损。”回答她的是赵小艳。 顾拙的眉头皱了起来。 室间隔缺损的手术这个年代已经能做了,但不同于后世有微创这个年代只能做开胸手术,创伤大恢复慢,并发症风险也较高。 她自己不是西医,做不了这种手术,能做这个级别的手术,且成功率又高的医生……至少目前的一院是没有的。 所以,目前她其实是不推荐手术治疗的。 而中医治疗……室间隔缺损是心脏结构的问题,这一点上中医是解决不了根本性问题的。顾拙上辈子倒是为很多室间隔缺损患者做过术后调理。 顾拙将情况告诉了钟秦,然后道:“她这种情况,你得先给她找到一个靠谱的胸外科医生,这样的人如今不好找。” 说实话,京市那边的医生水平其实也就那样。那边到底是时代的重灾区,真正高水平的医生早就不多了。就顾拙之前去京市遇到的那些医生,他们要么是军医出身,更擅长治疗外伤的,要么就是经验丰富,只专攻某个小病症的。 像这种需要做大型手术,精密类手术的外科主刀医生,如今年绝对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这个其实钟秦也知道,但是…… “你说的人我能找到,但我不敢把小艳送到对方的手术台上。”钟秦叹了口气。 他身处那样的位置,哪怕并没有直接迫害过对方,也怕对方会以对赵小艳不利的方式来报复他。 哪怕知道这种可能性很低,但他不敢冒这个险。 也就顾拙身家清白,而他跟谢凛又是实打实的交情,否则他也不敢让她给赵小艳看病。 顾拙也一下子猜到了他的未尽之意,她表情顿了顿,然后道:“当然她现在怀孕了,所以我们首先不考虑手术的事情,目前的首要目的是让她顺利把孩子生下来。” “对对对,你说得对,听你的。”钟秦连忙道。 顾拙看向赵小艳,她这会的脸色比起刚刚已经好多了。 “我有一个疑惑。”她是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想要怀孕?”难不成就爱钟秦爱到不可自拔了? 看不出他有这样的魅力啊。 赵小艳伸手摸了摸自己显怀得并不是很明显的肚子,笑了笑道:“我想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你可能会说生孩子可能会要了我的命,但是,我这种情况,便是不生孩子也不一定能活得长久。既然这样,那我就想要试一试。哪怕失败了,我也不会后悔。” 钟秦在一旁补充道:“小艳她特别喜欢孩子。” 顾拙能理解赵小艳的想法,但是却不认同。 “那先吃饭吧。”见钟秦和赵小艳都瞪大眼睛,顾拙道:“再不吃饭菜要冷了,治疗的事情不能一蹴而就,等吃完饭也不急。” 钟秦虽然有些急,但顾拙都这么说了,加上想着媳妇这会应该很饿了,便也没说什么。 一般没有打算第二天吃炒饭的话,顾拙做饭是不会有剩的,今天也不例外。这一下子多了两个成年人,锅里原来的饭肯定是不够的。菜的份量也不多,顾拙便去了家里的橱柜,假装从里面,实际是从空间里拿出来一大盆炖猪蹄和馒头。 猪蹄是昨天炖的,本来打算今天给朱振和江自明分一些,没想到朱振临时出车,而顾拙又忙得忘了给江自明打电话让他过来取。 而馒头是备着明天早上吃的,茵茵爱吃煎馒头片,她打算明天给她做的。 也幸好这样,否则顾拙便只能拿空间里的咸鱼腊肉这些充数了。 看到炖猪蹄,钟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直接便上手夹了一块放到赵小艳碗里道:“你尝尝这个,嫂子的手艺可好了。” 作为谢凛曾经的战友,他是少数有幸吃到过顾拙手艺的人。 顾拙抬了抬头,“赵同志最好还是吃清淡一些比较好。” 钟秦有些不满,“可小艳现在怀孕了,当然要吃有营养一些的东西了。” “清淡不代表没营养。”顾拙将一旁的鲫鱼豆腐汤推到赵小艳面前道:“你吃这个吧,鲫鱼我虽然在油里煎了一遍,但后面我将浮油撇掉了,汤一点都不油。” 闻言,钟秦不由看向谢凛,哪有嫌弃油水多的,这哪来的败家娘们,你也不管管? 谢凛好整以暇,我惯的,关你屁事! 钟秦一下子气得够呛,但碍于如今有求于人,还只能憋着。 赵小艳闻言也有些吃惊,但还是礼貌道了谢。 吃过饭,谢凛开始收碗,顾拙看着赵小艳的肚子,开口第一句就把两人吓了一跳。 “你这肚子,一看就知道孩子发育受限了。” 钟秦眼睛都瞪大了,“你别是瞎说的吧?” “我瞎说什么?”顾拙翻了个白眼道:“五个月的肚子才这么大点,难道还是正常的?” 第554章 拆台 顾拙觉得很奇怪,她挑眉看向钟秦和赵小艳。 “这么浅显的事情,你的主治医生难道没告诉你?” 赵小艳挠了挠脸道:“我的主治医生专攻先心病,他跟我说过我的情况最好不要怀孕,我怀孕后倒是去妇产科看过,但那边的医生没遇到过我这种情况,所以并不能给出什么好的意见,后来我就不去了。”这年头也没有定期产检的观念。 顾拙捏了捏眉心道:“今天有点晚了,明天你去一趟一院,我带你把该做的检查都做了。”只是发育受限还好,最怕的是胎儿缺氧。 “到目前为止你见过红吗?”她问道。 本以为这是一个很好回答的问题,不想赵小艳却是迟疑地看向钟秦,“应该……没有?”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应该没有??”顾拙挑眉。 “就是……”赵小艳抿了抿唇道:“开头一个月的时候有过血迹,那会妇产科的医生说是先兆性流产,让我在家卧床保胎了一周,之后就再没有过了。” “这样的话问题不大。孕酮低会出现这种情况,只要后续没有这种情况就行了。”顾拙心下松了口气,孕早期如果缺氧的话,孩子早流掉了,不可能留到现在。 “现在能感觉到胎动了吗?”她又问赵小艳。 闻言,赵小艳的神色立即便亮了,她点了点头道:“可以了,但是很轻微。” 顾拙本来想问胎动频率,但想想一般人也不会测胎动,具体还是等明天的检查报告再说吧。 “对了,依前列醇以后尽量不要注射吧,这药物对胎儿的安全性未知。”最后,顾拙交代道。 赵小艳吓了一跳,“会对孩子不好吗?” “不一定,因为没有相关的临床实验,所以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不过你也不要有压力,真要有什么问题,后续的检查中会检查出来的。”顾拙道。 赵小艳这才放下心来。 “你们在招待所定好房间了吗?”顾拙又问道。 钟秦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好急的,招待所难不成还会没房间?”他看向谢凛道:“福省你比我熟,帮我找一个离一院近环境好一点的招待所。”这其实才是他今天过来的主要目的。 至于看病,反正是要去医院的。 谢凛淡淡道:“你等一下,我把东西收一下。”他刚洗完碗回来,但还需要擦干放进碗橱里。 钟秦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顾拙没有听清,她也没在意,转头看向赵小艳问道:“钟秦跟你说过我们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 钟秦猛地站起身,瞪大眼睛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顾拙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道:“我说什么了吗?” 钟秦面色涨红,看向赵小艳道:“媳妇你别听她胡说八道,我对你那可是日月可鉴,绝对是没有二心的。” 他恨恨地看向顾拙,目光满是威胁。 谢凛的女人怎么回事?明知道小艳这会的情况,还拿这种事开玩笑,亏谢凛还说她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依他看着就是个蠢蛋! 顾拙拖着声调道:“我可还什么都没说。” 她不知道钟秦的想法,要是知道,肯定要嗤之以鼻。 赵小艳难不成是笨蛋不成? 我跟你要真有什么,你还能活着站在这儿? 别总拿心脏病当成玻璃心,他们跟普通人的差别其实不是很大。 顾拙就记得萌萌上学那会体育不行,对长跑尤其苦手,中学里跑个四百米那真的是费老大劲了。每次她补考四百米长跑,班里的女生都跟着她跑,边跑边给她加油。因着她每次四百米跑完下来都脸色蜡黄,体育老师好几次跟着心惊胆颤。 后面出现了一件很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有一次萌萌回来问她她是不是有什么病。 当时顾拙都懵了,问她为什么这么问。 结果萌萌说他们年级里有个女生,先天性心脏病,四百米跑完了,成绩还比她快了三十秒。 当时顾拙就无语了,告诉她先心病真没有世人以为的那么脆弱,也别把偶像剧拍的那些太当回事。 钟秦跟赵小艳结婚都一年了,婚前肯定也有交往,按说对此应该了解得很清楚,结果却……也不知道该说是关心则乱还是恋爱脑。 赵小艳闻言好奇极了,但她显然也对钟秦非常了解。 她打量了一番顾拙出众的美貌,随即猜测道:“他是不是对你口花花了?” 看吧,真正的夫妻,哪有不知道对方是什么德行的。 顾拙点头将当时的场景说了一遍,道:“当时谢凛把他的两只眼睛都打成了熊猫眼,脸上就没有一块好肉。钟秦当时嗷嗷求饶,但他愣是一句没听,我还以为他俩这下要绝交了,谁想到……” 她含沙射影道:“秦会长就是能屈能伸。” 赵小艳乜了钟秦一眼,然后笑道:“他就是这样的,做的事有三分坏,嘴上却会显出十二分的坏,嘴贱得让人想用抹布给堵上。” 顾拙闻言也挑了挑眉,这话听着……明白了,这两人这是互相对对方戴着三米滤镜。 钟秦这会也不生气了,情意绵绵地看着赵小艳,要不是在别人家,两人说不准都亲上了。 顾拙都被噎到了,恨不得直接将两人都赶出去。 谢凛别看在忙,对这边的关注却一点都没少,见钟秦夫妻联合起来“欺负”阿拙,蹙了蹙眉淡淡开口道:“钟秦确实爱招惹美女,在部队的时候便是这样,总往年轻女人堆里扎,只要不见人了,往这个方向找准没错。不像我,如今都不记得那些文工团女兵长什么样,我自来都只记得我媳妇的模样。” 赵小艳脸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消失了。 钟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不是,兄弟你怎么也跟着拆台? 顾拙这会的眼睛却是亮了。 还得是谢凛啊。 他过来的时候,她忍不住对他竖起大拇指。 你俩真不愧是“至交好友”。 第555章 不顺眼 第二天顾拙早上不坐诊,所以钟秦和赵小艳是直接到她办公室来的。 一系列检查之后,顾拙看着手里的单子半晌没有说话。 “怎么样?”钟秦有些按捺不住问道。 顾拙捏了捏眉心道:“她这个情况非常麻烦。” 钟秦吸了口气,“不能母子平安吗?”要是这样的话…… 赵小艳知道他又动了让她流产的主意,连忙开口问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能先听我说完吗?”顾拙有些无奈道。 这对夫妻……一个不注意就唱完一部戏了。 “你说你说。”夫妻俩都有些讪讪。 “赵同志的情况,即便不怀孕,说实话情况也不会很好。”顾拙道。 “对对对,我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想要生孩子,反正不管怎么样都是死,那我当然想要留个孩子下来了。”赵小艳并不避讳谈起自己的死。 倒是一旁的钟秦,这会已经红了眼眶。 “你这个情况,不是不能母子平安,但是……” 都不等顾拙说完,钟秦就抢话道:“真的能让小艳平安生下孩子吗?” 对上顾拙面无表情的脸,钟秦不由愣住,随即讪讪地伸手,“你说,你说,我不插嘴。” 顾拙翻了个白眼,然后对着赵小艳道:“你这种情况,想要平安生下孩子,就需要在怀孕期间同时进行治疗。否则……我说实话,这个孩子等不到瓜熟蒂落的时候。要么他胎停,要么六七个月就早产,你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赵小艳愣住,“治疗?我总不能怀孕的时候还做开胸手术吧?” 再说了…… “我不做开胸手术,我姐姐就是死在手术台上的,我绝对不做开胸手术。”她连连摇头道。 “好好好,我们不做开胸手术。”钟秦心疼地一边抱住她承诺,一边转头对顾拙解释道:“小艳的姐姐跟她一个毛病,前两年咬牙决定做开胸手术,结果出了意外死在了手术台上。小艳是亲眼看到她姐姐血淋淋的尸体被从手术室推出来的,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 这也是他为什么不急着找靠谱医生的原因,赵小艳自己的心理问题需要在那之前先解决。 顾拙皱眉,“但是她这情况,早晚要做开胸手术的。” “但你应该没打算让她怀孕的时候做开胸手术吧?”钟秦问道。 “那是当然的了。”顾拙翻了个白眼,对着赵小艳道:“因为肺动脉高压是心脏结构的异常导致的,所以中医无法将其根治,但并不是说中医对肺动脉高压就一点疗效都没有了。” “你的意思是?”赵小艳忍不住看过来。 “吃药、针灸、药浴一样都少不了。”如果是在后世,肺动脉高压不管如何都需要做标准治疗,而标准治疗中,靶向药的使用又是基石,而中药往往只能作为辅助治疗。 只是这个年代是绝对不可能有靶向药给赵小艳使用的,更何况怀孕期间靶向药往往也是禁忌。 按着常理,纯粹的中医手段是很难对肺动脉高压起到决定性效果的。 但是大概是因为无名针的关系,顾拙在治疗上向来有些玄学,很多其他中医做不到的事情,到她这儿却是未必。 而肺动脉高压的中医治疗,她还是颇有心得的。 更别说如今还有灵泉水可以作弊。 还有相较西药,中药对孕妇的伤害更在可控范围内。 至少于顾拙而言是这样的。 “只要对孩子好,什么治疗我都能接受。”赵小艳道。 钟秦却问:“你确定能保住小艳的性命的吧?” “我不确定。”顾拙对着钟秦翻了个白眼道:“你如果能说服你媳妇流产,就不用来找我了。”她从来不对病人做类似的这种保证。 她是个医术高明的医生,顶多被病患推崇称一声顾神医,但她到底不是神,总有出意外的时候。 更别说,赵小艳的情况属于高危中的高危了。 钟秦闻言也不生气,他之前没少让人打听,顾拙的行事作风那是早有耳闻了。 ——她很少给病患下保证,但大多数情况下,只要她愿意接手病人,在人力可及的范围内,她都会做到最好。她的病患不是没有死在治疗过程中的,但没有一个是因为她的治疗方案有问题而死的。 “你别生气,我就是问问,问问。”钟秦觉得这会的自己窝囊极了,那是一点都不敢让顾拙不高兴。 顾拙没理会这话,一边快速开方子,一边道:“给赵同志开的药方中没有什么稀有药材,但是我们一院的中药材虽然供应相对稳定,但因为是从全国调配的,难免有质量参差不齐的状况。旁的病人就算了,也就是疗效好点差点,多吃几副药的区别,但是赵同志的情况太危急了,最好还是想办法采购到质量足够好的中药材。” 要是换个病患,她可能都不会说这种话。便是说了,大概率也会将这事揽到自己身上——反正她空间里出产的药材质量绝对是过关的。 至于钟秦,他有权有势也不缺钱,想来肯定是有办法弄到高品质的药材的。 便是不能……她空间里药材多得是,到时候完全来得及补救。 ——好吧,她承认她就是看钟秦不顺眼,想要折腾他一下。 顾拙习惯了当谢凛眼里最重要最特殊的那个,遇到钟秦这个在谢凛那儿也有几分特殊的人,那就有些看不顺眼了。 尤其,钟秦在世俗眼光中也不是一个值得交往的人,她便更有眼光排斥他了。 钟秦闻言没有多想,二话不说就点头道:“成,我这就找人去弄。” 这个时候,他忽略了一件事——这中草药都长得差不多,他也分不出好坏啊。 “至于针灸……”顾拙看向赵小艳,想了想道:“你的针灸暂时安排三天一次,如果遇到特殊情况我不在医院,你可以来我家里找我,反正你们都来过。” “最后是药浴……一周一次吧,你们可以选择在医院做还是回去做,不过赵同志是孕妇,泡的时候尤其要当心,不管是摔跤了还是泡太久气喘,都是需要做好提前预防。” 第556章 机会 “对了。”最后,顾拙开口道:“以赵同志的情况,估摸着得在这边待到生,少说也得有个半年。所以我比较建议你们租个房子,一来是更经济实惠,二来是更便利,平时可以自己开火做饭。” 她听谢凛说起过,钟秦别看在外面日天日地的,实际是个很居家的男人,证据就是他做饭很好吃。 钟秦闻言若有所思。 然后他理直气壮地找上了谢凛。 “我不找你找谁?整个福省我就认识你一个。” 面对谢凛的纳闷,他翘着二郎腿道:“这事你得给我放在心上,咱认识那么长时间,这可是我头一回求上你。” 谢凛面无表情看着他,仿佛在问:你确定? 钟秦轻咳了一声道:“之前那是求你媳妇。” 谢凛幽幽道:“入伍第二年,野外训练的时候,是谁眼巴巴找我陪他上厕所,又是谁在一只山猫突然蹿出来的时候拎起裤子……” 不等他把话说完,钟秦就一把捂住了他的口鼻,咬牙道:“你别说了,我说错话了还不成?” 谢凛拉开他的手,淡淡道:“我先跟你说好,租房子不是那么容易的,如今很多人家自己都缺房子住,哪还会租出去。而不缺房子的人家,往往也不会选择把房子租出去。” 钟秦也知道,交代道:“你挑好的找,钱不是问题。” 谢凛瞥了他一眼,“过两天我要出车了,我不在的时候你可别惹阿拙生气。” 钟秦哼了一声,“我现在哪敢得罪她啊。” 谢凛闻言不置可否,认识这么多年,这人嘴巴有多贱再也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哎我交代你的事情别忘了啊。”走的时候,钟秦还不忘再三嘱咐。 谢凛嫌弃道:“你赶紧回去吧,赵小艳离不开你。” 钟秦闻言也没有被嫌弃的自觉,还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 最近楼上在装修,动静大得中医科住院区总有家属投诉,然而再怎么投诉也没用,能保证夜间安静就已经不错了。而且病患家属投诉归投诉,却不见哪个因为这种原因办出院的。 “顾医生有你的电话!” 顾拙本来正听一位家属抱怨早上楼上突然掉下来一桶水泥,把她家儿媳妇吓得够呛,就听有人喊道。 “不好意思。”顾拙道恼了一声,连忙起身往警卫室跑去。 接起电话,那边传来了顾队长的声音。 “我按阿拙你说的通知大家了,想要报名的人包括小庆在内有三个,我把信息报给你,你记一记。”他不急不缓地道。 顾拙早准备好了纸笔,闻言便开始记录了起来。 除了顾小庆,还有两个人分别是石家的石矿生和刘家的刘敏佳。 顾拙挑了挑眉道:“村里的外姓人没有人报名?” 顾队长知道她的顾虑,连忙道:“我可没有不让他们报名,是他们那边确实找不出符合条件的人选。”顿了顿,他带着几分不屑道:“那些人你是知道的,就没几个乐意让孩子念完小学的,你给的招工信息可是要求初中文凭的。” 这却是顾拙没想到的。 她想了想道:“我怎么记着村里外姓人中还是有那么两个念到初中的?” “你说的那两个都有工作的,哪可能来城里参加招工?”顾队长摇头道。 虽然那两个的工作一个是妇女主任,一个是记分员,也就放在乡下才值得让人高看一眼。但在他们看来,手里的工作是实实在在的,但福省的工作却有太多不确定性。 他们怕自己要是报名参加了招工,村里其他对他们的工作虎视眈眈的人会借机抢他们的工作。 顾拙问道:“矿生和佳敏又是怎么一回事?” 在她记忆中,石矿生的父亲早逝,是大伯养大的,他大伯的两个儿子没有读书的天赋,自己也不想念,他大伯见他念书有几分灵性,便一直供下去了。 至于刘佳敏,没记错的话她比谢凝小一岁,按说如今正在念书吧。 顾队长叹了口气道:“矿生他毕业之后他大伯便一直心心念念想给他找一份工作,但这事哪有那么容易的。你知道他的,念书有几分灵性,但干活的眼色是真没有,这两年赚工分,一天顶多也就赚工分。但他吃在家里,这一来二去,两个堂嫂对他多少有些意见。” “至于佳敏,她也是没有办法。”提起另一人,顾队长就更感叹了。“佳敏她妈当年嫌弃她爸穷跑了,后来嫁到了洪山湾。她倒是过了几年好日子,但没多久她丈夫就被山石砸断了腿,为了看病几乎把家里的钱都花光了。后来她丈夫虽然活下来了,但却成了瘸子。她公公婆婆受到了打击,一个接一个地病了。那一家子,如今都要她一个女人扛着。之前她还想回来找佳敏她爸,但被那边族里人给抓了回去,听说还被打了一顿。这种事……佳敏她爸都没有管,我们外人就更不好伸手了。她不比以前年轻了,见逃不了,也只能苦熬日子。我上回见过她一面,不到五十的人,熬得像是六十多的人了,一点也看不出年轻时的风采了。不过只能说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她不想着自己努力扛,却是打上了佳敏的主意。这不,前段时间硬拉着佳敏去相亲,男方下面五个弟弟两个妹妹,人也不咋体面,个头都不及你,皮肤黝黑,说话还有些结巴,怎么看跟佳敏怎么不配。但那一家愿意拿一百块钱当彩礼,她妈就看中这一点。” 顾拙叹气,“佳敏是刘四叔养大的,按说她的彩礼怎么也轮不到别人拿吧?” “你不知道蔡鸯那个人,她是个豁得出去的人。要是她真把彩礼抢走了,刘四叔难不成还能跟她抢?”顾队长道:“所以你刘四叔便说了,让佳敏过来试试。” 顿了顿,他有些忐忑道:“你们那个名额……是不是都已经定下来了?” “那倒不是。”顾拙道:“矿生和佳敏还是有点机会的。”哪怕是看在她的面子上。 第557章 肉麻 下了班,顾拙去了一趟范晓曦那儿。 “顾医生你怎么来了?”汪雪莺看到她眼睛一亮,见她手里拎着东西,不由面露无奈道:“都说了让你不要拎东西过来了,这边什么都不缺。” 她这还真不是客气话,大儿媳妇赵文英虽然抽不出时间过来,但得知外甥女生了,东西却没少寄过来,奶粉尿布小孩衣服,还有各种对产妇好的吃食。 顾拙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道:“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一些红枣和藏红花,我让齐市的朋友那寄过来的。” 顿了顿,她交代道:“红枣让晓曦当零嘴吃,藏红花是泡水喝,晓曦生完孩子已经四十多天了,已经可以喝了,不过量不要多,开头尤其要注意,如果奶水变少或者孩子哭闹就立马停用。”若不是范晓曦的体质很适合这个时候服用藏红花,她也不会送过来。 这个顾拙之前提过,汪雪莺没有拒绝,将她的交代细细记了下来。 同时她心里却开始琢磨家里有什么东西可以让顾拙等会带走。 顾拙到楼上去看范晓曦,范晓曦刚喂完孩子喝奶,正小口吃着汪雪莺给炖的银耳汤,看到她问道:“你要不要也来一碗?” “不用,我不爱喝这种黏糊的东西。”顾拙拒绝道。 “那你吃点南瓜子,我外婆昨天才炒的,很香的。”他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铁皮饼干盒。 “我来我来。”顾拙无奈道。 正好汪雪莺又拿了一瓶汽水上来,塞到她手里道:“知道你不爱喝糖水,我给你买了瓶汽水。” 顾拙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随即看了看四周问道:“贺同志还没来么?”不是等范晓曦出了月子就把孩子送来吗? 难道是没请到假。 若是这种情况,其实也不稀奇。 “没呢。”范晓曦笑吟吟道:“他说让我坐双满月的月子,他请假的时间是半个月后。” 事实上,范晓曦的产假批的也是两个月,这年头剖腹产还是比较少见的,大家默认要休息更加长时间的,加上她生了双胞胎,所以才得到了两个月的产假。 顾拙闻言脸上也有了笑意,“那倒是不错。” 范晓曦问她:“你没把茵茵带来吗?” 她对茵茵这个表妹还是很喜欢的。 “没带,我下了班直接过来的,她爸会去接她。”顾拙抿了口汽水道。 她哪里是只不爱喝糖水,汽水她其实也没有多喜欢。 不过这是汪雪莺的心意,她怕老人家失望,便只能笑纳了。 本来顾拙是估摸着贺长征该来了,过来看看情况,既然他还没来,她便没有多留,看着快到饭点就离开了。 汪雪莺他们倒是挽留她留下来吃晚饭,但顾拙拒绝了。 “你要是担心孩子,就让谢队长带着茵茵也过来吃。” “对啊,正好你不在,估摸着谢队长也弄不出什么像样的饭菜。” 顾拙摆手道:“今天真的不行,跟朋友约好了一起吃饭的。” “真的?”汪雪莺狐疑。 “真的。”顾拙道:“我发小明天结婚,我们约好今天一起吃个饭。” 汪雪莺有点懵,结婚前请客?这是什么逻辑? 顾拙解释道:“这是我们那边的风俗习惯,婚前会找玩得好的小伙伴吃一顿。”这种风俗颇有些单身派对的意味。 汪雪莺这才不说什么。 顾拙到家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江自明朱振都在,谢凛甚至已经把茵茵喂饱哄睡了。 “阿拙你得干一个!”江自明右手举着酒杯,左手拿着筷子敲碗道。 顾拙眼睛都瞪大了,“你疯了?今天喝酒?” “嘿嘿,那不是不喝酒没有气氛吗?”江自明笑。 一旁的朱振更是道:“你别担心,我们一起喝过很多次,二锅头这外号可没白起。” 顾拙有些无语,“我不喝酒,明天还要上班呢。” 考虑到她的职业明天如果没精神的话可能会出人命,江自明和朱振只能悻悻地作罢。 桌上的菜放了六个,一看就知道是从国营饭店买的,倒是那个花生米,看着是谢凛的手艺。 “你吃这个。”谢凛将一个不大的汤盅递了过来。 顾拙打开盖子一看,发现里面是排骨肉圆汤,里面还下了一把挂面。 “我自己做的,肉圆是托食堂大爷帮我手打的,排骨是现买的,放了点冬瓜,你吃吃看好不好吃。”谢凛小声道。 真的假的? 顾拙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别看谢凛平日里没少帮她打下手,偶尔也做个早饭,但他顶多也就是煮个粥下个面,哪里做过这种复杂的料理? “就这一盅。”谢凛小声道:“你自己喝就好。”他可没有准备那两人的份。 别说,这碗排骨肉圆汤还真不赖,盐放得少了一些,但肉的鲜味也因此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么一汤盅的面吃下去,顾拙才觉得肚子里有底,加入到大家的闲聊中去。当然,她没有喝酒,喝的是谢凛用橘子精泡的果汁。 好吧,她其实也不喜欢这种满是香精口味的东西,但是这个年代,也没有办法了。 “我真的真的好高兴。”不知道说到了哪儿,江自明的情绪一下子有些激动,他擦着眼泪道:“自打来了这儿,我就觉得不开心。你们不在,我爷奶不在,我妈不在,我爸整天忙着工作,我跟张姨也不熟。那时候真的……我觉得自己像是被全世界都抛弃了。这些年,我的生活虽然进入了正轨,但不知道怎的,再也没有交到和你们一样的朋友。小时候的情谊,却是再怎么想要复刻也复刻不了了。” 他吸了吸鼻子道:“阿拙和凛子过来找我的时候,我不知道多高兴。他们来了,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的快乐都回来了。” “真的。”他伸手抱住两边的谢凛和朱振,“谢谢你们回来,我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顾拙他们被他说得都有些鼻酸,但又有些受不了这种肉麻气氛,开始想办法打岔起来。 第558章 接亲 江自明其实没喝多少酒,但他却醉得很快,以往他一喝醉就找个地方自己睡了,但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我刚来这儿的时候就开始攒钱,我那时候想,攒了钱到时候坐车回去找你们。”江自明抱着一个空酒瓶,打着酒嗝道:“我那会傻乎乎的,附近有个外来人说能带我回九家村,说由他带着我,我一个小孩不要票也成。我那会跟捡了大便宜似的,差点就被人卖了。” “我刚来的时候说话有口音,学校几个坏学生老是欺负我,我每天都跟他们打架,放学走回家,疼得在半路哭。我那时候特别想你们,想你们要在的话,铁定能为我报仇。” “到后来,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回来,但我却开始近乡情怯起来。我怕你们变了,也怕我自己变了。因为我见过太多太多年少时的至交好友最后走散的了。更何况,我们相识的时候年纪更小,我甚至怕你们已经把我忘记了。” “所以你们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特别特别地高兴。” “真好呐,什么都没有改变。” “你们还是你们,我还是我。” 说到最后,江自明眼睛已经闭上了,嘴里还在喃喃着。 顾拙他们仨对视一眼,彼此的眼里都有了泪光。 朱振吸了吸鼻子,轻声道:“我也以为小时候已经成了过去式,但是……幸好。” 顾拙的心情尤其复杂,其实,如果不是上辈子朱振和江自明都过得不好,她是想不到再去找他们的。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任何温和好脾气,但其实对什么都是淡淡的。对于幼时的交情,她并不会像江自明和朱振那样耿耿于怀。 只要大家好好的,便是不再见面,于她而言也是可以的。 朱振将特意带来的笛子拿出来,试了下音,缓缓吹奏起来。 熟悉的音符缓缓流淌而出,顾拙和谢凛惊讶地对视一眼,纷纷开口唱了起来。 “月光光,照地堂, 虾仔你乖乖瞓落床。 ……” 两人唱的是福省话版本的,他们唱的歌谈不上多好听,但静谧的夜色将低低柔柔的歌声衬得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温柔。 “不对,你们唱得不对!”却在这时,江自明醒来过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已经唱起了洪山版本的月光光。 顾拙和谢凛一愣,也改唱洪山版本的。 朱振不知何时笑眯了眼睛,连带着吹奏出的笛音也带上了几分欢快。 隔天一大早,顾拙和谢凛正睡着,朱振的大嗓门就在门外响起来了。 “阿拙凛子你们醒了吗?快点起来,二锅头打电话来催了,让你们早点过去帮忙。”隔着门,他的声音依旧不小。 顾拙皱着眉头直起身,“几点了?” 谢凛的声音比她要更清醒一些,“快八点了。” “他是魔鬼吗?我们昨天睡下都超过一点了好不好?”顾拙没好气道。 因为只有她跟谢凛没喝酒,又考虑到江自明今天要当新郎,所以昨天谢凛将他送回去后再回来睡的。而她虽然没去,但家里一堆残羹剩碟也是需要人收拾的,也就比谢凛早了那么十几二十分钟睡。 朱振是有家里的钥匙的,这会已经进了屋,只是待在客厅没有进卧室,不过顾拙说的话他是听得到的。 “有啥办法,他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别说只睡六七个小时,恐怕便是叫他不睡他也能够扛住。”朱振打了个哈欠道:“你们还好的,我今天可是要当伴郎的,不知道要受多少苦楚。” 说到最后,他的脸都拉了下来。 福省本地风俗,新郎新娘是没人捉弄的,伴娘人家也会点到为止,唯独伴郎,等着被女方的七大姑八大姨吃豆腐揩油吧。 要不是江自明那边实在找不到其他人当伴郎,朱振还真不稀罕当这个伴郎。 顾拙也沉默了一下,随后安慰道:“你自求多福吧。” 谢凛道:“你今天穿裤子记得用皮带不要用裤腰带。”这年头有条件用皮带的人只是少数中的少数,大多数人用来固定裤子的是有一条裤腰带。 前几天附近有户人家嫁女儿,新郎带来的伴郎长得贼俊,七大姑八大姨一哄而上,最后也不知道怎么的,裤腰带被扯断了外面的裤子都掉了下来,也幸好里面穿了棉毛裤,这才没有丢脸丢到了姥姥家。 但大家却也没少议论。 朱振显然也是听说了这事的,这会脸色都有些发青。 “要是我临场逃跑,二锅头应该会谅解我的吧?”顾拙从房间出来,就听到了他的喃喃自语。 顾拙一脸无语地看了过去,这是在说什么梦话? 等顾拙和谢凛收拾好自己已经是十五分钟之后了,时间赶得及,来不及做早饭了,他们便打算路上找个国营饭店随便吃点。 紧赶慢赶,等他们到江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你们可算是来了。”他们才到,江自明便迎了上来,拉着他们往屋里去。“赶紧的,马上就要去迎亲了。” 他都安排好了,“一共八辆自行车,凛子你和大胖一人骑一辆,阿拙你坐凛子后座上。” 顾拙有些惊讶,“我也要去?” “当然了。”江自明道:“咱什么交情啊,我接亲你当然要跟着了。” 他都这样说了,顾拙自然不能说不去。 “哎顾医生你来了啊。”张红梅走出来,将一碗甜茶塞到她手里,笑吟吟道:“赶紧喝一杯甜甜嘴。” 自打张建平的房子和工作解决后,她的精神状态是一天好过一天,再也不像原来那样拧巴了。 这边是有这样的风俗的,接亲前得喝一杯甜茶,以便能甜言蜜语讨好丈母娘,算是讨个吉利。 所谓甜茶,其实就是用蜜枣泡的水,爱喝的人贼喜欢,不爱喝的人贼不喜欢。 很可惜,顾拙是后者。 几乎是皱着眉头将一杯甜茶喝掉了,顾拙擦了擦嘴问江自明道:“咱们现在出发?” “行,出发!”江自明意气风发地挥手。 第559章 升职 接亲的自行车江自明早准备了,八辆自行车,清一色的凤凰牌,看着不说都是全新的,但也都有八九成新,打头的自行车上绑了一朵大红花,骑在车上,那排场和气势,能跟后世马路上成排的宾利车媲美。 他们骑过的地方,几乎所有人都对他们投来了注目礼。 周巧绣家离江家不远不近,骑自行车大概四十分钟的左右就到了。 他们一到,鞭炮声就响了起来。 “新郎官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然后里面便传来急急忙忙地说话声。 周巧绣是个腼腆的,周家长辈倒也没有太折腾,只是让江自明对婚后生活做了一番保证,就让他把人接到手了。 江自明今天穿了一件黑色中山装,周巧绣也没比他鲜亮多少,一身军便装,内搭一件红色格子衬衫,脖子上系了一条红色丝巾。 ——在这个年代,新娘这样的打扮,已经是条件好的人家才能做到的了。 这种习俗那种习俗折腾起来,等回到江家,已经是十二点了,一群人饿得饥肠辘辘,好在这边早就做好了准备,他们一到,酒席就摆了开来。 说是酒席,但其实就一桌人。 江家在这边没有什么亲戚,同事好友都是过来坐一坐吃了点瓜子花生和糖果就走了,最后剩下的人除了江家自家人,竟是就他们仨了。 顾拙有些不好意思,倒是江自明一脸自在,先拿了个小碗将周巧绣喜欢的菜夹了递给她,然后再对着其余人道:“别跟我客气啊。” 他这么一说,气氛一下子便缓和了下来。 谢凛才没有那根筋呢,他几乎是跟江自明同时动作的,只是因为顾拙爱喝汤,他多盛了一碗汤,所以才慢了一点。 “都跟你们说把茵茵带过来了,就是不带。”江自明还在不满。 顾拙翻了个白眼,“这边这么忙,没人管茵茵走丢怎么办?”在这种事上,她是绝对不会掉以轻心的。 毕竟,福省本来也是一个人贩子比较盛行的城市。 吃过酒席之后,顾拙和谢凛就拎着喜糖离开了。 今天他们都请了全天的假,正好趁着育红班放学之前在外面逛逛。 顾拙看了看时间,“我们去看一场电影?”最近《火红的年代》刚刚上映,正好他们还没来得及去看过。 “行,我去买点瓜子和汽水。”谢凛道。 顾拙不爱喝汽水,不过这年代外面能买到的饮料也就只有汽水了。 于是,两人看了一场电影,之后又去中山公园逛了逛就回去了。 “对了!”朱振今天当了一回电灯泡,这会还没有自觉地开口道:“我听说文化宫那边要举办一场交谊舞会,要不我们一起去玩玩?” 这年头这种活动实在太少了,也难怪他心动。 顾拙瞥他一眼道:“你去吧,这种活动肯定是为单身的同志举办的我们去不合适。” 朱振一脸不爽道:“要是这样的话我也不去了。”挺没意思的。 顾拙和谢凛对视一眼,然后看向朱振道:“你真的不去试试?说不准能遇到你的革命伴侣呢。” “算了吧。”朱振举起手,将双手掌心交叉着贴在后脑袋,最后开口道:“这年头就没有女人不想生孩子的。便是不能生的,也会想要领养孩子。” 顾拙叹气,这算什么事啊。 谢凛却道:“各人有各人的缘分,便是一辈子不结婚,只要他自己开心就好。” 顾拙哪有不知道的。 其实对比起二锅头,大胖哪怕是上辈子,日子过得也没差到哪里去。虽然没办法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但他一直坚持不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而且大胖那两个异母的弟弟妹妹人品都很好,到了后世没少照顾他。 所以,自己能够让他避免一只耳朵失聪,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这么一想,顾拙一下子释然了。 中医科楼上已经装修完毕,本来按着孙院长的意思,是打算六月初就开始营业的,但顾拙却坚持通风三个月。 孙院长拿她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不过人可以先招起来了,让他们先熟悉一下职务,以免将来一下子上手上忙搅乱。”顾拙道。 毕竟这次是一下子招进来那么多新人,如果一下子同时上岗,那出漏子都是可以预见的, 孙院长没有意见。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对了,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他笑道:“从明天开始你就是中医科的主任了。” 顾拙一怔,“……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了,孙院长道:“楼上还修了你单独的办公,如果你好奇可以上去看看。” 顾拙的眼睛果然亮了,却还是矜持地道:“我下了班去看。” 孙院长说话的时候没有刻意放低音量,一旁的张医生就听了个清楚。 等孙院长走后,张医生立马凑过来道:“我没听错吧?你真的成了咱中医科的主任?” 顾拙点头道:“应该不会错。” “这样的话就太好了。”庄医生忍不住开口道:“以后咱们科室有人负责,也不至于什么都是其他科室挑剩下的了。” 顾拙捏了捏眉心,只希望这个主任不难当吧。 下班时谢凛来接她,顾拙便把这事说了。 “那你工资是不是要涨了?”谢凛好奇道。 顾拙一怔,随即道:“应该是吧,但我没问。” 谢凛也就是那么问,闻言也没太在意。 “你最近在帮钟秦找出租房对不对?”顾拙又问。 “对。”谢凛问道:“怎么了??” 顾拙道:“你顺便帮小庆也寻摸一下出租房,一院的宿舍不是那么好申请的,尤其那边女员工多,他那种情况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舍友。” 谢凛头疼,“钟秦要的房子我都找不到呢。”那人不是一般地挑剔。 “你先看,说不准他能申请到宿舍不用在外面租房住呢。”顾拙道。 谢凛捏了捏眉心道:“我正要问你呢,范晓曦他们租的那个房子,二楼能不能租给钟秦他们?” “恐怕不行。”顾拙摇头,“如今晓曦住在二楼,他们已经自己把二楼租下来了。” 第560章 破绽 谢凛是真的为了租房的事情头疼。 这年头出租的房子本来就不多,要在这不多的房子里找到符合钟秦心意的,那就更不容易了。他最近倒是去看了几家,但是都不用等钟秦看,他就知道那些房子不行。要么离一院太远,要么太破,要么太小,要么房东不是好相处的,要么周围环境差…… 若不是这样,他不会打上范晓曦他们租住的房子。 毕竟那房子离一院其实也不近,但是离繁花院近,钟秦他们想来会愿意的。 谁知道也不成…… 说实话,谢凛都想甩手不干了。 但钟秦对谢凛还真有一手。 “你媳妇的老师是臭老九吧,你要是帮我找到合心意的房子,以后我会多照看一下那两个臭老九。要是有平反的机会,我也可以帮忙运作一下。”他道。 钟秦显然把顾拙调查了一遍,知道不单单药姑教过她,连李教授也教过她。 谢凛才不在乎那两人过得好不好,能不能平反呢,但…… 他叹了口气,谁让阿拙在乎呢。 “行,我再寻摸寻摸。” 钟秦立刻咧嘴笑了,就说嘛,谢凛这人浑身上下就一个破绽——他媳妇。 从顾拙下手,是绝对不会错的。 江自明结婚后,很是乐不思蜀了一阵,顾拙这会也有点顾不上他,一院这边的招工已经正式进入程序了。 人事部那边顾拙没有特意去打招呼,但对于石矿生和刘佳敏是自己亲戚这件事却并没有隐瞒。 ——九家村的九老姓,因为过往长期的近亲结婚,哪怕是之前一直在外面发展的霍家,往上算的话,跟顾拙也是有血缘关系的,只不过远了一些。所以,说那两人是她的亲戚也不算错。 能不能入职,就要看他们自己了。 而顾拙这会却是站在了吃瓜第一线上。 ——贺长征终于来了,并且他不但将女儿带来了,还把两个儿子带来了。 顾拙过去的时候,贺长征正手忙脚乱地抱着手中哇哇大哭的孩子,一边不敢用太大的力气,怕伤到孩子,一边无措地回头问范晓曦:“他是不是饿了?” 范晓曦正抱着双胞胎中另一个孩子,闻言有些忍俊不禁道:“他应该是拉臭臭了。” 本以为这样说男人要露出嫌弃的表情,不想他却是问道:“尿布在哪?我给他把尿布换了。” 范晓曦一愣,“……你会?” 贺长征有些羞窘道:“思明小的时候,我给他换过一次。” 闻言一旁正跟弟弟坐在一起吃饼干的贺思明看了过来,眼里满是好奇。在他印象中,父亲一直都是一个既近又远的存在,近是因为称呼,远则是字面上的意思。 父亲好像只是存在着,是一张照片,是一封信,是一张张汇款单,是一个称呼,但却从来不曾近距离接触过。 虽然这两年因为母亲的去世他们被接到了父亲身边,但他却始终没有亲近的感觉。因为他总是很忙,忙着训练忙着出任务,忙着写报告…… 他教过他们打军体拳,带着他们晨跑过,教他们打过枪,给他们做过子弹头坦克,双方似乎亲密了起来,但却依旧带着一层说不出的隔阂。 而换尿布这件事,就是在那样的认知基础上,不应该是他会做的事情。 他也想象不了父亲会做那样的事情。 那样温柔的事情,光是想想就觉得跟他不搭。 贺长征并不是一个喜欢倾诉的人,他也不是喜欢和人交流的性子。若非如此,他上辈子也不会把表白憋了一辈子了。 贺思明好奇却不敢问,但范晓曦却没有这个顾虑,她一脸好奇道:“你那会不是在部队吗?”这事倒不是贺长征告诉她的,而是当初的媒人说的。 “偶尔还是会回去的。”贺长征看了大儿子一眼,叹气道。 他不想在孩子面前说这些事,因为说起往事难免会提到前妻,他不想说她的坏话,但他委实也想不到她身上有什么是值得他夸赞的。 ——她甚至爱父母爱娘家兄弟胜过爱自己儿子。 他不想多说,但范晓曦却想听。 “那你怎么会想到给思明换尿布?”她开口问道。 贺长征这人是有些大男子主义在的,之前她在部队的时候,不管她做什么他都会来帮忙,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但是他不管孩子。 这个不管不是指对孩子冷漠,而是他不会管孩子生活上的事。 他会带孩子出去玩,会教他们写字,会辅导他们的功课,但他不会给他们穿衣服不会哄他们睡觉不会给他们喂饭。 所以她很难想象他会去给孩子换尿布。 贺思明也看了过来。 贺长征有些招架不住,到底还是有些含糊道:“那会家里没人,思明的尿布里已经兜了不少,我不给他换没人给他换。” 其实是前妻被娘家弟弟一喊,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走了。他以为她就离开一会会,见孩子睡得香,就按着原计划去镇上和退伍的战友小聚了,等回来的时候,发现孩子已经在床上哭得打嗝了。 闻言贺思明低头不语,虽然爸爸没有说,但他其实能猜到当时是什么情况。 妈妈在的时候有大半时间都是在给娘家忙活,他跟弟弟妹妹经常都没人照顾。别看他到了部队之后就什么都不做,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其实在老家的时候,他洗衣做饭喂鸡喂鸭都做的。 不做不行,不做就要饿肚子,不做弟弟妹妹就要遭罪。 当然,做得好不好又是另一回事了。 贺思明也不止一次把粮食做坏了挨骂,最严重的一次甚至把家里柴垛给烧了,被脱了裤子狠狠打了一顿。 其实他心里是很清楚的,甭管是不是亲生的,范阿姨对他们比妈妈对他们好多了。 如果她能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就好了。 汪雪莺正在一旁抱着贺思瑶喂她喝麦乳精,虽说不是亲曾外孙女,但她对小姑娘也没什么恶感,加上也喜欢孩子,所以神情很是温柔。 她自来慈眉善目的,一向怕生的贺思瑶竟也不排斥被她抱。 第561章 菠萝 “顾医生来啦!”汪雪莺是第一个发现顾拙到的。 见她手里又拎着东西,不由埋怨道:“都说了让你别拿东西过来了。” 顾拙抿了抿唇笑道:“今天真没什么,是我自己做了两个小孩睡的枕头。” 半岁以内的婴儿囟门没有闭合,整个头骨都是软的,如果枕头没有用好,那长大后脑袋的形状就一言难尽了。 这个年代给小孩睡的枕头往往是荞麦枕,睡这种枕头会让孩子的脑袋变成扁脑袋,老一辈认为那样的脑袋好看。 但顾拙却不喜欢那种,觉得还是圆脑袋好看,所以她就仿着后世的婴儿枕做出了现在这两个枕头。 当然她这般也不是无的放矢,因为汪雪莺好像跟其他老一辈不是一个观念,反正她来了几趟,看到双胞胎都是不睡枕头的。用她的说法,三岁前的孩子不用睡枕头。 “枕头?”汪雪莺一怔。 顾拙点了点头,握拳轻咳了一声道:“能让孩子头型变圆的。” 汪雪莺惊讶,“真的假的,不是只能睡出扁脑袋吗?”她其实不是不知道荞麦枕,但是她不喜欢扁脑袋。 “真的。”顾拙道:“不过也只能说相对圆一点,如果孩子老是睡着睡着就不枕枕头,那枕头再好也没用。” 汪雪莺闻言深以为然,“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进屋看到贺长征,顾拙跟他打招呼,“贺连长是什么时候到的?” 贺长征回道:“上午刚到,顾医生是刚下班?” 顾拙摇头,“下了班吃过饭来的,今天跟同事一起吃饭。”算起来应该职场的聚餐,她升职成中医科主任的文件正式下来了,于情于理她都该请同事们吃顿饭。 反正也就张医生他们仨,再加一个作为护士长的杨秀红,也不怎么抛费。 “你们吃过了吗?”她又问。 “吃过了。”范晓曦道:“他们今天来的时候十点,早饭和午饭并作一顿吃的,所以晚饭吃得稍微早了点。” 汪雪莺则问:“谢队长和茵茵呢?” 顾拙把带来的东西拿出来放到一边的摇篮里,然后回答道:“茵茵他们育红班今天出去踏青,谢凛两点就接了她去看电影,这会应该是在国营饭店吃饭。” 本来她是要一起去的,结果昨天任命书正式下来,时间上就有些冲突了。 她本来是打算把请客的时间往后挪一挪的,但谢凛说他明天就要出车,到时候她请客茵茵就没人接了。 ——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是不会让茵茵面临爸爸妈妈没来接这种情况的。 这样一来,两人便决定各自行动。 顾拙本来其实打算吃过中午饭过来的,她今天本来就休假,一整天都有空的。不过新的住院区那边出了点问题,她赶去了一趟,时间就那么被耽搁了。 韩正国切了一盘菠萝出来,“顾医生来尝尝菠萝,我们昨天吃了一个,甜着呢。”切水果这事一般都不是他做的,不过菠萝处理起来比较麻烦,加上汪雪莺要照顾孩子,他便去了。 这年头的孩子天生便对吃的很积极,这不,贺思明和贺思清已经抬头看了过来。 顾拙伸手拿了两片菠萝递了过去,“一人一块,小心别滴到身上。” 她长得实在是好看,好看到即便是孩子也能意识到。贺思明接过菠萝,红着脸小声道:“谢谢阿姨。” 一旁的贺思清也小声跟着道:“谢谢阿姨。” 顾拙有些意外,小时候的贺思明和贺思清……好像比长大后讨人喜欢多了。 贺长征也意外极了,这两个小子……好像今天特别有礼貌。 “不用谢。”顾拙应了一句,然后对其他人夸道:“这俩孩子真有礼貌。” 贺长征张嘴要反驳,范晓曦却是拉了他一下道:“思明和思清自来便比较懂事,之前在部队的时候,他们吃饭穿衣洗漱这些都不用我操心。”那两兄弟之前虽然各种刁难她,但这些事上确实不用她操心。 贺思明和贺思清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闷不吭声地吃起菠萝来。 “以后这两个孩子也留下上学吗?”顾拙问道。 按说这话她不该问的,不过……反正双方对彼此的关系心知肚明,她偶尔僭越一下应该不是问题。 “不是。”回答她的是贺长征,“他们跟着过来住几天,到时候跟我一起走,只小的那个留下来。” 顾拙去看那两个孩子,贺思明和贺思清都不说话,看着似乎有些失落的样子。 一旁的范晓曦连忙道:“等妹妹和弟弟们大一点以后,寒暑假我就来接你们过来住。” 闻言汪雪莺忍不住悄悄瞪了她一眼,怎么就那么容易心软。 贺思明和贺思清纷纷眼睛一亮,“真的?” “那要多久?“贺思清追问道。 贺长征皱眉道:“这种事说不准,要看具体情况的。” “那具体情况怎么看?爸爸你跟我们说说呗。”贺思明也开口道。 贺长征脸色不太好,还是范晓曦开口解释道:“至少得等弟弟们也都上育红班了才行,再者这边的房子是租的,以后可能会继续租,也可能能分配到房子,这些事都说不定。我要工作,太外公太外婆将来身体好不好,能不能照顾你们,这些都是影响我去不去接你们的因素。所以具体要多久,我们也没办法给出确切的回答。” 她这样并不将贺思明和贺思清当成孩子看待,认真跟他们解释的样子让两个孩子有些怔忪。 说来说去,就是没个准话。听那意思,说不准太忙了或者没人照顾他们就不来接他们了。 明明该不高兴的,但贺思明却一点也生不起气来。 贺思清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顾拙看向贺思瑶,“这孩子呢?你打算什么时候送去育红班?” 听到和妹妹相关的,贺思明和贺思清纷纷竖起了耳朵。 “等我回去上班后吧。”范晓曦道:“但是具体送哪儿我还没决定好。”到底是离一院近点好还是离家近一点好? 第562章 回忆 “这孩子的身体好吗?”顾拙用下巴点了点贺思瑶问道。 “不是很好。”贺思明抢话道:“瑶瑶她是早产儿,她不像我们这样结实,一冷到或者热到就会感冒。而且她肠胃也不好,吃了生冷的就会腹泻。她还不能吃鸡蛋,一吃鸡蛋就会呕吐腹泻。” “对。”范晓曦没有生气,而是柔声补充道:“瑶瑶她还时不时地流鼻血,尤其到秋冬季节。我带她去医院看过,但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医生说可能是因为她经常抠鼻子的关系,让我不要让她抠。” 她苦笑道:“但这哪是我说不要抠她就不抠的啊,有时候不让她抠她就会哭闹。” 顾拙若有所思,对着贺思瑶招了招手,笑吟吟道:“过来阿姨这边给阿姨看看好不好?” 贺思明想说什么,贺长征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道:“这位阿姨是很有名的医生哦。” 贺思明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但是爸爸从来不会骗他。 顾拙并不会对着病人就和颜悦色,她大多数时候都是淡淡的,但贺思瑶是个孩子,她对着她的时候眸光下意识便温软了下来。 加上那张在孩子眼里好看得在发光的面孔,贺思瑶犹豫了下从汪雪莺的双膝滑了下来,有些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你是叫瑶瑶对吗?”等贺思瑶走过来,顾拙没急着把脉,而是牵着她的手,柔声问道。 贺思瑶轻轻点了点头。 顾拙将她拉到自己身边的小板凳上坐下,“乖乖坐着,阿姨帮你检查一下身体好吗?” 小姑娘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顾拙将手指放到了贺思瑶的脉搏上。 一瞬间,屋内的人都将目光看了过来。 过了许久,顾拙收回了手。 “怎么样?你倒是说话啊。”见她一直不说话,贺思明忍不住急道。 顾拙瞥了他一眼,然后看向贺长征和范晓曦道:“这孩子的毛病并不完全是胎里带来的,当然,早产儿年幼的时候多少会弱一点,但看她的脉象,并不是那种在胎里没有养好,先天缺损特别多的孩子,便是当初有问题,想来问题也不大,好好喂养,按说到周岁的时候就跟寻常孩子无异了。但问题是……这个孩子幼时应该没有得到好的喂养。” “什么意思?”贺思清忍不住有些迷糊。 “意思就是她在该喝奶的时期应该没有喝到过奶,估摸着吃的应该是米汤之类的。而且那会她应该是日常饥一顿饱一顿,她如今经常腹泻便是这个原因。至于总是容易生病,免疫力差,也是基于此的原因。”顾拙道。 贺长征忍不住握了握拳,他知道前妻重男轻女,又重视娘家胜过自己儿子,对两个儿子都不见得上心,更别说是这个不在她眼里的女儿了,但他没想到她对女儿竟是忽视到了这种程度。 要知道,当初因着女儿早产,他虽然没有将钱寄回来,但却没少寄东西回去。奶粉、麦乳精、牛肉干、火腿、腊肉腊肠……给孩子吃的给大人吃的,几乎每个月都有,本想着自己寄得多,女儿多少能沾到一些,但现在想来,恐怕…… 贺思明的脸色同样不好,不同于对生母记忆已经模糊的贺思清,他对生母的记忆还是很清晰的,甚至……他知道这位医生阿姨说得没有错。 因为真说起来,贺思瑶出生后是他照顾的。 没办法,妈妈不管妹妹,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饿死。 但是妈妈不肯给妹妹喂奶,说小丫头片子哪里用喂奶,随便喂点米汤就能养大了。便是如此,家里的米汤也不够,每次要他抓着妈妈的裤管苦苦哀求,她才会舍得将要拿回娘家的大米留给他一点。 但即便如此,妹妹也依旧时常饿肚子,有时候实在没办法,遇上邻居熬米粥,他就去讨一碗米汤。 开头只喝白米汤,后来没办法,妹妹胃口越来越大,他只能连杂粮粥的米汤也喂给她喝。 他始终忘不了自己抓着妈妈的衣角不让她走,说再不弄点米回来妹妹要饿死的时候她说的话。 她说——饿死了正好,还能省粮食。 自那之后,贺思明便没再为了妹妹去找妈妈。他不敢告诉妈妈妹妹胃口越来越大,米汤越来越不够了,他怕她嫌弃妹妹浪费粮食把她扔了。 贺思明以前其实怀疑过自己和弟弟妹妹到底是不是妈妈亲生的孩子,如果是,那她为什么不爱他们? 后来妈妈不在了,爸爸把他们接到了部队,母亲的冷待渐渐从记忆中模糊了,加上奶奶和姑姑说得那些话,他渐渐地就觉得妈妈再不好也比后妈强。 便是后妈对他再好,都是装的,只有亲妈才会真正爱他们。 但是其实,最开始的时候他其实是很期待爸爸给他们找的新妈妈的。 他也想要有爱他的妈妈。 “瑶瑶这情况能调理好吗?”范晓曦开口问道。 既然把孩子接过来了,那就要对孩子负责任。 “当然能。”顾拙道:“不过她太小了,恐怕吃不下中药,只能通过针灸以及饮食调理改善身体状况。” 顿了顿,她道:“等会我写一些注意事项和菜谱给你们,至于针灸……” 不等她说完,范晓曦道:“针灸我们到医院去找你。”若是在外面针灸,先不说有没有别有居心的人去举报,而且顾拙估摸着不会愿意收他们的钱。去医院虽然麻烦一点,那样至少顾拙不用额外加班,他们也不用担心她不肯收钱。 顾拙没有意见。 她虽然很想留下来看戏,但时间不早了,她留下一张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顾拙一走,范晓曦看了眼贺思瑶,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知道贺思瑶的身体不好,但不知道这么麻烦。不过既然知道了,就没有放着不管的道理。 贺长征微微蹙眉,“要不我把瑶瑶带回去?”这孩子如今的状况,大人需要在她身上花费的时间和精力不会是少数。 copyright 2026 第563章 狐疑 “不行!”贺思明却是开口反对道。 他倔着一张脸,双眸黑沉沉地看向贺长征道:“妹妹必须留下来,她得治病,得把身体养好。要是回去,我们那边不一定有刚刚那位阿姨这样的好医生,爸爸你也只能带我们吃食堂。刚刚阿姨都说了,瑶瑶得调理饮食,就是得吃好吃的!” 贺长征脸色不太好,“你说得太轻巧了,你阿姨刚刚生完两个孩子,接下来她光是照顾两个孩子就累得够呛了,更别说还要带着你妹妹看病,平日里做饭还得各种讲究。”当然也不是说就不管女儿了,他想着可以在军区找个做饭好吃的嫂子请他们给孩子做饭。实在不行,可以厚着脸皮把孩子送到上司家里。 ——上司家的伙食不会差。 贺思明不知道他的想法,闻言怒火高涨道:“你就为了让阿姨不要那么辛苦,就要让妹妹放弃治疗,以后一辈子都当个药罐子吗?” 贺长征还要说些什么,范晓曦却开口道:“孩子都过来了,就让她留下吧。” 她伸手摸了摸贺思瑶的脑袋,柔声道:“这孩子很乖的。” “对!”贺思明道:“妹妹可乖了,她之前朝你的饭碗里吐口水是我们教的,她其实可喜欢你了,说喜欢你抱她。” 贺长征吸了口气,“往饭碗里吐口水又是怎么一回事?” 贺思明抿了抿不说话,贺思清也垂下了脑袋。 倒是范晓曦不以为意道:“没事,只是小孩子调皮而已。” 她说得轻松,但贺长征却不会真的这么想。 晓曦这人有多爱干净他是知道的,自己的饭碗里被吐了口水,她肯定会很难堪。尤其她并不是个浪费的人,不可能碗里被吐了一口口水就倒掉,估摸着是将占了口水的部分挖掉,剩下的照旧吃掉。 光是想想,他都能猜到她有多么反胃憋屈。 而这样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只有这么一件的。 他看向贺思明,眼底满是打算秋后算账的怒火。 贺思明避开他的目光,心里不是很乐意地想着爸爸还不如范阿姨呢。 贺思瑶并不知道大家商量的事情是跟她有关的,她这会刚将一杯麦乳精喝掉,然后看向了桌子上的菠萝。 她虽然小,但知道那是好吃的。 “不行,不能吃!”贺思明瞪起眼睛道:“你不能吃冷的水果,是会拉肚子的!” 范晓曦瞥了他一眼,然后道:“不能吃冷的水果的话就用热水捂一下,不是什么大问题。” 对于贺思明他们兄弟,她还真不怎么介怀,并不是因为她多么大方,而是她觉得这两个孩子很可怜。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他们并不是被宠爱着长大的孩子。 她见过那种孩子,一个胡同里长大的玩伴,那些家里有兄弟,被父母忽视甚至奴役的孩子,或者是没有父母,虽然寄住在亲戚家,但却是边缘人物,在家里没有存在感,连走路都要靠边,抬起头时眼睛里总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希冀。 不管贺思明和贺思清表现得多么强势,但他们的内里都只是可怜的,不被爱的孩子。 范晓曦对他们的宽容,是因为同情。 贺思明抿着嘴唇不说话了,他拿起一块菠萝,默默地去找热水捂了。 汪雪莺没在意他们的交谈,她这会正在院子里收拾鸡呢。这鸡是从街坊邻居那儿买的,正好家里没有,而外孙女刚生完孩子,所以她买了一些养在院子里。 如今正好,外孙女婿过来,杀一只给他接风。 等她回屋的时候,屋里有些紧张的气氛已经平息下来了。 贺思明和贺思清靠在一起不说话。 “怎么了?”汪雪莺笑吟吟道:“是不是肚子饿了?等着啊,太外婆去给你们熬鸡汤喝。” “这鸡是自家养的?”贺长征不由问道。 “对。”汪雪莺道:“邻居养的,我们花钱买下来的。” 贺长征闻言道:“家养的鸡不容易熬烂,晓曦晚上应该吃不上。” 因为要喂养两个孩子的关系,范晓曦如今除了一天三顿,晚上还得再加餐一顿。饶是如此,她产后都不见变胖,可见喂奶对她的消耗有多大了。 “我知道,这个留着明天吃,早上给你们下鸡汤面。”汪雪莺心里有数,“晚饭咱们吃红烧肉,给囡囡做一碗鲫鱼汤。” 听到吃的,贺思明和贺思清的眼睛都微微一亮。 汪雪莺见状心下不由一软,还是孩子呢。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做这个恶人,但比起别人的孩子,她更心疼一手养大的外孙女。她还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却要处理这样复杂的婚姻关系,要是贺长征不愿意就算了,但是他愿意,那她自是不会让囡囡把所有孩子都扛下来。 那样对她太不公平了。 吃过晚饭,汪雪莺开始给大家安排房间。 正好二楼有四个房间,范晓曦睡了一间,还有三间空着呢。 贺思明和贺思清还小,倒是没必要一人一个房间,让他们合住一个房间就行了。 不过…… “小贺,你跟囡囡住还是自己一个人住一个房间?”汪雪莺问道。 “我当然是跟晓曦一起住了。”贺长征想也不想便道。 他转头去看范晓曦,生怕她嫌弃自己。 范晓曦无奈地笑道:“不是嫌弃你,是两个孩子晚上要哭闹两三次,你要是跟我住一个房间的话,肯定睡不好。” 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贺长征松了口气道:“正好,晚上我可以帮你给孩子换尿布。”他特别积极。 这下轮到范晓曦惊讶,“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贺长征强调道:“我会换尿布的。” 范晓曦有些担忧,“我比较担心你起不来。” “怎么可能?”贺长征道:“我新兵训练期的时候夜里没少被集合令的哨声惊醒,那会我们可是要在五分钟内穿戴整齐到操场集合的。”他不认为他现在会爬不起来。 范晓曦却是面露狐疑。 问题是距离你新兵训练都过去十来年了,而且……你是不是忘了你早上才坐火车到这,白天又没休息,晚上能扛住? copyright 2026 第564章 字辈 范晓曦以为贺长征夜里会睡死,谁想到半夜孩子的哭声甫一响起,他就蓦地坐直了身体,摸过去将孩子抱了起来。 “乖啊乖啊不要哭,让妈妈好好睡觉。”低低的声音紧随着响起。 范晓曦半梦半醒之间,听到贺长征窸窸窣窣地给两个孩子换了尿布,然后自己这边的被子被掀开,自己的衣领被解开…… 第二天醒来,她都有些发懵。 “我睡了一整晚?”她呆呆看着身旁两个熟睡的儿子,忍不住问道。 “怎么了?”贺长征打了个哈欠从外面进来,“外婆已经准备下面条了,你赶紧起来,我给你把牙膏挤好了,热水瓶也在脸盆旁边。” 范晓曦看看他,又看看两个儿子。 贺长征还以为她不放心孩子,忙道:“我在这呢,你别不放心。” “你吃了吗?”范晓曦一边穿衣服一边问道。 “还没,我等你一起。”贺长征探头看了看两个儿子,然后才道。 范晓曦下床穿鞋,“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六点左右,把他们喂饱之后我就起来了。”贺长征算了算时间道:“他们吃饱后最少也能睡两个钟头,现在才七点半,我们赶紧一点,应该能吃顿安生的早饭。” 虽然才来一天,但他已经意识到养孩子最大的难处了。 想到贺长征晚上是怎么给两个孩子喂奶的,范晓曦面色微微一红,然后道:“那我们赶紧的。” 正好汪雪莺在楼下喊他们吃早饭,两人连忙走了出去。 他们下楼的时候,贺思明和贺思清已经坐在餐桌上吃早饭了,两兄弟各抱着一个比脑袋还大的碗,正埋头吃得欢快。 ——兰嫂子虽然待他们不差,但是她家条件摆在那,自身的价值观又朴素,所以他们平时只能说是吃饱,但旁的却是指望不上的。 像鸡汤面这样的好东西,他们也就是范晓曦还在的时候吃到过。 贺长征顿时便皱眉道:“怎么给他们盛那么多?”他怕孩子积食了。 汪雪莺笑眯眯道:“放心,也就是碗大汤多,面不多的。” 贺长征的眉头并没有解开,鸡汤就那么些,其他人喝多了,那晓曦喝得就少了。 不是他对孩子苛刻,实在是妻子这会要给两个孩子哺乳本就辛苦,要是不能多吃点好的,身体怎么吃得消。 贺思明见爸爸一脸不高兴,又看了眼满脸慈祥的汪雪莺,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爸爸舍不得给他们吃好多的,而这个不是亲的太外婆却并不吝啬——她只说汤多,却没说肉也不少,他跟弟弟两个人分吃了一只大鸡腿,还每人有两块鸡肉,一个荷包蛋。 汪雪莺有着那样的出身,曾经过的又是那样锦衣玉食的日子,哪怕如今生活窘迫了一些,但在很多事上,却依旧保留着原来的大方。 像克扣孩子吃食这种事情,她根本就做不出来。 汪雪莺将两人的面端出来,贺长征一眼便看到了放在上面油汪汪的荷包蛋,他想都没想,直接将自己碗里的夹到范晓曦碗里。 “哎你干嘛?”范晓曦一惊。 汪雪莺见状眼里带笑,却是道:“你别给囡囡,她吃不了两个荷包蛋,要是吃得了,我哪会不给她做。” “对啊,你快拿回去自己吃。”说着,范晓曦将他夹过来的荷包蛋又夹了回去。 确定她们说的是真的,贺长征这才没说什么,只是看到自己碗里有一只鸡腿后,问道:“我碗里的鸡腿给你?” “不要。”范晓曦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碗,“我不吃鸡腿,我喜欢吃鸡翅。” 汪雪莺也道:“两个鸡翅都给囡囡了。” 贺长征一怔,“那……外婆你跟外公吃了吗?” “我们不吃不爱吃鸡。”汪雪莺摆了摆手。 贺长征自是没将这话当真。 范晓曦却道:“真的,我外公和外婆都喜欢吃猪肉和羊肉,牛肉也成,鸡肉他们不是完全不吃,但是不爱吃白煮的,只吃红烧的。”要是平时,她自然不会吃独食,但她知道外公外婆是真不爱吃白煮的,所以才没客气。 汪雪莺笑眯眯道:“年纪大了,味觉淡了,就喜欢吃味道重的东西。” “对了,小贺你想好给孩子起什么名字了吗?”一旁的韩正国开口问道。 本以为这个外孙女婿不会有回答,不想他却点了点头,“我早想好了。” 贺长征看向范晓曦,问道:“老大叫贺琛,老二叫贺珏可以吗?” 范晓曦闻言一愣,不由看向贺思明他们仨,小声问道:“不跟思明他们起一样的字辈吗?”她以为两个孩子都会叫贺思什么。 贺长征看向贺思明和贺思清,那两人也正看过来,贺思明嘴角抿得紧紧的,表情倔强又愤怒。 贺长征却道:“当初我给他们起的名字是贺明、贺清和贺瑶,思这个字辈不是随着贺家的,是随着他们舅舅家的孩子的。只是那时候我鞭长莫及,报户口又都是他们母亲去报的,她不经过我的同意,就给孩子名字里添加了一个思字。” 当初为了这事,他跟前妻吵过不止一次,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旁人的附庸,前妻每次唯唯诺诺答应,但等下一个孩子生下来,她照样给他们名字里面添加一个思字。 闻言,范晓曦有些意外,不过这样的话,那孩子名字里确实没必要有这个思字。 贺思清不是很明白爸爸的话,表情有着几分迷糊,倒是贺思明……他抠了抠自己的指甲,其实他原来也不喜欢自己的名字的。 理由便是这个思是舅舅家表哥名字里的思。 贺思明自小便早熟,所以他知道,自己爸爸是军人,是连长,是上过战场的英雄,他跟弟弟妹妹都是英雄的孩子。而舅舅不过是一个乡下的农民,而且他当农民也当不好,上工总是偷懒,要不是拿了爸爸给妈妈的彩礼,他都娶不上媳妇。 在他眼里,自己的名字跟了舅舅家孩子的字辈,根本就是对自己的侮辱。 copyright 2026 第565章 看清 以前贺思明总想着以后要把名字改了,要把那个思去掉。他都想好了,到时候不管妈妈怎么哭闹他都不听。 但是妈妈死了。 他对于这个名字的想法就变了。 贺思明还是不喜欢这个名字,但是……妈妈把好多东西都搬到了外婆家,便是她的衣服,她用过的镜子,穿过的鞋子,用剩下的肥皂,也在她死后被舅舅一家跑来搜刮走了。 妈妈留给他们的,似乎也只有这个他不喜欢的字辈了。 “爸爸。”贺思明突然开口道:“爸爸你给弟弟妹妹把名字改了吧,就叫贺清和贺瑶。” 贺长征其实早就有这个想法,对于前岳家,他可以说是深恶痛绝,自然不愿意自己的孩子跟着那边的字辈。 只是前妻死了,他之前想着再等等,等孩子们不怎么记得生母了再提这事。 却不想,大儿子居然主动提了!? 只是…… 他看向贺思明道:“你不改?”他是知道他不喜欢这个名字的。 以前他回去的时候小家伙跟他抱怨过要把名字改了,只是他那会每次探亲假都不长,回来又总有一堆事情要处理,根本没时间去给孩子改名字,所以事情便一直不了了之。 “我不改。”贺思明垂眸道:“这是妈妈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他的妈妈不是一个好妈妈,她也不是很爱他们,但到底,是她把他们生下来的。 “弟弟妹妹不记得妈妈,名字改了没关系,但我的不改。”贺思明道:“总要有一个记得她的孩子。” 贺长征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大儿子说出来的话,根本不像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该说出来的。 他一直以为,这个儿子对生母是抱有怨恨的,事实也确实如此。可是那样一个有着许许多多缺点,对孩子也不是很上心的母亲,这个孩子却在她死后选择了原谅和释怀。 这样的事,连成年人也不一定能做到,更何况是一个孩子了。 “……好。”最终,他也只说出了这一个字。 范晓曦将他们父子的对话听在耳里,她对贺思明这个继子有些刮目相看。 以前只觉得这孩子早熟心思重,总是喜欢把人往坏处想,过于自我,并且性格中的攻击性有些过于突出了,却没想到他也有柔软的时候。 不过这样的孩子…… 范晓曦心想,他们或许可以和平相处,但想要亲如母子,却是很难很难的。 ——她不知道的是,上辈子因为她掏心掏肺对三个孩子好,好得让贺思明根本没办法拒绝,也拒绝不了,最后他们却做到了亲如母子。只是贺思明内心依旧有一个角落是留给生母的,他觉得自己背叛了生母,但因为自己年幼时的自私让继母没能拥有自己的孩子,怀抱愧疚的他根本无法对继母冷漠,看到弟弟妹妹将继母当成亲生母亲一般亲近和敬重又心里别扭,以至于他无形中便做了干涉,以至于范晓曦跟三个继子女之间的关系始终都处于看似亲近又疏离,看似疏离,又似乎感情深厚的诡异状态。 不过这辈子,已经有自己孩子,也看清了贺思明内心的范晓曦却是再没有了将对方当成自己儿子教养的想法。 在现在的她看来,双方能客客气气的就很不错了。 反倒是贺思清……不对,准确地说是贺清和贺瑶这两个孩子……范晓曦觉得还是可以跟他们培养一下感情的。 不是她感情泛滥非要去给人当妈,但她本就是当后妈的,能够跟继子女培养出感情的话当然是好的。不单单对自己的名声有益处,也对两个儿子有好处。 她当不了恶毒的后妈,也没想过干涉两个孩子跟哥哥姐姐的相处。他们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亲姐弟,关系好了只会利大于弊,她没必要去进行干涉。 “那等会我们就去把户口给办了,街道办已经催了好几次了。”范晓曦道。 汪雪莺交代道:“你等会出去的时候别忘了戴个帽子系条围巾,如今还有风的。” 范晓曦皱眉,“这都什么天气了?都快夏天了我戴什么帽子围巾?再说我都出月子了,我坐的是双月子啊。” “你听我的就是了。”在这一点上汪雪莺是一点也不开明的,“当初你舅妈就跟你现在一样要强不听我的,如今被风一吹脑袋就疼,后悔也来不及了。” “真的假的?”范晓曦不知道这事。 “当然是真的了。”汪雪莺道:“风不大还没事,一到大风天,她出去哪次不是全副武装?” “好吧好吧,我听你的总成了吧。”范晓曦忍不住嘟囔道。 她转头看贺思明和贺清道:“你们要跟着一起去吗?” 贺长征皱眉,范晓曦解释道:“他们也待不了几天就要回去,趁着这个机会给他们买点穿的用的。再说来一趟,哪能整日待家里不出去的?” 范晓曦也不是完全没有心机,她知道如今是兰嫂子照顾着俩孩子。要知道她还没走之前跟兰嫂子最为交好,到时候这些东西带回去,穿了用了,旁人说她坏话的时候,兰嫂子肯定会帮她说话的。 贺思明和贺清的眼睛都亮了。 他们早前住在乡下,后来来了部队,范晓曦一个人带他们三个孩子,除了在部队驻地,去其他地方是不敢一下子带三个孩子的,生怕会走散了或者遇到人贩子,她要么一个人去,要么就只带最小的贺瑶,他们俩是没机会的。 所以真说起来,他们其实没真正见识过城里是什么样子的。 贺长征叹了口气道:“那就去吧。”他本来想说自己手头的钱不多,妻子怀孕生产,他的钱除了交给兰嫂子的生活费以及买些有营养的补品寄过来,剩下的几乎是一分不留都寄了过来。 这次过来之前他刚领取了一个月的工资,手头倒是宽裕的,但是这钱他是打算给晓曦和孩子添置些东西的。 只是到底顾及到两个儿子的想法,他没把这话说出来。 copyright 2026 第566章 凉鞋 贺思明和贺思清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去年范晓曦给他们置办的,所以并不差。不过那会她手头拮据,所以买的衣服质量挺一般的,且都是一替一换两身,没有多的。当时完全是秉承着能省就省的原则,几乎没有哪一样是可有可无的。 如今一年过去,男孩子本就调皮,补丁是难免的,兰嫂子手艺不错,给他们补的补丁都很平整,但就是谈不上什么审美,属于只要不破就行的心态。 一行四人先去把双胞胎的户口给上了——不比后世,这会上户口快得很,从进去到出来都不到十分钟。然后范晓曦带着一行人直奔百货商店。 虽然天气还没有真正热起来,但百货商店已经开始卖凉鞋了,就是那种带透明的塑料凉鞋,颜色往往是那种让人眼前一黑的死亡色彩——透明的浅绿、黄、红,一看就很廉价的感觉。男孩的凉鞋还好,黑色、军绿色、深蓝色、棕色,都是一些比较朴实耐脏的风格。 这种在后世人看来又廉价又不美观的凉鞋,却深受这个年代的孩子的喜爱。 这不,贺思明和贺清都盯着玻璃货柜里的凉鞋眼睛都不眨一下。 去年范晓曦就打算给他们买凉鞋的,只是那会手头实在拮据,想着暑假反正也不上学,待家里穿轻薄的布鞋或者自制的拖鞋也行,便把这钱省了。 ——那会兄弟俩因为她没给买凉鞋还闷闷不乐的。 或许也是有这样的经历,这会他们再眼馋凉鞋,也没有人开口。 “同志,这凉鞋怎么卖?”范晓曦对着货柜前织毛衣的售货员问道。 她运气不错,这个售货员的脾气挺好,闻言笑眯眯道:“塑料凉鞋3元一双,橡胶凉鞋5元,人造革凉鞋8元。” 范晓曦有些犹豫,转头看向兄弟俩问道:“你们看中了哪一双?” 贺思明一愣,指了指自己道:“给我们买?”还以为是买给弟弟的呢。 “对,一人一双。”范晓曦道:“塑料的还是橡胶的都行,你们自己选一双。”塑料的和橡胶的脏了洗一洗晒一晒就行,夏天太阳大,洗完晒个十来分钟就干了。但人造革的就不好说了,那个不容易晒干不说,多晒了可能也容易坏。 贺思明和贺清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要那双!”贺思明指着一双军绿色橡胶凉鞋道。 贺清却是看中了白色的塑料凉鞋,那是一双比较少见的亮色系凉鞋,在一众凉鞋中很是显眼。 “那个不耐脏!”贺思明连忙道:“而且塑料的容易坏,橡胶的更耐穿。”他因为打小就洗自己跟弟弟妹妹的衣服,所以在这方面的观点跟这时代的大人没有什么差别。 但是贺清却坚持道:“我就喜欢那双!” 贺思明眉头都皱起来了,贺长征也觉得大儿子说得很有道理,正要开口,范晓曦就抢在他们前头道:“他喜欢白色那双就买白色那双吧。” 贺思明还要说什么,却听她道:“千金难买心头好。”她不太喜欢去替别人做决定。 闻言,贺思明这才不说什么。 付了钱,售货员拿旧报纸将凉鞋包成一个方包,用纸绳捆扎好递了过来。 范晓曦没有接,而是示意两人,“你们自己的凉鞋自己拿。” 对此,不管是贺思明还是贺清都没有异议。两人拎着自己的凉鞋,走几步就要低头看一看,生怕自己的凉鞋掉了。 那模样,却是难得的孩子气。 除了凉鞋,范晓曦还给两人买了一些文具,铅笔盒、铅笔橡皮这些。 至于衣服,范晓曦没给买,倒是拿布票扯了两块布。 “我没空,这布你拿回去让兰嫂子帮着给他们做两件短褂。去年没给他们买夏天的衣服,他们夏天的衣服还是老家带来的,那个一来今年要小了,二来粗布做的,孩子皮肤细嫩,穿那个容易把皮肤磨红。”她对着贺长征交代道。 贺长征皱眉,“你这会正是需要布票的时候,怎么把布票留给他们?”两个孩子刚出生,他们家里不像旁的人家那样有大孩子留下来的旧衣服——贺思明贺清小时候穿的都是大人的衣服改小的衣服,基本都穿烂了,贺瑶小时候更是根本就没有自己的衣服,贺思明都是拿大人的旧衣服往她身上一裹,再拿根绳子一系,就算是衣服了。后来还是同村的人看不过去,拿了些比较破的小孩衣服过来,她才算有自己的衣服。 也因此,两个双胞胎的衣服都要买新的,布票只有不够用的。 范晓曦道:“放心,顾医生把茵茵穿小的衣服送过来了。顾医生养孩子精细,茵茵穿小的衣服几乎都没有补丁的,而且都很干净,料子好,数量也多,两个孩子穿有些不够,但他们轮着换洗,也就够了。再有外婆那儿存了不少以前的旧衣服,料子都是不错的,裁了做衣服再好不过了。” 顾拙倒不至于给茵茵买太多衣服,但不同于旁的孩子衣服都只有一替一换,她向来是个有备无患的人,所以给孩子准备的衣服基本都是三身,这样一来,有个意外也不至于替换不过来。而贺琛贺珏只要不一起换衣服,三身衣服是够替换的。 贺长征不知道这事,闻言怔了怔道:“这可是不小的恩情,咱是不是买点东西送过去?” 这会不比后世,在这个年代,能够把自家孩子穿小的衣服的衣服送过来的那都是关系极为亲密的,往往得是亲兄弟亲姐妹。 尤其顾拙给的都还是好衣服,能帮他们省不少钱了。 “哪用你提醒啊。”范晓曦笑道:“之前外婆买了大米磨粉,回来做了两笼水塔糕送去了。”水塔糕这东西,加上自己做酒酿,需要一周才做得出来。 更让汪雪莺高兴的是,顾拙居然知道水塔糕,也知道她费了多少功夫才做出来。 贺长征不由有些愧疚,自己好像都帮不到妻子什么。 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努力赚钱,多寄些钱过来。 copyright 2026 第567章 影子 最后,范晓曦还买了一些桃酥和姜汁红糖糕。 “这个姜汁红糖糕放不久,你们在这边吃掉,桃酥你们带回去吃。”范晓曦从售货员手里接过纸包,对着兄弟俩道:“等你们走之前我再过来看看能不能买到什么点心。这边的点心挺受欢迎的,往往上架之后半天就能卖掉。有一些好吃的品种,我今天都没看到,到时候再来看看。再有,也得给你们兰婶子买一些,谢谢她这大半年照顾你们。” 贺思明抬头看她,“爸爸付钱的。” 就像当初范晓曦照顾他们,但出钱的是贺长征,所以他不会感激一样,对兰嫂子,他觉得自家爸爸给钱的,所以这会也没必要给她买点心。 范晓曦闻言一怔,贺长征也皱眉看了过来。 “你……”贺长征正要说什么,范晓曦伸手拦住了他。“等回去再说。”眼前这并不是教育孩子的场地。 虽然如此,但之后贺长征的心情明显受到了影响。 范晓曦带两个孩子去买了一把雨伞,“买一把大的,你们两个上下学的时候可以用,这个雨靴给你们一人买一双,买大一点,能多穿两年。” 贺长征在一旁不是很赞同,一把伞两双雨靴,八张工业券就用掉了。他本来是打算攒够了工业券让妻子买一辆自行车的,不管是考虑到上班,还是考虑到家里老人和孩子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有辆自行车都是很有必要的。 知道他的想法,范晓曦小声道:“自行车不用买全新的,顾医生跟我说了,有些自行车修理站的老板都能帮忙攒自行车,不用工业券,一辆一百五十左右能拿下来,八九成新呢。而且顾医生说了,我如果能买齐自行车零件,能让谢队长帮我攒一辆出来。” 这…… 贺长征很想说自己来,但考虑到自己除了学会了骑自行车,对自行车的了解实在有限,一时半会,还真没办法拼一辆自行车出来。 到了家,范晓曦收拾买回来的东西,贺长征却是将贺思明叫到了房间里。 “爸爸……”贺思明有些忐忑。 他是个很敏感的孩子,自打自己说不用给兰婶子带东西之后,他就感觉到爸爸和阿姨的表情不太对。 范阿姨还好,爸爸一直到现在,心情似乎都不好。 “想明白自己错在哪儿来了吗?”贺长征知道大儿子多思虑,怕是这一路脑子都没停过,因此才这样问道。 “我……”贺思明抿了抿唇道:“我应该客气一点,那样兰嫂子才会对我们更好?” “你想半天就想到了这个?”贺长征挑眉。 贺思明有些委屈,“那是什么?” 贺长征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对兰婶子,难道就一点感激都没有吗?” “我为什么要感激她?”贺思明不解道:“她又不是无偿照顾我们的?” 贺长征用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了发火的冲动,他捏了捏眉心道:“你兰婶子照顾你们,我虽然给钱了,但那钱要说多也并不是很多,那钱是她应该得的。算上你们在那边吃喝,以及她给你们洗衣服洗澡缝补衣服这些,那点钱真的不算什么。” 真要拿的钱多了,部队里也是会起风波的。 但看贺思明的表情,明显对他的话不以为意。 贺长征敲了敲桌面,问道:“那你在老家时那些照顾你的乡亲们呢?那些给瑶瑶衣服,给你米汤,家里做了肉会多加一碗水给你盛一碗汤,会在带自家孩子去报名的时候顺手捎上你们,在你妈不肯给你们学费的时候帮着恳求老师让你赊欠,等我回来再把学费补上的乡亲们呢?” 贺思明闻言却道:“我给他们干活的,我平日里割猪草砍柴采蘑菇拔野菜什么的都会给他们送一些去,已经两清了。” 见贺长征面色不好,他自以为体贴地解释道:“那些人对我们不过是举手之劳,他们给的衣服也都是家里不要了的,米汤就那一两回,后来我都想办法回报粮食的,至于肉汤就更不算什么了,你也说了只是多加一碗水的事情,他们又不给肉。报名的事就更别说了,他们又不是帮我出报名费。” 贺长征这会已经气得有些发抖了,“你……” “爸爸?”贺思明一脸不解,他心里有些委屈。 他知道这些话不好对人说出来,但正因为将爸爸当成自己人,他才会毫不保留地告诉他自己的所有想法的。 “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看着这个孩子,贺长征想到了自己的前妻。 说来那也是个可怜人,一个被娘家吸血,偏又被洗脑成功,满心满眼都是娘家,恨不得为娘家肝脑涂地的女人。 对于前妻满心满眼都是娘家,贺长征其实是理解的。毕竟她生长的环境摆在那儿,父母长年累月的影响并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他想着等时间久了,孩子大了,脱离娘家的时间长了,她会慢慢改变的。 但是很快,贺长征就发现前妻别看对娘家人掏心掏肺,但对娘家人之外的人,包括他,都是极为贪婪冷酷的。 那就像是一只只知道索取的怪物。 而现在,他在儿子身上看到了那个女人的影子。 算是比较令人欣慰吗?儿子至少知道跟人两清,而不是跟那个女人一样,一心只想掠夺。 贺长征叹出长长一口气,对着贺思明道:“那你去试试当那样的人吧。” 什么? 贺思明愣住。 贺长征道:“去当你口中只不过是实行举手之劳的善意的人。” “你既然看不上他们,那想来,你自己至少对人怀有比他们更多的善意。”他道:“做一个时常帮助他人的人。” “不用付出任何物质,哪怕是言语的关心,举手之劳的关怀。” “去做这样的人吧。” “等你能做到和他们一样,你再来说两清的话。” 贺长征觉得,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了。如果那样做之后这孩子的想法依旧没改变,那他也没办法了。 道理这种东西,从来不是说出来就能被人听到心里的。 copyright 2026 第568章 收拾 贺长征和贺思明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范晓曦看了贺思明一眼,但很快就收回目光,看向了坐在一边小心剥瓜子吃的贺瑶。 “瑶瑶,再吃五颗就不要吃了哦。”她夹着声音,小声哄道。 贺思瑶悄悄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并不像是生气的样子,这才点了点头说好。 “这孩子真乖。”汪雪莺忍不住感叹道。 范晓曦忍不住摇了摇头,孩子乖是真的,但这种乖却不一定是出于本性。贺瑶这孩子比起最开始其实已经好了很多,最早她开始带的时候,那孩子胆儿还要小,但凡有点小动静,她就会像被惊到的小兔子一般警惕地看过来。 吃完瓜子,贺瑶乖乖走到屋外的水池里去洗手。 范晓曦见状一怔,有些意外地问旁边正啃着菠萝的贺清道:“瑶瑶居然还记得吃完东西要洗手?” 这还是当初她教的,而据她所知,兰嫂子并不是有这种讲究的人。 “当然记得了。”贺清一脸理所当然道:“大哥说了这是讲卫生。” 范晓曦挑了挑眉,“你们不是不爱听我的吗?” “但大哥说了,你的话有些要听,有些不要听。”贺清道:“至于要不要听,他来决定。” 范晓曦眉头挑得更高了。 屋里其他人都听到了这话,纷纷向贺思明看了过去,但当事人却还沉浸在之前的思绪中,并没有发现旁人的目光。 “但是你的话也没有哪句是大哥说的不要听的。”贺清道。 嗯? 范晓有些惊愕。 贺清掰着手指道:“之前阿姨你让我们饭前洗手,让我们不要在泥地里滚,让我们不要用衣袖擦鼻涕,让我们每天早晚刷牙洗脸,让我们吃饭时不能用汤拌饭,让我们不要翘二郎腿,让我们不要吃掉在地上的食物……这些大哥都说要听。” 贺思明后知后觉过来要拦住贺清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对上大人们或是惊奇或是微笑的目光,他窘得满面通红。 “我……我是因为你是高中生才……”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道。 好在大人也没抓着这事不放,大家不过是笑一笑就过去了。 而范晓曦通过这段对话,却感觉自己触碰到了这个孩子的内核。 无疑,这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他不管面上表现得如何无理取闹,但看待事情其实很理智,并不会被情绪所影响。不管是谁说的话,只要是对的,他就会去做。 但同时,他这个人内里很自我,缺乏人情味,也不擅长去体谅别人。 范晓曦有些庆幸,庆幸自己不用和这个孩子生活在一起。 尽管她的人生算不上幸运,父亲早亡,母亲被族亲逼死,但所幸外公外婆将她接了回去,舅舅舅妈不说对她视如己出,也是极为善待的。 她人生中最大的挫折就是被前男友一家拉到了偷渡船上。 但即便如此,范晓曦也没有因此变得不相信人。 但贺思明……他对人的信任度非常低。 不单单是范晓曦,便是贺长征也看出了自家儿子身上的问题,但是很显然,这种问题不是一时半会能够解决的。 甚至,是不一定能被解决的。 贺长征这次一口气请了五天假,可惜范晓曦隔天就要去上班了。不过他也不在意,有双胞胎在,他本也没期望能有二人世界。 而范晓曦不在家,也不耽搁他做打算做的事情。 中午吃过饭,范晓曦给两个孩子喂饱奶之后,他小心翼翼地将他们哄睡,然后便去邻居家借了梯子回来。 “你这是要干嘛?”汪雪莺见状一愣。 贺长征将梯子架到屋檐上,一边往上爬一边解释道:“我上屋顶去检修一下,晓曦说一下雨楼上就有点漏水。” 啊这…… “这太危险了,你赶紧下来,这种事咱可以花钱请人做。”汪雪莺有些紧张地喊道。 她出身优渥,哪怕这些年日子落魄下来,但出身决定了她的认知。寻常人家里的屋顶漏了,肯定是叫家里男人去修,实在修不好了,才会考虑花钱请人过来。 “没事。”贺长征道:“我以前在家没少做这种事情,不难的,把碎瓦片换一换,把漏的地方拿水泥糊一下就行。”甚至乡下地方连水泥都不用,直接和好了泥巴,趁着天晴糊好,等干了再盖上好的瓦片就成了。 虽然他这样说,但汪雪莺还是紧张得不行。 倒是范晓曦,出来后看到这场面表情很是稀松平常。 “部队家属院屋顶漏了都是战士上去补的,长征做这事是做惯的,你放心,没有危险的。”她宽慰汪雪莺道。 等到屋顶补好了,贺长征又把后院杂物间里堆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木柴给搬了出来,又不知从哪里借了斧子,在院子里把柴都劈了,一段一段捆好放了回去。 杂物间里空出来好多,贺长征打算明天到郊区的山上去砍点柴回来。 另外得买口大铁锅回来。范晓曦他们租住的房子并不是筒子楼,也不是洋楼,就是那种普普通通的二层小楼,院子西面搭了个棚子,里面就有一个灶,只是原本该放铁锅的地方是空的。多砍点柴火,再买个锅回来,那灶就能用起来了。 煤球炉火力太小了,如果是炖肉那种需要炖的还好,炒菜的话能急死个人。大铁锅还能烧水洗澡,到了冬天会很方便。 除此之外,家里还有很多边边角角的地方需要收拾。 厨房的水龙头有些堵了,得拆开来把脏东西弄掉;堂屋的大方桌有个脚明显短了,得拿东西垫一下;二楼的灯泡虽然没有坏,但看着暗沉沉的,最好还是换了;院子大门开合的时候吱吱呀呀的,晚上的时候有点吓人,得弄点机油给润滑一下…… 贺长征一边琢磨着要做的事情,一边对范晓曦道:“我在这几天负责接送你上下班,白天你在医院安心上班,让孩子吃奶粉。” “那不成。”一旁的汪雪莺道:“奶水不给孩子喝掉是要涨奶的,涨奶多难受啊,要是回奶就更麻烦了。” 第569章 心思 这就触及贺长征的盲区了,他愣了愣道:“那怎么办?” 汪雪莺道:“我都跟顾医生说好了,我们抱着孩子去医院,孩子饿了就找囡囡喂奶。” “这方便吗?”贺长征有些迟疑。 “方便的,怎么不方便?”汪雪莺道:“顾医生如今成主任了,有自己的办公室,还有一个专门用来休息的小隔间。到时我们就带着小琛和小珏待在那个小隔间里,中午把带去的饭菜拿到食堂热一热,午饭便对付过去了。” 他们在医院住了半年,早跟各个岗位上的人都混熟了。 “要是孩子哭闹了,会不会影响顾医生?”贺长征不是很赞同这样做。 “没事。”汪雪莺早打听清楚了,“顾医生其实并不怎么在那个办公室里办公,她目前还在原来的办公室,说反正过三个月就要搬到楼上,到时候再搬也来得及。” 其实孙院长临时分给顾拙的这个办公室不大,也就三四平米的样子,再隔出个休息间,地方就更小了。 孙院长的本意是她如今工作量今非昔比,要是实在累了可以不用回去,直接在休息间过夜,这办公室本意倒不是给她办公的。 至于楼上的办公室,顾拙去看了下倒是大很多,不过也就五六平米的样子。这年代没什么官僚主义,领导哪怕待遇好一点也不会太离谱。顾拙便是升职了,张医生等人和科室的护士对她的态度也没太大改变。 “那等三个月后呢?”贺长征蹙眉。 “那更简单了。”汪雪莺道:“之前住院的时候我认识一个住在医院附近的老大姐,我跟她商量好了,到时候白天我带着孩子在她家,中午就借他们家炉子热一下饭菜,一个月给他一块钱,她乐意得很呢。” 贺长征:“……”老人家的交际能力是不是强了一些? “但是这样的话,晓曦是不是太辛苦了?”他忍不住道。 想也知道,到时候肯定不是外公外婆抱着孩子去找晓曦,而是晓曦一趟一趟地跑过来给孩子喂奶。当然,他并不是说老人就不辛苦了,孩子的饥饿不是人为可以控制的,可能晓曦还没来,他们就已经饿得嗷嗷哭了,哄孩子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但他到底更心疼妻子一些,尤其妻子这次生产本就吃了很大的苦头,哪怕坐了双月子,也不能说身体就完全恢复了,她又要工作又要来来回回去给孩子喂奶。 汪雪莺沉默了一瞬间,然后道:“辛苦又怎么样?当妈的人哪有不辛苦的。”她不是不心疼外孙女,要是家里还是早前那样的条件,她肯定让孙女放弃母乳,直接奶粉喂养,但现实是自家如今的条件虽然也还成,但还做不到供两个孩子吃奶粉。 便是有这样的条件,如果家里背景不是足够扎实,也是不敢显露出来的。否则,就等着被举报吧。 贺长征也沉默了。 他也想过让孩子吃奶粉,但……现实是家里根本没有那样的条件。 晚饭的时候不巧,饭菜刚做好,双胞胎就醒了过来。 汪雪莺坐得近,伸手将其中一个抱了起来,范晓曦正打算伸手,贺长征已经走过来,将另一个孩子抱起来了。 “给我啊,我要给他喂奶!”范晓曦瞪大眼睛道。 贺长征摸了摸尿布道:“我先给他把尿布换了。” 等换了尿布,他将孩子抱回来交给了范晓曦,范晓曦便抱着孩子去隔间里喂奶了。 而贺长征拿了她的饭碗,将每个菜都夹了一些,放到了锅里,还不忘给煤球炉里换了一个煤球,用来给饭菜保温。 等做完这些,他从汪雪莺手里接过另一个孩子,一边给他换尿布,一边道:“外婆你先吃吧,孩子我先抱着。” 因为饿了,小家伙哭闹得厉害,小手小脚横冲直撞,几次打在老人家身上,便是不疼也舒服不到哪里去。 “你先吃吧,我等下吃也成。”汪雪莺愣了一下,下意识道。 “没事,外婆你先吃,吃完等小琛吃完奶也好抱他。”贺长征道。 汪雪莺一想也是,也不跟他客气了,拿起碗筷就吃了起来。 一旁的贺瑶拿着个勺子,正有些笨拙地舀着饭吃,她碗里一个菜都没了,却不知道夹菜,一味吃着白饭。 汪雪莺给她夹了一筷子虾仁和一筷子生菜,“菜菜没有了记得夹,不能只吃饭饭哦。” 正打算给妹妹夹菜的贺思明动作一顿,缓缓收回了手。 大人吃饭要快是能很快的,这不,范晓曦将贺琛抱出来的时候,汪雪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贺长征抢先一步接过孩子,对汪雪莺道:“外婆你别急,慢慢来,再喝一碗汤,孩子我先抱着。” 汪雪莺本来还想说什么,但见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吃饭也不受什么影响,便没再说什么。 ——贺长征臂力强,单手抱孩子轻轻松松,但汪雪莺却做不到的。 贺思明将这一幕幕看在眼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爸爸并没有这样照顾过他们。 哪怕爸爸说他小时候给他换过尿布,但他也清楚,那会爸爸一年在家的日子就那么些,且他只会在妈妈丢下他们不管的时候才会管他们。 而且…… 他抿了抿唇,不一样的,爸爸看两个弟弟的眼神跟看他们兄弟,看妹妹都不一样的。 看着弟弟的时候,爸爸的目光是那样的柔和,就像是温水一般,哪怕没有热气腾腾,光是看着也让人觉得温暖。 这是对他们从来没有过的。 明明照顾孩子是女人的事情,但爸爸却抢着照顾弟弟们。 要知道之前范阿姨照顾他们的时候,爸爸也没有这样。 他似乎更喜欢弟弟们。 不同于贺思明,贺思清满心满眼都是碗里的虾仁和排骨,只恨不得自己有两个肚子,能一口气吃个够。 韩正国将三个孩子的反应看在眼里,暗暗叹了口气,大的那个,不好相与啊。 这个时候,他格外庆幸他们当初没有松口让外孙女把两个大的也一起接过来。 第570章 脸红 顾拙在药房看到范晓曦的时候还愣了一下,“你回来上班了?” 范晓曦点了点头,将手里的药递给对面等着的患者,开口道:“我已经休息两个月了,早该回来了。”这会不是后世,四个月产假是想也不要想的。像她这样单位能放两个月,已经是非常不错的了。 “贺长征不是才过来么?”顾拙将住院部的药单递过去,开口问道。 “那也不能不上班啊。”范晓曦一边对着药单拿药,一边回答道:“再说我下班后会回去的,寻常夫妻不也是这样么,下了班才能见面。你跟谢队长也是这样啊。” 她是很看得开的。 顾拙看她这样却是忍不住歪了歪脑袋。 范晓曦变了。 或者说眼前这个范晓曦跟自己在书中看到的,以及上辈子听说过的截然不同。 在书中,范晓曦跟贺长征感情一直很好,佐证是每次贺长征出任务,她都会数着日子等他回来,但凡哪次他没有按照约定回来,她就会开始紧张忐忑。 她也曾听范晓曦跟英姐说过当初随军的艰难,当时她是这样形容的——每次他不在家,我心里那根弦就会绷紧,生怕他出事,也怕家里出状况。不管是屋顶的瓦片被台风吹落,还是家里的窗户被熊孩子打碎了,或是堂屋的灯泡坏了……对我而言都是挑战。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对于贺长征在不在家,他能在家待多久,范晓曦似乎并不是那么看重了。 贺长征回来她会很开心,但他不在,她的心也是安然的。 “孩子呢?”顾拙又问:“我没看到汪阿姨过来啊。” “我外婆说要试试看能不能吃过饭再过来。”范晓曦解释道:“我现在的奶也不能完全供两个孩子吃饱,每天都要喂一顿奶粉,我外婆说上午喂一顿奶粉,等吃过饭她抱着孩子过来,我趁着午休喂一顿。要是能熬到下班最好,要是熬不到,就在下班前再喂一顿。”这样一来自己上班就能更安心一点,毕竟药房那边要是忙的话,她有时候也是走不开的。 顾拙闻言叹了口气道:“我那边还有一些羊奶粉,下次我给你送去,羊奶不容易上火,比牛奶更适合给孩子吃。” 范晓曦本来想拒绝,但考虑到两个孩子胃口只会越来越大,自己的奶水现在就不够了,等他们胃口大了……她抿了抿唇道:“那就谢谢你了。” 她有时候是真的无奈,本来他们千里迢迢跑来福省,虽说没想跟小舅舅一家相认,但也是打着暗中帮助一番的,然而现实是小舅妈对他们的帮助远远大于他们对小舅舅一家的帮助。 而这样的情分,他们如今却根本回报不起。 让范晓曦意外的是,中午是贺长征把汪雪莺送来的,他跟汪雪莺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用包被包着,连脸上也用透气的棉布盖着,一点风都吹不到。 “你怎么来了?”范晓曦吃了一惊。 “外婆一个人我不放心。”贺长征道:“我让外公在家看着仨孩子,先把外婆送过来。我不在这久待,一会还要去郊区砍柴,等会你下班的时候我再来接你们。” 范晓曦反倒有些不放心韩正国,“外公一个人在家能看好三个孩子吗?”她是领教过贺思明和贺清有多调皮捣蛋的,她也怕他们将对她的怨气和不满发泄到老人家身上。 “不会。”贺长征倒是肯定道:“他们知道分寸的。”来之前他跟大儿子谈过,这里不是部队,要是出去乱跑,可能会遇上人贩子,到时候只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已经深切知道大儿子的审时度势了,他绝对不会做真正对自己不利的事情的。 而大儿子能管好小儿子,小女儿的话,没人撺掇根本不会惹事。 贺长征在范晓曦这边的信用向来不错,听他这样说,范晓曦倒也稍稍安下心来。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真的出事了。 晚上到家的时候,范晓曦就发现韩正国的腿有点不对劲。 “外公,你的腿怎么了?”她开口问道。 韩正国摆了摆手道:“没事,中午给炉子换煤球的时候不小心扭了下脚。” 闻言,一旁的贺思明悄悄松了口气。 贺长征将大儿子的表情看在眼里,厉声开口道:“贺思明,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范晓曦一怔,不由看向了贺思明。 什么意思? 外公脚扭到跟贺思明有关。 “小贺你别对孩子这么凶。”韩正国连忙道:“多大点事,孩子在院子里玩丢石子,一颗石子不小心掉我脚下,我年纪大了反应慢了,这才扭到了,也不严重,晚上贴张膏药就好了。孩子也不是故意的,你别吓到孩子。” 贺长征眯眼看贺思明,“太外公说得是真的吗?”他怀疑大儿子是不是故意的,毕竟以前他也这样捉弄过范晓曦。 贺思明憋着眼泪不说话,到时贺清开口道:“真的,不过太外公有交代我们别在门槛上玩,我们没听。”而家里的炉子,就在门口屋檐下,离门槛是很近的。 贺长征皱眉,正要说什么,一旁的范晓曦却抢在他之前对贺思明问道:“思明跟太外公道歉了吗?” 贺思明点了点头,“我有说对不起。” “哥哥还帮太外公提热水了,煤球也是他换的,他让太外公坐在椅子上教他。”贺清紧跟着道。 韩正国笑眯眯道:“对,孩子懂事着呢。”这也是他的真心话,不管孩子内里的心性如何,能做到这样都是值得夸赞的。 贺思明有些脸红,他用手摩擦了一下衣角道:“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范晓曦和贺长征的面色已经缓和了下来。 贺长征蹲下身对他道:“下不为例,太外公年纪大了,你在乡下也是见过的,像太外公这样的年纪,可能摔一跤人就没了。这次是运气好没出什么大事,下次可不一定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贺思明的脸微微发白,难得没有反驳,乖乖地点头说我知道了。 第571章 恍然 看着正带着贺清和贺瑶去洗手的贺思明,范晓曦不由若有所思。 “怎么了?”贺长征不由道。 他担心妻子还在生儿子的气。 范晓曦摸了摸下巴小声道:“思明这孩子,好像不太禁夸。” “什么意思?”贺长征一愣。 “意思就是以后可以多夸夸他。”范晓曦解释道:“孩子跟孩子是不一样的,有的孩子一夸就飘,但思明这孩子明显是一夸他就不好意思,想要做得更好。” 贺长征皱眉,“听你这意思,他做错了我还不能训了?”要他说男孩子犯了错就该多训,训多了知道了厉害,下次自然就不犯了。 “不是这个意思。”范晓曦有些无语道:“我的意思是但凡发现孩子做得好的地方就多夸夸,不是说没有好的表现也硬夸。” 贺长征眉头皱得更深了,“那小子有做得好的地方?”在他看来,自家大儿子虽然不至于一无是处,但还真没什么突出的优点。 如果心思重算的话。 范晓曦瞪他,“你这说的什么话?” 贺长征不服道:“他以前给你找过多少麻烦,你还说他的好话?” “一码归一码。” “那你倒是说说他哪些地方做得好?” 范晓曦就掰着手指跟他说:“他才十岁,就能把弟弟妹妹带好,而且听你那意思,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也是他照顾弟弟妹妹,这个真的很难得了。还有他之前虽然为了刁难我经常故意在地上打滚把衣服弄得很脏,但是当我故意不给他洗衣服,想要让他吃个教训的时候,他自己就能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他自理能力很强的,洗漱穿衣这些都不用大人插手就能自己完成。再有他脾气虽然不是很好,但对着弟弟妹妹却很有耐心,也从来没有欺负过弟弟妹妹。你看别人家有两个以上孩子的,哪个没有动过手。还有他别看跟我犟,但当初我辅导他们功课,他虽然一脸桀骜,但却不耽误他听课,考试分数蹭蹭地往上涨。他还会随手把家门口的落叶扫了,会在吃点心掉了一地渣之后立刻拿扫把扫掉……” 虽然贺思明以前没少给自己找麻烦,但就范晓曦看来,这个孩子身上的优点是不少的。 正说得投入的夫妻俩没有发现贺思明不知道何时站到了旁边,正悄悄竖起耳朵听他们的对话。听到范晓曦这些话,他的耳根变得通红通红的。 贺长征却是一脸不解道:“这些的话,农村孩子大多能做到吧?” 贺思明的脸色瞬间拉了下来。 范晓曦有些生气,“你确定所有孩子都能做到?” 贺长征想了想道:“我小时候做得比他更好,我那会是爷奶带大的,他们年纪大了,我六岁就爬到灶上帮他们炒菜了,我七岁那年我爷爷半中风,我奶奶腿脚也不好,我爷爷洗澡都是我帮他洗的。到后来中风越来越严重,我爷爷穿衣脱衣洗澡吃饭上厕所都是我在忙活。我奶奶那会眼睛不好,择菜连里面的虫子都看不清,那些基本都是我在做,烧饭她就烧个火。还有我们仨的衣服也都是我补的,我还给我爷爷缝过裤衩呢,也就是跟思明差不多的年纪。还有我爷奶每年养两头猪三只鸡两只鹅和三只鸭,也都是我在喂养。我小时候,全村的人都夸我能干。” 他一脸认真道:“所以思明这样的,真的不算什么。” 一边的贺思明有些听懵了。 范晓曦也是又无语又心疼。 “……你这样是不对的。”许久,她开口道。 “哪里不对?”贺长征不解。 范晓曦便掰碎了跟他讲:“首先我得跟你说,在小小年纪就承担了那么多的你非常非常的了不起,我很想回到过去,对着你竖起大拇指。但是,不能因为你经历了苦难,便将其他人经历的苦难都轻描淡写了。” “思明经历的苦难并不比你少,在其他孩子在父母的庇护下天真烂漫的时候,他却已经承担了‘长兄如父’一般的职责。你得知道一件事,他承担的,其实原本应该是你的职责。甚至,他也承担了他母亲的职责,因为照顾孩子本就应该是父母该做的事情。是你们作为父母太失职了,才让他不得不扛起那些责任。” “你的失职固然是因为职业关系,但你不能因此理所当然,不把思明的付出放在心上。” “如果我是你,对着这样的思明,我会为有这样的孩子骄傲。” “他是值得你为他骄傲的孩子。” 贺长征并不是听不进劝的人,他这会有些怔怔的。 好像确实是这样。 因为自身的经历,所以他总是将大儿子所经历的苦难轻描淡写,但是事实上真的这样吗? 他想起自己的童年和少年。 那时候其实很累很累,心里也总是有着恐慌。那时候,爷爷奶奶对他也很愧疚,总是摸着他的脑袋,说:“是阿爷和阿奶不中用,才让我们长征小小年纪要吃这么多苦。” 怎么到了如今,他对着自己的儿子,竟是一点心疼都没有了呢? “思明!” 却在这时,一旁的贺思明突然猛地往楼上冲去。 见他不是往外面跑,范晓曦先是松了口气,随后问在场的其他人:“他怎么了?” 贺清一脸惊奇道:“大哥哭了。” 他说:“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大哥哭!” 范晓曦一怔,随即恍然,她看向贺长征,“去跟孩子好好说一说吧。” 贺长征也反应过来了,他抹了把脸道:“谢谢你提醒我。”否则的话,自己恐怕一直都不会意识到自己的错。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对孩子不差,但现在回想,将孩子经历的苦难视作平常的自己似乎是一个糟糕的父亲呢。 贺长征一边往楼上去,一边这般想到。 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韩正国叹了口气道:“思明那孩子有些拧巴,小贺也确实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希望父子之间谈一场能解开他的心结。” 第572章 对不起 贺思明并没有锁门,不知道是不知道怎么锁,还是忘了。 贺长征走进房间的时候,发现贺思明躲在被子里,他一愣,指责差点脱口而出。 ——在他看来,这样的作态一点也不像是男孩子。 但是话到嘴边的一瞬间,他想到了刚刚范晓曦的话,顿时沉默了。 “思明……”贺长征坐到床边,“爸爸首先要跟你说声对不起,之前是我太忽略你了,忽略了你的付出,忽略了你的辛苦。同时,爸爸也要谢谢你,谢谢你前些年把自己照顾得那么好,把弟弟妹妹也照顾得那么好。” 贺思明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瞪着贺长征道:“但是你还是更喜欢弟弟!” 贺长征一怔。 贺思明控诉道:“比起我们三个,你更喜欢两个弟弟。” 贺长征沉默了许久。 他委实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尤其,他清楚对贺思明说谎是没用的,他不会相信。 最终,他开口道:“我承认你说的是对的。但是对不起儿子,这种事我自己也控制不了。” 贺思明的眼泪脱眶而出,“凭什么?明明都是你的孩子,你凭什么更喜欢他们?他们才刚刚出生,以后会是什么样子,是聪明还是蠢笨,是乖巧还是调皮,你根本就不知道不是吗?” “你说的对,他们才刚出生,如果光论相处出来的感情,我应该更爱你们,但是……”贺长征觉得对孩子说这样的话有些羞耻,但他更觉得有些事不能含糊,得说清楚。 “我爱他们的母亲,所以才对他们爱屋及乌。” 贺思明怔住,半晌他才眨了眨眼睛,问道:“那我妈妈呢?你不爱我妈妈吗?” “我不爱她。”贺长征回答得很干脆,“我跟你妈妈是相亲认识的,她婚前和婚后完全是两个样子。要是早知道她是那个样子的,我根本不会跟她结婚。要不是顾及你们,要不是顾及到离婚后回到娘家她会很惨,我早就跟她离婚了。” 贺思明的脸是惨白惨白的。 有一瞬间他觉得爸爸说得是对的,毕竟以前他也怨妈妈,怨她把娘家看得那么重,怨她更喜欢舅舅家的孩子,怨她对他们不好,怨她重男轻女,怨她让他们随了舅舅家孩子的字辈…… 但是,那是将他们生养下来的母亲啊。 她有再多的不是,也是她生下了他们。 而且她死了啊,她永远闭上了眼睛,他便没办法再怨恨了。 他有些想哭。 他想起来妈妈葬礼上,爸爸风尘仆仆赶到家,还没有喝到一口水,外婆舅舅他们就跑过来趴在妈妈棺材上哭,他们问爸爸要钱,说妈妈是爸爸害死的,说妈妈因为生了孩子,因为过度操劳才会生病死掉,说爸爸应该给他们赔偿。 他们又哭又闹,外婆还拿着根绳子作势要在他们家门口上吊。 他们说爸爸不给钱的话就不让妈妈下葬。 他那时候抱着弟弟妹妹躲在角落里,吓得不敢说话。 事后回想,他很想回到过去,想要在那时候大声反驳他们,告诉大家害死妈妈的不是爸爸,是外婆和舅舅他们。 是他们总是把妈妈喊回去干活!是他们在妈妈快要生的时候喊她回去帮忙收红薯,是他们在妈妈还在坐月子的时候就把她喊回去帮忙抢收,是他们把一家子的脏衣服都丢给妈妈,是他们把妈妈叫回去伺候舅妈坐月子,是他们把爸爸给妈妈的钱都搜刮走,是他们把家里分到的肉都拿走…… 但是现实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爸爸给了他们大笔的钱,才让他们离开。 贺思明自那之后觉得妈妈很可怜。 她那么重视的娘家人,其实根本就不爱她,他们只把她当成是敛财工具。她死后娘家人连滴眼泪都没落下,第一时间就来家里把能用的东西都搜刮走了。 所以,他想要爱妈妈。 他应该爱妈妈。 如果连身为她孩子的他都不爱妈妈,那她的一生该多么可悲啊。 “那爸爸,你以后会跟妈妈合葬吗?”贺思明开口问道。 他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但却不愿意相信。 “……不会。”贺长征道:“不管有没有你范阿姨,我都不会跟她合葬。哪怕我一直不再婚,我也不会和你妈妈合葬。” 他毫不掩饰对前妻的不喜。 贺思明忍不住屏住呼吸,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他想要大哭,想要闹,想要抓着爸爸的衣服质问他,然而…… 他想到过往在老家,村里人对他们家的议论—— “长征那娃真是倒了大霉了,娶了桂花那媳妇。” “好汉无好妻,懒汉娶花枝。” “桂花那样的哪里只不是好妻,那简直就是娶了个贼回来。你看看长征家里,但凡好东西,没有一样不被她搬回了娘家。” “她还不好好养孩子,你看思明他们三个多埋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后娘手底下过活呢。” “是呐,长征小时候家里多困难啊,他阿奶也把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你看思明他们几个,日头下都能看到满头爬的虱子。” “也就是长征性子好,换个人,早把桂花休了。” “是啊,长征的情况,哪怕离了婚,想要再找个黄花大闺女也不是难事。” …… 贺思明埋着头,眼泪却像是无穷无尽一样,滴答滴答地往下落。 贺长征有些无奈,他本来是想来安抚儿子的,但儿子的问题又不容他逃避。 犹豫半晌,他上前一步,将孩子抱进怀里,轻声道:“对不起。” 贺思明很想说那你就跟妈妈合葬啊! 但是他说不出来。 于是他哭得越来越大声,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楼下,听着楼上的哭声,范晓曦等人都有些面面相觑。 说实话,贺思明虽然只是个孩子,但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是比较冷静沉着的,要不是知道楼上只有他们父子俩,他们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哭嚎声居然是他发出来的。 就……有点颠覆形象。 贺清眨了眨眼睛道:“爸爸打大哥了?” 第573章 琐碎 范晓曦闻言唬了一跳,忍不住看向汪雪莺和韩正国。 “应该不至于吧?”虽然这样说,但考虑到贺长征以前确实打过孩子,她又有些不确定起来。 汪雪莺对外孙女婿的了解不多,见外孙女这样的表情,也有些忐忑道:“要不你去看看?” 三分钟后,范晓曦站在二楼的客房门口,有些迟疑地敲了敲门,“那个……你们要吃点水果吗?” 房间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贺长征从里面打开门。 范晓曦往里面看了一眼,只能看到贺思明的背影。 贺长征走出来,关上门,拉着她就往楼下走了。 范晓曦回头指了指房门,用眼神询问,怎么回事? 贺长征指了指楼下,意思是下去说。 等到了楼下,贺长征把两个孩子赶去院子里玩,然后才小声说了刚刚父子俩的对话。 ——他不确定经过这场父子间的对话之后,大儿子对妻子等人会是什么态度。如此,他自是要将情况告知大家,让大家有个防备。 范晓曦听完有些愣住。 韩正国和汪雪莺却是惊讶之余非常高兴。 外孙女婿说不跟前妻合葬哎。 那意思不就是要跟自家外孙女合葬吗。 他们老一辈比较在意这个,两人都是旧时代走过来的,他们当然对那些封建糟粕不屑一顾,但是他们更知道很多人是喜欢拿那些说事的。 就像是旧时代,只有原配才能跟丈夫合葬,续弦的墓往往只能在不远处。 很多刻薄的人说那些当续弦的别看生前是妻,死后其实就是个妾。 这话不知道真假,但总归不那么让人舒服。 而且,他们也不乐意将来外孙女因为这种事被人嘲讽。 范晓曦是不知道两位老人的想法的,要是知道她肯定会告诉他们自己绝对不会落入那等境地的。 ——在她的想法里,贺长征可以不跟她合葬,但她却没必要凑到他跟他前妻那儿去,一个人一块墓地不香么。 “我拿不准那孩子的想法,他可能会因此对你敌视。”贺长征叹了口气道:“告诉你是让你心里有个防备。” 范晓曦也有些头疼,她没想到贺思明居然会问那样的问题。 那个孩子也太早熟了。 她叹了口气道:“我给那孩子做点东西哄一下吧。” 贺长征皱眉,“还要哄他?”他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让儿子过早地面对现实确实有些残酷,但早晚有这一遭的,还需要哄吗? 那是男孩又不是女孩。 范晓曦白了他一眼,看向汪雪莺道:“我给他做点蜂巢糕?” “我来做吧。”汪雪莺心疼外孙女,她叹了口气道:“你今天第一天回去上班,在药房来来回回走了一天,这会应该累极了吧?赶紧去睡吧。” “外婆难道不累?”范晓曦也心疼她道:“你年纪这么大了还要跟着我去上班,还得一个人带两个孩子。”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有些愧疚。 因为自己,外公外婆的晚年生活完全毁了。 汪雪莺拍了拍她的手臂道:“没事,顾医生那个休息间有床,她还帮我弄了一张医院的婴儿床过来。白天他们睡着的时候我也睡了一会,这会精神着呢。” 她这话不是骗人的,双胞胎算是比较好带的孩子,只要能吃饱,尿布及时换,他们就不会哭闹。他们的觉多,便是偶尔醒着,也会自己玩,并不需要大人刻意陪着。 范晓曦也知道自家儿子的性子的,闻言立时便信了。 “要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她高兴道。 “就是我一个人抱两个孩子不是很方便。”汪雪莺有些愁道:“如今他们小,我还能一下子抱俩,等大了就不好说了。小贺也没几天的假,不可能每天送我去医院的。” 韩正国虽然也能跟着一起,但家里有个贺瑶,她以后虽然会上育红班,但也需要人接送,虽说育红班晚点接也没事,但等她们从医院回来也太晚了。而且,韩正国在家虽然做不了饭,但他会买菜备菜。 闻言,一旁的贺长征道:“正要说呢,我打算找人坐个可以推的小推车,这样他们坐在车里,外婆只要推他们就成了。” “能成吗?”汪雪莺皱眉道:“我倒是见过这种推车,但一般不是都只躺一个孩子吗?” “车身做宽一点就行了。”贺长征道:“我在部队的家属院看到过那种车子,知道是怎样的,跟木匠说清楚,应该能做出来。” 汪雪莺顿时乐了,“要是那样的话再好不过了。” 隔天,顾拙一上班就把羊奶粉拿给了汪雪莺。 “本来是想下了班送去家里的,不过这两天贺同志不是会来接送吗,也不怕没人拿。”她道。 看着眼前这一大包奶粉,汪雪莺都惊呆了,“这么多?!” “我自己收集了羊奶做的。”顾拙叹了口气道:“这东西有一股膻味,家里没人喝,再放也要放坏了。” 说是这样说,汪雪莺一下子就意识到,这东西应该是特意为囡囡准备的。 她抿了抿唇,隐去眼里的泪光,笑容满面道:“那晚上我让小贺给你送蜂巢糕,昨天就做了的,早上就想给你送来的,但是今天带了不少两个孩子的用品不好拿,就没有带过来。” 顾拙拒绝道:“阿姨你留着自己吃吧,家里孩子多着呢。” “你可不能拒绝,我这是给茵茵的。”汪雪莺一脸不高兴道。 顾拙无奈,又想起一件事道:“话说这些奶粉等会能带吗?要是不能的话先放我办公室,下回能再带回去吗?”她没想到他们今天居然带了那么多孩子的用品。 “能的。”汪雪莺道:“今天带来的好些是尿布、衣服这些,都是打算就留在休息间的,不用带回去。” 事实上,双胞胎的尿布和衣服都不缺,他们自己准备了不少,顾拙给了不少茵茵小时候的衣服,大儿媳妇也给寄过来不少,所以现阶段两个孩子的衣服加起来大大小小有十几身,完全可以在医院这边也放几件。 第574章 变化 贺长征看到那么多羊奶粉都惊了。 “这么多,少说也得有十几斤了吧?”他抽着气道。 这年头的奶粉价格就没有低的,最便宜的混有米粉的高干粉都要三元一斤,最贵的能到七元,眼前这些奶粉,至少得是他一个月的工资了。 更别说奶粉还不是光有钱就能买到的,奶粉票才是最难弄到的。 这欠的情也太大了。 范晓曦之前给孩子喂奶的时候已经看过这些奶粉了,她叹了口气道:“先把东西拿回去吧。”旁的东西能拒绝,但孩子的口粮她是真的拒绝不了。 但要说什么回报…… 哎,一步一步来吧,她甚至都怀疑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没办法把欠小舅妈的情都还了。 到家的时候,贺思明和贺清正跟在韩正国身边帮他打扫院子里的落叶。 看到他们回来,韩正国开口道:“院子里这棵桂花树是不是出了问题?这都没到夏天呢,就开始落叶,落的还都不是黄叶。” “真的?”汪雪莺一听就有些急,“前两天不还好好的吗?”她还指望着将来做点桂花糕和桂花蜜呢。 “真的,你看。”韩正国指着簸箕里的叶子道:“前两天我就发现了,不过落叶不多我也没当回事,但今天一看却发现不知不觉攒了一堆了。” 贺长征弯腰捡起一片叶子看了下,“这叶子像是被虫咬下来的。” “还真是。”汪雪莺凑过来看了一下道。 “可树上也看不到虫子啊。”韩正国纳闷。 “那可能是小虫子。”贺长征道:“回头我去粮站买点杀虫剂回来。” 韩正国闻言对着两个孩子交代道:“等你们爸喷了杀虫剂可不能再爬树了,杀虫剂毒着呢。” 贺思明和贺清纷纷点头。 韩正国把扫帚放下,接过贺琛抱着稀罕了一会,然后才道:“对了,中午我带着瑶瑶去育红班看了看,她挺喜欢那儿的。” 范晓曦一怔,“外公你腿还没好,怎么就出去了?” “我怎么就不能出去了?”韩正国不服道:“我这腿问题不大,昨天贴了膏药之后已经好多了。” “可三个孩子呢,你胆子也太大了。”汪雪莺也跟着道。 “我又不傻,当然不可能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去了。”韩正国道:“还有两个街坊邻居跟我一起去的。” 范晓曦便问贺思明和贺清:“你们也去了,觉得那儿怎么样?” 贺思明没有说话,贺清倒是迫不及待道:“那儿好极了,比我们学校好,也比部队的育红班好,那边的老师都好温柔,一点都不凶,他们一天能吃两顿点心了,而且每天都有肉吃。而且每个小朋友都有自己的小床,而不是睡的大通铺。” 范晓曦又看向贺瑶,“瑶瑶也喜欢吗?” “喜欢。”贺瑶抿了抿唇,有些羞涩道:“喜欢小姐姐。” 小姐姐? 范晓曦面露疑惑。 韩正国笑着道:“她说的是茵茵,瑶瑶可喜欢茵茵了。” 汪雪莺与有荣焉道:“茵茵自来便讨人喜欢。” 晚上吃饭的时候,范晓曦发现贺思明有些变了,以前他看着不声不响,其实一直都在观察揣测大人,但如今他吃饭就真的只是吃饭,除了在给弟弟妹妹夹菜的时候偶尔落到他们身上,几乎不会看其他人。 也不知道这种表现是好还是坏的。 不过出乎意料,贺思明好像很喜欢韩正国和汪雪莺。 看着帮着汪雪莺一起将碗碟端进厨房,又从她手里抢过抹布去擦桌子的贺思明,范晓曦若有所思。 贺长征见状解释道:“思明他其实很羡慕别的孩子有爷爷奶奶,最开始我前妻过世,我妈接他们兄妹仨回去的时候他很开心的。但是他很快就发现我妈接他回去完全是碍于村里人的指指点点,而且我妈别说照顾他,她都想要他去照顾她们母女。” 要说贺长征的母亲,你要说她是坏人吧,那也不至于,但要说她是好人,那绝对不是。 当初贺长征之所以会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是因为他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了两天两夜才把他生了出来。因为他,贺母不知道受了多少痛苦。也因着这样,她对贺长征这个儿子就有些不喜。 贺爷爷贺奶奶因为这没少跟她吵架,后来一次争吵中贺母直接把贺长征往他们手里一塞,赌气道:“你们既然觉得我对他不好,那你们来养好了!” 老两口被她的态度气得够呛,还真咬牙接过了养孙子的责任。 贺母后来只生了一个女儿,但她却愣是没改变对儿子的态度。 按她的想法,儿子是当兵的,他要是将来不给她养老,她直接告到部队里去。因着这般有恃无恐,她也不觉得自己需要花心思笼络儿子,反倒跟以前一样,一心只惯着自己养大的女儿。 对贺思明和贺清来说,韩正国和汪雪莺这样说话温声细语,会关心他们,会笑眯眯问他们想法和意见的老人,简直就是他们理想中的爷爷奶奶。 范晓曦松了口气,她除了怕两个继子欺负自己儿子,其实也怕他们像之前对自己一样对外公外婆。 他们年纪大了,可经不起折腾。 饭后,大家又说起了贺瑶上育红班的事情。 范晓曦道:“医院的育红班我也去看过了,规模没有运输公司的大,条件和伙食也不像这边这么好,老师……脾气也还行,但胜在便宜,一个月只要两块钱。运输公司这边的育红班各方面都好,但是价格贵,我们家没有人是运输公司的员工,每个月都五块钱加五斤粮票。” 贺长征皱眉,“去一院育红班上的话接送应该也方便吧?而且瑶瑶不是要调理身体吗,去那儿的话也方便。” 他是想帮范晓曦他们省钱的。 他一个月工资虽然不少,但如今花费也不少,五个孩子呢,两个孩子如今又正是花费大的时候。 “还是上家附近的这个吧。”范晓曦叹了口气道:“我上班时间早,瑶瑶要是跟着我一起去一院的话就也要早起,去运输公司的育红班,她能睡晚一点。” 第575章 礼物 “再有瑶瑶吃饭慢,要是去一院的育红班,早上肯定要人喂,去运输公司的育红班的话就可以定定心心吃,对身体好,也不用赶时间。”她补充道。 当然最重要的是,外公外婆想多看看茵茵,想着在小舅舅小舅妈不方便的时候可以帮忙带带茵茵。 贺长征微微皱眉。 汪雪莺也跟着道:“还是在家近处上吧。有点事我们也能立马赶过去,不像囡囡在医院是工作,她不好走开。还有这边吃得好,瑶瑶的身体弱,正好也补一补。” “对,而且育红班每天都可以去,但晓曦是会放假的,她放假的时候接送瑶瑶就不方便了。”韩正国也紧跟着道。 他们都说到这地步了,贺长征便没再开口。 贺思明抿了抿唇开口道:“现在瑶瑶跟着我们睡,等我们走了,瑶瑶跟谁睡?” “当然跟我们睡啊。”汪雪莺想也不想便道。 孩子还小呢,当然不可能让她一个人睡了。 范晓曦开口道:“等小琛和小珏大一点了,就让他们自己睡一个房间,让瑶瑶跟我睡。” 啊? 贺思明有些愣住,便是贺清也道:“阿姨你不陪着弟弟们?” “但是他们是男孩子啊。”范晓曦开口道:“男孩子一直跟着妈妈睡不方便,而且他们是双胞胎,他们有对方陪伴,不会孤单。” 这个其实也是外婆告诉她的,似乎是她娘家的风俗,双胞胎独立都比较早。 “他们……不会哭吗?”何清迟疑道。 他记得自己四岁的时候大哥不在家都要害怕呢。 他也是男孩子啊。 “不会的。”范晓曦早有打算,“我房间有个隔间,那里可以放一张小床,先让他们在那个隔间睡到六岁,六岁以后就让他们有自己的房间。” “那瑶瑶……”你打算带她睡到几岁? 贺思明的话只说了个开头,但范晓曦却猜到了他的意思,笑眯眯道:“女孩子粘妈妈是很正常的事情,加上瑶瑶小时候的经历特殊,我是打算带她睡长一点的,得一点一点让她自信开朗起来。” 贺思明本来想反驳她话里的妈妈,说你不是瑶瑶的妈妈的,但是…… 他想了想还是算了。 妹妹和他们不一样,她完全没有妈妈的记忆,而且……如果说妈妈对他们两个儿子还有一点爱的话,那她对妹妹应该是一点爱都没有的。 这样的话,让妹妹叫范阿姨妈妈似乎不是什么坏事。 这样她不知道自己的家庭特殊,把范阿姨当成自己亲妈妈,范阿姨也会因此更疼她。 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范晓曦刚刚那话还真是试探。 贺思明和贺清不在,贺瑶又小,她不想周围人知道她不是贺瑶亲妈。倒不是她觉得见不得人,而是一旦知道你不是亲妈,你对孩子做的事情,就要被别人再三揣度了。 你便是好心,到了别人眼里可能也成了恶意。 范晓曦受够了这种审视和怀疑。 而无疑,她的试探得到了令她满意的结果。 另一边,谢凛才开始出车,顾拙就开始觉得不习惯了。 ——要知道之前因为肩胛骨骨折,谢凛已经有两个多月没出差了。 茵茵今天回来说了贺瑶的事情。 “那个小妹妹好乖好乖,我让她牵我的手她就乖乖地牵了,我让她喝水她就喝水,我偷偷给她糖,让她回去后再吃,她就真的没有偷偷剥开糖纸偷吃……我说什么她都听,我太喜欢她了。”茵茵托着下巴道:“妈妈,你要是也能给我生个这样的妹妹就好了。” 顿了顿,“弟弟这么乖的话也行。” “我不行。”顾拙头也不抬就道:“我只生得出你这样的,生不出听话的。” 再说贺瑶那样的听话,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不过顾拙知道自家闺女虽然霸道,但她特别有“怜贫惜弱”的品质,是不会欺负人的。反倒要是跟她硬刚的,十有八九是要被她收拾一顿的。 小家伙才在育红班待了一年,如今俨然已经成了那里的女霸王了。 “跟我很像的话也不是不行。”茵茵大言不惭道:“我喜欢我自己这样的。” 顾拙都懒得冷哼,你就吹吧。 真要来个跟你一样的小霸王,家里就跟斗鸡场没区别了。 不过顾拙反正也没打算再生,便随她在那边吹了。 “韩爷爷跟我说瑶瑶以后也要来育红班上学,我想要送她个礼物,妈妈你说我送什么比较好?”茵茵问道。 顾拙不以为意道:“你自己决定就好。” 这还是茵茵第一次给人送礼物,她想要送个不一样的,不能是爸爸妈妈买的,但也不能是那种一看就不咋的的手工品。 ——她可是知道的,他们小孩子做的手工品在大人眼里其实都不咋样。现在瑶瑶可能喜欢,但时间久了,她就会不喜欢,不想要了。 她要送就要送一样瑶瑶会一直喜欢的东西。 要不送吃的? 不行不行。 她立刻反驳自己。 吃的吃掉了就没有了,得是能作为纪念的。 爸爸说的,东西的价值往往在于能不能留存下来成为美好的回忆。 她要创造一段美好的回忆。 要不写信? 不行,瑶瑶不识字,她的识字量也不太够。 那要不然…… 茵茵在那边开始琢磨,顾拙却是心中一动,生出了给谢凛写信的心思。 其实以前谢凛在部队的时候她还给他写信,但后来他转业回来,哪怕工作性质经常要出差,她基本也不给他写信了,反正出差最多一两个月就会回来,了不起也能打电话,不像以前,至少一年半载都见不到人。 倒是谢凛,过去一年他给她写了六封信。 准确说是情书。 顾拙琢磨了一下,就开始动笔了。 等她就着灯光写完一封信的时候,发现一旁的茵茵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床上睡着了,她双手抓着枕头,屁股歪在那边,别提多可爱了。 顾拙一边笑,一边将她抱起来,脱了衣服塞到了被窝里。 ——只要谢凛不在家,小家伙依旧还是会往她这边的被窝里钻。 第576章 意外 谢凛此次出行却并不单单只是因为单位安排。 他们这次出车不单单是送一批货,而是要先将一批日用品送到湖省,然后再从湖省将一批粮食送到和省,最后再从和省运送一批水泥到北省,最后他们会再从北省运回一批皮草。 ——这批皮草是之前光交会上外商的订单,并不会进入商场对外销售。 而谢凛这次是打算在北省耽搁两天的。 ——北省有许多农场,而陈心婉已经进入了当地的红星农场,而他则要赶在谢凝去之前先去帮她踩踩点,探探情况。 谢凛还没有抵达红星农场,这边顾拙却是迎来了顾小庆、石矿生和刘佳敏的拜访。 顾拙对石矿生和刘佳敏其实不是很陌生,上辈子石矿生大伯去世后他在家里待得就不自在了,后来两个堂嫂冤枉他偷了家里的钱,他百口莫辩,加上正遇上改开,索性拿着行李就走了。他走后大概一两年,村里几个混混因为在镇上犯事被抓,互相指控的时候,有人说出其中一人曾爬墙进入石家,将藏在老鼠洞里的钱给偷了,石矿生小偷的名声这才被洗了。他两个堂嫂因此愧疚不已,特意打电话跟石矿生道歉,只是感情到底不比以往。不过石矿生后来混得却是不差,他刚出去那几年混得很差,别说是找工作了,连养活自己都难,几乎活成了乞丐,也就是拼着一口气才没有回去。有一次碰巧遇上顾拙,顾拙当时帮他找了一个干苦力的活,还建议他赚到了钱别想着回去盖房子,先报个夜校补上高中学历,之后可以尝试成人制高考,继续深造。石矿生自然是个心性简单善良的,顾拙帮了他,他就听了她的话,赚到钱第一时间就去报了夜校。后来,他顺利拿到高中文凭,后续又通过一系列努力拿到本科学历。他没有跟风做生意,而是成了国内第一批律师,到了千禧年,他单干开了自己的律所,也算是出人头地了。他跟顾拙的来往不算多,但只要一方有事相求,另一方都不会吝啬。 至于刘佳敏,顾拙跟对方的交情并不深,但她却对对方的事情印象深刻。 上辈子刘佳敏的生母不顾她的意愿直接拿了男方一百块礼金,跟男方说钱她拿了,只要他们能把刘佳敏抢回去,人就是他们的。 那会没人想到会有人那样胆大包天,刘佳敏哪怕知道生母拿了礼金,也没有防备这种事。有心算无心之下,刘佳敏就这么被抢了回去。 以男方的心态,自然是想第一时间洞房,毕竟煮熟的鸭子才不会飞。 不过刘佳敏却出乎意料是个性烈的,男方个头本就不高,加上轻视她是个女性,办事的时候要害受到猛烈攻击,刘佳敏趁机用烛火将绑着自己的绳子烧断,之后双方在房里肉搏,动静大了,眼看外面的人要冲进来,刘佳敏拔掉烛台上的蜡烛,直接用烛台上插蜡烛的尖锥刺中了男方的肚子。 那男人也是莽,当时便把那烛台拔了,人当场就昏过去了。 当时那一家子联手将刘佳敏绑了起来,找了赤脚大夫回来给男人包扎了一下伤口,以为没什么大事,结果第二天起来,人已经没气了。 本来那一家子是打算以这事作为把柄,要求刘佳敏嫁给家里老二的。但村里却有人看不过眼去报了警,如此刘佳敏虽然避免了被逼婚囚禁的下场,但也面临了牢狱之灾。 当时为了这事,两个村子还起了正面冲突。 九家村难得团结起来,全村一致对外。 好在结果是好的,刘佳敏被拘留了两个月之后被无罪释放了。 不过她的名声到底受到了影响,后来到快三十岁的时候才结婚,嫁的倒是个好人,就是家里很穷,她嫁过去之后半辈子都在劳碌,五十出头就没了。倒是刘四叔,白发人送黑发。 正因为知道两人上辈子的遭遇,所以顾拙才会将自己和两人的关系告诉了人事部。 能不能被录用,就要看他们自己的能耐了。 不过就顾拙而言是很看好两人的,石矿生这人看着似乎平平,便是读书好一些,也没有特别好。但这人有个特点,就是特别有毅力。一件事他要么不干,要干就会一直坚持下去。 而刘佳敏就更不要说了,她在女性中绝对是勇气的代名词,她似乎永远都在不服,不服被生母出卖,不服被买卖的婚姻,不服贫穷……而她最后也成功了,在她的努力下,她和丈夫二人成了当地最大的养殖场老板。要不是早年过于劳累导致了早逝,她属实也是人生赢家。 但即便如此,顾拙也没想到两人居然也都被录用了。 “两个都?”同为老姓人家,顾拙其实没瞒他们顾小庆是内定的,她也说了,因为跟她的关系,旁人都只是走个过场,他们却不是全然没机会的。 两人点了点头,石矿生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以前对草药比较感兴趣,看过一些。加上阿拙姐你以前不是教过我们辨识山上的常见草药吗?笔试的时候我觉得题目不难,分数应该不低。后来面试,那位顾药师问了我好多问题,我觉得他应该蛮喜欢我的。后来录用名额贴出来,我就看到了我的名字。我去人事部问了,我暂时只是学徒工,如果让那位顾药师满意,那三个月后能转正。” 他说的顾药师应该就是老顾。 顾拙并不意外,老顾对范晓曦倒是也喜欢,但他也说过,范晓曦的心不在当药师身上,虽然学东西快,工作能力也不错,但上班完全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心态,没什么积极性。 而石矿生这样做什么都极为认真的心性,让老顾喜欢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 不过,石矿生奶奶就是从福省那边的乡下逃难过来的,福省这边的话,他虽说不全,但却都能听懂。有这样的语言优势,他的成功似乎是在情理之中,但刘佳敏呢? 第577章 大气 刘佳敏别说是福省话,她连普通话也只是能听懂,说是说不了半句的。 别说顾拙,便是顾小庆和石矿生也不明白她是怎么被录取的。 面对三人的疑惑,刘佳敏有些脸红,支支吾吾半天道:“我跟顾拙姐说,你们先出去。” 啊? 怎么看她有些害羞地样子? 顾小庆和石矿生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乖乖出去了。 等他们走了,顾拙一脸疑惑地看向刘佳敏,“你到底是怎么被录取上的?”别是贿赂了吧? 但是不对啊,刘四叔应该没有这样的财力? 刘佳敏凑到顾拙耳边小声道:“我面试的时候顺便相了个亲。” 啊? 什么叫面试的时候相了个亲? 面对顾拙的不解,刘佳敏小声道:“就笔试的时候,有个大姐一直在看我,我觉得奇怪么,就上去问了。不过我说的话她听不懂,没办法我们就拿笔交流的。结果那大姐说她家里有个儿子,二十五岁,是水电局的干事,问我有没有兴趣相个亲。” 顾拙瞪大眼睛。 “阿拙姐你也觉得像骗婚吧??”刘佳敏一看她的表情就问。 顾拙点头,可不就是么。 水电局的干事跑来跟个村姑相亲,谁信啊。 “我也不信。”刘佳敏道:“那大姐就跟我说她那个儿子自小喜欢长得好看又聪明的女孩子,偏偏又不是光好看长得聪明还不行,性格也得他喜欢,就拖到现在都没结婚。她说她现在是只要遇上个适合的就会问问,算是广撒网。” 顾拙皱眉,别说,刘佳敏长得却是不差,不算她的话,刘佳敏的长相在整个九家村都是佼佼者,尤其她的一双眼睛,温和又沉静,是很少见地让你觉得她善良但不傻的长相。而且不同于石矿生只念完了初中,刘佳敏是实打实的高中生,虽然没念完,但能考上高中,也足以证明她的聪明了。 ——石矿生倒不是不聪明,只是刘四叔虽然穷,但他只有一个闺女,一心为她,自然是咬着牙也要供她上高中了,而石矿生他大伯到底有两个亲儿子的,能供他上完初中已经很仁义了。 “你去了?”顾拙挑眉。 “去了啊。”刘佳敏道:“毕竟条件这么好的对象,没有拒绝的必要。”至于为了工作勉强自己这种说法那是根本没有,那是见过人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顾拙问道:“如何。” “挺好的。”刘佳敏坦诚道:“他叫龚章俊,个子很高,长相也端正,但是性格极好,我跟他虽然暂时语言不通,但用文字交流,感觉是个高要求但是性格平和的人。” “你的意思是你中意?”顾拙惊讶。 “目前是的。”刘佳敏道:“不过我还差半年才满十八周岁呢,我们说好了,先处着,若是合得来就结婚,合不来就好聚好散。” 顾拙有些沉默,所以……你这是要么婚姻事业双丰收,要么事业单丰收,怎么算都是你赢是不是? 不过姓龚…… “你说的那个大姐是人事部的?”她问。 刘佳敏点头道:“龚阿姨好像很说得上话的样子。” “你说的是龚大姐?”见刘佳敏点头,顾拙有些无语道:“龚大姐的爱人是卫生局的领导,她当然说得上话了。” 刘佳敏没想到顾拙居然知道龚家人,她不由好奇道:“我其实很疑惑一件事,龚章俊怎么是跟龚阿姨姓的?” 这个…… 顾拙轻咳了一声小声道:“龚大姐的爱人姓章,我们都喊他章局长。章局长在跟龚大姐结婚之前有过一段婚姻,不过那是包办婚姻,据说是他父母把菜刀架在他脖子上逼着他入赘给了一户独生女的有钱人家。后来他父母过世了,他前妻家族也没落了。当时夫妻俩协议离婚了,离婚后唯一的女儿跟着章局长走,后来为了自保他和女儿都登报跟前妻一家断绝关系了。等后来章局长追求龚大姐,他不知道是为了公平还是因为讨厌父母传给他的姓氏亦或者是为了让龚大姐高兴,就说以后生的孩子都跟龚大姐姓。龚大姐就生了两个孩子,儿子就是你说的龚章俊,女儿我没见过,只听说嫁给了一位军官,如今是在随军当军嫂。” 刘佳敏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事,听得两眼都发光了。 “那他那个同母异父的姐姐呢?阿拙姐你听说过没有?她是什么性子?”虽然这么问,但刘佳敏其实根本没指望,毕竟知道她根本不是会主动跟人打听八卦的性子。 不想顾拙是真的知道,“不说宋章美啊,她已经出嫁了,嫁的人家也挺好,夫妻也和睦,生了两个儿子,她还是内科的医生,你以后会有机会见到的。” 她对着刘佳敏道:“你放心,宋章美的性子应该不错的。我听人说她跟龚大姐的关系很好,她父母离婚的时候还小,她可以说是龚大姐养大的,龚大姐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的,从她进一院当医生就知道了,他们母女关系挺好的。” 顾拙问刘佳敏:“说起来龚大姐安排你去什么岗位了?”医院招的除了推车师傅、药师这种,好像也只有医生和护士了? 刘佳敏挠了挠脸道:“挂号缴费窗口的护士。” 哈? 顾拙瞪大眼睛,“那你得赶紧学福省话了。” 刘佳敏也知道,“龚阿姨说了,新的挂号缴费窗口再有七八天就要开,在那之前我至少得学会各个科室用福省话是怎么说的。挂号窗口只要能听懂科室名字,其他的只要会看单子就行。” 顾拙一琢磨还真是,不过…… 她提醒道:“也有些患者根本不懂什么科,到了窗口会说自己身体哪里不舒服,然后由你为他判断该挂哪一科。” “龚阿姨跟我说过。”刘佳敏也一脸为难道:“所以我得努力学啊。” 顾拙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你是正式工还是学徒工啊?” “正式工。”刘佳敏颇有些不好意思。 顾拙竖起大拇指,“龚大姐大气!” 第578章 合租 顾小庆和石矿生知道刘佳敏的际遇之后,不单没有嫉妒,还有些担心。 “你这样的话,要是以后跟人家分手了,那个龚大姐岂不是要给你穿小鞋?”顾小庆皱眉道。 石矿生原来没想到这个,闻言一下子紧张道:“不会连分手都分不了吧?” “大不了就回去呗。”刘佳敏却是一脸轻松道。 不同于顾小庆和石矿生,她虽然在生母的威逼下不得不逃了过来,但此时还年轻的她并不知道生母能做到怎样的程度,她只不过是听爸爸的话而已。 所以让她回去的话,她虽然会失落,但倒不是不能接受。 见他们越说越不靠谱,顾拙不由开口道:“龚大姐是人事部的,你成了挂号缴费窗口的护士之后就归门诊部管了。她便是再说得上话,也不可能给你小鞋穿。” 当然以龚大姐的人脉,要难为她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 “便是真被难为了,她不可能无缘无故把你开除,你便是干得不开心,也完全可以跟人换个工作,护士的工作很吃香的,很多人都愿意换。” 所以她说龚大姐大气,便是在这了。 她原以为她给刘佳敏安排的是临时工呢,那样的话她想什么时候叫她走人就能什么时候叫她走人。 按着顾拙的想法,是比较愿意在国营饭店招待他们吃饭的,然而他们三人是自己在外面买了食材过来的,如此倒是不好去国营饭店了。 好在顾小庆三人都是能干活的,尤其是石矿生,他别看干不了地里的活,但做饭却很有一手,顾拙忙不过来的时候,他帮着做了一个生炒鸡块,味道特别好。 “顾医生,你家来客人了?”恰在这时,高嫂子端着一盆豆芽走进了公共厨房。 顾拙笑了笑道:“来了几个老乡。” 高嫂子也猜到了,看顾小庆三人的穿着和肤色就能看出是乡下来的。她有些好奇地问道:“他们是来城里看病的还是探亲的?” 一般乡下人进城,不外乎就是这两个原因,如果是后者,那十有八九是有事求上门来了。 “都不是。”顾拙淡淡道:“之前一院中医科不是招人吗,我跟我们院长申请了不限居民户口,我这几个老乡过来参加招工,运气好被录用了。”这种事是瞒不了了,还不如大大方方说出来。 高嫂子闻言瞪大眼睛拍了下自己的大腿,“顾医生你有这样的好事怎么不喊我们?” 什么? 顾拙怔住。 高嫂子一脸激动道:“楼里好些人家的孩子高中都要毕业了,但工作却还没有着落,眼看着知青办一趟又一趟地过来动员,大家都心慌着呢。”也是他们急昏了头,忘了问问顾医生。 顾拙挑眉,有些不置可否道:“没记错的话你家孩子小学都没毕业吧?”你这么激动是做什么? 高嫂子却道:“但我娘家侄子也快高中毕业了啊。” 原来是这样。 顾拙神色始终淡淡的。 别说她忘了这事,便是记得,她也不会招呼同一栋楼的邻居去参加招工。 首先,这时候的单位性质决定了大多数的招工都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作为外来人员要去分一杯羹,不单需要有关系,还得有实力。 顾拙跟他们交情平平,不可能成为他们的靠山。而实力……她反正是看不出来,都是一群每天去学校混日子的臭小子和黄毛丫头。 自己真要是通知他们去参加招工,到时候一个没录用上,肯定是要怨上她的,她干嘛要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你们医院还会招工吗?”高嫂子有些急切地问道。 顾拙摇了摇头,有些歉意地道:“恐怕没有了,之前招工是因为中医科扩张,这种机会很少。” 高嫂子闻言面露沮丧。 她心里其实是有些怨顾拙的,到底是街坊邻居,这种大事,怎么就不通知一声。只是到底只是娘家侄子而不是自己儿子,这样的想法只在她心里一闪而过,并没有留存太久。 高嫂子很快就走了,刘佳敏他们对视一眼,表情都是说不出的感激。 ——他们没想到招工的消息顾拙居然连邻居都没告诉,只让他们去了。 最后,通过四人的努力,摆到餐桌上的是一道红烧鱼、一道生炒鸡块、一道蒸蛋羹、一道蒜泥生菜和一道手撕卷心菜。 作为最小的那个,刘佳敏率先跑去盛饭。 “对了,你们的住宿定下来了吗?能申请到宿舍吗?”一边招呼他们吃菜,顾拙一边问道。 “我问了人事部的人,那边让我先申请了再说,说便是能申请上也得一个月后,让我先租个房子。”顾小庆挠了挠脑袋道。 他对这事也急啊,不安顿下来,他不好将媳妇接过来。他媳妇都怀孕了,再耽搁下去就要在老家生了,到时候坐月子又要耽搁一个月。再者,他也想第一时间看到孩子啊。 顾拙问:“那你找到房子租了吗?” “找到了。”说起这事,顾小庆脸上有了笑意。“我跑了好多地方都没找着家里有空房子的,但废品站那边有一间屋是空着的,我问了那边的老头,他说我一个月给他一块钱就能住了。那儿虽然没有水电,但我琢磨着医院连澡都能洗,我吃饭也能在食堂,平时家里生个炉子烧点水就行。” 关键房租便宜啊。 一旁的石矿生眼睛一亮道:“地方大吗?我能不能跟你一块住?到时候房租钱咱们分摊。”他目前还只是学徒工,要申请到宿舍的难度就更大了。 “成啊。”顾小庆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两个大男人,有什么不能住的。 不想刘佳敏也开口道:“我也一起成吗?” 顾拙瞪大眼睛,本以为顾小庆和石矿生会拒绝,不想两人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 她有些愕然,但很快就想明白了,石矿生早逝的亲妈是刘家的姑奶奶,而刘佳敏的奶奶是顾家的姑奶奶,大家说起来都有血缘关系,有什么好避嫌的。 第579章 疑惑 不过也可能不是不用避嫌。 想想董贞他们那群知青男女混住的情况,顾拙又觉得情况可能跟自己以为的不一样。 九家村在这方面是真的粗枝大叶,大概是因为这个村庄虽然有这样那样的各种毛病,但是往上数几百年,却从来没出现过任何和弓虽女干有关的事件。 也因为这样,大家在这方面相对就比较“单纯”。 “不过佳敏你应该很快就能申请到宿舍吧?”石矿生道:“那个龚大姐应该会帮你。” “不一定。”刘佳敏摇了摇头道:“龚大姐说宿舍分配得考虑到员工的实际情况,肯定是比较困难的员工优先。” 顾拙这会回过神来,对着刘佳敏道:“你最好不要跟小庆还有矿生合住。” “为什么?”刘佳敏不是很乐意。 又能省钱还安全,至于房子环境差一点,反正也只是晚上睡个觉。 真说起来,怎么说也比他们乡下住的房子要好。 顾拙无奈道:“福省跟咱们老家不一样,你要跟他们住一块,等着吧,名声都得烂大街,运气不好可能还会招来小将。” 刘佳敏虽然还是不情愿,但也不是不知道利害的,叹了口气道:“行吧,我再出去找找看。” 顾拙道:“我也会帮你打听一下的。” “对了阿拙姐,阿凝呢?不是说她就在你这儿吗?我怎么没看见她人。”刘佳敏问道。 她虽然才上高一,但其实比已经高中毕业的谢凝要大一岁,虽然因为两人一个出身老姓人家一个出身外来户,双方关系并不亲密,但也不是没在一起玩过。 刘佳敏对见到谢凝还是很期待的。 顾拙闻言笑道:“她去育红班当临时工了。” “育红班?”刘佳敏他们惊讶。 顾拙点了点头,解释道:“育红班一位老师回去生孩子了,因为人手不足老师们有些手忙脚乱,刚好有一次阿凝送茵茵过去的时候见秩序乱了留下来帮忙。她人实在,就真的在那帮了半天的忙。后来育红班的老师请她留下来吃顿饭,知道她的情况后又竭力邀请她留下来,大家众筹给她每天五毛钱的工资。阿凝高兴坏了,如今每天都早早地去育红班帮着招呼小朋友了。” “看不出来啊,阿凝居然这么厉害。”顾小庆感叹道。 他印象中谢凝还是那个说话干脆利落,凶起来张牙舞爪,但却不会为自己打算的小姑娘。 “阿拙姐你是打算让阿凝在这儿嫁人?”顾小庆好奇道。 虽然谢凝在顾拙这边,但其实大家都不清楚她的打算。 “我倒是想。”顾拙对着他们也没有隐瞒,“但阿凝那孩子打算去农场陪陈心婉,所以……” “她怎么想的啊?”顾小庆一脸怒其不争道:“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去折腾自己。” 顾拙摆了摆手道:“算了别说了,反正说了她也不听。” 一顿饭吃到中午快一点,顾拙才送大家离开。 正打算回去呢,楼管就跑来找她,说有她的电话。 顾拙纳闷这时候是谁打电话过来的,等电话铃声响起的瞬间,她立即拿起话筒喊了一声喂。 “阿拙!”顾队长有些焦灼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现在能联系到佳敏吗?” 哈? 难不成是刘四叔出事了? 这般想着,却不耽误顾拙回答道:“佳敏才刚从我这走。” 本以为顾队长会叫她立马将人叫回来,不想他却是先松了口气,然后才道:“那你知道她被录用上了吗?” “她被录用上了,以后是挂号缴费窗口的护士。”顾拙回答道。 “那可太好了。”顾队长的声音一下子轻松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顾拙开口问道。 “还不是佳敏她妈?”说起这事,顾队长一肚子的火气。“外婆知道那死老婆子自私自利,但却没想到她竟然丧心病狂到那种程度。佳敏明明已经拒绝了之前那个男方,但她却厚着脸皮去问那个男人要了礼金,说只要对方有能耐把佳敏抓回去,佳敏就是他媳妇了,他们不会追究。” 其实才听了一个开头,顾拙就猜到后续了。 果然…… “也幸亏佳敏不在家,那男人找不到人,直接带着一大家子上门来要人了。我们这才知道佳敏她妈干了什么好事。你刘四叔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被一群人挤兑得差点气晕过去。还是大家伙赶去了,才让他没被气死。男方见讨不了好,就说要拿回那一百块钱,但佳敏她妈不肯把钱拿出来,那边她夫家的人拿着锄头铁锹护着她。男方欺软怕硬,就缠上了刘四叔。那男人也不带家伙,就每天跑村里来缠着刘四叔,对着他又是痛哭流涕又是下跪磕头,目的只有一个,让刘四叔帮前妻还钱。” “但你刘四叔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钱啊?他这些年的钱都用来供佳敏上学了。早年佳敏爷奶还在的时候身体不好,他也没攒下这么多钱。这十块八块的他或许咬咬牙能拿出来,但一百块那是真没有。” 顾队长的语气里满是烦恼和懊恼。 顾拙却冷声问道:“刘四叔为什么要帮前妻还钱?” “总不能真不还吧?”顾队长道:“这事佳敏她妈办得不地道,可佳敏是她闺女,这钱不得她来还吗?刘四叔虽然跟前妻没有关系,但为了女儿,不也只能妥协么?” 这是哪门子道理? 顾拙都要被气笑了。 她直接道:“要我说这钱根本就不用还,对方要是再纠缠,就直接去镇上报警。” 啊? 报警? 顾队长是真没想到过要报警。 这年头不是被逼到绝路,是没有人愿意去警局的。 那不晦气么? 也影响集体的荣誉。 顾拙多少能猜到他们的想法,只能支招道:“那你要不报警也成,就把话放出去,让佳敏妈妈夫家那边先自乱阵脚。意识到厉害,他们就知道还钱了。” 顾队长沉默半天,然后道:“可我们告他们什么啊?”他是真疑惑。 第580章 犹豫 在顾队长看来,男方是苦主,而刘佳敏妈妈虽然拿了人家的钱,那拿的也不是他们的钱啊。 人家男方都没有报警,他们怎么报? 总不能就因为人家跑上门下跪哭求就把人给告到警察局的吧? 顾拙挑眉道:“当然是包办婚姻,买卖妇女了。” 顾队长一怔,作为生产队队长,他当然知道包办婚姻和买卖妇女是封建糟粕,是上面严令禁止的,他就收到过不止一次相关文件,甚至村里的广播也没少朗读过这些上级文件。 但是…… 那个不是喊喊口号的吗? “这……真能告?”换个人来说他肯定不信,但顾拙不一样。 “能告。”顾拙道:“你去报警,甭管之后佳敏妈妈和男方怎样的下场,他们都不敢再来找佳敏和刘四叔了。叔你可别耽搁,刘四叔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别真被人哭得拿钱出来。” 这话还真不是她危言耸听,当初刘佳敏妈妈为什么能跑得掉,说到底是因为刘四叔心软。否则,他要是有对方如今夫家的石头心肠,让族人去她娘家闹一场,她便是跑了,也只能乖乖回来。 顾队长也是知道的,连声道:“好,明天我就带着刘老四去镇上。” 说完这事,他又关心起石矿生来,知道他也被录用了,虽然只是学徒工,但依旧令他高兴极了。 “阿拙这次多亏了你,等哪天你回来可一定要来家里吃饭。”他激动道:“我这就去通知矿生他大伯,他也正挂心这事呢。” 挂掉电话,顾拙从楼道里走出去,迎面却遇上了范丽萍。 不过范丽萍并没有看到她,她正环胸瞪着面前的一个小姑娘骂道:“都说了多少回了,你得继续念下去,你管你爸你哥怎么说干什么?” “可是他们不肯给我学费。”看着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怯怯道。 “那就问你妈要。”范丽萍毫不犹豫道。 “可我妈也不肯给我,她虽然不打骂我,但她说女孩子读完初中就行了,没必要,读太多也没用,反正也不能考大学。”小姑娘脑袋埋得更深了。 “放屁!”范丽萍破口大骂道:“念完初中去干什么?立刻下乡吗?我告诉你,他们要是不给钱,你就把家里的东西砸了,或者你知道他们的钱放在哪儿,就去偷去抢。为了读书做这些事,你以后不会后悔的!” “你就是这么教学生的?”顾拙实在听不下去了,走上前道。 看到是她,范丽萍怔了怔,轻哼了一声后道:“我说的哪句不对?” 她用下巴点了点那小姑娘道:“这丫头家里的情况你不知道,她两个哥哥都留城里了,所以知青办上他们家特别频繁,她父母不是舍不得出钱供她念高中,是想着她赶紧下乡,以免知青办把她两个哥哥的名字给报上去了。” “她爸妈都是极为爱面子的人,她只要去吵,只要去闹,没有不成功的道理。” 顾拙白了她一眼,然后对小姑娘道:“去找妇联的耿大姐吧,相信她能够帮到你的。” 范丽萍瞥了她一眼,“你倒是对这些公家很有信心。” “有什么不对吗?”顾拙挑眉。 范丽萍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她对着小姑娘道:“你先去妇联吧,妇联的人要是没用,再用我说的办法。” 小姑娘如蒙大赦,弯了弯腰就跑了。 “她可能谁的办法都不会用。”顾拙道。 这个小姑娘从头到尾都没抬起眼睛看范丽萍或者她,这样的人往往极为怯懦,害怕改变,也不愿意改变,总是被动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范丽萍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表情有些复杂道:“我知道,但总要试试。”事实上,这样的恶人她当过很多次,但被她骂醒的也不过是十之一二。 有太多女孩总是对家人抱有可笑的期待了。 顾拙看着小姑娘的背影问道:“这样的女孩子很多?” “一直都很多。”范丽萍道:“你说多么可笑,城里有工作的年轻男人都想找个城市户口有工作的对象,但自家却是在想尽办法让女孩代替男孩下乡。” 顾拙闻言默然。 事实上,这年代很多女孩子虽然有工作,但一旦结婚,工作就会转让给兄弟接班。父母一句你嫁进婆家可以靠男人养,就能让那些女孩赴汤蹈火。但是实际上呢,那些婚前有工作婚后没了工作的新媳妇,无一不受到了婆家的厌弃。 “刚刚那小姑娘是哪家的?”顾拙又问道。 “二队运输司机张志胜的女儿张雪梅,他媳妇是客运组那边的售票员,他们两个儿子一个接了奶奶的工作当了售票员,一个在糖厂当工人。他家是双职工,又只有三个孩子,按说只供张雪梅念书完全没有问题。” 张志胜? 顾拙有些发懵。 这人她是知道的,还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张志胜的媳妇,应该退休了吧?”顾拙忍不住问道。 “对,她的工作给二儿媳妇接班了。”说起这事,范丽萍表情有些厌恶道:“明明这个工作可以让女儿接班,但却愣是把工作给了二儿媳妇。” 顾拙捏了捏眉心,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范丽萍却是个敏锐的,见她这样,不由问道:“你是不是知道点我不知道的事情?我总觉得你的表情有些微妙。” 顾拙:“嗯……”这个年代没有病人隐私的说法,而且真说起来张志胜也不是她的病人,所以自己说出来应该没事? 而且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张志胜应该也不记得当初给自己看病的是哪个医生了? 更何况,张医生的母亲早几年就已经过世了…… “你倒是说啊!”范丽萍忍不住催促道。 顾拙转头看她,犹豫片刻后道:“我有个同事,看妇科特别有名你知道的吧?” 见她点头,她才继续道:“看妇科是他们家代代传下来的看家本领,她的母亲,她的外婆都是妇科医生。而张志胜,以前是她母亲的病人。” 第581章 现实 其实知道这件事也是因为巧合,自打顾拙的医术传出名声之后,繁花院的住户有不少人看病都去找她了。 张志胜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对方不知道为什么,挂了号没去。 因为他挂号单上留下的单位是运输公司,小梁便跟她说了这事。两人正说着呢,张医生就来了。 “运输公司的张志胜?”她却是一脸惊讶。 顾拙当时有些意外,“你认识?” “如果你爱人单位没有第二个张志胜的话,那我应该认识。”张医生道。 都不用顾拙她们问,她就说起了来龙去脉。 “这事过去都快要三十年了,那会我还没正式出师呢,我妈要求高,我医术没有得到她的认可,她是绝对不会允许我独立坐诊的。当时一开始是张志胜他媳妇过来看病,她好像是叫……是了,她叫包月娥,她当时是来看不孕的,说是结婚两年一直都没有怀孕。当时我妈给她看了,有点小毛病,但并不会影响怀孕。她觉得才结婚两年,不一定是身体出问题,说不准就是缘分没到,但包月娥的情绪很焦灼,我妈就说要不你把你家男人叫来我看看,也可能是男人身体出了问题。当时包月娥就跟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似的,顿时不说话了。” “也不知道包月娥回去怎么说的,大概半年之后,那个张志胜出现了。当时我们并不知道他跟包月娥的关系,还惊讶居然有男人舍得下脸面来看不育。张志胜呢当时就查出来有点问题,用我妈的话说,他倒不是完全的不育,就是那种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也可能结婚十几二十年运气好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顾拙心里了然,那十有八九是少精。 张医生继续道:“张志胜吃了大概一年多的药,就不再出现了。我们也没多想,想着要么是放弃了,要么是运气好媳妇怀上了。结果大概过了五六年,包月娥来了,当时她说他男人之前不育吃药好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一直没怀上。” “我们当时就纳闷了,你没怀上,就说明你男人没好啊,你怎么就说他好了呢?还是医生这么说的?” “包月娥当时支支吾吾半天不肯说实话,涨红着脸跑了。” “后来又是两年过去,她又来了,这一次她倒是没再隐瞒,几乎是全程羞耻地说了前因后果。她男人跟外面一个寡妇好上了,那寡妇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但她一直都没怀上,想让我们想想办法。” “那我妈就说了,你得把你男人带上,我才知道啊。” “也不知道包月娥是怎么做到的,反正过了一个月,她带着张志胜来了。” “我们那会才知道,他们竟然是夫妻。” “可是我妈给张志胜看了之后,发现他的病情不单没变好,反而因为劳累,比原来还差了一些,那他两个儿子是哪来的呢?当时我们都怀疑那两个孩子不是张志胜的,而是那寡妇跟别的男人生下的。可我们是医生,这种猜测的事情哪里还说出来啊。好在后来张志胜吃了好些时候的药,又听我们的调整了作息,大概又过了六七年,包月娥怀上了,后来生了个女儿。” 将这一切说了,顾拙又道:“后来我在繁花院,也听人说起过张志胜夫妻,大家私下议论说他们两个儿子不是亲生的,说那两次包月娥的娘家妈都生病了,她回去伺候,等回来手里就抱着孩子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加上那两个孩子跟父母都不像,大家就怀疑那两个孩子要么是抱养的,要么是她借种生的。” 顾拙没有隐瞒,将这些事都告诉了范丽萍。 范丽萍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其实张雪梅是张志胜唯一亲生的孩子?” “不出所料应该是这样了。”顾拙道。 范丽萍连忙道:“那就好办了,我就不信张志胜知道这事之后还能让她下乡。” 见她兴冲冲要走,顾拙一把拉住了她。 “怎么了?”范丽萍不解。 顾拙叹气道:“你真的觉得张志胜不知道?或者,他知道后就会一心偏女儿?” “为什么不?”范丽萍挑眉。 顾拙摇了摇头道:“那包月娥又怎么说?她或许不知道两个儿子不是丈夫亲生的,但她肯定知道他们不是她亲生的。但在这次的事上,她没有为女儿争取不是吗?” 范丽萍愣住,“你的意思是……比起亲生的女儿,他们会更在意非亲生的儿子?” 顾拙点头,“毕竟老一辈的观念中,只有儿子才能给自己养老。” 范丽萍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能够形容的了。 “但是你可以告诉张雪梅?”顾拙却道。 “告诉她?”范丽萍嗤笑道:“告诉她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顾拙淡淡道:“能让她看清现实。人往往是在一无所依的时候才会清醒地站起来,去为自己奋斗。” 这话不知道是不是给了范丽萍触动,她的面色有些发白,点了点头道:“对,你说得对,谁说不是呢。” 顾拙才回到家,却又有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一看,她有些惊讶。 “你怎么来了?”说着,她连忙让开位置,让范晓曦进来。 范晓曦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进来后她将东西递过来道:“这个是我爱人的战友寄给他的,我们吃不惯这东西,就分你一些。” 顾拙接过放到一边,一边给她倒茶一边问道:“你出来,两个孩子有人照顾吗?” “有呢,你放心,家里三个大人呢。”范晓曦也没跟她客气,坐下后道。 “不是还有三个孩子吗?”顾拙将茶递过去。 范晓曦抿了一口道:“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很听外公外婆的话,不单没有找事,还帮了不少的忙。” 说起这事,她有些不可思议。 “你等等。”顾拙正打算去碗厨“拿”点回礼,范晓曦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道:“你可别再给我拿东西了。” 第582章 接济 虽然这么想可能有点那啥,但范晓曦就觉得顾拙肯定是去拿东西的。 而她做出这样的判断,完全是基于之前的经验。 顾拙一怔,随即有些无奈。 她其实也觉得自己总是拿东西给范晓曦他们不太好,会给他们带来负担。但是那一大家子目前的处境实在是不好,她知道老爷子老太太私下应该不缺钱,她听英姐说起过,老两口年轻时藏了不少黄金和珠宝,只是在特殊时期,这些东西根本不敢露出来。老爷子老太太都有退休工资,萌萌爸爸和英姐的工资和福利不差,但她也听英姐说起过,那时候很多旧识都落魄了,他们暗地里没少接济。 这种事不做也没什么,但当时英姐是这样说的—— “正因为大家都处于时代的洪流中,面对那些身陷囫囵的旧交,我们才更不能见死不救。如果我们见死不救的话,世道不是更糟糕了吗?” 所以顾拙知道,这个时候的韩家的各种表现,固然是因为谨慎,但更多的也是因为他们手头是真的紧。 就她所知,韩家的固有收入有一半是用于接济那些旧交的。但实际花的钱只会更多,因为难免会出现意外状况,或是某位在农场的好友生了重病需要某样特效药,或是某位在农场的亲戚被管理者为难了……有些事甚至不是钱能够解决的,而是需要花精力动用人脉才能解决。 但也因为这时候的雪中送炭,后来哪怕英姐退休了,哪怕萌萌并没有入仕,韩家的隐形人脉依旧极为恐怖。 顾拙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萌萌高中的时候在学校遇到霸凌。 霸凌她的那个小姑娘家里条件极好,据说亲叔叔就是副校长,舅舅是省里的首富。就因为萌萌长得比她好看,她喜欢的男生公开表白萌萌,就带着一群人孤立她,各种刁难她,甚至将她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因为萌萌住校,顾拙是隔了一段时间才发现的,她找到学校之后,学校老师都是一副和稀泥的态度,问就是不清楚不了解,青春期的孩子对老师也没什么实话。一个很喜欢萌萌的老师偷偷跟她说了那女孩家里的背景,劝她家里要是有能力的话给孩子办转学吧,普通人家遇上这种大小姐得不了好。 顾拙当时都气笑了,她当时琢磨着要不要朝董贞他们开口——她知道遇上这种权势人脉的对碰,远不是头脑聪明就能解决的。 英姐才是萌萌的监护人,顾拙不管私底下有什么打算,这事于情于理自然是要告知对方的。 结果,顾拙前一天才在电话里拜托了董贞,第二天那女孩就被父母压着登门道歉了,不单如此,学校还给了女孩警告处分以及全校通报批评。 那会顾拙还想着董贞的效率怎么这么高,结果电话里董贞告诉她她还没来得及出手。 后来董贞告诉她,这事是海市市长出了手,对方直接打电话给教育局局长,然后教育局局长打了萌萌学校的校长。然后,事情就那么轻易被解决了。 对于韩家如今做的事情,顾拙自然是赞同的。 但她也清楚韩家因为这些年月的经历,并不是一点损失都没有的——有几次手头钱不够,他们将手头的黄金和珠宝低价卖了。财产的损失且不提,要说最大的损失却是两位老人的身体。 英姐曾说过,有时候他们把手头的票证换了东西寄了出去,自己在家只能整天吃粗粮饭就咸菜,一家子也就孩子的营养能得到保证,大人都只能熬着。当时已经尽可能顾及两位老人的身体了,但还是让他们的身体有了亏空。 顾拙也观察过,别看汪雪莺买菜经常买肉蛋鱼,但其实量非常少,且他们几乎是不吃的,尤其是范晓曦怀孕的时候,好东西都只有她一个人吃。范晓曦倒是经常故意说自己吃不了让两位老人也吃点,两位老人答应得好好的,其实照旧。 范晓曦应该是知道韩家在做的事情的,她花钱也很省,还是自己上班挣了钱之后才时不时买点肉蛋鱼,哄着二老多吃一点。 就说这次贺长征带着三个孩子回来,他们顿顿有荤腥,汪雪莺还做各种糕点。但就顾拙所知,他们为这一天已经准备了很久,去黑市换票证,或是买一些白米白面和挂面。 ——这固然是为了招待好女婿一家,但显然,他们对贺长征这个家里的女婿也并没有交底,不想在他面前露馅。 所以顾拙才总是想着法的给他们送东西,她知道他们需要的。 老两口的身体别看调养得不错,但滋补品那是不嫌多的。 还有他们那些旧交,也缺这些东西。 反正这些东西她空间里多着呢,他们自家也根本用不了那么多。 想了想,顾拙还是挣开了范晓曦的手,走到了橱柜前,从里面“拿”出了一包三斤重的白米和一包三斤重的包面,然后又拿出一袋红枣、一袋果干。 她其实还想拿点果酒的,但是想想范晓曦拿不动,等下次吧。 “顾医生?”看着她从橱柜里拿出来的东西,范晓曦都无奈了。“你不要搞得我好像是来打劫的一样啊。” 顾拙将东西塞到她手里道:“你要是心里觉得过意不去,就等以后有能力了再回报我。否则的话,除非你不需要,否则不要拒绝这些东西。” 范晓曦愣住,她抬头看了顾拙一眼。 顾医生是怎么看出来的? 要知道外公外婆伪装的功夫可是很到家的,要不然早就被邻居举报了。 但想想他们在福省人生地不熟,那么频繁地往外寄包裹,有心人查一下地址的话,其实不难查到的…… 这么一想,她心里不由紧张起来了。 猜出她想到了什么,顾拙连忙安慰她道:“你放心,没有人发现。”这一家子寄包裹跟搞突击似的,今天去城东那家明天去城西那家,且都是趁着快下班邮局工作人员正急着下班的时候,加上他们寄出去的快递地址都是套壳子的,哪有那么容易被发现。 第583章 惯着 虽然顾拙这样说,但范晓曦还是打算回去后跟外公外婆说一声,以后要更谨慎了。 “你……”她抿了抿唇道:“你为什么会觉得以后我们有能力回报你?” “虽然我觉得能不能得到回报并不重要,不过……”顾拙看向她,表情认真道:“现实是,你们一定能。” 她的语气太过笃定,范晓曦不由有些怔住。 “贺连长能待到什么时候?”顾拙问起她家里的事情。 范晓曦抿了抿唇,有些复杂道:“再过两天他就要回去了。” “那两个男孩也跟着回去?”顾拙问。 范晓曦点头,顿了顿道:“以贺思明和贺清现在的表现,我觉得留下也没什么,但是长征他不同意。” 顾拙闻言皱了皱眉,然后道:“那两个孩子留下不是好事。” “我知道,但我就是……”范晓曦低头。 她如何不知道,要是贺思明和贺清留下了,那她是后妈的事情就瞒不了了,到时候街坊邻居肯定又要用审视的目光看待她。她只是觉得那两个孩子有些过于可怜了,长征有多忙她是知道的,他们待在部队,一个月能见到父亲的时间可能都不超过十天。 顾拙叹了口气,是啊,范晓曦就是这样对孩子心软的人。正是因为这样,上辈子她才能被三个继子女接纳,但是……被继子女接受是当后妈的荣耀不成? 她道:“你便是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自己的两个孩子考虑,太过复杂的家庭关系不利于孩子的成长。” 顾拙的话显然对范晓曦有所触动,她揭过这个话题,说起了旁的事情。 “长征这几天弄到了一个大铁锅,还把家里的柴房堆满了。你之前不是说在公共厨房想要蒸个馒头都不尽兴吗?下次你来我们那儿借大铁锅用。”范晓曦道。 顾拙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范晓曦笑道:“到时候我们一起包饺子包馄饨。” 这边其实都只包馄饨的,但顾拙连饺子也会包,所以她才这么说。 大概是习惯问题,顾拙包饺子馄饨喜欢一下子包很多,然后送给亲朋好友,要是天气合适的话,也能留着自己吃。 但是筒子楼里的公共厨房用的都是煤球炉,光是等水开就能让人等得冒汗,要是煮上百个饺子馄饨,那一天都不一定能煮完。 其实有空间在,她完全可以在空间里包,那里也有个大铁锅,做什么都很方便,但是空间里一来柴火不是那么足够,二来空间里做的东西她不好拿出来。 顾拙笑眯了眼睛道:“那我过两天就来,正好我想做春卷呢。”顺便还能投喂一下范晓曦他们仨。 她不愿意在公共厨房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有些厚脸皮的人上来就捏一个馄饨饺子放嘴里,美其名曰尝尝。 顾拙倒不是舍不得那点东西,只是这种事不能开头,开头就没完没了了。还有有些人能直接伸手从锅里去捏,他们自己不怕烫,却不会考虑你会不会嫌他们手脏。 时间不早了,范晓曦没有多留,就拎着东西走了。 “你这……又是顾医生给的?”一看到她手里拎的东西,汪雪莺就瞪大了眼睛。 范晓曦尴尬地点了点头,“我想拒绝的,但是拒绝不了。” 正好贺长征过来从她手里接过东西,她张开手,掌心都勒出印子了。 贺长征看了一眼,皱眉道:“顾医生也太客气了。”他也是个不愿意占人便宜的。 范晓曦对汪雪莺道:“顾医生说我们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可以翻倍还她。”这个是她后来补充说的话。 汪雪莺琢磨着回去跟文英商量一下,她手里的东西,以后多给点小儿媳妇。 “赶紧进屋吧。”韩正国从屋里走出来道。 院子里的对话他在里面也听到了,看了眼贺长征手里的东西,他叹气道:“正好小贺过两天要走了,带点回去。” “不用。”贺长征连忙摆手,“这是顾医生给晓曦的,我不能拿。”他还是清楚顾拙为什么这么慷慨的,妻子跟着占便宜他已经觉得过意不去了,又如何还愿意占更多便宜。 韩正国没再说什么,一旁的汪雪莺摸了摸明显表情有些失望地贺思明和贺清,笑眯眯道:“太外婆给你们做馒头和饭团路上吃。” 兄弟俩眼睛一亮,又忍不住去看贺长征。 贺长征无奈叹气,“外婆,你太惯着他们了!” 汪雪莺笑得开心道:“小孩子嘛,就是要惯着的。” 和范晓曦一样,老两口也觉得有些对不起这两个孩子,所以这几天对兄弟俩宠得不行。韩正国腿才将将好,就带着他们去外面买汽水喝,还凑钱给他们买了一个铁皮青蛙,把兄弟俩给高兴得。 范晓曦赶紧给两个儿子喂了奶,等她出来,饭菜差不多摆好了。 贺思明和贺清一个拿着碗一个拿着筷,正认真地摆放着。 范晓曦笑吟吟道:“你们真棒,都能帮外婆的忙了。” “是吧?”汪雪莺也笑道:“这么乖这么懂事的孩子,我都没见过几个。” 贺长征听得皱眉头,妻子和外婆这几天就是这样,孩子做点小事就夸。那些话……他都觉得听不下去,也太夸张了。 贺思明和贺清却从来没有过这样被肯定的待遇,这会板着小脸,摆碗筷摆得更认真了,只红通通的耳垂出卖了他们。 一大家子坐下吃饭,贺长征给范晓曦夹了一筷子鱼肉道:“那个手推车我已经找人做出来了,等明天我把轮子装上,就能用了。” “这么快?”范晓曦的眼睛亮了。 “我帮着打下手了。”贺长征回答道。 韩正国开口道:“小贺这几天都没消停过,接下来两天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对。”汪雪莺也跟着道:“正好明天囡囡放假,你们带着三个孩子去公园玩吧。” 贺长征一怔,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范晓曦一眼道:“可小琛和小珏怎么办?”他是很想带妻子去的,要是能不带三个小家伙就更好了,但家里不是有两个更离不开妻子的么。 第584章 红星农场 “我不去!”却是贺思明开口道。 嗯? 众人一愣,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思明你刚刚说什么?”汪雪莺迟疑道。 “我说我不去。”贺思明咽下嘴里的饭道:“我跟太外公说好了,接下来两天要陪他去钓鱼。” “那……那我也不去吧。”贺清嘴巴里鼓了一嘴的饭,为了咽下去都有些翻白眼了,好一会,他舒出一口气,然后对着贺长征道:“但是爸爸你得给我买点好吃的回来,我想吃钙奶饼干,想吃橘子水。” “好。”贺长征努力维持严肃的表情,但眼底的笑意还是出卖了他。 “明天我们去看新出的电影《侦察兵》。”睡前,贺长征揽着范晓曦道:“等看完电影,我们就去公园划船,这个时节刚好,不冷不热的。晚上我们在外面吃吧,我手里留了点肉票,我们去吃你爱吃的咕咾肉。” 范晓曦一怔,“你哪来的肉票?”明明这个月的份额都已经给她了。 “来之前打猎找部队食堂换的。”贺长征道:“本来打算把猎物带过来的,但我想着你爱吃新鲜的,不喜欢腌制品,便换了肉票。” 范晓曦不由抿唇笑了,“你以前不都是把猎物分给下属的吗?” 贺长征这人道德感特别强,部队打猎,好些领导都会拿些猎物回去给家属,他就从来不拿。 “哪里是我不想拿?”说起这事,他也有怨气。“我以前不拿是因为我一个人在部队,但那些小兔崽子也忒不识相,你来了他们照样把所有猎物祸祸了。头两次我没反应过来,第三次我倒是反应过来了,但刚好赶上领导家招待新女婿,就把东西贡献出去了。” 部队打猎也不多的,上面有规定,一般两三个月才能去一次。 居然是这样。 范晓曦有些意外,她本来还因为这事觉得贺长征性子不体贴呢。 另一边,谢凛一行却是在路途中迷路了。 “队长,刚刚那老乡指的路好像不对。”梁钢看着周围的车窗外快速消失的风景道。 “不管了,都开了那么长时间了,我们只管继续开,总体方向不出错就行,等到了大路,看到人再问。”谢凛昨天一晚上没睡好,这会脸色不是很好。 梁钢悄悄瞥了他一眼,想到昨儿晚上发生的事情,不由有些偷笑。 “笑什么?”谢凛的声音跟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没,我没笑。”梁钢连忙摆手。 谢凛淡淡瞥了他一眼,然后道:“今天晚上要是赶不上招待所,记得不要离草丛那么近。” 说来也是他们倒霉,昨天路况不好,走的路没有路灯,他们怕黑灯瞎火会开沟里去,便决定直接停车睡一晚上,等天亮了再继续出发。 结果可好,睡到半夜,发现路边的野草丛里有一对野鸳鸯。 那对野鸳鸯大概是仗着在野外,叫声特别大,他们一群大老爷们最后都被吵醒了。遇上这种事还贼尴尬,倒是也有觉得不尴尬的队员想去就近看个热闹,被谢凛喝止住了,理由是不要你节外生枝。 结果可好,本想着当没听见,等那对野鸳鸯走了就好。然而正当他们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草丛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蛇!有蛇!” 到这会他们还能装死,但是很快,他们就从女人的叫声中意识到了一件事——那男的好像被蛇咬了,还昏迷了。 没办法,一群人只能忍着尴尬上前。 先不说对方手忙脚乱穿衣服的场景,因为情况紧急,他们简单交流一下,就把那两人送去了就近的医院。 他们觉得挺尴尬的,结果当事人虽然似乎也尴尬,但……好像并不羞愧? 然后他们就知道了那对野鸳鸯其实是真夫妻,人家不是偷情,而是出来找刺激的。 那男的也不知道是缺心眼还是咋的,就对着他们一群大老爷们推销起野外的好来,把队长都给听得黑了脸。 因着路上的耽搁,等一行人抵达红星农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这个农场好大啊……”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农场,路爱党感叹道。 朱振从车里下来,踮脚眺望了一下道:“怎么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还真是。 谢凛正打算找人呢,就有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们干什么的?” 他们转身去看,就见一面容精瘦黝黑的中年男人一手端着个烟斗,一手叉腰看着他们。 六队的司机因为常年天南海北地跑,各地的口音都能听懂一些,路爱党就是其中的好手。他连忙下了车跑上前问道:“大哥,我们是帮锡城水泥厂送货的,之前打电话联系过。” 他口音跟那中年男人不一样,不过相近,对方显然能听懂。 “我不是农场的人。”中年男人却道:“你们来得不巧,放映员下来放电影了,农场的人都去看电影了。” 啊这…… 路爱党一怔,随即问道:“那大哥你是……” “我是那边村的。”他指了个方向,大家其实根本没看到村子,就看到雾茫茫一片。 “那你过来是?”路爱党疑惑道。 “我过来溜达溜达。”说着,中年男人踢踢踏踏地往前走着,还不忘招呼他们道:“跟我来,我带你们去见农场的领导。” 谢凛看了眼梁钢,“我跟爱党还有大胖一起过去,你带着剩下的人看好车。” 梁钢点头,“队长你放心去吧。” 红星农场外面的围墙很高,一行人到了门岗处,却发现里面根本没有站岗人员。 “连个守门的都没留,都去看电影了?”路爱党一脸不可思议。 “留着干什么?”中年男人抽了口烟道:“电影一年才放几回啊,当然不能错过了。” “可这么大的农场,就不怕遭贼吗?”路爱党不解。 “怕啥,有那些臭老九看着呢。”中年男人不以为意道:“再说也让没人敢,这边可是有兵团的。” 进了农场,三人不由吸了口气。 无他,红星农场实在太大了,外面看着大,但从里面看却更大。 第585章 祖宗山 “大吧?”中年男人一副早就预料到的模样,满脸得意道:“红星农场可是能养活四万人的,规模大着呢。” 朱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再大也跟你没关系啊。” “那边是宿舍,那边是食堂,那边是会议楼,那边是晒场……”好在他的话人家听不懂,中年男人一边走一边跟他们介绍道。 突然,路爱党指着远处的山道:“那山也是农场的吗?” “也是,不过大家平日也就是上去采采蘑菇野菜,抓点野鸡兔子,大多数时候都是荒废着的。那山的年月久了,上面都是一些老树,也不好清理。镇上倒是考虑过弄个林场伐木,但是被附近几个村子的族老给拦住了。”中年男人絮絮叨叨道。 路爱党不解,“族老为什么要拦?”这年头可没有环保的说法。 “你知道那座山叫什么吗?”不等人回答,中年男人就道:“那座山叫祖宗山。我们这边有个风俗,家里老人去世了,就往山上种一棵树,不拘是什么树。虽然现在说起来这山是集体的,树也是集体的,但是大家私下里其实是默认谁家种的就是谁家的。村里的孩子,往常别人家种的果子,小偷小摸摘一个那是很常见的,但唯有祖宗山的果子,他们是不敢偷摘的。” “老一辈觉得那些树都是老祖宗的灵,是保佑他们的,砍了那些树,无异于是砍了他们的老祖宗,他们能乐意才怪了。” 朱振一脸无语,兄弟,你这嘴巴里都多少封建迷信说出来了? 他对着一旁的谢凛道:“这边的人都这么缺心眼的么?” “如果每个人都跟他这样,那说明这边的环境不错。”谢凛口中的环境另有所指。 朱振也一下子听懂了。 确实啊,真要风声紧的话,中年男人敢这么口没遮拦吗。 “你们看,那是农场的办公楼。”中年男人一脸骄傲道:“我闺女平日就在里面上班。” “大哥你闺女是做什么的?”路爱党好奇道。 “我闺女是基建部门的,基建部门你们懂吗?就是开荒的,红星农场如今这么大片的地,就有我闺女的功劳。”中年男人把胸膛挺得老高。 他们走过了家属院,很快就看到了一片…… “那是地窝子?”谢凛挑眉。 中年男人点头,“那里住的都是臭老九,要么就是外来户,他们会在地窝子那儿过渡。” “你们这边……臭老九很多?”谢凛挑眉。 “可不。”中年男人语气平平道:“那些家伙就会浪费粮食,不是农场的话,谁养得起啊。” “他们不也干活吗?”朱振是知道谢凛此一行目的的,帮着打听道。 可惜他说的话对方听不懂,最后还是路爱党帮着翻译了才能和对方沟通。 “能干多少活啊?”中年男人一脸不屑道:“都是以前过好日子的老爷太太,干活就没几个行的,身体还一个不如一个,动不动生病。” 地窝子那片是有人的,谢凛仔细打量了一番,果然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 恰在这时,离得最近的地窝子里钻出一个少年。少年看着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高得不可思议,但却瘦得跟竹竿似的。 “哎庚子!”中年男人看到他,连忙喊道:“正好你帮我去把场长他们叫过来,就说有大卡车给农场送水泥了。”农场太大了,他们都走了快半个小时了,他在家干了一天的农活,这会有些走不动了。 被叫庚子的少年抬头看过来,浓黑的双眉和乌亮的眼睛漂亮极了。 他一定不定看着中年男人,不走也没听他的话去叫人。 “啊~”中年男人烦躁地抓了抓脑门道:“我明天给你一个馒头还不成吗?” “说定了。”庚子转身便去喊人了。 谢凛他们仨对视一眼,表情有些不可思议。 “你对他……”是不是态度太好了? 一般对着臭老九,不都是非打即骂的吗? 路爱党的话虽然没说完,但意思却透出来了。 “我也不是对所有臭老九都这样的。”中年男人解释道:“虽然都是臭老九,但臭老九和臭老九之间还是有不同的。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我觉得那些当老师的,就好着哩。做生意的有好有坏,我阿爹小时候是个乞丐,他说过,那会街上做生意的人,有看到他就拿棍棒驱赶的,也有逮住他就一顿往死里打的,更有看到他就给他塞吃的的,所以做生意的人有好有坏。地主富农其实也一样的,有为富不仁的,也有善待佃农的。” 他显然没弄明白不是所有人都是臭老九,至少做生意的就不是臭老九,那些该是被归为黑五类的。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大家却听明白了。 “那那个庚子是?”路爱党好奇地问道。 “庚子她爷爷是镇上中学的校长,老校长人好着哩,我上学那会凑不够学费,是老校长自己掏腰包给补上的。老校长人好,工资至少有一半补贴给学生了。就那群畜生不要脸,为了功绩把自己恩师都批了。老校长可怜呢,儿子、儿媳和老伴都不在了,就一个半大的孙子陪着他。庚子他个头随老校长,前两年才矮墩墩一个,去年年初突然开始猛地窜个子,然后他就开始吃不饱。大家想着法地给他塞吃的,他帮人干活,大家就给粮食。” 庚子的脚程极快,一路狂奔,约莫十来分钟就来到了放映电影的空地。 “郭场长!郭场长你快去看看,有人给农场送水泥来了!”他扯着喉咙大声喊道。 然而这边人太多了,他声音便是再大,在一片嘈杂中也传不出去。 庚子没办法,就开始用眼睛找人。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很快就在一边的老槐树下看到了郭场长,不单是他,书记、副书记、两位副场长和几位科长也在。 他急急匆匆跑去,把事情这么一说,郭场长有些惊讶道:“还以为今天不会到了,怎么这时候送来?” 第586章 旧识 事实上,郭场长算着时间,从早上就开始等水泥到了。 结果等啊等,等了大半天都没等到,他以为今天等不到了,都跑来看电影了,结果人倒是来了。 自己这电影还没看完呢。 郭场长心里不是很乐意,但还是跟着庚子走了。 其他领导却没一个动的,都站在原地继续看电影。 郭场长教程快,加上庚子这个年纪正是满身力气的时候,双方很快就会面了。 郭场长心里不痛快,正打算对来人埋汰两句,抬头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谢凛?!”他脚步猛地一顿,然后疾步跑了过去,死死地盯着谢凛。 谢凛也愣了一下,打量对方半晌,才有些迟疑地道:“教官?”不怪他没有一下子认出对方,当年郭杨给他当教官的时候整个人瘦高瘦高的,皮肤虽然也不白,但却不像现在,皮肤黝黑黝黑的,壮得像一头熊。 “你退伍了?”郭杨一惊。 要知道当年他带的那一班的新兵中,就只有谢凛是让他觉得能在部队一直走下去的。 谢凛摸了摸鼻子道:“在一次任务中受了伤,然后就转业到了现在的单位。”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郭杨有些吃惊。 两人以前来往不算多频繁,但他记得去年上半年他受伤动手术,对方写信慰问的时候还是部队的地址呢。 算起来…… 谢凛叹了口气道:“我出事跟你动手术应该是前后脚,退伍是在十一月份。” “可我怎么没听到消息?”郭杨皱眉。 要知道他们这些人自来都习惯对战友报喜不报忧,当初他动手术也不是他主动告知的,但在同一个部队体系中,哪怕时间会滞后,也不可能一点都没听说。 谢凛倒是不意外,“我当时的事,涉及敌特。”这种情况下,消息是不会外泄的。 郭杨恍然。 “倒是教官你,难不成也退伍了?”谢凛问道。 “没有,我这是兼任。”郭杨叹了口气道:“红星农场的情况有些特殊,之前出过一次贪污腐败事件,上面便派我过来接手了。我大部分时间不在这边的,如今也是巧了。” 他问道:“你是来送水泥的?” 谢凛点头。 “那你如今是在锡城?”郭杨问道。 “不是。”谢凛道:“我在福省,只不过接了锡城那边的单子。” 郭杨吸了口气道:“走,一起去看货。” 谢凛一边跟在他身后,一边挑眉道:“这个水泥对你而言很重要。” “当然重要了,我好不容易才跟上面申请到的。“郭杨叹气道:“农场的仓库和晒场都是早年建的,都没用到水泥,仓库不管做再多防护,都会有老鼠窜进来,而且砖墙湿气重,遇上连续的雨天,总会有粮食会折损。晒场就更不用说了,压实的土面天气好的时候还好,一下雨简直就是灾难。有了水泥,能帮农场省下很多功夫。” 谢凛有些惊讶,“红星农场规模这么大,晒场和仓库居然都没用上水泥?” “正因为大,所以才轮不上啊。”郭杨道:“水泥本来就是紧销货,一直都是供小于求,我之前那一任心思都花在倒卖粮食上了,晒场和粮仓他根本就不管。本地的水泥厂产能低,每次有一点,别的单位就抢先申请了,我申请的话,他们也有话说,说我们农场大,那点水泥都不够塞牙缝的,还不如先给他们。” 他哼了声道:“那些本地仔还联合起来挤兑我,我不知道受了多少窝囊气。整整两年,上面愣是一包水泥都不给我。今年年初的时候,粮仓里发现大量的老鼠,当时为了抓那些老鼠,农场全员都出动了,你猜最后抓出来多少只老鼠?” 谢凛挑眉,“多少?” “四百六十一只。”郭杨脸色难看道:“我他妈当时都惊呆了,要知道我们是不可能把所有老鼠都一网打尽的,抓了这么些,逃走的只会更多。最多让我恼火的是,消息怎么传出去,然后城里有些人还嚷嚷,说今年不要买红星农场的粮食,说我们的粮食被老鼠光顾过,埋汰还有可能是空壳的。” “我那叫一个火啊,直接带人上了省里堵了几位领导。” 谢凛听得都快要冒汗了,不愧是他们教官,做事就是那么猛。 “然后他们就给了?“他问道。 “给了啊。”郭杨道:“我说了,既然本地水泥厂产能低,那要么找外地的水泥厂,要么就把本地水泥厂半年的货都给我。” 谢凛挑眉,“我们这次带来的水泥,应该也不够你们建完晒场和仓库吧。”他们这次来了六辆车十二个司机,他们的车都是重型卡车,每辆载重十顿,一共六十吨。 这个量看着多,但对上红星农场的规模,确实远远不够。 郭杨咧嘴笑道:“当然不够,我申请的可是一千吨水泥。” 谢凛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我这都是往少里申请的。”郭杨没好气道:“也不想想我们农场的粮食产量。”仓库和晒场的大小完全是取决于粮食产量的。 谢凛一想也是。 到了门口,郭杨也爬上了驾驶座,然后由他指挥,谢凛带队将所有水泥都送到了晒场那边。 “再过几个月就是秋收了,我们得再秋收之前把晒场和仓库都建好。”路上,郭杨叹着气道。 他们到晒场的时候,庚子按照郭杨的吩咐喊了人等在那儿了,车一停下来,大家就开始排着队把车上的水泥卸下来。 “都往这边堆,再去把油布拿过来,在地下垫一层油布!” “对靠墙放,十包放一堆,到时候清点起来也方便。” “基建科科长来了吗?” “我在呢场长!” “准备晚上加班开会。” “明白。” …… 等到将最后一包水泥卸下来,郭场长伸手揽住谢凛的肩膀道:“走,跟我回家,你得陪我喝两杯。” 谢凛回头去看朱振他们。 “你放心,你的队员都会给你安排好。”郭场长喊人道:“小刘,带这些司机兄弟去二号宿舍楼安顿好!” 第587章 安排 “阿芬!阿芬你人呢?” 郭杨才到家门口,就扯着嗓门喊道。 李月芬听到擦了手急急忙忙从后院跑了过来,“咋了咋了?”别是出事了吧? 等看到自家男人囫囵的,她才松了口气。 “这是怎么了?咋咋呼呼的?”她没好气道。 “看看这是谁?”郭杨拉过谢凛,让李月芬看。 李月芬这才注意到自家男人身边还有个人,她定睛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你是谢凛!?” 谢凛淡淡笑道:“是我。” 李月芬激动坏了,几步走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他道:“你咋一点都没变,也就不像原来那么瘦了,好看还是好看。” 当年李月芬第一次看到谢凛就惊为天人,只恨自己的女儿才刚会走路,娘家两个妹妹容貌又跟人家不般配。 谢凛都愣了一下。 李月芬忍不住问道:“娶媳妇了没?” “娶了,生了个女儿。”谢凛道。 李月芬虽然有所预料,但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媳妇长啥样啊?闺女呢?”这么水灵的大白菜,就是落不到自家锅里。 谢凛是知道李月芬是什么德行的,当年还是新媳妇的时候她就贼看脸,谢凛跟郭杨的交情之所以那么好,很大程度是拜她所赐。 ——三天两头喊回家吃饭,能不熟么。 至于谢凛,他自来便是个务实的人,当年刚进部队的时候他口袋比脸还干净,有人请吃饭,他跑得比谁都快。 反正李月芬也就是过过眼瘾,又不是真的女色魔。 这会李月芬眼里的好奇都快要成为实质了,谢凛便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了一张照片递了过去。 “这是年初的时候照的全家福。” 照片上,谢凛穿了一件黑色中山装,越发凸显出五官的清冷秾丽;顾拙的长发编成了一条又长又粗的鱼骨辫,眉眼如画,搭配白色的衬衫,面容清透明媚,美得像是初绽的花朵一般,美得一点都不真实,根本让人无法联想到已婚妇女;茵茵穿了一件海军服,头发扎成了两个高高的马尾,戴了两个蓝色的丝带蝴蝶结发圈,微卷的长发哪怕只是这样简单一扎,搭配那张玉雪精致的面容,就像是从油画中活生生走出来的一样。 当然因为照片是黑白的,色彩根本无法显现出来。 然而,正因为是黑白的,三人五官的精致才越发突显。 李月芬捂着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手里的照片,“天哪,我不是在做梦吧?” 她一直以为谢凛那个等级的脸,能看到一张已经是运气非常好了,谁想到……自己竟然看到了三张。 郭杨好奇地凑过来看,随即也有些惊讶了。 这一家三口…… “你这媳妇……哪来的?”自家闺女和儿子真的是没福气,现成的大美人,一个都没有他们的份。 倒是这个小的…… 李月芬算了算两人差了十岁,不由便有些绝望。 要不她再生一个? 女大三抱金砖么。 “我跟阿拙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谢凛暗戳戳炫耀道。 李月芬眼睛都红了,“你们村难道尽是你们这样的美人?”要不带儿子闺女去谢凛老家相个亲? “也不是。”谢凛想了想道:“我们一家三口是最好看的。” 眼见两人之间的话题歪了,郭杨连忙道:“阿芬你去做两个菜,我跟谢凛喝一杯。” “成,你们先在院子里坐一会。”说着,李月芬有些依依不舍地将照片还给了谢凛。 ——其实要不是谢凛一直盯着,她都想把照片昧下了。 “我看你在单位干得还成?”院子里有两个石凳,郭杨带着谢凛坐下后,开口问道。 “还成,我退伍前因为功劳升职了,所以进单位直接就是运输队长。”谢凛撇头看他,“你呢?” “我挺好,就是农场这边这个兼任有些麻烦。”郭杨撇了撇嘴道:“我不爱干这些,还不如回去训练。” “你要在农场待到什么时候?”谢凛问道。 “我不好说,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可能要到年底。总之得把晒场和仓库建好,还要把秋收的事情给忙完了。”他有些烦躁道:“一年两季主食收成的时候我总得在的。” 谢凛有些迟疑地开口道:“有个事,可能要麻烦你。”本来他是打算带着阿拙准备好的东西去各处结交一下人脉的,但如今有现成的人脉,他自然要走捷径了。 “什么??“郭杨没太上心。 以他对谢凛的了解,对方不会提过分的要求。 “我养母如今在红星农场接受思想改造。”谢凛头一句话,就把郭杨吓了够呛。 “你说真的?”见谢凛点头,他吸了一口冷气道:“你退伍真的只是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其他?”他怀疑谢凛是被养母连累了。 谢凛点头,将陈心婉做的事一一道来。 “所以她虽然被送来了农场,但波及不到我,毕竟说起来我是受害者。”谢凛总结道。 郭杨松了口气,“那你找我是……总不能要我照顾她吧?” 他的脸微微有些扭曲。 “不是。”谢凛这才说起谢凝的事,“我媳妇心软,舍不得她来农场吃苦,就想让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忙安排一个工作。她是高中生,平时在家里活也没少干,但也没正儿八经地下过地。”意思就是别给安排辛苦的活计。 郭杨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这人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一点牺牲奉献精神都没有。 “这样……”他琢磨了下道:“把她安排到基建科成吗?基建科的人不是完全坐办公室的,但是也不会有太多的体力活,大多是做一些勘测的工作。而且……” 他凑到他耳边小声道:“除了领导层,就基建科的技术人员比较多。那边男多女少,你妹子过去后要找对象也容易一些。” 谢凛点头道:“成,你看着安排。” 顿了顿,他补充道:“让她跟陈心婉离得远一点。”陈心婉那种母亲,没必要让谢凝跟她接触太多,还是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 “我懂。”郭杨会意地点了点头。 第588章 无奈 虽然谢凛没提过陈心婉过往是怎么待他的,但郭杨不用想也知道,以陈心婉把他当下人的心态,他根本就得不到善待。 所以,谢凛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他心下已经决定做点什么。 当然,他也没打算真的做什么打压陈心婉的事情。 ——其实也不用做什么,只要将她来到农场的原因宣扬一下就行了。 要知道,哪怕同样是农场的最底层人员,他们内部也是有鄙视链的。 一般而言,那些坏分子和右派份子无疑是处于鄙视链的底层的,且不提后者中有多少是欲加之辞,陈心婉应该是跟两者都沾一点关系,但是实际上,她的行为应该是被两者都鄙夷的。 这就跟在监狱里弓虽女干犯和人贩子最被看不起一个道理。 没有人会看得起欺负女人和孩子的人。 而陈心婉,她说到底其实就是欺负谢凛年幼孱弱。更别说,她做的事情,根本就透着一种让人瞧不起的愚蠢。 一旦知道她做过的事,就不会有人还看得起他。 “你那妹子什么时候过来?”郭杨喝了一口酒,珍惜地咂摸了一下,然后问道。 他都有大半年没尝过酒的滋味了,要不是谢凛来了,阿芬绝对不会让他喝上一口的。 “等我媳妇安排。”谢凛淡淡道:“我听她的。” 嗬—— 郭杨和李月芬对视一眼,纷纷有些吃惊。 这小子不但结婚了,似乎还很听媳妇的话? 要知道当初一群新兵中,最刺头的人或许不是谢凛,但最不好管的那个绝对是他。 ——他不会明着反对你,但他不认同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听你的。而且他会阳奉阴违,他不会当着你的面做,哪怕你知道了,你也没办法证明那是他做的。问就是没做,你冤枉我了。那会郭杨被气得,真的是杀人的心都有了。虽然当时私下里跟李月芬说起他时,总要说一句“就他那破性格,等将来娶了媳妇,等着被媳妇收拾吧”,但其实他们心里都觉得,谢凛要是结婚了,那受苦的绝对不会是他,而是他媳妇。 但谁想,似乎现实跟他们想象的不太一样? 李月芬实在是好奇,开口问道:“你们家,是你还是你媳妇做主的?” “当然是阿拙了。”谢凛一点都不羞愧,反而与有荣焉道:“阿拙她可聪明了。” 郭杨来了兴趣,“你媳妇做什么的?” “医生。”顿了顿,谢凛补充道:“名医,因为她医术好,他们科室的住院部扩建了一层。” 事实上,谢凛并不是个爱炫耀的人,但他爱炫耀顾拙。要是不熟的人便罢了,他没那个兴致,但遇上故交,那兴致不就上来了么。 闻言,本是随口一问的郭杨和李月芬对视一眼,纷纷面露迟疑。 谢凛也不是不会看眼色的人,见他们这样,不由挑了挑眉道:“你们有事?” “我来说吧。”李月芬看了一眼郭杨道:“是我娘家侄女,她结婚七年一直没有怀孕,之前因为她一直痛经,当地的赤脚大夫便说她宫寒,但是吃了三年药,一点作用都没有,痛经没改善,也没怀上孩子。上个月两人到大城市去做了检查,当时那个医生会一点中医,看了单子之后说我侄女可能是那啥……” 她想了好一会之后道:“叫子宫内膜异位症,说我侄女这个病治不好,除非是切除子宫。但我侄女他们夫妻俩没有孩子,他们夫妻是青梅竹马,别看一直没孩子,感情其实很好的。我侄女婿有铁饭碗,我侄女只是个临时工,所以哪怕我侄女婿离婚了,但他没有孩子,想再娶个黄花闺女都不是问题。这次的事情闹出来后,我侄女公婆逼着两人离婚,我侄女自己也觉得对不起男人,回娘家问父母要彩礼,说要还给侄女婿家。但我侄女婿不肯离婚,他说自己生不了可以去领养孩子,他爸妈就趁机提出让他过继他两个哥哥的儿子,他不肯……” 说到最后,李月芬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娘家一团乱,我爸妈都七八十的人了,为了孙女急得都病了。我嫂子成天在家哭,我哥就带着我侄女去其他医生那儿看。但那些医生一听是大城市的医生下的判定,那是根本就没有其他话了。” “我爸妈和我哥嫂都不想我侄女离婚,且不提女人离婚后的日子不好过,我那侄女婿是真不赖。我侄女回娘家,他立刻便追了过来,我侄女不回去,他就跟着住了下来。他喝醉了酒跟我爸我哥说人活着得实在一些,有孩子又如何,亲生的孩子不但能养老,还能把你气死,但真心待他,他喜欢的媳妇,就我侄女一个。” 李月芬原来对这个侄女婿平平,倒不是别的,只是她觉得自家侄女长得那么漂亮,嫁那么个长相平平无奇的,有点吃亏了。 经了这事之后,她倒是觉得这个侄女婿难得了。 谢凛其实听得有点迷糊,那什么什么症的他也不懂,不过他会抓重点—— “你们是想我媳妇给嫂子侄女看看?” “对。”李月芬点头道:“我们也问了,给我侄女下判定的医生虽然有点小名气,但真算不上什么名医,我不是说他是庸医,但可能误判了呢?医生也不是神不是吗?也或者你媳妇有别的治疗办法。” 谢凛了然,“成,我回去后就跟她说这事。” “别啊。”李月芬一把抓住他道:“你不能先电话里问问么?说实话我也不太懂那医生说的什么什么症,一套一套的,我们也不认识什么厉害的医生,也没地方咨询。小地方的医生,人家连听都没听说过那病。” “对,我也认识一些医术好的医生,但他们擅长的都是外伤,倒是也有擅长内科的,但基本都是认同那医生的判定的。”郭杨跟着道。 正因为这样,所以他们才头疼。 “可这会也没地方给我打电话啊。”谢凛无奈。 第589章 当机立断 “有的有的!”李月芬直接跳了起来,她看向郭杨道:“老郭赶紧的,咱带谢凛去你办公室。” 这么急的吗? 这饭才吃了一半啊! 谢凛都懵了。 郭杨递过来一个歉意的目光,随后应道:“好好好,你不要急,咱这就去。” 这边离厂长办公室不算远但也不算近,三人走了十来分钟才到。 ——正常走路其实没那么快,但架不住李月芬心情急切,越走越快。 站在电话机前,谢凛在李月芬灼灼的目光下开始拨号。 ——这个时间阿拙肯定不在医院了,只能打繁花院那边的电话。 电话接通已经是七八分钟后了。 “喂?”顾拙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气喘。 她了解谢凛,他如果打电话的话一定不会选她忙的时刻。至少他会避开吃饭时间,避开她查房的时间,避开她午休的时间,往往会在她查完房,或者下班前打电话过来。 而现在,虽然已经过了饭点,但却是她给茵茵讲故事哄她睡觉的时间。 这个时间点打电话过来,她很难不担心是出事了。 谢凛瞬间猜到了她的想法,马上安抚道:“别担心,我没事。” “真的?”顾拙还有些不信。 “真的。”谢凛连忙将打电话的来龙去脉说了一番。 “子宫内膜异位症?”听完,顾拙想了想问道:“患者症状除了不孕,就是痛经还有经血量大?” “对对对。”电话声音本就是外放了,之前李月芬不敢说话,这会听到只有自己能回答的问题,连忙道:“我侄女她痛经痛得很厉害,有时候甚至会晕过去。早年其实我嫂子也带她去我们当地很有名的大夫那儿看过,还吃了药调理过,但没用,后来就不再吃了。” “没有看到患者本人,我不好妄下判定,不过……”顾拙斟酌着道:“嫂子你侄女未必是子宫内膜异位症,那位医生的判定,其实本来就带着猜测性。” “你的意思是?”李月芬心里生出希望。 顾拙解释道:“子宫内膜异位症这种病很难诊断的,一般临床上被正确诊断,往往是在患者子宫被切除,医生对子宫标本进行病理学检查后。所以医生的判断,其实也只是猜测。” “你的意思是医生是瞎说?”李月芬道。 “当然不是。”顾拙连忙否定道:“不孕、痛经和月经量大,确实是子宫内膜异位症的典型症状。那个医生既然会点中医,那应该是通过把脉判断患者不是患者,通过排除法,猜测她是子宫内膜异位症。” “所以我侄女到底是不是子宫内膜异位症?”李月芬都迷糊了。 “不确定。”顾拙没有给出准确回答,她道:“事实上,如果我是那位医生的话,我给出的猜测会不止一个。除了子宫内膜异位症,还有一种病的症状跟你侄女是一模一样的。” “是什么?” “子宫肌腺症。”顾拙道。 在这个年代,这两者是很容易混淆的,不过…… “其实你侄女是子宫内膜异位症还是子宫肌腺症的区别不是很大,因为这两者的根治方法都是切除子宫。”这年代是不存在只切除部分子宫的技术的,只能全切。 李月芬的脸都白了,“只能切除子宫吗?” “当然不是。”在她绝望之际,顾拙却给出了否定答案。“不管是子宫内膜异位症还是子宫肌腺症,中医手段都不能根治,但却能够缓解。而且,除非是子宫大面积癌变,或者是子宫坏死这种情况,否则,我是不建议任何患者切除身上的部位的。中医理论中,人体内是不存在无用的器官的。子宫也绝对不仅仅是用来生孩子的,人的身体就相当于五行,子宫的作用并不只是在生孩子的时候体现的。” “切除子宫之后,子宫肌腺症和子宫内膜异位症都能得到根治,但旁的病症,却很容易紧跟而来。” 李月芬一改之前的绝望,瞪着眼睛道:“弟妹你的意思是我侄女的病能治?” “能治。”顾拙再次肯定道。 “那能让我侄女生孩子吗?”李月芬又问。 “我不确定。”顾拙实话实说道:“子宫内膜异位症也好,子宫肌腺症也好,这两者的不孕都不是绝对的。原则上,经过治疗是有几率能怀上孩子的。” 这事她是真的不敢打包票。 上辈子,顾拙治好过很多相关病症的患者,让她们能当上妈妈。 但是,她也遇到过那种症状很轻,甚至月经都正常得很的子宫肌腺症患者,却死活怀不上孩子的。 李月芬闻言并不失望,只要有希望就好,有希望就好。 至于之后治疗后要是还怀不上孩子,那就到时候再说。 甭管是离婚还是继续过,反正他们都努力过了。 尽人事听天命。 关了电话,李月芬立刻拍板道:“我这就收拾行李带来来去福省看病。” 啊? 这么果断的么? 谢凛一脸惊愕,郭杨却是早预料到这个场景了。 他不放心自家媳妇自己坐火车——别看他媳妇风风火火的,实际大字不识一个,她连扫盲班都是去浑水摸鱼的,是个实打实的文盲。 “谢凛你看,你回去的时候能捎上我媳妇和她娘家侄女么?”郭杨心里快速琢磨了一下后道:“要是时间赶得及,让你妹子跟她们一起过来。” 谢凛皱了皱眉道:“我最晚后天就得走。” “那我马上打电话给娘家,让来来坐夜里的大巴车。”李月芬当机立断道:“她应该能赶在明天半夜到。” 谢凛摸了摸鼻子道:“我们行车会比较辛苦。” “没事。”李月芬摆了摆手道:“这点苦我还是能吃的,来来也没有问题。” 然而此时夸下海口的李月芬没有想到的是,来的不单单是李来来,还有她丈夫张军。 ——李月芬以前嫌弃侄女婿的另一个理由就是长得普通,连名字也普通。 郭杨是出于对谢凛的信任,这才将媳妇和媳妇娘家侄女交给她,但在张军看来,让自己媳妇和娘家姑姑两个女人跟着一大群陌生男人赶路,根本就不靠谱啊。 第590章 如愿安心 “你要一起去?”李月芬一脸吃惊地看着张军。 “对!”张军道:“我不跟着不放心。”姑丈信任这位谢队长,那这位谢队长自然是可靠的,但这个车队十多个男人,谁敢保证个个都是可靠的?谢队长便是多有关照,因着性别差异,不可能处处都关照到,要是哪个司机起了歹心…… 毕竟自家媳妇那么漂亮。 “那你工作怎么办?”李月芬皱眉道:“我们这次去福省,少说也得待个半个月,谢凛他们不是直接回去的,路上还得运几趟货。”她跟侄女两个一个不上班,一个是临时工,本来就赶上淡季最近没活,去多久都没有影响,但张军不一样的。 “没事。”张军早有安排,“我领导是我朋友的爸爸,我跟人说好了,先请一个月假。即便领导不是我朋友爸爸也没事,反正铁饭碗,他们顶多把我换到没油水的岗位,不可能把我开除。” 他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姿态,倒是把李月芬给噎住了。 虽然这是自己侄女婿,但她私心里还是觉得这男人有点过于儿女情长了一些。 毕竟张军在粮食局干得一直挺好的,听说最近正有一个升职的机会,这节骨眼你请一个月假? 一旁的谢凛倒是觉得张军的行为实属正常,媳妇都出这么大的事情了,当然得跟着了。 不过…… “这样一来跟车就比较麻烦了。”谢凛皱了皱眉道:“我们的驾驶室正常可以坐两人,后车斗装货一般可以挤一个人是没有问题的。我本来的打算是我跟大胖的两辆车,嫂子你跟你侄女各坐一辆,到时我们留个位子给你们,我们自己去车斗后面休息。但现在多了一个人……” 他看向张军道:“你跟你媳妇是不能待一辆车的。” 张军是个聪明人,他一下子听出了关键,“你口中的大胖是?” “我发小。“谢凛干脆道:“这么说吧,我车队里的人,人品我能够绝对相信的,就只有大胖。”他也不傻,两个女同志,尤其是李来来这样的年轻女同志,他不可能随便安排。 张军反而松了口气,他道:“没事,还是按着你原来的安排,我坐其他车就行。我不用人给我腾驾驶室,我可以一直待车斗里。”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怕的。 这人能够沟通,谢凛就松了口气。 ——他之前的担忧倒不是其他,而是换做是他的话,是不能够接受跟阿拙分开的。 “你们先在家休息一晚上,谢凛他们要明天再出发。”郭杨开口道。 因为盛情难却,谢凛前两天都是住在郭杨家的,本来最后一天他打算去宿舍楼跟队员们一起住的,但被郭杨拦住了。 “不差这一天,你就在这住着,明天我三点就起,给你们做早饭。”别看郭杨这样,他们家厨艺最好的人就是他了,尤其是他做的面食,直到现在谢凛都怀念不已。 闻言,他立刻要求道:“你把你花卷、肉龙、千层肉饼、椒盐饼和糖饼的方子给我。”要是可以,他很想直接让郭杨做一堆让她带回去给顾拙吃。 无奈他回去的路程实在是太长了,别说现在的气候并不如何冷,便是冷,也搁不住这么长的时间。 贺长征他们走的时候,顾拙是跟着一起去送行的。 倒不是她热情,而是刚好赶上了。 ——龙展的情况稳定了下来,和曹清华母子打算离开回乡了。因着他的腿如今还不能完全自主行走,顾拙便将大胖买的三轮车借他们用了一下。为了将三轮车骑回来,她只能跟着一起走一趟。 “复健的方式我之前已经交代过了,你们也记录了下来,这会就不多说了。回去后按照我说的吃药,一旦发现腿的恢复速度明显慢下来了,就要回来找我复诊。”顿了顿,顾拙又道:“哪怕没有出现我说的情况,半年后你们也得来复诊。” “顾医生实在是谢谢你了。”曹清华握着她的手一脸激动道:“你简直是我们一家人的再生恩人,在福省的这几个月多赖你照顾,我们不胜感激。等哪天你来蒙原,一定要让我们好好招待招待。” 顾拙笑道:“我的话什么时候会去蒙原不好说,不过我爱人是运输司机,说不好什么时候就去蒙原了,到时说不好要叨扰到你们。” “怎么会是叨扰?”曹清华连忙道:“妹夫要是来蒙原的话一定要来我家做客,甭管有事没事,都一定要上门。到时我让他给你带蒙原的牛羊肉,保管是你没吃过的鲜。” 顾拙没有拒绝,“成,那我们有事写信或联系。” “那顾医生后会有期!” 送走这对母子,顾拙看向一旁依依惜别的两堆人。 这两堆人分别是贺思明、贺清和贺瑶,以及贺长征和范晓曦以及汪雪莺韩正国。 跟范晓曦说完,贺长征才看向贺瑶。对着小不点一个的女儿,他也想不出什么特别要交代的话,只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在这边要听妈妈的话,等哥哥他们放假了,爸爸会带他们来看你。” ——这几天在这边,贺长征都是让贺瑶叫范晓曦妈妈的,贺思明和贺清看在眼里,并没有反对。 “嗯。”贺瑶奶声奶气道。 虽然在这边待的时间不算久,但这段时间每天肉蛋奶的摄入,令原本瘦弱的小姑娘脸上有了肉,面色也红润了些许。 贺思明和贺清虽然舍不得妹妹,但他们更清楚让妹妹留在这儿对她才是最好的。 临走之前,贺思明抿了抿唇站到范晓曦面前,九十度弯腰鞠躬道:“过去是我们不对,我们不该故意找你麻烦,还故意冤枉你,在外面说你的坏话。对不起,请你原谅我们!”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们!”两兄弟不知道是不是说好的,贺清也跟着弯腰鞠躬道。 范晓曦叹了口气,将两个孩子拉起来道:“好,我原谅你们了。”她知道这两个孩子,尤其是贺思明愿意低头跟自己道歉,多是为了让自己善待贺瑶,但……看在他们对妹妹的这份爱护之心上,她便让他们如愿安心吧。 第591章 大孝女 谢凛一行人回来的时候,福省的气候已经开始出现几分热意了,大街上走动的人们多数穿上了单衣薄裳,少数个别怕冷的,会穿一件薄外套。 顾拙昨天就接了谢凛的电话,知道他今天会回来。因此,今天有几个病患想要加号,她愣是没有同意,按时下班了。 ——以前面对这种要求,哪怕是加班,她也会答应的。 “实在不好意思,今天我爱人出差回来,我要按时回去。”她换上自己的衣服下班的时候,那几个想要加号的患者还没有走,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歉意地道。 对此,有人理解,也有人面上理解,等顾拙走后却忍不住跟身边的人抱怨。 “这位顾医生医术咋样还不知道,但狂是真的狂,不就是男人出差回来吗?就不能加班了?又不是男人死了……” 旁边的人一把捂住了女人的嘴巴,瞪着眼睛道:“你疯了?” 说完,她也不放开她,抬头对着周围正对她们怒目而视的医护人员歉意地点头,拉着女人急匆匆就跑了出去。 等跑出医院,到了没人的地方,年长的女人对着年轻的女人怒道:“你有没有脑子,怎么能在医院里说出那种话?” “我……”年轻女人名叫司小媛,她想到刚刚那些医务人员的目光,这会也有些懊恼道:“我该出来再说的。” 司小媛的婆婆关华琼皱眉道:“我是这个意思吗?人家医生按时下班有什么错?别说人家是因为丈夫出差回来,便没有这个原因,咱们想要加号本来就不是合理要求,人家拒绝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那样还是无私奉献吗?”司小媛义正言辞道:“伟人说过,一切从人民的利益出发,而不是从个人或小集团的利益出发。” 关华琼眉头皱得更深道:“那你来看什么病?那你为什么想生孩子?” 什么?? 司小媛愣住。 关华琼阴阳怪气道:“你要只为人民的利益奔波,你提早请假下班过来看什么病?生孩子不耽搁你无私奉献啊?你要真心要无私奉献,你要什么工资啊?干脆无偿上班好了。” 司小媛脸都涨红了,“妈你这是歪理。” “这话也是我想要对你说的。”关华琼可不惯着她,“一样的话,你对别人说得,别人对你就说不得了?” “我说的话你听了不舒服不高兴,你说的话,旁人听了难道就高兴?” “你想想你刚刚的话多刻薄?什么又不是男人死了……” “要是你请假,听到背后有人说不就是生不了孩子,又不是孩子死了,也有脸请假,你听了舒服吗?” 对着这个儿媳妇,关华琼以前还会碍于面子客气几分,熟悉之后就再不对她客气了。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客气她当福气。不挫挫她的锐气,她就不知道天安门在哪了。 谁让一家子除了自己都不长嘴,每次都被司小媛说得哑口无言。也只有她站出来当坏人,杀杀她的威风了。 “你说的那位嫂子呢?”见谢凛孤身回来,顾拙有些意外。 谢凛道:“我先安排他们住到招待所,我告诉他们了,让他们直接去一院挂你的号。” 他问道:“你明天早上应该有坐诊,我没记错吧?” “没记错。”顾拙道。 “对了,这段时间钟秦没为难你吧?”谢凛一边洗手一边问道。 他前段时间才想着法给钟秦找到一处高价但环境确实好,又各方面符合钟秦要求的住房,但是他走的时候赵小艳突然开始孕吐,钟秦急得团团转,好几次对着顾拙撒气,因此他才有这么一问。 ——虽然走之前他狠狠警告了钟秦一顿,但他也清楚,那狗东西情绪上来自己也控制不住。 “没事,他越吵吵我越不理他,几次下来,他就识相了。”顾拙可不怕钟秦。 谢凛松了口气,“对,你打不过他,别跟他争论。你要生气的话记着,过后我帮你揍他。” 他这次在外面一个多月,顾拙是真想他了,也不想再跟他聊这些。她从空间里拿出一把芹菜,一边坐到玄关处摘,一边开口问道:“你这次路上顺利吗?” “顺利……”谢凛一边回答,一边坐到她身边,帮着她一起择菜。 说得差不多,备菜也差不多备好了,顾拙打算炒菜,谢凛则去接茵茵了。 到育红班门口的时候,谢凛还遇到了韩正国。 “谢队长今天也这么晚?”韩正国微微一怔,脸上带着几分真切的笑意问道。 回去得跟老伴说一声,阿凛出差回来了。 谢凛淡淡道:“刚回来,跟阿拙叙话耽误了。” ——明明话的内容有点离谱,但他就是能比谁都理直气壮。 韩正国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他这一面,愣了一下之后不由笑了。 阿凛这副样子,倒是跟阿霆好像。 他发现了这对兄弟的相似点——都会将旁人并不认同的事情说得理所应当。 茵茵出来的时候看到谢凛,顿时一蹦三尺高,上来就扑到了他身上,“爸爸!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贺瑶走在茵茵身后,表现不像她那样激动,见她这般,还有些无措。 韩正国笑眯眯招手道:“瑶瑶来跟太外公牵手,我们要回去了。” 贺瑶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去看茵茵,正好谢凛一把将茵茵抱起来。 见状,韩正国轻声问道:“要太外公抱吗?” 贺瑶摇了摇头,轻声道:“慢慢走。”妈妈说过,太外公和太外婆年纪都大了,抱不动她。 “好,我们慢慢走。” 韩正国的话音刚落,一边茵茵就喊道:“瑶瑶,我爸爸骑车了,你跟我一起坐爸爸的自行车吧!” 贺瑶摇头,牵着韩正国道:“我跟太外公一起。” “那让太外公一起坐啊!”茵茵道:“我爸骑的三轮车,坐得下的。” 一旁,谢凛目光幽幽地看了过来。 这是谁家大孝女啊。 倒是韩正国正在纠结旁的事情——怎样才能让茵茵不跟着瑶瑶喊太外公啊?这差辈了啊…… 第592章 巧合 “今天的号挂满了吗?”刚进办公室,顾拙就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怎么可能没挂满?”梁慧洁撇嘴道:“到我这里想要加号的都不知道有多少。” 顾拙蹙眉,“我的号现在这么难挂了么?”似乎最近跑来想要加号的患者越来越多了。 如果不是挂不到号,不会出现这种现象的。 “确实难。”梁慧洁小声道:“除了有关系能找人留号的,大多数患者都要天不亮过来排队才能挂到号。” 顾拙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皱起眉头,但一时间对这种状况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这也不是她能解决的问题。 毕竟她只有一个人,而想找她看病的患者却有千千万。除非她会分身术,否则这个问题是无解的。 顾拙一般上午坐诊是不加号的,因为那样一来午饭就耽搁了,偶尔一两次或许没什么,但长期这样的话对身体是会有很大影响的。 这辈子顾拙还是很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的,她还要长长久久地陪着谢凛和茵茵呢。 所以她索性做了上午不加号的规定。 当然,这个规定也不是绝对的,如果看完所有患者距离吃饭还有时间,顾拙也会看情况加几个号。 这会顾拙担心的却是李月芬他们一行人不会连号都挂不上吧? 事实上,确实被她猜到了。 “我都说要早点了,现在怎么办?”李来来怒气冲冲地对着张军道。 张军有些讪讪道:“我那不是没想到这位医生的号会那么难挂么。”以前他也带媳妇去大城市看过病,那会他们也大清早就去了,可也没现在这么夸张啊。 要知道他们六点就来医院了,结果……还没等到他们,他们就知道自己挂不到号了。 ——因为排在前面的人都说要挂中医科顾医生的号,但都被告知顾医生的号已经挂满了。 不过,虽然有点着急,但三人心中倒是并不沮丧。了不起明天再来,不就是耽搁一天的时间么。 但只看今天挂号队伍的庞大,他们就对这位顾医生生出了强烈的信心。 “怎么办?”李来来看向李月芬,“要给姑丈的战友打电话吗?” “打什么电话?不能什么事都找上谢凛。”李月芬当机立断道:“我们自己找上门去,哪怕看不成病了,也跟人打声招呼。” 也因此,顾拙才查房回到办公室,就被梁慧洁告知有病患找到办公室了。 “说是谢队长战友的亲属,特意过来找你看病的。”梁慧洁皱着眉头小声道。 她还以为又是想方设法跟顾拙拉关系的人,之前就有过这样的人,有的是真的——类似顾拙邻居的亲戚这种,也有的是假的——胡编乱造说是她的同学或者是她的远房亲戚,也挺离谱的。 梁慧洁这会的想法是——跟顾医生攀关系不成,如今居然连谢队长都盯上了吗? 顾拙却是一下子猜到来人是谁。 李月芬一眼便认出了走进办公室的顾拙,无他,她的美貌在她眼里简直闪闪发亮。 “天哪~”她小声感叹,“真人比照片还要漂亮!” 张军是知道媳妇姑姑看脸的毛病的,看她这番作态,不由有些无奈。他主动承担交涉的任务,上前道:“顾医生你好,我们是郭杨的家属,特意来找你看病的。不过没有预料到这边的挂号情况,今天没有挂到号,只是过来打声招呼。” 顾拙笑了笑道:“谢凛跟我说起过,也是我的失误,没有考虑到这种情况。你们看这样成么,我让人给你们加个号,不过你们得等所有患者看完之后才能看。” 张军大喜过望,“那当然没问题,谢谢了!” 李来来也回过神来跟着道谢。 倒是李月芬慢了半拍,有些脸红地道:“谢谢你了弟妹。” 既然要加号,顾拙便提前去门诊坐诊了——早点开始看,才不至于错过饭点。反正患者一般都会提前来,便是没提前来也没事,可以先跳过。 “司小媛!司小媛到了吗!” 梁慧洁的声音才在门外响起,就有人急急忙忙喊道:“到了到了!” 被领进来的是一对婆媳——之所以说是婆媳而不是母女,是因为两人长相差异太大了,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 “谁是司小媛?”顾拙接过病例本,一边填写一边问道。 “我是我是。”司小媛连忙道。 关华琼推着她在椅子上坐下。 “身体哪里不舒服?”顾拙惯例一般问道。 “我,那个……”司小媛开头有些不好意思,慢慢地才自在起来。“我结婚三年还没有孩子,想来看看身体有什么问题。” 其实关于不孕不育,同科室的张医生名气才是最大的,但她听人说顾医生是去过京市给大领导看病的,又常在干休所进出,加上都说顾医生很全能,是那什么全科医生,她才来找对方。 “平时月经正常吗?”顾拙笔尖一顿,开口问道。 也是巧了,来找她看不孕不育的病患其实很少,今天这算什么,一下子开张了俩? “月经不正常,每次来都很疼,量也大。我因为这样贫血很严重。以前找中医看过,都说我是宫寒,但吃了药没什么用。顾医生你名气那么大,开的药应该不会像那些庸医那样吧?”司小媛心里对顾拙有意见,便忍不住刺了一句。 “司小媛!”关华琼警告道。 司小媛不甘不愿地闭上嘴巴。 顾拙却面色不变道:“把手伸出来。” 司小媛知道这是要把脉,连忙把手伸了过去。 “……不是宫寒。”最终,顾拙肯定道。 她面上表情淡定,心下却是吃惊不已。 居然跟李来来是一样的情况,若自己没猜错的话。 “怎么可能?”明明之前还叫人家庸医的,这会却是瞪着眼睛对顾拙道:“之前的医生都说我是宫寒,你凭什么说不是?” “凭他们没把你治好。”顾拙淡淡道。 司小媛顿时噎住了。 顾拙犹豫了下,还是没有开单子让对方做检查。 没有那个必要。 第593章 固执 “医生,我儿媳妇是得了什么病?”关华琼忍不住问道。 顾拙一边写病历一边说道:“从脉象和她表述的症状,我猜测她是子宫肌腺症或者子宫内膜异位症。不过保险起见,我建议最好让她爱人也来医院做一下检查。因为有些女性因为体质的关系,也会出现痛经和经血量大的情况。而且看不孕不育,最好还是男女双方都看,免得出什么疏漏。” 不是所有痛经的人身体都有问题的,有些人纯粹是体质问题。 所以虽然顾拙从脉象上没有把出对应的脉象,也没有把话说死。 “你胡说什么呢?”司小媛跳了起来,指着顾拙道:“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顾拙挑眉看向关华琼,她本来还以为跳脚的会是这位呢。 关华琼一把抓住司小媛,对着顾拙道:“成,下次我们带上我儿子,只是顾医生你的号不太好挂……我怕再来会挂不到号。”事实上,她们今天之所以能挂上号,不是因为她们早起抢号了,而是花钱插了个队。 顾拙直接写了张条子递过去,“你们把这张单子给挂号窗口的护士,她会给你们加个号,不过记得下午过来。” 司小媛不是特别满意,要不是碍于婆婆在,她这会已经闹了起来了。 饶是这样,一走出诊室,她就忍不住了。 “妈,你怎么一句反驳都没有的?”司小媛生气道:“那不是默认国荣有问题了吗?” “有没有问题得做过检查之后才知道。”关华琼没好气道:“都说了多少遍了让你态度好一点,你就是不听。也亏得人家医生好脾气,换我能直接把你赶出去。” 司小媛闻言却是睁大眼睛一脸恍然道:“是了,她一定是在报复我!她故意让我们白跑一趟!”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 司小媛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关华琼揪住了,“老实一点。” “妈,你真要带国荣来?”司小媛却是一脸震惊, “为什么不带?”关华琼道:“这有什么丢人的?” 司小媛皱眉嘟囔道:“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轮到李来来,顾拙把脉把出来的结果跟司小媛没什么差别。 她看向张军道:“你也去挂个号,做些检查吧。” 啊? 张军一脸懵逼。 顾拙把原因告诉他,张军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倒是没拒绝。 好在张军没查出什么问题,当然,小毛病还是有一些的,这种事在这个年代很是常见。 “医生,来来真的能治吗?”再次坐下,张军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连李月芬也满脸都是期待。 “我能治好她痛经和经血量大的症状,但生孩子……”顾拙叹气道:“这个我没办法作保证。因为不管是子宫内膜异位症还是子宫肌腺症,都不是症状解除就能生孩子的。有些人只是轻症,但却严重不孕,有些人是重症,却愣是怀上了孩子。你们也只能碰运气。” 饶是这样,张军也已经很满意了。 一旁的李月芬问道:“顾医生,来来到底是子宫内膜异位症还是子宫肌腺症?” “子宫肌腺症。”这个是顾拙从脉象上区分出来的,不过…… “这两者虽然病变部位和症状侧重不同,但因为病因相关,治疗手段上有着高度的相似。”顾拙一口气开了三张药方。 “这张是口服的,一天两顿,先吃十天再来复诊,如果来了月经就停服。” “这个是痛经的时候吃的,一天一顿,如果不痛了就不吃。” “这个是痛经的时候泡脚的,一样不痛了就不用。” “李来来留下来,我给她针灸,你们可以先去缴款拿药。” 张军虽然很想留下来陪媳妇,但缴款拿药这事明显不能让李月芬去做。 顾拙给李来来针灸的时候李月芬不敢说话,等她完了说了注意事项,她才有些迟疑地问道:“来来这种情况,我们得在福省这边待多久?”她还惦记着侄女婿的工作呢。 要是早点回去,升职可能还有希望。 顾拙笑了笑道:“要是情况顺利,等下次复诊完,你们就可以回去,只要多配点药回去吃就行。不过后续至少三个月要来复诊一次。” 像子宫肌腺症这样的顽疾,中医治疗不能一蹴而就,而是需要水磨工夫。 李来来松了口气,那可太好了。 司小媛回去后越想越不舒服,她对着关华琼道:“下次再去的话,我岂不是又要挂一次号了?那个顾医生只说给我们加号,没说给我们加两个号,她果然是故意耍我的,或者她就是想让我多花钱!” 她越想越气,最后都开始掉眼泪。 关华琼都被她哭得脑袋疼,然而不管她怎么宽慰,她一句都听不进去。 咔哒—— 恰在这时,付国荣推门走了进来。 迎上母亲和媳妇灼灼的目光,付国荣脚步一顿,有些迟疑地问:“怎么了?” “你怎么会回来?”关华琼开口问道。 “领导病重,我请了假去看了一趟,回来歇一会。”说着,他解开衬衫的扣子,有些疲惫地道。 司小媛蓦地站起身,“正好你有空,我们去医院!” 啊? 付国荣都没反应过来,就下意识顺着力道被司小媛拉了起来。 “要不下次去吧,国荣今天明显累到了,等下次去也来得及。”关华琼忍不住道。 虽然很想解脱,但她也心疼儿子。 “不行!”司小媛摇头坚决道:“我就要今天去,今天去我不用再挂号,挂号费也不便宜。” “可顾医生说了让我们下午去。”关华琼开口提醒道。 “那我不管,我反正就要今天去!”司小媛一脸固执道。 关华琼还想说什么,一旁的付国荣却是给她递了个眼色。 ——他知道母亲是心疼自己,但他更知道继续争论下去,场面肯定要乱起来,到时候自己只会更累。 所以,还是听媳妇的话去医院吧。 虽然,他根本就不在意能不能有孩子。 准确说,他其实并不想要孩子。 第594章 几率 “你说什么?”顾拙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看了眼自己已经吃了大半的午饭,今天食堂煮了新米,新米饭很香,所以她米饭比以往吃了多了一些。难道是吃太多晕碳了,所以才会出现幻听? “刚刚那个叫司小媛的病患回来了,还拉着她的丈夫,说要找你看病。”梁慧洁也是一脸无语。 “你把人打发走了?”顾拙问。 毕竟这会是吃饭时间。 “要那么好打发就好了。”梁慧洁翻了个白眼道:“我说了早上的坐诊已经结束了,你下午不坐诊,让她下次再来,但她就跟听不懂人话似的,赖在办公室那边就不走了。” “她爱人也来了?”顾拙又问。 梁慧洁点了点头,问:“顾医生怎么办?” 顾拙捏了捏眉心道:“先去办公室看看吧。” 她将剩下的饭三两口吃掉,将铝饭盒洗了擦干,然后才跟梁慧洁一起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来了来了!”远远的,司小媛就看到了顾拙。 她拉着付国荣跑过来道:“顾医生,你说让我带我爱人过来的,这不,我带人过来了。”她故意含糊其辞,没把话说清楚。 顾拙淡淡看了她一眼,然后才道:“你爱人挂号了吗?”跟这种人,多争论是没有用的。 司小媛怔了怔道:“可是你让我带我爱人来的。”意思就是不想挂号。 一旁的梁慧洁翻了个白眼。 顾拙淡淡道:“那我现在让你走,你走吗?” 司小媛噎住。 她正打算开口跟顾拙争论,一旁的付国荣有些隐忍道:“我一会还得去上班。” 司小媛瞥了顾拙一眼,这才不情不愿道:“那好吧,我们先去挂号。” 等两人拿了挂号单子过来,顾拙直接几张单子开出来,递给付国荣道:“先缴费再去做检查。” 顿了顿,“等会你们过来我可能不在办公室,你们可以让护士来叫我。” 楼上虽然还没正式营业,但该做的准备却都已经在做了。更何况那只是对外不营业,事实上,顾小庆等新入职的员工已经开始上班了,只是他们不在中医科,而是被打散在各个科室,由有经验的资深员工带他们进行实习,等五楼真正开放,到时一群新员工,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当然,这只限于基层员工。 五楼的护士长得从其他科室调成熟有经验的过来,人选目前还没定下来,院内许多资深护士如今也都正为了这个职位铆足了劲呢。至于医生,孙院长这段时间正为了这事在忙活呢。 作为中医科主任,顾拙要做的就是确保五楼所有的设施都到位,药物的配给,另外根据那些新进员工的表现给他们安排好各自的岗位。 这次升职的不单单是顾拙,还有张医生和陈医生,两人升职成了副主任,正好张医生留在四楼,陈医生则会去五楼坐镇。 按说其实顾拙的办公室该在四楼或者五楼,但因为如今的病人大半是冲着她来的,所以若是她在其中一个楼层,另一个楼层势必会遭遇患者冷落。为了平衡,最后孙院长给她在四楼和五楼都安排了办公室。 后续到底怎样,还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 而顾拙今天过来,是因为五楼的病床和被褥已经全部就位,她和陈医生以及杨秀红等一众护士过来做最后的检查的。 “窗帘还没安排吗?” “今天下午就会有人过来把窗帘装上的。” “什么颜色的?” “棕色的,比较耐脏。” “这边是开水房。” “能供应上吧,别跟之前一样断水。” “放心,这边加了一套锅炉,不会有问题。” “我之前说的加在走廊的扶手怎么没有?” “主任你说的款式工人没见过,得花点功夫。” “去催一催。” “知道了。” …… 一圈下来,发现了不少小问题。 陈医生细心地一一记录下来,对着顾拙道:“后续我来盯,你忙病房那边吧。” 说到最后,他忍不住有些同情。 别看患者对顾医生情有独钟,但他们还真不羡慕。毕竟这年头又没有业绩的说法,一样拿工资,顾医生干的活几乎是他们的三倍。 顾拙正要开口,一个护士从楼梯口跑来。 “顾医生,有患者找!” 顾拙对着陈医生无奈地笑了笑,“我去一下,这边就麻烦你了。” “去吧去吧。”陈医生摆手道。 顾拙赶到楼下办公室,司小媛和付国荣已经拿着报告单子等在那儿了。 她上前接过,本是随意扫了一眼,正要坐下,整个人却顿住了。 顾拙站直身体,再将手里的报告单子看了一遍。 片刻后,她抬头看向付国荣,表情有些古怪。 “你知道少精的意思吗?”怎么这么淡定。 “知道。”付国荣淡淡道。 倒是司小媛一脸疑惑,“少精是什么意思?” 顾拙轻咳了一声,简单给她说了一番。 司小媛面色大变,“意思就是他生不了孩子!?” “不是完全不能生,只是几率比较低。运气好的话,需要几年,运气不好十几年二十几年甚至一辈子没生也有的……”但是少精通过调理是能改善的。 不等顾拙说完,司小媛就跳脚道:“所以是因为他身体有问题我才一直没有怀孕的?” “那倒不是。“顾拙道:“你自己的身体问题也不小,子宫肌腺症,也是影响怀孕的一种病症。不过和少精症一样,子宫内膜异位症怀孕的几率也不是没有。” “那我们俩在一起的话,是不是我怀孕的几率会更低?”司小媛问道。 顾拙点头,“不过可以对身体进行调理,虽然我不敢说能将你们根治,但改善还是有把握的。” 司小媛皱着眉头没说话。 付国荣看了一眼司小媛,然后对顾拙道:“医生麻烦你给我爱人针灸开药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拙挑眉。 司小媛也道:“你呢?” “我就不治了。”付国荣淡淡道。 “为什么?”司小媛瞪大眼睛。 第595章 自私 “没空。”付国荣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这算什么回答? 顾拙有些无语,倒是司小媛,闻言一脸恍然。 不是,这种理由你就这么接受了? 既然人家夫妻二人自己没有意见,那顾拙也不会就非得给人家治。给司小媛开了药又做了针灸后,看着夫妻二人相携离开,顾拙面色古怪。 ——刚刚离开的时候,那位男患者看向自己的目光好像带着感激? 是错觉吧。 等后来在出乎意料的场合遇到对方,听到对方的道谢,顾拙才知道这会并不是她的错觉。 而这会的顾拙不知道的是,才回到家,司小媛就对着付国荣提了离婚。 “我们不适合,离婚吧。”司小媛抿着嘴一脸愧疚道:“我不是嫌弃你,我自己跟你半斤八两,我当然不会嫌弃你。只是我想要有自己的孩子,想要当妈妈,而你却不能满足我的愿望。同样,你跟我在一起,想要有孩子的可能也会变低,这是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所以,我们分开吧。你放心,离婚是我提出来的,没有人能够责怪你。我们跟那些感情破裂离婚的夫妻不一样,哪怕是看在长辈的交情上,我们也不会反目成仇。以后哪怕不是夫妻,我们也是朋友,或者咱们可以当兄妹。正好我爷爷和你爷爷虽然没有拜过把子,但却兄弟相称,我们当兄妹是再适合不过的了。” 关华琼才走出房门就听到这一大段话,整个人都懵了。 “你们怎么回事?跑趟医院回来就离婚了?出什么事了?吵架了?”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刚刚司小媛说的话。 付国荣低头不说话。 司小媛只当他是难为情,便主动开口将在医院发生的事情说了。 “妈,你也是知道的,我家就剩下我一个血脉了。我倒是不在意什么香火不香火的,但我爷爷在意,我爸妈在意。当初我跟国荣结婚的时候也说好的,我们第二个孩子得跟我姓。便是为了我爸妈和我爷爷,这个婚我也得离。” 关华琼表情复杂,“你想清楚了?” 这样说着,她看了一眼付国荣。 关华琼的心情怎么说呢,有点惊喜,又有点不是滋味。 这个儿媳妇不是她喜欢的,只是司老爷子救了自家老爷子的命,对方还不求回报,转身便拖着伤腿回乡了。这些年来,司老爷子从来不曾跟家里开过口,便是家里那样困难,儿子媳妇连着出意外也只在信里说一切都好。直到司老爷子临终之时才写了封信过来,将司小媛托付给他们。 可是司老爷子晚年一直处于病痛之中,分不出精力教养这个孙女,而是出钱找人照顾,他能做的就是身体状况好的时候陪着孙女玩一会,根本尽不到教养之责。 所以他也不知道,这个孙女已经被人教坏了。 老爷子当初不顾全家人反对,要求孙子跟兄弟的孙女结婚。她一开始对司小媛还真没有意见,但越相处,她越发觉得这儿媳妇让人一言难尽。 但要说盼着他们离婚,那是真没有。 可她知道,儿子是想离婚的。 虽然他从来没有说出来过,对着司小媛也自来纵容。 但以往张扬爱笑的人,婚后越来越沉默了。 而且关华琼知道,儿子之前是有心上人的。因为老爷子的棒打鸳鸯,儿子的心上人一气之下跟家里安排的人相亲结婚了。 原本他都已经认命了,结果前段时间儿子的心上人死了丈夫,带着一个闺女被婆家的人赶了回来。 她知道,儿子心里是很煎熬的,他想要去见心上人,但又不愿意做婚姻的背叛者。 这段时间他工作总是很忙,其实也是在逃避。 看着这样的儿子,她不是不心疼,但她不可能支持儿子出轨。 但没想到的是,竟然会出现眼前这般的变故。 等到司小媛不在,关华琼抓着儿子道:“你那个少精症……该不会是真的吧?”但要是假的…… “是真的。”付国荣捏了捏眉心道:“我不可能在这种事上骗人。” “可你以前做过检查,没有这个病的。”关华琼也不是毫无根据地怀疑儿子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付国荣真的不清楚。 “你真要离婚?”关华琼问道。 “如果她要离的话。”付国荣担心母亲会阻止,开口道:“我保证不会主动提,但凡她后悔了,我也会放弃离婚。” 刚刚不说,一来是不想显露自己的想法,二来……司小媛这人就是这样,答应得太快,她反而要反悔的。但也不能不答应,不答应她可能真的就放弃自己的想法了。 所以,不说话才是最好的选择。 见关华琼不说话,付国荣开口道:“妈,你心疼一下我。” 关华琼满肚子的话,因为他这一句都消失殆尽了。 就当她自私吧,自己的儿子,哪有不疼的。至于司小媛那儿,当不成婆媳,以后自己把她当女儿一样疼就是了。 反正司老爷子对家里的恩情不会因为两人离婚而消失。 最终,关华琼叹了口气道:“你爷爷那儿你要处理好。”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付国荣应道。 李月芬三人回到招待所,心情却是好极了。 尤其是张军,他一边把东西归置好,一边问李来来:“媳妇你感觉咋样,那针灸有用吗?” “有没有用哪里是一次就知道的?又不是灵丹妙药。”李月芬没好气道。 “还真知道。”李来来在医院里的时候不好意思说,这会却是兴致勃勃道:“我当时就觉得了,小腹热热的,好像有气流在里面来回走动,很舒服的感觉。” 真的假的? 李月芬和张军对视一眼。 不过顾拙医术好,对他们而言是好事。 “张军,要不你先回去吧?”李月芬开口道。 “我不回去!”张军一下子猜到她的想法,摇头道:“我得陪来来一起回去。工作的事你放心,该我的升职谁都抢不去的。” 李月芬瞪眼睛,“你请那么长假,便是原本该你的升职也泡汤了。” 第596章 忙碌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升职原本就落不到我头上来,所以我才请那么长时间假的?”张军无奈道。 “什么意思?”李月芬大惊。 李来来也看了过来。 张军本来不想说的,但怕不说她们要念叨,便道:“我们粮站来了一个有背景的,这次的晋升机会,看似是从我跟马建民两个人中选,但其实是从我们三个人中选。别看马建民跳得那么高,但我朋友说了,他在我们主任那儿早就已经落选了。只是我们主任倒是想要把这个机会给我,但另一个人的背景他又不想得罪。可要是选对方,我这几年表现也不差,也有过几次功劳,他也怕被人说不公。我主动请那么长的假,既能够陪来来看病,又能给我们主任一个台阶,何乐不为?” 李月芬惊讶之余道:“哪能这样的?你这几年在粮站干得多好啊,就上回那批粮食,如果不是你不怕麻烦,早早用防雨布盖好,早受潮了。还有上回粮仓出现鼠灾,你在粮仓住了半个月……”这侄女婿别的不说,工作能力和态度都是没得说的。 ——李月芬一直都是家庭妇女,虽然活没少干,但所处环境相对要单纯一点,没有职场的复杂,再者这个年代的社会环境相对要简单一些,民众的想法也要耿直一些,并不像后世那样勾心斗角。 倒是李来来开口道:“余主任一直都很照顾大军,大军能进粮站,也多赖余主任。这次余主任有难处,大军退一步,等到下次再有了机会,余主任一定会第一时间考虑大军的。” 还是自家媳妇聪明! 李月芬倒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就是不甘心。 她问:“那你这请一个月的假,工资怎么算?” “余主任说了,就是换个名义,钱不比工资少的。“张军笑道。 李月芬这才不说什么。 “对了,谢队长那儿,咱们是不是该正式上门拜访一下?”李来来开口道:“咱私下里也见一见顾医生,多了解一下情况。” “是该上门拜访一下。”李月芬道:“这次的事得好好谢谢他。之前来得匆忙,我也没想起来,只能在福省当地买些东西作为礼物了。” “这事我来办。”张军义不容辞道:“正好我也想打听打听,能不能去外面租个房子,招待所太贵了,而且不好自己开火,咱们三个人,每天伙食费就不少了。” 李来来迟疑道:“要不去问问谢队长?他在这边工作,认识的人比我们多,打听起来也容易。” “还是不了。”张军摇了摇头道:“如今大家都缺房子住,愿意租房子的人是少数,打听起来不会容易的。我先自己去问问,实在不行再去找谢队长。” “你咋问啊?”李月芬愁道:“当地人的方言咱都听不懂,咱说方言他们也听不懂,大军你虽然会说普通话,但人家不一定听得懂,便是听得懂,除非人家说普通话,否则你也听不懂啊。” “这有什么。”张军不以为意道:“听不懂就用手比划啊,再听不懂我带张纸带支笔就行了啊。” 李来来道:“姑你放心,大军惯常在外面走动的。” 顾拙也正跟谢凛说起这三人呢。 “李来来的情况就我看来还好,我有把握能让她的子宫肌腺症症状消失,调养好之后日常和普通人没有差别。不过怀孕这个事……我却是做不了保证。” 有时候医术不是万能的,就顾拙自己的经验而言,生孩子这事有时候是带点玄学的。 以她的医术,只要不是先天性的不孕不育绝症,大多数这方面的患者都能治好,但总也有一些例外。 有些患者,明明症状不严重,但不知道为什么,不管顾拙怎么治,就是治不好。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患者根本没有听从医嘱,或是患者本身所处的环境对本人极其不友好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纯粹的运气差。 但也有些患者,明明症状很重,以专业眼光来看,是有很大几率痊愈生育的,但就是死活不行。别说自然怀孕了,连试管也是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谢凛倒不是很在意,“你尽到医生的职责就行,不要给自己压力。”跟郭杨的交情是一回事,这又是另一回事。 他反倒问起钟秦和赵小艳,“那两人没去找你麻烦吧?” “没。”顾拙道:“赵小艳的孕吐好了,不过钟秦之前对着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你帮我教训教训他。” 她反正就是看那家伙不爽。 “好。”谢凛点头都不带犹豫的。 之前院里开了会,五楼正式对外经营的时间已经定在了两天后。 也因此,顾拙这两天不是一般的忙。虽然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但是时不时地总会出现一些小问题,她也总是来来回回地往楼上跑。 “主任你歇一会吧。”张医生叹气道:“你今儿跑了有十趟不止了吧?你自己不累,我们看的人都累了。” 对于这个称呼顾拙至今都还没有习惯,她摸了摸鼻子道:“事情太多了。”一会想到楼上的办公室还没有放药单,一会想到开水房的地上没有做防潮处理,一会想到天热的时候有几个病房太晒了,得把窗帘换成双层的…… “那你也别都自己跑去。”张医生道:“你让陈主任去,或者叫红秀,你本来就忙。” “他们也不闲着啊。”顾拙叹气道:“我其实也就是确认一下确切情况,然后记录下来,真正干活的人也不是我。”像换窗帘那些她又不会干。 一旁的庄医生有些紧张地问道:“主任,你看能把我调到五楼去吗?” 顿了顿,“或者把颜医生调到四楼来??” 他口中的颜医生不是别人,正是他之前说过的师姐。 “不行哦。”顾拙摇头道:“特意把你们两个分开的。” 颜医生怎么想的顾拙不知道,但庄医生的话,要是跟颜医生在同一层楼,肯定要无心工作。 第597章 陆勤 所以有些事情会存在,都是有原因的。 就像后世为什么那么多公司要禁止办公室恋情。 庄医生闻言脸色都垮了下来,“主任你倒是心疼心疼我,我都还没把人追上呢。” “我心疼你干嘛?”顾拙白了他一眼道:“你与其想着谈恋爱,还不如想想怎么提高自己的医术。就你这半瓶子水的医术,说实话你要是这次新入职的医生,我都要把你淘汰了。” 庄医生听了不是很高兴。 顾拙也没有给人当心灵导师的兴趣,倒是一旁的张医生循循善诱道:“小庄你别觉得主任的话是多管闲事。我看你如今确实该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张医生?”庄医生心里不太舒服。 他没想到向来和善的张医生也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合着是见顾医生当了主任,巴结起来了? 张医生活了大半辈子,能猜不到庄医生的想法?她一个爆栗子敲在他脑门上,“咋就这么不信我的人品呢??” 她这一下没省力,庄医生捂着脑门抗议道:“晚上肯定要青了。” “正好让你记记教训。”张医生白了他一眼道:“我跟你说真的,颜医生她才刚刚离婚。我要是她,刚从一个火坑里跳出来,是绝对不会想往另一个坑里跳的,谁知道会不会又跳进了一个坑里?” 庄医生琢磨着这话觉得挺有道理,一时间有些急了,“那咋办?” “这种情况,你就不能急,得慢慢来。”张医生给他支招道:“所以我说你的心思要放在工作上。你目前阶段最好不要把自己的心思在小颜面前暴露,否则的话,别怪我没提醒你,她肯定会躲你。但你又不能不表现,那不能献殷勤,自然是要在工作上好好表现了。” “我可跟主任打听过了,你师姐那医术可是不差,你作为咱们科的老员工,要是以后拿的工资还不如你师姐……” 说到最后,张医生忍不住摇头叹气。 庄医生不由苦了脸,“医术这东西,也不是我想进步就能进步的啊。”他没有师承,在中医上想要进步真不容易。 “那你就去主任那边啊。”张医生恨铁不成钢道:“你是不是傻啊?现成的大腿也不去抱。你没看小梁这一年跟在主任身边有多大的长进吗?主任如今都愿意把一些小毛小病的病人交给她看了。”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庄医生有些放不下面子道:“可小梁是实习医生,她算是主任的徒弟,可我的年纪比主任都大,已经当了好多年正式医生了,再说我还是她前辈呢。” “你算哪门子前辈?”张医生嗤笑道:“主任别看年纪小,但她却是打小就开始学医的,你能是她前辈?” 庄医生有些犹豫,“你再让我想想。” 顾拙是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谈话的,她这会正在孙院长那儿。 孙院长叫她过来却是有件事通知她:“你今天晚点下班,到时会有一个特殊的病人送过来,他会被安排在五楼那个唯一的单人病房中,以后就由你来当他的主治医生。” 顾拙立刻反应过来,“院长你说的病人是之前说的那个特务头子?” “对。”孙院长也不意外她能猜到,“他叫陆勤,具体的等见到人我再跟你说。” 顾拙一下子便期待了起来。 好在最近事情多,顾拙晚下班,旁人也没多想,只以为她是不放心五楼那边。 一直到天色微微暗下来,才有一辆医护车安静的驶入院内。 虽然早有猜测,但看到跟在医护车身后的军用吉普车和从车上下来的程英爽,顾拙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能让程英爽这个级别的人来当保镖的,可想而知这个特务头子有多重要。 尤其,程英爽可不是一个人,而跟他一起下车的军人,穿着上跟他是一模一样的。且看他们行止之间,可不像是上下级。 一院虽然是福省最好的医院,但却不比齐市军区医院的特殊,这里是没有轮椅的。 陆勤是被程英爽他们轮流背上五楼的。 “没有电梯还是不方便了一些。”顾拙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孙院长翻白眼道:“电梯你就别想了,省政府都没有那东西。” “我就是感慨一句。”顾拙道。 等将陆勤安置到病床上,顾拙才看向孙院长道:“可以说说这个人的情况了吧?” 孙院长看向程英爽他们道:“你们回避一下吧。” 合着程英爽他们也不知道? 顾拙有些吃惊。 等病房里只有他们以及陆勤之后,孙院长才看着病床上除了呼吸一点存在感都没有的男人。 “陆勤……我其实对他不太了解。我更了解的其实是他的妻子云三妹。”孙院长想要抽烟,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但却只拿在手里把玩,并没有点上。 ——他虽然有烟瘾,但却一直坚持不在医院抽,只在家里抽。如今会这般,可见他这会的心烦程度了。 “我是后来才知道陆勤是特务的,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这样了。” “我也是听旁人说起的。” “陆勤他本来是要撤离了,他不但打算自己撤离,还打算带着云三妹一起撤离,但是云三妹反抗了,但她力气小,又如何能挣得开陆勤。可是云三妹她心脏不好,那种情况下,她自然而然便发病了。陆勤给她塞药,她抿紧嘴巴死活不肯吃药。后来陆勤都答应不带她走了,但她依旧不吃,陆勤跪下来求她,云三妹到死都死死咬着牙关。” “陆勤他没有逃,等我军的人过去的时候,他故意装作挑衅,引得我军的人开枪,目的就是求死。当时我军队伍里的人还没有彻底清洗干净。当时上面是想要引蛇出洞,但却没想到陆勤给对方传递了‘杀了我’的暗号。当时藏在队伍里的陆勤的下属直接一枪崩了他的脑袋。但是陆勤知道的情报太重要了,重要到哪怕知道希望渺茫,也依旧对他进行了施救。” “更没有想到的是,人居然真的救活了。” 第598章 不正常 顾拙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她走到病床前,拨弄了一番,找到了陆勤脑袋上的子弹疤痕。 “是这里吗?”她问。 “对。”孙院长点头道:“那颗子弹并没有被取出,但他却奇迹般地活到了现在。” 顾拙倒抽了一口冷气,“子弹没有取出?” “对,子弹的位置太危险了,没人敢动手。”孙院长道。 顾拙觉得神奇,“陆勤……听你的意思,他是因为他的妻子死亡而没了求生意志,加上他伤得这么重,按说哪怕当时活下来成为了植物人,能够存活的时间也不该这么长的。” 孙院长闻言表情有些迟疑。 “你知道什么?”顾拙挑眉。 孙院长有些吞吞吐吐道:“云三妹生过一个孩子,只是那个年代你知道的,他们又是我党人员,根本没有精力照顾孩子,就将孩子寄养在了老乡家里。后面陆勤和云三妹去找过,那个老乡一家都搬走了。要说陆勤还有什么惦记的,那大概就是那个孩子了。” “你能跟我说说陆勤和云三妹的故事吗?我对这个比较感兴趣。”顾拙道。 “他们……”孙院长叹了口气道:“他们算是孽缘吧。” “陆勤当年是代替了一个公子哥的身份,当时他按着原身的计划去老家祭祖,结果他运气不好,在路途中遭遇危险滚下了山崖。当时就是云三妹救的他,悉心照顾了他半个月。”孙院长想到都没给她倒一杯茶,连忙起身给她倒了一杯茶。 顾拙听到这里忍不住挑了挑眉,居然是美人救英雄的戏码…… 结果却听孙院长道:“云三妹这个人,她其实是不太正常的。” “不太正常?”顾拙不解。 孙院长问:“正常孤女在那个年代,会救一个陌生的男人吗?” 顾拙想象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别看这种情节在小说中经常出现,但是现实生活中,这种事情发生的几率是极低的。 “所以可想而知,云三妹并不是一个正常人。当然,她也并不是一个傻子,她……”孙院长有些不太知道怎么形容,“她看着和正常人是没有差别的,就是感觉不太机灵,有些钝。但是她很聪明,她一个字也不认识,但那些四书五经,很多名家文章她都倒背如流。因为她家很穷,她奶奶照顾她长大已经很吃力,根本没有余力供她念私塾,而且那会私塾也不收女学生。她就站在私塾门口听,也因此学到了很多,懂得了很多。但是她的心思又很单纯,她也很诚实……我不是说她不会撒谎,事实上,她经常撒谎。但是,她撒谎从来不会损人利己。你懂我的意思吗?打个比方,我孙子偷吃了糖被大人发现了,他会仗着妹妹说话不利索,撒谎说是妹妹吃的。但是云三妹,她只会撒谎自己没吃。她表达能力不太好,复杂一点的事情她就会说不明白,她看着好像很迟钝,但有时候又很敏锐,就是……旁人对她的轻视、看不起,这些情绪她当下可能反应不过来,但过后,她却肯定会后知后觉。她看电影的时候会落泪,但你问她为什么落泪,她是没有办法第一时间回答你的。她那会喜欢收集报纸,把一张一张报纸叠起来,她能记住每一张报纸发售的时间,上面主要的内容。不过她记性又不好,经常丢三落四,做事还很拖拉,很容易走神。就是很离谱的那种记性不好,早上起来她想不到去刷牙洗脸,没人管的话她想不到要吃早饭,她要么发呆,要么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说了半天,孙院长捂脸道:“虽然她是我的病人,但是我承认我其实一直没弄清楚她的状况。她的智商没有问题,甚至她其实很聪明,但是她在为人处世上就是像个傻子一样。” 虽然他的形容七零八落,但顾拙对那个云三妹却是有了猜测。 因为上辈子没少看心理医生的关系,顾拙对一些精神疾病是有一定了解的。云三妹的这种情况,有些像是神经发育障碍,听症状有些像是阿斯伯格综合症以及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 ——刚好这两种病症很容易共病。 “陆勤是怎么爱上云三妹的?”顾拙好奇地问道。 看陆勤最后因为云三妹的死选择了赴死,毋庸置疑他是爱自己的妻子的。 “我不知道。”孙院长道:“没有人知道。” 他对着顾拙道:“但毫无疑问,陆勤最开始娶云三妹,是因为想借她掩人耳目。毕竟一个因为救命之恩娶了一名乡下孤女,一点也不嫌弃她的身世的男人,没人会认为他心思深沉的。” “但是云三妹这个人……她虽然有我之前说的那么些毛病,好像生活都没有办法自理。陆勤如果不管她的话,她会把日子过得一团糟,但是……” “她也有属于她的魅力,她有一颗金子一般的心。” “她对人的好,是将对方完全纳入自己人的范畴,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她也是能让你完全信任的存在。”孙院长道。 顾拙挑眉,“云三妹就这么轻易嫁给陆勤了?” 孙院长笑了笑道:“云三妹嫁给陆勤是因为她奶奶临死都不放心她,说要看到她嫁人才放心。” “那……”顾拙又问:“陆勤后来爱上了云三妹,云三妹呢?” “你心里应该知道不是么??” 顾拙淡淡点头,云三妹如果爱上了陆勤,不可能那么决绝地不肯吃药的。 “他们的那个孩子,你们派人去找了吗?”顾拙又问道。 孙院长点了点头又摇头,“我们找过,但信息太少,跟大海捞针无异,至今都没有音讯。” 顾拙提醒道:“他们的孩子,有很大几率是跟云三妹一样的。”这类神经发育障碍的疾病,往往都是遗传的。 孙院长一愣,“……这倒是个全新的情报。” “你如今的首要任务就是让陆勤醒过来,他知道的情报,对我党乃至于对祖国都非常重要。”最后,他交代道。 第599章 吓到 顾拙给陆勤把了脉,又查看了他的四肢。 “肌肉已经萎缩得非常厉害了。” “脉象……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弱的脉象,人家小婴儿的脉象都要比他强。” 孙院长听得眉头直皱,“你有把握能让他醒过来吗?” “呃……”顾拙摸了摸下巴道:“30%的把握。”不能更多了。 事实上,要不是有无名针和灵泉,她连30%的把握都没有。 孙院长闻言不由有些失望,一直以来小顾的医术都无往不利,他还以为这次也…… 看出他的意思,顾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他的身体状况太差了,很明显并没有得到万全的保护,开始治疗之前我还得对他的身体做一个全面的调养。而且他睡了超过十五年了,能活着就已经是奇迹了。” 孙院长摸了摸鼻子,“那你尽力。” 顾拙其实很好奇上面想要从陆勤口中知道的情报是什么,不过这事显然不是能随便打听的。她便是再好奇,孙院长没有主动提起,她就不能开口打听。 “今天怎么这么晚?”顾拙才出来,就听到了谢凛的声音。 她抬头看去,就看到他站在昏暗的夜色中,那张脸白得发光,如鬼魅又如同神祗。 说实话,顾拙很少因为谢凛的容貌失神的,毕竟看多了也就那么一回事。 但今天,此时此刻,她看他却是久违地有了惊艳的感觉。 谢凛对顾拙的事情多敏感啊,立刻便发现了她目光的不同。 反正如今街上人不多,他伸手将顾拙拉到自己身边,面上不显,心里却颇有些得意。 顾拙后知后觉想起他刚刚的问题,开口道:“有个特殊的病人送过来,我去搭把手。” 谢凛对这些也不是很感兴趣,他道:“也是不巧了,本来李嫂子他们打算今天上门拜访的。也幸好你打了个电话,否则今天就尴尬了。” 顾拙倒是不在意,“那就改天。” “我跟他们约好了,后天过来。”谢凛知道明天是五楼对外开放的时间,她到时肯定要忙,所以才定下了后天。 顾拙没有异议,“可以。” 两人回到家,却发现石矿生在他们家门口。 “你怎么来了?” “吃晚饭了吗?”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石矿生一愣,然后道:“我吃过饭来的,我找阿拙姐有点事。”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阿拙姐你还没吃饭?”这都什么点了? 谢凛道:“她刚下班。” 石矿生闻言有点犹豫,他没想到到这个时间点顾拙他们居然还没有吃饭。 “茵茵呢?”顾拙问谢凛。 “跟着贺思瑶走了,她说想去和贺思瑶住一晚上,我都没来得及开口,汪阿姨就把她带走了。”谢凛偏了偏脑袋道。 顾拙闻言忍不住皱了皱眉。 说实话,她是不太乐意茵茵住外面的。 倒不是不相信汪雪莺,她纯粹就是习惯性不放心。 毕竟有上辈子的前车之鉴在。 看出她的担心,谢凛道:“你放心,不会出事的,我来之前还去过那边一趟,她在那边玩得可开心了。” 等进了屋,顾拙看向石矿生问道:“矿生你过来是有什么事?” 知道顾拙今天回来晚,谢凛自己蒸了米饭,又去外面买了菜,这会热一热,直接就能吃了。 石矿生抿了抿唇道:“我一个同事,给我的感觉不太对。” 啊? “什么同事?”顾拙愣住。 石矿生道:“中药房一个叫毛亚宁的药师,他知道我跟阿拙姐你是亲戚,总是旁敲侧击询问你的事情。我一开始还比较和气,后面表现出了明显的不高兴,他也屡屡追问。我来跟姐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准备。” 谁知道这样的人有几个。 顾拙看向谢凛,“这是什么情况?”敌特不是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吗? “不要太敏感。”谢凛道:“不一定是敌特,也可能是其他医院打听你,还有可能是对方好奇心比较强。” 虽然这样说,但他心里却是拉响了警报。 不管怎么样,涉及到阿拙,他是绝对不会让意外发生的。 “还有一件事……”说起另一件事,石矿生有些尴尬。“今天佳敏跟人打架了。” 打架了? 顾拙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说起这事,石矿生脸上有了愤怒之色,“今天我跟佳敏还有小庆一起在食堂吃午饭,结果……正吃得好好的呢,突然有个胖女人过来撞了我一下,佳敏拉住她让她道歉,她不肯,两人就动起手来了。” 顾拙听这形容,觉得有点不太对。 “那个胖女人……你不认识?”顾拙问道。 石矿生想了想道:“我好像帮她拎过一次东西。” 顾拙心里已经有了定论,得了,没想到刘佳敏也是个蠢的。 这都多久了,居然还没摸清楚人家是冲着谁来的。 顾拙将这事掰开揉碎了一点一点给三位职场新人进行了一番解说。 “所以……”石矿生都愣了,“所以那个胖女人是对我有意思,而佳敏之所以被迁怒,是因为她以为她对我有意思?” “八九不离十了。”顾拙问道:“佳敏跟人打成什么样子了?没被处分吧?”这还没有正式入职呢,她也怕到手的工作就这么飞了。 “放心,龚大姐护着她呢。再说先动手的不是她,怎么也处分不到她身上。” 顾拙闻言松了口气,又问:“小庆那边没有桃花吧?” 石矿生想了一会才道:“没有,大家知道他有媳妇。不过倒是不少人跟我们攀关系,他是我们中嘴皮子最利落的,所以基本都是他去应付的。” “还有……”他顿了顿道:“昨儿小庆推了一具尸体,他好像有些被吓到了,半夜里做了好几次噩梦醒过来。” 顾拙闻言一怔,是了,推车师傅有时候是要推尸体的。 不过…… “我记得前年七太爷爷过世的时候,小庆给七太爷爷整理遗容的时候手都不带抖的,怎么这会就只是推一推,就怕成这样?” 第600章 周英丽 “那能一样吗?”石矿生却是道:“自己亲友,便是尸体也不会害怕,但小庆昨儿推的是一个陌生人。” 顾拙抽了抽嘴角,好吧,你们高兴就好。 石矿生摸了摸脑袋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大家好像对我们比较关注。” 顾拙微微一怔,随即道:“那应该是因为我的关系。” 顿了顿,“你们要小心一些,那些人或许是想要巴结你们,跟你们攀关系,也或者是别有用心,不管如何,他们都是想要从你们身上获利。”不知道该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毫无疑问,对这三个刚刚从小山村出来,心性还一片纯良的年轻人而言是不小的考验。 石矿生闻言却是道:“我们哪能给他们好处,他们是巴望着阿拙姐你呢。阿拙姐你放心,我们不会随便让人攀上你的。”他回去得提醒一下佳敏和小庆。 顾拙一愣,她委实没有想到石矿生会是这个反应。 不过……似乎也没错? 石矿生走的时候,谢凛难得跟顾拙一起将人送出了门,甚至还顺手给了他一包葡萄干,让他拿回去吃。 “你好像……挺喜欢矿生的?”顾拙有些惊讶。 要知道谢凛跟霍云恒不一样,霍云恒因为受到过九老姓的帮助,他对九老姓天然便包容喜爱,但谢凛……他几乎漠视九家村的所有人。 ——在他年幼的时候,不管是九老姓还是外来人口家的孩子,都欺负过他。 除非是大胖和二锅头这样有幼时情分的人,谢凛对如石矿生这样的老乡,一直都淡淡的。 谢凛从柜子里拿出来一袋大白兔奶糖,回答道:“是个挺透彻的人。”他本来还担心这些人拖累阿拙,给她找麻烦,但看石矿生的态度,应该不会出现这种事了。 原来是这样…… 顾拙恍然,目光触及他手里的大白兔奶糖,不由奇怪道:“你拿那个干什么?” “哄孩子。”谢凛道:“茵茵说明天要邀请贺思瑶来家里吃饭。” 他轻啧了一声,真麻烦,豆丁大的小家伙,居然会请客了。说是请客,其实还不是折腾大人。要不是顾及阿拙,他肯定一口拒绝。 顾拙闻言笑了,“茵茵很擅长交际。”这一点跟自己尤为不同。 第二天,顾拙正在给黄琳写出院记录,孙院长突然出现了。而且他不是一个人出现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年纪不小的老太太。 “就是她?”老太太的话没头没尾。 “对。”孙院长回答道。 “看着很年轻啊。” “实际也很年轻,才23岁呢。” “真的?她真有把握让陆勤醒过来?”老太太又问。 听到这里,顾拙放下笔抬头道:“那恐怕没有。” 迎上老人家审视的目光,她坦然道:“陆勤的情况太特殊了,不能将他视为普通植物人。” 孙院长赶忙为她介绍道:“这位是周英丽同志,她是云三妹的老师,在这之前,陆勤的事一直是由她主管的。” 顾拙闻言一怔,随即道:“这里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你们等一等。” 她将签好字的出院记录递给魏父魏母,又交代了一番黄琳后续的注意事项,然后才带着孙院长和周英丽走出病房。 “刚刚那个女同志之前也是植物人?”周英丽很是感兴趣地问道。 顾拙点了点头,简单说了一下黄琳的情况。 “像她这样昏睡不过一年的,要唤醒的难度比较低,但陆勤同志昏睡的时间太长了。事实上,他能活到现在就已经是奇迹了,再去奢望醒过来……” 她摇了摇头道:“而且我得提醒你们一件事,陆勤哪怕醒过来,记忆也不一定是完整的。谁也不知道他会忘记哪一部分。说不好,他正好把你们想知道的那一部分给忘记了。” 闻言,孙院长的脸色立即变了。 倒是周英丽,神色虽然顿了一顿,但却很快就恢复了。 “没关系的。”她微微笑道:“哪怕只有那么一丝希望,我们也不会放弃。” 从两人的反应,顾拙意识到了陆勤的重要性。 正好这时到了顾拙的办公室,她推开门带着两人走进去。 顾拙带他们去了五楼的办公室,四楼的办公室太小了。 虽说五楼今天开始正式对外经营,但时间到底还早,还没有病患入住,倒是医护人员已经全部就位,一个个都精神焕发地站在自己的岗位上。 “其实我反倒对云三妹比较感兴趣。”顾拙看向周英丽,“她是怎样的人?还有……云三妹的职业到底是什么?” 之前她以为云三妹就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但是见到周英丽,她就知道不是的了。 周英丽明显不是普通人,而云三妹作为她的学生,想来也普通不到哪里去。 “你怎么会对三妹感兴趣?”周英丽很是惊讶。 但是顾拙看出来了,她很高兴。 “三妹……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当你觉得她是个笨蛋的时候,她常常让你看到她天才的一面。当你看到她天才的一面时,她又总是干蠢事。”周英丽表情怀念,眼底泛着笑意道:“当组织让我收下三妹当学生的时候,说实话我是拒绝的。尤其是头一天我教她写字,她写出一手狗爬字之后,当时我觉得这个学生可能一辈子都出不了师。那个时候,组织其实没想过怎么安排三妹,只是觉得她一肚子知识,却不认字不会写字太过可惜了。之所以派我过去,是因为她在那之前已经气走了八个老师。” “我教她真的教得很累,可以这么说,我教十个孩子都比教一个她轻松。但是……”周英丽叹了口气道:“我真正将她看在眼里,是因为两件事。” “第一件事,那时候陆勤上前线,那会传讯不易。当时传回来消息,说陆勤所在的部队连连败退,撑不到援军到就有可能被剿灭。当时,凡是有亲友上了前线的人都着急忙慌跑作战部询问。唯有云三妹,她跟没事人一样。” 第601章 猜测 “我当时想着,三妹很冷静啊。一连好几天,她照常上课,照常生活,她也会打听前线的情况,但却不会跑去作战部闹。用她的话说,反正别人会去闹的。”周英丽看着窗外道:“后面传来一个错误信息,说他们被俘虏了。” “我一辈子都忘不掉当时三妹的表情。” “她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无声地哭着。我问她很伤心吗?她愣了一下,似乎在想伤心是什么,过了一会,她点了点头,说对,我很伤心。” “在旁的家属痛不欲生,生活节奏被打乱的时候,三妹的生活节奏依旧有条不紊。那一次的落泪仿佛是旁人的幻觉,她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还有一次,是三妹生孩子的时候。” “她运气不好,生完孩子患上了围产期心肌病。”周英丽道:“那个时候,我们的医疗环境很差,她生孩子的时候,情况很危急,需要大量血浆。但当时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的血型,三妹也不知道,大家便是想给她献血也不成。” “她也是强,贫血到那种程度了,依旧没有昏迷。医生大概是想要激发她的求生欲,告诉她血浆严重不足,若是不能坚持,那她很可能闭上眼睛再也醒不过来了。” “当时三妹怕极了,她一边喊着我不要死一边哭,像个孩子一样。可是她的惊慌有点异常,用医生的话说,她的心跳和身体机制没有受到她的影响。或者说,她的害怕有点‘假’。不是说她装,而是……怎么说呢,就像是孩子的害怕一样,来得快也去得快。” “因为这两件事,好多人议论三妹,说她缺心眼。” “但是三妹表现出来的特质,是很适合干一件事的。” 啊? 顾拙没看出来,云三妹适合干什么? “她适合当电报员,甚至是适合当间谍。”周英丽道。 哈? 顾拙不解,“能告诉我理由吗?” “说她适合当电报员,是因为她的节奏永远不会被外界的干扰因素打乱。对电报员而言,这个太重要了。要知道电报员如果遭遇了什么事情,心理素质不过关的话,是很容易导致事故的。而间谍……是因为她那样的人,敌人绝对想不到她会是间谍的。”周英丽道。 顾拙震惊,“那云三妹后来当了什么?”是电报员还是间谍。 “她都当了。”周英丽叹气道。 啊? 孙院长叹了口气,“电报员是明面上的工作岗位,而间谍……她执行的第一个任务也是唯一一个任务就是潜伏在陆勤身边。事实上,陆勤的身份因为一个意外早就被我军获知了。但为了利益最大化,我们并没有打草惊蛇。而云三妹便是被选出来,最适合潜伏在他身边的人。” “她愿意?”顾拙震惊,“那个时候,她都已经生了陆勤的孩子了吧?”而且云三妹显然对陆勤也是有感情的。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但她确实答应了。”顿了顿,周英丽苦笑道:“我们都以为三妹是能分清利弊对错,选对站队的人。但是如今回想起来,我们……有些傲慢了。三妹她,我们总是因为她的情绪不外显或是过去得很快而忽略她的感受。但是她也是活生生的人,是我们太自以为是了。” 什么意思? 顾拙一怔,蓦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难道…… “云三妹的死……”既然云三妹事先便知道陆勤的身份,那原以为她赴死的原因就不存在了。 周英丽不意外她会猜到,“三妹她留下了一份遗书,她说……” 说到这里,她红了眼眶道:“她说陆勤要死了,那我也死吧。” “这话根本就不像是一句遗言,就像是孩子气的嘟囔,但却切切实实是一份遗言。”周英丽抬手擦了眼角的泪珠。 顾拙惊讶,“云三妹的遗书……没提到孩子?” “她不是那样的性格。”周英丽叹气道:“说实话,三妹对那孩子的感情应该是远远不如陆勤的,她那人……只要孩子不在她面前,她就想不起来的。” 顾拙挑眉,“那陆勤……”自己要死了,却为个孩子坚持当了十五年植物人? 她怎么就不信呢? 周英丽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陆勤的求生意志源于孩子,这只是我们的猜测,到底是什么,除了当事人没有任何人清楚。不过我们其实有另一个猜测的。” 顾拙来了兴趣。 周英丽叹了口气,“陆勤可能是因为自己活了,想着会不会三妹也没死。” “他那么恋爱脑的吗?”顾拙震惊。 恋爱脑? 周英丽觉得这个形容词不错,点了点头道:“陆勤他确实是这样。他们刚开始的时候,陆勤对三妹一直淡淡的,他们也不是什么恩爱夫妻。但是……三妹生孩子那一回陆勤被吓坏了。当时他,在现场的人形容‘感觉三妹走了他也会跟着走’。那件事过去后,三妹的身体不比以往,心脏病本来就是需要格外注意的,偏偏三妹并不是个细心的人。出了两次事后,陆勤便开始细心照顾三妹。后来,三妹的生活琐事几乎都是他在安排,有时候他都不像三妹的男人,反倒像她爹。” 顾拙却是迟疑着提出了一个可能,“会不会,陆勤也知道三妹的间谍身份?” “什么?”周英丽和孙院长一惊,然后下意识反驳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顾拙却道:“你们也说了,三妹并不是一个很细心的人,她真的能瞒过陆勤吗?更别说,三妹其实也是爱陆勤的。她爱他爱到能和他一起去死,这还说明不了什么吗?” “很有可能是陆勤后知后觉想起三妹的身份,想着她是不是假死。” “没记错的话,假死也是间谍的一个必修技能吧?”这个还是陆达先跟她提起过的,说他曾差点被一个特务的假死骗过。 周英丽和孙院长愣住。 “可是……三妹是真的死了啊。” “是啊,那要是陆勤醒过来……”反正要是顾拙的话,肯定什么也不会说。 第602章 病人 周英丽和孙院长的脸色不是很好。 若真是顾拙猜测的那样,那让陆勤醒来都是小事,真正难的是怎样让他开口。要知道在陆勤身上,他们花费的时间、金钱以及精力都不是一个小数目。只看这个年代,正常人都面瘦如柴,但陆勤虽然面容瘦削了一些,但却和正常人一样就知道了。 这么多投入下去,要是人醒不过来就算了,要是人醒过来了却……以陆勤的性子,说不好会直接自戕。 到时候他们就真的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我们一定得把那个孩子找到。”周英丽当机立断道。 云三妹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那唯一的转机,就只有那个孩子了。 顾拙不管他们的打算,开口要求道:“我之前病人中就有植物人患者,这类患者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是一般都是家人或者是请护工照顾的。陆勤的情况比他们只会更差,所以也需要护工照顾,护士不是为单一某个病人服务的,不可能照顾得周全。所以,陆勤这边你们也得给我安排两个护工。” “不能找之前照顾黄琳和龙展的护工吗?”孙院长开口道:“他们干得不是挺好的么。” “我倒是没意见,但是陆勤的情况,能找他们?”顾拙挑眉反问。 而且之前照顾黄琳和龙展的三名护工如今也不空,虽然中医科如今没有植物人病患了,但总有一些不能自理的病人,有些患者家庭条件富裕,知道护工这种存在,二话不说便出了钱。 植物人病患都照顾得了,更别说是寻常不能自理的病患了。 孙院长顿时默然了。 周英丽开口道:“那我安排三个人过来吧。”她是知道照顾陆勤有多麻烦的,两个人堪堪够,三个人才轻松一些。 “要听话的。”顾拙补充道:“别到时候人来了,我的话一句不听,这种人别送来。” 周英丽怔了一下,然后点头答应,“那是自然的了。” 孙院长却是听出了话外之意,“陆勤的身体状况维持得不好吗?” “我不知道算好还是算不好。”顾拙有些迟疑道:“毕竟我没见过昏睡十五年的植物人,他的肌肉萎缩得太厉害了,不出意外,醒来手脚都会废掉。” 周英丽和孙院长闻言都没太大反应。 事实上,他们要的是陆勤嘴里的情报,只要能醒就行,旁的……他们根本没指望过,也不在意。 顾拙却补充道:“还有他的脏器,都有一定程度的衰竭,如果再不做措施的话,不等他醒来,就会失去呼吸。” 对于陆勤的情况,周英丽和孙院长多少是有数的,闻言并不是很意外。 “如果不醒过来的话,他能坚持多久?”周英丽问道。 顾拙沉默了一瞬,“事实上,他目前的状态是随时可能失去呼吸。他的身体乃至于五脏六腑都非常脆弱了,任何治疗都是一把双刃剑,即便是我,也不敢保证不会出任何差错。当然,如果什么治疗都不做,只做日常维护的话……” 她斟酌片刻后道:“最多两年,最少半年。” 周英丽没有犹豫便决定道:“治疗吧。” “需要我跟你汇报一下治疗方案吗?”顾拙问道。 她其实是没有这样的习惯的,不过周英丽显然并不是普通人,她如果需要的话,自己不是不能破例一次。 好在周英丽很有自知之明,她摇了摇头道:“不用了,你说了我也不懂。” 显然这并不是个多事的,顾拙暗暗松了口气。 周英丽和孙院长并没有多待,他们赶着去商量到哪找那个孩子。 他们走后,顾拙去了陆勤的病房,他的状态太差,她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便只交代护士用灵泉水给他擦了一遍身。便是喂水,她也不敢全喂灵泉水,只敢在白开水里掺一点。 像陆勤这样的病人,顾拙很少遇到。 唯一相似的,是上辈子给一个死缓犯人治疗。 那位病患的人缘不好,说是众叛亲离也不为过,她患上胰腺癌,所有人都觉得罪有应得,狱方不可能花大价钱给她化疗动手术,了不起就是监狱的医疗室给她开两瓶止痛药,那对她根本就没什么效果。 但是她想活,哪怕治疗的话她也不过是多活一年半就会被枪决。 这个犯人之所以会成为顾拙的病患,是因为她虽恶贯满盈,但也不是从生下来就是个恶人的。在还年轻的时候,她也曾对人施与过善意。 刚好那人消息灵通,找到了顾拙。 顾拙最开始对治疗一个必死之人并不感兴趣,毕竟谁也不喜欢做无用功。 当时那个委托人为了说服她向她述说了她的故事。 故事其实很简单,委托人身世凄惨,她本拥有富裕的家庭,但父母早逝,留下大笔遗产。然后她奶奶和叔叔婶婶便住到了她的家里,美其名曰照顾她,其实是鸠占鹊巢。 “我们两个人其实并不熟,她是学校招聘的清洁工,我是学校的学生。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学校举办运动会,其他同学把水瓶零食包装袋等垃圾随手丢的时候我跑了半个操场找到垃圾桶丢了进去,当时她对我说了谢谢。” “后来我高考志愿被我叔婶改了,我收到了一家双非院校与我心仪的双一流大学擦肩而过。我从小便被叔婶一家打压,奶奶明着偏心我,实际偏心的是叔叔家的堂弟,但她却总是拿亲情绑架我,让我不去反抗叔婶的欺压。对我而言,上大学是唯一摆脱那一家子的方法。我愤怒极了,但依旧忍耐了下来。可是叔婶一家太过分了,他们竟然在我成年那一年骗我卖了房子。又转了一道手续,那房子成了他们一家的。目的达成,他们一家拒绝供我读大学,我要复读的话更不可能。我婶婶要我跟她娘家侄子相亲,还把她娘家侄子接到家里,我说话难听一点,她便威胁要把我赶出去。我奶奶私下劝我,说我嫁给婶婶的侄子,成了她的侄媳妇,就成她娘家人,她会对我好的……” 第603章 意义 “我那个时候想办法买了很多汽油偷偷藏在家里的储藏室中,我都想好了,要一把火把他们一家烧死,我恨透了被人支配无法自主的人生,既然我不痛快,那就大家一起去死。” 说起这一段过往,委托人的表情阴沉阴沉的。 顾拙当时跟着揪起了心,听着她继续说道:“一切准备就绪,就当我打算实施的时候,那天放学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她没什么文化,小学都没念完,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她甚至也不温柔,看人的目光冷冷淡淡的,很难让人感觉到善意。她可没对我说什么长篇大论,只是冷飕飕跟我说:你确定要为了那些人毁了自己?你父母如果活着,怕是都要被你气死吧。” “我那时候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拉住了她,试探地问她是不是知道我打算做什么。” “当时……她勾了勾唇角说不就是杀人么。” “我当时就强烈地意识到一件事,她一定也杀过人。但我谁都没告诉,一直到她被绳之以法,我都把这个秘密保留得很好。” “你可能觉得我这是在助纣为孽,但是……当我深陷泥潭的时候,那个恶人是唯一对我伸手的人。” “我没想过让她逃过法律的惩处,但她想活,我就想让她活。” “哪怕之后被枪决,我也想让她多活这一年半。” “生存是所有人都有的权利,她已经被剥夺了那么多权利,你不能将这最基本的都剥夺。” “顾医生你或许会觉得救她是做无用功,但,你救活的那些病人,有哪一个是不会死的吗?” 委托人的口才实在是好,顾拙最后答应了。 那个患者符合顾拙所有的猜测,她年岁不小了,这在面容上完全体现了出来,她跟所有底层的民众一样,面容苍老,头发凌乱,身形不胖也不瘦。她没有用过化妆品,没有用过面膜,手上都是老茧,指甲缝里有着洗不掉的污渍。 她叫梅小春,是一个跟人换亲的女人。 事实上,梅小春看上去并不凶恶,路上看到的话,大多数人都会觉得这是个老实和善的女人。 治疗过程中,双方难免有所交流。 顾拙曾问过她这样一个问题——你认为自己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她想象过很多答案,或许是因为自己没有读书不懂法律,或许是我的父母不爱我,将我当成货物一般卖了出去,或许是我当初太年轻了…… 然而梅小春却道:“因为我身边都是烂人。” 她说:“我爸是个赌棍,也是个醉鬼,家里的钱都被他输光了,他一输钱喝酒,喝醉酒就打人,我妈也好,我几个妹妹也好,都被他打过。只有我大哥和小弟是例外,那个家里,只有男人不用挨打。我妈,她觉得女人挨打是难免的。所以我跟妹妹们挨打,她从来不会来救我们。明明是重男轻女的受害者,但她却成了重男轻女制度的伥鬼。” “结婚前,我很想嫁人。我想着嫁人后我就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了,我想着自己运气好一点,可能能遇上一个不打人的男人。” “这方面我运气确实不错,我男人他真的不打人,他脾气好极了,总是笑眯眯的。” “但我婆婆把我儿子卖掉的时候,他也还是笑眯眯的。” “他们说我身体健康,多生几个孩子不是问题,先卖掉两个,等攒了钱把家里房子造起来,再生两个孩子好好过日子。” “结婚前,我妈总说女人不能没有娘家人,她说你得对你哥对你弟好,否则你在婆家受了欺负,你哥你弟就不管你了。所以我打小便对他们好,什么都让给他们,便是自己再馋肉也不会跟他们抢。但是我回娘家哭诉,他们帮我将婆家人痛骂一顿,说到帮我将儿子找回来,却一个个不吭声了。” “我妈说孩子本来就是为他吴家生的,人家要卖自家的孩子,他们哪里好去多管。” “第二个孩子生下来是女儿,婆家没说要卖,我松了一口气,以为能把这个孩子留住。结果我一觉醒来,女儿没了,问了才知道他们把孩子砸死填到村口新建的水泥路底下了。他们说不能再让闺女来家里投胎,得把她们吓住。” “我恨啊,我如何不恨?我实在没忍住,趁着他睡着,用洗衣棒把他锤死了,连夜逃了出去。” “我连夜回了娘家,娘家人知道我杀了人,但没赶我,我以为娘家人还是靠得住的。结果在家躲了两天,第三天我被下了药,送进了深山的三兄弟当共妻。” “我花了两年想办法逃了出来,我去了城里打工,我以为能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但是又被他们发现了,他们又给我找了一个鳏夫,一大家子人拿着绳子来绑我回去。” “我那时候只想逃走的,我没想杀人,但是他们威胁我,要是我不跟他们回去,就去报警。我没办法的,我想活下去,我只能把他们都弄死了。” 梅小春有着强烈的求生欲,加上早年网络不发达,还真被她躲过了很多次排查。 顾拙也曾疑惑过,她为什么有这样强烈的求生欲。 她以为,那样的人生,根本就没有让人留恋的地方。 结果,梅小春沉默了很久很久,却是开口问她:“人生的意义,不应该就是我活着吗?” 顾拙那时候是被震撼到的。 若没有梅小春这一句话,当时空心病已经非常严重,几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着小刀对着手腕比划的她不一定能坚持了下来。 这个没有文化,朴素而粗俗的女人,告诉了她人世间的真理。 梅小春枪决的时候,顾拙和委托人都去看她了。 临终前,她说:“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当个普通人,家人不用太好,是正常人就好了。不用很有钱,只要不是很穷就可以了。不用很疼我,只要不重男轻女就可以了。” 她还说:“我有一点点害怕。” “因为死了,我的人生便没有意义了。” 第604章 半夜 梅小春不是一个好人,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后悔过。 她不后悔杀了那么多人。 旁人跟她说那些人罪不至死,她也不为所动。劝得狠了,她也只有一句话:“你不是我”。 你的孩子没有被你的丈夫卖掉,你的女儿没有被亲爸爸亲奶奶用石头砸死,血肉都碾开混进水泥里,你没有被父母卖了两次又三次,没有人一次又一次地想要把你拉进泥潭。 所以,别来告诉我该怎么做。 梅小春并不是一个脾气很硬的人,她只是倔而已。 人人都觉得她命贱,觉得她是个该被人摆弄的物件,只有她自己,依旧坚持想要活,像个人一样活着。 对着这样的梅小春,别人怎么想的顾拙不知道,但她没办法讨厌她。 尽管在旁人看来两人天差地别,但在她看来,自己跟梅小春是有共同点的。 她们都是一无所有的人。 而且她们都在努力活着。 只是梅小春是不想死,而她是努力不去死。 顾拙有种直觉,陆勤跟梅小春是一样的,他身上一定也会有能让自己共情的地方。 这样的病人,这样一个和梅小春一样,生命很快就会走到终结的病人,顾拙心底其实是有些抗拒的。 曾经一度,她的心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无形的罩子,这层罩子让她无法共情别人,看别人的悲欢喜怒都仿佛是隔了一层玻璃窗,能被触动但却无法动容。 所以,病患们各有各的遭遇,各有各的伤痛,但她却始终能够维持好无波无澜的心境。 但是即便是那样的她,在梅小春接受枪决的时候,心也沉痛了,之后三天都没缓过来。 要是如今……顾拙是能察觉到自己的变化的。 若是再来一个梅小春……光是想想,顾拙就觉得压抑。 可是陆勤这个病患,是顾拙无法拒绝的。 虽然孙院长和周英丽没有说,但顾拙知道,他知道的情报一定极为重要,重要到可能影响到祖国。 陆勤的事情,顾拙没有跟谢凛说,倒不是不相信他,而是到底是工作上的事情,陆勤的事又事关机密。她不担心谢凛对外泄露,但却要防着隔墙有耳。 “主任!”顾拙走出病房,新来的颜医生就抱着一份资料走了过来。 庄医生能够惦记颜医生那么多年,颜医生的颜值自然没得说,她是那种很传统很清丽的长相,眉宇却带着几分英气,只是如今看着有些太瘦了,脸颊都有些不明显的凹陷。 “你刚坐诊回来?”顾拙问道。 颜医生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现在的病人还不多,今天有个病人好像是冲着主任你来的,只是没挂到你的号所以找到了我这。” 顾拙怔了怔,“你不能治?”如果能治,颜医生不会来找她。 颜医生摇了摇头,“那人的腿已经在其他医院被判定要截肢了,但是不知道从哪听说你治好过一个跟他一样状况的,所以找了过来。”她今天第一天坐诊,来的其实都是以前的老病患或者亲友,所以唯一的陌生人就显眼了。 她抿了抿唇道:“但我检查过了,至少就我看来,他那条腿已经不可能挽救了。” 顾拙把这件事记下,“他们应该会来找我,等我看到病人再说。” “那个病人……看着不是个好相与的。”这也是颜医生来找顾拙的原因,“你要是能治还好,要是不能治……”她怕顾拙没有心理准备,到时候被打个措手不及。 顾拙闻言并没有不放在心上,相反还很重视。 医闹绝对是医生最警惕的事情,她也不例外。 虽然记下了,但顾拙也没想到病人会来得这么快。 半夜里门被敲响的时候,顾拙坐起身的瞬间,谢凛已经站到门口了。 “谁?”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出了几分阴森。 “小顾在吗?我是孙益山。”孙院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谢凛也认识孙院长,见过几次,虽然没多聊过,但双方清楚对方的身份。 他打开门,脸色不是很好道:“现在是半夜一点。” 孙院长很是歉意道:“按说不该来打扰你们的,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我一位旧交家的儿子,半夜被送进了抢救室,旁的医生说要截肢,我想让小顾去看看。” 其实是旧交的妻子提出的,他想着到底关系到孩子的一辈子,还是连夜上门了。 顾拙已经从房间走出来了,正好将这话听到耳里。 谢凛非常不满,但他知道阿拙肯定会去。 果然,就听顾拙开口道:“那我跟院长走一趟吧。” “我跟你一起去。”谢凛开口。 这么晚了,他当然不会放心顾拙出去。孙院长都多大年纪了,真出了事根本指望不上。 顾拙皱眉,“你明天还要上班,就不要去了。”谢凛明天虽然不用出车,但他说了,要对六队所有的货运车进行检修维护,那工作量可不低。 “我换身衣服。”谢凛却是听而不闻。 顾拙叹了口气,对着孙院长抱歉地笑了笑。 孙院长也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 他心里当然急,但也不敢催促。 等一行人抵达一院已经快两点了。 到了手术室门口,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扑了过来。 “医生,医生你救救我儿子,他的腿不能截肢了啊,要是截肢了他这一生就毁了!”她哭喊着道。 谢凛伸手将人拦下,转头对着顾拙道:“你进手术室吧。” 正好手术室从里面打开,穿着手术服手术帽的蒋医生看到顾拙眼睛一亮。 “顾医生你总算来了,这个患者的腿真的不能拖了,但患者和家属不知道为什么,铁了心不肯截肢。”蒋医生自来是个好脾气的,这会语气却忍不住有些火大。 顾拙没有擅自表态,只是道:“我先看看。” 两人走进手术室,顾拙没顾上看病患的模样,目光就落到了病患裸露的腿上。 一瞬间,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条腿……已经化脓了?”顾拙伸手轻轻碰了下。 第605章 不识好人心 患者这会是昏迷的,顾拙的动作并没有让他的表情有分毫变化。 显然,他感觉不到疼痛。 “不是化脓,他们往腿上涂了膏药,所以看上去黏黏糊糊的。他这条腿完全就是坏死了。”蒋医生上前,小心将患者的膝盖拱起,让她看底下道:“顾医生你看,他的这条腿烧伤面积至少在70%以上。不单单这样……” 他从一旁拿过一块湿毛巾擦了擦患者的腿。 膏药被擦掉之后,露出了下面的肌理。 顾拙皱起眉头,“这是……碳化了?” “对三度烧伤,伤及皮下组织,深达肌肉、骨骼。”蒋医生道。 这种程度,大罗神仙来了都没用啊。 蒋医生是骨科的大拿,顾拙相信他的判断不会出错,但出于谨慎,还是检查了一遍。 两人合作将患者腿上的膏药都擦掉,露出了下方的真容。 “我没说错吧?”蒋医生没好气道。 顾拙有些后悔。 早知道这么个情况,自己何故折腾今天这一场。 大晚上的…… “你们怎么出来了?”看到两人出来,之前的中年女人一脸错愕道:“总不能这么快就治好了吧?” 孙院长也看向两人。 顾拙摘下橡胶手套递给一旁的护士,开口道:“他的腿保不住,只能截肢。” “不能截肢!不能截肢啊!”中年女人扑到手术室前,双手大张站在手术室门口道:“你们不能把我儿子的腿截肢了,你们要是敢这样做,我就去告你们!” “到底怎么回事?”孙院长问道。 顾拙叹气道:“院长你没看过患者的腿吧?他的腿不是普通的烧伤,是三度烧伤,肌肉骨骼无一幸免。”放到现代,就是四度烧伤,只是这个年代没有四度烧伤的说法,而是将三度烧伤和四度烧伤混为一谈的。 “院长,患者的腿已经碳化坏死了。这就跟对着一根木炭进行扦插一样,完全是做白工。”蒋医生补充道。 “你们胡说八道!”中年女人哭道:“我儿子的情况跟程英爽不是一模一样的吗?凭什么你救他不救我儿子?你就是势利眼,见程英爽他爸好好的所以救他,见我家老爷子没了就对我儿子见死不救。” “嫂子!”孙院长闻言怒了,“小顾根本就不知道你家的情况,又如何势利眼?” “我不管!”中年女人突然扑到地上,对着顾拙下跪道:“我求求你救救我儿子,我给你下跪,我给你下跪!我现在没钱,等以后,以后我给你钱,给你很多很多钱。” 顾拙避开对方,看向了孙院长。 孙院长又是羞愧又是愤怒,“嫂子,小顾既然说一鸣的腿保不住了,那就是真的保不住了。你赶紧下决定,如果你不接受截肢,那就带一鸣离开吧。” 蒋医生嘟囔道:“患者已经开始发烧了,如果再不截肢,用不了两天,他就会没命。” 闻言,中年女人的脸刷地白了。 “嫂子?你做好决定了吗?”孙院长问道。 中年女人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的嘴巴开开合合几回,突然伸手捂住耳朵道:“不要问我,不要问我,我不知道!” 说着,她竟然转身跑了! 顾拙和蒋医生都惊呆了。 这算什么? 谢凛适时地开口道:“我们应该可以走了吧?” 顾拙瞪大眼睛看向他。 “你难道会截肢?”谢凛反问。 顾拙哑然。 蒋医生问孙院长:“院长怎么办?” 孙院长抹了把脸道:“给他截肢吧?” 闻言,顾拙和蒋医生都感觉到了不妥。 “院长,患者家属没签字,要是事后闹起来……”蒋医生劝道。 孙院长苦笑,“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旧交的儿子去死。”他没想到旧交一世英名,后娶的继妻和小儿子竟是这样……不堪入目。 见顾拙皱眉,他坦然道:“放心,我做好被举报的准备了。我也不是这点人脉都没有,不至于被今天这事给打败。” 蒋医生便道:“我会保留患者的伤腿,到时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顾拙抿了抿唇,“那院长,我先回去了。” “回去吧。”孙院长道:“今天麻烦你了,等哪天来家里吃饭,你嫂子念叨好几回了,说你不去家里吃饭。” 顾拙应下,然后便跟着谢凛走了。 到了家,夫妻俩躺到床上,一时半会有点睡不着。 “姓孙的要倒霉了。”谢凛语气笃定道。 顾拙也知道。 然而…… 两人没想到的是,倒霉的不是孙院长而是顾拙。 ——因为杨一鸣母子告的不是孙院长也不是蒋医生,而是顾拙。 “关我什么事?”面对找上门的段志生,顾拙无语道:“决定是孙院长做的,截止手术是蒋医生做的。” 段志生已经了解到是怎么一回事了,这会有些无奈道:“人家说了,你明明能保住他的腿,但却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他被截肢。” 孙院长都做好被举报的准备了,结果遭殃的却是顾拙。 一时间,他对顾拙简直愧疚到了极点。 早知道昨天不要亲自上门找人了。 大半夜扰了人家夫妻的睡眠不说,还给人家惹了这么一个大麻烦。 “这……”顾拙疑惑道:“没做过的事情,我怎么证明啊?” “不用证明。”段志生却道:“我就是走个过场,他们那种举报,真要有人相信来的就不是我而是草委会了。你放心,那对母子成分差得很。” 这年头就是这样,成分不好,那就没有地位。 顾拙松了一口气之余,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仅仅是因为对方的成分差。 孙院长抹了把脸跟顾拙道歉道:“今天的事实在是对不起,要不是我擅自去找你,也不会让你惹上这样的麻烦。”他有心承诺点什么,又怕被人听到,最后什么都没说。 顾拙摇了摇头,“反正也只是虚惊一场。” 倒是…… “那个病患,还在医院吗?”她问道。 “不然呢,他还能去哪?”蒋医生满脸怨气。 亏他昨天拿出了毕生水平做那场截肢手术,刀口那么漂亮,伤口横截面是自己从业以来最标准的,结果却被嫌弃成那样。 不识好人心! 第606章 意见 “杨一鸣?”电话里程英爽的语气很是意外,“你怎么提起这人?” “所以你认识对吗?”顾拙问道。 之前杨母的话,足以证明对方是因为程英爽才找上她的。但程英爽事先并没有跟她打过招呼,所以顾拙觉得应该不是他把她推荐给了他们。 “那是我们家原来的邻居,不过他家出了事,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程英爽道:“你遇上他们了?” 顾拙便将发生的事情说了,“那个女同志口口声声她儿子的情况跟你一样,他们应该是通过你知道我的。” 得知她居然因此被人举报了,程英爽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了。 “我家跟杨家的关系不错,但只限于我爸和杨老,我小姨跟杨老的继妻邓丽莲关系不好,倒是跟他家大儿媳妇关系很好。邓丽莲当初是耍手段上位,杨老的长子长女都不喜欢她,她儿子杨一鸣被她宠坏了,老是惹是生非,杨老要教训她还护着,有一次杨老还被气得进了医院。杨老会出事,也是被杨一鸣连累的,他在外面太高调了。至于他为什么会到要截肢的地步,我也不清楚,因为他们已经搬走有两个月了。我等会去打听一下,有消息再告诉你。” 顾拙本来想说不用的,自己并不想知道,但程英爽已经在说旁的事情了。 他的语气有些不好意思,“自从你帮我把腿保住后,我小姨没少帮你在外面宣传,说是帮你招揽生意。我们这边是大院,你要是能帮到他们,得到的回报不会少的。所以邓丽莲会知道我的情况并不稀奇……”只是没想到他小姨一片好心,结果却办了坏事。 顾拙倒是没放在心上,当医生的,遇到医闹可以说是不可避免的。 没有这个杨家,也会有别人家。 五楼开放经营之后,顾拙的忙碌程度就再上了一个阶层。 “不行,医生还是不够,至少得再招一个医生,而且得有一个跟我一样的全科医生。”顿了顿,顾拙补充道:“不是庄医生那样的半吊子,得是真正的名医,不能比我差太多。” 中医科新招的医生并不多,除了擅长骨伤的颜医生,就只有一个擅长调理的马医生。 孙院长的脸顿时苦了下来,“你这不是在为难我吗?” 事实上,一院对外的招医生的公告一直都没有撤下来。但顾拙要求的那种全科医生,绝对不是城里能招到的。 便是真有这样的漏网之鱼,人家也不敢漏出来。 孙院长期期艾艾道:“你有推荐的吗?” 顾拙? 顾拙当然想把药姑叫过来,她如今虽然没办法做高难度的针灸,但却能应付大多数情况。 但是…… 她摇了摇头,“我说的人选来不了城里。” 孙院长一琢磨就知道她说的是谁了,他抓着脑袋道:“你看,问题就在这了。”他便是再能耐,也不敢招真正的下放人员的。 顾拙冷着脸道:“一个月内如果再不招到我要求的医生的话我就要限号了。”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孙院长迟疑道。 顾拙指着自己的黑眼圈道“我已经连续加了十天的班了,我女儿每天都只有早上能看到我。” 说起这事她就火大,这辈子她虽不是一点事业心都没有,但她却从来没想要要为了所谓的事业心忽略孩子。 “呃……”孙院长有些心虚。 顾拙继续开炮道:“在这么忙的前提下,我每天要花在陆勤身上的时间不少于一个小时。” 孙院长更心虚了。 “就这么决定了。”顾拙拍板道。 孙院长嘴巴张合几次都没把反对的话说出来,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顾拙离开。 回到办公室,张医生在门外探头问道:“院长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顾拙道:“我给他下单方面通知了,如果没有招到足够的医生,我就要开始进行限号了。” “真要那样的话,五楼的开放不是多此一举吗?”张医生迟疑道。 “但继续这样下去我吃不消。”顾拙直截了当道。 如今中医科最累的就是她了,两楼加起来有四百多个床位,如今在她的刻意控制下虽然没有住满,但也剩得不多了。这其中至少有三百个病人是要她负责的,她如今光是每天的查房就要花半天。就这还只是简单查房,每个病房几乎只停留两三分钟。 这样的工作量……顾拙觉得自己都能去评劳模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张医生弱弱道:“好多人都是等着五楼开放就过来的,这种基本病症都不轻,都需要住院。” 事实上,他们几个也尽可能帮忙分担了,几个子宫脱垂的病人都是她在照看,没有特殊情况不需要顾拙费心。陈医生那边如今也开始有小患者,因着中医科名声起来,也有很多家长将孩子送过来住院了。而庄医生,他平日里没少跟着顾拙帮忙。颜医生和马医生因为是新来的,病人都不多,帮的忙是最多的。 只是他们也清楚,他们能帮的忙是有限的,一些专业性的事情,是他们帮不了的。 顾拙知道张医生的意思,她觉得熬过这一段时间,情况应该会好一些。 但顾拙不愿意。 谁知道这个一些时间是多久,三五个月,还是一两年? 真要这样的话茵茵跟她这个妈妈肯定是要生疏起来的。 晚上谢凛过来接顾拙,开口提意见道:“其实可以找跟你类似情况的医生。” “跟我类似情况的医生?”顾拙一愣。 谢凛点了点头,“像药姑这样的人,多会想办法教学生。若是其中有一二能耐的,可以走特招渠道招进来,这种成分不会有问题。” “还有哪些赤脚医生,或许有些是跟王大夫一样的庸医,但其中不乏一些医术扎实的乡间名医。” 顾拙也想起来了,这时期的赤脚医生,有些是经受短时间的培训就上岗的,但也有不少原本就世代行医的。 第607章 恶劣 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赤脚医生,水平是不差的。 等她告诉孙院长,孙院长果然眼睛一亮。他直接站起身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但是那种赤脚医生,可能不会愿意来城里。”顾拙说这话是因为将心比心。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谢凛,她是不太愿意进城的。 孙院长闻言用一种“你在说什么”的眼神看她。 “小顾啊,你自己淡泊名利,可不要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孙院长道。 这一年的相处,他对这位下属也算是了解了。小顾这人嘛,什么都好,就是缺了点上进心。 要是旁的医生跟他抱怨加班,他准给涨工资,工资一涨,什么意见都没了。 但这一招对小顾没用。 ——之前给她升主任,她都没问工资涨不涨。也就遇到自己这样有良心的院长,换个没良心的,可能就给她私吞了。 “我是说可能,可能!”顾拙强调道。 她当然知道像自己这样的是少数,但她也不认为所有人都追名逐利。 自己这样的例外有一个,就会有第二个。 孙院长摆手道:“这事我去忙,你去忙病人吧。”他琢磨着小顾这样的全科医生可取不可求,但却可以多招几个。 反正中医科的医生名额还有不少,像他们两层病区的话,十个医生是最少的了,最多能招到二十个。 “那你赶紧啊。”顾拙留下一句正打算离开,伴随着门被嘭地推开,有人直冲了进来。 “老孙,你快去看看一鸣,他的腿疼得厉害,整个人都发烧昏过去了,还在说胡话!”邓丽莲直接扑到了办公桌前。 孙院长的脸色不是很好。 他也就是脸皮薄,否则真要忍不住问问对方怎么好意思像个没事人一样上来求救的。 要是被举报的是自己,他还不一定这般生气,但他们举报的是小顾。 但凡换个人,但凡小顾自身不是那么无懈可击,这次事件足以毁了她的职业生涯,甚至更多。 “院长我先走了。”顾拙不想多管。 邓丽莲听到她的声音,发现她也在办公室内,连忙伸手抓住她道:“不行,你不能走!你去救救一鸣。你不是名医吗?你之前见死不救我都不跟你计较了,这次你一定要救我儿子!” 顾拙都被气笑了,那是你不跟我计较吗?那分明是计较失败。 她伸手将邓丽莲的手拉开,转身就要走。 邓丽莲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她一把扑过来抱住顾拙的腿,跪在地上道:“你要怎样才愿意去给我儿子治疗?” 顾拙想要挣开她,但邓丽莲这次有了防备,死死抱着她的腿不放,她一时间还真拿她没办法。 “……那你登报道歉吧。”顾拙道:“或者你直接写一封道歉信,公开承认是你小肚鸡肠,胡搅蛮缠,明明是合法合规的医疗手段,却因为你的无知把过错怪在医生头上。” 邓丽莲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道:“好,你给一鸣治疗,你把他治好了我就写信。” “你先写信,我再治疗。”顾拙可不信这个人的人品。 虽然举报的事情已经过了,但顾拙还是要防着这对极品母子闹幺蛾子。要是能拿到这封道歉信,那以后也能遏制这对母子一番。 ——能诬陷旁人第一次的人,谁知道第二次第三次举报是不是也是诬陷。 事实上,邓丽莲却是打着事后耍无赖的念头。 “要是我写了你不给我儿子治疗怎么办?”她反驳道。 她才不想写那种信呢,要是被人知道,她还有什么脸面? “你可以不写。”顾拙不以为意道。 邓丽莲顿时噎住。 顾拙挣开她,“我先去忙了,你写好信可以送来。” 她倒是不想给那个杨一鸣治疗,但她更清楚,杨一鸣在一院,真出了什么事,以邓丽莲的难缠,怕是就别想太平了。 截肢手术的术后并发症也不是说笑的。 “老孙!”顾拙的生硬不见踪影,邓丽莲转身去看孙院长。 孙院长面无表情道:“你别喊我老孙,老孙是兄弟才能喊的。”以前是看在老杨的面子上,邓丽莲明明比他小二十多却喊他老孙,实际是不适合的。 但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对方在他这已经没什么面子了。 反正老杨已经不在了,自己之前已经仁至义尽了。 要知道,目前躲着杨家的人也不在少数。 真要顾及和老杨的交情,他也不是只有杨一鸣一个儿子。 邓丽莲有些懊恼,早知道举报没用,她之前就不去举报了。现在可好,把老孙给惹恼了。 事实上,杨家的旧交中,愿意帮她的不单单只有老孙,但……京市那边的人是不敢帮她了,其他人便是帮也只敢偷偷帮,明面上都跟他们划清了界限。 另一边,顾拙却是接到了程英爽的电话。 “杨一鸣那混蛋是被女孩子拒绝,恼羞成怒跑去人家家里放火,被人家家里人发现,故意将他关在着火的柴房里,才会这样的。”程英爽咬牙切齿道。 顾拙愣了,“这么精准就烧了一条腿?”她之前就觉得奇怪,烧伤怎么可能只烧一条腿,尤其是那么严重的烧伤。 程英爽叹气道:“那家人也狠心,他本来要逃出来了,身体和一条腿都跨出来了,却被打晕了。那户人家把门关上,把他的一条腿留在了里面。他醒来就打晕,再醒来就再打晕。” 啊? 还能这样? “那他没去报警?”顾拙挑眉。 “他哪里敢。”程英爽恨恨道:“要是报警,那他就耍流氓。那户人家要不是顾及女儿的名声,都要报警把他送进监狱。” 顾拙一怔,“所以他真的……” “杨一鸣性子恶劣,他可不是只单单打算放一把火。”程英爽恼怒道:“这种人让他自生自灭就好,顾医生你根本不用救他。” 顾拙却道:“救还是要救一下的。这种人,就该尝尝丧家之犬的滋味。” 程英爽一愣,随即笑道:“你说得对。” 顿了顿,“若是他们再找你麻烦,你告诉我我来解决。这麻烦也算是我给你带去的,我有义务帮你解决。” 顾拙没拒绝。 第608章 骨髓炎 邓丽莲到底还是眼巴巴地把道歉信送过来了。 顾拙拆开看了一遍,别说,还挺有文采的,不过…… “重新写,把里面含沙射影、避重就轻、意有所指的内容都改了。”她将信递了回去,还给了她一支笔。 “就在这里写,当着我的面写。”她补充道。 邓丽莲瞪大眼睛想要为自己辩驳,但对上她平淡的目光,不由默了。 最后,她接过笔,不甘不愿地写了起来。 “重新写,这是道歉信不是文采大赛,你不用跟我炫耀你有多么擅长给人上眼药。”顾拙没好气地把信还回去。 幸亏自己检查了,否则…… 这人真不是个安分的。 邓丽莲瞪着眼睛道:“我明明好好写了!” “这句‘我的一时冲动为顾医生带来了些许伤害,还请看在我是一位为了儿子焦心忧虑的母亲的份上,原谅我吧。’,还有这句‘我不应该要求医生对我们患者感同身受,他们毕竟跟我无亲无故。’这些事在点谁呢?类似这样的话,全都删了。”顾拙冷冷道。 那些话茶味都要溢出来了,她不知道邓丽莲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要是故意的,就说明这人居心叵测,要不是故意的,那说明这人本质就是个颠倒是非的。 反正不管怎么样,这信都得重写。 一直写到第四遍,顾拙才满意地点头。 “那你赶紧去救一鸣!”邓丽莲满是怨气道。 要不是其他医生没能耐,她是真不想来求这姓顾的女人。 顾拙慢条斯理将信塞进信封里封好,放进抽屉里,然后上锁。 见状,邓丽莲抽了抽眼角。 顾拙并不理会她,对着杨秀红交代了两句,然后便去骨科病区了。 走出一段距离,她回头问道:“颜医生在哪?” 杨秀红一愣,随即回答道:“颜医生在药房。” 顾拙便道:“把她叫过来,跟我一起去骨科。“科室里的医生如今都不能独当一面,她也只能想办法让他们成长起来了。 虽然学的是中医,但顾拙并没有敝帚自珍的观念,药姑也不是这样教她的。 只要颜医生他们愿意,她很乐意在专业知识上帮助他们。 见她就站在那儿等人,邓丽莲忍不住道:“赶紧去救人才是,你做什么喊别的医生?”她显然是有点见识的,瞪着眼睛道:“你该不会是要把我儿子当案例带学生吧?” 顾拙根本不理会她,等颜医生过来后,她直接开口道:“我要去骨科治疗一个截肢手术后出现并发症的病人,你要一起吗?” “要!”颜医生毫不犹豫就道。 她之前没少听自家主任的大名,入职虽然不长,但却没少从病患口中听她的丰功伟绩。能有机会近距离观摩对方的医术,那简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邓丽莲在一旁直瞪眼睛,但却没有人理会她。 最后,她只能气咻咻跟了上去。 顾拙他们到的时候,蒋医生正在杨一鸣的病房。他拿着病例,一边快速记录,一边对着旁边的护士吩咐道:“你去准备一下,若是一直不退烧,炎症压不下去的话,就只能再次做清创了。” 听到脚步声,他转头看过来。 “你怎么过来了?”蒋医生的目光落到跟在她身后过来的邓丽莲身上,恍然之余不由皱了皱眉道:“你还真是滥好人。” 邓丽莲憋屈得脸都涨红了,这女人哪里是滥好人了,分明就是个歹毒的。 只是她指望顾拙救她儿子,所以这会哪怕心里骂骂咧咧,面上也不敢说什么。 顾拙没有解释,直接走上前查看杨一鸣的情况。他这会是睡着的,蒋医生之前应该就是在查看伤口,截肢的截面是露在外面的。 只看了一眼,她就做出了判断:“这是很明显的骨髓炎。” “对,但是感染控制不住,我已经改了两次方案,药量已经调到最高了,但是收效甚微。”蒋医生道。 顾拙伸手碰了下伤口表面,轻轻一按,已经结痂的地方顿时便有脓液渗出。 “现在如果不控制好的话,后期可能转变成慢性骨髓炎,那样的话就痛苦了。严重的话,还可能需要高位截肢。” 闻言,邓丽莲的眉头已经揪紧了,只是知道在场的两位医生都不喜欢她,所以不敢说什么。 “你有办法吗?”蒋医生道。 “试试吧。”顾拙取出针灸包,一边取针一边对颜医生道:“你认真看,一会我要考的。” 颜医生下意识点头,完了突然反应过来不对。 主任这是愿意教她?! 她想问又顾虑到场合不合适,只能把疑惑吞进肚子里。 顾拙每下一针,都会转头跟颜医生细细说明,等十一根针都落下的时候,已经是十来分钟之后了。 肉眼可见的,杨一鸣的状况变好了。原本他虽然睡着,但眉头却一直皱着,显然正被伤口的疼痛折磨着。 但这一小会的功夫,他的眉头就舒展了开来。 邓丽莲眼睛直发光,这位顾医生的医术果然很好,可惜……或许他们早一点过来的话也不至于到截肢的地步。 针灸结束,顾拙直接开了一张药方,对着邓丽莲道:“抓到药之后你把药熬了,这药不是给他吃的,而是晾凉后用来洗伤口的,你水量放多一点,一天至少得熬出三热水瓶的水来。清洗伤口的时候要尽可能将脓液挤掉,一旦察觉伤口又有脓液渗出了就要洗,尽可能地多洗。不要因为心疼不敢用力。要是那样的话你找护士来做这事。” 顿了顿顾拙道:“这药洗三天,要是三天后脓液还有渗出,那我也没辙了。” “那针灸……”邓丽莲忍不住问道。 “刚刚的针灸只不过是暂时帮他把炎症压下去,做不做都行。”顾拙淡淡道。 事实上,杨一鸣这种情况,术前该做充分准备的,但……当时他的情况那么危急,除了直接动手术,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年头的医疗条件还是太差了,便是蒋医生技术再好,但没有设备和药物,恢复依旧有很大的风险。 第609章 想法 颜医生是没见过做了截肢手术的病患的,一来这年头截肢手术本来就少见,二来她小时候是跟着爷爷学的医术,见过的医疗手段也都是一些中医治疗手段。 因此截肢手术的并发症什么的,她其实是头一回看到。 “为什么会出现并发症,这种事情不应该是极力避免的吗?”回去的路上,她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 主要是蒋医生在一院乃至于福省都是很有名的医生,他的技术是在战场上锻炼出来的,虽然没有留学背景,但实际水平并不比那些留学派差。 顾拙便解释了当时危急的情况。 顿了顿,她道:“实际上,我觉得蒋医生动手的时候有些过于注重保全长度了,这样就会牺牲皮瓣的血运质量,导致术后皮瓣坏死、愈合不良的风险。” “不过这不是蒋医生的问题,是当前时代所有骨科医生都有的通病。” 甚至,顾拙观察过蒋医生对神经的处理也有点问题,要是杨一鸣运气不好的话,后期恐怕会出现神经瘤。 不过……这个就不用说了。 因为会出现这种现象是因为这个时代对神经瘤的认知不足,自己作为一名中医,是不好凭空提出建议的。 不然她根本解释不清楚。 “杨一鸣的感染能够控制住吗?”颜医生有些担忧地问道。 “只要他们遵医嘱,问题是不大的。”顾拙淡淡道。 说实话,杨一鸣那点问题,在她这边只是毛毛雨。 回到办公室,正好遇上秦钟带着赵小艳过来坐产检。 ——定时做产检是顾拙提出的,秦钟对此倒是接受良好。 事实上,这年代是没有所谓的产检的说法的。很多孕妇都是到医院确定一下怀孕了,然后要到生才会来医院。 甚至有好多都不会上医院确定怀孕与否,所以就出现了一些人见自己肚子大了就以为是怀孕了,结果却发现是得了某种病的情况。 不过这年代很多基因筛选的产检都做不了,所以寻常孕妇顾拙也不强求他们定期做产检。 但赵小艳的情况就不一样了。 因着秦钟照顾得周全,赵小艳的问题倒是不大。 “情况不错,继续保持下去。”检查结束,顾拙笑吟吟道。 秦钟却凑到顾拙面前道:“你之前提供的药材能不能再提供一批?” 顾拙翻了个白眼,“你之前不是还怀疑我是把你当冤大头吗?” “那是我眼瞎。”秦钟干脆打自己的脸道:“你卖点给我吧,求你了。” 顾拙哼了一声,“我是看在小艳的份上。” 这段时间的接触,她倒是有点看出秦钟为什么会喜欢上赵小艳了。 赵小艳这个人固然长得不差,性格也好,但她那病其实就是最大的缺陷。 但和她相处是真的很让人舒服,她不是那种很会说话的人,但却很擅长倾听,天大的事情到了她那儿,也会被一个笑容化解。 像秦钟这样满肚子心眼的,可不就喜欢这样的么。 “哎我问你个事?”秦钟是借了家里的三轮车,骑车带赵小艳过来的。正好顾拙要下班了,打算跟他们一起回去。她正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突然问道:“你什么时候生二胎?” 顾拙一怔,“我为什么要生二胎?” 秦钟愣住,“你不生?” 连赵小艳也看了过来。 “我不生。”顾拙语气笃定道。 “你怎么能不生呢?”秦钟生气道:“你跟谢凛的身体都没有问题,两人也年轻,能生干嘛不生?” 顾拙冷笑,“那你去生上十个八个。” “不是。”秦钟觉得她有些无理取闹,“小艳跟你的情况能一样吗?” “我生不生的跟你有什么关系?”顾拙奇了怪了。 秦钟轻咳一声道:“那个……我不是琢磨着跟你家结个娃娃亲吗?” 赵小艳捂住脸。 “你就做梦吧。”顾拙冷笑了一下,随后瞪了他一眼道。 他们三个到繁花院的时候,谢凛已经带着茵茵站在门口等着了。 “妈妈妈妈!”茵茵今天特别亢奋。 她噔噔噔跑过来,举着手里用纸折的小帆船一脸兴奋道:“看,我新学的。老师说我是我们班折得最好的。我一会要放到水里,让她在水里漂。” 谢凛想要开口反驳,却被顾拙用眼神打住了。 孩子难得这么高兴,就别说这种扫兴的话了。 两家人道了别,顾拙抱着茵茵一路回到家。 几乎是刚到门口,她就迫不及待地将孩子放了下去。 手太酸了,本来在医院就干了一些会腰酸背痛的活,回来再一路将孩子抱到家,顾拙感觉手都不是自己的了。 谢凛走在后面,这才发现不对,上前一边给她的手按摩,一边问道:“你们科室人手的问题解决了吗?” “还没。”顾拙叹气。 “别急。”顿了顿,谢凛道:“我下周估计要出车,你要是来不及接茵茵的话就让汪阿姨接送吧。再像之前一样加班的话直接让茵茵跟瑶瑶住在一块。” 顾拙点了点头,“放心,我不会逞强的。”说是这样说,但她其实并不打算将孩子送过去。 有前车之鉴,她是绝对没办法把孩子放心交给别人的。 谢凛也知道,不过……他叹了口气。 谁让他没办法呢。 顾拙又说了杨一鸣术后并发症的事情,当然,关于邓丽莲找上门结果被自己讹了一封道歉信的事情以及程英爽的电话也说了。 谢凛蹙眉,“那种人你离远一点。” “我知道,只是一来不给杨一鸣治疗的话会被记恨上,二来我到底是一院的医生,是没办法真的见死不救的。三来那对母子委实不是好相与的,有那封道歉信在手,也好让他们忌惮一二。再者我展现一下医术,也是这个目的。” 不管哪个时代,都不会有人上赶着去得罪医生,尤其是医术好的医生。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这辈子永远不会生病不会受伤,不需要看医生。 谢凛捏了捏眉心道:“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但是答应我,和这对母子保持距离。”这种一无所有的人很可怕的。 第610章 不服 要是有谁想要算计阿拙,谢凛是不怎么担忧的。 聪明人也好,蠢人也罢,以阿拙的脑子,都不可能上当。但杨家母子这样狂妄自大又歹毒愚蠢的人,却是有可能伤害到她的。 你永远猜不到蠢货的想法,你也想不到他们的胆子有多大。 ——只看这对母子之前做的事情,就知道他们就是这样的人。 顾拙倒是不担心,她撇了撇嘴道:“你放心吧,就杨一鸣那条腿,接下去邓丽莲应该是没功夫来找我麻烦的。” 截肢这种事,放后世都麻烦,更不要说是现在了。后世好歹义肢技术已经完善了,对各手术并发症也有全方位的应对方法,但到了这个时代,这些却都是问题。 如果是性格坚毅的人,如一些退伍兵,或许能熬过去,然后适应这种生活。 但就杨一鸣那样的心性,接下去怕是有的折腾呢。 听顾拙这样一说,谢凛确实稍稍放下了心来。 “对了。”他又说起另外一件事:“范晓曦今天拿了一条干黄鱼过来,说是贺长征寄过来的。” 顾拙挑眉,“N市好像不靠海?” “是他战友寄给他的。”谢凛道。 顾拙了然,随即不解道:“你好像很少收到战友的信?” “大男人没事写什么信?”谢凛撇了撇嘴道:“贺长征应该是有特意写信给战友,让帮着寻摸一些吃的用的。” 他跟战友之间的联络比较少,也不是说没有。他这人虽然冷情,和很多人都不合,但还是有那么几个合得来的朋友的。 顾拙挑了挑眉道:“那你之前怎么没写信让你战友帮忙收集物种?” “那不合适。”这种事要是走漏消息的话他们就完蛋了,谢凛不想去考验人性。 顾拙也就是那么一说,反正经过谢凛的努力,她空间里的物种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 “我空间已经攒了不少物资了,咱要不要……”她突然开口道。 “你可别!”谢凛连忙开口道:“不是我舍不得东西,而是真的不合适,我们得自保。” 顾拙其实也明白,只是…… “实在太浪费了。”事实上,她不知多少次想给大胖送一堆的腊肉香肠,想给二锅头送一堆的大米面粉,但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就像谢凛说的,那不合适。 毕竟她便是跟大胖二锅头关系再好,也不至于要将空间的存在告诉他们。 可以说,之前给范晓曦那么多的奶粉,已经是她最大程度的放肆了。但那也是因为双方互相不知道底细,她又有大方的理由,且她拿出来的东西虽然多,但也没超出旁人对她的认知。 隔了几天,孙院长领了一年轻一年老两个男人到顾拙面前。 “这是许麦。”他指着年纪大的男人道:“他是西岗镇的赤脚医生,你别看他这样,其实才四十岁。他旁的本领一般,但却特别擅长治疗各种皮肤病,在方圆百里内都有名气。” 他又指着另一个年轻的道:“这是王大贵,是泰宏大队的赤脚医生。你别看他脸嫩,其实已经三十六了,他跟你一样,也是有师承的,在当地也小有名声,有一手非常好的正骨推拿技术,还很擅长艾灸,在当地被称作是小神医。” 顾拙默然,这两人就差了四岁? 可是明明王大贵看着才二十出头,许麦看着已经五十多的样子。 而且……这两人的名字和长相也太不搭了。 许麦长了一张特别世俗苍老的脸,而王大贵却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许麦和王大贵也正在打量顾拙,这就是鼎鼎有名的一院顾神医? 是不是太年轻了? 而且怎么是个女人? 许麦还好,王大贵眼底却带上了几分不忿。 “这是顾拙,是中医科的主任,以后你们工作上都听她的安排。”孙院长道。 顾拙扶额,“他们已经办入职了?”这两个人……许麦且不说,王大贵看着就不是个安分的。 “对,你给他们安排办公室吧。”孙院长点头道。 当着新人的面,顾拙不好说什么,便只说好。 等孙院长走了,顾拙想了想四楼五楼如今的情况。不算她的话,四楼如今是张医生、庄医生和马医生在,五楼是陈医生和颜医生在。 考虑到五楼如今比较空,而四楼大多是她的病人,许麦专攻皮肤科,病人需要住院的情况并不多。倒是王大贵去五楼正好,能有发挥的余地。 当然,虽然听孙院长的意思这个王大贵是个全科医生,但是驴子是马,还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 “张医生,你安排许医生。”心里有了章程,顾拙开口道。 刚刚张医生就在旁边,把孙院长的话都听在耳里,闻言便点头道:“好。” “你跟我过来。”她又对着许麦道。 正好之前顾拙用的那张办公桌还在,如今也就是多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擦一下就可以用了。 顾拙则带着王大贵去了楼上。 “许医生专攻皮肤科,所以大概率他在门诊那边的时间会比较久,你的话……”顾拙想了想道:“这周的坐诊表已经出来了,你们俩的坐诊会从下周开始,许医生那边让他先自己适应一下四楼的工作环境,你的话……明天开始跟着我查房吧。” 王大贵自己住过院,所以知道查房是什么意思,便点了点头说好。 “那我今天做什么?”到底初来乍到,他心里有再多不服气,也没有表现出来。 顾拙想了想道:“你今天先把五楼病患的病例看一遍吧。” 王大贵依旧点头说好。 说实话,如果只看长相的话,这人确实是个乖顺的。 五楼如今是杨秀红在负责,她依旧是护士长,不过四楼那边又新提拔了一位护士当护士长。 杨秀红将一堆病例搬过来,王大贵便在那儿看了起来。 颜医生从外面走进来,有些激动地道:“主任,杨一鸣已经彻底退烧了,伤口也不再有脓液渗出了。” 不同于顾拙,她对杨一鸣的情况还是比较关注的。 第611章 刺头 顾拙闻言神色淡淡的,“那你明天过去的时候帮我转告一声,我开的方子要继续用,要一直用到伤口结痂。” 颜医生小声道:“患者家属希望你过去看看。” “如果没有新的症状的话,没什么好看的。”顾拙声音更淡了。 “还有……”颜医生更小声道:“患者家属好像想要把患者转到我们科室的病房。” “拒绝,你跟蒋医生说拒绝,我不接收杨一鸣。”顾拙斩钉截铁道:“你告诉蒋医生还有患者以及患者家属,杨一鸣如果转过来的话我就开始休假,他什么时候出院我什么时候销假。” 顿了顿,她补充道:“院长那边也去通知一下。” 颜医生讪讪道:“好。” 等顾拙走了,王大贵连忙抓紧时间跟颜医生打听起来。 “你刚刚说的那个杨一鸣得罪顾主任了吗?” 颜医生看了他一眼,不是很想说道:“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因为自身的经历,她自来便对男人要冷淡一些,尤其是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人。 王大贵的年纪,她在进办公室之前就听那些护士说了——大家都很惊奇他的年龄。 “好奇嘛。”王大贵好脾气道:“顾主任好像很讨厌他,我作为下属,总得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吧?” 颜医生想了想也是。 “你直接喊主任,别喊顾主任,一般只有副主任才这样喊。”她先提醒了一句,然后才说起杨一鸣和邓丽莲闹的幺蛾子。 王大贵听完前因后果,不由皱起了眉头。 作为医者,在这种事件中他当然不会歪屁股站到杨一鸣母子那边。他之所以皱眉,是因为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虽然他在乡下确实治好过很多病症,但乡下和城里是不一样的,哪怕是乡下人,真生了大病,也是会往城里去的。中医的局限不小,像截肢这种事就是他绝对做不了的。他更没有治过截肢后的病人,那什么并发症他也一知半解,顶多知道术后很容易感染,但具体会有哪些症状,却是不知道的。 “我听说顾……主任她跟我一样也是乡下来的,她怎么什么都知道?”王大贵有些疑惑道。 他之前也打听过这位,说起来虽然名气很大,但实际也就来了一年。难道她就在一年中学会了那么多? 但是也不对啊,真要是这样的话,这个主任的位置按说也轮不到她来做。 颜医生也不是笨蛋,她几乎是立即便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一瞬间,她本就冷淡的面容更冷了。 作为同性,她天然便对顾拙有好感。更何况,入职以来对方并不难相处,并且还处处照顾自己。尤其对方并没有拉郎配把她和庄医生安排在同一层,这一点尤其让她有好感。 正好庄医生之前没少跟她说顾拙的事情,她便话里话外敲打道:“我听人说你也是有师承的?” 王大贵点了点头,颇有些骄傲道:“我家从我爷爷那一辈便是行医的,早年家里还开了一家医馆,只是我爸是个败家子,后来染上了赌瘾把家业都败了,我爷爷才不得不卖掉医馆帮他把债还了,带着一家老小回了老家。” 说起这事他也不遗憾,若非他爸当年是个败家子,那如今他们家的成分…… “主任也是有师承的,不过她跟你不一样。”颜医生轻描淡写道:“主任家里并不是行医的,她是拜师学艺的,不过她师父是名医啊,而且是祖上几百年都是行医的那种。” 竟然是这样…… 王大贵其实有点好奇顾拙的师父的,但他也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问下去了。 “不过我们真的把被判定要截肢的病患的腿保住了?”他又好奇地问道。 颜医生点头道:“对,是个军官,从前线退下来的,如今已经重新归队了。”她觉得自己有义务让这个新来的认清楚自己和主任之间的差距。 “重新归队了?”王大贵一脸震惊,“你确定?” 保住腿跟归队是两回事。 想也知道,会被判定要截肢的腿伤得有多严重。这种情况下,能抱住腿已经非常不错了,但颜医生却说对方归队了? 能归队就代表那条腿彻底恢复健康了。 这怎么可能? 他曾经给生产队一个退伍兵看过病,他退伍已经有二十年了,当年是因伤退役的。其实他平时看着腿并没有什么问题,但他说已经承受不住部队的训练强度了,所以只能退役。 那那个军官的腿得恢复到什么程度了? 这个女主任真的这么厉害? 王大贵所在的大队离一院有些远,之前倒也隐隐听到过她的名声,但知道得并不具体。 颜医生主动开口道:“不单单是这样,顾医生连癌症患者都能救活,还有乙肝病患,她也能治疗。植物人你听说过吗?” 见王大贵一脸迷茫,她解释了一番。 “这个我知道,我听我爷爷说起过,那种病人醒来的几率非常低。”听完解释,他连忙道。 等等! “她不会这个都能治吧?”王大贵瞪大眼睛道。 “能啊。”颜医生道:“顾医生她爱人原来就成了植物人,是她亲手治好的,她还另外治好了两个植物人。” 王大贵默然不语。 “不单单这样,主任以前被借调到京市过,从京市回来之后,咱们这边干休所的干部就只找主任看病了。只看这,就知道主任的医术有多么强了。”颜医生又补充道。 王大贵抹了把脸道:“那我得好好跟主任学习。” 颜医生一愣,这么乖觉的?还以为是个刺头呢。 王大贵却想着,好好学,然后把主任拉下来自己当主任。 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哪有在女人手底下讨生活的?被人知道也太丢脸了。 “对了!”颜医生想起一件事,问道:“你结婚了吧?” “那是当然的了。”王大贵道:“我儿子都已经在相看媳妇了。” 哈? 刚走进来的顾拙就听到这么一句,不由惊呆了。 第612章 重话 “你说你儿子已经在相看媳妇了?”颜医生瞪大眼睛道:“你儿子多大了?” “十七啊。”王大贵眨了眨眼睛道:“我十九岁当爹的。” 顾拙和颜医生纷纷无语了。 “那你……就一个儿子吗?”颜医生问道。 “怎么可能?”王大贵道:“我三个儿子呢,还有两个女儿。” 嗯…… 顾拙看着王大贵摸了摸下巴道:“你在家肯定是什么活都不干的。” “为什么这么说?”颜医生好奇道。 王大贵张了张嘴,算了,谁让自己在家是真的不干活的呢。 顾拙道:“不然他不可能这么显嫩。”为什么那些当保姆保洁的看着年纪都大呢,就是干不干活的差别。 倒不是说人干活就会衰老,而是干不干活心态是不一样的,干活的人不可能还把自己当小公主小王子看待,对自己不会很好,自然也就憔悴了。 王大贵显年轻虽然也有娃娃脸的关系,但最主要还是因为他的眼神。 那双眼神有些过于“无忧无虑”了,一点都没有成年人的沉重。 “你一定是那种除了给钱其他什么都不管的男人。”顾拙断定道。 并不是说男人不干活就会显年轻,如果担事,成天考虑孩子上学,老人生病,家里的房子是不是该重建了这些琐事,那也年轻不到哪里去的。 王大贵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我比较信任我媳妇,她做什么决定我都赞同。” 顾拙撇了撇嘴道:“你家管钱的肯定不是你媳妇,而是你父母。” “这你也知道?”颜医生睁大眼睛。 她根本就没怀疑顾拙的话。 王大贵:“……”你是不是有点神了? 顾拙淡淡一笑。 不是她神,实在是王大贵这人并不难懂。只他看她和颜医生的眼神,就知道这人骨子里是看不起女人的。 这样的男人,是不可能把钱上交给媳妇,做甩手掌柜把家交给媳妇管的。 王大贵的脸色不太好,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同在一个办公室,自己好像要被这两个女人排挤了。 天哪,来个男人吧。 趁着下班前,顾拙特意跑了一趟院长办公室。 “医生还不够,至少得再招两个。”她开门见山道。 孙院长后知后觉,“你对许麦和王大贵不满意。” 当然不满意了! 顾拙恨恨道:“现在中医科患者本来就多,许麦专攻皮肤科,他来了之后不但不能帮我们分担,还会增加更多患者。要知道之前来中医科的可没有皮肤病的患者。” “至于王大贵,这人的性子一看就难搞,还是个看不起女人的。能不能担大任不知道,但以后挑事肯定有他一份。” 这…… 孙院长讪讪道:“我再找找,我再找找。” 顾拙不满道:“其他科室一层病区往往有十几个医生,儿科甚至有二十多个,你看看我们中医科,两层竟然只有八个医生。” “但那不是因为中医科不动手术的关系吗……”孙院长弱弱道。 “但数量差实在太大了,现在我们光是查房一天就要花两三个小时。”顾拙道。 孙院长抿了抿唇,“可是中医不好找。”他现在有点后悔把中医科扩建,但是想想门诊每天挤满的患者,又觉得不扩建的话太浪费了。 “实在不行去其他医院借调吧。”顾拙想了想道:“院长你可以考虑到大城市大医院去找,比如京市海市。” “那些人能乐意来我们福省?”孙院长不信。 虽说福省也是大省,但还是没办法跟京市海市比的。 “但是大城市对上面的政策实施得也严格,中医的身份本就特殊,能留下的往往是比较清白的,可这种人也都谨小慎微,生怕一着不慎全家倒霉。或者有些人比较敏锐,提前找地方下放了,院长你也可以找这种人。”顾拙实在是没辙了。 孙院长觉得麻烦,但看着小顾的黑眼圈,他到底还是点了点头道:“好,我给你去找。”这种事让别人去他也不放心,只能他亲自出马。 因着这一趟耽搁,顾拙出去的时候比平日里晚了二十多分钟。 看到她出来,谢凛松了一口气。 虽然刚刚张医生他们说了顾拙是去找孙院长了,但没见到人,他总也放心不下来。 “要不你辞职吧。”半路上,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顾拙一怔,随即笑道:“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谢凛却是认真道:“你最近太累了,短时间还好,长时间下去,对寿命都有影响的。你可是要长命百岁的人。” 听到最后一句话,顾拙不由好笑:“怎么我就是要长命百岁的人了?难道别人不是?” “你如果想我长命百岁,你自己就得长命百岁。”谢凛看着昏暗天色下如川的人流,目光放远道:“阿拙,唯有一点,我可能是不如你的。” “什么?”顾拙不解。 谢凛没有回头,他声音平静道:“我不像你有空心病,但你要是不在,我坚持不了那么久的。我顶多等到茵茵长大成人,就会去找你了。” 那一刹那,顾拙的眼泪无声落下。 “我……” “我知道。”谢凛抢过她的话头道:“如果不是因为茵茵一直没有下落,你可能也活不到那么久,但是……我是你的话会疯的。”他根本没办法想象这个世界上没有阿拙。 怎么可能呢。 真到那一刻,无论晨曦如何漂亮,秋叶如何唯美,冬雪如何烂漫,晚霞多么壮美……他的世界都会落幕。 顾拙泣不成声,“谢凛……你不能这样吓我。” 谢凛的手微微用力握紧自行车把手,忍着心疼继续道:“你便是为了我,也得保重自己,不然的话……” 顾拙抱紧他的腰,连连点头承诺道:“好,我会想办法的,我保证,这样的日子不会维持太久的。” 谢凛心下松了口气。 他也不想对阿拙说这样的重话,但是不吓吓她的话,她不是那种会因为太累而放弃工作的人。 不管多累多苦都能扛住。 她是那样的人。 第613章 压力转移 第二天,王大贵看到顾拙的时候本来还想说笑两句,然而看清对方的神色,他立刻闭嘴了。 ——他也是会看人脸色的,也不知道谁惹了这女人。 颜医生也有些意外,她入职这么长时间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主任这样明显的坏情绪。 顾拙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里是自己各种各样的死法,而在她死后,谢凛的结局各有不同,或是平淡过上十几年等茵茵长大后就直接从高楼上跳下,或是开始醉生梦死,整日与酒为伴,最后酒醉闯马路被撞死,或是整日阴沉沉的,最后走上犯罪道路,报复社会,最终跟警方同归于尽…… 她的心情能好才怪了。 “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去查房。”顾拙没有废话,直接推上病历资料车就出去了。 王大贵和颜医生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如今两层病区的病患大多都是冲着顾拙来的,患者的病症也多是她声名在外擅长的那一些。 501病房 顾拙才走进去,就得到了病患的热情招待。 “顾医生吃早饭了吗?没吃的话一起坐下对付两口。”说话的是一个高高壮壮的中年女人,她正把饭盒摆在床边的小方桌上。 “方大姐早,我吃过了。”顾拙笑了笑道。 这位方大姐跟她丈夫汤大哥是从东北过来的,似乎是在这边有亲戚,汤大哥患上了胃癌,正一筹莫展的时候,亲戚给介绍了这边,两人便包袱款款过来求医了。 这对夫妻为人热情,有一次顾拙随口说了一句没吃,就被拉着坐下来吃了一个大葱肉包。 ——那包子大得差点没把她撑死。 方大姐一眼看出顾拙今天心情不好,也没多招呼。 “1床的人呢?”顾拙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床位问道。 “回家了。”方大姐道:“说是回去拿点东西。” 顾拙有些头疼,医生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情况了,查房的时候病人不在。要是患者情况好,少查一次还好,但关键是1床那个病患是脑梗送过来的,正是需要严格监控情况的时候。 而且…… 患者就这么跑回家,出了事算谁的? 顾拙一肚子怒火,但却没人给她发泄,只能硬生生憋下去。 “顾医生,我家老汤的情况还成吗?”方大姐等她把脉完了立刻问道。 顾拙一边做记录一边道:“不错,再住一个星期院,恢复得好的话就能出院了。” “那出院后药还要吃吗?”方大姐问道。 “要的,至少要再吃半年。等情况稳定了药可以停下来,然后遵医嘱,每半年过来复查一次。”顾拙头也不抬地道。 “那我们可以回东北么?”方大姐又问。 “能,汤同志的情况比较好,早期就过来了,等出院后一直只要吃一种药,身体没有症状的话不用转方。不过到半年要过来复查一次。” 方大姐松了口气,“顾医生谢谢了。”她是真的感激,这一趟虽然也花了不少钱,但比预期的要好多了。至少人保住了,家底虽然消耗了一些,但没有伤筋动骨。 一个个病房走下来,王大贵的表情都有些麻木了。 看看病例本上写的病例,癌症、脑梗、子宫脱垂……痛风在其中都是小病了。 关键是……他也是面对过不少患者的,自然能够看出来,这些患者对顾拙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会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顾拙对他们的治疗是有效的。 五楼的患者查房结束,顾拙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四楼。 半天下来,查房才算是结束。 顾拙都没去食堂吃饭,直接去了孙院长的办公室。 “这才一天你就来催了?”孙院长误会了,开口道:“哪有那么快的,我这还没动身呢。我这都老胳膊老腿了,你好歹让我做点准备。” 顾拙却是直接开口道:“从今天开始我要限号。” “什么意思?”孙院长愣住。 顾拙道:“我以后一周只看五十个号。” 孙院长倒抽了一口气,“这也太少了。” “我爱人昨天让我辞职。”顾拙指着自己的黑眼圈道:“再继续下去真不成了,我得把病区的病患清一清,否则我会被累死的。” “你放心,等你招到足够多的医生,限号就会取消。” 这下轮到孙院长默然了。 这是…… 压力转移到他身上了? 看来自己得赶紧出发去招人了。 谢凛并不意外顾拙的效率。事实上,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是她解决不了的,区别只是她想不想解决。 对于其他医生,顾拙不会说自己太累了所以限号,而是换了个说法。 “如果我不限号的话,其他患者都会想办法挂我的号,你们那边挂号的患者总是多不起来,这不利于你们成长。我限号了,他们挂不到我的号,就会来找你们了。”顾拙觉得自己现在颇有点职场老油条的样子。 颜医生他们还真信了。 王大贵还松了一口气。 天知道他以前在乡下也是远近闻名的小神医,跑来找他看病的患者那也是每天都能排长队的。但到了这里却是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冷遇。 每天个位数的患者,而且每一个患者看到他之后表情都是质疑。 问题是那些来找他的患者往往都是一些小毛小病。 他都觉得纳闷,这点小毛小病,至于上医院么。 ——在乡下,不是实在挨不过去,大多数人都不会找医生。 虽然顾拙那话是忽悠他们的,但限号之后其他医生的患者确实多了起来。 这一天,顾拙正在给病区的一个患者针灸,王大贵急急忙忙跑了过来,站在门口来回踱步。 顾拙其实已经发现他了,见他没有直接闯进来,心里暗暗点了点头。她不紧不慢将最后几针扎下,然后一边给针消毒一边交代道:“老规矩,半小时后喊护士来起针。”唯一让她欣慰的,就是最近因为忙碌,护士们渐渐掌控了简单的起针。 她收好针灸包,走出去,关上针灸室的门问道:“出什么事了?” 第614章 通知 王大贵手都有些发抖,“506的那个患者,好像不太对劲,我刚刚看到他站在窗户边,像是想要跳下去的样子。” 顾拙一怔,皱眉问道:“你就这样过来了?” “不是,那个患者看到我又坐了回去,我叫了个护士盯着她,这才来找你的。”好在王大贵还没这么不靠谱。 顾拙神色这才好起来。 “你不去看看?”见她不动,王大贵忍不住问道。 “我知道你说的那个病患,对她过多的关注不是什么好事。”顾拙一边往办公室去,一边道。 王大贵跟上来,满脸不解道:“那个病患我看着家境应该不错,她为什么会想不开?” “不要过度探究病人的隐私。”顾拙警告道。 王大贵不太适应道:“我关心两句应该没问题吧?而且她要是一直抱着那样的念头,到时候出了事不还是我们倒霉?” “所以我们只要确保她住院期间不出事就行。”顾拙道:“病患的家属盯她盯得很紧,护士对她也多有关注,出事的可能很低的。” 王大贵瞪大眼睛,“你这样是不是太冷漠了?”他常年在乡间行医,接触一个病人,几乎就知道一家子的家里长短,所以很不适应顾拙这般和病人相处的模式。 顾拙没有多言,王大贵若是不改的话,早晚会吃苦头的。 “顾医生,506的王晴同志刚刚找了缪云姗。”中午的时候,杨秀红走到顾拙身边道。 顾拙微微蹙眉,“缪云姗什么反应?”这个缪云姗是新来的护士,不过她算是一院的子弟,父母都是单位职工。 “别看她年纪小,其实精着呢。”杨秀红道:“你放心,我看着呢,不会出娄子的。” 顾拙皱眉道:“你明天跟王晴的母亲说一声,让她赶紧给王晴办出院,她早就不用在医院住着了。” 王晴就是王大贵口中那个差点跳楼的女人。不是顾拙不近人情,而是这个王晴就是个烫手山芋。 事实上,王晴之前不过是不吃不喝三天,都不用进医院,但人家就是把人送来了,还一直不肯办出院。 那一家子倒是对王晴绝食的原因讳莫如深,但王晴自己却是个漏斗。 所以第二天,医院从护士到医生都知道了王晴的遭遇。 据小姑娘说她父母要逼她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她不得不绝食抗议。至于之前王大贵看到她想要跳楼,其实也谈不上自杀,她是想把自己折腾得惨一点,那样就可以住院更久,就可以拖着不举办婚礼了。 不是医护人员没有同情心,实在是这个王晴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护士不是没有悄悄建议她去找妇联,甚至报警,毕竟这年头包办婚姻是犯法的,然而她就是不去。要光是这样就算了,偏她就是不认命,一直试图给自己身上弄点伤不说,还总是骗小护士带她出去。 之前就有个小护士不明就里,差点真的帮她私逃出去。 ——要是真出了这种事情,那小护士就惨了。 王晴追求自己的幸福不是错,但她总是想把医院的医生护士当刀用,那就别怪大家冷眼旁观了。 “恐怕王晴不会配合。”杨秀红苦笑道:“她有多会折腾主任你也是见识过的。” 吃过饭,顾拙接到了一个老家打过来的电话。 出乎意料,居然是杨秀珍给她打的电话。 “你要小心了,许红秀跟谢冲十有八九会过来找你。”电话一接通,对方就这样说道。 顾拙皱眉道:“他们两个出来了?” “嗯。”杨秀珍语气不是很好道:“许红秀生病了,不是装的,是真病了。你队长叔没办法,也不能真的见死不救,就给他们开了介绍信。” 顾拙头疼,这两人…… “许红秀得了什么病?”她问道。 她了解顾队长,不是实在没办法的话,他是绝对不可能放人的。 “肺结核。”杨秀珍道。 肺结核? 顾拙略一思索,便猜到这个肺结核是怎么来的了。 “你队长叔给她开的是到县城看病的介绍信,但我们都觉得他们一定不会去了县城就安安分分回来的。”杨秀珍道。 “但没有介绍信,他们想来福省也难。”顾拙道。 “不好说,那两人之前可没少折腾事。他们还曾试图去其他生产队偷那些知青的介绍信,然后冒充知青出来呢。”杨秀珍道。 顾拙有些惊讶,看来自己不在的时候这两个人没少折腾。 “我明白了,会小心的。”最后她只能这样道。 “阿拙啊。”却在这时,顾队长接过电话道:“我家小庆如何?” 猜到除了顾队长,石刘两家的人应该也在,顾拙便也说了一下石矿生和刘佳敏的情况。 等挂了电话,顾拙默然片刻,还是打算什么都不做。 谢冲和许红秀二人先不说能不能弄到来福省的介绍信,便是弄到了,他们的身份注定他们做什么都不会得逞。 谢凛本就出车在即,结果回到家却听到这种消息,脸色立刻便不好了起来。 他心里开始琢磨推迟出车的可能。要不,他请个假? 顾拙一下子便看出了他的想法,开口道:“你可别想着留下来保护我,他们什么时候来咱都不知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你放心,他们伤不到我的。” 虽然这样说,谢凛还是临时将大胖留了下来——他这次本来是要跟着一起出车的,然后便对他耳提面命了一番,让他一定要保护好顾拙。 顾拙刚到医院,就发现病区那边一片人慌马乱。 “怎么了?”她开口问道。 正好一个护士跑过来,回答道:“506的病患自杀了。” 顾拙愣住,“她怎么自杀的?没人盯着吗?”王家人可是盯得很紧的。 “她洗脸的时候把脸浸在盆里不肯抬头。正好她妈被护士叫去拿药了,在走廊跟其他家属聊了一会,等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护士回答道。 顾拙震惊,她真没看出来王晴有这样的意志。 难道之前是自己看走眼了? 第615章 坏死性筋膜炎 顾拙到的时候,护士已经给王晴做完心肺复苏了,好在人问题不大。 王母哭得昏天暗地,死死抱着王晴不肯放。 从病房出来,大家的情绪都有点失落。 “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拒绝她了。” “是啊,谁能想到……我还一直以为她就是个任性女孩子呢。” “我也一直以为她自杀是吓唬人的。” …… 眼看着一群人竟是都因为今天的事改变了对王晴的观感,顾拙连忙道:“你们先别擅自下结论,说不准有什么内情呢。” 顾拙其实也就是那么一说。 要知道王晴今天用的那种自杀方式,非狠人根本做不到的。 这个不像上吊,便是半途后悔也晚了,王晴随时随地都能停下来的,但她却完全没有。 可见,她寻死的心是多么真切。 等回到公共办公室,顾拙捏了捏眉心,喊来杨秀红以及几个主管的护士开了个小会。 “王晴的情况你们知道多少?”她率先开口道。 众人一愣。 “我们知道的主任你也都知道啊。” “这样,我来问你们来答。”顾拙想了想开口道:“王晴的那个未婚夫是谁你们知道吗?” “我知道,她未婚夫叫范诚,工人家庭出身,不过他大哥是草委会的,所以……你们懂的。” “我还知道范诚身体不太好,好像是胎里带来的毛病,外面有人说闲话,说他活不了多少年的。” …… 这些护士没有让顾拙失望,这么隐秘的消息,都不知道她们怎么知道的。不过,这也足以证明平日里他们的精力主要放在了什么上面。 “那王晴自己有心上人吗?”顾拙继续问起来。 “这个我知道……” 等顾拙问完,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主任,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有人忍不住问道。 顾拙叹气,:“当然是找王晴自杀的动机了。我觉得她大概会一直赖在医院,到时候真要再出事,那麻烦就多了。” “说不好,咱刚刚开始营业的五层会面临关闭。” 事关自己的铁饭碗,王大贵立刻便紧张了起来。 “主任。”却是那个给王晴做心肺复苏的护士迟疑着开口道:“我觉得你可能是多想了。” 什么意思? 面对顾拙的疑惑,那个护士开口道:“那位王晴同志她应该是晕水,所以才会直接一头栽进了脸盆里。” 闻言,在场众人都惊呆了。 还能这样? “你怎么知道她晕水的?”有人好奇道。 说来也是巧了,护士开口道:“我之前值过506的班,我观察到王晴但凡看到有水的地方,动作都会顿一顿,我便找她母亲问了。果然嘛,他母亲说她怕水,连洗脸都只敢倒一点点水,否则很容易晕过去。” 啊这…… 在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自己是个蠢货。 “所以是虚惊一场了?”杨秀红松了口气道。 “也算不上虚惊一场。”颜医生叹气道:“这种自杀方式太防不胜防了,要是那个王晴再来几回……” 王大贵在一旁缩着脖子不说话,他之前还同情王晴呢,这下只觉得自己就是个大傻瓜。 顾拙感叹了一声,然后道:“首先就是得让她赶紧出院。” “那也得人家愿意听你啊。”杨秀红没好气道:“要我说王晴她妈也是个蠢的,光知道劝有屁用,直接将人押回家啊。” “我去找院长问问吧。”顾拙道。 结果她这一趟却是走了个空,孙院长不在医院,本来还以为是回家了,结果一打听,说孙院长去出差了。 其他人不明白,顾拙却是一下子想到他是为什么事出差的了。 悻悻回到办公室,都不等她头疼,就又出事了。 “门诊那边送来了一个病人,跟杨一鸣一样,也是在其他医院被判定要截肢的,结果在门诊,我们正要上手查看他的伤口,他突然便大喊大叫地疼了起来。”王大贵一脸愤愤道:“我怀疑他们是来碰瓷的。 “怎么说?”顾拙挑眉。 王大贵道:“那人的腿跟杨一鸣一样,也是烧伤导致的,偏偏那个患者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否认自己的腿被火烧过。而且他一直都在喊疼,开头进来的时候突然疼得蹲下身去,在地上直打滚。”可是要截肢的腿,一般都是没有知觉的。 所以他很怀疑这个患者是在做戏。 只是因为对方比较无知,以为喊痛喊得大声一些,便显得病情严重了。 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 “先去看看吧。”顾拙道。 他们到的时候,门诊已经一团乱了。 甫一看到地上的男子,顾拙便知道对方并不像是王大贵说的那样是在做戏。 王大贵也看出来了,不由愣住。 他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顾拙直接开口吩咐道:“来两个人把他抬到治疗室去,我先看看情况。” 等到了治疗室,王大贵和两个护士才算是将人压住,一旁家属在旁边一边哭一边安抚患者。 顾拙也不客气,直接上手撸开病患的裤脚管。 看到患者的膝盖,她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一旁满脸风霜苦难的女同志抽噎着道:“我家男人真的没有被火烧到,他膝盖上这个伤口是被锄头伤到的,第二天他去小姑子家的船上帮忙搬海鱼,回来后就喊着膝盖疼得厉害。我们当时没当回事,结果第二天他疼得路都走不了了。那会想着要带他去医院,但是正好队里有活,便没有第一时间过来,耽搁了几天,去了四院,结果四院的医生说我男人的腿要截肢。” 她拿着一张手绢擦眼泪,“我男人还没满四十呢,家里三个小子两个闺女将来都是要成家的,他是家里的顶梁柱,要是截肢了,我们一大家子都没好日子过了。” 顾拙直接站起身,神色严肃道:“这是坏死性筋膜炎。” 啊? 颜医生神色大变,王大贵的表情却是有些茫然。 那是什么? “他这条腿,能救吗?”颜医生已经在问了。 这个顾拙也不敢打包票,“我试试看。” 第616章 选择 对于坏死性筋膜炎,说实话顾拙遇到的次数并不多。 因为坏死性筋膜炎是与时间赛跑的急症,而上辈子顾拙到底不是寻常在医院坐诊的医生,病患找到她往往是熟人推荐或者老患者,光是这个过程就需要一定的时间。 不过她也不是没遇上过坏死性筋膜炎,而且会出现在她面前的坏死性筋膜炎患者往往都是非常严重的了。 西医对各种细菌性感染的疾病有大量的分类和称呼,但中医却并不是这样的。 中医将感染性疾病归类为外感病、温病、疮疡、疔疮走黄等,而坏死性筋膜炎则属于烂疔。 这也是为什么王大贵对坏死性筋膜炎一脸迷茫的原因。 ——传统中医进入医疗体系都会有这样一个迷茫的过程,顾拙也不过是上辈子提前体验过了,所以此刻才这般从容的。 很显然,眼前这位病患的情况已经危急到极点了。 顾拙拿出无名针,漆黑的细针宛若细雨簌簌落下,顷刻间便在患者膝盖上占据了一片阵地。她凑到近前,一边轻弹针尾,一边闭眼静静感受起来。 她鲜少表现出这样郑重的姿态,周围的人下意识便安静了下来。 坏死性筋膜炎患者之所以需要截肢,往往有几种可能,一种是生命体征不稳定,无法控制感染;第二种是肢体血运完全中断;第三种是感染累及关键结构;第四种是多次清创后仍无法控制感染;第五种是特殊致病菌感染。 眼前这位患者毫无疑问是第三种,他的感染伤口好死不死在膝关节,在感染侵犯大关节的前提下,他的关节软骨已经被破坏,还引起了骨髓炎。 医生之所以下截肢的判定,不过是考虑到即使保留肢体,也将完全丧失功能,且可能成为慢性感染灶。 四院因为以前是战地医院,所以在处理外伤上很有名气,他们的医生做出的判断,可以说是极为合理的。 毕竟眼前这位患者的病情拖得实在有些久了,一般坏死性筋膜炎在24小时内处理才是最佳的,超过二十四小时,死亡率就会增高。 对方的病情拖了好几天,没有直接嘎了都是运气好。 不过…… 顾拙微微收回手眉头微微有些皱起。 “怎么样主任?”王大贵已经从颜医生口中知道坏死性筋膜炎是烂疔了。 他当时可是吓一跳,这类病症是不能拖的,眼前这男人拖了那么长时间,能活着都已经是奇迹了。所以就他的观点而言,这人是避免不了要截肢的。 但他还是有些好奇顾拙能不能保住患者的腿。 毕竟这几天他看多了顾拙的病患,也看多了她开出的各种或是中正平和或是四平八稳或是剑走偏锋或是独辟蹊径,但无一例外都神乎其神、妙不可言的方子,不得不承认对方并非徒有虚名之辈,医术远远高于自己。 要是顾拙给出的判断跟他一样,虽然合理,但他却会忍不住有些失望了。 顾拙斟酌了许久,开口道:“腿可以不用截肢,我也能确保事后膝盖不会成为慢性感染病病灶,但是……你的关节软骨被破坏的程度太高了,不出意外已经到了合并骨缺损的程度。软骨不同于其他,如果是浅层受损还好,能够自行恢复,但到你这种程度,软骨是长不回来的。”放到后世可以手术重建,但如今的时代是没有这个技术的。 不过便是手术重建,也不是万能的,后世顾拙也没少见做过手术的患者出现种种问题。 患者本人这会痛得都休克了,护士正在给他输液吸氧,因此开口询问的是患者爱人。 “那能干活吗?”对方有些疑惑地问道。 顾拙呼吸一窒。 不单单是她,在场众人都是差不多的反应。但细一想,又都能理解对方。 “这个不好说。”顾拙叹气道:“可能他以后会关节不稳,也可能会变成外八或者内八,更可能患上创伤性关节炎,出现关节僵硬和僵直的情况,还有也可能出现慢性疼痛和功能障碍。” 说实话,现阶段她无法判定截肢与否有多大差别。截肢的话固然要吃很多苦头,但不截肢也不见得轻松。 顾拙已经尽可能简单地描述了,但很显然,患者爱人不是很懂。 “我说说我的意见,你先听一听?”顾拙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患者爱人连忙点了点头。 “不截肢会有刚刚我说的那些可能,但是我会尽可能避免那些情况。当然肯定不可能完全避免的,我说的那些情况多少会出现一些。然后我来跟你说一说截肢的后果。”顾拙斟酌了一下语言道:“如果说不截肢可能会出现丧失一部分行走能力的现象,那截肢的话,是会完全丧失行走的能力。并且截肢手术也不是做完就一了百了的,先不提术后感染,截肢手术后比昂换出现残端神经痛和神经瘤的几率是非常高的。还有幻肢痛……目前国内对这种情况的应对手段很有限,很可能术后要长期忍受剧烈的疼痛。再然后还有一种并发症,深静脉血栓,受限于目前的医药环境,染上这种病的风险很高,而这种病症是会导致猝死的。” “整体而言,这两个选择事后都要面临长期的痛苦,但是……”顾拙认真道:“作为医生我是建议你们保留肢体的。便是不考虑我刚刚说的那些,截肢后要面临的异样目光是很多人都无法忍受的。而且关于合并骨缺损这种情况,虽然目前的医学手段没有办法重建软骨。但目前国内已经能够进行骨骼重建手术了,我相信这项技术会越来越成熟。过上十年二十年,你爱人这种情况或许就能够做重建手术了。” 西医到底还是有其不可替代性的。 不过顾拙并不沮丧。 毕竟,中医同样有其不可替代性。 患者爱人有些迟疑道:“那……是做截肢手术便宜还是不做更省钱啊?” 第617章 警告 闻言,顾拙等人有些面面相觑。 这也太…… 这个患者爱人怎么看着不太有主见的样子? 只是患者的情况实在是不能拖了,顾拙到底还是回答她道:“那肯定是不做截肢手术更省钱的。” “那我们不做截肢手术。”对方立马道。 顾拙闻言便对颜医生道:“你来负责给患者做清创。”别看颜医生有中医传承,但她其实学过西医,不过因为大环境的关系大学并没有念完。 不过,清创还是没有问题的。 然后她对王大贵吩咐道:“你给他们办住院,我去中药房配药。” 听到前半句,王大贵点了点头,等听到后半句,他不由面露惊讶。 ——配药这种事一般轮不到顾拙亲自去做,而一旦她亲自去做了,要么是药方中有毒性材料,配比需要很严格,她不放心寻常药师来做。要么就是需要用到很珍贵的药材,不是她亲自去的话药方不会给。 据王大贵了解,烂疔需要的药材应该不会是毒性药材,所以……主任这是要用很珍贵的药材。 是什么? 王大贵有些好奇,但又没办法跟去看。 因此等顾拙从中药房回来,他立马便凑过去问道:“主任你去中药房拿了什么贵重药材?是犀角还是人参?” 一院是有一根犀角的,不过那东西是老顾的宝贝,寻常根本不给用。人参的话,也有进购一些二三十年的野山参。 顾拙看了他一眼,这人确实是有些真材实料的。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开口道:“犀角、人参,选了一些品质好的黄芪。” 王大贵了然。 顾拙一边撰写药方,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你知道你今天犯了什么错误吗?” 王大贵一愣,“我犯什么错误了?” 顾拙写好药方,直起身有些奇怪地看了对方一眼道:“你到底经历过什么,为什么对患者那么不信任?”今天那患者和家属明显就是老实巴交那一类的,但人家说的话他却愣是没信,还说人家是在做戏。 王大贵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片刻后道:“你听我解释……乡下的患者都喜欢撒谎,我在这方面吃过很多亏,所以才……我承认我有些反应过度了,但在你来之前,那个患者给人的感觉真的很古怪。” 这事真不怪他,乡下的患者良莠不齐,有的是为了隐瞒其他故意撒谎,有的是无意识撒谎——明明是并不真切的事情,却说得笃定,从而误导他。而且越是老实巴交的人,欺骗性越是大。 他是习惯性对这种人警惕了。 “我以前也在乡下行医过几年,怎么就没人对我撒谎?”顾拙挑眉。 她是真觉得王大贵这人有点自以为是。 ——你就没想过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你聪明,所以不敢在你面前撒谎吗? 王大贵愣了。 “你说得若是真的,你就不想想自己得到那种待遇,是不是也该反省一下自身?”换个人顾拙不会这么“刻薄”,但王大贵的话…… 她刚刚可看出来了,他看那位患者爱人的目光就一直透着鄙夷。 若自己是患者,遇到医生用这样的目光看自己,那大小也是要给他找点麻烦的。 王大贵气得都要冒烟了,“我……” 顾拙没在意他那点情绪,不轻不重地警告道:“你对待女患者的时候收敛一下自己的态度,这里是福省,不像乡下,女人要么没文化要么胆小,便是一些女知青也怕麻烦都忍气吞声。来一院的女患者,有的是女工人有的是女领导,甚至还会有草委会的,你如果不想找死的话,最好给我端正一下态度。” 前面王大贵还有些不以为意,等听到后面一句,他的脸倏地白了。 他之前便是在乡下,对有些事也不是不清楚,要是自己真的遇到主任说的那些人…… 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确实要警醒一些了。 见他听进去了,顾拙松了口气。 前两天儿科那边有个医生对着患儿家属态度不太好,话里话外指责人家不会带孩子,说一两句也就罢了,那医生有点唠叨,念了一遍又一遍,那家属越听越上火,没忍住甩了医生一巴掌,把人牙都打了下来。 结果可好,那患儿家属是机械厂的四级钳工,上半年因为机械厂接了国家任务,她几乎吃住都在单位。本是为了公事忽略了家庭,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念叨,可不就把她的火气给勾上来了吗? 人家那是为祖国外汇做贡献的好同志,加上医生自己做的事情也站不住脚,最后事情不了了之,连赔偿都没提一句。 一院这边大体上还是比较平静的,顾拙也遇到过草委会的患者,不过人家来了之后比较安分,顾拙也从不对这些人特殊看待,只要相安无事就好。可要是王大贵对女性的这种态度,是很容易惹事的。 那边颜医生给患者做了清创,这边顾拙已经亲自把药熬好晾到温了,这会直接便用汤药开始对创面进行清洗。 ——今天这罐药她是一点都没吝啬,用的全是灵泉水,效果自然极佳。 等清洗结束,顾拙又拿出自制的生肌膏,在创面涂了薄薄一层。完了,她将生肌膏递给患者爱人道:“你平时盯着患者的创面,一旦药膏被吸收了,就再涂一层,不要省,患者体内的邪气能不能被驱逐,便是要看这个生肌膏了。” 这生肌膏的效果她是在程英爽身上试验过的。 患者爱人连连点头。 又给患者做了针灸,将另一罐熬好的汤药放在一边,交代道:“等他醒了,你把这药给他喂下去。记住,一滴都不能浪费,哪怕不吃饭,也要把药都喝下去。” 患者爱人神色郑重地点头。 从病房出去,王大贵忍不住打听道:“主任你在那罐药里放了什么好东西?”刚刚那罐药,光是闻味道他就知道药效极强。 顾拙瞥了他一眼道:“就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只不过她放了一部分空间产的黄芪。 第618章 老母鸡 “主任,514的那个钱同志想要见你。”顾拙正在查看病历,杨秀红跑来道。 顾拙愣了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个坏死性筋膜炎的患者,问道:“他醒了?” “对。”杨秀红一脸意外道:“之前他发病看不清楚,这会看着根本不像是乡下人。” 顾拙挑眉,“什么意思?”听钱同志爱人的话,他可不是那种不干活的人。 “就是……怎么说呢……”杨秀红抿了抿唇道:“他看着像是个文化人。” 这…… 顾拙挑了挑眉。 这样的评价可真是少见。 如今这个年代,高小就算是高文凭了,所以一个人要让人一见到就觉得是个文化人,那是不太容易的。 “他有说为什么要见我吗?”顾拙问道。 “应该是想要了解自己的情况吧。”杨秀红道:“他爱人根本说不明白情况。他倒是也问我们了,但说实话,我们也不是特别清楚,就让他来找你了。” 中医科的护士岗位,原来其实是院里最清闲的,所以她们的专业知识相对于与其他科室要薄弱一些。 更何况,坏死性筋膜炎本身也不是什么常见的病症,她们以往根本就没有见过。 虽然顾拙手头还有事,但考虑到病患有了解自己病情的权利,顾拙还是走了这一趟。 514的钱同志全名钱广陵,顾拙看到的时候还愣了一下,她实在没想到一个乡下汉子居然有这么文艺的名字。倒是他爱人的名字很符合世人对乡下人的刻板印象——黄招娣。 饶是有了杨秀红的事前透露,看到钱广陵的时候,顾拙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 说实话,钱广陵的长相其实很普通,甚至他的外形也很符合世人对乡下人的印象——衣服老旧满是补丁,也不是很干净,有些邋遢,但是……他眉眼间沉静的气质确实很独特,就……确实很像是文化人。 接下来的对话也证实了这一点,不同于黄招娣对顾拙的话云里雾里,钱广陵却是都听懂了。 “目前还处于治疗中,你如果想要截肢的话也来得及改变主意。”最后,顾拙开口道。 钱广陵摇了摇头,他当然不想截肢。 “医生,你确定我只有腿会受到影响吧?别的地方呢?”他有些担忧地问道:“之前我能感觉到喘不上气来,而且还头痛,视线模糊。” 顾拙闻言并不意外,“你说的那些是呼吸衰竭和肾衰竭的症状,放心,这些症状在治疗后都会消失。” 虽然这样说,但钱广陵却并没能完全放心。 倒是旁边的病友等顾拙走后,见他还是愁眉苦脸的,便开口宽慰道:“你别愁,顾医生既然这样说了,那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钱广陵只当对方安慰自己,依旧蔫蔫的。 那病人一看不乐意了,便开始巴拉巴拉跟钱广陵科普顾拙的各种丰功伟绩。 “……我可听说了,这次你用的药,顾医生可是特意亲自去中药房给你拿了疗效好的,还有黄芪的品质不是很好,她拿自己私藏的换给你了,都没有多收你的钱。” “是啊,顾医生可是大好人,当初我们家老李那病需要灵芝,但药材的品质不行,高品质的灵芝又哪里是我们小老百姓能买到的,也是顾医生拿自己的收藏顶的。我们那会还以为很贵,结果就多收了我们三块钱。”说到这,头发半白的女同志激动地落了泪。 钱广陵看得一愣一愣的。 黄招娣过来的时候,他拉着她小声问道:“交了多少医药费了?家里的钱够吗?” “还没结算。”黄招娣将饭盒放到桌上,一边拿手绢擦了擦汗,一边道:“我去护士台问了,才一天,已经花了七块多了。不过人家护士也说了,一般开头几天花的钱最多。” 那也不少了。 钱广陵皱眉道:“你带了多少钱?” “十九块八毛。”这是家里全部的积蓄了。 钱广陵皱眉,“这钱不能花光,再过两个月孩子们就要交学费了。” 他的声音忍不住大了一些,一旁的病友便开口提意见道:“你要是钱不够,可以先赊账的。到时候医院会联系你们生产队,到时候直接从队里扣钱。如果钱不够,也能够扣粮食。” “那有还钱的期限吗?”黄招娣有些忐忑地问道:“还有要利息吗?” “一般拖个一年没问题。”病友道。 钱广陵和黄招娣纷纷松了口气。 韩家 汪雪莺接了贺思瑶回去,一边给她泡麦乳精,一边对着韩正国纳罕道:“我都好久没有遇到顾医生接孩子了,她这是太忙了?” “应该是,之前晓曦回来不是说了么,她升主任了。”韩正国道。 等到晚上范晓曦回来,汪雪莺问她道:“你最近回来似乎也晚了很多,工作很忙吗?” “可不就是忙么?”范晓曦一边解开扣子给儿子喂奶,一边道:“中医科多了一层病区,我们中药房自然也就忙了。我这还算好的,你是没看到顾医生,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到现在都没有消呢。” 汪雪莺闻言有些急,“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范晓曦把情况一说,然后道:“不过我听说院长出去给中医科找合适的医生了,还有顾医生的号如今开始限号了。目前病区住院病人的增长很慢,一段时间过去,住院病人应该会清掉一批。再等院长回来,问题就不大了。” 汪雪莺松了口气,又道:“那我熬点补汤,喃喃你给她送点去。” 范晓曦没有拒绝,只是提醒道:“外婆你做清淡一点,顾医生口味挺清淡的。” “我知道,哪里用你提醒。”汪雪莺道:“我明天去市场上看看,能不能买到老母鸡,那个的汤补人。” “但是肉不好吃。”范晓曦忍不住皱了皱眉。 之前她坐月子就吃了两只老母鸡,那滋味…… “你懂什么?老话都说了,三年的老母鸡赛人参。我们买不起人参,自然只能拿老母鸡凑数了。”说到最后,汪雪莺忍不住叹了口气。 第619章 倒霉 县城前往福省的巴士车站,谢冲抱着个包裹缩在站台边,时不时抬头往侧前方看一眼。 好不容易许红秀的身影出现,等她走近,谢冲一把将她拉到身边,压低声音有些急切道:“如何,弄到介绍信了吗?” “没。”许红秀一边往四周张望,一边道:“车站的乘客也不是傻子,我只要多看两眼他们的包,他们就一脸警惕。” 她又不是什么神偷,说起来做这事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谢冲的眉头紧锁,想啐她一口没用,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要是把人气走了,他一个人只会更艰难。 “那我们怎么办?”他装作愁眉苦脸道。 许红秀皱眉,说实话,她都想问谢冲该怎么办。不过考虑到这个时候的谢冲还年轻,不懂这些是正常的,她又将心里的嫌弃压了下去。 “实在不行我们回医院问问。”谢冲开口道:“反正你是真得了肺结核,县医院的医生也说了,他们那边储备的药物不够,咱们以此为理由让他写介绍信,让我们去福省一院看病成不成?” 许红秀眼睛一亮,“还是你有办法。” 刘佳敏来家里的时候,顾拙正在陪茵茵画画。事实上她今天累坏了,这会正一下又一下地打着瞌睡呢。 看到她,顾拙才擦了把脸,打起精神来问道:“有什么事?”要知道这丫头不是有事是绝对不会过来的。 刘佳敏抿了抿唇道:“我过段时间要去一趟海市,阿拙姐你有没有什么要买的,我给你带。” 啊? 顾拙一怔,“你好端端地去海市做什么?” “龚章俊要去海市出差,让我跟着一起去,说是到时带我去买点福省没有的东西。”说起这事,刘佳敏有些害羞。 顾拙怔了怔,“你们不是才谈吗?”怎么整得跟老夫老妻一样。 刘佳敏有些不好意思,“我原来也说不去的,是龚大姐让我去的,还塞了我一把工业券。” 顾拙捏了捏眉心,“你车票买了吗?” “买了,龚章俊帮我买的,两张卧铺票。”她颇有些得意。 顾拙闻言一怔,倒是放下心来。 这年头卧铺票往往只卖给公干的单位员工,对方能弄到,倒也算得上是上心。 顾拙还真有不少想要刘佳敏帮忙带的。 “你帮我带一套四件套回来,图案素雅一点的,不要那种颜色太艳丽的,像花开富贵那些就算了。”她再三警告道。 她家里睡的被子用的还不是被套,而是被面——就是那种洗的时候要拆洗的老式被套。 之前她闲,拆洗就拆洗,她也不觉得这活有多麻烦,但是现在不成了,她忙得不行,便打算换成四件套。 “还有香皂、雪花膏,再带一个热水瓶。”谢凛补充道。 热水瓶家里只有一个,天热的时候还好,要是天冷,那是真不够用。 至于香皂和雪花膏这些,供销社倒是能买到,但是时不时会断个货。 顾拙又拿出一些工业券和票券道:“你帮我看看海市能不能买到砂锅,我想要一个砂锅。” “这东西不用买啊。”刘佳敏道:“我知道哪里能换到,你等着,我明天带你去。” 顾拙一愣,不由问道:“不会是黑市吧?” “不是不是。”刘佳敏连忙道:“我哪敢去黑市啊,是一个老手艺人,他自己私下偷偷弄了一个窑做砂锅,卖相一般,但听说质量还成。你也别想着买很贵的砂锅,那种的也够用了。” 顾拙不嫌弃,“我不贪心,能有就不错了。” 刘佳敏走后,却是高嫂子跑来找顾拙闲聊了。 “最近怎么回事,都看不到你的人。”高嫂子抓了一把瓜子给顾拙,“给,我表妹结婚发的瓜子,我特意给你抓的。” 顾拙有些受宠若惊,这个高嫂子以前对自己也这么热情的吗? 不是吧,明明记得是个懒散人。 高嫂子却是一点也不客气地从她家里找了一张小板凳,往她身边坐了下来。 “我跟你说,范丽萍摊上大事了。”高嫂子开口就是大炸弹。 “什么?”顾拙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高嫂子道:“她被她的学生坑了,好心帮人家女同学想办法继续念书,结果那女同学往学校顶楼一站要跳楼,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顾拙愣了,“你说的那个同学……叫什么名字?” “张雪梅,好像是我们大院里的吧。”高嫂子叹了口气道:“谁让她那段时间跟张雪梅接触最多,那个张雪梅跳楼的时候又说了一些含糊其辞的话,她可不就没办法辩驳了么。” 张雪梅自杀了? 顾拙睁大眼睛,“那个张雪梅跳下去了吗?” “跳了,听说伤得很重,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高嫂子叹了口气道:“要我说范丽萍应该没那么大的能耐把人逼得跳楼,十有八九是家里人逼的。” “她再能耐也就是一个老师,也是难得的好心,总不能是因为她说话难听人家女学生就跳楼了吧?这根本就说不通。” 顾拙皱眉,“张雪梅的父母怎么说的?” “能怎么说?”高嫂子撇嘴道:“哭喊着找范丽萍赔偿啊。范丽萍家里条件那么好,都知道她手头不差钱,赶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得多讹一点?” “那范丽萍被抓了吗?”顾拙问道。 本以为会得到否定答案,不想她点了点头道:“好像是她哥哥那边也出了事,这次保不住她,所以……她是真的倒霉。” 顾拙垂眸,真的只是倒霉吗? “对了,你要去医院看看张雪梅吗?”高嫂子问道:“楼里大家商量着给张雪梅捐点钱,再有就是去医院看一趟。” 她今天过来的主要目的就是这个。 顾拙挑眉,“这捐款是谁发起的?”这种捐款……不是傻缺么? 张家父母都在找范丽萍讹钱,他们这算什么?白送么? 高嫂子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动,开口道:“是其他楼的,名字我忘了,我就是负责联络咱们这一栋楼的女同志。” 第620章 没想到 顾拙最后随大流捐了一毛钱。 高嫂子倒是没说什么,一毛钱也不少了,再说……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也不是太乐意给张雪梅家捐款。 等高嫂子走后,顾拙对着谢凛道:“组织捐款的人肯定有点门道。” 不然大家早就跳出来反对了。 很快现实就证明了顾拙的话有多么正确。 “你说谁想挂我的号?”顾拙皱眉。 “就是于爱英,就是这次组织大家捐款的女同志,她想挂你的号,但你的号太难抢了,便让我过来问你能不能帮她预留一个号。”高嫂子一脸不好意思。 事实上,她也不想来找顾拙得罪人,但于爱英指名道姓让她来,她能有什么办法? 她虽然也怕得罪顾拙,但果然还是于爱英更不好得罪一些。 顾拙挑眉,“这个于爱英是谁?新搬来的?” “那倒不是。”高嫂子道:“于爱英是客运组那边的嫂子,她自己也就是个售票员,不过她娘家如今不得了了。” 她凑到顾拙耳边小声道:“听说范丽萍她哥哥现在正在被调查,取代他原来位置的就是于爱英他哥。” 顾拙挑眉,那就难怪了。 不过…… “我的号不能预留。”这个头不能开,开了这个头,就等着以后五十个号都被有关系门路的人包了吧。 高嫂子脸色不是很好,“真的不能通融?” 见顾拙摇头,她凑过来小声道:“于爱英的哥哥如今在那个位置上,你这样不给她面子,要是她哥哥到时候给你找麻烦……你给个方便,以后有事,人家也会给你方便的。” 高嫂子确实是一片好心,但是…… 顾拙依旧摇头,“不能开这个头,不然就没完没了了,有关系的人又不是只有于爱英。” 高嫂子一愣,觉得她说的话也有道理,便点头无奈道:“我会尽可能帮你说话,但却不敢保证对方不记仇。” 顾拙不在意道:“辛苦了。”她相信孙院长能够把她保护好的。 再说,她和旁人不一样,顾家是实打实的贫农,成分好着哩,没有什么过硬的理由,对方是不可能拿她如何的。 不想高嫂子走后没多久郑嫂子就来了。 “郑嫂子怎么有空过来玩?”顾拙淡淡笑道。 她跟这位关系一般,最开始双方还有点口角,后来郑嫂子来挂她的号调理身体,对方客气起来,她也没有揪着不放的道理。 郑嫂子有些忐忑地抿了抿唇道:“我有个事想要找你帮忙。” 顾拙一愣,心说不会那么巧吧? 结果就是那么巧。 就听郑嫂子咽着口水道:“那个……我听说你现在限号了,能不能给我六个号?” 她刚刚过来其实遇到了高嫂子,也知道顾拙刚刚拒绝了帮于爱英留号,但是…… 不等顾拙拒绝,她就道:“我怀孕了,胎像不是很好,别的医生我不信任,我只信你。”她是吃了顾拙开的药才调理好了身体,本来按着顾拙的意思是等再过个一年再怀孕的,可是避孕套实在不好使,一不小心就…… 她本就盼孩子盼了很久,哪怕孩子的胎像不是很好,她也不想放弃他。 顾拙一怔,随即伸出手来。 郑嫂子下意识将手递给了她。 顾拙静静把了数分钟,然后道:“胎像确实不稳,不过问题不是很大,前期当心一点,只要先天上没有什么缺陷,生下来会健康的。” 郑嫂子眼睛一亮,“顾医生你能在家里给我开方吗?” 顾拙摇了摇头。 郑嫂子顿时像是天塌了一样,忍不住哀求道:“我不是贪便宜,挂号费和检查费过后我都补给你好不好?我只是挂不到号。” 顾拙却琢磨了一下道:“过两天我会在缴费处放一些老患者专用号,到时候你去挂那个号。”一周五十个号确实少了一些,但老患者专用的号就不一样了,老患者一般都是不需要再住院的患者,往往是门诊开方门诊配药就走了,顶多再做一次针灸。 虽然她这样说了,但郑嫂子还是不踏实。要知道限号之前顾拙的号就不好抢了,这次哪怕是老患者专用号,抢的人肯定也不少。 自己不一定能抢到。 只是她也知道顾拙是什么性子,道了声谢就离开了。 顾拙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范丽萍。 当段志生和另一位公安押着她过来的时候,顾拙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只是很快,她就发现范丽萍的状态不太对。 她的表情太平静了,目光都有点无光。而且,她看到自己竟然没有说话? “打了安定?”顾拙问道。 段志生点头,“不打不行,她情绪太激动了,我们好几个公安都被她抓伤了,她那指甲……”他摇头啧啧出声。 “你把人送过来是?”顾拙不解。 段志生迟疑片刻后道:“我总感觉她那样子有点不太对。” “她爱人没来?”顾拙问道。 “没来。”段志生抿了抿唇道:“她丈夫除开第一天来了一次,到现在都没有来过。” 顾拙垂眸,章队长是出车了?但是不对啊,既然第一天去了,那若是单位有出车任务,他完全可以安排别人去,运输队队长在这方面的职权还是很大的。 其实顾拙也看出范丽萍有问题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早在之前,她就发现了。 她敢说范丽萍的心理肯定出现问题了,毕竟人们对于“同类”的感知总是最敏锐的。 可是…… 顾拙为难道:“唯独心理类的病症,我是没有把握的。”上辈子,她不是没有试图自学心理学,但是她的主治医生都反对她这么做。 说如果她自学了心理学,那她将会成为最棘手的病人。 出于自救心理,她对什么医学问题都感兴趣,哪怕是西医,虽然没有上手能力,但也了解不少,唯独心理学,是她不会去触碰的禁区。 段志生也为难,“你先给她看看试试吧,成不成的都行。” 他都说到这地步了,顾拙自然不好拒绝。 第621章 算计 打了安定之后的范丽萍很安静,顾拙给她把脉,她也很是配合,只是一声不响地盯着她看。 中医往往将情绪问题定义成情志,但是中医的治疗理念跟西医完全不同。中医认为只要身体的五行调和,那所谓情志问题,便也不是问题了。 这个理念……在顾拙看来不算错,但问题是身体的五行调和是很难的,她敢说这世上能做到的医生,哪怕是在中医鼎盛的时代约莫也不会超过一只手。 而顾拙……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因为五行调和并不是开对药就能做到的,它需要长年累月地调理,不断地根据实际情况改方,期间花费的时间至少得是两三年。 “嗯?”顾拙忍不住惊叫出声。 “怎么了?”段志生不由紧张地问道。 顾拙抿了抿唇道:“她怀孕了。” 说起范丽萍怀孕,她就想起以前繁花院的女同志议论她,说她都结婚的女同志了,不想着赶紧怀个孩子,还总是到处惹事,一点也不安分。 啊? 范丽萍这会的反应比较慢,她表情空白了几秒,才喃喃道:“……怀孕?” “对。”顾拙看向她。 她直觉范丽萍不太对。 果然,就见范丽萍开始摇头,她摇得很慢很慢,似是启动一般,很快便快速摇头道:“不要,我不要这个孩子!” 顾拙挑眉。 她虽然没跟范丽萍提起过这方面的话题,也没听她说起过对孩子的态度,但是只从脉象看的话,她应该是针对自己的生育能力做过调养的。 那为什么她现在又不愿意要这个孩子了呢? 顾拙叹了口气道:“你不用激动,事实上这个孩子本就怀得不稳当,如果不做保胎措施,是必然会流掉的。” 闻言,范丽萍平静了下来,只眼泪却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始终没有断过。 “这……”段志生看得头皮发麻,就怕对方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要知道之前这个女人疯起来可是差点把一个实习公安的鼻子给咬了。 “那个……能让她住下来吗?”段志生开口道:“若是按你说的,她要是流产了,我们不好安排。” 顾拙没拒绝,像范丽萍这样的病患,住在医院也不影响什么,就是占一张床位。更何况,她如今的状况,也确实很危险。 但凡她流产,那势必是需要一场抢救的。 所以留在医院是正确的选择。 顾拙安排护士去给范丽萍办住院,段志生也让一位年轻女公安跟着一起走了。 “范丽萍……她是被定罪了?”等没有旁人,顾拙才开口问道。 段志生摇头,“定罪哪有这样空口白牙的。” 只看他用的成语,就能看出他对这个案件的看法了。 “那你们还……?”顾拙不解。 段志生叹了口气道:“抓她不是我们的意思,是那个会。” 他手指快速往上面指了指道:“人要是落在那些人手里,那就真的生不如死了,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被我们带走。” “她哥哥呢?”顾拙问道。 “她哥哥……”段志生叹了口气道:“她哥哥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原本以她夫家的势力,是足以保下她的,但那边却一直没有现身。” 顾拙皱眉,那个章队长怎么回事?不是说很护着范丽萍的吗?怎么在这种关键时刻却隐身了?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 “我会派女公安轮流日夜看守着范丽萍的,你得当心点,那女人……疯起来很可怕,安定预备着。”走的时候,段志生交代道。 顾拙闻言怔了怔,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安定……好像对胎儿有致畸概率的? 又一想,反正范丽萍也不打算要这个孩子,致畸不致畸似乎也不重要。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刚刚在病房安顿下来的范丽萍却是对着女公安要求道:“你帮我打个电话到运输公司,让我爱人来签流产同意书。” 这个年代女性流产是需要丈夫签字的。 但是……不是说只要不做保胎措施,孩子就会流掉吗? 这个流产同意书有必要签吗? 女公安心中质疑,然而看着范丽萍眼底的紧张,同为女性,她到底还是点头答应道:“好,你等着。” 然后一小时后,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医院。 顾拙听闻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就看到章队长跪在床边,哭得情难自抑,而床上的范丽萍却是满脸冷漠道:“这个孩子我不会要。” “丽萍,算我求你,留下他好不好,我们好不容易盼到他的。”章队长的语气卑微到了极点。 “我不要,你们章家要我下地狱,那我就带着你们章家的血脉一起下地狱。”范丽萍的眼底泛起一抹恨意。 “我错了,丽萍我错了,你原谅我,我太懦弱了。”章队长几乎痛哭道。 “我不要,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了。”范丽萍是笑着说这句话的。 顾拙眯了眯眼睛,直觉告诉她范丽萍是在口是心非。 她其实想要这个孩子,或者说是想要利用这个孩子从章队长那边得到什么。 或许是清白? 或许是自由? 也或许是她哥哥的性命以及事业? 很显然,这个曾经不是很懂事,自私又自我的女人,瞬间成长了起来。 为了生存,她学会了算计。 然而她并不打算去戳破。 不管章队长之前是有什么顾虑,章家是有什么顾虑,但在自己的妻子明显被冤枉的情况下冷眼旁观……被算计是他们活该。 章队长哭求了半天范丽萍都没有答应,他擦了擦眼泪,转身就看到了顾拙。 那一瞬间,他的脸色是尴尬的,虽然极力装作镇定,但他的目光却根本不敢看顾拙。 “顾医生你好!”他努力让自己神态自然,礼貌地开口道:“我想要了解一下我爱人的情况,能劳烦你为我解说一下吗?” 顾拙目光微妙地看了一眼章队长,然后道:“跟我来办公室。” 章队长摸了摸鼻子跟了上去。 到了地方,顾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第622章 故事 章队长在顾拙对面坐下,犹豫再三地问道:“丽萍她真的怀孕了吗?” 之前他太激动了,根本就没有怀疑过事情的真实性,但现在脑子冷静下来,却忍不住想到,会不会范丽萍并没有怀孕? 以她的性格,不是做不出这种事情。 顾拙抬头快速看了他一眼。 章队长的长得很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面容白皙俊秀,容貌虽然不及谢凛那样盛,但却自有一股斯文气质。 事实上,很难让人相信他居然是一个货运车司机。 虽然这个年代货运车司机是很让人羡慕的职位,但就是跟他不搭。 “我们医院不可能配合病患进行诈骗。”顾拙淡淡道。 “可是……”章队长犹豫许久后开口道:“我以前受过这方面的伤,当时已经被判定以后生育的机会很低了。” 所以他才不相信有那么巧,他跟范丽萍结婚已经有七年了,之前一直不怀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怀孕。 “能让我把一下脉吗?”顾拙挑眉。 章队长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将手伸了过来。 顾拙把脉片刻后道:“你当初是盆腔大血管损伤?” 章队长面色微变,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虽然确实有点巧,但范丽萍确实怀孕了。”顾拙也有些意外。 因为范丽萍的身体也有问题的,不过她跟章队长一样不是先天问题,而是后天导致的。若是她没猜错,范丽萍因为打过胎,而且动手的医生不太专业,用药过猛,如此才导致了她怀孕困难。 也是因为这样,她肚子里的孩子如今才不稳。 章队长嘴巴张合了几次,最后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虽然他没有说,但顾拙是什么人啊,几乎是瞬间便想到了他在怀疑什么。 虽然她没立场帮范丽萍说什么,也没立场帮范丽萍质疑什么,但对方此刻的猜疑,却是让她对这个男人的感官变得不好起来。 ——不论怎么样,一个男人毫无缘由地怀疑妻子怀的孩子不是自己的,都会让人作呕。 毕竟范丽萍在外面有很多不好的名声,比如仗势欺人,比如嫉妒排挤比自己优秀的女人,但却从来没听人说她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 以她的容貌,若是有心的话,绝对有男人凑上来的。 “你问完了?”顾拙淡淡问道。 言下之意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就请便吧。 “不不不。”章队长回过神来,连忙开口问道:“那丽萍肚子里的孩子能保住吗?我听她说胎像不好,不保胎的话就会流掉?” 实际是范丽萍放狠话,说便是你不肯签字让我流产,只要不保胎这个孩子也保不住。 “如果做保胎措施的话孩子肯定能保住,不过也有早产风险,另外……”顾拙抬头看他道:“因为范丽萍之前情绪失控打了安定,安定是有一定程度的致畸风险的,所以一般临床上我们都会建议放弃孩子。” 章队长的脸刷地白了,“不行,不能放弃。”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以俯视的姿态逼近顾拙道:“你只说有风险,但不是绝对的是不是?孩子不一定身体有畸形的对不对?” 顾拙的面色冷了下来,“章队长,孩子在你爱人肚子里,只要没有看到,谁都不能给你做出这种保证,这不是你态度咄咄逼人就能够改变的。” 章队长一怔,收回双手捂着脸道:“对不起,是我太急切了。” 顾拙脸色稍稍变好道:“你现在问这么多其实都是徒劳,范同志愿意接受保胎治疗,我们才能对她进行保胎治疗。孕妇本身愿意配合,才是最关键的。” 闻言,章队长面色绷紧,微微点头道:“多谢,以后恐怕还要多叨扰。”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顾拙挑了挑眉,心里有些好奇这对夫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好奇归好奇,她却并不打算去探究。 然而她不去探究,有人却想要将答案告诉她。 隔天顾拙才到办公室,看护范丽萍的女公安就找了过来。 “范同志早上起来就开始吐,吐到下面有些见红了。”女公安一脸担心道:“能麻烦医生你去看一看吗?” 顾拙放下手里包就跟着她走了。 等到了病房,就看到范丽萍正病蔫蔫地躺在床上,看到顾拙,她笑了笑道:“麻烦你了。”比起昨天,她脸上的表情明显要生动许多。 顾拙来到她面前,把了脉后道:“你会出现这种情况并不意外。见红应该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你应该会一直断断续续见红,血量越来越多,直至孩子流掉。哪怕做了保胎治疗,见红的症状怕是也要持续几个月。而这几个月中,你一直需要卧床养胎。” 范丽萍闻言表情有些紧张,她的手抓着床单,咬了咬唇道:“如果我想保住孩子,你能保住这个孩子的对不对?” 顾拙点头,“只要你愿意配合,我就能保住这个孩子。” 顿了顿,她道:“但是因为你之前打了安定,这个孩子是有几率是畸形儿的。” “畸形儿?”范丽萍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顾拙点头,“唇腭裂、心血管畸形等。” 本以为范丽萍听到会痛心,然而出乎意料,她的表情非常平静。 “我为什么要为这种事情痛苦?”范丽萍扯着嘴角道:“只要他是章平燕的孩子就行,哪怕别说是你说的那些,他哪怕是个智障傻子,章家也会把他当宝的。而我……我现在顾不上那么多,只要能救我,救我大哥就行。” 顾拙默然。 一旁的女公安更是目瞪口呆。 “你们别这番姿态。”范丽萍冷冷道:“这是章家欠我的。” 她看向顾拙道:“院里那些女人肯定没少说我坏话,但我知道你一定没信,至少没全信。”否则她不可能一次次试图跟顾拙交朋友的。 顾拙没有否认。 这也没什么好否认的。 范丽萍抬头看着天花板道:“我想把我的故事告诉你,我也只想告诉你。” 第623章 仁慈 虽然范丽萍这样说,但看着一旁的女公安,顾拙的目光微微幽深了下来。 ——她想告诉她是真,但只想告诉她却是假。 她分明是不好直接跟交情不深的女公安揭露自己的过往,而她在她这边说到底也不过是充当一个媒介一般的工具人。 不过……工具人就工具人吧,反正也不影响什么。 顾拙只当忘了女公安的存在,看向范丽萍道:“我确实有些好奇你的经历。” 这个年代,范丽萍这样的精神状态实在是不多。 范丽萍抿了抿唇道:“我跟章平燕自小便订了娃娃亲,不过这婚约是章平燕爷爷在世的时候定下的。早年我爷爷跟他在战场上同生共死,后来我爷爷为了救他断了一条腿,先一步退役回乡了。倒是章平燕的爷爷留在部队,发展得越来越好。章平燕的母亲不过是个乡下村姑出身,但却是个极会捧高踩低的货色。早年章爷爷是农村出身,我爷爷是城里出身,她对我父母巴结得很,甚至娃娃亲也是她开的头。那会我跟章平燕还没有出生呢,她便急急忙忙跟我家交换了信物。但章爷爷却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一直到他去世前,都对我们家多有照顾。章爷爷每年过年都会想办法带着章平燕过来我们家。也因此,我跟章平燕其实自小就认识。” “小的时候他其实很喜欢我,总是带着我玩,还把自己的糖果分给我。但年纪渐大之后,他开始表现出对这桩婚事的抗拒,对我更是极为冷淡。我那时虽喜欢他,但也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打算。那会我父母在章爷爷面前提了退婚,结果章爷爷却不愿意。章爷爷那人秉性正直且一诺千金,若是章家落魄,他或许会答应退婚,现实却不是这样。因为他的坚持,我们的婚约没能取消。” “也因为这样,章平燕对我的态度越发恶劣。那一年章爷爷病重,邀请我们一家去家里做客。那几年因着章爷爷身体不好,过年不再来家里,我们两家的关系已经冷淡了许多。只是章爷爷那会已经能算得上是临终了,我们一家便没有拒绝他的邀请。” “也就是那一次,我的人生被颠覆了。” 说到这里,眼泪从她的眼里汹涌而出,黑色的眼眸在泪水的洗礼下变得明亮而尖锐,但这些却依旧无法覆盖其中的痛苦。 “碍于章爷爷的要求,饭后张平燕带我出去逛了。只是他不情不愿的,到了巷子里便丢下我跑去跟朋友玩了。我本来也没当回事,但是那巷子实在太大,又弯弯绕绕的,我很快就迷了路,不知怎么的就到了一处脏乱的民宅。我上去敲门,本是打算问路,结果门一打开,我话才开了个头,开门的男人就把我拉了进来。之后发生的事情你们也都猜到了。” “我被找到的时候是昏迷的,那个男人以为我死了,把我丢到了不知名巷子的水洼旁。一看我的样子,就能猜到我遭遇了什么。” “我父母差点疯了,我母亲自来是个好脾气的,那次却像个泼妇一样抓着章平燕的头发一边哭一边怒骂。我哥直接拿着一张条凳便往章平燕身上抽。” “章平燕……他其实不是个坏人,发生这种事情,他是章家唯一一个对我觉得抱歉的。他当时承诺是愿意负责娶我,但因为他母亲疯了一样反对,这事当时没成。” “因着这事,我大哥恨得不行,之后便想办法加入了草委会。因为豁得出去,他升职得很快,不到半年就成了领导层一员。也是那时候,章平燕表示想要娶我的时候他母亲没再反对。” “但是那个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那个时间实在太晚了,孩子引产下来都活了几个钟头。我大出血,好不容易抢救回来,结果却被告知以后生育困难。出乎意料的是,章平燕因着我怀孕引产的事虽然有些疙瘩,但却并不在乎我失去生育力的事情。” “我们的婚事照旧,我因着章平燕的宽容而心生感激。”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遭遇虽然不幸,但结局好歹是好的。但是婚后第三年我发现了一件事,章平燕不在乎我失去生育力是因为他也失去了生育力。甚至他母亲之所以答应让我们结婚也是因为这件事。” 范丽萍冷笑,“你们说我可不可笑。” 女公安眼底出现了几分同情和怜惜。 顾拙开口道:“你一点也不可笑,能在今天把这些话说出来的你一点也不可笑。”为达目的自揭伤疤的女人,没有人敢看她的笑话。 范丽萍从她的目光中看出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不由笑了。 “我还有一个疑惑。”顾拙道。 “什么?”范丽萍看了过来。 “那个江丽燕是怎么一回事?”顾拙问道。 据说这个江丽燕是被范丽萍逼走的,她还因此失去了一份极佳的婚约。 “江丽燕……”范丽萍神色厌恶道:“她确实什么都没做错,但她是那个弓虽女干犯的妹妹。我不是个愿意吃闷亏的人,虽然听我父母的没有去报警,但我事后让我大哥带着我把那个巷子走熟,找到了我被拉进去的那个民宅,自然也知道了弓虽女干犯的身份。只是我找到对方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已经因为酗酒淹死了。” “我本来没认出江丽燕来,只觉得她长得有些眼熟,是她自己说起她哥哥的名字,我才生出怀疑,去做了调查,知道了她是那人妹妹的身份。” “而且我很快就发现江丽燕认识我,她知道她哥哥曾对我做过的事情。我们曾私下有过交谈,那时她跟我说对不起,说她那会年纪太小,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害怕极了,不敢告诉任何人,也不敢让她哥哥发现。” “你们知道吗?她这样说的时候看着我的目光满是同情。” “那种高高在上,让我痛恨的同情!” “我恨透了她的同情,恨透了她是那个人的妹妹!” “只是赶走她,已经是我的仁慈了!” 第624章 不掺和 女公安的眼睛都瞪圆了。 这…… 事实上,范丽萍被抓的时间也不短了,有关她的事情,他们当然做了一番了解的。而江丽燕,便是邻居们指证范丽萍仗势欺人的关键人物。 谁想到,真相居然是这样。 顾拙也没想到,江丽燕和范丽萍居然是这样一个关系。 要是这样的话,她对江丽燕也确实称得上是仁慈了。 “你不问郑嫂子?”范丽萍歪头看顾拙道:“她不是私下总说她的孩子是我害死的,说我串通了医生说她肚子里的孩子原本就是死胎吗?” 顾拙有些无奈地看着她道:“我是医生。”所以郑嫂子什么情况她很清楚。 范丽萍有些惊讶,“你连这个都能看出?” “郑嫂子她有子宫肌瘤,这本来是做个手术就能解决的问题,但是因为这项手术的技术难度比较大,术后创伤也比较大。一般除非是危及性命不得不做的情况下,医生都不会建议患者切除子宫肌瘤。也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常年不孕,而好不容易怀上孩子也成了死胎。她从半年前开始就在我这儿吃药,按得等过一两年,等子宫肌瘤彻底消除之后再怀孕比较保险的。但她已经怀上了,如今也是以保胎为主。”顾拙解释道。 范丽萍知道得还真没那么多,她抿了抿唇道:“当初郑嫂子也不无辜,她那人好奇心很强,虽然躲得远,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她正竖着耳朵听。当时我们确实是故意波及她的,谁让她好奇心那么强。不过,我们也是真的不知道她怀孕了。我哥还真去找她的主治医生,想要让她帮我脱身,但那位主治医生却老老实实说郑嫂子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没有胎心了,他本来想跟她说的,但刚好护士有事叫走了他,等他回到办公室却被告知她有事先走了。” 不过也因为她哥被看到拎着礼物去找医生,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顾拙出去,女公安来送她,她斟酌了下道:“你去给范丽萍的爱人打个电话吧,把这边的情况告诉他” 女公安一怔。 她也不是笨蛋,不会到这地步都看不出自己是被利用了,但……她看向顾拙。 顾拙眨了眨眼睛笑道:“女人帮助女人。” 女公安不由笑了,“那我去了。” 最后,反倒是她先离开,留下顾拙开了个门缝,对着范丽萍微微一笑。 章平燕一大早就去了父母住的大院。 看到儿子回来,章母高兴坏了,“正好你爸昨天拎了一条大黑鱼回来,我本来想给你送过去的,你来了就在这边吃。” 她有些埋怨道:“既然范丽萍都不在,你还住在那个家里做什么?又没有人要你做饭给她吃了。”自家儿子是个好脾气的,人家结了婚是女人给男人洗衣做饭,结果他却翻了过来,被范丽萍差使得像个孙子一样。不就是个破鞋吗,有什么好伺候的。 “妈,丽萍怀孕了。”章平燕坐下后冷不丁道。 什么?! 章母一愣,随即面色大变,“是你的孩子?” 章平燕瞥了她一眼,“不然呢?”虽然他自己也怀疑过,但却不会允许别人怀疑。 ——是个男人都不喜欢绿帽子。 章母抿了抿唇,确实……她虽然不喜欢这个儿媳妇,嫌弃她是个二手货,但是也清楚,范家那一家子都是有骨气的,以他们的傲气,确实做不出婚内出轨的事情,只是…… “怎么早不怀孕晚不怀孕,这个节骨眼上怀孕?”她嘀咕道:“她哥的事情可不好办。”儿媳妇是啥样的人她是清楚的。 这种时候她绝对会挟天子以令诸侯的。 他们如果不帮她把事情办好…… 章平燕叹了口气道:“孩子的情况不太好,医生说了,不保胎的话他自己就会流掉。另外……丽萍她打过安定,安定是有致畸风险的。” 章母瞪大眼睛,“那怎么办?” “不管怎么样这个孩子都要保住,不然的话……”章平燕咬牙道:“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了,我不允许他有任何闪失。” 章母皱眉,她当然是想要大孙子的,要知道她这辈子就生了章平燕一个孩子,没有比她更希望他留后的人了,只是…… “范中平那边你去?”她是真不想帮范中平。 这是个滚刀肉,因着之前范丽萍被欺负的事情对他们一家子颇有意见,平时好好地走亲戚,他一个不如意就要掀桌子的。喝醉酒了还总是喜欢揍她儿子,把她给心疼的。 好不容易有机会把他搞下去,结果却还要去捞他,简直是…… “那就我去。”章平燕叹了口气。 “连范丽萍都能怀上你的孩子,要是找个身体健康的女人……”章母心里生出了妄想。 章平燕摇了摇头道:“妈你不要得陇望蜀。”他在这方面还是比较冷静的。 章母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第二天,顾拙便发现章平燕出现在了范丽萍的病房,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一看就养尊处优的中年妇人。 “哎是顾医生吧?”章母一上来就拉住了顾拙的手,笑吟吟道:“我们丽萍真是多赖你照顾。听我们平燕说丽萍肚子里的孩子不稳当,需要做保胎治疗。顾医生你能具体跟我说说吗?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也要告诉我们。” 顾拙瞥了一眼范丽萍,她依旧冷冷淡淡的。 “你们确定跟患者沟通好,说服她接受保胎治疗了?”她问道。 “我没同意。”范丽萍冷冰冰道。 章母有些急道:“我们都答应你了,不会反悔的。” 范丽萍却坚持道:“我哥什么时候出来,什么时候恢复原职,我就什么时候开始接受保胎治疗。” “你!”章母气得不行,转头对顾拙道:“医生你倒是劝劝她,保胎治疗肯定是越早做越好的对不对?哪有这样当母亲的,竟是一点都不顾及自己孩子。” 然而范丽萍却是不为所动。 顾拙也笑了笑不说话,别人的家务事,她才不会去掺和呢。 第625章 尴尬 “顾医生有人找!”顾拙正在翻医书,外面就传来了护士的喊声。 顾拙直接起身打开门探出头去看。 看到郑嫂子,她不由一怔,随即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还以为郑嫂子是没挂到号,直接来办公室找她看诊的。 结果郑嫂子看到她,却有些犹豫道:“顾医生,能聊一聊吗?” 看样子不是看诊。 顾拙有些莫名,但还是点了点头,招呼她进办公室里。 “我这里没有糖水,只有开水和茶,你要什么?”招呼她坐下后,顾拙问道。 “开水就可以。”郑嫂子有些心不在焉道。 顾拙给她倒了开水,坐在她对面问道:“你想跟我聊什么?” 郑嫂子嘴巴动了动,迟疑了很久才道:“之前我的孩子,不是因为范丽萍才没的?” 顾拙喝水的动作一顿,“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要知道之前郑嫂子可是很坚定地认为自己的孩子是被范丽萍害死的,医生是跟她串通好了才会说胎儿是死胎的。 “我……”郑嫂子满脸不自在道:“我之前在医院遇到了之前的医生,他看到我竟然不心虚,得知我怀孕了,一边为我高兴,一边说起了以前的事情。”对方的态度太自然了,自然到她很难相信对方做过那种事情。 最重要的是,她的情况,确实跟对方说的极为符合。 “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虽然子宫肌瘤会导致死胎,但并不是每一个子宫肌瘤患者怀孕都会死胎。就像现在,你的子宫肌瘤其实没有全消,但并不是说你的孩子就活不了了,用心养胎的话,你肚子里的孩子也能顺利出生。”顾拙道:“因为我没有把过当时你的脉象,所以我没办法给你任何明确的答复。” 虽然这样说,但郑嫂子的面色却一点一点松下来了。 她犹豫再三道:“我就不去给范丽萍道歉了,反正我也从来没对人说过自己的怀疑。” 没有说过吗? 顾拙挑眉,“你没说过的话,范丽萍怎么会知道?” 啊? 郑嫂子一怔,有些茫然道:“我不知道啊。”她跟她男人都不是爱跟人抱怨的人,他们的人缘不算差也不算好。而且这种伤痛,也不至于跟人大聊特聊,顶多夫妻私下说一下。 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有什么难猜的?”高嫂子知道后却是不以为意道:“郑嫂子那事,不但她自己有那样的猜想,你当旁人就想不到?毕竟听着便太可疑了不是吗?” 那倒确实。 “对了。”高嫂子有些高兴道:“你知道吗?那个于爱英她哥又被撸下来了,她前几天还嘟囔着你不给面子,要让其他嫂子帮她出气呢,这下蔫巴了。” 顾拙一怔,“真的假的?”人膨胀到这种程度合理吗? 高嫂子哼了声道:“便是那会都没人搭理她,都只做敷衍。”大家也不是傻的,虽然想巴结她,但也没人想要得罪顾拙。 毕竟顾拙的医术有多高明是有目共睹的,说是起死回生都不为过。谁还能没个生老病死呢?谁又敢说一辈子不用找医生? 为了巴结于爱英去得罪顾拙,她们脑门又没被门夹过。 章家的速度委实是快,三天的功夫,范中平就恢复原职了,而范丽萍也开始配合接受治疗。 然而……第一碗药她就吐了出来。 “哎呀!”章母急得不行,“这我一眼也不眨盯着熬好的,你怎么全给吐了?” 范丽萍的脸色差极了,“我下面好像又流血了。” 章母眼泪都快出来了,差使儿子道:“快快快,去把顾医生叫来!” 顾拙被叫来的时候,范丽萍已经被收拾好了,只苍白的脸还留有些许痕迹。 听了情况,顾拙直接道:“药再熬一碗,喝的时候喊我,我来按着她的穴道让她喝。” 章母有些不满,既然有这样的好办法,怎么不早说,害她一碗药都浪费了。 章平燕扯了扯她的衣角,她这才没说什么。 顾拙又不瞎,怎么可能看不出她的想法,她对着范丽萍道:“孕妇的穴道不能多按,你能自己喝下去最好还是自己喝。等喝上几天见红减少,我再给你安排针灸。” 章母有些急,“怎么不现在针灸?我们又不是出不起钱。”她可去看过其他住院保胎的孕妇的,人家都是吃药针灸双管齐下的,怎么就自家例外了。 顾拙:“……”怎么有种暴发户的既视感。 “中医开方都是一人一方,会根据病患的不同情况做调整。针灸和汤药双管齐下效果确实好,但范同志的身体如今却消化不了那么多,只能循序渐进。”顾拙不急不缓解释道。 章母还想说什么,被章平燕扯了下才不说什么。 顾拙从病房出来,一旁跟着的护士跟她小声嘟囔道:“主任,这章家婆婆可真不好伺候。早上清洁工打扫病房还被她嫌弃,说她没有消毒。还有我们早上换床单,她还追问我们床单晒了几小时太阳。我让她不要往窗台上放东西,她反倒抱怨我们医院的床头柜太小。” “辛苦你们了。”顾拙安慰道。 医护人员就是这样,遇到龟毛的病人是很头疼的。 “不辛苦不辛苦。”小护士有些受宠若惊道:“反正他们也住不了几天。” 顾拙脚步一顿,“不是哦,她至少得住一个月。” 闻言,小护士的脸色顿时不太好了。 “你也不用跟她客气。”顾拙轻咳了一下道:“嫌弃的话你可以转院。你就这样跟她说。” 小护士眼睛一亮,又有些不好意思道:“真可以这样吗?” “可以的。”顾拙道。 小护士有些跃跃欲试。 “顾医生。”章平燕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出来是打算咨询一些问题,但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对话,一时有些尴尬。 顾拙却并不尴尬,淡淡笑道:“章队长有什么事吗?” 章平燕轻咳一声后道:“那个,丽萍她胃口不太好,除了白粥其他东西都吃不下,你有什么办法吗?” 第626章 徒三仙 “说实话办法不少,但适用范同志的并不多。”顾拙淡淡道:“孕反很常见,但就她的情况,我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跟压力大有很大关系,你与其找她能吃得下去的东西,还不如想办法让她安心下来,那会比什么药都好使。” 她听谢凛说起过章平燕这个人,说这人驾驶技术倒是不错,而且因为他的背景够硬,方主任原来是考虑过把他调过去当六队队长的。但这人心性不行,怕担责任。 章平燕闻言沉默了几秒,然后道:“打扰了。” “主任,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不太喜欢这个章队长?”回到办公室,小护士有些不解道:“我觉得那一家子,也就这个章平燕是个好脾气的,那个婆婆也好,儿媳妇也好,都不是好说话的人。” 顾拙淡淡笑道:“如果只是作为病人家属,那他当然是个好的。”但如果作为丈夫,这种男人简直糟糕透了。 限号之后,顾拙渐渐地终于慢慢清闲下来了。也是这个时候,孙院长总算回来了。 说实话,看到他的一瞬间,顾拙都是懵的。 “你老……怎么是这么一副模样?”说来孙院长的年纪其实不小了,但因着精气神好,自来都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的年纪。 但是此时此刻,他的模样却让人想到了他的年纪。 那张脸上的褶子似乎都比之前多了许多。 孙院长抹了把脸道:“我这次可是为了你豁出去了,你可得好好回报我。” 顾拙挑眉,“所以具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给你找来一个这个。”孙院长有些眉飞色舞地凑到她面前,竖起大拇指,很小声地道:“跟你师父一个级别的那种。” 顾拙惊愕,“真的假的?” “真的。”孙院长更小声道:“岭南绝医这个名号你听说过没?” 顾拙皱眉,孙院长正要继续说下去,就听她道:“徒三仙?” “你知道?”这下轮到孙院长震惊了。 要知道徒三仙虽然在业内有名,但因着他这人不走寻常路,且不爱跟权贵打交道,只给平民治病,所名声上他是不及苏素和等名医的。 但业内人其实都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的,无他,这人行事怪异,但医术却是真真好。 顾拙点头,“徒三仙的女儿出生便患有癫痫之症,他找了药姑治疗。药姑跟我说过,徒三仙此人不擅长治疗慢病、顽疾和调理,但却极其擅长急症和险症。” “你们竟然还有这般渊源!”孙院长一脸懊恼道:“早知道有这样的关系,我当时就把你说出来了,否则又何至于受到多般苦楚。” 顾拙乜了他一眼,“但药姑把他女儿治死了。” 孙院长大惊,“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你跟我说说!你师父是单纯失手还是……”真要是双方有仇,那自己之前费的那些功夫可就白搭了。 顾拙淡淡道:“徒三仙找上药姑的时候,他女儿已经十三四岁了,当时没注意那孩子情志上出了问题,治疗半途中那孩子自杀了。” 孙院长震惊之余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这也算不上是结仇。 不想顾拙却道:“但药姑说因着她当时手上有好几个患者,其中两个还是权贵,徒三仙便因此记恨上了她,觉得她肯定是把精力放在了那两个权贵患者身上,所以才没发现他女儿的情志问题,以至于他女儿香消玉殒。” 还香消玉殒…… 看出他的念头,顾拙默默补充道:“这是徒三仙的原话。” 孙院长呃了一声,“这个徒三仙也太……他自己也是中医,他光顾着怪苏素和,怎么不怪怪自己?” “你怎么知道他没怪?”顾拙却看了他一眼道。 啊这…… 孙院长也头疼了,他问顾拙:“你们之间……能和睦相处吗?” 顾拙也拿不准,“我又不认识徒三仙,怎么知道?” “那你找机会问问苏素和。”孙院长顿了顿道。 顾拙奇怪地道:“你是怎么把徒三仙给骗来的?” “呃……”孙院长挠了挠脸有些心虚道:“那个……徒三仙老家岭南的,但是运动之后他也倒了霉。本来他是不会离开岭南的,但他一群徒弟,唯有一个老家海市的徒弟没背叛他。那徒弟是个有良心的,徒三仙不肯走,他直接把他敲晕了背回去了。因着海市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往,那徒弟父母又不在了,他谎称徒三仙是他在路上遇到的流浪汉,看他可怜就带了回去。因着徒三仙那会脑子确实有点不太正常,当时政府了解了一番情况,又在帮他寻找亲人失败之后就在当地给他办了户口。他如今在户口本上的名字叫张三木,姓氏是跟他徒弟姓的。也亏得我早年见过他,才一眼把他认了出来。” 顾拙挑眉,“之后呢?之后你做了什么?” 孙院长讪讪道:“张培……就是他那个徒弟成了植物人,我留下来跟他一起照顾张培。因为知道你能治疗植物人,他才答应过来投奔我的。” 顾拙挑眉,“怎么回事?”这年头植物人那么多了? 孙院长叹了口气道:“他遇上了车祸,被什么车撞的不知道,被谁撞的不知道,如果不是徒三仙去找他,大概他死了也没人知道。” 顾拙挑眉,“徒三仙治不好他?” “他不擅长这个,而且……”孙院长叹气道:“徒三仙的嗅觉和味觉出了问题,他以前能凭着嗅觉找到各种珍贵的药材,但是如今不成了。他手头也没有钱,买不到什么好的药材。再有海市那边的情况,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熬中药。偶尔弄几次,他还能装疯卖傻糊弄过去,次数多了别人要怀疑的。” 顾拙问道:“你也是医生,张培的情况你做过了解吗?” “他的情况恐怕不太好。”孙院长的脸色不好道:“以你的医术,把人救醒应该不难,但醒来后他能不能有自理能力又不好说。” “怎么说?”顾拙皱眉。 第627章 神 “张培他……”孙院长叹气道:“他的半个脚掌都没了。” 顾拙默然,她上辈子没学过假肢制造技术。 不过…… 七十年代其实并不是没有假肢技术,只是这时候的假肢还是以铝制或皮革接受腔,配上木脚或橡胶块,非常沉重,关节是简单的铰链,没有缓冲和储能的功能。而且这时候的假肢是“标准化”的,而非“个性化适配”。接受腔通常用石膏取型,制造粗糙,不贴合、易磨损皮肤、称重疼痛是常态。 但……让张培站起来不是问题,至于能站到什么程度,就要看他本人的毅力了。 毕竟,相关的伤情,在这个时代本来就是低技术和高毅力的。 “要是张培醒来无法独立生活,就让徒三仙上班赚钱养他。”这个时候,顾拙也只能这样安慰了。 孙院长配合她笑道:“确实是这样。” “不过你去海市,不会只有徒三仙一个成果吧?”顾拙问道。 中医科可不是只差一个医生。 “当然不是了!”孙院长气咻咻道:“我还给你找了两个好助手。” 好助手? 顾拙疑惑。 孙院长却卖关子道:“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顾拙翻了个白眼,“那人什么时候能来?” 孙院长道:“就这三五天的时间吧。不过徒三仙和张培已经来了,跟我一起来的,我们约好了,今天晚上他们先好好休息一晚上,明天他来入职,张培来办理住院。” 顾拙捏了捏眉心道:“我知道了。” 孙院长又问:“对了,照顾植物人的护工能腾出空来吗?” “只能再招人。”顿了顿,顾拙道:“其实对护工有需求的不单单是植物人病患,很多重症患者都需要。其他科室的病患还过来打听呢。我的建议是,可以在院内扩大对护工的招聘,反正也是临时工性质。” 孙院长有些迟疑,“会不会被人举报?” 顾拙想了想,摇头道:“你如果担心这个,可以私下让病患家属写一份请愿书。到时候,这就是基于民意做出的决定,谁也没办法指摘。” “还是你聪明!”孙院长对着她竖起了大拇指。 这年头不能请保姆,但有些人家是真的忙,家里有病人,有时候不是不孝顺不肯照顾,而是工作走不开。 偏偏如今一份工作难求,城里好多人找不到工作,只能在家里糊火柴盒。 如果一院扩大护工的招工人数,那多很多人来说都是不错的机会,尤其是那些家庭妇女。 第二天,顾拙就见到了徒三仙。 看到对方的一瞬间,她愣了不止一秒。 实在是……这人的外观给人的感觉就是不是疯就是傻。 蓬头垢面,穿的衣服补丁满布,脚上穿了一双草鞋,身后拖了一块长板,那长板上手工装了四个轮子,边上还装了护栏,好保护板子上躺着的人不会摔下来。 “顾医生?”徒三仙站在顾拙面前,有些迟疑地喊道。 ——虽然孙益山说了对方的年龄,但他没说对方这么漂亮啊。 “张同志?”顾拙当然不会称呼对方的真实姓氏。 徒三仙点了点头,问:“先办入职还是先办住院?” 顾拙打量了一下他的模样,开口道:“先办住院吧。”对方如今的形象,也不像是能上班的样子。 徒三仙闻言面露赞同,不先把张培安顿好,他也没办法安心上班啊。 等徒三仙跟着护士去办各种手续的时候,顾拙趁机跑到了院长办公室。 “你把徒三仙带过来,就不给他拾辍拾辍的?”顾拙道:“他如今的样子去给患者看病,患者都要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孙院长闻言猛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我昨天太累了给忘了!” 他起身道:“我这就带他去理发刮胡子!” 顾拙也不急,就那么慢悠悠赶在他后面,看着他一路狂奔进了中医科。 “顾医生,院长他这是……”等她到了,就看到一群护士正窃窃私语。看到顾拙,她们纷纷开口问道。 反正大家早晚要知道的。 顾拙开口道:“刚刚那个是我们中医科即将入职的医生,院长带他去处理形象问题的。” 王大贵正好也在,闻言瞪着眼睛道:“那是医生?” 顾拙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不要以貌取人哦。” “什么意思?”王大贵有不好的直觉。 顾拙淡淡笑道:“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徒三仙到中午才回来的。 看到他的时候,顾拙他们都没有认出来,还以为是不认识的患者家属。 倒不是徒三仙的长相特别好看或者特别丑,他的容貌其实平平无奇。只是原来他头发蓬着,衣服又宽又大,给人的感觉就是他很胖,结果再出现的他瘦长瘦长的,简直就是从南瓜到黄瓜的差异。 徒三仙自己也很不适应,摸了摸自己的脑门道:“这样子还成吧?”他都好多年没见过自己的真实长相了。 之所以这样,也是怕被人认出来。 他觉得孙益山这个人有点神,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认出他的。要知道在这之前他们两人也不是多么熟悉的关系,就见过几次,相处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到一个月。 他问他是怎么认出他的,孙益山给出的回答也神奇。 他说:“眼睛,我一眼认出了你的眼睛。” 当时徒三仙第一个念头就是:我难不成得把自己眼睛给戳瞎了? 顾拙听了徒三仙的讲述特地打量了一下他的眼睛,然后道:“你的眼睛确实特殊。” “哪里特殊?”徒三仙不解。 顾拙道:“你的眼睛是下三眼皮啊,这种很少的。” 徒三仙有些委屈,“我这种在我家乡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啊。而且……总不能所有下三眼皮都是我,孙益山怎么就那么笃定的?我否认的时候他都没有迟疑一下,这太匪夷所思了。” 而孙益山给出的答案更绝:“我就觉得是他。” 顾拙扶额,“现在追究这些小问题是不是没必要了?” 第628章 起因 徒三仙的能耐在入职第二天便显现了出来。 说来也是好笑,他第一次让人认识到他的能力不是在科室,而是在食堂门口。 当时他刚吃完饭,给张培打好饭要回去,食堂门口突然一阵嘈杂。 “天啊,快来人啊,这里有人晕了!” “他好像在吐血!” 顾拙当时其实也在,不过她因为没穿白大褂,根本没能挤进去,倒是徒三仙,他手脚灵活,很快就挤到了中心位置。 等顾拙挤进去的时候,看到他已经在给患者下针了。 “什么情况?”她问道。 “血热妄行证和气阴两竭证。”徒三仙手不停眼不停,嘴巴快速回答道。 顾拙一怔,同样一起挤进来的其他科医生都一脸茫然。 “什么症?” 顾拙叹了口气道:“就是急性肝衰竭。” 众人一怔,这病可不轻巧,死亡率极高的。而且对这种病症,医生能做的事情很少。 徒三仙的手极稳,到了尾声,他问道:“这是哪一科的患者?” “好像不是患者。”食堂的大妈凑过来道:“我这几天都有看到他,他应该是患者家属,我听他跟旁人讨论,生病的应该是他弟弟。” 费了一番功夫,才算是找到那患者的家属——说是家属其实有些不准确,毕竟人家也在住院呢。 “肝脏科那边不是很乐意接收病人。”杨秀红叹气道:“我刚遇到涂红梅,她说他们主任因着这个不爽,刚刚在办公室指桑骂槐了半天。” 涂红梅是肝脏科病区的护士长,至于肝脏科主任指桑骂槐谁,那不用说肯定是徒三仙。 毕竟肝脏科主任是出了名的小心眼不爱冒风险,而且心眼还不好。 估计在对方眼里,是宁愿那患者抢救不及时,最后死在食堂的。 ——那也比将来死在肝脏科更好。 徒三仙在一旁沉默。 他原来其实并不是这样的性子,早年也是桀骜不驯之辈,否则也做不出不治权贵只治平民这样的事情。 但是今年的遭遇,已经让他学会了沉默才是最好的自保手段。 “你们看着吧,以徐主任的性子,那患者肯定会转到我们病区。”杨秀红不高兴道。 这个时候,徒三仙开口了,“那病不是治不了。” 什么? 杨秀红震惊,看向顾拙道:“能治?” “我说的话,你问她做什么?”徒三仙有些不爽道。 呃…… 杨秀红有些尴尬道:“习惯了习惯了,不好意思。” 她挠了挠脸道:“那这病人咱们能收?” 顾拙回答道:“收吧。”反正也不是自己的病人。 郑嫂子再来找顾拙的时候,顾拙以为她又是为了挂号的事情,眉头忍不住皱了皱。 “我不是为了挂号的事情。”郑嫂子连忙道:“我是有件事情想要让你帮我转告范丽萍。” 说是这样说,她的表情却极其犹豫,好似担心自己是在做一件坏事。 顾拙有些弄不懂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就是,就是……”郑嫂子支支吾吾的。 顾拙捏了捏眉心道:“你如果不想说的话……” “不不不,我说。”顾拙的话让她坚定了起来,“江丽燕又嫁回了繁花院。” 什么? 顾拙震惊。 郑嫂子还以为她不信,连忙道:“我真的看到江丽燕了。” “你在哪里看到的?”顾拙问道。 郑嫂子道:“之前十一栋有新住户住进来,我去看热闹,结果发现搬进来的那户人家的女主人是江丽燕。认出来的人不止我一个,不信你去问。” 你这个情况又去看热闹了? 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吃一堑长一智吗? 顾拙有些惊奇,“你怎么会想要告诉范丽萍?” 郑嫂子抿了抿唇道:“我之前不是冤枉她了么。所以……”她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觉着江丽燕肯定没安好心,她明知道范丽萍在繁花院,为什么一定要嫁进来?又不是外面没男人。” 呃…… 顾拙有些难评。 不过话糙理不糙,她也不认为江丽燕嫁到繁花院这件事是巧合。 因为知道江丽燕跟范丽萍的真正关系,所以顾拙到底还是把这件事转告给了范丽萍。 当时章平燕和章母也在,顾拙并不觉得这是一件需要隐瞒他们的事情。 然后范丽萍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变了脸色,那一瞬间,说她像是恶鬼都不为过。 “你别气啊!”章母吓坏了,“你想想孩子,你哥可都已经回来了,这时候要是孩子出了事,你信不信我能让你哥再回去坐牢?” 顾拙闻言不由皱眉。 然而这话对范丽萍却是有用的。 她的脸色依旧难看,那双眼睛看似冷静下来了,但其中酝酿的怒火如何也无法让人忽视。 顾拙总觉得,这怒火早晚都要爆发出来。 事实上也是如此。 事发已经是一个月后了,那时候范丽萍已经不再见红,从医院回来了。 为了保住儿媳妇肚子里的金孙,章母那叫一个任劳任怨,直接包袱款款住进了繁花院,一天到晚想着法地让范丽萍多吃一口。 ——这老人家也是能屈能伸,别看心里多么看不上儿媳妇,但这会为了孙子,对范丽萍却是真的上心。便是范丽萍发脾气,她也绝对不会顶一句嘴,一切都为了不伤到自己的金孙。 事情的起因是从章母开始的,她买菜回来,结果碰上要去上班的江丽燕,以及几个正跟她说说笑笑的嫂子。 “丽燕你可要当心点,我听说范丽萍已经出院了。” “就是,以她的性格,早晚会来找你麻烦的。” “不过你也不要怕她,她可不像以前那样了,以前是她哥哥……如今她哥哥虽然恢复原职,但到底伤了元气,我听说,如今也在当鹌鹑呢。” “不过丽燕……你跟她到底有什么矛盾啊?难道跟别人说的那样,就因为你长得漂亮?” “但是我看范丽萍比丽燕好看多了……“有人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章母皱了皱眉,没打算跟这些人发生冲突——主要是儿媳妇不在,她管别人说不说她的坏话,只要没被她听到就行了。 ? ?血热妄行证和气阴两竭证,不是错别字啊,就是这个“证”,是中医里的辩证 第629章 泼妇骂街 恰在这时,江丽燕开口了。 “其实……我以前没说也是顾虑到范丽萍的名声。”她吞吞吐吐道:“你们知道的,我有个哥哥,只是因为意外所以不在了。范丽萍其实跟我哥哥认识,他们……所以她怨恨我也是应该的。”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在场几人各有各的猜测。 有人猜测难道是范丽萍以前跟江丽燕的哥哥谈过对象,他哥哥死了,所以她将江丽燕在内的家人都当成了敌人? 有人猜测难道范丽萍差点嫁进江家,只是结婚之前江丽燕哥哥死了,所以她才怨恨江家人? 有人猜测难道蒋丽萍是怕看到江丽燕就想到她哥哥,所以才想方设法地敢她走? …… 江丽燕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当初她好不容易得到了售票员的工作,也谈了一个司机当对象,两家都已经谈婚论嫁了。如果不是范丽萍横加干涉,自己不会没了工作,不会嫁到前夫一家,不会被前夫一家欺负磋磨成那样,也不会失去了生育能力。别看她现在也嫁进来繁花院,还拿回了售票员的工作,但这是前小姑子为了补偿她也为了封她的口才愿意帮的忙。 更别说,她现在的丈夫虽然条件不错,但却是有一儿一女的,她有心将两个孩子笼络好,婆婆却对两个继子女宝贝得很,平时把她当贼一样防着。丈夫对她虽好,但对她接触儿女带着明显的防备。 所以她早就做好了准备——报复范丽萍的准备。 当初是她太年轻了,或者说是太善良了,所以范丽萍步步紧逼,自己反抗得并不明显,可以说是轻易放弃了工作,放弃了未婚夫。 但是其实当时自己有什么好怕的?被弓虽女干的人又不是她,她有什么好羞耻的? 就像自己现在造范丽萍的谣,她敢站出来反驳吗?她能怎么反驳? 当初是自己太单纯了,不知道自己手里捏着的牌其实足以将范丽萍压得死死的。 但是一旁的章母却是气死了,对方说范丽萍什么她都不会管,只要别说到她面前让她听见就可以了,但是!这女人居然敢!敢造谣自己儿子戴绿帽子! 章母就章平燕一个儿子,自然不允许有人拿他的名声做文章。 ——别看章母现在事事都讲究格调讲究气派,她可是实实在在的村姑出身,泼妇骂街这种事她很多年没干过了,但不代表她不会! “我扇死你个小娘皮!” 江丽燕都没反应过来,章母的巴掌就甩了上来,她一把揪住江丽燕的衣领,一巴掌一巴掌地扇她。 “我让你胡说,我让你造谣,我儿媳妇跟我儿子那是娃娃亲,跟你哥有什么关系?你还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家是什么境况?你爹妈一个瘫一个瘸,你哥一个地痞流氓,有什么资格跟我儿媳妇扯上关系?”她嘭地一下将江丽燕丢开道:“当初你自己被富贵迷了眼,看着我儿子长得好出身好,自己不检点来找我儿子说话,惹了我儿媳妇的厌恶,这才自食恶果,居然敢胡说八道往我儿媳妇头上泼脏水!” “呸!”章母狠狠道:“臭不要脸!” 栽赃谁不会啊? 在场众人目瞪口呆。 江丽燕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尖叫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对你儿子……” “你难道没去找我儿子说话?”章母恨恨道:“你自己不检点,还害得我儿子写了检讨。” 这事是真的,不过那会江丽燕是去找章平燕求助的,她觉得自己哥哥做的事情跟自己无关,范丽萍针对自己,她想让章平燕劝劝她,让她不要再来为难她。 只是偏偏被人看到,然后章平燕被怀疑作风不检点,还写了检讨。 因着这事,章母对江丽燕这人可是记得真真的! 江丽燕懵了,“我……我那是去找章队长,让他管束一下范丽萍,让她别再为难我的。” 周围人闻言恍然。 但是章母却阴阳怪气道:“你咋这么大脸?我儿子不帮自己媳妇来帮你这个外人?” 这也确实是啊…… 众人面面相觑。 江丽燕快要疯了,“你!”她指着章母,“你……”她不好直接说范丽萍被自己哥哥弓虽女干过,只能道:“你是范丽萍婆婆,你当然帮她讲话了。” 章母冷哼,“我们这样的家庭,我儿媳妇婚前真要有不检点的地方,我凭什么接纳她?” 这也是江丽燕不明白的地方。 当初才见到范丽萍的时候,她又愧疚又害怕,还想着法接近对方,想要帮帮对方。但是很快她就发现,对方的日子比自己以为的好太多了。 明明是破鞋一双,却嫁给了出身好工作好长得也好的章平燕。 凭什么啊? 尤其章平燕对她还那么好,什么都依她。明明她那么坏,各种故意针对自己。 江丽燕说不出话来,章母可不客气。 “说得好听,你其实就是羡慕嫉妒我儿媳妇,想要破坏她的家庭。否则你今天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我看你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巴望着我儿媳妇跟我儿子出现矛盾,你要趁虚而入。我告诉你,我儿媳妇现在怀着孕,但凡她因着你出了事,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章母这话本是警告,但江丽燕闻言都懵了。 “范丽萍怀孕了?”她怎么能怀孕?从她打听的消息来看,这女人不是不能生了吗? 她凭什么能怀孕? 那一瞬间,江丽燕的脸都扭曲了。 章母见状皱了皱眉,心里也有些懊恼。 儿媳妇怀孕的事情本来并没有对外说,毕竟还没满三个月。她刚刚情绪上头就没管住嘴,回头要是被那泼妇知道,指定要找自己麻烦。 还有这个江丽燕也不是个省心的,别以为她没有看出来,这个女人……刚刚分明生出了强烈的恶意! 一想到这女人可能想要对自己金孙出手,章母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盯着江丽燕,冷冷开口道:“要是我儿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第一时间怀疑你。我们章家的能量,相信你不会想知道。” 第630章 一炮打响 顾拙听到这事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还是郑嫂子过来跟她说的。 章母实在是演得好,郑嫂子还以为她说的是真相。 “那个江丽燕,看着一副老实模样,没想到居然是那样的人。”郑嫂子嗑着瓜子道:“不过也是,章队长的条件那么好,有女人惦记也是正常的。做出这种事情,也难怪范丽萍要针对她,又不好对外说。知道的人说江丽燕惦记,不知道的人肯定要说章队长也不清白。范丽萍不说,那是为了保住章队长的名声。” 顾拙闻言默然。 好吧,事情的这个发展是她没有想到的。 别说是她,连范丽萍听到的时候都傻了一下,然后没忍住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你别笑你别笑,小心孩子!”章母吓得连连喊道。 范丽萍很快又面无表情了,她阴森森看着章母阴阳怪气道:“我倒是不知道妈你居然有这样的能耐。” 这个老虔婆,当初她在繁花院名声那么差,她说得好听,你自己做事太直接,不知道藏着些,我们这样的人家,也不好太不把普通人当回事。 结果现在呢,关系到好儿子的名声了,那叫一个秋风扫落叶。 这个时候你怎么不说我们这样的人家不好太不把普通人当回事了? 你难道就把江丽燕当回事了? 章母倒是不怕范丽萍生气,但就怕她发疯——她自己发疯没关系,连累到肚子里的孩子了怎么办? “你……”范丽萍猛地站起身。 “你干嘛?”章母心惊担颤。 范丽萍道:“我出去走走。” 说完,她甩上门就走了。 章平燕不在家,章母怕她出事,便连忙跟了上去。 范丽萍听到脚步声了,但她只当没听到,加快脚步往前走。 顾拙下班回来,看到的就是婆媳俩一前一后,一个紧绷着脸满脸不高兴,一个皱着眉头一副心惊担颤的模样。 范丽萍看到她却是眼睛一亮,上前挽住她的手道:“我去你家坐一会。” ——顾拙要不是看她是孕妇,根本不会让她挽这个手。 “我那边不太方便。”她委婉拒绝道。 这会回去谢凛大概是把菜备好了,她得炒菜,哪来的功夫陪对方。 “我去给你帮忙。”范丽萍道:“我给你打下手。” “不用,谢凛应该将打下手需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顾拙道。 范丽萍一愣,随后转头对着章母大声道:“以后让章平燕给你打下手,他不做,我就不吃你做的饭了!” 这话摆明了是要折腾章平燕,章母憋红着脸想反驳,但顾忌她肚子里的孩子又不敢说。 但她却忍不住埋怨地看了一眼顾拙,怪她多话。 要不是顾拙说了这种话,自家儿子哪里会被连累。 “那我看着你做。”范丽萍是铁了心要去顾拙家了。 顾拙也不能真赶人,毕竟厨房是公共区域,又不是她一家的。 到了家,正如顾拙预料的那样,谢凛已经把食材处理好了——一兜子豆芽一兜子豆角,还有切好的腊肉以及一条鲫鱼。 章母看到先是惊讶,然后又面露恍然。 ——谢凛跟自家儿子一样都是运输队队长,加上顾拙是医生,以两个人的高工资,这样的菜色倒也在清理之中。 才这么想,就听自家儿媳妇语出惊人道:“我要在这里吃饭。” 什么?! 顾拙无语。 章母却道:“你不是闻不得鱼腥味,鱼汤一喝就吐吗?” 照范丽萍却道:“我觉得顾拙做的我能吃下。” 顾拙都黑线了,“不成,就这一条鲫鱼,鱼腹肉就那么点,不够人分。” 章母也哄她道:“我们回去吃,你想喝鱼汤我给你做。” 范丽萍不肯,对顾拙道:“我不吃鱼肉,就喝点汤。”她之前在这边吃过一顿饭,知道顾拙的手艺有多好。 说到这程度,顾拙想拒绝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正好谢凛过来,开口道:“饭不够。” “对对对,我家的饭都是定量的,我们不吃剩饭,早上也不吃稀饭,都是熬的粥。”顾拙连忙道。 对于范丽萍这样的人,她没有恶感,但也不想跟对方深交。 她不太适应对方这种无常的脾气,也不想去适应。 范丽萍走的时候,还恋恋不舍的。 章母都对这个儿媳妇服气了,怎么能馋成这样,因着惦记鱼汤,在家里越想越委屈,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泪。她也是没办法了,第二天一大早去早市买了一条鲫鱼,厚着脸皮跑到顾拙这边,请求她帮着烧一碗鲫鱼汤。 “你放心,我不让你白干,我买了两条鲫鱼,做完我们一人一条。”这样说着,章母却忍不住有些肉疼。 这年头,哪怕是他们这样的人家,吃肉也得算算。 尤其是自家这情况,儿媳妇目前需要进补,一家子的肉票都贴她身上了,其他人便是老爷子,那也只能当兔子。 顾拙无奈之下倒是烧了鲫鱼汤,不过她没要对方的鲫鱼——这种事万一有人举报,也不是说笑的。 章母见她没要,倒是高兴极了,琢磨着两条鲫鱼儿媳妇不一定能吃完,到时候让儿子也能进补一下。说不准儿媳妇只喝鱼汤,那儿子就能吃到更多了。正好这会子天气热下来了,自家儿子向来苦夏,现在多吃一点,也省得到了夏天掉秤。 结果范丽萍却没让她如愿,两条鲫鱼连带着汤都给喝得一干二净。 ——这不单单是因为顾拙厨艺好,也因为她烧鱼汤的水用的是灵泉水。 章母又是欣慰又是心疼,欣慰是儿媳妇没吐,心疼是自家儿子一口都没吃到。 天气一热,医院这边倒是有些进入淡季了,毕竟这年头的医院没有空调,而天热伤口都不好恢复,所以一般需要动手术的病人,医生都会建议等天冷一些再来。 但是中医科就成了例外。 就跟杨秀红预料的那样,那位急性肝衰竭的患者到底还是转到了中医科这边。而徒三仙因为这一炮打响,渐渐地倒是开始有许多病患光顾。 第631章 面目全非 “小顾,张培的情况怎么样?”知道顾拙是谁的徒弟之后,徒三仙私下里一直都是这么称呼她的。 好在顾拙也不在意这种小事。 此刻闻言她道:“他的情况有些复杂,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当时受伤应该分了两次,他是先被某种车辆……我猜测应该是拖拉机,因为如果是自行车的话不会这么严重,而其他车辆的话,以他伤到的部位,不会那么轻巧。” “轻巧?”徒三仙瞪大眼睛,“他都成植物人了你说轻巧。” “所以第一次脑部的伤势并没有让他成为植物人,他应该是自己起身走了一段路之后,又遭遇了……”顾拙顿了顿,“应该是某种农机,而他脚掌被切掉,应该就是这次受到的伤势。” 她问:“张培被你找到的地方应该是在城郊偏乡下的地方吧?” “对对对!”徒三仙连连点头。 “那就对了。”顾拙道:“他应该是被故意‘抛尸’的。”之前徒三仙提起过,他当时找到张培是在沟渠里。 徒三仙的脸色难看了起来,“他奶奶的……” 顾拙摇头道:“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怎么让张培醒来,以及他后续要怎样才能恢复行走能力。” “对对对。”徒三仙立刻打起精神道:“你说,我听着呢。” 顾拙将自己对张培的治疗方案一一说明,徒三仙听得连连点头。 “刘大金的情况怎么样了?”自己说完,顾拙开始反过来问徒三仙。 刘大金就是那个急性肝衰竭的患者。 “他能治,但也不好治。”徒三仙叹了口气道:“不过刘大金不一定能拿出钱来。” “怎么说?”顾拙挑眉。 徒三仙道:“那个刘大金是个大傻子。之前他弟弟住院,他来医院陪护,人家都说他们兄弟感情好,都那么大的年纪了,当哥哥的居然还来给生病的弟弟陪护。结果打听清楚之后才知道刘家五个儿子,刘大金是长子,却只有他一个没有结婚,他底下四个弟弟都结婚了,他就是刘家的老黄牛,一直任劳任怨的。他的钱不是属于他自己的,是属于整个刘家的。别看他对刘家贡献那么大,等到钱要花在他身上了,你看吧……” 他冷哼了一声。 “刘大金有单位吗?”顾拙问。 “有。”徒三仙道。 “如果那边拖欠医疗费,就直接对话单位,从他单位扣工资。”顾拙道。 “你还是太年轻了一点。”徒三仙摇了摇头道:“刘大金如今生了病,明显是不能上班了,他底下最大的侄子已经十六岁了,改个年龄就能接班了。你信不信,他是有八九会被哄着把工作让侄子接班,到时候……我们医院就等着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顾拙却道:“这你放心,哪怕换个人接班,单位跟单位对话,那边会配合我们的。哪怕刘大金的工作被卖了,但凡他家里还有一个人上班,那这医药费就抵赖不了。” 这年头的有些规则也有好处,放到后世,单位将个人的工资转出去,那是绝对要上法庭的,但这个年代,只要理由正当,道德允许,单位领导就有这种权利。 徒三仙一怔,他确实不知道还有这种操作。 不过…… “便是像你说的这样,我也觉得刘大金悬。”他叹了口气道:“这世上的病,哪个是不需要养的啊。就他家里那种情况,他能养好。” 顾拙默然,“这你就不用多管了,我们只是医生,治得了病,救不了命。”这里的命却不是性命的命,而是命运的命。 徒三仙看了她一眼,然后没说话。 出去的时候,他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跟你师父一点也不像。”那可是个急公好义的。 顾拙淡淡笑道:“当初药姑愿意教我,就是因为我跟她一点都不像。” 徒三仙闻言一怔,随即叹了口气。 他们那个时代的人哪,一个个都面目全非了。 顾拙中午回去了一趟,倒不是别的——她大姨妈突然来了,最近忙得忘了在办公室放足够多的自制卫生巾。 结果她回家拿了东西才要出门,外面就传来了尖叫声。 “啊啊啊——” “快去找人!” “有人要跳楼!” “谁要跳楼?” “是江丽燕,江丽燕要跳楼,她爬到了顶楼上!” 顾拙走没走出去,都不用问,只看人流往哪里就能猜到出事地点了。 没多久,顾拙就来到了十一栋,这年头的楼高跟后世没法比,抬头一看,就能看清顶楼站着的人。 “顶楼钥匙谁给她的?”楼管都要疯了。 顾拙站在人群中,正犹豫要不要退出去,一旁突然传来了范丽萍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 顾拙默然,这话不应该是我问你的吗? 范丽萍看出她的疑惑,道:“我有什么好怕的,该心虚的人不是我。” 结果上头的江丽燕就在那边大喊:“让范丽萍过来!让范丽萍过来!” 一听这话,周围的人连连让开,露出了中间的范丽萍……和顾拙。 顾拙倒是也想走开,但谁让范丽萍把她抓住不放。 面对众人的目光,范丽萍环胸道:“你喊我干什么?” 江丽燕咬紧牙关,开口喊道:“范丽萍你帮我澄清,你告诉大家我从来没有惦记过你爱人!你清楚我是清白的,是你婆婆给我泼脏水!” “哈?你空口白话就说自己是清白的,证据呢?”范丽萍能就范才怪了。 “你要是不说,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到时候你就是杀人凶手!而且我要死在你面前,我要让你吓得流产!”说着,她就探出了一步。 章母匆匆赶过来,就听到这一句话,吓得差点肝胆俱裂。 “你个臭女表子我让你心黑,让你胡说八道!你自己不检点,被我说破了还敢逼我儿媳妇给你澄清,澄清什么?澄清你天都黑了跑我儿子单位的淋浴间找他,黑灯瞎火的他还以为你是男人,结果你却伸手拉住了他?”章母亲口说出来的话,绝对不会允许被人推翻。 第632章 闹剧 江丽燕闻言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过去。 但章母这话她还没办法反驳,当初的情况确实是这样。但前提是她找人问三队的章队长在哪,对方随手一指,她不知道那儿是澡堂淋浴间,就那么冒冒失失地跑了过去。结果还正好被人看到,害得章队长背了处分。 这事当时也是大事,不过当时江丽燕的身份在其中被淡化了,旁人并不知道她是另外一位主角。 此刻听到章母的话,在场很多人都恍然大悟,自以为了解了真相。 “原来那次是江丽燕啊,这就难怪范丽萍要赶她走了。要有人不单单惦记我男人,还害得我男人被单位处分,我也要恨得牙痒痒的。”有人开口说出了大家的想法。 顾拙默然,章母还真是……绝! 眼看着情势对自己越来越不利,江丽燕用力咬了下唇,不行,自己不能就这样成为一个小丑! 哪怕依旧澄清不了自己惦记章队长的谣言,她也不能让范丽萍轻松好过。 “范丽萍!”江丽燕大声喊道:“你敢说你针对我,就没有我哥的关系吗?” 她知道范丽萍肯定不会承认,但她但凡脸色难看了些,就足够大家脑补了。 然而她却不知道,这会的范丽萍进化了。 ——目睹了章母的一举一动之后,她突然有了明悟。对付江丽燕,自己不一定要吃闷亏。 这般想着,她面色不变,叉着腰道:“本来我是想要帮你隐瞒一二的,但既然你都这样说了,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她冷声道:“我确实见过你哥,但那是因为我亲眼见到他弓虽女干别人。事实上,要不是他死得利索,我绝对要报警让他被枪毙的。” 顿时现场哗然。 这其中包括江丽燕。 她的表情震惊又恐慌,仿佛在说:你怎么敢说出来的? 范丽萍勾唇,表情似乎在问:我敢说出你哥是弓虽女干犯,你敢说出你哥弓虽女干的人是我吗? 便是你敢说出来,在场的人会信吗? 在双方的冲突之下,他们只会觉得你是在给我泼脏水! 范丽萍微微扬起下巴,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她就是瞧不上江丽燕怎么了?一个弓虽女干犯的妹妹,能是什么好东西? 总是一脸同情又高高在上的,从来没有因为自己哥哥做过的事情羞愧过。 她迁怒她不也理所当然吗? 一旁的章母也有些愣,这儿媳妇……不要脸得有点出乎意料了啊。 以前她瞧不上这个儿媳妇,就是觉得她虚张声势,看着厉害,其实本质就是个纸老虎。 虽然她是个嫌贫爱富的,也不乐意儿子娶范丽萍这个破鞋,但说实话,她并不觉得范丽萍这种情况就需要寻死觅活。 这种事情,乡下难道还少见了么? 别的不说,她妈在战乱期间,就遭遇过这种事情,也照样嫁给了她爸,她爸对那事屁都不敢放一个。村里人倒是没少说闲话,但因为她妈泼辣,他们根本不敢说到她面前去。 在她看来,范丽萍就是过于清高了。 但是如今……这儿媳妇好像脱胎换骨了。 按说这该是好事,儿媳妇性子讨喜总比讨厌好,可…… 想着对方如今肚子里的那块肉,章母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以后自己母子俩不会都要被她拿捏在手里吧? 没人知道章母这会的恐慌,而江丽燕这会却是疯了。 看着众人异样的目光,想着自己如今不堪的名声,她的心里不由生出了绝望。 她低头去看地面。 与其活着被人指指点点,还不如…… 江丽燕的脚才抬起,侧方就突然有人扑了过来,揽着她的脖子连连后退。 这场景实在心惊,众人后怕之余纷纷议论了起来。 “天哪,刚刚江丽燕是真的要跳了吧?” “肯定的啊,我看她脚都跨出来了。” “也是作孽。” “你们也别觉得她可怜,今天要不是范丽萍说出真相,谁能想到江丽燕竟然是那样的家庭啊。” “确实,也就是她哥死了,否则……”说话的人摇了摇头。 章母却正后怕地小声对着范丽萍教育道:“你说话也不看看场合,她今天要是真跳下来了,你看着吧,旁人就会觉得她可怜你可恶了。” “还不是你先前就刺激得狠了。”范丽萍反驳道。 章母有些没好气,“我说的话可不至于让她真的有求死之心。” 但范丽萍说的,就是真的绝杀了。 一会的功夫,人群就已经散开了。 顾拙也没有多留,看时间不早了,就赶忙去医院了。 结果她到医院的时候,医院这边也才刚结束一场闹剧。 “刚刚刘大金的母亲来医院了。”见顾拙看着正蹲在地上收拾病例的护士,杨秀红解释道:“好像是因为刘大金单位直接将他全部的工资转到他医疗账户上了。” “所以她有什么抗议的理由?”顾拙不太懂。 杨秀红叹气道:“她说她吃药的钱都是刘大金出的,要是钱都转到他医疗账户上,那她就没药吃了。” 她虽这样说着,脸上却满是不以为然。 毕竟老太太的儿子可是有五个,怎么就非巴着刘大金了? 顾拙没在意结果如何。 ——不管是什么年代,以个人对抗单位,都不会有好下场。 “刘大金知道吗?”她问道。 病人的情绪才是重中之重。 “不知道。”说起这事,杨秀红一脸庆幸道:“也幸亏他不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要知道之前几乎所有病房里的病患都出来看热闹了。 顾拙挑了挑眉一脸不置可否。 刘大金真的不知道么? 她因为是主任的关系,加上科室的医生都还没能完全独立——哪怕徒三仙医术到位,但一些程序和细节上的事,还是要先适应一番。所以查房的时候她会覆盖所有病患。 也因此,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刘大金从来没有过问家人为什么没来看他,为什么没人来陪护他。 这说明什么? 他虽然麻木,但并不是真的傻。 第633章 道貌岸然 刘大金便是再傻,他也不可能听不出自己亲妈的声音。 但他却没有出来看热闹,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顾拙正要下班的时候,接待室那边有人过来喊她。 “顾医生,门口有一对夫妻声称是你的小叔子和弟媳妇。”保卫科队长开口道。 顾拙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谢冲和许红秀来了。 她想也没想就道:“把人赶出去吧,我爱人是被落后分子买回去当下人的,私下还让他在卖身契上画押了,他如今孤儿一个,我又哪来的小叔子和弟媳妇?” 保卫科队长一愣,随即一脸吃到瓜地表情连连点头道:“好好好,我明白了顾医生,我一定把人赶走。” 谢冲和许红秀还以为顾拙会出来喝骂他们一番——那样他们就有办法使苦肉计博同情,逼迫对方不得不管他们了。 ——反正陈心婉做的孽,他们一个不知情的养子和嫁进来的媳妇,同样很无辜。 结果没想到她根本就不接招。 “你确定你找顾医生了吗?”谢冲一愣,“或者你找错了人?我们找的是顾拙顾医生,她是个中医。” 保卫科队长翻了个白眼道:“没找错,但是顾医生说了,她爱人是被落后分子花钱买回去的下人,如今孤儿一个,她自然也没有什么小叔子弟媳妇。” 闻言,谢冲和许红秀都是懵的。 顾拙这么说,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回。 总不能说我们是那个花钱买他的落后分子的养子吧? “怎……怎么办?”许红秀问道。 谢冲却并不慌,他早知道顾拙不好应付,与其去找她,还不如去找谢凛。 他印象中的谢凛虽然又狠又野,但却并不是个会算计人心的,可比顾拙好对付多了。 顾拙是不知道谢冲和许红秀的想法的,不过她也知道他们在她这儿踢到铁板肯定会去找谢凛的。所以等空了她连忙给谢凛打了一个电话。 谢凛当时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冷。 顾拙事后回想了一下觉得确实不是自己的错觉,然后就有些同情谢冲和许红秀。 ——惹谁不行非要去惹谢凛,不是找死吗。 然而,饶是顾拙想到谢凛会收拾一番他们,但也没想到他会做到这种程度。 快要下班前,顾拙有事去外科,结果就看到谢冲和许红秀躺在担架上被抬了进来。 “这两人是……”许红秀和谢冲满头满脸都是血,且都昏迷着,所以顾拙就没有避让。 “别提了。”推车师傅一脸晦气道:“运输公司那边在门口调度货物,他们绕过门岗进院子,结果调度货物的司机没注意到他们进去了,转弯的时候车身移位撞上了他们。本来不会有什么事,顶多摔一跤,结果也是不巧,货运车的侧边栏突然掉落,车斗里的货物都倾泻了下来,直接将他们给埋了。” 顾拙默然了两秒。“埋了他们的货物是?”是她的错觉吗总觉得刚刚有点臭味。 “是生猪。”推车师傅摇头道:“那是屠宰场最后一批生猪了,结果因着他们这么一撞,一车的生猪大半受了伤,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后续。” “那他们的伤……”顾拙挑眉。 “不轻吧。”推车师傅道:“刚刚还听医生说都要做手术呢。” 话音刚落,就有护士拿着盐水瓶飞奔过来。 顾拙没有多留就走了。 到了家,等茵茵睡了,顾拙问谢凛,“你让谢冲和许红秀出事是为了什么?” 她了解谢凛,他虽然有时候戾气重了一点,但这种程度的吗,绝对不可能事出无因。 谢凛抬头瞥了她一眼道:“为你,为茵茵。” 谢冲就不用说了,许红秀也不是好东西。 顾拙早猜到了,“但当时我们说好这事我来办的。” “所以我先收点利息。”谢凛道:“我可没动真格。” 顾拙摇了摇头,“你没被人发现吧?。 “怎么可能?”谢凛不以为然道:“开车的不是我,卸车的不是我,这事赖不到我头上来。” 那就好。 虽然猜到谢凛不会在这种事上出漏子,但顾拙还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两人住院了,他们有钱吗?”顾拙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他们这种情况肯定是要找老家要钱的。 那…… 果然,没多久顾拙就接到了顾队长的电话。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单位打电话给镇上,镇上又找我,说是要求把谢冲和许红秀以后的收入都打到你们单位,直到他们的医疗费用还款结束。” 最大的问题是…… “就他们两个做工分不认真,吃啥啥快的性子,能有啥收入?” 以前这两口子至少有一口子还能勉强赚点工分,但如今是两口子都摆烂了,欠队里的钱好像都不用还的一样,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 顾拙便将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顾队长。 顾队长都懵了。 就像顾拙了解谢凛一样,作为看着谢凛长大的人,顾队长对谢凛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类似的事情,他以前可没少做。这事……一听就是他干的啊。 以前得罪谢凛的那些孩子,过后总要受些伤,区别只是他还弱小的时候做得隐蔽一些,强大了就是毫不遮掩。 顾队长心里猜到了,还不敢在电话里问,就怕有人监听,再害了谢凛。 ——甭管咋说,他都是站在谢凛这一方的。 顾队长又说起一件事:“说起来阿拙,你爸妈最近吵架了。” “什么?”顾拙愣住。 顾队长道:“你妈把你外婆接了回来,然后你外婆不太喜欢你两个弟弟,平时没少挑剔,次数多了,你爸就有些不高兴。” 他说得比较委婉,但其实哪里是有些不高兴,顾大山那是不高兴极了。 顾拙一怔,“我妈为什么会把我外婆接回来?”按说不应该啊。 “好像是你舅舅他们偷你外婆的钱,你外婆要报警,村里的人都拦着,她一气之下要搬走,你妈就把她接回去了。”顾队长叹了口气。 顾拙有些惊讶,她委实没想到那几个道貌岸然的舅舅会做出这种事情。 第634章 无语 “我外婆对顾江顾河做了什么?”顾拙问道。 她了解杨老太太,那并不是个爱计较的人,但她却是个眼睛里揉不进沙子的人。 顾队长闻言忍不住叹了口气,“问题是出在你爸身上。” “我爸?”顾拙吃惊,“他做了什么?” 难不成是嫌弃外婆在家吃住? 但以她对她爸的了解,他并不是会做出那种事情的人。他是很传统的,岳母是长辈,他是绝对不会对她有任何怨言的。更何况明眼人都知道杨老太太虽然年纪大赚不了工分了,但她有盘扣手艺,能赚不少钱。而她住过来,以后这些钱就都是她妈的,而她妈的,自然也就是顾家的。 顾队长叹了口气道:“你爸对顾江顾河太掏心掏肺了,你外婆看不过眼。因着不能卖血,你爸便想将家里的宅基地卖掉一块,好给顾江交学费。还有顾河,他念书不及顾江灵光,你爸想给他找个手艺学。” “卖宅基地?”顾拙一怔,“村里的宅基地不都是免费分到的吗?还能有人愿意花钱买?” “免费分到的都是位置很偏的,你家的宅基地那是祖上传下来的,那能一样吗?尤其外姓人家,可稀罕咱们得宅基地了。”顾队长道。 顾拙一想还真是,在九家村,如谢家这般的外姓人家的房子都建在外围,不像九老姓,天然便占据了好位置。 村里之所以会形成九老姓孩子只跟九老姓孩子玩,外姓人孩子只跟外姓人孩子玩的局面,便是因为如此。 不过…… “九老姓都聚在一块,我爸想卖宅基地,愿意花钱买的人肯定是外姓人,大家能乐意?”顾拙挑眉。 “就是不乐意啊,不过你爸也是个固执的,别人反对,他就问如果不卖宅基地,谁帮他儿子付学费。大家就没话说了。”顾队长道。 “但是这样就犯了众怒了。”顾拙一下子看出问题,“要是我爸为了顾江顾河这样,我外婆确实是要生气的。” 顾队长的表情有几分古怪,“你不生气?”要知道三秀和五秀都气坏了。 顾拙默然,要是真正的这个时候的自己,应该是会生气的吧。 “我外婆做了什么?”顾拙有点好奇。 顾队长沉默了几秒回答道:“她让你妈跟你爸离婚。” “啊?”顾拙震惊,“真的假的?” “真的。”顾队长其实也跟她一样震惊过,“你外婆的意思是你爸这么在顾江顾河兄弟俩身上耗,早晚会血本无归。便是将来这两个养子有能力孝敬了,他们也享受不到什么。” 这话真的是……精辟。 可不就是这样么。 上辈子顾大山早早死了,而杨秀珍,连房子都没为女儿留住,丧礼再盛大,她也是带着遗憾走的。 虽然这有那两兄弟母亲后来出现的原因,但若是没有她出现,顾拙并不觉得结局会有太大改变。 “然后呢?”顾拙又问。 “你爸那人你是知道的,并不是个狠人,他也不可能对丈母娘发难。”顾队长道。 顾拙挑眉,“那他做了什么?” 顾队长默然片刻后道:“他应该是让你妈去跟你丈母娘沟通了,但你妈不是很情愿,然后夫妻之间爆发出极大的争吵。你妈……” 他迟疑了很久后道:“你妈大声质问你爸,我们自己又不是没有孩子,就因为不计代价地供应两个养子,我的女儿跟我离了心。你就那么需要儿子吗?她说我的女儿明明比他们优秀一百倍,你凭什么看不上。” “你爸当时傻了,说女儿再优秀也已经不是我们家里人了,只有儿子的孩子以后才姓顾。” 顾拙默然。 是的,她爸就是这么想的。 上辈子因为他的想法,她总觉得九家村不是自己的家。 没有谢凛在的九家村,绝对不是自己的家。 挂掉电话,顾拙心情有些复杂,又很快就平复了下来。 “天哪主任你快去看看!”杨秀红几乎是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喊道。 “怎么了?”顾拙不解。 “那个刘大金偷偷藏了一瓶敌敌畏在手里,想在病房里自杀!幸亏我们的护士发现了,否则……”杨秀红一脸后怕道:“张医生正在跟刘大金交涉,你快去看看。” 她口中的张医生就是徒三仙。 顾拙赶到的时候,徒三仙正对着刘大金毫不客气地喷洒毒液。 “你想自杀我能理解,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你为什么要在医院自杀。我得罪你了吗?我辛辛苦苦把你救回来,难道还错了吗?” “我是犯了天条了还是怎么的?你要这样害我?” “你知不知道,要是你真的自杀了,那我的职业生涯几乎也完了?” “你既然不是恨医院不是恨我,就不要再做这种损己利人的事情了。当然你利的是你的仇人。毕竟你要真死在医院,你的那些家里人肯定要为你讹上一笔。” 顾拙一怔,正想开口,徒三仙却突然开口道:“你要很生气,就把敌敌畏喂到那一大家子……” “张医生!”顾拙大声呵斥道。 徒三仙一怔,随即看了过来,抹了把脸道:“对不起,是我口不择言了。” 一旁的刘大金突然大声嚎哭起来,“我不想回去啊!” 什么? 顾拙和徒三仙一怔。 刘大金捂着脸道:“这几天他们都不在,一个人。我以前很怕一个人,我怕我老了没人给我养老,怕自己一辈子尸体烂了都没人发现。但是这一次,我发现其实一个人也挺好的。没人说我这不好那不好,没人要求我这个那个,没人对我各种不满意,没人总是用担忧的语气说大金你没孩子以后该怎么办啊……” 但他更知道自己只能回去,除了刘家,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刘大金抽噎着道:“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我想过一个人清净的日子,哪怕没有人养老,哪怕尸体烂了没人发现讹没关系。” 顾拙默然,这个刘大金,还真是让人……无语。 第635章 打算 只能说有些人之所以过得那么糟糕,自己并不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就像这个刘大金,稀里糊涂到现在再清醒,要是他没打算在医院自杀,她会觉得这还是个有救的。 从病房出来,徒三仙一脸挫败。 说起来,他的人生经历也算丰富,接触过的病患也极多,但像刘大金这样的,绝对也算是稀有货。 顾拙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的运气……”好像不咋的。 另一边,谢冲和许红秀醒来后也反应过来了。 “冲子,我怎么觉着咱俩今天这不是意外?“许红秀有些惊慌道。 谢冲面无表情不说话。 事实上,他比许红秀还确定他们不是意外受伤。 因为隔了一辈子,他对谢凛的事情很多都记不清了。但这次的事情之后,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当初自己年少的时候喜欢欺负谢凝,有一次比较过分,带着一群男孩子去问谢凝有没有穿背心,当时正好被谢凛看到,他直接将他的一条腿都打断了。他都没敢跟任何人说这事。 是了,谢凛就是这么可怕的人。 自己怎么就忘了呢。 这对夫妻…… “我们该怎么办?”许红秀有些慌道。 谢冲差点翻白眼,这种时候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先把伤养好了。”这个时候的红秀怎么这么蠢的?看在她将来会变得聪明有见识的份上就算了吧。 虽然出了这么多的事情,但顾拙却按时下班了。反倒是谢凛,今天似乎在单位有事耽搁了。也因此,今天是顾拙去把茵茵接回来的。 “妈妈,我今天在幼儿园学会了折小衣服,其他小朋友都好笨,老师教了好多遍才会,我学了一遍就会了!” “我今天遇到了一个新朋友,他的名字很有趣吗,叫阿鹏哦,阿鹏很胖,但是他却很有趣,他吃饭可快了,比爸爸还快。” “阿鹏还说要邀请我去他家吃肉和罐头,不过我给拒绝了,我是个乖孩子。” “今天班里只有我能从一数到一百,老师都夸我了。” “我们班的美娟有一双小皮鞋,妈妈你能给我买一双小皮鞋吗?我也想要一双小皮鞋,最好是白色的。” …… 顾拙安静地听着,只时不时应上一句,小家伙就能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她有时候都奇怪的,茵茵这张嘴到底像谁。 到了家,正好谢凛回来,他手里还拎了一截火腿。 “哪来的?”顾拙惊讶。 火腿这东西在福省可不多。 “下属给的,说是老家送过来的,他自己一人来不及吃,给我送一点来。”结果谢凛却道。 顾拙皱眉,“这样被人看到不好。” “你放心,我哪里会那么没有分寸?”谢凛解释道:“正好给茵茵买了点糖,我把糖给他了。” “爸爸,你用我的糖去换火腿?”茵茵听明白了。 谢凛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茵茵立刻道:“那火腿都是我的,你不能跟我抢。” 谢凛一怔,随即看向顾拙:意思是看你的好女儿。 顾拙忍不住偷笑。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比起一年前,现在的谢凛脾气稳定了许多,不像刚开始,老是跟女儿有意见,现在,他对茵茵的包容已经不比顾拙少多少了。 “对了,跟你说一件事。”谢凛却突然开口道。 什么? 谢凛迟疑了下道:“我想早一点把谢凝送去农场。” “为什么?”顾拙一惊,“不是说好等李来来的病看好的吗?” 一旁的谢凝也猛地抬头看过来。 ——她便是在家里,也总是默然无声的。 “但他们本来不就是能走了吗?”谢凛问道:“之所以还没离开,是因为他们想要让你多治疗一些时间,反正张平请了那么长时间的假。” 顾拙皱眉,“能告诉我理由吗?” 她知道谢凛应该是不乐意谢凝在家里的,嫌弃对方打扰他们的小家庭,但她也相信谢凛并不是会无的放矢的人。 谢凛捏了捏眉心道:“要是谢冲和许红秀没来,那谢凝留在这里没有问题,但他们来了,那谢凝就不能再多留了。议论的人多了,说不好会让草委会找过来的。” “二哥二嫂来了?”谢凝一惊。 顾拙没有隐瞒她,点了点头将情况简单说明了一下。 谢凝有些惊慌,对着谢凛道:“大哥你赶紧把我送去农场吧,我不怕苦的。” “但问题是我们最近没有去农场的行程,我想去也去不了。”谢凛也头疼的。虽然作为运输队队长他的权限很高,但也不能凭空捏造行程啊。 “那我自己去吧。”谢凝觉得这不算什么,反正当初来福省,她也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 “不行!”顾拙和谢凛几乎是同时反对道。 “为什么?”谢凝不解道:“我识字,又不是没有出过远门。” 顾拙摇了摇头。“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你的工作不落定,去农场是很被动的。还有你知青的身份,若是不先安排好,那之后就等着被排挤吧。” 谢凝迟疑,“可那又怎么办?” “你让我想想。”顾拙也有些急。 谢凛却是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我认识一些其他城市的运输车司机,有些关系还不错,我来问问有没有要去相关地点的司机,到时候托人。” 顾拙连连摇头,当初张平都不放心谢凛车队里的司机,她难道就能相信那些素不相识的司机。 哪怕谢凛说相熟,但相熟到什么程度呢? 关乎到谢凝一生的事情,她不可能草率做决定。 谢凛却并不是轻率说出那种话的。 “我说的是女司机。”他道。 女司机? 别说顾拙,连谢凝也惊讶地看了过来。 “其他运输公司的运输队也有女司机?”顾拙惊讶。 谢凛解释道:“是原来部队里认识的,她退伍后也转业成了运输队司机。因为原来就认识,所以可靠性也更高。而且她是女性,对谢凝不利的可能更低。” 说是这样说…… 顾拙看向谢凝道:“你觉得呢?” 第636章 夜车 谢凝的脸色有些白,交叉在身前的手有些微颤抖,但她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说:“我要去。” 顾拙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谢凛则道:“我会联络教练,等你到了那,他会给你安排好的。”他可不想谢凝以后过得不好再来打扰阿拙。 “那我去给阿凝准备东西。”顾拙便道。 “阿嫂你都准备那么多了,还准备什么啊。”谢凝连忙阻拦道:“东西再多我就拿不了了。” 谢凛这会倒是没计较,反而开口道:“拿不下也没事,到时我给你送过去。” 谢凝红了眼眶,看了眼谢凛,想说什么,最后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打小就是大哥背上长大的,他不会哄她,也不会陪她玩,但他从来不让她饿到,她衣服小了,他就会梗着脖子去跟她阿娘要。 她知道大哥性子冷,也知道大哥最看重的是阿嫂,而不是她。她对此并不失望,只要大哥能过得好就行。 因为大哥的安好,因为大哥的人生没有被阿娘毁掉,谢凝不知道多少次感谢上苍。 谢凝走的那一天,顾拙特地请了假去送她,谢凛本来也要请假,但是没请成,他们单位刚好承接了一批非常重要的货物,方主任不允许他在这种关键时刻请假。 那位女司机是临省的,顾拙按着约定将谢凝送到,因为对方急着出发,顾拙都没来得及多交代两句。 目送货运车消失在视野中,顾拙转身离开。 ——她没买到合适的车票,得坐夜车回去。 按着说好的,中午她给谢凛单位打了个电话。 “人已经送走了?”电话被秒接,谢凛的声音随之而来。 “嗯。”顾拙应了一声道:“我没买到下午的票,只买到夜车的票,估摸着得半夜到家。” 谢凛的眉头立刻便皱了起来,“那你现在是在?” “我找了个招待所,打算中午睡半天,这样晚上坐车才精神。”这年头坐车可得打起精神。 “你晚饭不要凑合。”谢凛交代道:“找个国营饭店,别随便买两个包子馒头就凑合。” 这年头,包子馒头可不算凑合。 顾拙心里这么想着,却并没有反驳,只是道:“你也是,晚上带茵茵去国营饭店吃吧,家里的粮票和肉票你知道在哪里的。” 谢凛嗯了一声,又问:“你带外套了吗?现在白天气温高,但晚上还是挺凉的。” 顾拙还真没带。 一看她没回答,谢凛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他连忙道:“你赶紧去买一件。” 顾拙有些无奈,“我身上倒是有钱,但没有布票,到哪里去买衣服啊?”这又不是后世。 谢凛有些急,但他也确实想不到什么办法,最后只能道:“那我去接你。” 顾拙本来想说不用,但琢磨着对方不会答应,便也作罢了。 晚上的气温一如预料地冷了下来,顾拙上车的时候都忍不住双手环胸。旁边的大娘是个热心的,见她穿得单薄,开口道:“大妹子你怎么穿得这么少?” 顾拙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那大娘弯腰从篮子里拿出一块针织毛巾递过来道:“你拿着盖一盖,好歹有点用处。” 顾拙往那篮子里看了一眼。 大娘有些尴尬道:“这毛巾是我用来垫着鸡蛋,防止鸡蛋磕坏的。你放心,我这鸡蛋干净着呢,我都擦洗干净的。” 顾拙有些迟疑,“大娘你还是拿去垫鸡蛋吧,要是磕坏了就可惜了。”对很多农家人而言,一篮子鸡蛋可不是小事。 “没事没事,我下面垫了米糠,还有稻草,少一条毛巾影响不大。”大娘道:“大妹子你赶紧盖身上,这天气受了凉可不是说笑的。” 顾拙这才没有拒绝。 这辆大巴车是直达福省的,大娘也是去福省的。 “我去看我闺女,她快要生了,偏偏赶上我亲家母生病,我便过去给她做个月子。这鸡蛋是我自家养的鸡生的,个顶个的大,我都舍不得卖的。”她乐呵呵看着篮子里的鸡蛋。 这年头的围巾不比后世,毛线都是能省就省,所以连盖住顾拙的肩膀都很难,更遑论是肚子了,因此她感觉很冷。 想想这之后有接近五个小时的车程,顾拙都有些绝望了。 另一边的谢凛担忧极了,他不要把茵茵一起带出去,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便将孩子送到了韩家。 开门看到他的时候,汪雪莺愣了一下,随即担忧地问道:“怎么这个时候上门?”这会刚吃完晚饭,天色已经有些暗下来了。 谢凛将茵茵递过去道:“晚点我要去车站接阿拙,今天让她睡在这,你照看着些。” 汪雪莺下意识接过孩子说了声好,等回过神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发现谢凛已经转身离开了。 “怎么了?谁啊?”韩正国在屋内问道。 汪雪莺抱着孩子回去,韩正国看着她怀里的茵茵愣了。 “阿凛说他晚上要去接阿拙,让我们帮着照看一晚上。”汪雪莺脸上都带着笑。 韩正国也笑了,伸手对茵茵道:“来给爷爷抱抱。” 茵茵笑吟吟扑过去,“爷爷你再给我做个小狮子,我想要个小狮子。” “好,爷爷给你做。”韩正国乐呵呵应道。 正好贺瑶出来,茵茵连忙对她招手道:“瑶瑶我今天和你一起睡。” 贺瑶嘴角抿起一个幅度,询问地看向汪雪莺和韩正国,好像在问:真的吗? “就像茵茵说的,她今天会住在这儿,瑶瑶要跟茵茵一起睡吗?” “要!”贺瑶大声道。 她这副迫不及待的模样让周围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贺瑶有些羞涩,茵茵则一脸不以为意,笑得开心。她还对汪雪莺要求道:“奶奶我明天早上可以留在这吃早饭吗?我想要吃你做的小兔子馒头。” “好好好,奶奶给你做。”汪雪莺笑得眼睛都要没有了。 谢凛很早就出发了,顾拙的车是12点到站,但他十一点就到了车站了,手里拿了一件顾拙的外套,还有装满了热水的军用水壶。 第637章 濒危 顾拙下车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颤抖的,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都有些麻木了,整个人的精神都有些不太好。 她蔫蔫地往下走,那大娘拎着围巾跟在后面道:“大妹子你要不再披一会?” 谢凛这会已经看到顾拙了,他几个快步上前,拿外套将顾拙裹了起来。 顾拙有点后知后觉地抬头,看到他,笑了笑道:“你真来啦。” 谢凛心疼坏了,连忙打开军用水壶递给她,“你喝点喝水。” 顾拙接过小口喝了起来,身体里的暖意总算一点一点升起来了。 大娘从后面跟上来,看到这一幕不由笑了,“大妹子你家男人来接你啦,你们小夫妻感情可真好。”她又对着谢凛交代道:“有条件的话回去熬一碗红糖姜汤,给她去去寒气。” 顾拙对着谢凛小声道:“路上大娘把她的围巾借我保暖了。” 谢凛的脸上立刻多了几分感激,他对着大娘点了点头道:“多谢了!” “哎小事小事。”大娘连连摆手道。 谢凛是骑着三轮车来的,就是考虑到三轮车有顶棚,顾拙能少受些罪,毕竟夜风还是挺大的。顾拙坐进去之后,见大娘一直在东顾西盼,掀开窗户问大娘道:“大娘你要去哪?” 大娘一愣,迟疑了下道:“我也不知道,我女儿说女婿会来车站接我,但我没见到他人。” “地址呢?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吗?”顾拙问道。 “你等等。”说着,大娘翻找包裹,从里面找出一封信道:“这信上应该有地址,大妹子你帮我看看。” 顾拙探出脑袋一看,顿时有些惊讶。 “怎么了?”谢凛一直关注着她,自然也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情绪异常。 顾拙把信递给他,“你看看。” 谢凛一看,也挑眉了。 他看向大娘道:“你女婿叫冯春?” 大娘点头,“对对对,春子的大名就叫冯春。” 谢凛便道:“你上来吧,你女婿跟我是同事,我们住在一个大院,我把你一起带去。” “真的啊?”大娘惊喜道。 她一边往三轮车上爬,一边道:“大妹子我们俩可太有缘分了。” 顾拙伸手拉了她一把,帮忙将她的包袱和篮子放好,然后才道:“冯春性子自来憨实,也不知道是遇上了什么事,竟是没来接大娘你。” 她对冯春确实算了解,因为这个司机是后来谢凛一手提拔上来的,原来是客运组的司机,却在一次抢劫事件中表现突出,被谢凛看中调了过去。 冯春原来是乡下的,是他们那儿的拖拉机手,他本来不是个会来事的,但架不住他爸会来事,找关系门路让他学会了开车,辗转进了客运公司。 大娘也愁呢,“是啊,春子自来不会出这种漏子,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等到了繁花院,让我爱人陪你去看看。”顾拙自己是没那个精力了,她太累了,急需回去睡上一觉。 谢凛没有拒绝。 当然,他肯定是要先安顿好顾拙才会去的。 结果还没到繁花院,一行人就遇上了骑着自行车匆匆出来的冯春。 “冯春?”对方甚至没注意到他们一行人,谢凛直接开口喊道。 冯春猛地刹车,回头一看,惊讶道:“队长?” “你这是去哪?”谢凛问道。 “我去接我丈母娘。”冯春喘着气道:“我媳妇中午发动了,我急急慌慌地忘了我丈母娘要来的事情,现在才想起来。” “娟子生了?”大娘按捺不住了,直接将头从顶棚里探了出来。 冯春瞪大眼睛,“娘你咋……”他看了眼谢凛,又看了眼车中的顾拙。 顾拙笑了笑道:“我跟大娘刚好坐了同一辆大巴车。” 大娘已经从三轮车上下来了,拉着冯春问道:“娟子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在哪生的?顺利吗?你们东西备齐了吗?” 冯春有些磕巴地道:“生了个男孩,在医院生的,五斤七两重,很顺利,生了八九个钟头,医生都说头胎这样算快的了。东西都是我妈事先备好的,齐全着呢。” “那娟子现在是谁照顾?”大娘问道。 “没,我本来打算接了你再去照顾她的。”冯春道。 大娘顿时急了,拍了他一下道:“那你还耽搁什么,赶紧带我去医院看娟子。你心也是真大,竟然把刚生完孩子的媳妇丢医院不管,亏你也放心!” 看着冯春带着大娘离开的背影,谢凛回头对顾拙道:“我们也赶紧回去吧,你进空间洗个热水澡,我给你熬红糖姜汤。” 顾拙说好。 然而饶是这般防备,甚至谢凛还是用的灵泉水熬的红糖姜汤,但顾拙还是病倒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顾拙就发现不对,头昏昏沉沉的,喉痛有些刺痛,浑身恶寒。 谢凛凑过来道:“我给你煮了粥,你坐起来喝一点。”他早就发现顾拙的不对了,所以一大早就起来给她煮粥了。 顾拙也不睁开眼睛,“不想动。” 谢凛直接伸手将她扶起,往她身后塞了一个靠枕道:“不管多少先吃点,吃完了才能吃药。等你吃完药,我去给你们单位打电话帮你请假。” 顾拙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用有些迟钝地大脑用力想了想,确定今天医院没什么地方不能少自己,便对请假心安理得了。 但是天知道,孙院长都快疯了。 “小顾呢?来了吗?”他问张医生。 张医生摇了摇头。 正在这时,接待室的人过来了。 “你说什么?”孙院长瞪大眼睛。 对方还真以为他没听清,重复道:“顾医生生病了,她爱人打电话过来给她请两天假。” 请假? 还是请两天假! 孙院长猛地起身,“不行,这边一天都离不开她。” 他正打算亲自去叫人,徒三仙伸手抓住他道:“院长,你没听人说么,主任是生病了!” “正好到医院来治。”孙院长想也不想道。 众人瞪着眼睛,仿佛都在说你疯了。 孙院长抹了把脸,他能不急吗?陆勤昨儿都濒危两次了! 第638章 惊讶 家里顾拙是备着水银温度计的,等吃过药之后,谢凛给她量了一下温度,37.9度,不是高烧,看来昨天的红糖生姜水也不算白熬。 “你快去上班吧,晚了你们主任要催了。”顾拙有些病蔫蔫道。 谢凛虽然不放心,但还是走了。但他没有先去单位,而是去了一趟韩家。 “阿拙她生病了,中午我不一定能赶回去,麻烦你帮我去照看一下她,要是方便的话给她弄点粥。”说完,他将家里的钥匙给了汪雪莺一把。 一直到他走,汪雪莺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韩正国其实一直在旁边,也将谢凛说的话听了个清楚。 “高兴坏了?”这会见老伴愣住,他开口打趣道。 汪雪莺红着眼眶道:“以前我虽然不说,但心里总觉着这个儿子的心恐怕是捂不回来了。当然我也不是抱怨,我知道让他流落在外的是我们,让他吃那么多苦的也是我们,哪怕非我们本意,造就如今这般的他的也是我们。但是我还是控制不住伤心。”甚至是绝望。 可是现在,儿子的行径让他们意识到一件事:这辈子跟这个孩子或许不可能跟和大儿子一样亲密无间,但至少不会像是陌生人一样。 “你这是没看透。”韩正国笑吟吟道:“这就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只要对儿媳妇好,那儿子的心自然也向着你了。” 话糙理不糙,再者汪雪莺也早看出来了,小儿子有些冷心冷肺,但却是真真的将媳妇搁心里放着的,便是女儿茵茵也有所不及。 不过很快汪雪莺就有些愁,“家里的肉票只剩一两了,我想给顾医生弄个汤都不方便。” 韩正国道:“也不一定要肉汤,我去问钓友借点小鲫鱼,那个处理起来麻烦,但熬出的汤却鲜得很。” 汪雪莺一想也是,又道:“我在后院发的鸡毛菜正好能收一茬,到时给炒个鸡毛菜,再做个鱼汤,清清淡淡又有营养。” 顾拙睡到中午其实就觉得好得差不多了,她的身体经过这两年自我调理之后本就不差,这次喝红糖姜水和吃药又都及时,自然也好得快。 汪雪莺过来的时候她还以为是谢凛回来了,还想着怎么这么早。 看到对方,她一愣,随即惊讶道:“阿姨你怎么来了?” 汪雪莺将带来的篮子放到一边,然后才回答道:“谢队长说你生病了,让我过来照看一下你。” 顾拙这下是真惊讶了,惊讶过后就是高兴。“那真是麻烦你了!”她没想到谢凛能走出这一步,简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汪雪莺将篮子里的砂锅和铝饭盒拿了出来,“我给你做了鱼汤和清炒鸡毛菜,米饭我掺了少量小米,好消化又不刺喉咙,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这饭菜一看就是特意为自己做的,顾拙感谢道:“这也太劳烦阿姨你了。” “没事,你吃着开心就好了。”汪雪莺本来想扶着她在床上吃,但顾拙却已经自己利索地下床了。 “这……你在床上吃没事的,我家孩子病了都在床上吃饭。”她还以为顾拙是不好意思,连忙表态道。 顾拙摇了摇头,“不是,我感觉都好得差不多了。”而且她也没有坐床上吃饭的习惯。 汪雪莺这才不说什么。 吃过饭,汪雪莺去外面水池洗铝饭盒,顾拙跟在她身边陪她说话。 “贺瑶跟晓曦相处得好吗?”顾拙伸手接过她洗好的筷子问道。 “好着呢。”汪雪莺脸上带着笑意道:“瑶瑶那孩子也乖得很,虽然话少,但很懂事听话。如今她比原来活泼了一些,以前都不敢提要求了,最近跟晓曦说想要一个粉色的蝴蝶结。晓曦她手工活差,我也不好,我们两个费了很大的功夫,结果做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她一点也不嫌弃。” 顾拙笑着道:“茵茵可不喜欢粉色,她喜欢红色白色。” “但我看她也戴藏青色的蝴蝶结?”汪雪莺好奇道。 “哪能只戴自己喜欢的颜色?”顾拙解释道:“如今供销社里,不管是红色还是白色都不好买,那些小碎花的她又不喜欢。” 这也确实是。 汪雪莺记在心里,琢磨着凑点布票给茵茵买一块红布,这颜色不管放哪里都比较紧俏。至于白色,这种颜色更加难买,而且因为买的人多是回去做孝布,所以品质都比较差,她反正是没在供销社看到过高品质的白布。 所以还是算了,买红布。 真要福省买不到,也可以让文英帮忙在海市看看,那边应该能买到。 “对了,瑶瑶吃了顾医生你开的药,最近身体好像有些改善了,都有两周没有腹泻了。”汪雪莺换了个话题道。 “开头改善会明显一点,不过到了换季的时候还是得小心,一旦掉以轻心,很容易前功尽弃的。像她那种情况,熬过的换季越多,身体便也打熬出来了。”顾拙帮着用干的抹布把铝饭盒擦干,然后再递给了她。 孙益山过来的时候,顾拙已经在跟汪雪莺说起双胞胎湿疹该怎么护理了。 “院长你怎么来了?”开门见到对方,顾拙一脸惊讶。 见顾拙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孙益山差点跪下来,他大喜道:“你病好了?” 顾拙点了点头,“就有点低烧,休息半天就好得差不多了。” “那正好,你赶紧跟我回医院,有大事等着你呢。”孙益山连忙道。 顾拙皱眉还没反应过来,汪雪莺就忍不住开口道:“阿拙才刚病好,可不能跟着你急急忙忙骑车,到时出了汗吹了风,病情肯定反复。”她故意改了对顾拙的称呼。 孙益山不认识她,但见她在顾拙家里,便下意识当她跟顾拙的关系很亲密,连忙解释道:“不用她骑车,我坐车过来的,让她跟我一起坐车回去。” 顾拙闻言惊讶,要知道孙益山作为一院院长,他不是没有公派车,但他这人比较讲究,公派车除了去开会充场面,平日里一直是自己骑着一辆自行车来来往往。 第639章 爱意 孙益山很显然很急,顾拙到底还是跟他走了。 汪雪莺是跟她一起走的,走的时候还不忘把她家里的钥匙还给了她。 “有事过来说一声。”分开的时候,她交代道。 顾拙点了点头,心下忍不住感叹,这个便宜婆婆的行事跟英姐真的很像,一个相处和睦的家庭,成员之间其实都是很像的。哪怕性情上有所差异,但本质中的温暖不会改变。 “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以说了吧?”车子发动后,顾拙开口道。 孙益山舒出一口气道:“就这么两天的功夫,陆勤已经濒危三次了,就上一次,用了心肺复苏术,他的肋骨都折断了一根。” 顾拙皱眉,“现在情况如何?” “徒三仙给把了脉,说他沉微散结,是全面溃败之相。”孙益山道。 顾拙挑眉,“这没什么稀奇,植物人的核心脉象就是这个。” “但是他又补充了一句。”孙益山自己也是医生,当然明白。“隐隐有阴阳相离之象。” 顾拙倒抽一口冷气。 要是这样的话…… “你要有心理准备,陆勤大概活不久了。” “连你也没有办法?”孙益山有些急。 “我不是神仙,我不是万能的。”顾拙冷静道:“我只能试一试,最后能不能成功,谁也不知道。但即便是我,如果真的是像你说的那样的脉象,我即便把人救活过来,他也只能短时间内存活。” 孙益山抹了把脸道:“你尽力就好。” 一到医院,两人顾不上和任何人打招呼,直往陆勤病房赶去。 周英丽已经等在那儿了,顾拙快速跟她点了下头,上去就开始给陆勤把脉。 “怎么样?”徒三仙凑过来问道:“我没把错脉吧?” “没错。”但是…… 顾拙拿出无名针。 一瞬间,黑色的针雨星星点点落下,瞬间就将陆勤扎成了刺猬。 别说周英丽和孙益山,便是一旁的徒三仙都看呆了。 顾拙闭上眼睛,指尖轻轻拂过无名针的针尾。 过了许久,她微蹙着眉头睁开眼睛。 “到底怎么样?”孙益山急了。 “他……想活又想死。”顾拙道。 这什么意思?孙益山他们都有些懵。 顾拙意会着刚刚无名针传递过来的情绪道:“他想睁开眼睛看看,但看一眼他就满足了。”或者说是没有遗憾了。 周英丽只觉得毛骨悚然,“难道……”之前他们的猜测是对的? 陆勤知道云三妹也是特务,他以为云三妹活着? 所以才想要睁开眼睛看一看? “现阶段有两个治疗方案,一个是比较常规的,让他醒来,但醒来后他会比较迷糊,估计不等他大脑彻底清醒,他就没气了。” “还有一种,也是让他醒来,他能瞬间清醒,但他只能活十五分钟。” 顾拙将两个方案一一道出。 “十五分钟!?”徒三仙瞪大眼睛,“也太短了!” 不,十五分钟并不短。 周英丽和孙益山对视一眼。 “你确定这十五分钟他的大脑真的是彻底清醒的?”周英丽忍不住问道:“不会有失忆这种现象?” “……不会。”顾拙叹气道:“事实上,哪怕是真正失忆的人,用了我这种针法之后也能恢复十五分钟的记忆,但代价是死亡。”所以如果不是特殊情况,一般这套针法是禁忌来着。 “用!”周英丽当机立断道。 虽然要用,但也不是立即用的。 等周英丽他们做好一切安排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 顾拙下针的时候,除了周英丽,还有两位不知道从哪里派来,一看就极为专业的情报人员。她也就是心态好,否则在这样的瞩目下怕是根本无法进行这样高难度的行针。 ——围观的人开始是不知道这套针法的难度有多高的,直到他们看到汗珠从顾拙眼角一滴滴落下,而她全神贯注,连擦汗的时间都没有。 其中一个情报人员是女性,她拿出手帕正犹豫要不要给她擦汗,但被周英丽阻止了。 “她既然一开始就没留护士下来帮忙擦汗,那么她要么不需要,要么这个行为会干扰她。”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道。 终于,顾拙开口道:“好了,再有十分钟左右他就会醒来,你们想问什么就赶紧问。记得不要动他身上的针。” 说完,她就有些脱力地出去了。 孙益山正等在门口,看到她出来,连忙迎上来问道:“怎么样?成功了吗?” 顾拙点了点头。 孙益山有些纠结地往病房内看了一眼,最后叹了口气。 抬头见顾拙看着自己,他解释道:“我原本想跟他聊两句的,关于云三妹。” “你想跟他聊什么?”顾拙有些好奇道。 孙益山沉默了几秒道:“云三妹偷偷养了一只猫,给那只猫起了个名字叫勤勤。” 啊? 孙益山解释道:“她毛发过敏,一养猫就会呼吸困难,所以猫不能养在家里。她每次喂勤勤都会远远将吃食放好,跟逃一样爬到树上。勤勤很聪明,发现自己一接近她她就难受,它便站在远远的地方跟她打招呼。” “勤勤?陆勤的勤?”顾拙挑眉。 孙益山点头,“对,云三妹说她开始救陆勤就是因为他像猫。” “可她为什么又养了勤勤?”顾拙不解。 “这也正是我想要跟陆勤说的。”孙益山顿了顿道:“云三妹说,陆勤对她不好她会伤心,但勤勤对她不好她只会生气,所以……她才养了勤勤。” 顾拙睁大眼睛,虽然早有预料,但是…… “院长!”她认真看着他道:“请你务必要把这件事告诉陆勤。” 这是一份连当事人都没有探知到的爱意,若是另一位当事人错过的话,那也太可惜了。 “可是……”孙院长有些犹豫,“只有十五分钟。” “请你相信。”顾拙却道:“你这份信息完全值得。” 孙院长还有些犹豫,顾拙却推了他一把。 他咬了咬牙道:“那我去了!”他心想,要是自己挨了处分,以后小顾就别想再有假。 第640章 打主意 孙益山进去后,顾拙便没再关注了,她的事情多着呢。好在熬过这段时间之后,她就能解放了。 “主任,有个叫钟秦的患者家属找你。”正在写报告,就有小护士过来道。 说实话顾拙都愣了一下,来找她还需要人转告吗?直接敲门进来不行么? 见她这般,小护士也意识到自己没有表述清楚,连忙开口道:“我的意思是他刚刚来找你,现在不在了。他让我转告你一声,说是等会要去你家中拜访。” 顾拙撇了撇嘴道:“我知道了。”这个钟秦,做事真的是。 不过她也能猜到对方是为了什么来的——赵小艳的药快要用完了,加上她刚给她的药方做了改动,所以他又需要寻摸药材了。 这次对方吸取了教训,没有自己瞎折腾直接找上了门。 顾拙写完报告,正拿着茶杯小口喝着呢,孙益山来了。 看到他的模样,顾拙都傻了,“你怎么……”年纪一大把了,露出这副感动到哭的模样合适吗? 孙益山抹着眼泪道:“我……我控制不住,你知道吗……” “打住!”顾拙连忙伸手制止道:“涉及机密的事情就不要跟我说了。” “谁跟你说那些啊。”孙益山道:“我是跟你说陆勤听了我说的话之后的反应。” 他抿了抿唇道:“他眼里都是光你知道吗?” “那他说了吗?”顾拙对机密不感兴趣,但却对这个感兴趣。 “说了。”孙益山点头,“他都说了。” 顾拙有些疑惑,“他为什么说了?”总不能是像偶像剧那样为了爱改变了立场吧? 这就有些魔幻了。 孙益山笑得有点骄傲,他说:“陆勤说,这么多年对岸都没有反攻成功,那以后都没有反攻成功的机会了。”他确实改变了立场,但却不是为爱,而是为了现实。 而这,对孙益山这样的人而言才是真正值得开心的。 因为他觉得…… 他看向顾拙,目光灼灼道:“我们的祖国会越来越好的。” 顾拙也笑了,“这是当然的事情。” 因着这一场对话,顾拙下午的心情都不错,直到回到家看到钟秦。 “嫂子。”钟秦也有些不自在。 顾拙把挎包放到一边的衣架上,开口道:“坐,小艳没来?” “来了,她有些累,我让她在茵茵床上休息一会。”见她看过来,钟秦连忙解释道:“经过谢凛同意的。” 顾拙有些无语,她还能不让一个高危孕妇休息? “你这次来是为了药材吧?”她开门见山道。 钟秦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道:“对,你上次提供的药材比我去外面花高价买的都好,我就想着这次就不瞎折腾了,直接到你这边买。” 顾拙撇了下嘴道:“跟上次一样我不卖药材,我把药材配好了,到时你到药房来拿。” 钟秦连忙点头,他就怕顾拙为难他。 顾拙又问:“谢凛呢?” “他带茵茵出去玩了。”钟秦道。 顾拙有些无语,你就这么信任这人? 而且…… “他没做饭?”这不合理啊。 “不用做。”钟秦连忙道:“我在国营饭店买了饭菜带过来的。” 顾拙:“……”所以她啥事都没有了。 等到谢凛回来的时候,发现顾拙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怎么了?”他难得有些不解。 顾拙幽幽看着他道:“小艳在睡觉,我们两个孤男寡女的,你就这么放心走了?”你是不是忘了当初第一次见面发生的事情? 谢凛皱眉道:“他做了什么?” 一旁的钟秦差点跳起来,“我可什么都没做!”他看向顾拙,你可不能这么害我! 顾拙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你们两个有点……神奇。” 吃饭的时候,赵小艳出来了,她的脸色还是不是很好,不过精神看着不错。 顾拙看了眼她的肚子,开口道:“等到孩子进入七个月,你就要搬到医院来住了,最近做好准备吧。” 说完意识到不对,自己这是在家里不是在医院。 钟秦却没觉得不对,连忙问道:“住院的话能申请两张病床吗?我要一直陪护的。” “你想得倒美。”顾拙翻了个白眼,然后道:“不过我可以试试帮你留意单人病房。” 顿了顿,她道:“原则上,中医科是不接收产妇的,但是小艳的情况特殊,她是绝对不能顺产的,所以我会破例为她做剖宫手术。” “你做剖宫手术?”顾拙难得好心,钟秦却忍不住质疑道:“你会吗?” 几乎是他的话音刚落,谢凛就一个毛栗子砸到他头上。 “把你的吗字去掉。”谢凛道:“这世上就没有阿拙不会的事情,即便不会,她也能很快学会。” 钟秦翻了个白眼,你个阿拙邪教。 顾拙轻咳一声道:“你要不乐意可以把你媳妇送去妇产科。” 赵小艳开口道:“就让顾医生给我剖吧,我相信她。” 她都开口了,钟秦才不说什么。 ——事实上,他对顾拙还是有一定信任的,毕竟谢凛虽然老是吹她,但还真没有瞎吹过。 接下来顾拙的生活就趋于稳定了,等她空下来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谢冲和许红秀可以出院的时候了。 “还去找谢凛吗?”许红秀有些迟疑道:“要不我们去找顾拙吧?” 不同于谢冲,在她印象中,顾拙一直都是比较好欺负的印象,至于这辈子……到底就那么一次。 谢冲摇头,他比许红秀更清楚,顾拙不会比谢凛更好应付。 “要不……我们不找他们,直接找他们单位举报他们?”许红秀又提议道。 谢冲眼睛微亮,但又迟疑道:“举报什么?” 举报什么? 当然是举报他们家庭成分不清白了! 但是……其实许红秀也知道这个理由不太站得稳脚跟的,毕竟谢凛跟谢冲还是不一样的,而那张卖身契上的名字又是谢凛。 “要不……我们就说他们私藏禁书?”许红秀道:“到时我们想办法往他们的住所或者是办公地点塞两本禁书就成了。” 第641章 祛疤膏 谢冲皱眉,“先不说我们到哪儿去弄到禁书,我们举报他们私藏禁书有什么好处?” “啊?”许红秀愣住。 谢冲叹气道:“我们是想要他们帮我们在福省站稳脚跟,能帮我们安排工作最好,再不济也能收留我们。但是私藏禁书的罪名落下的话,这些就都不可能达成了。”他觉得自家媳妇年轻的时候有些蠢啊。 许红秀再次愣住,不是,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有这种奢望? 谢凛得多恨我们啊,才这么对付我们? 我们现在难道不就是报复回去吗? 你怎么能这么天真? 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这一刻两人虽然离得近,但心却隔了十万八千里。 顾拙是不知道有人正琢磨着来找自己一家的麻烦的,她现在正在处理一件麻烦的事情。 “你倒是说话啊!”徒三仙一脸不忿道:“张培的脸你得给我想办法。” 顾拙捏了捏眉心道:“我说了,刚刚跟你说过的那种祛疤膏制作非常繁琐,我目前没有制作的打算和意愿。” “那你帮我做啊。”徒三仙指着张培道:“你看看张培的脸,等他醒来盯着这么一张脸,心理该多难受啊。” 顾拙:“……”可你明明原来只要求人能醒过来,能有自理能力和行动能力的,这个是不是超纲了? 看出她沉默下的抗议,徒三仙道:“那我不是原来不知道你还会祛疤吗?”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有些不厚道,便小声道:“要不我给你几个我独家的药方?” 顾拙摇头,“我的用药习惯跟你不一样,强行融合只会出差错。”徒三仙也就是这些年在海市待着接触了一些这边的药材,否则他肯定没现在这么快适应。 别的不说,就是现在,他有时候开出来的药方,药房那边也会有提供不了药材的情况。 “那你说你要怎么样吧?”徒三仙耍无赖道:“你想要我怎样都行,反正你得帮我把张培的脸给治好,他以后可还是要娶媳妇的。” 顾拙无奈,“算了,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吧。” “那成,可说好了啊。”徒三仙立时跳了起来,乐颠颠道。 等他走后,杨秀红开口问道:“张医生说的祛疤膏能把张培脸上的疤痕给去除?”张培当时出事,除了头部和腿部,脸上也受伤了,而且是被碎石划伤的,因为感染的关系留下了很明显的疤痕。那疤痕浅浅的,倒是不狰狞,但总归不会好看就是了。 顾拙点头。 杨秀红顿时迟疑道:“那个,我闺女下巴这边有个陈年旧疤,你看能用你说的祛疤膏祛除吗?” “我不知道,到时候我给你点试试。”顾拙道。 “那会不会不太好?”杨秀红有些不好意思道:“听你跟张医生的意思,这祛疤膏也蛮珍贵的。我给钱吧,你说多少钱我给你。” 顾拙摇头,“不用,祛疤膏也就是做起来麻烦,但要说珍贵还谈不上,唯一贵重的药材也就是灵芝。” 杨秀红在医院,多少也是知道物价的,灵芝这东西哪怕现在也不便宜,更何况她知道顾拙制药用的灵芝肯定不会差。 不过她也知道顾拙肯定不会收钱,便下定决心到时给茵茵买一身衣服。 ——虽然顾拙只说试试,但她却对顾拙很有信心,相信那祛疤膏即便不能把闺女下巴上的疤痕完全祛除,也肯定能淡化疤痕。 “祛疤的?”这时有个护士经过,忍不住插话道:“主任能不能分一点给我?” 见顾拙看过去,她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手腕这里小时候烫伤过,留下了很明显的疤痕。” 说着她把衣袖掀开给顾拙看。 正如她所说,她手腕上的疤痕非常明显,放在一个女孩子身上,绝对是很让人介意的。 她抿了抿唇道:“因着这个疤痕,我再热的天气都只穿长袖。所以要是真的能祛除陈年旧疤,希望能分我一点。我不白要的。” 她刚刚已经看到顾拙拒绝收钱了,想着自己跟对方的关系不像护士长那么好,便道:“这样你看成吗?我哥哥是电影院的,以后主任你们一家看电影我都包了。” 顾拙闻言一笑,“成啊,有什么不成的。”本来不给什么,她也会给的。 至于看电影,她也没打算真的一直占便宜,看个两三场就成了。 当然,这也是因为她知道对方哥哥的情况拿的是家属票,电影票并不需要成本。 结果来要祛疤膏的人不少,连中药房的老顾听说了都特意来跑了一趟。 “我家小孙孙,我媳妇带的时候没注意,烧饭的时候他从床上摔下来,额头缝了三针,留了特别明显的疤痕。因着这事,儿媳妇对我媳妇怨气贼大。你要是能把我小孙孙额头的疤痕给祛除了,你就是我的再生恩人。” 都说到这程度了,顾拙哪里还能拒绝。 这年头不比后世,带孩子没那么精心,孩子有磕磕碰碰不要太常见,小孩也好大人也好有个疤痕也不稀奇。因此,祛疤膏的市场需求真的不是一般的大。 结果顾拙一算,需要做的祛疤膏的份量远远超过了她的预计。 对此,谢凛很是有怨气,一边帮她处理药材一边道:“你说说你,做什么又给自己揽活?” “做多做少都是那么个过程,影响不大的。”顾拙安抚他道。 怎么就一样了。 别的不说,要预先处理的药材就多了好几倍。 只是这话谢凛没有说出来。说多了,阿拙该不高兴了。 祛疤膏要制作的量太大了,顾拙又要把这事过明路,便去借公共厨房的大锅做了。 结果这下可好,好多人都来看热闹。 “顾医生这是做什么药?” “顾医生你这药用铁锅成吗?不是说熬药最好用砂锅的吗?” “顾医生你在这儿熬药是不是不太好?就不怕秘方泄露?” …… 不单单同一楼层,连楼上楼下都来了。 顾拙本来还想要回答大家的问题,后来发现人太多问题太多根本回答不过来,就作罢了。 第642章 倾诉 整整十罐祛疤膏,除了给了张培两罐,剩下的顾拙自己一份都没留,都被瓜分了。 因为数量有限,而一罐祛疤膏的份量又不小,好多人都是商量好了一起用的。 “说起来,张培多大了?”中午午休的时候,突然有护士开口问道。 顾拙闻言一怔,这个她还真不知道,毕竟当初办理住院的时候她没有全程跟着,病例本上倒是写着,不过这年头不比后世,什么都是手写,医务人员的字规整不到哪儿,她平时眼睛扫过,还真没注意。 “得有三十五六了吧?”有人猜测道:“老张说他前些年生病,他儿子在家照顾了九年,怎么算年纪都小不到哪儿去。” ——在这边徒三仙和张培是声称是亲父子的。 “胡说什么啊你们?”徒三仙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人面前,鼓着脸不高兴道:“我家张培才26呢!” 闻言,连顾拙都有些震惊。 她回想了一下张培的模样,虽然因为脸上有疤痕的关系,那张脸似乎有些不好辨年龄,但是从体格上看,张培真没有一点少年的模样,一看就是干了很多体力活的样子。 “你们懂什么啊?”徒三仙嘟囔道:“我家张培是老实孩子,他也就是现在没睁开眼睛显得老了些,等他眼睛一睁开,就能看出是年轻人了。” 这事顾拙原本没放在心上,结果午休结束前她想起自己有一本书落在食堂了,急匆匆下楼去拿的时候,经过楼道,竟然听到了抽抽噎噎的哭声。 她往楼梯扶手下探头一看,就对上了同样抬头看过来,眼眶通红的徒三仙。 顾拙都有些懵了,“你……”她仔细回忆,刚刚他们难道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伤到徒三仙了? 但好像没有吧? 而且徒三仙这种人,什么事没经历过啊,能这么玻璃心? 徒三仙开头有些尴尬,但很快又淡定起来,对着她招了招手道:“过来陪我坐一会。” 顾拙有些迟疑地走下楼,站到他身边。 “坐!你这样我抬头看你脖子太累了。”徒三仙道。 见她不懂,他有些生气道:“我都快七十了,哪怕被人看到我们俩在一起,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那可不一定。 顾拙心里嘀咕了一句,到底还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我就是心里难受。”徒三仙道:“张培,他原来是我手底下年纪最小的学徒。他甚至都不是正式的徒弟,就是个不受重视的学徒。”这边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也就孙益山和顾拙,他也只能找这两人说说苦闷了。 至于孙益山就算了吧,老橘子皮一个,他不稀罕看。 顾拙知道他是要倾诉了,便也安静地只贡献了一双耳朵。 “出事的时候他才十四岁,其他人对我避之不及,原本最受我重视的徒弟反手就把我卖了,我那个时候啊……”他突然笑了,“简直是被人用脚碾进了尘埃里。” “我那时候浑身都疼,还饿,大冬天,冻得浑身都有些打摆子的时候,是那个孩子偷偷摸摸钻进我住的草棚里,往我嘴里塞了半个粗面饼,还有一碗热水。” “后来闹得厉害了,一次我被打了个半死,血流了一地,明明那些人都吓得跑了,我媳妇和儿子孙子躲在一边不敢过来,是张培背着我,不顾我的反对,带着我回了海市。” “我那会是真的有点疯了了,众叛亲离对我的打击太大了。我整天给他惹事,得罪人,但那小子却从来没想过半路把我丢下。” “到了海市,他明明自己也难活,却愣是没有一次丢下我。” “后来我有一次问他为什么对我好。” “他说当初他亲爹妈嫌弃他一只耳朵跟常人长得不一样,别人也总拿异样的目光看他。只有我不嫌弃他的样子,愿意给他一口饭吃。” 徒三仙抹了把脸道:“我哪里是不嫌弃他的样子,我只是觉得一个小学徒,什么样的不是收。我是看他被他父母推搡嫌弃,看着太可怜了,所以才难得发一次善心,将他收了下来。” “我对其他人那么好,他们却那么待我,我对张培就那么一点好,他却待我如师如父。” “我就是觉得挺对不起他的,他出事那次是去乡下,想看看能不能偷偷换点细粮。起因也不过是我说粗粮吃得嘴巴都快成石磨了,粗粝得不行。”徒三仙红了眼眶道:“我就是发发牢骚,谁知道他……” 顾拙叹了口气道:“会好的。” 徒三仙却一把抓住她道:“你给我个准话,张培他什么时候能醒?” 合着就是为了这一句? 顾拙有些无语道:“你自己也是医生,应该清楚,便是我现在给了答案,那也是做不得准的。大脑是最精密,也最莫测的人体器官。” 徒三仙不死心道:“你给个大概日期?” 顾拙想了想道:“一年内应该问题不大,你给他护理得很好。” 徒三仙到底是医生,哪怕他擅长急症而不擅调养,那也是跟其他优秀医生相比,比起普通人,他自是要强出一百倍的。 也因此,他将张培护理得极好,是到她手里被护理的最好的。 徒三仙顿时眉飞色舞,“你说真的?不骗我?” “不骗你。”顾拙道。 徒三仙搓着手道:“那我得好好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顾拙莫名。 “准备给他相个媳妇啊。”徒三仙一脸理所当然道:“我家张培都多大年纪了,再不赶紧点,那就没人要了。” 顾拙有些囧,忍不住提醒道:“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复健的事?” “那种事有你操心,我费什么心?”徒三仙想也不想便道。 顾拙:“……” “有一个问题。”她问:“张培在海市有工作吗?他醒来的话你打算带着他留在福省?” “张培原来在海市确实有一份工作,不过那份工作在他出事后被他父母卖了,我那时候只顾着他,加上我身份尴尬,根本拦不了。” 第643章 早产 “那他醒来后……”顾拙皱眉。 张培这个情况,醒来后哪怕复健效果好,那也是残疾人了,想要找工作说是难如登天也不为过。 徒三仙却早有准备,他一脸理直气壮道:“当初孙益山可是答应过我的,会给张培安排一份工作。他要是爽约……”他冷哼了一声。 顾拙有点同情院长,当然,只有一点点。 中午,顾拙正在给一个子宫脱垂患者做内检,突然有凌乱的脚步声传来,伴随而来的还有撕心裂肺喊她名字的声音。 “顾拙!顾拙你快出来!你快来救救我媳妇,她流了好多好多血!” 急救床特有的滚轮声和钟秦的呼唤声混在一起,顾拙连忙跑了出去,迎面对上护着急救床过来的钟秦。 不用她多问,钟秦就痛哭流涕道:“小艳出门的时候被一只野猫吓到,没注意脚下摔了一跤。” 顾拙皱眉,一边跟着急救床跑,一边问道:“她出门你没跟着?” “我就回个头拿把钥匙的功夫。”钟秦后悔莫及道:“早知道我该拉着她一起回去的。” 顾拙叹了口气,这能怎么说呢,有些事就是这样。 进了手术室,好在顾拙一早就吩咐了自己需要用到剖宫产的用具,这会也不用去其他科室拿,节省了很多时间。 “你赶紧出去!”钟秦差点跟进来,顾拙一边扯过手术服,一边用力将他推了出去。 “等等,你先告诉我小艳还有救吗?” “你先告诉我,让我心里有个底啊!” “要不你还是让我进去吧?要是是最后一面,我还能多看一会。” “你别走啊,听到我的话了没有。” 没有人理会他。 顾拙甚至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大男人一个,怎么能这么婆婆妈妈。 “老实在外面等着。”她只留下这么一句话。 然后,中医科的一群人听到消息就开始往手术室这边看热闹。 ——中医科总共就只有这么一间手术室,都不带搞错的。 “刚刚他哭了吧?真的哭了!” “这人真的是……真是看不出来。” “这有什么,能这么紧张媳妇的男人不多见。” “不过他就不喝点水吗?我怕继续哭下去他会脱水。” …… 外界的声音钟秦一句都听不进去了,他满脑子都是自己可能要失去赵小艳了。 当手术室里传来婴儿啼哭声的时候,他都没反应过来。 第一个想法还是中医科怎么会有婴儿哭声,难道也是住院患者? “生了生了!” “那估摸着快了。” “也不知道大人怎么样了。” …… 听了众人的话,钟秦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我和小艳的孩子?” “不然呢?”一旁的一位护士忍不住奇怪道:“你总不能连自己的媳妇怀孕了都不知道吧?” “我知道我媳妇怀孕了,但我不知道六个月大的孩子还能活下来啊。”顿了顿,他反应过来,有些紧张地问道:“这孩子能活吗?” “这要看主任,主任说能活就一定能活。” “对对对!” 恰在这时,手术室门打开,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冲出来。 “我……”钟秦不由迎了上去。 “让开!孩子的情况不太好,主任让我去找张医生。”护士口中的张医生便是徒三仙。 别管徒三仙是不是擅长调养,但他总归是除开顾拙之外中医科最强的医生。 “那我媳妇呢?”钟秦连忙问道:“我媳妇的情况好吗?” “你媳妇主任正在抢救!”护士回答道。 钟秦等都等不太平。差不多半个小时后,眼见着手术室的门还没有开,他忍不住趴到手术室门上听了起来。 可惜这门隔音太好了,他根本听不清楚。 等到顾拙出来,已经是又一个小时后了。 “怎……怎么样?”钟秦说话都是哆嗦的。 顾拙擦了把汗道:“情况不错,但还没有完全度过风险。” 她问道:“孩子呢,我去看看孩子。” 钟秦有些犹豫,最后想着媳妇没事了,但儿子如今却不确定。要是媳妇醒了问起孩子自己一问三不知,那还是跟去看看吧…… 顾拙过去的时候,徒三仙正在给婴儿做推拿。 顾拙看了有些惊讶,“你还会做推拿?” 徒三仙瞥了她一眼道“我本就就是推拿起家的好不好?” “好吧,失敬失敬。”完了顾拙问道:“孩子情况怎么样?” “不咋样。”徒三仙探口气道:“六个月大,五官都还有些模糊,不过好在肺活量不低,其他器官目前也看不出什么缺损。” 顾拙也不废话,直接上手把脉。 半晌她收回了手。 “怎么样?”钟秦有些紧张地问道。 顾拙沉吟片刻后道:“这个孩子……” “养不活?”钟秦心都提了起来。 虽然在他眼里媳妇更重要,但孩子生都生了…… 顾拙摇头,“能养活,但这个孩子一岁前都得由专业医生进行针灸推拿,还有药浴也少不了。如此到一岁之前,差不多能将他在胎里缺损的给补齐了。后续的调养也不简单,怎么也得到三五岁才能跟正常孩子一样。” “等等!”钟秦突然愣住,“你说他能跟正常孩子一样?” 顾拙挑眉,“有什么问题吗?” “他……他心脏好的?”钟秦有些哆嗦道:“他没有心脏病?” 顾拙不解,“你为什么以为他会有心脏病?” “不是,小艳跟她姐姐都有心脏病,她们母亲也是,天生的。”钟秦连忙道。 顾拙沉吟片刻后道:“首先,先天性心脏病不一定是刚出生就能发现的,你现在开心还有些过早了。” “再者,先天性心脏病哪怕有遗传,也不是绝对的,具体的我过后再跟你说,现在要说的是小艳后续疗养的事情。” “你说你说。”钟秦连忙正色道。 顾拙也不跟他客气,直接开门见山道:“你去给她准备药材吧,什么贵重药材都行,百年人参千年灵芝什么的,都对她有用。” “不是。”钟秦都懵了,“这一时半会的。” “谁跟你说这一时半会的事?我跟你说的是她一辈子的事。” 第644章 后事 钟秦懵了好半晌,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小艳的命虽然保住了,但后续却要花很长时间去调养。”顿了顿,顾拙道:“她的病症,只要本质的问题不解决,其他做再多,最好也不过是维持现状。但是现在因为生育,她的‘现状’维持不住了,不但维持不住,还几乎将她之前花费数十年才维持的身体状态给拖垮掉了。所以接下来数年甚至数十年,都需要花费大量精力和财力去弥补。如果不弥补……” 她道:“那小艳的寿命不会超过三年。”事实上,如果不是钟秦有那个财力,赵小艳就绝对是英年早逝的命。 本以为钟秦不会将这事放在心上,毕竟如今的他不差权不差钱,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脸上竟是出现了惶恐。 “你慌什么?”难不成破产了? 钟秦的脸上是顾拙从没有见过的谨慎,他看着他,眸光甚至带着某种透彻道:“你知道的,我现在所处的位置,不会是永久的。” 顾拙说实话有些震惊,她没想到钟秦居然会这么清醒。 如此,她倒是有些理解为什么谢凛会跟这人成为朋友了。 钟秦的脆弱只是一瞬间,他抹了把脸问道:“小艳的情况,真的不能根治?” 顾拙摇了摇头又点头。 “什么意思?”钟秦皱眉。 “她的病想要根治唯一的办法就是手术,手术后再用中医手段调理,就能变得跟常人无异。”顾拙道:“但是,你之前也说了,你不放心把她交给那些居心莫测的医生手上,我也没有可靠的医生推荐给你。” 钟秦的眉头皱得更深。 顾拙沉吟片刻后道:“如果你等得起的话……我以后会想办法学习西医临床,如果将来我有那样的技术,我很乐意为小艳做这场手术。”她早就决定好了,等将来高考恢复,她要参加高考,要去学西医临床,要去学做外科手术。 如此,她的医术才没有短板。 之所以会这般说,倒不是为了钟秦,而是为了赵小艳,虽然两人认识也不过一个月,但顾拙真的很喜欢这个女孩子。 跟她的名字不一样,这是一个很素淡的女孩,这个素淡指的是她的性格。 可以说她的性格跟顾拙是很合得来的。 所以将来若是有能力,她很乐意为她做手术。 不过她虽然这样说了,但也没指望钟秦会觉得高兴。 但出乎意料,他竟真的很高兴。 面对她的不解,钟秦道:“你是谢凛的媳妇,你比哪个医生都靠得住。” 顾拙:“……”你们的友谊,真的让人匪夷所思。 “那你说的那些贵重药材要去哪找?”钟秦问道。 顾拙想了想道:“谢凛那边应该有一些采药农户的联络方式,你可以找他,我这边的话……”她琢磨了一下道:“你可以去县城找一个叫王大虎的人,他手头应该会有一些好的人参和灵芝,但是愿不愿意卖就要你自己想办法说服对方了。再有你可以和这个人保持联络,他有收集到贵重药材的门路。” 她知道王大虎手里囤了一些贵重的药材,轻易不卖出去的。一来是因为这些药材备着自己也能用到,二来是这年头愿意出高价买好药材的人凤毛麟角,他舍不得低价卖。 就顾拙自己上辈子的记忆,钟秦后来虽然也因为历史原因倒台了,但他因为做事谨慎也结了一些善缘,并没有被清算,后面还开了连锁超市,日子过得不算差。 而在改开之前,钟秦的势力更是不用说,王大虎跟他攀上交情,绝对是利益高于风险的。 将王大虎的地址交给钟秦,顾拙就不管这事了。 赵小艳太虚弱了,整整睡了三天才真正醒来。而这三天的时间顾拙都快要被他烦死了,好在人醒了,她也解脱了。 “怎么样?”顾拙正给赵小艳把脉,钟秦在一旁眼巴巴地问道。 “跟我预料的差不多。”顾拙一边写病历一边道:“现阶段不要大补,我开个药方,你去药房把药领回来。接下来,先得给你媳妇把月子坐好。” 钟秦点了点头,“能让小艳在医院坐月子吗?”这年头医院的环境要比个人家里好多了,尤其他们如今还是租的房子,有各种各样的不方便。 要是赵小艳住在医院,他再在租住的地方做饭,那就方便多了。而且出院的话肯定要受风,月子里吹到风是不好的。 顾拙:“……”但是她仔细算了算,发现还真能行。 “你儿子的情况,没有一个月是出不了院的,小艳……她至少也需要住半个月的院。后续你如果需要的话……反正你们就住一个单人病房,小艳如果想要继续住院的话原则上我们不反对的。”毕竟就那么一个病房,便是她不住,有她儿子在,别人也住不了。 ——也是他们运气好,赶上早产,竟然也刚好赶上五楼的单人病房空出来。 ——这单人病房原来是陆勤住的,他走了,自然也就空出来了。 不过说起陆勤。 孙院长过来的时候,顾拙问他道:“陆勤的后事办好了吗?” “没举办丧礼,按着他的遗愿,将他跟云三妹合葬了。”孙院长叹气道。 顾拙挑眉,“云三妹应该在烈士墓里的吧?” 孙院长沉默片刻后道:“以前在,前些年……被移出来了。周首长考虑到云三妹对陆勤的在意,到底还是答应了。” 其实也是因为陆勤当年虽然在党内卧底,但他也确实做了很多事情,不管他当时的本心如何,他还是做了很多有益我党的事情。 顾拙叹出一口气,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们肯定不会成为陆勤和云三妹的。”晚上,谢凛面对她的感叹这样道。 要是他是陆勤,阿拙是云三妹,当初要么是他带着阿拙隐居,要么他为了阿拙被我党彻底招安,没有第三种可能的。 要他说那个陆勤就是脑子不够清醒,没弄清楚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第645章 干妈 江自明过来的那天天气特别热,他拎了两瓶汽水,上来就塞给顾拙一瓶,一边把自己那瓶打开,一边问道:“你这边连个电扇也没有?” 顾拙翻了个白眼,一边喝汽水一边道:“说得好像你们单位给你们配电扇一样。” 江自明嘿嘿一笑。 “你怎么有时间过来的?”顾拙问他。 江自明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先是高兴,随后叹了口气道:“巧绣怀孕了,不过怀相不是太好,在妇产科那边保胎呢。” 顾拙挑眉,“这你不来找我?” “哪里是我不想来找你?”江自明喊冤道:“也得能挂到你的号啊。张阿姨说她来了三趟,一趟都没挂上你的号。” 呃…… 顾拙有些尴尬。 “我也知道你为难,要是给我开这个口子,那别人那边就不好应付了。”江自明理解道。 顾拙摸了摸鼻子道:“你等会带她来家里,我私下给她看看。” 江自明嘿嘿一笑道:“我就是这么个意思。”别人看的话,他总也不放心,还是阿拙比较靠谱。 顾拙又问:“我刚刚听你说是张红梅来给巧绣挂号的?” 江自明点头,眉眼温和道:“巧绣跟张阿姨蛮合得来的。张阿姨什么都爱做主,巧绣除了工作,别的什么都随意,吃什么用什么都不挑剔,张阿姨说她是顶顶好伺候的人。这次巧绣怀孕,前前后后都是她在忙碌。不过……” 他凑到顾拙耳边小声道:“说到底还是因为我爸帮忙把建平的工作和房子都解决了。现在她什么事也不用操心,只等媒人给建平介绍个好的媳妇,所以才有心对巧绣好。” “不管因为什么,这都是好事。”顾拙也小声回答道。 “我知道。”江自明咕噜咕噜把大半瓶汽水喝下去后道:“我又不傻。” 顾拙笑道:“你是不傻,不傻你把媳妇丢下跑我这儿来?” “不是我不想陪她,是她那边不止她一个,有的孕妇肚子老大了,热得直接把衣服撸上去,我在那待不住。你放心,巧绣知道我在这。”江自明道。 顾拙便问:“现在是在做什么治疗?” “就吃药啊,能有什么?不过听说我们是坐公交车那么长时间过来的,医生非要她躺一会。”江自明道。 顾拙叹气,保胎这种事,其实不管放哪个年代手段都不多。 尤其是西医。 反倒是中医手段诸多,不过……西医推崇自然淘汰,对保胎这件事其实自来都不下狠功夫,中医……有时候胎儿保住了,最后生出来的孩子却有问题,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江自明和周巧绣一直等到顾拙下班才跟她一起回去。 “你们跟着我回去,晚上怎么办?”顾拙问道。 “晚上我爸来接我们。”江自明确早有了打算,“我爸说他今天出去公干,到时路过这边,正好能把我们捎上。” 出去公干,那自然是坐的公派车。 顾拙闻言便不操心了,只问:“你爸什么时候经过?” “得晚上七八点的样子,你别急。”江自明道。 到了家,谢凛已经蒸好米饭了。 因为天热,顾拙也没弄什么复杂的,一道凉拌三丝,还有一个清炒丝瓜,一个白灼虾,因为江自明夫妇的到来,她又加了一个蚂蚁上树。 “这么简单的菜,却能烧出这样的味道,也就阿拙你了。”江自明一边给周巧绣夹菜一边道。 周巧绣在旁边点头。 顾拙看了眼周巧绣的面色,挑眉道:“看你精神不错,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胎不稳。” “其实是因为一场意外。”江自明道:“之前巧绣在单位刺绣,她的绣房是单独设立的,她那天因为工作太投入下班都忘了,结果也不知道怎么的,钻进去一只老鼠,她当场便吓晕过去了。后来被救出来,发现见了红,后来就这样了。” 顾拙听得直皱眉,“等吃完饭我给你看看。” 吃过饭,顾拙便给周巧绣把了脉。 “如何?”江自明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顾拙道:“问题不大,别往医院跑了,我开个方子,你配了药给她吃,让巧绣在家卧床休息一周,一周后就没有问题了。” “这么简单?”周巧绣有些愣住。 顾拙点头,“就是这么简单,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妇产科的医生那意思能保住的可能一半一半。”江自明道。 顾拙点头,“西医看的话是那么回事。” 她突然愣住。 话说江自明的女儿是这两年生的吗? 好像不对啊,记得江自明说过他是结婚好几年才有了女儿。 难不成……上辈子这个孩子并没有保住? 也所以周巧绣肚子里的不一定是女儿,还可能是儿子? 发现自己无意识改变了“历史”,顾拙不由有些呆住。 “怎么了?”见她不说话,江自明开口问道。 顾拙转头看他道:“没什么,我只是想着巧绣的预产期大概是在明年春天,这个季节倒是好。” “可不是好么。”江自明乐呵呵道:“我都打算好了,等天不热了就去抓点小鸡养在建平那儿,他那儿有院子,弄个大点的笼子,问题应该不大。他都答应我了,帮我养鸡。” 顾拙笑道:“开春鱼也多,鲫鱼汤月子里喝最好了。” “对对对。”江自明还道:“对了,你得给我孩子当干妈啊。” 顾拙一怔,“你确定?” “我确定啊。”江自明道:“你忘了?你以前答应过我的。” 怎么会忘。 顾拙道:“我记得呢,你小时候哭闹说要找个跟我一样漂亮的媳妇,让你儿子有个漂亮的妈,结果找不到跟我一样漂亮的女孩子就在家哭,你奶奶哄你说让我将来当你孩子的干妈。” 当时她就在一旁,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周巧绣好奇地看了过来。 江自明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现在不是为了这个啊,我是觉得孩子有个当医生的干妈简直赚翻了。” 周巧绣才不跟他计较这种事呢。 第646章 名额 白天跟江自明说起年幼时的往事,晚上临睡前,顾拙转头看向谢凛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谢凛不明所以。 “就是二锅头哭闹,他奶奶哄他让我以后当他孩子干妈之后,你是不是针对他过?”顾拙乜他道。 谢凛动作一顿,“我怎么不记得?” “你还不承认!”顾拙从后面扑过去,抱着他的脖子,侧头看他道:“我记得很清楚,第二天二锅头去河边抓鱼没站稳想要扶你的时候你是不是躲开了?还有烤好的麻雀,你给了他一个屁股。玩游戏的时候你也针对他,总是让他当鬼子,他都急哭了。” 媳妇记性好就是这样不好。 心里这般想着,谢凛面上却是正义凛然道:“那些明明是他运气不好。” “好,他运气不好。”顾拙扭过他的头,直视他的眼睛道:“那我的运气就特别好?每次都能分到麻雀腿,当鬼子也轮不到我?” 谢凛这下理直气壮了,“我对你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顾拙:“……”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虽然她也知道谢凛小时候绝对没起什么心思,但…… 其实她小时候对她好的男生不少,大胖和二锅头也对她好,村里其他男生也都会讨好她,但像谢凛这样的,也确实是头一个。 关了灯,顾拙偎进谢凛的怀里,跟他说起茵茵的事情。 “茵茵说想要去娓亭湖玩,你看你什么时候能请个假,到时咱们一起陪她去。”顾拙道:“那边可以野炊,到时我们带上炊具,茵茵应该会很开心。” “这话该我问你,我只要不出车,假其实不难请。”顿了顿,谢凛道:“不过最近恐怕不行,过两天我要出一趟车,约莫要出去半个月。” “半个月啊。”顾拙抱着他的腰,忍不住咕哝道:“也太久了。” 谢凛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我尽快回来。” 他这么一说,顾拙反而担心了,“你别尽快,安全最重要。” “放心,我心里有数的。”谢凛算了算时间道:“再过半个月,气温应该会降一些,到时候去娓亭湖正好。我看看到时能不能去哪里借一个小船,我们还可以再湖上划船。” 顾拙一怔,“娓亭湖没有租的船吗?还要去借。” “有是有。”谢凛道:“一块钱转一圈,价格很坑人。” “但我们自己带船过去可以吗?”顾拙有些担忧。 “可以的,本地人都这样做。”谢凛道:“好些私人做这种生意的,当然对外说起来都说是无偿借的。那个便宜,借一天也只要五毛钱。而且做这种生意的,都是住在娓亭湖附近的人家,那边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艘这种小船。你出了钱,小船都不用你搬运,人家会直接帮你推到湖边。约好时间,到了时间人家会过来把船带走,都不用你出力气活。” 顾拙震惊,“这样都不会被抓吗?” “不会,当地人很团结的,草委会虽然强横,但也不敢惹众怒,所以那边没人去管。”谢凛道。 “我不信没人举报过。”顾拙觉得不太可能。 “举报肯定有人举报的,但你举报一家,所有人家都会团结起来,最后都不了了之了。”谢凛道。 顾拙惊叹了一番,随后好奇道:“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之前有队员说过。”顿了顿,谢凛道:“就是冯春,他丈母娘要过来,他跟他媳妇商量想要等坐完月子带丈母娘去娓亭湖划船。他打听了很多,所以我才知道得这么清楚。” 顾拙恍然。 不过说起冯春,她又想起了一件事:“冯春他妈之前不是挺好的么,怎么突然就病了?”之前听冯春说起过,到时他妈给他媳妇坐月子。她也见过冯母,那精神头不是一般的好,看着也不像是会生病的人。 “她啊。”谢凛有些意兴阑珊道:“她其实没病,是故意作呢。除了冯春没看出来,其他人包括他媳妇估计也看出来了。” “怎么回事?”顾拙不解。 谢凛便解释道:“上面的指示,以后每个车队都要配备三个学徒工,这三个学徒工的名额虽然连临时工也算不上,只是储备人才。但一旦周边单位有需要,或者队内有什么情况导致人员紧缺,就会有机会获得正式工作指标。” “你之前没说这事啊。”顾拙惊讶。 谢凛皱眉道:“你不会是想要安排人吧?” “你怎么会这么想?”顾拙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有些无奈道:“你放心,我真没那么烂好心的。” 顾小庆他们也就罢了,毕竟医院是她的主场,而且中医科扩建确实也是她的功劳,别说她只要了顾小庆一个名额,剩下那两个是他们自己想办法争取到的,便是她真的要三个名额,也不会有人有意见。 但货运公司又是两回事了,名额本来就不多,要是谢凛私吞一个,那就等着成为众矢之的吧。 谢凛摸了摸鼻子道:“好吧,我道歉,是我误会了。” “你继续说,冯春家是怎么一回事。”顾拙道。 谢凛便继续说了下去。 “这三个名额,上面说是走内部推荐,然后考试的方式招人,但其实大家心里都知道,这是给单位子弟的福利。所以大家哪怕推荐人,推荐的人也都是单位子弟。像冯春这样新晋的员工,正常都不会参与到其中,但是……冯春他妈想让他推荐她娘家侄子。冯春虽然憨,但也不傻,自然是拒绝了。他妈是个精明的,也不跟儿子吵,第二天就病了,说是头疼,尤其不能站起来,一站起来就晕。” 谢凛伸手拂过顾拙的脸,声音很轻道:“说白了就是想拿捏儿子,让儿子听话,但冯春愣是没看出来。他担心媳妇生完孩子没有人照顾,直接一封信把丈母娘叫来了。” “现在被架起来的人就变成了冯春他妈,毕竟她当初过来就是为了照顾怀孕的儿媳妇的,现在儿媳妇亲妈过来了,她留下也不是,不留下也不是。” 第647章 犹豫 顾拙蹙眉,“冯春是独生子吗?” “不是。”谢凛道:“冯春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这年头独生子还是不多的。 “那冯母为什么只惦记给娘家侄子安排工作,不想着给自己孩子安排?总不能是冯家兄妹都有工作吧?”顾拙不解。 换个队员,谢凛可能也不清楚了,不过冯春的档案当初是他亲自问方主任要的。 所以对冯春的情况,他还真的比较清楚。 “冯春虽然是乡下的,但他父亲是生产队的书记,为人是出了名的能干和精明。他姐姐嫁到了城里,据说婆家还是个小领导,他姐姐性子像冯书记,在婆家地位很高。他两个哥哥,一个是生产队的记分员,以后眼看着是要接冯书记的担子的,他二哥自个儿能耐,娶了镇上糖厂厂长的闺女,自个儿也成了糖厂的正式员工。冯春是一家子唯一的老实人,好在他父亲也好,兄姐也好都疼他,所以他的日子在家人的安排下也不错。至于冯春的妹妹冯小草……冯母当年怀的是一对龙凤胎,结果生下来之后儿子死了,冯小草却活了。冯母本就重男轻女,因着觉得是冯小草克死了她兄弟,对她就更不待见了。不过冯小草是典型的冯家人,冯母对她不好,但她自己有成算,上面父兄姐姐又不像冯母那样,日子也差不到哪里去。不过最关键的是冯小草才十三岁,怎么也不可能来做这个工作。” 说了那么多话,谢凛喉咙有些干痒,便摸黑拿起搪瓷水杯喝了一口。 顾拙却挑了挑眉,“你把冯春家的情况说得这么清楚,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她还能不了解谢凛么,他自来不是会做多余事情的人。 “你觉得这个冯家怎么样?”谢凛问道。 顾拙有些纳闷,“除开冯母,冯家确实不错,不过……”怎么听这话头不太对,像是在做媒的样子? 谢凛微微蹙着眉头,似是还有些疑虑。 “你到底想要干嘛?”顾拙不解。 谢凛迟疑了下道:“其实……有个事我之前没有告诉你,我一位老领导年底出事了。这位老领导的两个儿子,一个战死沙场,一个在这次事件中自杀了。大儿媳带着两个孙子孙女走了,小儿媳发了离婚申明之后走了,但却留下了一个孙子。” 哈? 顾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想让冯家领养这个孩子?” 谢凛点头,“冯书记那么精明,给足好处的话,他应该……” “不行。”顾拙这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不知道是谁联系的你,但对方应该是希望你领养那个孩子的吧?” 谢凛沉默,顾拙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若是别人,我能狠下心不管,但是这位老领导……当初我刚入伍,因为早期营养不良的关系,体格其实是有些不达标地,太瘦了。虽然当时来选人的军官见猎心喜把我留下了,但到了部队,其实上面对我是有点想法的。那位老领导当年刚好下来巡视,知道了我的情况,帮我说了两句话,还把我分到了身为他亲信的教官手底下,我的日子这才好起来的。” “后来隔了一年,我们领命配合去进行一场特务的围剿,我因为经验不足,中了敌人的陷阱,也是这位老领导出手救得我。为了救我,那位老领导徒手去拿已经被引爆的手榴弹,也因此小拇指和无名指被炸断。” “之后在部队里,我能升迁那么快,固然是我自己有足够的实力,也是因为这位老领导一直关注着我,只要有升迁机会,我都不会被落下。” 谢凛和顾拙不同,他真不是会因为交情就让家人跟着自己冒险去做好人的那种人。 他管别人死不死。 但这位老领导不一样。 顾拙赞同道:“这么大的恩情,确实不能不报,不过我并不赞同你将孩子送去冯家。” 谢凛皱眉,“但冯家是我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人家了。虽然在乡下,但冯家的条件在乡下数一数二。这样既低调,也不至于吃苦。” 顾拙摇头,“冯家人如何,你也不过是从冯春档案上得知,了不起一些道听途说的话语。而你那位老领导的孙子身份一旦曝光了,那遭殃的人就多了。我不信任冯家人,与其让别人收养,还不如我们自己收养。” 她多少能猜到谢凛的想法,“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照顾孩子太累了,但这事真的由不得我们不谨慎。这样的事情,别说是冯家人,我连我父母都不信。” 谢凛捏了捏眉心,“但若是那孩子接回来,旁人肯定会说你闲话的。” 楼里关于阿拙的闲话本来就不少,要是把那孩子带回来,几乎就坐实了那些人说的阿拙不能生的话。 “谁还能在意那点流言蜚语啊。“顾拙不在意道。 她问:“那孩子多大了?”她估摸着年纪不会很大,不然谢凛不会那么犹豫。 “九岁。” 九…… 顾拙倏地睁开眼睛,“你说多少岁?” “九岁。”谢凛不甘不愿道。 “九岁的孩子,基本都能自理了,你为什么不乐意收养他?”谢凛不解。 “那孩子是男孩,他来了的话,家里要么把客厅隔出一个房间来,要么茵茵只能跟我们一起住了。再有,那孩子不是个健康的。老领导并不是溺爱孩子的人,他不是舍不得带孩子去吃苦,而是他知道这个孙子的身体如果跟着他,那很大几率根本熬不过去。”谢凛解释道:“照顾一个病孩会很累的。” 顾拙却道:“要是那样的话,这孩子更不能交给别人照顾了。” 她解释道:“冯家人未必有那个精力和财力照顾一个病孩。若是一个不慎,孩子出了事,那你就追悔莫及了。” 她这么一说,谢凛还真犹豫了,“你再让我想想。” “别想了,这个孩子我们自己收养吧。”顾拙道。 “这……”谢凛还是不太甘愿。 他这个人领地意识很强,阿拙和女儿就算了,再来个外人…… 第648章 收养 因为是晚上谈的事情,早上醒来顾拙差点以为那一场谈话是做梦。 直到早上看到谢凛深锁的眉头,她才意识到那可能不是一场梦。 “你还在纠结?”顾拙给茵茵拿了一个糖三角,给谢凛则拿了一个葱花卷,自己也拿了个葱花卷小口吃了起来。 谢凛皱着眉头不说话。 好半晌,他才开口道:“我是琢磨着能不能换个房子。”他不是个爱纠结的人,哪怕心里再不乐意,但昨天阿拙都说到那份上了,他不会认不清现实。 但不管如何,他都不想让阿拙受委屈。 顾拙皱了皱眉,小声问道:“那孩子,如果要收养的话,他会是什么身份?” 谢凛小声道:“刚好部队里有一位战友牺牲了,他老家有两个儿子,其中大儿子身体也不好,他媳妇只带走了小儿子,把大儿子丢给了公婆。公婆带着大孙子,年初的时候在屋里烧炭取暖出了意外,三口人都没了。那边是大东北,他们住在深山雪林里,被发现已经是一个多月后了,三口子的尸体都被狼给祸祸了。老领导的部下便想办法让他孙子顶了那个大儿子的身份。不过那个大儿子八岁,老领导的儿子九岁。到时咱们对外就说是收养了牺牲战友的孩子。” 顾拙皱眉,“当初我们搬过来,分给你的房子算小的,但只是房间少,真要算面积的话,我们的房子不比那些三室的小。依我看还是别换房子了,没那个必要。反正我们这个客厅大得很,隔出一个房间来不是难事。” 谢凛不是很乐意,“你放心,我会酌情办的。” 顾拙知道他在有些事上比较固执,便没再说什么。 万省,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牵着男孩的手站在站台上,因为来得早,这边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放心,你爷爷这边会有人安排好的,等以后情况允许的话,可以让你养父带你去看看你爷爷。你安心些,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就行,不用操心你爷爷。”中年男人低声嘱咐道。 “赵叔,我真的不能跟爷爷一起走吗?”男孩小声问道。 赵叔摇了摇头,“不行,你的身体太差了,要是跟着你爷爷一起,怕是活不长久。而且带着你,你爷爷只会更难。” 道理徐靖都知道,因此只是沉默。 赵叔又继续道:“为你安排的养父名叫谢凛,明面上跟你爷爷的派系没关系,但早年你爷爷对他有恩。谢凛的妻子是一位医生,有这样一对养父母,对你的身体一定会有助益。” 徐靖垂着眼眸不说话。 对于即将面对的养父母,他有希冀也有忐忑。爷爷有恩的对象难道还少了吗? 但是出事之后,如赵叔这样的人是少数,大多数人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这个谢凛,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人家真的愿意收留我这样的烫手山芋吗?”徐靖忍不住问道。 “你放心。”赵叔拍了下他的脑袋道:“谢凛那人我也见过,知道他的性子。他既然答应了这事,就一定会把你安排好。你去了他那边也要懂事一些,谢凛如今是运输队的司机,经常要出差不在家,他媳妇作为医生也很忙。他们只有一个年幼的女儿,你平时帮着多照顾一些。” 徐靖轻轻点了下头,“我知道的。” 赵叔还想再关照两句,火车却已经到站了。 “到了那边不好打电话写信,你要是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让谢凛给你想办法。”匆匆交代了一句,赵叔就将徐靖推进了火车门内。 也是不巧,本来那边谢凛已经安排好了时间去接人,但是单位本来要过几天才需要出的车突然提前了,最后不得不变成顾拙去接人。 “要是那孩子性格不好,你别跟他客气。”走的时候,谢凛还不太放心。 顾拙有些无语,“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难道还能连个九岁的孩子都应付不了吗?” 到了时间,顾拙早早地等在了站台上。 火车到站的时候,乌泱泱的人群挤下火车,顾拙瞪大了眼睛都没能找到八九岁大的孩子。 不会是被拐了吧? 顾拙有些着急。 本来听说那孩子一个人上路,哪怕路上关照了乘警照顾,她也依旧觉得不放心。 这年头的人贩子可也多着呢。 “那个……”就在这时,一个有些迟疑地嗓音出现在身边。 顾拙蓦地转头,就看到一张清秀白皙的稚嫩面孔。 “……是顾阿姨吗?”实际上徐靖手里有顾拙和谢凛的结婚照,但对比黑白照片,真人给人的冲击性实在是太强了,他一时间便有些拿不准。 “徐靖?”顾拙看着眼前秀气的男孩子笑了。 她的笑容称不上热情,但透着淡淡的暖意,以至于徐靖原本不安稳的心一下子便落了地。 “我是徐靖,阿姨你可以叫我阿靖。”徐靖回答道。 徐靖手里就拿了个不大的包袱,顾拙顺手接过,拉着他的手道:“走,我们先回家。” 这会三点多,顺路还能把茵茵接回去。 “你谢叔叔正巧今天早上出差,等他回来要半个月后了,回去后你先睡茵茵的房间,茵茵到我们房间来,我带着她睡。” 顾拙没有骑车过来,而是坐的公交车。 一路上,顾拙简单跟徐靖说了一下窗外的景色。 等到了繁花院,她牵着徐靖的手往楼上走去。 “顾医生,这是你家亲戚吗?” “小伙子长得可真俊。” “多大了?” …… 顾拙抽空回答道:“不是亲戚,是谢凛战友的孩子,他战友牺牲了,我们便收养了这个孩子。阿靖叫人。” 徐靖温顺地根据对个人的印象喊人。 邻居们这会都懵了。 顾医生和谢队长领养了一个孩子? 还是这么大的孩子,一个男孩? 正如谢凛猜测的那样,流言很快就四起了。 “我就说顾医生肯定不能生了,否则怎么这么长时间都不生孩子,如今还收养了一个。” “是啊,自己能生的话谁去收养别人孩子啊?” 第649章 住院 “时间还早,得先去买点菜回来,你跟我一起还是在家里休息一会?”顾拙问道。 徐靖虽然身体不好,但并不是个不爱出门的,闻言他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就道:“我跟你一起出去。”待在家里他怕自己胡思乱想。 顾拙带着徐靖,先去供销社买了半只鸡,又买了一块豆腐和一把芹菜,然后才带着他去接茵茵。 徐靖是识字的,因此到了育红班,他就猜到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了。 “我跟你谢叔叔只有一个女儿,她大名谢因,小名叫茵茵,今年四岁。”顾拙介绍道。 说话的功夫,育红班放学了。 “妈妈妈妈!”茵茵老远就看到妈妈了,像是扑向母鸡的小鸡一样,抓着顾拙的衣服不肯放手。 顾拙凑过去跟她碰了碰脸,又亲了亲她的脸颊。 做完这些,茵茵才注意到一旁的徐靖,一脸好奇道:“妈妈,这个小哥哥是谁?” 顾拙介绍道:“这是徐靖,以后会住在我们家,也是我们家的一份子。” 徐靖忍不住有些震惊。 事实上,他刚刚一眼就看到了茵茵。实在是小女孩太漂亮了。 这会茵茵眼睛亮闪闪地看了过来,自来大方的徐靖竟是感觉到了几分羞涩。 “那就是我哥哥了?”茵茵一脸惊喜道:“我也有哥哥了?” 顾拙点头道:“对,以后阿靖就是你哥哥,” “瑶瑶瑶瑶你快看,我有哥哥了!“茵茵抓住徐靖的手就对着一边的贺瑶炫耀起来。 顾拙觉得这样的茵茵很是让人意外。 ——之前茵茵确实提过想要哥哥姐姐,但让人没想到的是,她对这件事其实还真的蛮重视的。 贺瑶看过来,吸了吸鼻子道:“我有两个哥哥。” “哼。”茵茵又不高兴了。 “妈妈,我以后再也不要和瑶瑶玩了!”她一脸孩子气道。 顾拙不置可否,小孩子之间哪有那么容易绝交。类似的戏码她都看到不止一次了。 贺瑶有些急,“茵茵你别生气,我的哥哥分你一个。” “我才不生气呢,我也不要你的哥哥。”茵茵也确实没有生气了,两个小姑娘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地不知道说起什么了。 到了家,顾拙让徐靖陪着茵茵玩。 “不要走远,就在楼道里。”她交代道。 徐靖应了一声,就带茵茵去玩了。 然而没想到两人没一会就回来了。 “怎么了?”见女儿噘着嘴一脸不高兴,顾拙忍不住问道。 徐靖抿了抿唇道:“外面好多人。” “都来看哥哥。”茵茵撇了撇嘴道:“我不喜欢他们说的话。” 顾拙略一沉吟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晚饭是鸡汤、葱烧豆腐和一盘炒芹菜,徐靖本来没太大胃口,但因为顾拙的手艺太好了,他没忍住吃到了第三碗饭。 等吃完饭,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有些太贪吃了。 要是还在家,哪怕还在家,自己要是多吃了,母亲也是要念叨两句的。 但是顾阿姨一句话都没说。 对于要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茵茵很有意见,晚上还跟顾拙抗议道:“就不能让我和哥哥一起睡吗?我想要跟哥哥一起睡。” 徐靖涨红了脸。 顾拙笑道:“哥哥是男孩子,我们茵茵是女孩子,男孩子和女孩子除非是像爸爸妈妈这样的关系,否则是不能睡在一张床上的。” 徐靖在一旁连连点头。 茵茵还有点不服气,“兄妹也不行吗?” “不行的。”顾拙认真道。 茵茵很早就睡着了,倒是徐靖,或许是初来乍到,有些睡不着。 顾拙便给他送了一杯麦乳精。 “睡不着?”顾拙坐到床边。 徐靖嗯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坐起了身。 “那我们聊一会?”顾拙歪着头道。 徐靖便坐起身,有些不好意思道:“聊什么?” “你谢叔叔都安排好了,明天我就带你去派出所办理迁户口,还有你的姓氏……你谢叔叔的意思是保险起见,最好让你先跟着姓谢。” 徐靖一怔,随即明白了谢凛为什么那么说。 “好的。”他没有意见。 这孩子有些过于乖了。 顾拙又道:“你来得匆忙,我们也没来得及做太多准备。家里只有两个房间,你谢叔叔回来之前我带着茵茵睡,你睡茵茵原来的房间。等你谢叔叔回来了,再看是换一个住所,还是家里多隔出一个房间来,都行。” 光是听这话,就能听出这位养母的周全了。 “谢谢。”他小声道。 顾拙挑了挑眉,“早点睡吧。”她本来还想说一下这孩子的病情,现在想来还是缓一缓吧。 第一个上门拜访的是范丽萍。 顾拙正给两个孩子准备早饭的时候,她就急急匆匆跑来了。 她一进门就想大喊,最后是顾拙一个眼神制了她。 “对了!”想起范丽萍是老师,顾拙开口道:“你认识单位子弟小学的校长吗?知道是哪一个人吗?” 范丽萍一怔,开口道:“认识是认识,你这是要?” 顾拙对着徐靖抬了抬下巴道:“我和谢凛平时要上班,家里没有人,他还是去上学比较安全。” 范丽萍倒不会针对孩子,闻言点头道:“确实要让孩子有学上。你要是想把孩子送去子弟学校,直接去学校找校长吧。不过不用急,反正刚好是暑假,让孩子开学时再去正好。” 顾拙反而有些头疼,“这离开学还有小半个月呢,我这还要上班,他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啊。” “那还不简单。”范丽萍想也不想便道:“你带着他去上班啊。他这年纪,又不是茵茵,跟着你去上班也不会惹事。” 她对徐靖的印象很好,看着斯斯文文的,一看就不是那种调皮捣蛋的孩子。 顾拙皱眉想了想,对着徐靖问道:“要不你索性住到医院去?” 啊? 别说徐靖,便是范丽萍也有些懵。 顾拙看着徐靖道:“你的哮喘是胎里带来的,住个院调理一下,也是正常操作。” 徐靖有些愣住,“我长这么大,还没住过院。” 第650章 打算 顾拙怔了怔,开口道:“没有住过院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住过院。”徐靖有些不安道:“我没打过针没吃过西药,一直都是在家里看的中医。安爷爷会定期到家里来给我把脉,我外公是被西医害死的,所以我妈妈不允许我去医院。” 顾拙闻言有些皱眉,虽然她是中医,但也不得不承认,西医在急救上,很多时候效率是优于中医的。 ——并不是说中医就不擅长急救了,但以她的经验,能够力挽狂澜的中医,至少也得是徒三仙那个级别了。 那是稀缺资源。 她不知道徐靖口中的安爷爷是什么级别的中医,或许是很高明的医生,但是完全地摒弃西医手段,绝对是不明智的。 而且哮喘这种病症,中医说实话并没有太大的优势。 “你不想住院也成,就跟着我一起上班,我去帮你借几本课本,我上班的时候你在旁边温习功课可以吗?”想了想,顾拙开口提议道。 徐靖点了点头,小声道:“我不用住院的。”他对钱财其实是没有太大概念的,但来之前赵叔跟他说了很多事,让他在谢家要听话,谢家就是寻常人家,不比他们家,在花用上不能像以前那样,要尽可能为养父母省钱。 住院不住院的其实不重要,顾拙本来是想着办住院的话能有个床位,孩子休息也要方便许多。但是既然孩子抗拒,那便不住。 反正她办公室隔间也有一个单人床,虽然小了点,但睡个孩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到时她想办法弄点木料,给他做个简单的写字桌,到时他在里面休息和学习,也没什么影响的。 范丽萍见这小男孩跟顾拙相处得不错,心里也为她松了一口气。以她对顾拙的了解,她不信她是跟外界说的那样,因为生不出儿子才收养了一个男孩的。 她相信内里肯定有什么原因让他们决定去收养那个孩子,可能是因为可怜孩子?更可能是因为受人所托? 顾拙是不知道范丽萍脑子里在想什么的。 谢凛不在家,本来她顾着一个茵茵就有些分身无暇,。如今多了一个徐靖——尤其徐靖年龄不小了,一个屋檐下住着,空间的事就要小心再小心,免得节外生枝。 不过在那之前,顾拙打算先给徐靖去买点生活物品。 她之前经过徐靖同意之后看过了,他带来的那个包袱里东西并不多,两套换洗衣服,两张照片,还有一个盒饭一个军用水壶,以及一套成年人的军装,旁的什么都没有。 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是情况紧急来不及收拾太多东西,还是怕东西带多了太扎眼,孩子路上不安全。 但不管怎样,孩子需要的生活物品,得及时给他补上。 昨天回来得晚,晚上就有些不方便。幸好家里有备用的牙刷和毛巾,否则徐靖昨天晚上洗漱都不方便。 为着这个,第二天上午顾拙特意请了假,带徐靖去买生活物品。 “给我买生活物品?”徐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开始脱身上的衣服。 之间他将衣服翻开,露出内里,而看着单薄的衣衫,内里其实另外用布封死了,看那厚度…… “这些是赵婶帮我缝上去的,里面有两百块钱,还有一些票券,阿姨你拿这些给我买吧。”他本想来把那布拆开,无奈缝得太死了,他一时找不到剪刀,便也没办法拆开。 顾拙按住他的手道:“这两百块钱你留着,票券那些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家里确实缺这些,票券留着不用也只会作废。” 看着对方平和中带着笑意的目光,徐靖眨了眨眼睛,心里漫开了一种特别的滋味。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大人这样认真地跟他解释。 爷爷很疼他,但爷爷也很忙,而且比起一直生病病弱的他,优秀的堂哥堂姐更能吸引爷爷的注意力。至于妈妈……他以前以为她像她说的那样把他当成她的命一样看待,毕竟她那么紧张他,但凡他打个喷嚏咳嗽一声,她便会立刻把安爷爷叫来。但是爸爸去世之后,妈妈就再没关心他一句,他以为她是太伤心了所以顾不上他,但她几天后在报纸上登报离婚跟家里划清界限了。 包括他这个儿子,也被她抛弃了。 这次被送到谢家,他也只是被通知了,没有人询问他的想法。当然,赵叔是跟他解释了为什么要送他过来的。但徐靖也看出来了,对方只是告诉他。 但是此时此刻,面对顾拙柔和的目光,徐靖有一种感觉,他是可以提出异议的。 这般想着,他抿了抿唇开口道:“阿姨,就用我的钱买吧?本来我过来就打扰了你们,若是再让你们破费,我就更过意不去了。” 顾拙一怔,她的本意是让这孩子手头留着这两百块钱,他心里也有底气,有安全感。但现在听了这孩子的话,她发现自己的想法有些想当然了。 对一个初来乍到,要融入一个新家庭的孩子而言,最害怕的恐怕就是给对方惹麻烦。 若是这样…… 顾拙笑了笑道:“好吧,那就用你自己的钱买。”这钱今天花了,以后她完全可以补给他。 闻言,徐靖微微抿唇露出了一个浅笑。 徐靖是带了换洗衣物的,这个季节是不用再买了,但春秋和冬季的衣服却都要买。只是这年头不比后世,反季节衣物并不是那么容易的,顾拙便打算放弃买成衣,直接买布回来自己做。 只是不知道徐靖那儿的布票够不够,家里剩的布票连做一件衣服都不够了。 顾拙打算要是不够的话去借一些,或者去黑市跟人换。实在不行给大虎写一封信,让他那边用布票帮她买些布寄过来。 春秋冬三季的衣服需要的布料数量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不过这事不急,并不需要今天就完成。 但诸如徐靖用的搪瓷杯、搪瓷脸盆这类却要赶紧买了。洗漱用的盆至少得有两个,顾拙琢磨着工业券不够的话就先找木匠买个木盆用着。 第651章 好奇 还有要给徐靖买书包和铅笔橡皮,还得给他买个笔盒,买双凉鞋。还有拖鞋也得有,她得买几双鞋底回来自己做。 毛巾也得买两块,昨儿家里只剩一块新毛巾,徐靖洗脸是用的手。 还有牙刷也是,昨天给他用的那把牙刷是成人用的,刷头太大了。不过供销社也买不到儿童牙刷,还是自己用猪鬃毛做吧。 对了还有袜子,袜子也得买,内裤也不能少。 还要给徐靖买一张单独的书桌,他跟茵茵合用一张的话,肯定是要有冲突的。那样的话台灯也得买,笔筒也要给他买一个,作业本也备两本吧…… 这么一琢磨下来,发现要买的东西不少,两百块钱看着多,但真用起来可能不够。 不过这事就不用告诉徐靖了。 但是显然徐靖比顾拙以为的要聪明多了,等到了后面,他好几次拉扯顾拙的衣袖道:“阿姨别买了,我的钱不够了。” 顾拙却道:“不够我给你抵上,你别着急,你既然成了我的儿子,那我为你花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要说她对这孩子有多深的感情那肯定不至于,但孩子本身性格不差,又是谢凛恩人的孙子,她于情于理都要善待他。 她说得轻描淡写,徐靖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自打家里出了事后,爷爷就被带走了,妈妈走的时候把家里的钱都带走了,连只言片语都没给他留下。家里倒是还剩下一些东西……但等到赵叔赶到的时候,家里已经空了。 便是他身上穿来的衣服,其实也是赵叔儿子穿小的,他自己的,除了当时身上穿着的一身,其他都被搜刮走了。 身上带的这两百块钱和票券是赵叔找其他战友帮他凑的,赵婶对他虽然和善,但他晚上听到她跟赵叔抱怨,说家里一下子拿出五十块钱,接下来就要勒紧裤腰带了。 他想过要不要有骨气一点,别拿那些钱和票,但他也怕赵叔帮他安排的养父母不是和善的。若是有这些钱票,自己到时还能有些办法。没有这些钱票的话,他一个九岁的孩子,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之所以会将钱票给顾拙,一来他也确实不想让他们破费,二来……看到顾拙,他就放下来养父母可能不和善的担忧。 买完东西,顾拙把东西拿回家收好,然后便带着徐靖去了附近的国营饭店。 今天国营饭店供应的主食是面,徐靖开口要了一个素面,顾拙没有反对,直接开口道:“那我要一碗云吞面。” 等两碗面送过来,顾拙直接将自己碗里的云吞分了一半给徐靖,然后道:“吃吧。” 这家国营饭店的素面味道也不差,更别说有顾拙给的云吞面,徐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这样的饭食了。 等吃得差不多了,顾拙道:“等会我们去医院,你先去我办公室睡个午觉,睡完午觉醒来你看看是留在办公室看书还是去儿科病区玩。” “儿科病区?”徐靖瞪大眼睛。 顾拙点头,“天热,儿科病区的孩子基本都是一些因为外伤住院的孩子,像是骨折烫伤之类的。” 大夏天,得肺炎的孩子还是不多的。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 “那边也有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你可以跟他们去玩一会。” 徐靖本来是打算拒绝的,直到听到了顾拙的下一句话:“顺便你也可以跟着学学福省话。” 这年头不比后世,大多数老师上课讲的都是方言,像徐靖这样的,开头要融入必然要辛苦一些的。 “那我去吧。”徐靖抿了抿唇道。 顾拙摸了摸他的脑袋,“到时我送你过去。” 她琢磨着不知道徐靖的成绩如何,等下了班她去问问,看能不能借到小学四年级的课本,到时可以趁着开学前先辅导一下他。 说起辅导功课,顾拙认为自己还是很有经验的。 当初萌萌的物理差得让老师都绝望了,就是她自己先学,然后做笔记整理例题,一点一点将她辅导出来的。 顾拙带着徐靖到医院的时候,中医科的人都呆了一下。 “主任这是……?”杨秀红跟她关系好,直接便开口问道。 “我儿子谢靖。”顾拙双手搭在徐靖身上,直接对着大家介绍道。 ——早上她已经带着徐靖去街道办把户口迁进来了,名字用的就是谢靖。 众人震惊。 “真的假的?” “不是开玩笑吧?” “真的。”顾拙伸手揽着谢靖的肩膀对众人道:“我爱人的战友,在战场上牺牲了,本来他妈妈带走了他弟弟,他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他爷爷奶奶出了意外过世了,他没人照顾,我家谢凛跟我商量一番之后,我们便领养了这个孩子。” 众人闻言意外之余又恍然。 还有人看向谢靖的目光带上了几分羡慕,觉得他运气真好,攀上了主任家。 ——要知道顾拙如今的月工资八十几,谢凛作为运输大队的队长,想来工资只会更高。两人加起来一个月工资得有近两百,别说养两个孩子,便是养十个孩子也不是养不起。谢靖被他们收养,在很多人看来那就是享福。 “好了好了,都去忙吧,我也得先把阿靖安顿好。”介绍完之后,顾拙便摆了摆手打发大家道。 大多数人都是识相的,虽然好奇,但见顾拙没有多说的打算,便散开离开了。 倒是杨秀红跟了上来,看了眼谢靖,小声问道:“谢队长事先真跟你商量了?”她婆家是警务系统的,虽然不是军人,但类似的事情也遇到过,很多男人收养牺牲同事的孩子,那都不带跟家里媳妇商量的。 “真商量了。”知道她是真担心自己,顾拙道:“本来他没打算自己收养,打算给孩子找个好人家,是我听说了之后,提议我们自己收养的。” “那就好。”杨秀红松了口气,然后马后炮道:“我就知道谢队长不是那种不懂事的。” 顾拙不由笑了。一旁的谢靖抬头好奇地看过来,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道:“这是大人的事,不要什么都好奇。” 第652章 过敏 谢靖的身体有些弱,早上跟着顾拙脚步一直没停过,进了隔间的休息室没一会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杨秀红一边将住院部的文件递过来给她看,一边小声道:“这孩子看着倒是蛮乖巧的。” 顾拙笑了笑,指着其中一份文件道:“这个23床的患者,我等会开单子,你让家属带他去做一个心电图,他的心率可能出了点问题。” 杨秀红点了点头应下,又指着一旁一份病例道:“15床的病人今天早上吃的东西都吐了,他说感觉喉咙里像是有一只田鸡在跳一样不舒服。家属就怀疑是不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比如之前吃的东西没有咽下去。” 顾拙有点好笑道:“这种情况不太可能,食道癌就是这样的。不过吃不进东西也确实不是事,这样,给她多安排两场针灸吧,先把胃口给提上来。” …… 两人说了好一会,才算是将工作上的事情讲完了。 杨秀红看了一眼隔间,小声道:“这个孩子,你要送进医院的子弟小学吗?” 顾拙一怔,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话说一院其实也有子弟小学的啊。 自己其实不一定要把谢靖送到运输单位那边的子弟小学。 尤其谢靖要是在一院这边念书的话,那她接送应该会很方便。 “话说一院的子弟小学在哪?”顾拙不由问道。 “就在后面。”杨秀红往西南角指了指道:“另一边就是家属院,安全得很。” 顾拙又问:“那边教学质量如何。” “好着呢。”杨秀红骄傲道:“我家闺女就是子弟小学毕业的,当时考上了福省最好的高中,没有之一。” 顾拙顿时有些心动,“那我等会过去找校长了解一下情况,你看可以吗?” “可以啊,有什么不可以的。”杨秀红马上道:“正好我认识校长,我陪着你一起去。” “那就太谢谢你了。”顾拙感激不尽。 一想到不用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尬聊,她暗暗松了口气。 谢靖睁开眼睛的时候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他现在没有手表了,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便下了床穿上鞋子走了出去。 正好顾拙在办公室,看到他笑道:“醒了?” 谢靖点了点头,问道:“阿姨几点了?” 顾拙看了看时间,然后道:“两点一刻,我先带你去儿科病区,反正也是楼上楼下,你要是待得无聊了就回来。” 当然,顾拙是不可能直接将谢靖就那么丢在儿科不管的,她有跟儿科的护士交代过,不要让他去其他楼层乱跑。 谢靖这才想起自己要去儿科,忍不住有些紧张。 “你不用紧张,儿科的患儿其实也不多,总共也就那么七八个人。”顾拙道。 本来顾拙是打算到了儿科便走人的,然而一到那儿,儿科的护士长就如同看到救星一般,抓着她的手道:“顾主任,你赶紧来搭一把手。” 顾拙一怔,看着不远处乱糟糟的场景问道:“这是怎么了?” 儿科护士长大口大口喘着气道:“有个患者的哥哥来给他送饭,结果走的时候突然开始痉挛,几位医生都在门诊,这边只剩下两个实习医生,这会正慌着呢。” 突然痉挛? 顾拙纳闷,等见到患者,她不由皱了皱眉。 这个患者看着十三四岁的样子,护士长刚刚其实说得简单了,他可不单单是痉挛,浑身上下也肿了起来。 这模样…… “看着像是过敏。”顾拙看向一边穿着病服满脸紧张和害怕的男孩问道:“你仔细想想,你哥是不是有什么是不能吃的?” 男孩闻言想了想,眼睛一亮道:“我哥不能吃花生油,不过是我妈说的,她说一口花生油就能把我哥送上西天。” 顾拙皱眉,“他自己知道么?” “应该知道吧……”男孩道:“反正我记事以来我哥都没有吃过花生油。当然,我家都是不吃花生油的。” 顾拙一边下针,一边皱眉思索。 倒是一旁一个小护士有些惴惴地开口道:“那个……可能是我闯祸了。” 面对众人的目光,她一副差点哭出来的表情道:“那孩子过来的时候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声音我都听到了,听他的意思,好像是赶着给弟弟送饭,他自己还没吃。我看那铝饭盒的大小,应该不是给两个人吃的,便拿了一个麻花给他,我那个麻花是我妈用花生油炸的。” 这可真是…… 顾拙收回手,叹了口气对男孩道:“问题不大,等会让这边的医生开点扑尔敏吧。” 事情解决了,将谢靖交给两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之后,顾拙便离开了。 而留在儿科的谢靖却是若有所思地看向那个过敏的男生。 “怎么了?”刚认识的玩伴刘家明一脸不解。 谢靖摇了摇头,“我就是第一次看到过敏的人。” “那有么稀奇的?”刘佳敏环胸道:“我见过的才多呢。之前有个小女孩皮肤过敏,脸上长满了红点,可吓人了。还有有一个小男孩使劲地咳嗽,停也停不下来……” 谢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便瞪大了眼睛。 本来这种事情,按照他的想法,是不打算跟人说的。 然而晚上吃完饭的时候,顾拙说了自己打算去考察一下一院的子弟单位。 “在那边上学的话,我接送你就方便了。” 谢靖没有意见,“阿姨你做决定就好。” 他犹豫了下道:“今天在儿科的那个病患阿姨你还记得吗?” 顾拙想了想道:“你是说那个过敏的孩子?” 谢靖点头,“我怀疑我自己也是过敏。” “什么意思?”顾拙精神一振。 谢靖解释道:“我现在看着很健康,但那是因为在夏天,要是到了秋冬就完全是两回事了。” “像刚刚那位的情况,其实我也出现过,但当时我没有多想。” “那你记得自己是吃了什么之后才有的那种症状的?”顾拙连忙问道。 要真是过敏引起的哮喘,那……治疗起来恐怕会很麻烦。 第653章 刘家 “问题就出在这儿。”谢靖叹气道:“我好像没吃什么。” 顾拙皱眉,“你仔细回想一下,当时是什么季节,周围有什么特别的植物,尤其是开花的植物吗?” “秋冬季,没什么特别的植物,但我不在家,好像是去了一个同学家里。更多的,我不太记得了。” 顾拙倒是不急。“没事,真要是过敏,咱们就慢慢来,总有一天能找到过敏原的。” 谢靖松了口气,他本来还担心自己将这样没有什么真实依据的话说出来顾拙会不高兴。 隔天中午,顾拙便跟着杨秀红去拜访那位老校长了。 “钟校长看着严肃,其实很喜欢孩子。”杨秀红说起对方,脸上的笑意都明显了,“我家儿子和女儿都喜欢钟校长。钟校长的教课水平也很出众,我女儿当年六年级就是钟校长教的,她可尽责了,我女儿语文成绩不好,她每天都会留堂半小时,给我女儿讲半小时课。” “你说的钟校长是一位女同志?”顾拙迟疑道。 杨秀红点头,“钟校长早年有一个女儿,但好像成年没多久就生病死了,只给她留了一个外孙。” 顾拙是带着谢靖一起过来的。 钟校长确实看着很严肃,甫一见面,顾拙心里还有些惴惴。 ——直到看到她低声用哄人的语气哄自己外孙。 他们也是运气好,正好钟校长的外孙刘永济在家。 而且很意外的,刘永济的年纪跟谢靖是差不多的。 “就是这个孩子?”听了他们的来意,钟校长看向了谢靖。 谢靖有些紧张地坐直。 “别紧张别紧张。”钟校长的普通话也不标准,但好歹还是能听懂的。 “我听顾主任和杨护士长说了你的情况,你目前唯一的问题就是语言这一关。虽然快要开学了,但我并不建议你马上入学,要是可以的话,最好到明年春天再入学。” 她推了推自己的眼镜道:“反正如今入学年龄也乱的很了,别说像他这样本来上学就早的,耽误一两年真不是事。否则他早早得来上课却听不懂,只会让他越来越厌学。” 顾拙看向谢靖,“你怎么看?” 谢靖挠了挠脸都:“我听阿姨你的。” 顾拙很快就有了决断,“那就听钟校长说的,等明年开春再去上学。” 让人惊喜的是,钟校长开口道:“我家永济因为腿伤的关系接下来三个月都不能走动,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吃过饭可以把孩子送过来,让她跟着我家永济学说福省话。” 那简直是太好不过了。 钟校长家就在家属院,距离一院并不远,走路也就是十分钟的事情。顾拙每天午休后把她送过去,或者喊个小护士去,总归不是问题。 从钟校长家出来,顾拙跟谢靖说起自己的打算。 “既然暂时不去上学,那你就先跟着我上班吧。等下了班我们去家具厂买些木料,回来我给你做个……不对得做两张写字桌,一张放家里一张放医院。” 谢靖道:“医院的不用做,阿姨你的办公桌那么大,我完全可以在旁边写作业。” 顾拙一怔,“那好,听你的。” 想想谢靖的提议确实很实惠。 到了医院,顾拙照旧将他送去儿科病区然后再回到五楼。 “你说什么?”刘家明一脸震惊,“你要上一院的子弟学校?” 谢靖点了点头,将刚刚的那场拜访简单说了一番。 “你居然要跟刘永济学福省话。”刘家明龇牙咧嘴道:“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那家伙可无趣了。” “你认识刘永济?”谢靖有些意外,“你们都姓刘,难道是亲戚?” 他这话本就是那么一说,自己都没太当回事,却发现刘家明愣住了。 “不会吧?你们真的是亲戚?”谢靖瞪大眼睛。 “也不完全是亲戚。”刘家明叹了口气道:“其实刘永济是我小叔的儿子,不过……我小叔挺不是个东西的,当初我小婶也就是刘永济妈妈怀孕的时候他跟一个寡妇勾搭上了。具体我一个小辈也不知道,反正刘永济妈妈后来难产大出血,刘永济活下来了,他妈却没了。后来钟校长将刘永济接回去,并拒绝我家的拜访,我爷奶都觉得理亏,便也不敢去打扰。不过刘永济应该是不知道我们两个的关系的。 谢靖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还有那么复杂的事情,他迟疑了下问道:“那你跟刘永济关系好么?” “应该算是不太好吧,不过跟他是谁儿子没关系,就是我们性格不合。”刘家明撇了撇嘴道。 谢靖瞥向刘家明:“话说我看着你不像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一直住在医院又是怎么一回事?” 刘家明挠了挠脑袋道:“我爸妈都出差,我爷奶看不住我,就把我送医院来了。” 谢靖瞪大眼睛,“还能这样?” “也就现在行。”刘家明道:“现在病房空着能来,等病房人多的时候就不行了。再说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来的,就只有像我这样的单位子弟才行。” 谢靖一脸意外,“你也是单位子弟?” “我当然是了。”刘家明不高兴道:“我爸妈都是医生好不好。” 那还真看不出来…… 另一边,钟校长也正跟外孙说话。 “刘家明那边……你是怎么个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刘永济撇了撇嘴道:“是他自己跑来说要跟我比赛,我才跟他比赛的,他输了比赛,也怪不到我身上来。”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钟校长皱眉道:“我虽然不喜欢刘家人,但也必须要承认,刘家除了你那个死鬼爸,其他人都不错的。刘家明他有心护你,你不能一直都装傻。” 就是这样才郁猝啊,本是看着刘家人都不错选的女婿,结果却选中了刘家唯一一个鬼东西。 想想苦命的女儿,钟校长心里就不得劲。 但她不能意气用事,得为外孙考虑,她年纪大了,早晚要走那一步,但却不能留外孙孤零零一个。 第654章 盛名 “刘家明?”第二天顾拙将谢靖送到钟校长家,钟校长拿了几张适合谢靖做的试卷给他做后,就把他丢给刘永济走了。 刘永济问起刘家明的时候,谢靖正在想题目,因此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不解道:“刘家明他挺好的啊,至于他住院的原因……他说是因为他爸妈都出差了,没人照顾他。” 说谎,明明不是。 刘永济抿了抿唇,问道:“刘家明每天在医院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 谢靖仔细想了想,迟疑着道:“大概就是吃饭睡觉以及各种玩吧。”换个人他不会这么随随便便回答,只是刘家明虽然说着跟刘永济关系不好,但他不傻,自然能看出对方提起刘永济时眼里的关切。 “他没玩乒乓球?”刘永济有些急切地问。 乒乓球? 谢靖一怔,随即想起儿科病区那边确实有两个乒乓球台,一些孩子甚至是医护人员空的时候会去打一打,不过刘家明…… “没有,他只在旁边看看。”谢靖回想了一下道。 刘永济表情有些怔怔的。 “这是怎么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见外孙一口饭扒半天都没吃到嘴里,不由就问道。 “我……”刘永济的眼眶突然红了,“外婆,我是不是很坏?” “这是怎么了?”钟校长顿时有些急了。 自家外孙打小身体不是很好,但并不是个爱哭鼻子的,他三四岁的时候肺炎发烧烧到四十度,也没掉一滴眼泪。 刘永济抿了抿唇道:“我不是故意用球拍砸刘家明的手腕的,我那一球打得太用力了,球拍才脱手的。我想跟他说对不起的,但是我正要开口,旁边的人就都帮他抱打不平,骂我是白眼狼,我一个生气,才转身就走的。其实我早就后悔了,就是拉不下脸。” 钟校长微微蹙眉,“是刘家明的手出了什么问题?”刘家明那小子学习成绩一般,但乒乓球打得极好,上个月就有消息传出来,说是省队的教练看中了他,以后要做专业的乒乓球运动员。 刘永济点了点头,“谢靖跟我说他这几天都没有打乒乓球,外婆你知道的,以前他每天都要打乒乓球的。” 钟校长当然知道,虽然她如今跟刘家人关系淡了,但她却从来没在学校为难过刘家的孩子。而且因为外孙的关系,她有意无意地总会多关注刘家的孩子。 作为刘永济的同龄人,刘家明大概是被刘家人交代过的,一直以来都很护着刘永济,钟校长对他就更关注了。 自然,她也很了解那个孩子。 听了外孙的话,钟校长也皱起了眉头,“我明天去医院问问。” 钟校长本人其实不算一院的职工,不过她丈夫曾经是一院的医生,她也是因此才成了一院子弟学校的老师,后来一步步成为校长。不过这并不影响她跟一院的医生非常熟悉,毕竟其中有些医生还是她丈夫曾经的学生。 顾拙把谢靖送到儿科住院区的时候,正好便遇到了正跟儿科医生谈话的钟校长。 “……能够治好吗?” 祝医生正要回答,抬头就看到了顾拙,不由笑道:“其实这事你该问顾主任。” 钟老师也发现顾拙了,对她笑了笑作为打招呼,又对着祝医生问道:“你刚刚的意思是?” “刘家明的情况,骨伤科的医生做过会诊,如果想要一点也不影响他以后打乒乓球,做手术是下下策,最好还是采取中医手段,毕竟我们一院如今正有一个这方面的大拿。”祝医生笑吟吟道。 顾拙挑眉,“你们说的刘家明是?” “是一个小朋友,跟你家谢靖玩得很好。”祝医生道:“那孩子以后是要当乒乓球运动员的,只是他前段时间手腕骨骨折,恢复不是那么理想。” “骨折不动手术?”顾拙不解。 祝医生解释道:“是应力性骨折,没有移位风险。专业的运动员遇到这种情况,往往都是能不动手术就不动手术,就怕术后骨骼应力分布被改变,影响到自身的技术。” “所以呢,现在是想做中医治疗?”顾拙问道。 这类伤势她倒是见过不少,上辈子她的患者中还是有不少专业运动员的,甚至还有省队想要挖她去做队医。 “对,骨伤科那边应该已经申请跟你会诊了,你到时候就知道了。”祝医生道。 顾拙点了点头,并没有继续问下去。跟谢靖交代了两句,她就离开了。 她每天的患者太多,对于这种信息并不会太关注,反倒是谢靖,第一时间将情报传递给了当事人。 “我过来的时候听说骨伤科要找我阿姨做会诊,到时候可能会由我阿姨来对你进行治疗。”谢靖有些埋怨道:“你还说你没生病,明明都骨折了。” 刘家明一怔,转头看谢靖道:“你刚刚说的是真的?” “什么?”谢靖不解。 “顾主任真的会为我治疗?”刘家明有些忐忑地问道。 “真的。”谢靖歪头,“你怎么好像有些不敢置信的样子?” “你不知道?”这下反而是刘家明不可思议起来,“你阿姨在一院可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道:“哪怕是在整个福省,甚至是全国,顾主任也是最顶级的医生了。冲着她来一院求医的人,每天至少有两位数。我说的外地人。” 这年头不像后世,信息并没有那么发达。而在这种情况下,来找顾拙求医的人依旧络绎不绝,她的号也一号难求,可想而知她如今是怎样的盛名了。 谢靖愣住,“我不知道,阿姨她没跟我说过。” 刘家明有些喜滋滋道:“其实我刚受伤的时候我爸妈就想找顾主任给我治疗的,只是那会刚好她开始限号。我爸妈有点门路,打听了知道是住院病人太多了她应付不来的关系。知道这个情况我爸妈自然不好再开口。之后我们想过挂她的号,但一直也挂不上号,没办法了,我爸妈才把我送来儿科,让骨伤科的医生对我进行治疗,看如果动手术的话能不能找顾主任辅助一下。” 第655章 可疑 晚上吃饭的时候,谢靖总是忍不住偷偷去看顾拙。 一次两次顾拙不在意,次数多了,她便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连茵茵也看了过来。 “那个……”谢靖有些迟疑道:“阿姨你能治好刘家明吗?” 顾拙今天已经对刘家明进行过会诊了,闻言很肯定道:“他那点只是小伤,便是没有我也会痊愈的,差别只是恢复得好和恢复得差的区别。” “那……阿姨你能让他恢复得好吗?”谢靖问道。 “那是当然的了。”顾拙轻描淡写道。 谢靖有些被震惊到,因为顾拙回答得太随意了。他垂眸,半晌没有说话。 顾拙撇眼看他,“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要说的?”这孩子怎么说呢,说他心思深吧,想法又藏不住,但你要说他心思不深吧,又能把话藏住。 谢靖吓了一跳,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一眼,然后才很小声问道:“阿姨,我的哮喘……能治好吗?” 顾拙捏了捏下巴道:“不好说。” 谢靖的心一下子被吊起来。 “别紧张。”顾拙开口道:“哮喘其实是分很多种的,外源性、内源性、职业性、咳嗽变异性……你目前并没有哮喘发作的情况,到底是什么情况,都要等你发作之后才好判定。在那之前,我们先吃点中药调理一下身体。不管什么情况,先调理好身体,都不会出错的。” 事实上,这几天谢靖已经开始吃顾拙开的药了。 谢靖安静点头。 恰在这时,顾拙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不过不管是什么种类的哮喘,至今还没有遇到过我治不好的。” “真的?!”谢靖猛地抬头。 顾拙点头,“我从不撒谎。” 听到这话,小孩竟是无声无息红了眼眶。 顾拙都有点慌,“这是怎么了?” “哥哥羞羞脸。”一旁的茵茵跟看稀奇似的。 谢靖不由红了脸,小声道:“我就是太高兴了。”他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们看我现在很健康的样子,但其实是因为是夏天,一到春秋冬季,我的哮喘就会犯,到时候我可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整天只能待在家里不出去,我……” 他垂眸道:“我不喜欢那样子。” 他其实很庆幸,家里出事是在夏天,要是在别的季节,那自己真的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了。 “没关系,会好的。”这样说着,顾拙心里却开始琢磨起来。 听谢靖的话,他的情况有些类似是季节性过敏? 这种情况有些糟糕啊,要是后世还能试试脱敏,要是这会……恐怕还没有这方面的技术。更别说,季节性过敏往往是无法确定过敏原的,这种情况…… 其实中医治疗反而是更适合的? 就是麻烦了一点,不过问题不大。 刘家明转到中医科的住院区之后,谢靖基本就不去儿科了,反正他跟刘家明玩得最好。 “你阿姨有跟你说吗?要不要给我动手术?”刘家明才办了住院,这会有些忐忑。 “没,不过应该不会。”谢靖将当初听到的对话复述了一遍,然后道:“如果要动手术,那你根本就不会转到中医科来。” 刘家明闻言松了口气,在他的主观想法里,动手术那自然是要开刀的,他对此自是有几分害怕。因此,听说不用动手术,下意识便放松了下来。 “谢靖你最近的福省话进步了很多啊。”心情放松之后,刘家明也有心情说笑了。 “是吗?”谢靖抿了抿唇,有些开心道:“阿姨有告诉我一些学福省话的诀窍。” “什么诀窍?”刘家明好奇道:“我作为福省人,怎么不知道学福省话还有什么诀窍?” 谢靖凑到他身边,小声嘀咕了起来。 “真的哎!” “我就说吧?” “顾主任真厉害!” …… 顾拙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两个小男孩闹成了一团。 “小心一点你的手哦。”她轻声提醒了一句。 两个小男孩连忙正襟危坐。 谢靖小声解释道:“我们有注意的。” 顾拙拿过护士递过来的病例,开始给刘家明做检查。 “嗯……情况其实不错,之前恢复得慢了一点,我给开了汤浴的方子吧。” “汤浴?”刘家明不解。 顾拙一边低头写一边道:“给你泡手的,每天睡前泡十五分钟,不要泡多了。” “还有一个药膏,嗯……也是睡觉之前抹,可能会弄脏床单,你可以拿个东西包一下。” “针灸的话……等一等吧,我看看汤浴和药膏的效果再说。” 一直到顾拙出去,刘家明才敢说话,他捅了捅谢靖问道:“顾主任在家也这么可怕吗?” “哪里可怕了?”谢靖不解。 “明明就很可怕!”刘家明瞪大眼睛道。 “哪有,阿姨又没有凶你。” “但她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哎,说话也淡淡的,我说不上来,就有一股子压迫感。”刘家明道:“我刚刚说话都不敢大声。” “你想多了吧,阿姨明明很亲切。”谢靖坚持道。 另一边,顾拙也在问护士:“刘家明的父母不在,他爷爷奶奶怎么也没来?”虽说这边护士会照看好,但未成年孩子家长一个都不来,还是有些过了。 “刘家明的爷爷奶奶一个在重症病房,一个老年痴呆,哪里还顾得上孙子。”护士回答道。 顾拙皱眉。 护士又道:“他倒是有两个伯伯和一个姑姑,不过这些人要么不在福省,要么本身的工作性质根本抽不出空过来。再有孩子爷爷奶奶那边也离不得人,这孩子这边自然便没人能顾上了。” 顾拙便道:“那你们平时多注意一点吧,别让孩子在医院出了事。”按说这种病患医院是不会接收的,不过因为刘家明父母都是一院的医生,所以这才破例。 不过也因为这样,要警惕出事的可能。 “我们知道。”护士知道轻重,连忙点头应下。 “对了主任!”护士想到一件事,连忙开口提醒道:“你今天下班的时候小心一点,早上有一对可疑的老头老太过来找你,问什么事又不肯说。” 第656章 无功不受禄 顾拙皱眉,“老头老太?” 护士点了点头道:“看着五十出头的样子,穿得很体面的样子,脚上都是皮鞋,那老头的胸口还别了一支钢笔,不像是普通人家。长相嘛……老头还挺有威严的,老太太脸有点胖,一看就是不愁吃穿的人家。” 顾拙皱眉,她印象中并没有这样的两个人。 而且…… “若是像你形容的那样,应该不至于来堵我吧?” 这话顾拙前脚说出来,后脚就在医院门口遇到了跟护士形容一模一样的老年夫妇。 “你们……”顾拙皱起了眉头。 “是顾医生吗?”开口的是老太太,她脸上带着忐忑问道。 顾拙点了点头,“两位找我是?” 老太太看了眼一旁的老爷子,轻声道:“顾医生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顾拙蹙眉不动。 老太太几乎是哀求道:“我们也想挂你的号,但试了两个月都没有成功,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而且我女儿的情况有些特殊,并不太适合出门。” 一旁的老爷子没有开口,确实对着顾拙深深地弯下了腰。 顾拙看向老太太,老人家眼底的沉痛几乎能够蛰人。她叹了口气道:“去门岗谈一谈可以吗?我会让保卫科的人避让一下。” 两位老人连忙点头。 等到三人坐在没人的门岗室中,他们许久没有说话,顾拙也没有催。 不知过了多久,老太太才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我女儿叫夭梅,曾经是一位戏剧演员,大概两年前,她经历了家庭变故,女婿一家因为有海外背景被清算,女婿和两位亲家接连出事,我们才六岁的外孙女亲眼目睹生父自杀,慌不择路从二楼摔下来,当场死亡,夭梅当时怀着孕,目睹这个场景之后便见了红,孩子没有保住。” 说到这里,老太太哽咽不已道:“我们把夭梅接回来,本以为慢慢地一切都会好的,但是……夭梅她不肯登报跟女婿一家划清界限,她好像疯了,有时候精神很亢奋,嘴巴里说着胡话,大哭大笑的,有时候垂着脑袋坐在那儿,能够一天都不说话。外面的人说夭梅是装疯卖傻,说她是为了逃避责任,但我们知道不是的,她是真的出问题了。可……她又不是脑子不清醒了,我跟她说话,她还是能听懂,有时候也能给我回应。” 顾拙的眉头已经皱得很深了,“你们心里应该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吧?” 老太太面色一变,“夭梅……夭梅她真的是得了思想病?” 这个年代的精神病院,功能上是更偏向监督而不是治疗的。 当然也不是一点治疗手段都没有,但是非常有限,甚至一些治疗手段对患者是会损伤记忆的。 “是精神疾病。”顾拙沉吟片刻后道:“若我没猜错的话,你女儿患上的是双相情感障碍,这种病的主要特征就是情绪会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极端之间波动,一段是躁狂或轻躁狂发作,情绪会异常高涨、精力过剩,另一端是抑郁发作,情绪低落、丧失兴趣。” 她其实并没有自主学习过任何精神科相关的治疗手段,但即便不刻意去学,但她那么多年在精神科问诊,见过的病患也不在少数,更何况双相情感障碍还是比较多见的。 见她说得全对,老太太满脸希冀道:“这种情况,顾医生你能治吗?” 顾拙很想给她肯定的答复,然而事实上…… 她摇了摇头道:“抱歉,我并不是专研这方面的,对令爱的情况实在无能为力。”她只是知道双相情感障碍,但要怎么治疗,她一无所知。 老太太顿时落下泪来,满脸绝望地问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她不想把女儿送去精神病院,但是……她和老伴的年纪已经大了,有时候女儿发病,他们都有些拦不住了。 “顾医生,你认识这方面的医生吗?”老爷子开口问道。 顾拙摇头,“我跟你说实话,对这方面的病症,国内的医生能起到的作用都非常有限,这是客观存在的情况。” “那这个病,到底能不能治?”老爷子不死心道。 “能。”顾拙给出肯定答案:“双相情感障碍是一种慢性但可治疗的疾病,只是我们国内如今缺少合适的药物。” 顿了顿,她有些迟疑道:“国内如今将双相情感障碍称作是躁郁症,国内也不是完全没有药物能够进行治疗,我记得有一种名叫冬眠灵的药物,是能控制你女儿的兴奋状态的。还有锂盐,这是治疗躁郁症的核心药物,但它的应用并不广泛,大概只有少数大城市的高级专科医院在使用。” 见夫妇俩看过来,她连忙道:“我们一院是没有锂盐的。” 两人失望不已。 顾拙叹气道:“虽然这样,但我其实不建议你们现在带病患去求医,一旦被发现她的情况……后续她受到的伤害可能比能得到的治疗更多。” “那我们能怎么办啊?”老太太泣不成声道:“她才不到三十,我们早晚一天要比她早走一步。要是我们走的时候她还是这幅样子,我们是要死不瞑目的啊!” 老太太还想问,却被老爷子一把抓住了。 “顾医生,今天打扰了。”他开口告辞道。 老太太反应过来,连忙要将一个红包塞到顾拙口袋里。 顾拙避开,摇了摇头道:“我们私下不能收红包,而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无功不受禄。” 第657章 穿针引线 “那两人找你干什么的?” “是啊,我还看到他们想给你塞红包?” 保卫科的成员进来的时候,还跟顾拙打听起来。 顾拙笑了笑道:“没什么,他们女儿得了病,排不上号想要我通融,我没同意。” 见她脸色不是很好的样子,两个保卫科的成员只当她是愧疚,便纷纷出言安慰起来。 “顾主任你别在意,天下病患千千万,你却只有一个人,再怎么废寝忘食也是看不完的。” “就是,咱们医院的号也不贵,大家都不能走关系,那才是公平呢。” 顾拙笑了笑没说话。 这个年代对精神疾病患者太不友好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帮到这对夫妇。 “顾主任你刚刚出来是要去干什么?”这时,保卫科成员又问道。 这会并不是下班,而是中午午休时间。 顾拙经他提醒也想了起来,“我去国营饭店买一份红烧排骨。”今天食堂没有好的肉菜,唯一的一份肉菜都是肥肉片,她倒是没事,但是谢靖显然不爱吃肥肉,她便打算去买一份红烧排骨回去给他加餐。 等她走远,那两个保卫科成员还在讨论她。 “顾主任这红烧排骨肯定不是买给自己吃的,她来了一年多了,除非她爱人过来,从来没自己出去吃过。” “谁看不出来啊,顾主任对那个养子可真好。” “听说顾主任只有一个女儿,难怪要收养一个儿子。不过那孩子的岁数还是有些大了,怎么也得挑个不记事的,都这么大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养熟。” “你就别瞎操心了,顾主任那样的能跟我们一样吗?人家可不是为了养老才领养儿子的,你也不想想顾主任一个月工资多高。将来她退休了,工资也足够她请个人照顾自己,我们寻常人要儿子养老,她可不需要。再说人家有闺女呢,我听人说了,那养子是顾主任爱人战友的遗孤,若不是这样人家不定会收养。” “闺女怎么养老?” “你这心思就狭隘了。那种生了一堆儿子,最后被跟抛皮球一样丢来丢去的难道还少吗?有些人家只有女儿,到了年节都大包小包的拎回来,你看儿子儿媳妇给不给你买。” …… 因着这一会耽误,顾拙回去的时候谢靖已经等得有些无聊了。好在这会天气热,倒也不怕饭菜冷了。 “你尝尝这个排骨。”顾拙给他夹了两块排骨。 这排骨份量挺大的,顾拙事先分出一半,打算晚上回去给茵茵吃。 “谢谢阿姨。”谢靖先道谢,然后才动作斯文地吃了起来。 顾拙拿碗给他舀了汤道:“趁着秋冬季节来临前,你得给自己养点肉膘出来。不管什么病,有个好的身体扛都不会错。” 谢靖点了点头。 以前在家他其实很少吃红烧的,因为他的病情,家里做饭都以清淡为主,倒不是不好吃,但吃多了总归会有点腻味。 见他爱用红烧排骨的汁水拌饭,顾拙也不阻止,只是提醒道:“别都拌了,那样咸了就吃不下菜,你吃点丝瓜和豆角,光吃肉也不好。” 谢靖连连点头。 吃过饭谢靖跑去跟刘家明一起午睡,刘家明一眼便看到了他嘴唇上没彻底擦干净的红烧汁水,不由羡慕道:“顾主任对你可真好。” “你不也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刘家明的父母虽然不在,但据说往护士那塞了很多两票肉票和钱,他在医院吃得不差的。 刘家明蔫蔫道:“医院的饭菜也就那样,而且今天的荤菜都是肥肉片,我不太爱吃。” 谢靖爱莫能助地安慰道:“明天就会有其他的了。” “对了,刘永济这两天一直在跟我打听你的情况。”他说起旁的话题。 刘家明闻言并不意外,“他那人就是这样的,打听再多也不会来看我。” 他对刘永济的心情有些复杂,因为家里人的告知,他内心里对对方很是亲切,但刘永济却一直对他淡淡的,甚至有些排斥。这么多年下来,保护对方已经成了本能,但……多少心里还是有些不忿的。 然而这一次刘家明却是料错了。 当谢靖和刘永济一起过来的时候,原本正翘着二郎腿看连环画的他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你……你怎么来了?”他一脸大惊。 他这夸张的反应,反倒是让原本有些不自在地刘永济一下子淡定了。 “我来看看你。”他将手里拎的一串香蕉放到床头柜上。 刘家明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这可不是后世,这年头的香蕉还是不多见的,看病带一串香蕉,真的算是重礼了。 “你……你怎么突然这么客气?”他有些不习惯道。 刘永济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一脸认真道:“我是来道歉的,对不起,如果不是我失手让球拍脱手,你不会受伤以至于不能打球。我当时因为面子问题说了一些难听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那些都不是真的。” 刘家明久久没有开口,“……那个,没关系的,我没有怪你。”他知道刘永济不是故意的。 他还不知道他么,面上表现得再怎么冷淡,说的话再怎么不好听,也不会去做不好的事情。 ——如果他真的不好,他便是再顾念堂兄弟的血缘,也不可能多理会他。 道完歉,刘永济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但是就这么走的话,好像不太好。 “要不我们玩一会扑克牌?”谢靖开口提议道。 刘永济下意识看向刘家明,“你的手行吗?” “行的,有什么不行。”刘家明道:“我的手只要不用力就行。” “那就打吧。”刘永济点头。 就这么的,三个孩子在病房里热火朝天地打起了扑克牌。 或许是有谢靖从中穿针引线的关系,刘家明和刘永济的关系一点一点好了起来。然后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谢靖也不去刘永济那儿了,两人直接到刘家明病房,三人或是一起做作业,或是闲聊打扑克,连吃饭也经常在一起。 第658章 小英雄 钟秦和赵小艳离开的时候夏日已经走到尾声了。 “我给你开的方子记得继续吃,以后每三个月过来一趟,来找我复查。当然过年的时候我可能会回去,你也能少跑一趟。”顾拙将特意给他们买的特产点心递给钟秦,对着赵小艳道。 ——谢凛还没有回来,顾拙自然只能代表他对夫妇俩聊表敬意了。 赵小艳这会脸色还是有些虚,靠在钟秦身上,一边点头一边道:“你到时候别忘了给我写信,回去我给你寄我做的手打年糕,可好吃了。” 顾拙看她这模样,对着钟秦嘱咐道:“她现在的身子骨虚着呢,你在车上多照顾她一些,让她坐窗口,吃东西也别让她吃生冷刺激的。” 钟秦这会听话得很,对顾拙的话连连点头,遇到不懂的还要追问几句。 目送他们上了车,大巴车发动离开,顾拙连忙往医院赶去。 “几点了?”一进科室,她立刻挽上袖子问道。 “主任你别急,人还没来呢。”护士连忙道。 顾拙顿时松了口气,问:“该做的准备做了吗?” “做了做了,你吩咐的我们都做了。” 不怪顾拙这么紧张,今天一大早,孙院长就打电话过来,说邻市有个孩子在一家大型机器厂玩耍,手被搅进了机器中,哪怕第一时间关了电源,但还是有半个巴掌被搅了进去,十多个工人在生产线中搜寻,才找到了所有断指。 也是运气好,当时正好有一位名医在那边,给男孩子把手指接了回去。 但是那名医离开不到两天,男孩就出现了感染。医院那边其实建议截肢,但孩子祖父母不答应,孩子自己也不肯,无奈之下,那边医院的院长联络了孙院长,想要将孩子送过来,看看顾拙这个名声在外的能不能保住他的手指。 之所以会这么重视,跟男孩的家庭背景有关系。 那男孩父母都过世了,但却不是一般的孤儿,而是烈士遗孤,他爷爷奶奶一个是八级技工一个是老党员,就剩下这么一个孙子,那是说什么都不愿意让孙子以后当一个残废的。 据说那男孩是被那家单位的职工带进去的,如今出了事,单位也怕上面追责,医院更怕事后会被追究。 “来了来了!”就在这时,外面有喊声传来。 “杨护士长,按着原计划,你去把人接进来,我去治疗室做准备。”顾拙开口道。 杨秀红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等杨秀红到了楼下,就看到了被推送进来的男孩,以及他周围围着的一圈亲友。 “请问是缪志诚患者吗?我是中医科的护士长杨秀红。”因为对方医院的领导也过来了,所以杨秀红表现得很客气。 否则寻常患者,谁有功夫跟他们寒暄啊。 她自认已经很顾及对方面子了,不想亲友中却传来了一句不满的抱怨—— “一个护士就把人打发了,那个什么主任怎么没过来?” 杨秀红皱眉,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你少说两句!”好在很快就有人开口训斥道:“要不是你们把小诚叫过去,又跟人说话说得兴起把他忘了,他怎么会出那样的事?” 一路吵吵闹闹的,将人送到五楼的时候,杨秀红不由松了口气。 看到顾拙的时候,众人都愣了一下——无他,实在太年轻太漂亮了,完全无法把她跟传闻放在一起。 对于这样的目光,顾拙早不在意了,直接道:“把孩子抱到治疗床上。” 推车师傅连忙将孩子抱了过去。 孩子的手被用纱布包着,顾拙弯腰,动作轻巧地将那薄薄两层纱布揭了开来。 “这……”看到伤口,顾拙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医生,我家小诚的手还能保住吗?”满头银霜的老太太忍不住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顾拙捏了捏眉心道:“断指接的水平其实不错。”放在这个时代绝对算是好的了,但是…… “可恢复却明显并不理想。”她轻轻触碰了一下孩子水肿发红的手,轻声问道:“觉得疼吗?” 缪志诚点了点头又摇头,小声道:“开头很疼很疼,但现在已经不那么疼了。” 顾拙闻言依旧皱着眉头,她伸手摸了下孩子的额头,孩子其实已经发高烧了。 “准备一下,先给他清创。”顾拙对着杨秀红交代道。 又对着一众家属道:“你们先出去,不要打扰正常治疗。” “等等,医生你还没回答我姨母的问题呢?这你能治吗?能治说一声,不能治也说一声,不要耽搁我们小诚去找更好的医生。”看着四十几岁的国字脸男人开口道。 顾拙淡淡瞥过去道:“若是我治不好,那你便是走遍全国,都找不到能治好他的人。” 这话说得自信而强大,还带着居高临下的蔑视。 国字脸男人被她刺刀一般的目光刮过,半晌没敢说话。 这会的功夫,杨秀红已经走过去,强势地将无关人员都驱赶了出去。 很快,治疗室内就只剩她和杨秀红两人了。 “你……有把握吗?”杨秀红看了缪志诚的那只手也有些头皮发麻。 缪志诚还醒着,也安安静静看了过来。 “能治。”顾拙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然后才道:“但孩子要受的罪一点也不少。” “我不怕的。”才六岁的小男孩突然开口,语气得意道:“我爸爸妈妈都是英雄,我也是小英雄,才不怕苦不怕痛呢。” 顾拙不由笑了,“对,你是小英雄。那小英雄,阿姨现在要给你清创,会有一点疼,你忍一忍好不好。” 缪志诚用力点头说好。 但饶是如此,当碘酒撒上去的时候,小家伙还是鼻涕眼泪都出来了,哭得嗷嗷的。 让顾拙和杨秀红好笑的是,他虽然哭得凄惨,但手却没有动一下,依旧配合着她们。 “真乖。”顾拙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到了他的嘴里。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奶糖的香甜一下子驱散了小家伙的泪意。 第659章 出事 “阿姨,我以后还能当兵吗?” 这天,顾拙正在给缪志诚针灸,他突然开口问道。 她怔了怔,“怎么这么问?” 缪志诚垂着脑袋道:“之前给我接手指的医生说过,我这种情况,手能恢复基本功能就不错了。我就想着,我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当兵了。我想当兵的,我从小的梦想就是能当兵,做像爸爸妈妈一样的英雄。” 那么点大的小孩说从小…… 顾拙叹了口气道:“你乖乖的,配合阿姨的治疗,说不准就能恢复好,以后就能去当兵了。”这方面她并不做任何保证。 毕竟神经恢复上的事是存在很大的偶然性的,她只能说尽可能保证。 一旁的老太太将两人的话听在耳里,等到出去后,她有些迟疑地问道:“顾医生,你给我个实话,小诚的手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今天孙子的手已经消肿了,情况是肉眼可见的变好,老太太的心情轻松了许多,只是还是有疑虑。 顾拙沉吟片刻后道:“我只能说恢复基本的功能我是有把握的,旁的我没办法做任何保证了。” 老太太闻言却松了口气。 见顾拙面露惊讶,她讪讪一笑,有些迟疑地小声道:“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其实并不想小诚将来做跟他父母一样的职业。那样……太苦了。” 老人家红了眼眶道:“我儿子跟我儿媳妇结婚的时候我还说好,大家都是军人,谁也别嫌弃谁对家庭的付出少。但等小诚出生后……我儿媳妇月子只做了二十六天就奔赴战场了,我儿子连小诚出生都没赶上。我们老两口带着孙子,就盼着一家子能够团圆,结果盼的盼的,却一前一后盼到了两份噩耗。” 她吸了口气道:“我们缪家就只剩小诚一根独苗了,我要是小诚再出了什么事……我跟他爷爷都承受不住。便是小诚运气没他爸妈那么差,但是军人的婚姻……如他父母那样苦的是孩子,若不是,那苦的是妻儿。我这样的想法或许你觉得太自私了,但……我儿子儿媳妇都没了,你就当我自私吧。” 顾拙叹了口气,她想安慰对方几句,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有些话在这个年代是不好说出口的。 “阿姨你放心,小诚的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如果不是做精密技术的话,正常生活根本不会有影响。不过他手上的疤痕可能会可怖一些,这方面你们作为家长要多注意一点,跟老师那边也沟通好,不要让孩子在这方面被人嘲笑排挤。”顾拙轻声细语道。 缪奶奶还真没想到这一茬,闻言道:“还是顾医生你细心,谢谢你提醒了。” 顿了顿,她问:“我们小诚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啊?” 顾拙回答道:“出院的话两周就行,但后续复健……”想到这会的医疗环境,她叹了口气道:“我其实是比较建议你们留在福省的,因为我敢说就复健方面,你们在全国都找不到比我更专业的医生了。” 老太太闻言一怔,随即道:“那我跟我家老伴商量一下。” 顾拙回办公室的路上正好遇到杨秀红,对方停下来问道:“那个缪志诚的奶奶找你说什么?” “问问我她孙子什么时候能出院。”旁的顾拙没有说。 杨秀红皱了皱眉道:“主任你可注意一点,那位老太太……挺糊涂的。” “怎么说?”顾拙挑眉。 刚刚的谈话中,那老太太说话听着挺明理的啊。 杨秀红小声道:“那个缪志诚,据说是被他奶奶妹妹的儿子带进车间,这才会有这次遭遇的。按说正常情况,这样的亲戚,不说断绝来往,那也是没有半点好脸色的。但是那老太太也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竟是和对那对母子和颜悦色的。那对母子可不是好东西,明明自己才是罪魁祸首,但我没少听他们抱怨,抱怨之前给缪志诚做手术的医生,抱怨我们医院,抱怨我们这些医护人员,当然他们也抱怨过主任你。” 顾拙皱眉,“那孩子爷爷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孩子爷爷我至今还没听到他说过话呢,看着挺沉默的老爷子。”杨秀红提醒道:“总之主任你注意点,那老太太耳根子软了些,你一片好心,别到时候惹来一身骚。” 顾拙想了想道:“我没事,倒是你们注意一点。”她琢磨着要是这样的话,怕是老太太不会考虑留在福省复健。 可惜了……要是那孩子能在福省复健的话,她能帮上很大忙的。 结果才这么说没两天,却是出事了。 顾拙才刚进办公室,杨秀红便火急火燎跑了过来。 “主任,昨天晚上出大事了!”她喊道。 “什么大事?”顾拙不解,“有病人出现突发状况了?”除了这个她也想不到其他了。 “不是不是。”杨秀红道:“是缪志诚的爷爷,老爷子昨天被老太太气得心脏病发,夜里还进行了抢救。好在耿主任在,否则昨天真是……那可是一位八级技工,哪怕年纪大了退休了,也是国家的宝贵人才,要是在我们医院出了事……” 她一脸后怕。 顾拙皱眉,“到底怎么回事?”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听缪志诚说好像是他爷爷想带着他留在福省复健,但他奶奶想带他回去。”杨秀红也不是很了解。 顾拙挑眉,“你不会去问孩子了吧?” “不是不是。”杨秀红连连摆手道:“是耿主任问老太太老太太不说,缪志诚说的,我可不会去问孩子这种事情。”八卦归八卦,但她也不至于跑到孩子面前去乱问。 顾拙松了口气,随后道:“既然病人转到胸外科了,那你就别多打听了。” 结果中午的时候,顾拙接到通知,到胸外科去会诊。 她有一种预感,这个会诊的对象,恐怕就是缪老爷子。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是非常正确的。 看着手中的病例,顾拙叹出长长一口气。 “顾主任,你有什么看法吗?” 第660章 熬药房 顾拙捏了捏眉心,斟酌了下开口道:“缪同志不论从年纪还是从自身的状况而言都不适合做开胸手术,他的情况也没有危急到那种程度。所以我是比较倾向于做保守治疗的。” 她翻着病例道:“像他这种……采用温灸治疗的话,保养得好的话,我是有把握他一直不发病的。” 门外的缪奶奶听到这话,没忍住推门冲了进来,一把抓住顾拙,泪眼婆娑地问道:“顾医生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能把我们家老缪给治好?” 众人吓了一跳,没想到会有人闯进来。 “怎么回事?护士呢?赶紧把人拉出去!” 很快就有护士赶了过来,只是缪奶奶抓顾拙抓得很用力,她又是老党员,年纪又不小,他们不敢用力拉,以至于场面一下子就僵持住了。 顾拙看着眼前仿佛于溺水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的老太太,叹了口气道:“阿姨,其实叔叔能不能救,并不取决于我,而是取决于你。” 缪奶奶愣住,“什么意思?” 顾拙道:“我哪怕把人治好了,但如果昨天的事情再来一次……我也无能为力了。” 缪奶奶的脸色变得煞白,她目露悔恨,口中喃喃道:“不会的,我昨天是……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他生气了。” 她的后悔并不作假。 除开唯一的孙子,她最重视的就是一路扶持走来的老头子了。这么些年来,旁人都对她补贴娘家说三道四,只他完全不在意,体谅她娘家一堆弟妹弱的弱小的小,觉得自家有余力,多帮扶一些不是什么大事。 不管她做什么,他都会支持她,时间久了,她好似被惯坏了。因为他的沉默,她做什么都不会去询问他的意见,默认了他会听她的。 这次也是,妹妹说那个顾医生太年轻了,说出来的话虽大,但不定有多少能耐。他们要是留在福省,要是有个一二,他们鞭长莫及也帮不到。反倒是回去了,家里有事,不论是娘家侄子还是外甥,随便来个人都能搭一把手。他们两个年纪到底大了。 她跟老头说的时候,说是商量,其实就是通知他自己的决定,但谁想到……老头这次却是一反常态地说要留在福省,在这位顾医生的帮助下给孙子复健。 她说顾医生年轻,看着没能耐,但老头却说人家年轻但不耽搁人家医术高明,否则在老家医院那么多医生都束手无策说要截肢的伤势,人家三两下就给解决了,这个就是能耐。 两人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她这才知道,老头其实对她娘家有很多怨气。 他怨当初她生儿子的时候她娘家一个人都没过来,他不得不一边上班一边一天三顿的赶回来给她做饭;他怨当初娘家侄子生病,她赶回去照顾,却把儿子丢在家里,害得儿子差点被人贩子抢走,要不是当时邻居大娘彪悍,直接一扫把扔出去,儿子这会指不定在哪;她怨自己大着肚子的时候都在为了娘家的事情忙活,若非如此儿子生下来不会那么瘦小,她也不会因为伤了身子让儿子孤零零一个连兄弟姐妹都没有……他怨的事情有很多,但这次孙子的事情,却让他不止是怨,而是恨上了她娘家人。 她当时又愤怒又羞愧,但是她真的没想把老头气坏。 顾拙跟耿主任对视一眼,耿主任开口道:“老太太,你别怪顾主任说话直接,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老爷子的病说白了就是不能受气,这次的事情但凡再发生一次,那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其实没严重到这种程度,但他行医那么多年,多少也有几分眼力,知道对于什么样的病患要把情况往实际说,对于什么样的病患要把情况往严重了说。 果然,就见缪奶奶煞白着脸,连连点头道:“我以后肯定不了,我再也不气他了。” 顾拙又跟耿主任对视一眼,别看她这会说得信誓旦旦,但这话在他们这儿其实没有多大说服力。这老太太明显是被人惯坏了,这会是因为差点失去爱人所以才什么都说好,但这只是一时的。但凡哪一天她没有这种紧迫感了…… 只是这只是他们内心的隐忧,病人的家庭,不是他们作为医生能够干涉的。 因为缪老爷子的情况并不适合开刀,最后他被转到了中医科,正好跟缪志诚在一个病房,爷孙俩还能作伴。 “太好了,爷爷也跟我一样住院,我不是一个人了!”小家伙乐呵呵的,还以为住院时什么好事呢。 缪老爷子是个寡言的,只是目光对上小孙子就不由柔和了下来。 缪奶奶在一旁将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好,顾拙拿着药包过来的时候,她正把老爷子的衣服往衣柜里放。 ——药包一般是病患家属自己去药房配的,但鉴于老太太年纪大了,上下楼梯不方便,顾拙便让小护士去药房帮着把药给领回来了。 “顾医生你来了啊!”老爷子率先发现她的存在。 顾拙对他笑了笑,然后将一大包药放到他床头柜上,开口嘱咐道:“这里面是我给你开的药,一共五天的份,每日早晚煎服。” 顿了顿,她对着缪奶奶交代道:“中药房如今有专门的熬药房,你如果有什么不懂的,那边有专门的护士可以指导你。”这个熬药房还是最近新开出来的,主要是之前有个病患家属乱熬药,病人都差点因此出了问题。 这年头没有熬中药的机器,便只能设置这种熬药房了。 缪奶奶点头说好。 顾拙又对老爷子道:“住院的这几天我会隔天给你针灸一次,还有药浴……”她看了一眼缪奶奶道:“阿姨的年纪大了,恐怕不方便扶你去泡药浴,我等会找个护工过来,以后专门负责扶你去药浴,不过这个人家是要收费的,一次一毛钱,没有问题吧?” 一院如今的护工体系已经非常完美了。 缪奶奶欲言又止,老爷子却抢在她前面道:“没有问题。” 第661章 棘手 “一天一毛钱,十天就是一块钱,也不过就是扶你去泡一下药浴,这钱也太好赚了。”等顾拙走后,缪奶奶对着缪爷爷抱怨道。 缪爷爷闭着眼睛不说话,自家这个老伴……年轻时其实不是这样的。以前工作忙,她虽然对娘家也多有帮扶,但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出钱,出力的时候倒不是没有,但是少。但是退休后,她空闲多了,跟娘家来往多了,听多了她那个妹妹和弟媳妇的话,渐渐地性子也变得爱计较起来。 等到晚上护工过来扶缪爷爷泡药浴,缪奶奶也在旁边念叨。这位护工大叔可不是个不张嘴的,闻言也不惯着她,直接道:“老太太你说得轻松,你家老爷子人高马大的,少说也得有一百五十斤,进去的时候还好,我搭把手就行,出来的时候我得直接把人抱出来,我不累的么?再有这药浴不要我弄的么?那么大的浴桶,我得一趟一趟用水桶把里面的水装满,这个不费力气的么?收一毛钱辛苦费,过了么?” 别看缪奶奶嘴上抱怨,但真让她跟人争论,她是没有那个心气和胆子的。 缪爷爷在一旁看着,也不出声。 ——放在以往,他便是再寡言,这种时候还是会出声帮自家老伴缓解尴尬的。 等缪爷爷泡完药浴出来,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欲睡。缪志诚在一旁病床上,好奇地问道:“爷爷你泡的这个药浴跟我一样也很疼吗?” 缪爷爷本来都要睡着了,听到孙子的话一个激灵醒了过来,问道:“小诚泡手的时候很疼吗?” 缪志诚有些迟疑,好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道:“很疼很疼。” “那你之前为什么没说?”缪爷爷小声问道。 一旁的缪奶奶也心疼地看过来。 缪志诚有些害羞,但还是鼓起勇气道:“顾医生她说,不要让你的眼泪刺痛亲人的心。不过她不是跟我说的,她是对一个寻短见,被救下来还喊着不想活的大姐姐说的。我就想着,我哭的话爷爷奶奶你们也会难过,所以我不哭,就不会刺痛你们的心了。” 那一瞬间,两位年过六十的老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缪志诚继续小声道:“爷爷奶奶你们不要吵架,小诚会很听话的,我现在还小,等我长大之后,你们生病就不用请护工了,我能够背着爷爷去泡药浴,奶奶你别生气。” 缪奶奶捂着嘴巴,忍不住闷声哭了起来。缪爷爷的眼泪也涌了出来,他来不及去擦,只别看脸不让孙子看到。 办公室中,顾拙喝着张医生特意送来的红枣莲子粥,有些纳闷地问她:“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这位可不是爱串门的,她下楼的时候她总会逮着她各种说,但她自己跑上来却是头一回。 张医生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个……有个事我想问问你。” “什么?”顾拙挑眉。 “你收不收徒弟啊?”张医生问道。 顾拙闻言一怔,拿着勺子的手也顿住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收徒不收徒的,她还真没有想过。上辈子到死她都没有收过一个徒弟,不是没有人劝过她,上门毛遂自荐的也不在少数,其中甚至有意境成名的名医,也想跟她学医。但顾拙实在没有这个心思。 不过这辈子……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过这一茬。 孙院长倒是想要让她带出两个医生来,像梁慧洁算起来就是她的学生。不过说实话,梁慧洁的天赋也就那样,中医是很需要底蕴的,像梁慧洁这样的,以后或许可以成为一名不错的医生,但想要达到顾拙这个程度,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张医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我……算了,这里不合适,等下了班再说行吗?” 顾拙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这样说,她自然不会反对。 因着张医生这一出,下班后她特意没有第一时间去接谢靖,而是就坐在办公室里等她。 她还没收拾好东西呢,张医生就跟做贼一样敲了敲门,推开门挤了进来。 “你这是怎么了?”顾拙有些哭笑不得。 张医生闻言有些苦笑,“我也是没办法。”她叹了口气。 “是你家里出什么事了?”顾拙挑眉。 没记错的话张医生家里条件挺好的,尤其她孙子孙女都有了,日子过得不知道多惬意。 张医生往门口看了一眼,确定没有脚步声,这才小声道:“我家的事情我之前跟你说过,我们这一脉学的都是妇科,因为医术传女不传男,所以我们家继承家族医术的那个女儿是招赘的。我妈……我妈年轻时候有过一段风流韵事,大概就是跟一位同为医学世家的继承人两情相悦,但是因为对方不可能入赘我妈不可能外嫁,两人最后这段情不得不断了。后来我妈跟我爸结婚了,另外那一位也娶了家里安排的却妻子。这事当时处理得算是比较体面的,因为两人本来就是瞒着长辈私下偷偷来往,一直到两人分开,外界都没有人知道。但事情到此却并没有结束。”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道:“当年鬼子入侵,因为当时一位督军的情妇怀孕,我妈因为名声在外被抓了过去。后来那位情妇小产,我妈被那督军迁怒,胸口当场被打了一枪,被扔到了乱葬岗。那会没人敢给我妈收拾,是那一位冒着风险过去,然后发现我妈还有一口气,将人背回去,把人救过来的。” “他自以为做得小心,但到底还是被人告密了。后来他被督军抓去,遭到严刑拷打,要他交出我妈。但他到死都没有吐口。我家当时根本不知道这事。后来我妈被送回去,我外公外婆立即意识到不对,举家从祖地逃了出来。但是那一位……后来听人说他在牢中被鬼子折磨死了。” 顾拙皱眉,“是那一位的后人找上门来了?”除了这个她也想不到其他了。 张医生点了点头,为难道:“那一家……如今的情况有些棘手。” 第662章 笑话 “怎么个棘手法?”顾拙挑眉。 其实像这种,略微猜猜就能知道怎么回事了。无非就是那一家如今的身份敏感,张医生家若是插手,怕是也会惹火上身。 张医生摸了摸额头道:“当年那一位被抓之前其实也做了准备,事先将妻儿和我妈送走。因着这般,鬼子只抓了他一个。他只有一个独子,因为他早逝的关系,这个独子并没有继承家族的医术,而是跟着外祖父一家学习经商。他在做生意上似乎有些天赋,很快便挣下了偌大家业。在抗战时期,他没少拿钱资助我党,但是后来……你大概也是猜到了。他儿子那一支,如今只剩下小儿子一家三口了。关键那个小儿子已经没有多少日子好活,小儿媳自打当初生完孩子也是缠绵病榻,夫妻俩都是熬日子了。两口子不放心才五岁的幼子,这才拿着昔日的恩情找上门来。” 顾拙皱眉,“那对夫妻……真的救不了了?” 张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道:“说实话,凭主任你的医术,应该是能把人救过来,但是……” 她摇了摇头道:“他们如今在农场,上面根本不可能让他们有闲暇去接受这样系统的治疗。” 顾拙皱眉,“那你打算怎么办?”张医生说的也确实是现实。 “家里其实有人不想管这事的,但是我妈不同意。”张医生叹了口气道:“我妈说了,我们要是不管,她也会管。要是怕连累,就直接跟她断绝关系。” 她摸了摸鼻子道:“你说说,我们哪可能真的跟我妈断绝关系啊。” “那你是怎么个打算?”顾拙问道。 张医生斟酌了下道:“我们觉着那孩子得管,但最好能把自己撇清。” 顾拙皱眉,“这种事……你要怎么撇清?” 张医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我之前不是问你要不要收徒弟吗?” “你不会是想要让我收养那孩子吧?”不等对方回答,顾拙就反对道:“先说好,我不会再收养孩子了。” 会收养谢靖,一来是那孩子爷爷对谢凛有恩,于情于理她都不能不管这个孩子。也因为谢靖不可能一直待在家里,她现在收养他,等将来改开了,他爷爷得到平反,他肯定会回去的。如此,她需要在他身上花费的经历也就这几年,也不会影响到茵茵。 但张医生说的这个孩子就不一样了。首先那孩子比谢靖小,比茵茵也大不了多少。要是收养了那孩子,一来那么大的孩子需要花费很大的精力照顾,二来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在其他地方花的多了,对茵茵的照顾自然是要少了,她不愿意茵茵因此受到忽视。而且那孩子父母即将没了,要是收养他,将来肯定是要负责一辈子的。 最重要的是,那孩子的祖父是对张家有恩,跟她完全没有关系,她还不至于多管闲事到这种程度。 “不是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好在张医生连忙解释道:“我就是想为我们的领养找个借口。” “什么意思?”顾拙还是不懂。 张医生道:“听人说那孩子才三岁的时候就能将汤头歌倒背如流了,如今不到五岁的样子,就认识一百多种草药,大家都说那孩子是当中医的好苗子。我想着你去走一趟,对外就说是听说了那孩子的名声,所以去看看。然后你就装出看中那孩子的天赋,但因为他的家庭情况特殊,没办法收徒,所以遗憾离开。” 顿了顿,她道:“我老闺女跟她现在的丈夫是二婚,她前头生了一个儿子,但女婿前头却只有一个女儿。两人到现在都没能生一个自己的孩子,之前去查了,是我女婿的问题,他的米青子已经没有活性了。到时候就让我老闺女和女婿收养那个孩子,理由便是我听你说起那个孩子,然后去打听了,知道那孩子的父母快要没了,所以才动了这样的脑筋。” 这好复杂啊…… 顾拙捏了捏眉心,说白了就是要自己帮忙背个书。 这个问题倒是不大,但是…… “我先说好,我不一定会收徒的。”顾拙倒是不反对收徒,但也要自己真看中了才行。再者说了,便是收徒,说实话她也不想收一个那么小的,好歹得是八九岁大的,她可不想去带奶娃娃。 “你不收也行。”张医生皱了皱眉道:“我就是想要一个借口。哪怕你看不中,那孩子应该确实有学中医的天赋的,我到时候对外就说从你那里知道的,然后自己去看了一趟,觉得合适,便让我老闺女收养了。” 也幸好,张家逃难到福省已经好几十年了,外人也不知道他们跟叶家的关系。 “行,你安排好了通知我一声就行。”话都说到这了,顾拙便道。 这点忙她还是愿意帮的。 说得差不多了,两人便一起出去。 “对了。”张医生想起一件事:“你还记得李来来吗?” “当然记得。”顾拙道。 她跟李来来他们认识的事情没有对外说,而李来来他们显然也没有说。 “那个李来来的爱人张平,昨天闹了一个笑话。”说起这事,张医生有些忍俊不禁。 “他闹什么笑话了?”顾拙好奇。 “昨儿有个危急病人送过来,那个病人的名字叫李玲玲,当时情况急,推车师傅喊话就有些破音,把李玲玲喊得很像李来来。”张医生一脸好笑道:“当时推车师傅在哪大喊‘李玲玲,李玲玲的家属跑哪儿去了,赶紧来帮忙搭把手,耽误了手术,是想我把人送进太平间是不是?’那个李玲玲跟家人的关系应该不太好,家属来得拖拖拉拉的,偏偏那个李玲玲体重两百多斤,推车师傅一个人不好动,他那会喊了好几遍了,那会都已经喊出火气来了。” 顾拙有点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张平以为是李来来出事了?” “对。”张医生笑道:“平时看着挺镇定的小伙子当场便腿软了,一边扶着墙想要往前跑一边急得哭。” 第663章 不可思议 顾拙扶额,这可真是…… 张医生还在说:“后来还是李来来的姑姑出来,跟他解释清楚了,他才知道出事的不是自己媳妇的。他那会的样子,就让我想到了劫后重生这个词。” 顾拙无奈叹了口气,问道:“李来来的情况目前应该不错吧?” 开头李来来那边是她全权负责的,后来她的情况稳定下来了,顾拙手头的病人多得忙不过来,她的后续治疗就是由张医生负责了。当然,她一周至少会去四楼查一次房的。 “不错,她过两天就要出院了。”张医生道:“有那么好的男人,小姑娘后头的福气大着呢。” 顾拙笑笑不说话,心里则开始琢磨要怎么给他们送行。 前两天谢凝才打电话过来,说郭场长都给她安排好了,她如今已经是生产科的员工了,大多数时候都是坐办公室的,工作并不累。 人家这样尽心,他们这边自然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顾拙琢磨着给李月芬和李来来买些什么——至于张平就算了吧,要是谢凛在还好,谢凛不在她给他买礼物,总觉得怪怪的。 再说了,于张平而言,大概只要买对了给李来来的礼物,他就受用不已了。 对于顾拙来送行,李月芬觉得意外又不意外。 “顾医生你那么忙还特地过来给我们送行……”但这不妨碍她道谢。 “那是之前,最近已经好了许多了。”顾拙将一个包裹塞到对方手里,“一些特产,不值什么钱。” 李月芬知道包裹里肯定不会只是不值钱的特产,但……要是谢凛在的话她还能骂一句花钱没数,但谢凛媳妇就算了吧,双方没熟到那个程度。 她客气了几句,没有太过推拒就收下了东西。 知道顾拙这般客气是为了什么,她心里琢磨着回去后要多照看一下谢凛那个妹妹。 大巴车启动,李来来探出车窗对着后面的顾拙挥了挥手,回头对着李月芬道:“顾医生实在太漂亮了。就那么简简单单站着挥手,画面跟拍电影似的。” “是吧。”李月芬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满脸羡慕道:“你说家里要是有个长成这样的,他哪怕什么都不做,光是看着我心里就喜滋滋的了。” 李来来本想点头,就对上了一旁张平哀怨的目光。 呃…… 她讪讪转移话题道:“姑姑,这次来福省,顾医生这么照顾我们,我们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这段时间,虽然顾拙没有全程负责她的治疗,但李来来也不是傻的,别的不说,那么多病患,像她这样不是危重症但却被顾拙负责了二十天的,绝对是独一无二了。 其实他们走之前本来想要买点东西送给顾医生的,无奈带来的钱花得差不多了,他们手头的票也不够。要是在老家,还能先找人借一点,但这是在福省,他们总不能去问顾拙借钱给她买礼物吧? 谁想到他们没给顾拙买礼物,顾拙却是给他们买了。 李月芬正在拆顾拙给的包裹,就见里面放了两条丝巾,一条是大红色的,一条是孔雀绿的,正好适合她跟李来来两个人。除此之外,还有三个肉罐头,两个黄桃罐头,一罐麦乳精,粮袋奶粉。 她快速算了下,这么些东西,加起来没有二三十根本买不下来。 一旁的李来来也看得咋舌,“这也太多了……” “以后咱多关照一下那个叫谢凝的小姑娘吧。”李月芬道:“以后多喊那小姑娘来家里吃饭。” “姑你还不如给人小姑娘介绍个好的对象呢。”李来来咕哝道:“小姑娘家家的一个人在农场,找个好的对象比什么都强。” 李月芬一拍大腿道:“我怎么没想到!” 她一脸兴奋道:“我这就回去寻摸,铁定给小姑娘找个好对象。” 张平在一旁泼冷水道:“姑你别想一出是一出,你的想法按说是没错,但你得考虑到人家哥嫂都在福省,你要是给人找个离得远远的对象,将来人家兄妹姑嫂一年都见不到一回,你看人家是感激你还是嫌你多管闲事。” 李月芬一愣,“可那小姑娘都去了农场……”她倒是没注意到明明是侄女出的主意,侄女婿却只逮着她说。 “你看那些知青,又有哪一个不想回城的?”张平面色淡淡道:“更别说顾医生的小姑子本来就是自己申请去那的,人家要是想回来,你觉得谢队长和顾医生没办法给她搞一份工作?” 李月芬有些呐呐,“我知道了。”她也知道,红星农场在大多数人眼里都不是什么好去处。 她能给谢凝介绍的无非就是红星农场的员工,或者是她男人手下的士兵,前者大多是当地人,而后者……那些士兵天南海北的,是福省人的可能非常之低。 所以,自己的想法还真的有些想当然了。 李来来道:“不介绍对象就不介绍对象,咱也能从别的地方照顾小姑娘。” 顾拙可不知道这三人还有这么一番和自己有关的对话,此刻他正看着眼前的烂摊子头疼。 “阿姨,鲫鱼汤是我不小心打翻的。”谢靖有些手足无措地道。 顾拙看了眼旁边低着头不吭声的茵茵,叹了口气道:“茵茵你没有想跟妈妈说的吗?” 茵茵抬头,眼眶里已经盈满了泪水,她抽噎着道:“鲫鱼汤是我打翻的,跟哥哥没有关系。我想给妈妈盛一碗汤,但是……” 顾拙叹了口气道:“没事,妈妈知道茵茵不是故意的,不过下次我不希望是哥哥先开口承认错误了可以吗?” 谢靖猛地抬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过来。 ——要知道他以前曾打翻了一盘馒头,妈妈为此骂了他半小时,直到他发病才手足无措地抱着他去找安爷爷。 茵茵点头,随即一脸肉疼道:“怎么办?这鲫鱼汤还能吃吗?” 顾拙看了下道:“汤肯定不能喝了,碰到地面的那半面也不能吃了,剩下半条鱼还是能吃的。” 第664章 西药 顾拙将弄脏的那半面鲫鱼肉剃掉,然后他们三人将那干净的那半面鲫鱼肉吃得干干净净。 明明这鲫鱼跟以往的一般无二,但两小却吃得格外珍惜,仿佛是什么山珍海味一般、 脏了的半条鱼顾拙不敢随意处置,打算等天暗下来后找个小巷子喂猫——这年头不必后世,要是被人知道她就那么把半条鱼扔了,哪怕那半条鱼是脏的,也会被人拿出来做文章。 “今天这事不要说出去知道吗?”她对着两个孩子交代道。 谢靖显然是知道为什么的,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倒是茵茵有些懵懂,但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向来是个嘴巴紧的,也知道自己还小,很多事情不懂是很正常的,她那么聪明,等长大就知道了,不用着急的。妈妈既然这么说了,那她照办就行了。 谢凛回来的时候,顾拙他们已经换下短袖穿上长袖了。 他过来接顾拙下班,看到谢靖的时候还懵了一下。 “你把他带来上班了?”他愣住,“没送他上学?”他出差的时候两人很少联络,倒不是不想,但他大多数时候都在路上,联络只能通过电话,这个年代,没有重要的事情去打电话,多少还是让人侧目的,他们也不敢在这种事上太过放肆。 谢凛倒不是忘了谢靖,而是这会都九月五号了,又不是周末,他以为这孩子在上学。 顾拙也不知道他今天回来,看到他又惊又喜,听到他的话,不由有些失笑地解释了一番。 最不适应的人其实是谢靖,他看过谢凛的照片,照片因为是黑白的,多少有些失真。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不单单顾拙本人外形比照片上更出众,连谢凛也一样。 而且和顾拙不一样的事,他本人给人的感觉跟照片也截然不同。 因为谢凛的容貌过于出众,五官过于精致的关系,在照片上他给人的感觉气质是比较无害的。但实际上……谢凛来见顾拙是特意将自己打理了一下的,理了头发剃了胡须,洗了澡换上了白衬衫和黑色的确良长裤,脚上穿了顾拙给他买的黑色皮鞋。 这样一来,他那身板那容貌往那一站,简直就是一道风景线,偏偏他眉眼锋锐,让人不敢逼视,有一种跟旁人不在一个层次的高冷气质。 尤其他看谢靖的目光,虽然算不上敌意,但也绝对算不上和善,以至于小孩忍不住有些发憷。 顾拙伸手摸了摸谢靖的脑袋,然后对谢凛道:“我们走吧。” 知道顾拙是骑自行车上班的,今天谢凛是坐公交车过来的。然后问题来了,要是寻常的二八大杠,让谢靖坐前面的横杠就行,但顾拙骑的是坤车,前面没有横杠,以前带茵茵是直接让她坐车篮里的,她个头小,车篮里完全坐得下,但谢靖都九岁了,显然是不可能坐在车篮里的。 顾拙有些无奈,“要不你把车骑回去,我带着阿靖坐公交车?” 阿靖…… 谢凛暗暗咬了一下牙根,暗暗告诉自己他才九岁,才九岁! 啊,还是有点气。 顾拙不知道他的想法,琢磨了下改变主意道:“要不你带着阿靖坐公交车吧,我骑车去买点菜?” 谢凛摇头,“我去买菜吧。” 顾拙犹豫了下没反对,只是将身上的票券都找出来给他。 ——她主要也是担心一下子让谢靖跟他相处会觉得紧张害怕,毕竟谢凛对上孩子也确实不会多么平易近人。 顾拙带着谢靖一起去育红班把茵茵接了回来,这几天都是如此。 “妈妈妈妈,今天老师教我们折衣服了,我折得最好了。小胖他们折不好都来找我帮他们折。”小家伙叹着气一脸无奈道:“他们为什么都不能自己学会啊,这样我好忙的。” 顾拙忍俊不禁,“但是我们茵茵其实很高兴他们来找你帮忙对不对?” 茵茵抿着嘴唇努力想要做出严肃的表情,但到底还是没忍住扯出一个窃喜的浅笑,“妈妈你怎么知道的?” 这下,连谢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笑着笑着,他忍不住有些羡慕。 顾拙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慰道:“最晚明年初你就能去上学了。如果你方言的进度快的话,过个一两个月,你如果愿意的话就可以去上学。” 她其实不太明白谢靖为什么会渴盼上学,其实她小时候就不太喜欢上学,觉得上学的效率实在太低了。老师教一天的内容,她自己半小时就能学会,因此她总觉得上学是在浪费时间。 不过她愿意尊重他们的意愿。 不想谢靖听到这话有些迟疑道:“其实我没怎么上过学。” 什么? 顾拙一怔。 谢靖解释道:“我不是不上学,而是我大多数时间都因为病情在家里学习,我妈妈会教我,爷爷的警卫员会教我,爸爸有空的时候也会教我。我一个学期去上学的时间可能都不满一个月,我甚至有时候一整个学期就在最后考试的时候去了一趟。” 顾拙蹙眉,“你的哮喘严重到这种程度?” 谢靖点了点头,迟疑了下道:“其实我最近已经开始觉得不舒服了,喉咙总觉得发干。”他苦笑道:“如果没猜错的话,等气温再降一降,我就要发病了。“ 若是这样的话…… 顾拙道:“等明天我们换个方子吃吧。”她打算以后给这孩子熬药都用灵泉水了,还有药材,也要尽可能换成空间出产的。 还有针灸也可以开始做起来了。 不过…… “你吃了那么长时间的药,没感觉今年跟去年没有区别吗?”顾拙问道。 谢靖闻言一怔,随后有些迟疑道:“说起来还真有,往年这个时节,我往往不止是喉咙发干,往往已经开始咳嗽了,咳嗽开头很轻,后面会越来越频繁,最后发展成哮喘,每年基本都是这个进程。” 顾拙心里便有数了,便交代道:“我明天带你去呼吸科,给你开点色甘酸钠。” 谢靖一愣,“西药?” 顾拙点点头,“色甘酸钠能预防哮喘和过敏反应的西药。” 第665章 蠢货 谢靖面上有些忐忑。 从小到大,他妈妈没少在他面前说西医的坏话,说西药就像鸦片一样,当时吃了见效,但过后的副作用却是无穷的。说西医技术就像那妖精,把你身体里的生机压榨出来,当时看着好了,过后身体别的地方就出现问题了,到那会就跟人家没有关系了…… 听多了,便是他心里原来不以为然,渐渐地对西医也有些忌惮了。 顾拙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安抚道:“别怕,西医没有那么可怕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一句话,谢靖的心立即便踏实起来了。 晚上,看着躺在大床中央,兴奋地喊着爸爸妈妈的女儿,谢凛捏了捏眉心对顾拙道:“明天我就找人过来隔个房间出来。” 顾拙对此并不意外,只是有些无奈道:“你安排吧。” 谢凛道:“我先量好尺寸,去家具厂定好床和柜子还有写字桌。这样等房间隔出来,家具就能一步到位。” 他在那边张罗起来,顾拙却琢磨起了谢靖的病情。 她皱了皱眉头,问谢凛道:“阿靖家里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什么?”谢凛一怔,随即道:“我能知道多少,以前我不是爱八卦的性子,至于现在……现在不是能随便打听的时候。” 顾拙蹙眉道:“我指的不是那些,我是指阿靖他母亲那边。” “你想要知道什么?”谢凛有些不解。 顾拙道:“若是我没猜错,阿靖他的哮喘其实就是过敏导致的,而且是那种很难确定过敏原的季节性过敏。而过敏体质往往是遗传的,阿靖的过敏程度那么高,在他之前的长辈不可能一点类似的迹象都没有。如果是父系遗传的,他的堂哥堂姐都没有出现这种过敏体质,那便能排除了,不出所料,这种过敏体质应该是从她母亲那儿遗传到的。” 谢凛疑惑,“你便是证实了这件事情,有什么意义呢?这对治疗应该也没什么帮助吧?” “确实就像你说的那样,这对治疗并没有什么帮助,但是……”顾拙道:“我怀疑阿靖的母亲其实知道他是怎么一回事,之所以不让他看西医,是因为不想被发现儿子这种情况是遗传了她娘家那边,而不是所谓的对西医不信任。” 中医里面是没有过敏的说法的,所以不管谢靖口中那个安爷爷能耐多大,他都不可能明确说出他的情况。 “这种事有意义吗?”谢凛却道:“只看徐家一落难,他母亲就抛弃了他回娘家,她的人品就可见一斑了。你说的这件事,便是证实了,有什么意义呢?” 顾拙一怔,随即本能地辩驳道:“不一样的,若真是我猜测的那样,那阿靖的母亲简直……”自私到了极点。 要知道因为没有得到准确的治疗,谢靖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先不说过敏已经发展成了哮喘,他的学业也……而这些,仅仅是因为他母亲想要隐瞒一件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但也并不急于现在去做这件事。十年二十年后,都可以。”谢凛道:“现在他还小,提前得知,不一定是好事。” 顾拙一怔,随即恍然道:“是我太急切了,你才是对的。” 谢凛叹了口气道:“谢……阿靖那个孩子我也看了,不是拎不清的。你不用为他操心太多,他自己会懂事。” 顾拙眯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谢凛摸了摸鼻子,举手投降道:“好好好,我不说了。” 顾拙又说起另一件事:“对了,你出差期间,还出了点别的事情。” “什么?”谢凛问道。 顾拙揉了揉脸,有些哭笑不得道:“我们院长找我,说有人往他那儿寄了一封举报信。” “举报你的?”谢凛倏地坐直身体。 顾拙点了点头,“你猜猜举报内容是什么?” “是什么?”谢凛皱眉。 顾拙捏了捏眉心道:“说我跟黑市勾结,说我是黑市的常客,还跟那些投机倒把的坏分子有联系。” 谢凛有些莫名,“哈?” 顾拙沉吟片刻后道:“他给我看了那封举报信,上面的字迹是谢冲的。更准确地说,是后世的谢冲的。” 她对谢冲无疑是了解的。 年轻时的谢冲就是个面上装得好,内里其实不学无术的家伙,但这个时期的他,至少写字还不会缺胳膊少腿。但到了后世,年纪大了,又大多数时候使用电脑手机,他自诩不是那些老头老太,手机打字设置的从来不是手写,而是九字拼音,唯一需要写字的时候都是签名。也因此,他只有自己的名字能写全乎,而且写得龙飞凤舞,透着十足的张扬傲气,旁的字,大多都是缺胳膊少腿,甚至是错字。 而恰好,那封手写的举报信就是那样的。 “那他举报的内容……”谢凛不解。 顾拙道:“他指的应该是大虎。”上辈子这个时候的自己可能还真符合他举报的那些。 那会她没有工作,虽然总能想办法赚到钱,但票券不容易得,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光顾黑市。 而大虎那边,她的联系也比这辈子多。 谢凛皱眉,“他会不会连着大虎一起举报?”他别的不怕,就怕那边连累阿拙。 “放心吧,自打出了白燕的事之后,我就对此做出防备了。”大虎那边,她早就让他换了老窝。便是谢冲举报他,也别想捉贼捉赃。 再者说了…… “以我对谢冲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对大虎下手。”顾拙道:“毕竟在他看来,大虎应该是他发家的金手指?” 谢凛纳闷,“那他举报你?” 顾拙笑了,“你以为他是多有脑子的人吗?” 谢凛提醒道:“不管怎样,你给大虎报个信。” “我知道。”顾拙道:“我早报信了,事实上谢冲和许红秀都回九家村了。”许红秀本来就是重生的,再来一个谢冲…… 她摇了摇头,这不是蠢货加蠢货吗? 有些人重生了能变聪明一点,能占先机——顾敏勉强能算这种,但有些人重生了只会更蠢,无疑,这对夫妇就属于后者。 第666章 透彻 “主任……”顾拙才到医院,就有一个小护士跑了过来,表情有些支支吾吾的。 “怎么了?”顾拙脱下外套挂到办公室的衣架上,一边挽袖子一边问道。 今天外面风比较大,所以她穿了一件外套,进了室内,穿外套就觉得热了。 小护士挠了挠脸,几次张嘴,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顾拙对这个小护士并不陌生,虽然是新招进来的,但小丫头的母亲是妇产科那边的护士长,她打小可以说是在医院长大的,十三四岁就会在医院忙的时候过来打下手了,说是新人,其实就是个地头蛇。她的性子也泼辣,平日里遇到难缠的病患,她从来不带怵的。 因着她这般的性子,所以打小就有个叫虎妞的小名。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情,居然让自来泼辣的虎妞也难以启齿? 顾拙忍不住来了兴趣。 恰在这时,杨秀红过来,虎妞抿了抿唇快速道:“主任我一会跟你说。”然后就一溜烟跑了。 “这是怎么了?跟被撵了似的。”杨秀红看着从自己身边快速跑了的虎妞,不由奇怪道。 顾拙耸了耸肩,“她好似有事要问我,但半天都没说出来。看那样子,竟是似乎有些害羞。” 杨秀红也挑眉,“难不成是有对象了?” “不是吧?”顾拙惊讶,“虎妞才十七岁吧?” “十七岁不小了。”杨秀红嘟囔道:“我娘家侄子就是十七岁当的爹。” 顾拙不由咋舌。 这种事在这个年代似乎稀疏平常,但在她看来,十七岁还是孩子呢。 杨秀红又说起旁的事来,“对了,庄医生之前上来找过你。” “找我干什么?”顾拙不解。 “他想让你做他跟颜医生的媒人。”杨秀红道。 顾拙惊讶,“他跟颜医生什么时候成的?”她还以为这个媒人是指那种现成的媒人呢,还觉得怪不自在的,毕竟她这个年纪哪有做媒人的。 “没成呢。”杨秀红一脸好笑道:“就是没成才来找你的。” 顾拙无语,“那我不做这个媒人。”在她看来,当媒人的风险绝对是高的。但凡将来人家小夫妻出了事,第一个抱怨的就是媒人。 再说了,她这个身份去做媒人,多少有点以势压人的意思。毕竟颜医生是她的下属,她要是开口了,她便是心里不情愿,怕是也不好拒绝。 杨秀红有些迟疑道:“庄医生人其实不错的。” 顾拙摇头,“婚姻这种事情冷暖自知,旁人不好多干涉的。” 有些人在工作中表现极好,不管是能力还是心性都很出众,甚至很有人格魅力。但这并不代表这人就适合婚姻了,大多数人在工作上和家庭中都是两张面孔。 杨秀红叹了口气,“但是颜医生那样,我看着是对男人有了阴影,如果没有人干涉的话,怕是一辈子都不会结婚。一个女人要是不结婚,年轻的时候还好,等到年纪大了,那苦日子就来了。” 顾拙闻言不置可否,不过她知道杨秀红这样的想法是这个时代的主流想法,若是自己反驳了,大概会迎来对方的大力劝说,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中午在食堂吃饭,庄医生期期艾艾地凑了过来,“主任,您真的不能帮我劝劝颜师姐吗?” 顾拙咽下口中的饭道:“这种事我插手不适合。如果我跟颜医生不是上下级关系,那我劝两句没事,但如今这个情况我去劝,有以势压人的嫌疑。” 庄医生叹了口气道:“可颜师姐她就是油盐不进啊。”他一脸苦恼道:“我都保证了很多次自己从来不对女人动手了,但她就是不为所动啊。” 顾拙挑了挑眉,“你为什么会觉得只要你不是家暴男,颜医生就会愿意嫁给你呢?” “什么?”庄医生一怔。 顾拙喝了口汤,然后道:“你觉得颜医生不肯再嫁,只是因为不想再挨打?” 庄医生瞪大眼睛。 顾拙继续道:“你是不是搞错了,或者有点自以为是?男人不家暴,在我看来是基本,并不是值得炫耀的事情,也称不上是一种资本。甚至,我更愿意那是作为人应有的基本素养。” “你觉得只要证明自己不会家暴,颜医生就应该欣然接受你的追求?”她神色淡淡道:“你以前暗恋颜医生对不对?” 庄医生涨红了脸,但还是点了点头道:“但是那时候我有婚约,便没有去打扰她。” “先不说你身上有婚约却暗恋颜医生这件事道不道德,我只问你一件事。”顾拙定定看着他道:“假设当初你身上没有婚约,你会去追求颜医生,你有信心能追到颜医生吗?” 庄医生表情有些狼狈,他抹了把脸道:“我……我……”他到底是个诚实的人,半晌才道:“我当时哪怕没有婚约,怕是也不敢表明心意的,颜师姐当时的家世太过……她长得漂亮性子又好,就像是白天鹅一样,我根本不敢去追求她,便是去追求,恐怕也……” “所以你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在哪了吗?”顾拙忍不住摇了摇头。 男人啊……再如何爱,也总是忍不住将女人称斤论两。 庄医生羞愧地涨红了脸,最后灰溜溜拿着铝饭盒走了。 等他走了,杨秀红凑过来问道:“你跟他说了什么?” 顾拙便将两人的谈话复述了一遍,杨秀红愣住,“所以庄医生是觉着颜医生结过一次婚了,眼光不该那么高……所以才?” 顾拙不发表意见,只小声提醒道:“这事你不要出去多说,以后也别惦记着给他们俩牵线搭桥了。”她知道杨秀红是有点爱给小年轻牵线搭桥的媒人瘾的,她之前也促成过几对。 杨秀红有些脸红,“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后不管他们的闲事了。” 完了,她忍不住嘟囔道:“以前真没看出来庄医生是这样的人。” 顾拙无奈笑笑,其实庄医生这样的人很多,他甚至也称不上是个恶人,他对颜医生也不是没有真心,只是……人心里总会暗藏晦暗,只是颜医生过于透彻罢了。 第667章 宠着 “今天中午老家来电话了。”谢凛来接顾拙的时候,上来就是这么一句话。 因为谢靖在,他说的是洪山那边的方言。 顾拙挑眉,“谁打来的?” 谢凛脚下一蹬,三轮车便快速行驶了出去。 “还能有谁,顾队长呗。”他淡淡道:“谢冲和许红秀回去后并不安分,夫妻俩偷偷去其他村里收购鸡蛋想要出去卖,但还没走出洪山,就被顾队长拎回去了。” 说起这事,他的语气有些可惜。 顾队长这样做明显是顾及整个村子,要是村子里出现了投机倒把的人,那整个村子在公社里都要矮人一头的。但就谢凛自己而言,他其实更希望谢冲直接被抓去坐牢的。 顾拙挑了挑眉,并不意外谢冲和许红秀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不过…… “他们有这个钱去收购鸡蛋?”她疑惑。 谢凛淡淡道:“偷的,所以如今他们在村里很不得人心,被偷了钱的几户人家联合起来把他们狠狠揍了一顿,顾队长没有阻止。” 这年头不比后世,偷了钱挨揍,在很多人看来都是活该的事情。 “顾队长就说了这件事?”顾拙觉得不应该。 谢凛沉默了片刻后道:“据说……你爸妈在闹离婚。” 哈? 顾拙瞪大了眼睛,“你重新说一遍,你说谁在闹离婚?” “你爸妈。”谢凛道:“准确说是你妈想要离婚,你爸不想离,你妈说不想离婚也行,要你爸答应以后不再供顾江顾河念书,你爸又不答应了。总之现在夫妻俩是完全卡住了,谁也说服不了谁。” 顾拙:“……”重生是真的能让人长见识的。 “你怎么打算的?”谢凛问道:“要回去一趟吗?” “我回去干嘛?”顾拙想也不想便道:“他们也不会听我的。” 谢凛暗暗松了口气,然后道:“茵茵今天跟着汪阿姨走了,说要跟贺瑶玩,让我到要吃晚饭的时候再去接她。” 他回头看了一眼谢靖,问:“你要一起去吗?” 谢靖下意识想摇头,茵茵有同龄人陪,他凑过去干嘛,不是纯粹讨嫌吗?然而话到嘴边,他立刻改口说好。 ——这几天他也看出来了,谢叔叔对他有些看不顺眼,倒不是有敌意,就是不喜欢自己占据顾阿姨的时间。他们夫妇似乎很恩爱,对会打扰他们二人世界的孩子,顾阿姨没什么表现,但谢叔叔,明显就很嫌弃。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明明谢叔叔是背对着自己的,但好似他的心情一下子好了? 先把谢靖送到韩家,然后谢凛才带着顾拙去买菜。 看到有螺蛳,顾拙本来想买的,这东西谢凛喜欢吃,但是却被他拦住了。 “这个时节的螺丝不好吃的,瘦不说还有很多小螺蛳,到时候满嘴都是壳。”谢凛道:“买一条鲈鱼吧。”阿拙爱吃清蒸鲈鱼。 顾拙一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不过……她知道谢凛是不太爱吃清蒸的,当然不是不吃,但相比清蒸,他更爱红烧,也更爱吃肉。 因此,她便在心里琢磨着回去切点腊肉,做一个腊肉炒蒜苗,再弄一个雪菜蛋皮汤,他们一家也就够吃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谢靖尤爱吃那道腊肉炒蒜苗。顾拙这段时间也看出来了,小家伙其实跟谢凛以及茵茵是一个口味,尤其听他说以前在家的时候是不被允许吃红烧等重口味食物的。 “妈妈,我们老师说下周六要安排去踏青,家里可以给我们准备点吃的用饭盒带过去,家长也可以去,你要去吗?”饭桌上,茵茵突然开口问道。 顾拙一怔,“下周六?”她算了算医院的排班,周六有她的门诊,要换班恐怕不会容易。 看出她的为难,谢凛道:“我陪她去,我能请到假。” “我也可以一起去吗?”谢靖有些期待道:“我还没去踏青过呢?” 茵茵本来还有些不高兴,一听谢靖也去,连忙高兴道:“太好了,我要哥哥也一起去。” 顾拙其实一开始还奇怪,为什么茵茵接受谢靖接受的那么快,一点都没有排斥自己突然多了个哥哥。后来问了才知道小丫头是什么心思。 这年头的孩子和后世不一样,独生子才是异类,茵茵在育红班的同学大多数都有兄弟姐妹。这丫头自小要强,对于自己没有兄弟姐妹,就觉得自己好像输了一筹,心里一直有些介意。 结果谢靖来了,她突然多了个哥哥,还是一个长得好看脾气好的哥哥,她就觉得这个哥哥让她很有面子,所以接受起来非常快。 这不,一听谢靖也陪她去踏青,顿时便高兴了。 “那妈妈给你准备吃的。”顾拙开口道:“给你做饭团好不好放点肉松放点腊肉丁,加点胡萝卜和生菜,放点甜甜的酱。或者给你做卷饼,卷饼里我给你放点肉松和煎鸡蛋,香香脆脆的。” “好啊好啊。”茵茵高兴得不得了,双手都高举了起来。 “再给你买两瓶汽水?或者妈妈给你榨果汁?”顾拙又提议道。 茵茵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要汽水。”她其实也很爱喝果汁,不过果汁常喝,但汽水顾拙却不会让她多喝,所以在有选择权的时候她毫不犹豫选择了汽水。 倒是谢靖迟疑道:“阿姨我能喝果汁吗?我不太习惯喝汽水。” “当然可以。”顾拙自然不会拒绝。 她看向谢凛道:“你呢?” 见她将自己跟孩子摆在一块,谢凛有些不自在,又忍不住有些高兴,他摸了摸鼻子道:“给我装一壶开水就好了。” 顾拙补充道:“给你弄点凉茶吧,光喝白开水没滋没味的。” 谢凛矜持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提要求道:“我想吃你烙的葱油饼,很久没吃到了。” 顾拙微微笑道:“好,给你做。”谢凛很少对她提要求,他难得的要求,顾拙当然不会拒绝。 谢靖眨了眨眼睛,有些羡慕地想着,他也想长大了也依旧被人当孩子一样宠着。 第668章 莫须有 “主任你今天在食堂吃?”下班后,见顾拙往食堂去,杨秀红本以为她是跟自己一样去打个荤菜,不想却看到她直接坐了下来。 顾拙点了点头,“今天我爱人带俩孩子去踏青。”踏青其实两三点就会结束,不过谢凛跟她说了,踏青结束他要带着两个孩子去爬山,正好他在郊外一座山上发现了一处位置很隐蔽的湖,因为没有人光顾的关系,里面有不少个头大的鱼,他打算带两个孩子钓鱼,然后直接现场烤鱼吃,正好天黑了,再拿些鱼回来。 ——其实顾拙空间里的鱼如今根本不缺,或许没有个头很大的,但也都颇有份量了。不过谢凛自身喜欢钓鱼,对钓到大鱼这件事根本没有抗拒力。 杨秀红闻言有些惊讶,谢队长那人怎么说呢……初认识的时候都觉得不好接近,但认识时间久了就发现这人其实很“粘”顾主任。但凡他没有出车,几乎都会来接顾主任下班。 说实话,这种情形一开始还让人不适应,但看多了,大家也就习惯了。 但是如今……谢队长抛下顾主任带着两个孩子出去了? 这可真是让人不习惯。 顾拙也知道旁人是怎么看谢凛的,闻言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后道:“我吃完饭会加两个小时的班,他会过来接我。” 以前谢凛是不敢将茵茵一个人丢在家里,但有了谢靖之后就没有这个顾虑了。他年纪不小了,而且自来懂事,加上家属院也没什么危险,有他带着茵茵,他们就没什么不放心的。 尤其……最近不知道怎么的,茵茵居然喊着要跟谢靖睡。 ——因着茵茵年纪还小,不管是顾拙和谢凛,都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反正也就是一时,等过段时间谢靖的房间隔出来,两人就分开了。 也因为这样,谢凛如今看谢靖是越来越顺眼。 顾拙对此觉得很是神奇,要知道便是当初茵茵,谢凛对她的“敌意”消失得也没有这么快。这个孩子……也不知道该说他擅长察言观色呢,还是天生就长袖善舞。 杨秀红闻言顿时恍然,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不过…… 她想起一件事道:“对了,今天新来了一个病人,507病房25床的那个病人,本来是想让主任你明天查房的时候看一下的。既然你加班,就去看一看吧。” 顾拙一怔,“我不记得今天门诊的病人有办住院的啊。”中医的性质决定了大多数病人都可以门诊治疗。 “是从肿瘤科转过来的。”顿了顿,杨秀红补充道:“院长特批转过来的。” 肿瘤科 顾拙顿时皱起了眉头,她本人对于西医治疗肿瘤的方式本就不太沟通,而这个时代的肿瘤科……诊疗的手段就更是有限了。 从肿瘤科转过来的病患…… “患者什么情况?”她有不好的预感。 “胰腺癌晚期。”杨秀红也有些惴惴地。 顾拙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即便是在后世,胰腺癌晚期的治愈率也低得让人发指,更别说是现在了。 顾拙皱着眉头问道:“患者年龄多大。” “……七十八”杨秀红都要缩脖子了。 顾拙的语气已经带上了怨气,“患者的身份有什么特别的吗?”不用说她也明白了,肯定是孙院长背刺了自己。 “患者……”杨秀红这下真缩脖子了,“那个……患者是烈属,她儿子是部队军官。” 顾拙直觉她没把话说完,“还有呢?” “呃……这位老太太不太信中医,所以主任你哪怕名声再大,她也从来没考虑过来找你。这次是她的病情实在恶化得厉害,她儿子直接找上院长,这才给她转到了中医科。”杨秀红道。 “应该不止这样吧?”看着对方眼底的心虚,顾拙忍不住挑眉。 “呃……”杨秀红支支吾吾的,到底还是说了实话:“这位患者名叫余满红,就是个农村老太太,只是她运气好,嫁了个战场英雄,但她本人大字不识一个,且脾气很差劲,听说她不刷牙,卫生习惯很差,而且张口就骂人,尤其对长得好看的女同志不友好。之前在肿瘤科的时候,就有漂亮的小护士被她掐了屁股,听说用的力气可大了,都掐出了淤青。只是碍于位置比较尴尬,所以才不好跟她计较。” 顾拙的眉头皱得极深,这种病患,绝对是最讨人厌的了,不过……说实话她还真不怵。 毕竟她就是从乡下走出来的,类似的人以前也不是没有打过交道。 约莫六点左右,顾拙正在办公室里看书,虎妞急急匆匆跑来道:“主任不好了,25床的病人和26床的家属动起手来了。” 什么?! 顾拙怔了怔,然后问道:“25床的病患不是胰腺癌晚期吗?”这么有活力的? 虎妞一言难尽道:“那老太太身边带了个乡下女同志,什么都听那老太太的,老太太负责动嘴,她负责动手。26床的家属也是个老太太,但却是退休教师,老太太看着严肃刻板,却是个讲道理的人,根本不是25床的对手。” 顾拙跟着虎妞赶到507病房的时候,里面已经一团乱了。 “你这个老太太怎么不讲道理啊?” “就是,你自己在病房里吐痰,人家说你两句,你不肯把地上收拾干净不说,居然还动手打人,也太蛮横了!” “哎哟,领导呢?快去把领导喊过来,就说老婆子要被人欺负死了。老头子你做什么走得那么早啊!你在战场上流血流汗,这些被你保护的老百姓是根本不领情啊,你倒是睁眼看看他们是怎么欺负我的。老婆子不过是喉咙难受得紧,没忍住吐了口痰,人家就要我弯腰把地上的痰舔干净。” “你胡说什么啊?” “就是,我们耳朵可没聋,这位老姐姐刚刚可只说让你把地上收拾干净,什么时候让你舔了?” “就是,你这简直就是莫须有。” “我算是知道什么是胡说八道了!” 第669章 不可思议 “围在这里干什么?都回自己病房去!”顾拙一个眼神,虎妞就当仁不让地上前,大声呵斥道。 病房里围着的一众人闻言霎时安静了下来。 但25床的余满红显然并不包括在其中,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道:“老婆子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听错了还不成吗?你们就是看我是个半只脚跨进棺材的老太婆,所以故意来欺负我。我们乡下人,哪个不是随地吐痰的,你们这就是瞧不起我们这些农民,故意埋汰我呢。”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顾拙却冷冷开口道:“还站着不动干什么?时间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 众人这才发现她的到来,立即一窝蜂散了。 余满红见状面露不满,她的目光落在顾拙身上,看清她的长相,她眼底忍不住露出惊艳之色,但那点惊艳之色很快就转变成了厌恶。 顾拙也在打量余满红,虽然这老太太各种毛病,杨秀红口中的她更是形容可怖。不过大概是养尊处优多年的关系,她的面容反倒并不刻薄,反而圆乎乎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慈和的老太太。但是看细节还是能看出点问题的,她的指甲发黄,指甲缝里有着肉眼可见的脏污,而且她的脖子很黑,仔细看就会发现不是她皮肤黑,而是脏的关系。还有她的头发也油乎乎的,牙齿更是黄得明显。 不过…… 顾拙也看出来了,别看老太太趾高气昂的,事实上她这会已经有些气喘了。很显然,胰腺癌晚期令他整个人都很虚弱。只是大概要强惯了,这会就那么直挺挺坐在床上,都不愿意往后靠。 “哎呀你就是顾医生吧?”一旁的农村女同志开口道:“我是胡翠花,跟婶子是亲戚,特意过来照顾她的。” 顾拙点了点头,也没跟她寒暄,而是直接来到病床前,两指并拢搭在余满红的手腕上。她下意识想要缩回手,却发现顾拙的手劲不是一般的大。 她正要开口,顾拙却抬眼乜了她一眼,然后淡淡道:“你如果不想我作为主治医生,那我可以给你换一个医生。你也不用担心孙院长不同意,这事我能做主。” 余满红手一顿,立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虽然她不觉得中医能治好自己,但她是知道顾拙是中医科最好的医生的。换医生这种事,那是说什么也不成的。 顾拙收回手指,转头问胡翠花道:“余同志如今的胃口如何?中药能吃得下吗?” “这……应该不能。”胡翠花小心翼翼道:“婶子现在都不想吃东西,你别看她看着好似不瘦,其实就是一身骨头,脸上也就是挂了一层皮,身上也是一样的。” 顾拙对此并不意外,唰唰唰写下一张药方递过去道:“你去药房拿药,把药熬好,等温度晾得差不多了就来喊我,我来给她灌药。” 又唰唰唰写下一张方子,“这是一张药浴方子,一样去药房拿药,以后每隔三天带她去泡一次药浴。药浴不知道怎么弄的话可以问护士,她们都清楚的。” 做完这些,顾拙就打算走。 别看她似乎只做了一些稀疏平常的事情,但事实上从头到尾,她都给人一种举重若轻的感觉,以至于余满红也好,胡翠花也好,都有些不敢造次。 眼见她要走了,胡翠花忍不住站起身问道:“顾医生,你能治好我婶子吗?” 闻言,余满红也看了过来。她似乎一脸不在乎,但目光却忍不住在往这看。 顾拙淡淡道:“胰腺癌本来就有癌中之王的称呼,难治程度可见一斑,她还是晚期,年纪又这么大了,我不可能将她完全治好。” “可是不是听说你之前治好过其他晚期的癌症的吗?”胡翠花忍不住问道。 “是有这回事,但那几位患者的年纪都不超过五十,余同志都快八十了,用在那些患者身上的药我不可能用到她身上。”顾拙道:“毕竟他们用的药都带毒性,以余同志的身体状况,根本扛不住。” “那我还待在这干什么?”余满红一脸不高兴地嘟囔道:“费钱不说还要被人欺负,我还不如回老家,还能被人好吃好喝供着,不用每天吃苦药受罪。” 顾拙的目光淡淡瞥过来,“我只是说不能让你痊愈,但没说不能让你活下来。” “什么意思?”胡翠花说出了余满红的疑惑。 “意思就是带病生存。”顾拙淡淡道:“只要你听我的,再活个十年八年不是问题。” “真的假的?”胡翠花一脸震惊道:“你说笑的吧?中医不就只会开点太平方子吗?能不吃死人就不错了。” 顾拙淡淡瞥了她一眼,“如果不信,可以转回肿瘤科。”她也不为自己辩解,轻飘飘就给了她们重新选择的机会。 这般,余满红和胡翠花反倒不敢说话了。 从病房出来,虎妞立马对顾拙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这位老太太刚来的时候可是把护士台折腾了个人仰马翻,而且她还对人动手动脚,我的头发就被她揪了一把,疼死我了。”她小声抱怨道:“还是主任你有办法。” 顾拙倒是不想说这些,而是问道:“你之前到底想要跟我说什么?” 虎妞的脸立即便涨红了,“我我我……”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顾拙开玩笑道:“难不成真是有心上人了,想要找我做媒?” “才不是呢!”虎妞大声道:“主任你不要胡说。” “那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这样难以启齿?”顾拙真好奇了。 虎妞到底不是个扭捏的人,支支吾吾地到底还是说了出来。 “那个……主任你那边有什么壮阳的方子吗?”她的声音跟蚊子一样道。 顾拙傻了,“你问这个干什么?”小姑娘难道真的有了心上人,但是心上人不行? 这一次虎妞倒是不支支吾吾了,直接爽快道:“我嫂子让我问的。” “你嫂子自己不来问,找你来问?”顾拙不可思议。 第670章 哑然 顾拙本来想着虎妞这姑娘看着虎,但到底是小姑娘,她嫂子让她问这种问题,她竟也不知道拒绝,真的跑来问了。 结果就见她一脸财迷道:“我嫂子答应我了,要是问出了结果,她给我二十块钱。” 顾拙无语。 虎妞这下也顾不上扭捏了,直接追问道:“主任你有吗?” 顾拙捏了捏眉心道:“我不知道你是为了谁来求的壮阳药,但壮阳药这东西治标不治本,如果不是只图一时之效,最好还是不要碰这种东西。” 虎妞顿时鼓起脸道:“主任你就给我嘛。”她这会一心只想挣那二十块钱。 顾拙无奈只能说明白一点:“不要不把阳痿当回事,有时候阳痿不单单是阳痿,而是其他病症的表现症状之一。所以如果真的想要解决问题,最好还是把人带到我面前,让我好好诊断一番。” 虎妞闻言有些迟疑,“那我回去跟我嫂子说说?” 总算听明白话了。 顾拙轻轻舒出一口气。 因为晚了,谢凛没有在门岗等,而是直接进去了,他手里拎了一个不小的牛皮纸包,看到顾拙直接将纸包递给她道:“趁热吃。” 顾拙打开一看,里面的烤鱼有三条,最大的得有两斤,最小的也有一斤。她自己拿了最小的那一条,把剩下两条递给一边的虎妞道:“拿去给其他值夜班的小护士一起吃吧。” 虎妞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谢谢主任!” 看着小丫头抱着牛皮纸欢天喜地地跑了,顾拙坐回办公椅上,一边吃一边对谢凛道:“茵茵和谢靖睡了吗?” “茵茵睡了,谢靖还在看连环画。”谢凛道:“我交代了,最多看半小时就要睡觉。” 顾拙蹙了蹙眉,这年头的灯不比后世有各种功能,事实上家里的灯泡亮度有限,看书的话是绝对很耗眼睛的。 “我给他拿了台灯。”看出她的顾虑,谢凛补充道。 顾拙这才放下心来,一边慢条斯理吃着鱼,一边问道:“今天两个孩子开心坏了吧?” “确实。”谢凛将旁边的搪瓷杯递给她,然后才道:“不单是茵茵疯,阿靖也是,他还试着自己钓了鱼,是个有耐心的,钓到了一条三斤重的黑鱼。” 顾拙挑眉,“茵茵肯定也试了吧?” 谢凛点头,“她倒不是没钓到,但那条鱼太大太重了,要不是我拉了一把,她得掉湖里去。” 顾拙顿时蹙眉,“她没吓到吧?” “没有。”谢凛有些无语道:“我本来还担心她被吓到,结果她却扑腾着想要下水去玩。” 顾拙不由笑了,“去年我教会了她游泳,她看到水,自然想要下去了。” 谢凛闻言不由想到了阿拙教女儿游泳的原因,面色不由微微沉了沉。 其实顾拙也想到了,不过反正她也没打算放过谢冲,因此表情倒是没变。 两人到家的时候有些晚了,洗漱后,两人依偎在床上,谢凛说起了一件事。 “今天育红班的老师跟我说茵茵聪明得很,他们能教的东西都教了,她再待在育红班,也不过是有人带。听那意思,是建议我们送她去上小学。” 顾拙一怔,“可茵茵才四岁。” “但你当初不就很小就上小学了么?”谢凛道:“学校也不在意这个,只要孩子能跟得上就成。”这年头,六岁上小学的孩子也有,八九岁上小学的孩子更是比比皆是。只要孩子能坐得住,学校往往是不在意的。 顾拙皱眉,“我还是觉得有些早了。”茵茵确实很聪明,但说实话,就她的观察,这孩子的聪明程度是不及她小时候的。如果现在去上学,她跟同学的年龄差距就太大了,加上她自身的出众,很难不被欺负排挤。 谢凛其实也不是很赞同,便道:“那就再晚上一年。” 其实一年顾拙也觉得有些早了,到时才五岁呢。 不过这事可以到时再说。 第二天,顾拙才到医院,虎妞就白着脸跑过来道:“主任,你能帮我加个号吗?” “给谁加号?”顾拙问道。 今天早上就有她的门诊。 “给我嫂子的娘家大哥。”虎妞道:“昨天我把你说的话告诉了我嫂子,我嫂子本来是想今天回娘家一趟的,结果今天早上我嫂子娘家就打电话过来,说我嫂子的大哥走楼梯的时候晕了过去,直接从楼梯口滚了下去。” 顾拙一怔,“还没送医院?” “不是,人没事。我嫂子的大哥是个大胖子,人滚下去没事,但是他一直喊头晕,光是把他扶起来,就找了好几个青壮力。而且一直喊着口渴。”虎妞道。 顾拙皱了皱眉道:“行,给加个号吧。”对于这个病患的情况,她心里已经有所猜测了。 忙到中午,顾拙正在喝水,就见徒三仙急急匆匆跑来道:“张培手指动了!” 顾拙头也没抬就道:“你也是医生,应该清楚的,植物人手指动弹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这次不一样。”徒三仙急促道:“我感觉他想要来拉我。” 顾拙皱眉,站起身道:“我跟你去看看。” 等他们赶到病房的时候,已经里三圈外三圈围满了人。 “都散开都散开!”徒三仙连忙赶人。 等顾拙站到张培病床边已经是十分钟后了。 她把了把脉,然后挑眉道:“他应该醒过一次了。” “什么?”徒三仙大惊。 “应该是晚上,估计醒的时间不长,所以护工没有发现。” 闻言,徒三仙顿时泪流满面,“太好了,太好了……” 见顾拙转身要走,他连忙拉住她道:“别的呢?你就没有别的要说的?人醒了之后要怎么治疗康复?吃什么药用什么针?” 顾拙有些无语,“等他再醒了来喊我吧。” 徒三仙急急忙忙跟上道:“不是,你晚上不在医院,要是他又是晚上醒怎么办?要不你这两天值一下夜班。” 顾拙翻了个白眼道:“知道不可能的事情不要乱说。” 徒三仙不由哑然。 第671章 期待 顾拙接到杨秀珍的电话已经是在九月底了。 “我跟你爸分居了。”她一上来就给了顾拙一个爆炸性信息。 顾拙都差点结巴,“分,分居?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杨秀珍道:“你爸顽固之极,非要供顾江和顾河念书,这两个人要是天赋好便罢了,但他们实际也就那样。九家村不是没有比他们聪明的孩子,人家都在家里赚工分,怎么他们两个就不行了?他还想着去借钱,我说句不好听的,他或许没想着到时候这钱让你来还,但村里人愿意借钱给她,却肯定是打着他便是还不了,也能找你还的念头。我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村里我也直接对着大家说了,要是他借的钱,我们娘俩以后是不管的。” 要知道如今杨老太太过来跟杨秀珍住,村里人也都知道她是个能挣钱的。 顾拙沉默了数秒,然后才开口道:“你不怕顾江顾河跟你离心?” 她其实不太懂,杨秀珍为什么能这么快就“抛弃”顾江顾河。 这一次,杨秀珍也沉默了。 很久之后,她才开口道:“阿拙,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吗?” 什么? 顾拙一时不明白她的话怎么说到这份上了。 杨秀珍显然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她开口道:“你小的时候,出生的时候就粉雕玉琢的,全村的人都过来看西洋镜。而且你不单单长得好看,还特别好带,吃了就睡,醒了也不哭闹。那会不单单是家里人稀罕你,村里人都稀罕。后来你一点点长大,旁的孩子七八岁还在尿床呢,你两岁开始就不尿床了。旁的孩子调皮不懂事,总是惹人生气。但你小小一点,就会帮着你奶奶扒玉米了。五岁大的时候,我们农忙回来,你就会站在小板凳上给我们倒水喝。你小的时候能说会道,道理一套一套的,我虽然没少被你怼,但我心里就是觉得,我闺女将来肯定有出息。” “这么说吧,哪怕把你跟三秀五秀放在一起,我也更喜欢你。更遑论是跟顾江顾河比了,他们哪里比得上你?” “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哪怕培养出了感情,这情也是带着计较的。以前我对他们好,心里总是在跟自己说,这是儿子,以后要给你养老的,你不能亏待了。” 顾拙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秀珍叹了口气道:“你爸……他一时半会怕是根本转不过弯来的。你别跟他生气,他会想通的。” 顾拙挑了下眉,“你没打算跟他离婚?” “哪能真的离婚?”杨秀珍理所当然道:“我是吓唬吓唬他。” 顾拙有些无语,“你觉得我爸看不出来?” 杨秀珍还真没那么天真,“你爸大概看出来了,但他应该也知道,我可能不会跟他离婚,但跟他分居却是认真的。村里不兴离婚,但你看分居的老头老太难道少了么?” 顾拙一怔,发现还真是这样,农村很多老年夫妻都会分开,跟着不同的儿女生活。这种情况下,双方平日里基本就没有夫妻间的交流了。甚至有些老人还会为了自己跟着的儿女跟对方大打出手,那是一点情义都没有的。 说白了,那种情况其实跟离婚没有区别。 杨秀珍道:“你外婆现在收入不低,她也不是一点也不能动弹,别的不说,平日里帮我收拾一下家里还是没问题的。我自己种点菜养只猪,有余力的时候再赚点工分。等将来把你外婆送走,我有她给我留下的存款,日子不会差到哪里去。便是看在这些存款的份上,你三姐夫和五姐夫都不会不同意她们回来照看我,我晚年差不到哪里去。” 至于顾拙……她如今是不敢像要求两个大女儿一样要求她的。 顾拙沉默片刻后道:“我以后每个月给你寄五块钱,你可以把这件事告诉我爸。” 杨秀珍的眼睛大亮,她知道这是女儿表态。只单单自己搬出去住,顾大山可能不会在意,但如果女儿开始给她寄钱,在乡下,这就是她表明态度,以后给她养老的意思。 想通这些,杨秀珍忍不住落下泪来。她想跟女儿说谢谢,谢谢你还愿意接纳我这个母亲……但是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挂掉电话,顾拙忍不住轻轻叹出一口气。 晚上她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来,出乎意料,谢凛这次并没有嫌弃她烂好心。 “你想做就去做吧。”当然,如果不是杨秀珍改了,谢凛是如何也不会同意顾拙这样的行为的。 顾拙有些累,她抱着谢凛的腰,轻声道:“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矫情?” 矫情么? 要是别人的话,谢凛肯定要点头的,但阿拙的话…… “这是人之常情。”谢凛淡淡道:“他们再如何,也是你的父母。” 顾拙抿了抿唇,“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对待顾江和顾河。” “不用愁这种事,你只要不管他们,这两个人,一个都没有考上大学的资质。”谢凛冷哼道。 那个顾江,他其实也是了解过的。就他在镇上中学的成绩,是绝对没有考上大学的天赋的。不要说大学,大专他都够不上。 只要阿拙不管他们,哪怕他们继续念下去,高中也是他们的终点了。 不过……高中在这个时代也是高学历了,阿拙也好,他也好,是绝对不会允许顾江过上好日子的。 他们的生母既然将孩子丢到了农户家里,就要做好他们学业被耽误的心理准备,能念完初中,在农村家庭,念完初中就不错了。 “说起来……”他看向顾拙,问道:“顾江顾河的亲生母亲在哪个农场?” 顾拙一怔,“你是想?” 她本以为谢凛是想要折磨对方一番,不想谢凛却摸着下巴道:“你说,他们母子如果提前相认的话会怎么样?” 顾拙瞪大眼睛,然而很快,她的眼底就浮现了期待。 要是真像谢凛说的那样,那可是一场大戏。 第672章 狐疑 沙北农场,江玉颜干完一天的活回到属于自己的茅草屋里,直接便往稻草上一趟,目光愣愣地看着头顶。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江玉颜抬起自己的手,曾经这只手如同水葱一般嫩白细致,但是如今……如今还是夏天呢,她的手就干得不行,皮都是皱巴的,指甲也开裂得厉害,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不知道的,肯定以为这双手属于六七十岁的老人。 但是她才三十六啊。 自己该不会是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吧? “阿玉!阿玉你在吗?”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个不小的声音。 江玉颜本来不想动,但认出了声音的主人,到底还是努力爬了起来。 “娟大姐,你怎么来了?”她收拾了一下衣领,开口问道。 一个高壮的女同志走进来,往旁边缺了一条腿的凳子上一坐,一边擦汗一边道:“我记得你是福省人吧?” 江玉颜一怔,点了点头。 她不明白娟大姐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事。 “正好今天有个福省的运输队过来,你不是一直说很想念老乡吗?那些人要在这儿停留两天,你可以过去问问。”娟大姐开口道。 江玉颜闻言有些兴致缺缺,运输队的人,那必然是城里人,但她两个儿子可是在乡下,还是一个小山村。 她可不信能从运输队那儿打听到儿子们的消息。 但娟大姐虽然自来便热情,有时候却有些强势,不等她拒绝,就直接拉着她起身了。 “我陪你一起去,那些运输队的人手头可是有不少好东西的。沾着你的光,或许我也能买到点好东西。”娟大姐一脸期待道。 他们这边风沙大,说是农场,其实出产非常非常有限。 江玉颜不好拒绝,只能有气无力地跟在了她身后。 谢凛把车上的货都卸下来后,一边喝着水,一边对着从车上走来的人喊道:“徐汉,赶紧下来吃点东西。” “哎来了来了。”伴随着声音,一个五十出头的老汉走了出来。 “谢队长,咱们什么时候能到石场啊?”徐汉问道。 “明天就能到,我们在这边农场休息一下,明天就去石场运石头,到时候,你可要好好把关。”谢凛笑道。 徐汉连忙保证道:“老头我就会干这个。” 这次谢凛他们过来这边,除了送一批木材,就是要去石场拉一批石料回去,为市中心建广场做准备。而徐汉,他在旧社会是一名石匠,一辈子都是跟石头打交道的,最是知道石头的属性,因此才被请过来掌眼。 江玉颜看到徐汉那张脸却是傻了。 徐汉一开始还没注意到这个农妇,但对方一直盯着自己,他就忍不住看了过去。 然而他看过去,江玉颜却是吓得连忙撇开脸去。 徐汉看着对方的身影有些眼熟,但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恰在这时,娟大姐拉着江玉颜跑来,对着谢队长问道:“谢队长,你刚刚说有半车的纱线是吗?”后世几乎没有人会穿纱织的毛衣,但这年头,纱线还是很受民众欢迎的,尤其是的确良材质的,价格比纯棉要贵得多。 谢凛带来的纱线其实是纺纱厂做坏了的瑕疵纱线,粗细不是那么均匀。这种纱线没办法摆到货架上,要是作为瑕疵纱线的话又卖不出价格,连本都回不了,毕竟这批做坏的纱线有点多。那边的领导就私底下匀出半车给谢凛,托他想办法卖出去。他的要求不高,只要能回本就行,至于多出来的,则算给谢凛的辛苦费。 这个双方是签了合约的,谢凛他们车队出车便带一点,慢慢帮纺纱厂把这批纱线给卖出去。 谢凛对一旁的梁刚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带人去看纱线。 因为的确良紧缺,往往只有城里的供销社才能买到,在沙北这样的偏远地区,却绝对是紧缺货。哪怕线的粗细有些不均匀,也绝不至于价格被压得很低。 “你不去看?”见江玉颜站在原地不动,他开口问道。 江玉颜下意识抬头,看清他的模样,眼睛不由一亮,抿了抿唇道:“不了,我没钱。” 倒是谢凛看了她一会,迟疑地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什么?”江玉颜愣住。 要是年轻的时候,这样的大帅哥跟自己打招呼,她肯定要以为对方对自己有什么想法,但现……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别误会,我觉得你有点眼熟。”谢凛开口道。 “谢队长你也觉得眼熟?”却是一旁的徐汉开口道:“我也有这种感觉呢。”他打量着江玉颜,眼底满是疑惑。 江玉颜面色一僵,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到底没能说出来。 谢凛却是恍然道:“是了,你的一双眼睛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你跟顾江顾河是什么关系?” 顾江顾河? 江玉颜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当初把孩子送走去那户农户之后,她没有立刻就离开,而是等了一段时间,确保他们不会把孩子扔掉才走的。而没记错的话,她的一对孩子,似乎就叫顾江顾河。 “你……”她竭力想要冷静下来,却还是忍不住有些颤抖地问道:“你……认识顾江顾河吗?” “如果你说的顾江顾河是一对双胞胎的话,我当然认识。”谢凛道:“我跟他们一个村子的。”却是没说自己和对方的具体关系。 “他们过得怎么样?”理智告诉江玉颜自己不该问,但她还是没有忍住。 她太想儿子,太想知道他们的消息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谢凛有些狐疑道:“顾江顾河不是顾大山亲生的,你该不会是他们的什么人吧?” 江玉颜面色有些僵硬,半晌才道:“其实……我跟他们有点血缘关系,他们的妈妈是我的表妹。” “是这样吗?”谢凛似乎是信了的样子。 江玉颜忍不住再次问道:“他们过得怎么样?” 谢凛看了她两眼,迟疑了下,才开口说了起来。 第673章 乐意 “还行吧。”谢凛含糊道:“如今都念了初中了,将来回去,有能耐的话说不定能当个记分员。” “那确实不错了。”徐汉在一旁道:“我老家的娃子,小学毕业的也没有几个,乡下能给念到初中的已经很难得了,更别说还不是亲生的。” 江玉颜的脸色却不太好,虽然把孩子抱给农户的时候她就预料到可能有这样的一天了,但是真正面对的时候,她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为什么不让他们继续念高中?也就两年的功夫。”她实在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 “你这话说得有些过于轻飘了。才两年?高中一个学期学费至少两块钱,两个学期四块,两个孩子的话就是八块。放在城里,这不算什么。但乡下一年到头都很难有摸到钱的时候,一年八块钱,对乡下人来说是不小的负担了。更何况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个年纪的孩子不上工去上学,家里还得负担他们的伙食,那压力就更大了。”这一次回答她的是徐汉。 江玉颜抿了抿唇不说话。 谢凛摇了摇头,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江玉颜其实还想再问几句,但娟大姐已经拿着一堆纱线球喜滋滋地回来了。 “这些纱线可便宜了,阿玉你不去买一些么?”看到她,娟大姐开口问道。 江玉颜摇了摇头,“我没钱。”这话既是真话也是假话。她手头的钱确实不多,但买点纱线应该是够的,不过她看不上这纱线。那还不如不买,把钱花到别的地方。 “那咱赶紧回去吧,你还没吃晚饭吧?一会我给你端一碗玉米糊糊。”说着,娟大姐就拉着她走了。 她口中的玉米糊糊其实很稀薄,成年人别说一碗,便是十碗都吃不饱。 但江玉颜没有拒绝,如今便是这一碗玉米糊糊,于她而言也很珍贵。 只是走的时候,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谢队长和徐汉。 “我总觉得那个叫阿玉的很眼熟。”等人不见之后,徐汉开口道。 谢凛似是随意道:“你找农场的人问问她的全名啊,说不准真的是认识的人呢。” 徐汉为人耿直,闻言觉得他说的话很有道理,直接就找农场的人问了。 因为双方语言不通,他废了一番力气才问到答案。 “江玉颜,江玉颜?”他愣愣地看着纸上的名字,一副回不过神的模样。 “怎么了?”谢凛疑惑道。 徐汉面露犹豫,最后摇了摇头。 到了晚上,趁着大家都睡着了,徐汉却是没忍住从宿舍里走了出来。 按说他一个外来人,便是出来瞎逛,也只会一无所获。 但事情就是这么巧了,江玉颜正好也睡不着,从茅草屋里走了出来。 ——刚来的时候娟大姐对她们管得很严,这几年因为她们一直安安分分的,她便也不像原来那样对她们严防死守了。要是开头那会,她晚上是不敢出来乱走的。 就这么的,两人碰上了面。 江玉颜第一反应就是转身离开,但徐汉却喊住了她。 “江姨娘!” 听到这个称呼,江玉颜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她转身,涨红着脸愤怒道:“你想害死我吗?” “我我我……我不是。”徐汉一脸无措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认出你来了。” 江玉颜心里害怕,但却装作一脸不耐烦道:“你想要干嘛?” 徐汉迟疑片刻后道:“我记得你当初怀孕了,大家都说你肚子那么大,肯定不止一个孩子。白天你跟谢队长打听的那对双胞胎,难道是你的孩子?” 他都说到这地步了,江玉颜知道自己即便否认对方也不会相信。 因此,她默认了。 “你……”徐汉一下子猜到了她应该是故意将孩子送走,以免跟着自己吃苦的。 “你能帮我个忙吗?”江玉颜忖度着他的表情,发现他好似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敌意,便犹豫着开口道。 徐汉犹豫了下道:“你说说看。”他也怕江玉颜提出的帮忙会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 江玉颜便道:“你能帮我跟那个谢队长打听一下顾江和顾河的情况吗?” 这个不是难事。 徐汉二话不说就点头了。 到了第二天,正吃着早饭呢,徐汉就坐到谢凛身边,开口道:“谢队长,你昨儿说的那对双胞胎,他们养父母为人怎么样?” 谢凛一怔,纳闷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徐汉摸了摸鼻子道:“那个阿玉确实是我的旧识,她托我来问问。” 谢凛迟疑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吧。” “怎么说?”徐汉开口道。 “其实……”谢凛道:“他养父母正因为他们要上学的事情闹离婚。” “闹离婚?”徐汉瞪大眼睛。 这个词实在有些新鲜了。 谢凛点了点头,“他养父想要让他们继续读书,为此都不惜要去卖血了,但他养母不乐意。” 徐汉有些默然,其实养母的想法他不意外,反倒是养父……这年头读书读多了也不见得是好事,干嘛要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应该不会真的离吧?”他开口问道。 “不好说。”谢凛道:“真的办手续离婚应该不会,但乡下夫妻各跟一个子女,那跟离婚也没差了。” “他们有亲生孩子?”徐汉惊讶。 “自然是有的,只是是三个女儿,没有孙子。”谢凛道:“那对领养的双胞胎儿子是最小的。他们闺女都结婚了,日子过得都不差。尤其他们小女儿,因着脑子聪明学得快,如今是福省一院的活招牌。” 徐汉闻言都呆了一下,“这么厉害?“ “可不是么。”谢凛有些骄傲地道:“那小女儿已经接过给母亲养老的职责,不过剩下两个女儿没那么的能耐,要是他们养父不肯妥协……” “可是一院的顾拙名气那么大,两个孩子的学费,两年下也就只有二十块,她半个月工资都不止那么多吧?”徐汉这会的屁股已经歪了。 谢凛也不生气,直接道:“到底是外嫁的姑娘,便是她乐意,她男人也不乐意啊。” 第674章 电话 “你跟那个阿玉到底是什么关系啊?”谢凛还没问,一旁的梁钢就忍不住问道。 刚刚的话他也在旁边听了,就感觉有些微妙。 “没什么关系。”徐汉有些含糊道:“我们以前也没说过几句话,只是见她现在这样……有点可怜。” 谢凛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徐汉的话不算是假话,但他也没说全。 来之前顾拙跟谢凛说过徐汉这个人。 江玉颜并不是一个好人,但她也不是一个坏人。别看年老后她为人刻薄自私又忘恩负义,但年少时的她还是有几分慈善名声的。 她年纪很小的时候父母就过世了,然后被外祖母接回去抚养。她自小跟着老太太念佛,很是爱救助贫弱,好名声。而徐汉就曾受到过这样的恩惠,因着当年那十个让他能够拜师学艺的大洋,他心底一直都很感激江玉颜。 江玉颜早年也算是个悲情人物,她被外祖母养大,自小也没吃什么苦。本来外祖母给她看好了一门亲事,只等到了年岁就能嫁过去,便是日子不像原来那般富裕,但小康总是没有问题的。 但她外祖母得了急病去世,结果都没等她反应过来,大她十九岁的表兄就擅自做主把她的婚事给退了,理由是她要为外祖母守孝,不好耽搁男方。后来她被这位表兄强占,舅父舅母瞧不上她无父无母,连个正室的位置也不肯给她,让她当了个妾室。 等到后来出事,其他姨娘因为是平民出身,一个个都得以保全。只有她,本就是府里的表小姐,哪怕说成为妾室是被逼,但也不为人所信。 而徐汉,因为惦记着江玉颜的帮助,后来没少帮江玉颜,因着一手精湛的石雕手艺,他后来也是颇有社会地位的。 “有啥可怜的?”梁钢撇了撇嘴道:“在这里的这些人,你别看现在多可怜,以前过的日子咱们一辈子都只能仰望。” 徐汉沉默。 梁钢继续道:“而且刚刚听你的意思,那两个孩子该不会就是那个阿玉的吧?” 谢凛蓦地抬头。 徐汉下意识想要反驳,但他到底是个诚实的人,话到嘴边并没有说出来。 “那就有意思了。”梁钢嘿了一声道:“她把自己的孩子丢给农户抚养,人家供孩子上到初中,她还觉得不满意?我要是孩子的养父母,这会都要梗死了,领养孩子领养到这种人的。像这女的,除非她一辈子在这农场出不去,以后肯定会去找孩子。只看她这不知足的样子,就知道不会对孩子养父母多感恩,到时候……好一点孩子两难,坏的话,人家就真的是白忙活一场,给人家养孩子了。” 徐汉想要帮江玉颜反驳,但他自来不是个嘴巴利落的,加上梁钢这话也不是凭空猜测,而是有根据的,他想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话来。 “她不会那样的。” 他没有注意到,一旁的谢凛若有所思。 等他们一行人回去后,谢凛就将这一行的事情告诉了她。 “跟你预料的那样,江玉颜认出徐汉了,徐汉也认出她来了。”谢凛道。 顿了顿,他好奇道:“我有点好奇一件事,徐汉都花费了一番功夫才认出江玉颜,江玉颜怎么一眼就认出对方了?”江玉颜看着也不像是对徐汉有什么特别想法的样子啊。 顾拙道:“这没什么稀奇,徐汉他的样子跟年轻时没太大变化。”有些人就是这样的,随着年岁上涨,面容变化不大的。这种变化不大并不是说年轻没变老,而是能明显看出对方变老了,但样子却依旧是那个样子。 别说徐汉如今才三四十岁,他便是到了六七十,也依旧能让人一眼认出来。 谢凛没想到理由居然是这种。 他愣了一会,开口问道:“要我特意回一趟老家吗?”他知道这会阿拙是走不开的。 “不用。”顾拙想了想道:“直接打电话告诉我爸妈就可以了,他们不会不相信我的话。”她父母有很多很多的问题,但唯独她说出来的话,他们不会认为她撒谎骗他们。 “行,那是我打还是你打?”谢凛问。 “我打。”顾拙道。 顾大山接到顾拙寄过去的信,说要跟他通话的时候,都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 他知道关于两个儿子上学的事情,女儿是站在媳妇那边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女儿就变得不像原来那样不计较了,可他明明都不要她给两个弟弟出学费,但她却连这样都不满意,还帮媳妇欺压两个弟弟。 杨秀珍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他拿着手里的信在发愣,她便明白了。 “阿拙也给你写信了?” 顾大山挑眉,“也给你写了?” 杨秀珍点了点头,“她信上说有重要的事情告诉我们。”其实还说了跟两个养子有关,不过看顾大山一脸不知情的样子,那就先不说了吧。 顾大山点了点头表示知道,然后背着手道:“你还要跟我怄气到什么时候?我想供两个孩子上学还不是为了我们以后?我都跟你说过了,越是不是亲生的越是不能亏待。你不想供他们继续念下去的事情我都没跟她说,你赶紧想开了,别等孩子听到风声,你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杨秀珍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了。 她才不要和这个拎不清的糟老头子烦呢。 到了约定的时间,夫妻俩一起去了镇上的邮局。 电话接通之后,顾大山率先接起电话,杨秀珍也不跟他争。反正这年头的电话,站在一旁也听得清。 “爸,妈在吗?”打完招呼之后,顾拙开口问道。 “在的在的。”顾大山本来心里老多怨气,但那一声爸,把他全部的怨气都给打散了。“你这会是在单位?” “对。”顾拙道:“我刚查完房。” “工作忙吗?平时有按时吃饭吗?”顾大山又问道。 顾拙正要回答,一旁的杨秀珍却不耐烦了。 “先别扯这些,赶紧说正事!” 第675章 恼火 杨秀珍可是对女儿要说的事情好奇得很。 关系到两个养子,她直觉女儿要说的事情肯定是有利于自己的。 顾拙也没有添油加醋,直接就将谢凛这次的经历说了出来。 “……若是没猜错,这个江玉颜应该就是顾江顾河的亲生母亲。当初她应该是故意把孩子放到我们家门口的,毕竟村里没儿子的也没有那么几户。之所以选我们家,应该也是因为我们成分比较好的关系。”最后,她总结道。 饶是杨秀珍有所猜测,闻言也震惊了。 谁能想到,女儿竟然找到了养子的亲生母亲。 “等等,你说那个江玉颜在农场的?”杨秀珍反应过来,“那她是农场的工作人员,还是当地的村民?” 她这会还以为江玉颜是未婚生子才把孩子丢给他们养。 顾大山也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 顾拙回答道:“她既不是农场的的工作人员,也不是当地的村民,她是被下放到那儿的。” 杨秀珍吸了一口冷气,“顾江和顾河是地主崽子?”乡下对成分不好的孩子,基本都是这个称呼。 顾大山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 “准确的说,顾江顾河的家庭应该是资本家。”顾拙便将自己知道的,江玉颜的家庭背景说了一番。 “江玉颜居然还是小老婆,这这这……”杨秀珍瞪着眼睛道:“那顾江顾河岂不就是那那……叫什么子来着?” “庶子。”顾拙道。 顾大山皱眉道:“他们是我们养大的,成分不能跟着生父生母论。” “你有没有记性?忘了刚刚阿拙说的,那女人对我们只给孩子念到初中有意见吗?”杨秀珍一脸恼火。 顾大山一怔,随即脸色也不好起来。 要是顾江顾河因此不满,他可能还心虚,但顾江顾河的生母对此不满,他就愤怒了。 凭什么啊? 他们辛辛苦苦养大两个儿子,没有功劳,反倒还欠了她了? “还有啊,人家也说了,那女人除非一辈子离不开农场,否则以后肯定会回来找两个儿子的。到时候,我们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杨秀珍更加恼火了。 虽然之前她自己也说了,对养子好多少带着些许功利心态,但……她至少是付出了所以图回报,这个江玉颜呢?这是打算直接来摘桃子吧? “这,这应该不能吧?”顾大山迟疑道。 要知道像他们这样领养孩子的,最怕的就是亲生父母找上门来。 之前他还琢磨着人在农场更好,那样出不来,没办法跟他们抢孩子。 “阿拙?她应该出不来了吧?”他忍不住对着女儿求证道。 “短时间内出不来。”顾拙道。 顾大山顿时一个咯噔,短时间内出不来,那以后呢?总不能等他们将儿子供出来了,那女人找上门吧? 最后离开的时候,夫妻俩都心事重重的。 “你怎么想的?”路上,顾大山问道。 杨秀珍翻了一个白眼,“能怎么想?我早就说了,不供他们念高中了。你看村里那么多孩子,有几个是念高中的?就是阿拙她们姐妹仨,也没有一个念到高中的。相较而言,咱们对他们够好的了,我是一点都不心虚的。” 顾大山叹了口气,又叹了一口气。 杨秀珍撇嘴道:“他们以后到底姓不姓顾都不知道呢。” 这话太扎心了,顾大山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秀珍几步爬上一个坡,回头催他道:“你快一点,回去晚了晚饭都来不及做,我现在肚子都是空的呢。”镇上吃饭太贵了,她不舍得吃,就带了个自己做的菜饼子,走了近两个小时的山路,早消耗空了。 她心里其实也不太得劲。 “我跟你说。”她喘着气道:“这两个儿子,你以后别多指望了。那个江玉颜,你别看她现在落魄。但那样出身的人,指不定藏了多少好东西呢,黄金啊珠宝啊大洋那些。到时候人家拿出这些东西来,你说他们是要亲妈还是要我们?” “这种情况下,我们付出再多,也只会被嫌少。” 顾大山沉默许久道:“你让我想想,你再让我想想。” 但杨秀珍知道,他说出这话,基本就是做了决定了。 顾拙打完电话就像是完成任务,急急忙忙跑去吃饭了。 “主任!”就在这时,虎妞跑了过来。“你之前说的药材,我嫂子娘家找地方买到了,你看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品质过不过关。” “可以,别急,先坐下吃饭吧。”顾拙拉下她道。 虎妞本来也正打好了饭,闻言变坐下来跟她一起吃了。 “主任,我嫂子娘家哥哥真的不会有生命危险吧?”吃得差不多了,她开口问道。 “暂时不至于,不过他已经有眼花的症状了,以后饮食上是真的要控制了。你们最好想办法给他换个工作单位,他那种自控力……在糖厂实在太危险了。”说起这事,顾拙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虎妞也有些尴尬,这事说起来…… 也确实该给人换个工作了,否则就他那样的,人家说他贪污都没有辩解余地的。 可真要说起来,人家还真不是贪污,毕竟作为质检员,成品出来了抓一把尝尝,似乎也合情合理? “你放心吧,我嫂子爸妈早就在寻摸了。”那工作再好,也没有为了这个没个孩子再没了性命的。 顾拙正要说点什么,就见徒三仙鬼鬼祟祟跑过来道:“小顾,张培刚醒了,你赶紧过去。” 顾拙翻了个白眼,“等我吃完饭。” 徒三仙还要说什么,顾拙已经低头继续吃饭了。 虎妞在一旁不敢说话,张医生最近缠主任缠得紧,她可不敢插话。 不想徒三仙却是看向她道:“说起来虎妞,你让你嫂子也去做个检查吧,我怀疑她应该也有糖尿病。” 虎妞一愣,“啊?” 顾拙也抬起头来,“虎妞的嫂子?”她却是机缘巧合,没有见过这个人。 徒三仙看向顾拙道:“他们家好像是遗传性的糖尿病。” 第676章 找上门 顾拙愣住,“真的假的?” “真的。”徒三仙道:“虎妞她嫂子脸上有很明显的眼睑黄色瘤,还有她嫂子的母亲,我一看就知道,肯定也是糖尿病患者。” 遗传性糖尿病的话…… 顾拙捏了捏眉心对虎妞道:“建议你嫂子,过来做一下检查吧。” 虎妞听得喉头发紧,顾主任不说,便是张三木医生,如今在医院也是赫赫有名的。前儿一个门诊病患在医院突发疾病,所有医生都认为是心脏病发了,各种西医急救手段上了都没用,他来一看,唰唰唰往患者头上扎了十几针,人就醒过来了。 所以张医生的话,她是一点也不敢轻忽的。 医院里的忙碌似乎成了惯例,好在限号之后,顾拙个人的忙碌程度渐渐恢复了正常。 当秋叶开始泛黄的时候,顾队长急急匆匆打来一个电话。 “你说什么?”顾拙惊愕。 顾队长叹气道:“顾江跑了,他骗了生产队的书记,让他给他开了去福省探亲的介绍信。” 顾拙一怔,后知后觉道:“他要来找我?” “是。”顾队长点头。 “为什么?”顾拙一脸不解。 顾队长解释道:“好像是你爸妈的谈话被他听到了,他来找你……可能是对自己的亲妈好奇?”这也是他的猜测。 顾拙挑眉。 顾江会是这种有好奇心的人? 她暗暗摇了摇头,顾江这个人……怎么说呢,某种程度上算得上是有大毅力的。 他的头脑和天赋并不如何,看顾河就知道了,两人作为同卵双胞胎拥有一模一样的基因,后者在高考恢复后也不是没有试图参加高考——毕竟那会初中生就能参加,但他连续参加了三场,就放弃了。 而顾江,他并不是参加一次高考就考上大学的。但靠着顾拙给他整理出来的考题要点,上辈子他到第四次高考才成功。进入大学后,他的天赋也明显不如其他人,但因为他愿意努力,肯努力,靠着姜宁后来的财力支持以及自身的努力,他逐渐获得导师的青睐,成为业内专业度受到认可的教授。 但即便如此,顾江这人也只是一个经济学教授。 以顾拙对他的了解,这个人还是偏向于理论的,不能说一点能力都没有,但对于经济学的实践,他大概连姜宁都不如。 而顾江的这种经历,只说明了一件事——这是一个为了往上爬,愿意付出大量努力的人。 如果江玉颜如今有权有势,顾拙相信他会对这位生母产生好奇,或者准确说想要去攀附——上辈子,顾江之所以偏心自己生母,固然是觉得生母才是一心为自己,也有江玉颜虽然落魄,但她早年确实是结识了一些人脉关系,于顾江的事业能起到很大的帮助。 直白点说,顾江是一个很功利的人,他不会做无用的事情。 那他来找自己干嘛? 顾拙捏着下巴,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这事也用不着多想,反正人早晚会出现的。 也是因此,当顾拙在查房的时候保卫科的人过来说有个自称是她弟弟的少年过来找她的时候她很淡定地交代道:“让他在门卫等我,我查完房过去。” 等她查房结束之后,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最近天气骤冷,顾江出来得急,穿的还是原来的衣服,哪怕门卫好心把一件自己不怎么穿,有些破的工作服给了他,他还是冻得有点瑟瑟发抖。 以至于看到顾拙的时候,本就满腹怨气的他语气带上了浓烈的愤怒。 “三姐,你为什么要害我?” “什么?”顾拙一怔,“你在说什么啊?” 顾江激动道:“你为什么要对着爸妈说瞎话?说什么我的亲生母亲是一个劳改犯,说什么我们亲生母亲不满爸妈只供我们念到初中,说什么我们亲生母亲以后肯定会来找我们的……”他眼睛发红道:“三姐你就那么容不下我们兄弟俩吗?” 顾拙这下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了,合着是来败坏自己名声了。 或者说,他是真心以为他亲生母亲的身份是她故意捏造的? 顾拙摇了摇头,也不跟他争论,直接道:“既然你对你生母的这件事有疑虑,过后我会通过生产队和沙北农场对接,以确证你们和江玉颜到底是不是亲生母子。” 她的反应完全不在顾江的预料之中,顾江顿时愣在了原地。 顾拙看了一眼他,问道:“回去的车票买了吗?” “还……还没。”顾江下意识道。 顾拙拿出钱和票,给一旁的保卫科队长道:“麻烦你找个人带他去火车站买车票,等送他上了火车再回来。这些钱看着给他买些吃的,最好能给他找件能保暖的旧衣服。”她给的票里有布票,不过不多,买件新的不够,但顾江到底也只是个孩子,个头不高,往亲戚家找件孩子穿不了的衣服不是难事,反正也不嫌破,只要能保暖就行了。 至于多出来的钱票,顾拙没说,对方却一下子领会到了她的意思。 顾江想要说点什么,但嘴巴动了几下,到底没能说出什么。 等他被带走了,保卫科的人难免打听起来。 “顾主任,这是你亲弟弟?” “肯定不是亲的啊,你没听说么?亲生母亲什么的。” 顾拙笑了笑道:“确实不是亲生的,我父母收养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就是刚刚的孩子跟他弟弟。也是巧了,之前我爱人出差遇到了他们亲生母亲。” “他亲生母亲是一个劳改犯?”有人还记得顾江的话。 顾拙点了点头,“听我爱人说,那人听说我家供两个弟弟上完初中可能不打算供高中了,就很不满。而且她明显一开始就知道我两个弟弟的名字,估摸着孩子是她故意送到我们家的。我爱人的同事说这种人就是找户人家帮她养孩子,除非她一辈子待在农场,否则将来出来了,她肯定要来找儿子。我琢磨着人家说的未必没有道理,就打电话告诉了父母。” 第677章 认命 “是该告诉。” “是啊,看刚刚那小子也不小了,要是一点都不知情,那真的是帮别人养儿子了。” “没错,乡下能把孩子供到初中已经不错了。” “我没记错的话顾主任你也只是小学文凭?” “有这回事?” “有,我听人说过,顾主任是特聘过来的。” “亲生女儿才小学文凭,把养子供到初中,还想怎么样啊。” “就是就是。” “你两个弟弟要是跟了亲生母亲在农场,可能一个字都不认识。” “确实确实。” “你们家也确实要当心,别白白给别人养了儿子。” “你这个弟弟,我看着也不是省油的灯,这才多大,就跑来这里败坏你的名声了。” …… 门卫那边一直到顾拙离开,议论的声音都没有停下过。 “你弟弟呢?”看到她回来身边没带人,杨秀红一脸奇怪地问道。 她以为顾拙肯定会把弟弟带过来。 顾拙淡淡瞥了她一眼,解释道:“不是亲生的,是我父母领养的弟弟。前段时间我家谢凛出差,意外发现了他们的亲生母亲,得知他们是被亲生母亲故意送到我们家的,他们亲生母亲是农场的,因着怕孩子成分差跟着自己吃苦才把孩子送过来的。看那情况,人家要是从农场出来,铁定是要来找儿子的。我打电话回去告诉了我父母,人家过来质问的,觉得是我造谣,给他捏造了这么一个生母。” 杨秀红眼睛都瞪大了,“你家的事情也太多了。” 顾拙摇了摇头,一脸一言难尽。 但她的心情其实不错,一想到顾江和江玉颜这对母子会提前相认,她的心情就不可抑制地好起来了。 倒是顾河…… 顾拙对对方的感情反而有些复杂。 不同于顾河,顾江其实对江玉颜一直淡淡的。当然,比起这个跟自己不亲又没出息的小儿子,江玉颜喜欢的一向是大儿子。 顾江其实就是那种乡下最普通的儿子,父母废了老鼻子劲托举起来,等成家之后却把精力都放在了自己的小家上。你要说他孝顺么,父母生病要钱的时候他闷不吭声,你要说他不孝顺么,平日里年节都会回来,也会拎点东西过来。 顾大山和杨秀珍没啥能力,上辈子顾河去县里买房子的钱大半都是姜宁给的,小半是顾拙拿出来的。 也是因着这样,顾河对姜宁这个嫂子一直很尊敬。至于对顾拙……他其实一直都是敬着她这个姐姐的。 顾拙不知道,江玉颜的提前出现对顾河会有什么影响。 不过她知道,以顾大山的性格,哪怕对养子有了防备,他也做不到去虐待他们。 下了班,顾拙回到家,吃过饭本来正在琢磨要怎么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顾队长——她之前说的并不是假话,她的确想要让生产队跟沙北农场对接。 只要沙北农场那边提供江玉颜的档案,那顾江顾河到底是不是她的亲生子其实是很容易证实的。 而这,是需要顾队长配合才能做到的。 也是在这个时候,顾队长的电话来了。 顾拙急匆匆赶过去接起电话。 等知道顾江做的事情,顾队长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个个的,怎么就没有一个安分的?”他没好气道。 顾拙淡淡道:“我说的话是真的,我打算将他们和江玉颜的关系给落实了。” “这……”顾队长迟疑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他想着这样对两个孩子不太好。 虽然……顾江做出这样的事情,他觉得这个儿子其实可以不要了。 毕竟再如何,顾拙跟他都是姐弟关系,他便是怀疑,也不该这样当众质问,但凡顾拙是真那样做了,那此刻她所要面临的…… 只是顾河是无辜的,人家可什么都没做,却偏偏要受到连累。 顾拙道:“叔你了解我爸的,哪怕心里有隔阂,他也不会真的就丢下他们不管。我之所以要这样做,一来是要自证清白,二来……以后什么情势不知道,但如今,得坐实了我们家对江玉颜的恩情。” 否则像上辈子那样,江玉颜出现的时候一派从容,说天意弄人,让自己和儿子失散,以至于沦落到这样的小山村里,连好点的教育都没有接受到。 九家村的人还是比较单纯的,见她的穿戴,还真觉得顾江顾河成为顾大山和杨秀珍的养子是倒了霉运。 等到后面清楚了江玉颜的底细,这个认知想要改却难了。 所以这辈子,顾拙要把这件事重新定性,不能让江玉颜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将顾家对顾江顾河的养育之恩视而不见,口口声声只说自己的儿子被耽搁了。 顾队长其实不是很懂顾拙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以顾拙如今的地位,她这样说了,他哪怕不懂,也会照做。 “那我就等你好消息了。”顾拙挂掉电话的时候心情很好。 “成了?”她一到家,谢凛就问道。 顾拙点头,“多亏你筹谋。” 别看如今发生到这地步,似乎是水到渠成,实际上却是谢凛多番谋算才导致的。 不管划定路线,还是找到徐汉,亦或者是制造巧遇,那可都是他处心积虑的成果。 谢凛伸出手,掌心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开口道:“料理了顾江,剩下的就要等改开之后了吧?” 顾拙点了点头。 那些践踏他人人生的人,都会一一付出代价的。 “对了。”顾拙说起一件事,“顾敏,她如今好似挺安分的。” 其实对于顾敏,她的心情有些复杂的。 这个人到底只是见死不救,旁的事情……似乎跟她关系不大,但是…… 她转头去看谢凛,她知道在谢凛心里,顾敏的罪责绝对是最大的。 倒不是其他,只单单她盯着顾拙的名字活过一辈子,就让谢凛膈应了。 “她会安分?”谢凛冷笑,“恐怕是等着在改开之后再兴风作浪吧。” 顾拙抽了抽嘴角,谢凛猜得还真准。 顾敏那样的人,是不可能认命的。 第678章 年 1977年春 今年福省的气候比起往年都要冷,从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遭遇了两次强寒潮过境,部分地区还出现了冻害。 也是因为这样,今年城里的蔬菜供应特别艰难。 顾拙才下班回来,就遇到了垂头丧气的高嫂子。 看着她菜篮子里鲜嫩的菠菜,高嫂子眼睛一亮,随即又沮丧道:“顾医生你怎么每次运气都那么好,能买到那么新鲜的蔬菜。” 顾拙笑了笑道:“不是我运气好,都是事先跟农村来的病患讲好的。”如今某些管制已经松了很多了,所以说起私下买东西,也不像原来那么避讳了。 当然,顾拙也就是那么一说,她是不需要跟人买菜的。不过科室里其他医生确实是这样做的。 她菜篮子里的菠菜不少,她随手抓了一把递给高嫂子道:“回去添个菜。” “这怎么好意思……”高嫂子连忙道:“我娘家给我送了一些鹅蛋过来,回头我给你送一个过去,那个清火气的,给你家茵茵补一补。” 顾拙没有客气,“那就多谢了。”其实她空间里如今也有鹅蛋,她都用来腌制咸蛋了。用鹅蛋腌制的咸蛋蛋黄比鸭蛋更大,不论是单独配粥吃还是用来做一些蟹黄类的菜肴,都特别香。 其实这段时间她没少给街坊邻居送菜,收到的回礼也不少,之前范丽萍还给她送了一小筐棉花呢。 “对了顾医生。”高嫂子开口问道:“听说张雪梅转到你们医院了?” 顾拙点头,“她的情况被耽误得太久了,到底要怎么治疗,医院还要进行会诊。” “也是作孽。”高嫂子叹气道:“当初医生可是说的,张雪梅的情况家里好好照看,看着跟普通人差别不大的,她父母也是狠心,闺女都这样了,还往死里作践她。你看着吧,他们两个儿子现在看着大差不差,等将来他们老了干不动了,他们如今怎么对待闺女的,两个儿媳妇将来肯定也会这么对待他们。” 顾拙神色淡淡。 在她看来,张雪梅将来的日子差不了。 那小姑娘原本是个懦弱的,便是当初鼓起勇气自杀了,目的也不是反击父母,而是真的觉得绝望了。反倒是这几年受到父母兄嫂的磋磨,心性渐渐被打磨出来了。 她的肩胛骨因为没有养好,有些错位,颜医生当时说问题不是很大,不用动手术,可以直接用外力掰正,就是非常疼。当时白生生的小姑娘,明明满头大汗,嘴唇都白了,却愣是一声疼都没喊。 顾拙当时就觉得,这孩子是真长大了,学会为了自己的未来拼搏了。 “对了,她父母去医院看过她没?”高嫂子问道。 顾拙摇头,“妇联的人送她过来的,她父母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 高嫂子面露厌恶,“单位组织找她父母还有兄嫂约谈过,但他们邻居的马大娘说的,他们在领导那儿唯唯诺诺连声道歉反省,回到自己家却是将张雪梅痛骂了一顿。” 晚上范丽萍过来,也是为了打听张雪梅的事。 “我还以为你对张雪梅会很痛恨呢。”顾拙意外道。 毕竟当初范丽萍可是没少骂张雪梅,骂她白长了一张嘴,还不如下辈子投胎当蚌壳。 “我痛恨她干什么?”范丽萍嘴硬。 对上她玩味的目光,她摸了摸鼻子道:“她以前还是个孩子呢,我咋可能真跟她计较。” 顾拙给她倒了杯茶,坐到她对面问道:“你想问什么?” “她……能治好吗?”范丽萍犹豫了下道:“你能治好她,让她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吗?” “问题不大,她的大腿骨粉碎得很彻底,加上这几年没有好好复健休养,得重新做手术,我只负责术后复健那一块。”顿了顿,顾拙道:“你该对我有点信心的。” 范丽萍的面色轻松了一些,随后问道:“那她这个治疗费谁出?她连个工作都没有,她父母兄嫂也不可能给她钱,她是拿不出治疗费的。” 顾拙还来不及回答,她就有些急切地道:“她的医药费得多少?要不我来出?” 她说这话是有底气的,自打她为章家生了儿子之后,便是婆婆对她也客气起来。她的工资全部自己花不说,婆婆还每个月会补贴她。 “不用你出。”顾拙有些无奈地瞥了她一眼道:“这钱医院会直接从她父母的退休工资和兄嫂的工资中扣。” 范丽萍本来还想说什么,闻言顿时挑了挑眉道:“就该这样!” 正好谢靖出来,半大的少年身高已经不比她矮了,大概是在写功课,手里还拿着钢笔。 “阿姨,我肚子有点饿了,有吃的吗?”他开口问道。 “有的,你等一等。”顾拙起身去橱柜那儿了。 范丽萍招呼他道:“阿靖你高中快要毕业了吧?” 谢靖点了点头道:“这学期上完就毕业了。”学校其实没什么作业,他的作业都是阿姨布置的,她的要求比较严格,不管学校里怎么乱,她对他学习上的要求却从来没放松过。 “那对你以后……你阿姨有安排了吗?” 都不等谢靖回答,顾拙就拎了半只烧鸭出来了,她一边递给谢靖,一边对范丽萍道:“对着孩子说什么有的没的?” 范丽萍讪讪,等谢靖回房间了,她才小声道:“你对他可真好,半只烧鸭呢,尽给他一个人吃了。”那烧鸭看着斤两可不小,少说得有一两斤了。 顾拙无奈道:“孩子正是发育阶段,胃口大是难免的。” “我说真的,阿靖高中毕业,知青办肯定会上门的,你要早做准备,赶紧把他的工作安排好,否则倒是被安排下乡,你就没地方哭了。”范丽萍之所以这么说,也是基于对顾拙的了解,知道她是绝不可能坐视养子下乡的。 更何况,在她看来,以顾拙的条件,给养子安排一个工作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她反倒更担心她工作忙,把这事给忘了。 第679章 眉眼官司 顾拙却摇了摇头道:“我不会给他安排工作。” “为什么?”范丽萍皱眉。 顾拙看着她道:“你有没有想过高考恢复的可能?” 范丽萍倏地站了起来道:“怎么可能?” 顾拙抬头看着她道:“怎么不可能?” “可,可是……”范丽萍咬着手指说不出话来。 顾拙道:“你假设一下,高考如果不恢复,接下来祖国会是怎样的走向?” 范丽萍回答不出来,顾拙开口道:“只说我们医院,很多专业能力出众的专家教授都去农场了。我们这一辈还好,等到再往下,从哪里招聘有足够专业能力的医生?总不能指望那些高中毕业生吧?你在高中教学,应该知道如今那些高中毕业生是什么水平。而那些受到推荐上大学的毕业生水平……先不说他们本身的学识是否足够接受大学教育,大学里很多教授都去了农场,便是留下的,大概也不敢狠管那些比自己更根正苗红的学生的。如此一来,那些大学生的水平可想而知。” 范丽萍沉默了。 顾拙继续道:“不单单是医院,很多需要专业能力的单位都开始面临这种困难。领导们很快就会发现这种情况,甚至他们可能已经发现这种情况了。” “而唯一能够改变目前这种境况的,只有恢复高考,真正的以才选人。” 范丽萍沉默了许久,开口道:“要是按你说的,那些去农场的人,很快也……” 顾拙点头,“毕竟拨乱反正早就已经开幕了。” “可去年那两位……”范丽萍有些丧气道。 顾拙却道:“正因为如此,格局才一定会发生变化。”76年,那是公认的转折之年。 “所以你是想……”范丽萍开口道。 顾拙点了点头,“你探望张雪梅的时候,可以提议让她重新拿起书本。” 范丽萍点了点头,这或许真的会是张雪梅的出路,那孩子以前成绩很好的。 等范丽萍走后,谢靖悄悄将脑袋从房间里探了出来,在他身下,茵茵的脑袋紧跟着也探了出来。 “你们两个……”顾拙有些无语。 “嘿嘿。”茵茵对着她讨好地笑了笑。 谢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然后开口问道:“阿姨,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顾拙点头道:“不过这事你们知道就行了,不要去外面说。” 两个孩子纷纷点头。 谢靖咬了咬唇,迟疑地开口道:“我爷爷真的……真的有机会回来?” 这几年,因着谢叔叔的私下照顾,爷爷在农场那边日子也还成,至少看着寄过来的照片,没饿成皮包骨,但……他总也还盼着有团聚的一天。 “是的,你只要等待,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的。”顾拙道。 谢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顾拙转变话题道:“既然我刚刚的话你听到了,那接下来的复习一定要用百分之一百的努力,知道吗?” 谢靖点头,他当然会努力。 结果顾拙又来了一句:“高考恢复的话我也会参加,你到时候别分数还不如我高。” “阿姨你也要参加?”谢靖差点裂开。 顾拙点头,反问道:“你觉得我不能参加?” 谢靖连忙摇头。 他心里想着完了,我肯定考不过阿姨。 这些年基本都是顾拙辅导他功课的,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是怎样的水平。 隔天一大早,顾拙给两个孩子做了他们爱吃的红烧牛肉面。谢靖正是发育关头,很容易就饿,所以顾拙往他面里放了好多牛肉,还煎了两个荷包蛋,倒是茵茵,只放了一个荷包蛋和少许牛肉,以及少少的面。 因着这些年顾拙在吃食上的大方,如今的谢靖比起小时候单薄的样子多了几分少年的力量感。因为谢凛经常带着他们去爬山去打乒乓球,有时还会教他们军体拳和一些简单的巫术招式,两个孩子的身体素质都很好。 尤其是谢靖,他的哮喘经过顾拙的调理之后已经有两年没发了。如今到了春秋冬季他只偶尔有些干咳地症状,其余跟正常孩子已经没有差别了。 便是这样,谢靖都没吃够,完了顾拙又给他续了半碗面。 “你今天要去上课吗?”顾拙问道。 因为已经高二了,谢靖其实不去上课也成,学校老师也不管,因此他经常留在家里看书。因着这样,很多时候都是他接送茵茵。 “不去,我跟同学约好去逛商场。”谢靖道:“我的球鞋有些小了,我想买双大一码的。” 自打他上初中开始,顾拙每个月都会给他一块钱作为零花钱,等到了高中,零花钱更是涨到了两块钱。他从一开始的忐忑,到如今的处之泰然。 “手头的钱够吗?”顾拙问道。 “够的。”谢靖道:“我这有三十二块钱呢。”除了固定的零花钱,有时叔叔阿姨叫他去买东西,找的零钱也基本会叫他自己收着。 “不过等会我要从抽屉里拿一张工业券。”他补充道。 家里的票券基本都放在客厅的抽屉里,阿姨也不上锁,他平时不会去动,如果要用会事先跟她说一声。 顾拙又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给他,道:“拿点粮票和肉票,跟同学一起去国营饭店吃顿饭。” 谢靖却摇头道:“国营饭店就不去了,我同学经济没那么宽裕。”如果去国营饭店吃饭,肯定是他请客,他不能拿着叔叔阿姨的钱充大方。 顾拙也不在意,“那你等会回来去国营饭店看看,打个肉菜回来。” 这一次谢靖没有拒绝。 茵茵对着他眨了眨眼睛,用嘴形说:我想吃脆皮烧肉。 顾拙哪能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只装作看不出来,对着谢靖道:“你的钢笔是不是有点漏墨水了?正好去买一支新的吧。” “只有一点点漏,不影响用的。”谢靖连忙道。 他那支钢笔是谢叔叔买给他的,本来很好用的,但是摔了一次之后就开始有点漏墨水了。 “还是买一支新的吧。”顾拙却道:“旧的这支当备用。” 第680章 回来 茵茵今年已经七岁了,去年她就上了小学,今年下半年就要上二年级了。 小家伙小的时候容貌就出众了,如今身条抽长了,容貌上的优势更加明显了。尤其她长得像谢凛,不笑的时候就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她跟谢靖一样,上的是一院这边的单位子弟小学,平时算得上是这边的风云人物。 自打她上学之后,顾拙托她的福跟好多原来不熟的单位同事都熟悉起来。 ——没办法,她太受欢迎了,好多同学都想约她出去玩。这不,都动用起父母的人脉了。 这不,顾拙才走出楼梯口,一位护士就过来问道:“主任你家茵茵要参加今年的春游吗?” 顾拙一怔,“春游已经开始收费了?” “还没。”护士连忙解释道:“是我儿子让我来问的。” 顾拙纳闷道:“问这个干什么?” 护士有些尴尬道:“我爱人跟我儿子说了,他今年能不能去春游取决于他的期中考试成绩,如果考得好就能去,考不好就不去。他说对春游不稀罕,但想要跟茵茵一起去,所以……” 合着是来打探情报,以决定要不要认真? 顾拙有些哭笑不得道:“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应该是要去的,但我也没办法给你作保证,毕竟如今还不知道春游是去哪儿,到时可能要去的地方她不满意就不去了,也可能与其他事情有冲突。” “这样就行了。”护士道:“我也没有要你保证。” 等她走了,杨秀红才走过来跟她道:“主任,你去看看张雪梅吧,她夜里发烧了一次,早上她嫂子还来了一趟,不知道说了什么,有些郁郁寡欢的。” 不知道说了什么? 顾拙挑了挑眉问道:“你没跟那些病友打听?”跟她这装什么小白兔呢。 认识得久了,她就知道杨秀红是怎样的人了。好人是好人,但爱八卦的程度…… 杨秀红讪讪笑了笑,小声道:“隔壁床的家属说她那嫂子看着和和气气的,但说出来的话跟带着刀子一样,话里话外说她有什么不满可以跟家里说,他们平日里工作忙,所以才对她有所疏忽,但要是她提前说了自己的想法,一家子血肉,哪有不能磨合的事情。偏偏她什么都不说,直接找妇联反应,让一家子猝不及防,如今家里的名声被她毁了,有工作的人都被领导约谈,之后还要写检讨。” 她哼了一声道:“她这个嫂子可是个狠角色。” 顾拙皱了皱眉道:“我去看看吧。”张雪梅到底年纪还小,她也怕她真的被那个嫂子糊弄过去。 她到的时候,张雪梅正捧着搪瓷杯小口抿着,看到她,她有些紧张地想要坐起来,但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的肩膀正在正骨阶段,动不了。 “你不用动。”顾拙拿着病例走近,问道:“今天感觉如何?” 张雪梅抿了抿唇正要说,顾拙的手就已经覆到了她的额头。 顾拙对一旁的虎妞问道:“早上给她量体温了吗?” “量了,37度,已经恢复正常体温了。”虎妞道。 顾拙点了点头,又给张雪梅把了脉,然后开口道:“如今的身体状况距离能够手术还有点差距,我给你开点营养品吧。”这年头医生能给开的营养品,也就是黄豆鸡蛋这些。 不过她还给张雪梅开了点滋补药,她的营养不良实在有些严重了,光是食补完全不够。除了中药的滋补药还有补钙补维生素这些的,她一点都没有手软。 反正出钱的也不是她本人,而是张家那些人,她没有手软的道理。 “听说你嫂子过来了?”结束后,顾拙开口问道。 张雪梅一愣,随机点了点头道:“对。” “你别听她说的那些,你要是提前跟他们说了,他们只会防备你,你若想跟现在这样向妇联求助就难了。”顾拙干脆道。 工作得久了,她的风格也稍稍有些变了。 若是以往,她说话不会那么直接的。 张雪梅久久没有回神,顾拙也没有多待,转身就去其他病房了。 “闺女,顾医生的话虽然说的直,但话也不假。” “就是,之前你嫂子说的那话完全就是强盗逻辑。真心疼女儿妹子的人家,哪里用你主动开口?” “就是,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正常人哪能这样对待自己家人?” “就是,他们自己不干人事,反倒倒打一耙说是你没说。” …… 有顾拙开头,旁边的病友一个个都劝了起来。 “怎么样?”顾拙才回办公室,杨秀红就跑来问道。 顾拙都无语,“你怎么对这种事那么热情……” “你快说嘛……” 顾拙放下手里的笔,简单描述了一番后道:“你放心,张雪梅都做到这地步了,不可能再回头的。”她又不是笨蛋。 毕竟就像那些病友们说的那样,她不是被打了一顿两顿,也不是被饿了一顿两顿,而是一直在持续地遭受这些。 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不可能轻易被说服,觉得自己错了。 至于心绪上的复杂,也是难免的。 “对了主任,刚刚三床的病患家属跟我说他们家里种了很多的胡萝卜,大家商量着换一点,你要吗?”杨秀红问道。 因着冻害,如今城里供应的菜蔬都不多,遇到乡下的患者家里有种的,大家都会换一些。 顾拙本来想说不用,后来想到高嫂子等邻居,便道:“我换一些吧。”到时可以给那些邻居。 结果等看到杨秀红拿过来的胡萝卜,顾拙都惊呆了。 “怎么这么多?” 杨秀红笑呵呵道:“那病患家属说他们种在废弃的老屋里,当时也就是随手撒了一些种子,也没多指望,谁知道却是大丰收。” 顾拙为难了,“这么多我拿不了啊。” 杨秀红正好看见迎面走来的谢凛,立刻笑道:“正好有人给你帮忙。” 顾拙一怔,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转头,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你之前没说今天要回来啊!” 第681章 无语 不同于以往,此刻的谢凛显然没怎么收拾自己,身上的工作服能看出已经穿了几天了,还有着明显的脏污和凌乱,他的头发有些长,胡渣也没有收拾干净。 “刚回来?”顾拙牵住他的手问道。 谢凛点了点头道:“本来是想收拾一下再来接你的,但时间来不及了。” 他看着一旁麻袋里成堆的胡萝卜问道:“这些是?” 杨秀红便跟他说了情况,谢凛二话不说就把麻袋扛了起来,“那走吧。” 顾拙一边急急匆匆把钱给杨秀红,一边追了上去道:“那么多,我自行车应该不能放吧?” “正好我没赶上公交车,是骑三轮车过来的。”谢凛道。 他错过了公交车,便只能骑三轮车了。 “明天早上我也骑三轮车送你上班。”他又道。 顾拙有些犹豫,“你今天晚上不多睡一点?”一般谢凛出车回来的第一觉都会睡得比较长。他往往都会在白天睡几小时,晚上再早早地入睡,第二天再按时起床。 “不用。”谢凛道:“白天不是我开车的,我在车上睡了四五个小时。” 等他们到家的时候,谢靖已经在陪茵茵写作业了,看到他们回来,尤其是看到谢凛,谢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凛笑了笑,弯腰从门口的挎包里拿出了一双球鞋递给他,“不是说球鞋有点小了吗?” “我都已经买了。”谢靖有些无措。 谢凛不在意道:“那就两双换着穿。” “我呢我呢?我的礼物呢?”茵茵有些急切地上前问道。 谢凛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布袋子递过去,“看看喜不喜欢。” 茵茵打开袋子,发现里面是一条蓝色的连衣裙,她抖开一看,居然是适合她的尺码。 “爸爸你好厉害,居然买到了我能穿的连衣裙。”她一脸吃惊。 她之前在商场看到过漂亮的连衣裙,但是那都只有大人的尺码,她回来吐槽了很多遍。妈妈倒是说过给她做一条,但妈妈实在太忙了,根本抽不出空来。 顾拙也有些惊讶,“你从哪儿买的?”连衣裙本来就不多见,更别说是小孩能穿的了。 “拿了样式找老裁缝做的。”谢凛道:“这个不是外面买的,是我一早就弄到了布料找老裁缝定做的。” “哇——爸爸你太厉害了!”茵茵却是一下子跳了起来,挂到了谢凛的身上。 谢凛一边托住她,一边对顾拙道:“我也给你定做了一条。” 顾拙一怔,惊讶之余有些羞涩道:“给我买做什么,我也没空穿。” “以后总有机会的。”谢凛看着她,笑了笑道。 他的阿拙穿连衣裙一定会是最漂亮的。 晚间睡觉的时候,顾拙跟谢凛说起高考的事情,问道:“你要参加高考吗?”她之前就跟他表明自己要参加高考的。 谢凛没有犹豫就摇头道:“要是我们两个都参加高考,先不说我能不能考上大学,便是考上了,我跟你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大学的几率也不高。再有孩子怎么办?而且我们夫妻俩不能一个都没有收入。到时你去上学,我带孩子。” “可……”顾拙有些犹豫道:“我大概率是要去京市上大学的。” “我跟着去。”谢凛毫不犹豫道。 顾拙皱眉,“那你的工作。” “我想办法调过去。”见她担忧,谢凛道:“你放心,我有办法的。” 顾拙自来是信他的,他说有办法,那一定是有办法的。 谢凛的计划其实更长远,福省是港口城市,货运发展肯定有利。他先调到京市去积攒几年经验,等到阿拙毕业,以他对她的了解她肯定是要回一院的。到时他就辞职回来创业,阿拙已经把未来的前景都告诉他了,他没道理不为她拼一下。 世俗的社会地位很俗气,但也很实在。你有钱有权,别人便高看你一眼。 以后阿拙作为名医,地位少不了她的,他再想办法变得有钱,让她没有后顾之忧,那旁人便更不能欺她了。 顾拙不知道谢凛想得那么远,她皱了皱眉道:“让茵茵转到京市的学校?” 谢凛点头,“正好我到时候单位肯定有子弟小学。再说阿靖本来就是京市的,他应该也会考京市的大学。”至于养子能不能考上大学,他是一点也不怀疑的,也不看看那是谁教出来的。 第二天一大早,顾拙让谢靖挨家挨户去通知,要胡萝卜的来她家里拿。 说是拿,大家当然不可能真的白拿,一个个要么是拿着钱,要么是拿着东西的。 最近半年对于黑市已经越来越松了,如今草委会难以自保,也没有人去举报别人,所以大家越来越放飞。 “顾主任,以后再有这样的好事你可一定不要忘了我们。” “是啊,这年头想吃两根青菜都是问题了。” “我最近想吃油麦菜,也不知道哪里能买到。” “我想吃芹菜。” …… 等顾拙脱身的时候,都快要迟到了。 不过今天没有门诊,所以她并不着急,路上谢凛骑得快,她还让他慢点。 “对了,我听说二锅头媳妇又怀孕了?”谢凛问道。 顾拙点头,有些哭笑不得。 事实上,周巧绣现在肚子里怀的,也不是上辈子那个女儿。 倒是没想到,这辈子自己还能帮二锅头实现儿女双全。 谢凛淡淡道:“他家那混小子你防着点,别老让他往茵茵面前凑。” 他不太喜欢二锅头的长子,觉得那孩子像极了他祖父,长相看着老实敦厚,实际是个小滑头。自己闺女身边那么多玩伴,就他靠着一张嘴独占鳌头。 ——他将来可不想要个油嘴滑舌的女婿。 顾拙有些无语,“你多想了,他们差着岁数呢。” “才差了四岁。”谢凛不以为意。 顾拙捏了捏眉心,“大胖刚刚失恋,你要不要考虑去安慰安慰他?” “我还安慰他?”谢凛撇嘴,“他哪次失恋需要人安慰的?” “这次不一样,他之前酗酒差点酒精中毒。”顾拙道。 第682章 高考笔记 “我真不是!”大胖一脸羞窘地为自己辩解道:“我就是拿错了酒,那酒是我叔叔之前过来玩买的,烈得很,我没注意,所以才会……跟感情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你说你什么毛病?每次跟人分手都要借酒消愁一次,也不怕出事。”顾拙白了他一眼。 也就是这两年风气好了,否则像他那样的,分分钟被举报。 “这不是……有点无聊么。”大胖叹了口气道。 谢凛皱眉,“你妈又催婚了?”他是知道的,大胖这几年找对象,多少是有些应付母亲地意思。当然,他也不是真的渣男,不是真的对人家小姑娘有感觉的话,他也不会轻易去招惹人家。 不过这人也确实不适合婚姻,实际上他每一段恋情的过程都称得上美好,有两次他提出分手女方还百般挽回,但一旦意识到对方渴望婚姻,他就会退却。 ——虽说每段恋情的开头大胖都会事先说明自己目前对结婚不感兴趣,但因为时代观念限制,很多人都以为他这话是“不急着结婚”,而不是“不想要结婚”。 “她一直催啊。”大胖笑了笑道:“我弟弟妹妹都结婚后,她催得就更多了。之前还异想天开,想让我过继我弟弟的孩子。” 说着说着他不由摸着脑袋苦笑道:“明明我还这么年轻,但她却已经开始操心我的老年生活了。” “……这就是母亲吧。”顾拙叹了口气道:“其实哪怕你结了婚,她也还是要操心的,操心你和你媳妇关系是否和睦,操心你的日子过得是否宽裕,操心你的孩子是否健康,学业是否顺利。” 大胖眼里有泪光,他吸了吸鼻子道:“我妈说的,我奶死前交代过她,得看着我娶媳妇,我一天不娶媳妇,她就一天合不上眼。” 顾拙闻言不由默然。 想到上辈子的大胖……他妈可能就合不了眼了。 “对了。”一旁的江自明开口问顾拙道:“阿拙,我家巧绣这一胎你确定没有危险吧?” “没有,你放一百个心吧。”顾拙差点翻白眼,这事都问了多少遍了,怎么还问。 江自明也知道自己有点讨人嫌,呵呵一笑转变话题道:“对了,你们对阿靖有安排了吗?” 顾拙和谢凛对视一眼,纷纷有些无奈。 怎么一个个都让他们给孩子安排工作。 “还没,暂时不打算给他们安排工作。”对着范丽萍都能说的事,顾拙当然不至于对着二锅头和大胖隐瞒。 等听完顾拙的话,江自明和朱振久久没有说话,两人的眼睛却是亮了。 ——对于顾拙的话,他们当然不会不相信。 “那我们也能去考吗?”出于发小的默契,江自明觉得朱振肯定也想参加高考的。 “问题应该不大。”哪怕知道答案是肯定的,顾拙也没有拍胸脯保证。 饶是这样,江自明也高兴坏了,他对着朱振挑了挑眉,“兄弟,你应该要去的吧?” 朱振似是才回过神来,却是毫不犹豫点了点头,“那是当然的。” 顾拙托着下巴看着他们,心想真好呐。 九家村 顾敏看着眼前的书,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发脾气把这些书都撕了。 看不懂,看不懂! 明明那些题目一看就简单,但一做就废了。明明那些公式原理都是自己很熟悉,但落笔的时候就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要是一直这样的话,哪怕恢复高考,她也不可能考上大学的。 她忍不住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这个脑子也实在是太笨了! “这好好的打自己脑袋干什么?”石秀玉进来就看到这一幕,顿时皱眉道。 “姆妈……”顾敏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这石秀玉将手里的小圆子放到桌上,“赶紧趁热吃,别给你侄子侄女看到了。”她一如既往地只想把好东西给女儿。 迎着她慈祥的目光,顾敏却忍不住压力山大地避开,低头小声道:“姆妈你赶紧去睡吧,我吃完会自己把碗洗掉。” 等石秀玉走后,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之前夸下的海口太大了,姆妈一心认为只要高考恢复她就一定能考上大学。之前她对此虽然有些忧虑,但也觉得功夫不负有心人,只要努力,加上她两辈子积攒的经验,考上大学不是问题,但实际操作之后…… 谁能想到她如今连不写错别字都很艰难? 该死,自己该不会真的连大学都考不上吧? 顾敏有些烦躁地挠了挠脑袋,她一边吃着小圆子,一边想着自己得想想办法。 找一个老师? 她摇了摇头,这不现实。 那…… 她想到上辈子自己为谢冲和顾江写的那些高考笔记,哪怕如今回想起来,她也能深切记得顾拙的脑子有多么好用。 再怎么复杂的题目和逻辑,她都能轻轻松松化繁为简,让原本复杂难懂的题目变得简单易懂。 要是能拿到顾拙的高考笔记…… 不,她肯定不会帮她的。 更何况,这辈子的顾拙会为顾江和谢冲写高考笔记吗? 想到那两人如今的下场,她摇了摇头,还是别做白日梦了。 不过听说顾拙收养了谢凛战友的遗孤,算算那孩子的年龄,高考恢复的时候应该正是应届生? 以顾拙的性子,肯定会为孩子写高考笔记。 那自己要怎样才能将那笔记弄到手? 这似乎很难,但应该不是完全做不到。 她咬了咬手指,内心做下了决定。 “你说什么?”石秀玉瞪大眼睛。 顾敏道:“我想去福省,姆妈你能帮我想想办法吗?” “你疯了?”石秀玉皱眉,“咱家哪有那样的条件?除非找到工作,城里的日子是咱们能过的?你去了总不能住招待所吧?招待所一天五毛,一个月得十五块,外面租房子一个月最少一两块,这个钱咱家勉强能拿出来,但是你再城里的吃喝拉撒呢?我们便是能自己背粮食过去,但肉和蔬菜呢?” “最重要的是,你这无缘无故的,到哪里去开介绍信?” 第683章 宋知 顾敏咬了咬唇,“姆妈……我们这边能买到的书太少了,我想去福省看看,能不能买到。你也知道的,我从小没有读过书,都是靠自学的,但是咱们这边的书太少了,都只有小学和初中的课本,那初中课本还都是缺页的,高中课本更是借都借不到。这样哪怕高考真的恢复了,没有相应的书,我也难考上啊。” 之前,她利用信息差,让姆妈以为她虽然在别的事上不灵光,但读书却格外的有天赋。 ——以原身的经历,她能通过自学摆脱文盲的头衔,就已经足以让人刮目相看了。 之所以说这话,一来是实情,二来也是想要借此降低石秀玉的预期。 ——她难以想象,自己将来如果高考失利,如今满心希望的姆妈会多么失望。 石秀玉的神色一阵变幻。 她是坚信女儿有读书天赋的。 毕竟女儿也是顾家的血脉,说来顾拙都不是顾家嫡支的血脉——当然,其实九家村顾家的人,如今也说不上谁是嫡支的血脉,毕竟乡下人,哪里像是大户人家那样讲究,反正就那么一代代传下来,说来大家都是最早那代家主的后代。 前面都出了一个顾拙了,怎么就不能多自家闺女一个? 女儿说的情况她也是知道的,她犹豫再三问道:“买书的话走一趟就行了吧?”应该不用住下来? 顾敏犹豫了下道:“我听说书店都不卖文化课的书籍,要买到文化课的书籍就要去废品站,那个便宜,不过却是要花时间找。” 她怕随随便便走一趟不够自己从顾拙那儿弄到高考笔记。 ——她根本不担心顾拙现在还没有写高考笔记,她是重生的人,肯定知道高考会恢复,怎么可能不提前做准备? 顾敏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晚点去偷,那样把握大一些。但她仔细考虑了一下,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时间太短的话,可能根本就来不及她吸收笔记上的内容。 所以她还是打算冒险一点,提前去试试。 当然,她没打算跟顾拙碰面,以她的聪明,一旦自己出现在她面前,她可能便会看穿自己的目的。 幸好她也没必要出现在顾拙面前。 “阿姨,我明天可能要去学校,早上我骑车带你。”这天吃晚饭的时候,谢靖突然开口道。 “不用,我骑三轮车带你们。”却是谢凛开口道:“我明天休假。” 顾拙一怔,“你怎么这时候休假?” 谢凛夹了一块鱼肉给她,“我有个战友明天过来,所以特地请的假。” “哪个战友?”顾拙疑惑。 “宋知。”谢凛道。 宋知? 顾拙挑眉,“他还在部队?” “出来了,如今在国土局工作,这次是出公差经过来看看我。”谢凛回答道。 顾拙便问:“他那个妹子如今结婚了吗?” 她可忘不了这个宋知,当初谢凛写信跟她说起这人,据说这人一直想要把家里的妹子介绍给他。哪怕知道他订婚了也坚持,非说自己妹子才配得上他。而谢凛当时写信说这事,目的也是为了让她拍张照片寄过去。 因为宋知是个大颜控,他一直以为谢凛乡下的未婚妻必定好看不到哪里去,他认为自己的妹妹更配得上对方。 等顾拙的照片寄过去之后,宋知就放弃了原来的念头。 “早结婚了吧?”谢凛也不是很清楚,“我记得后来宋知发过他妹妹的喜糖,应该是结婚了。”至于具体情况,他没有询问。 顾拙便也没有关注了。 送顾拙和谢靖到一院之后,谢凛就去火车站接人了。 看到宋知,他差点没有认出来。 “你……”他有些皱眉道:“你怎么胖成这样了?” 难不成是贪污了? “别提了。”宋知摸了摸自己圆挺挺的肚子,一脸郁闷道:“去年生了一场病,在医院动了手术,用了那种进口药,然后不知道咋的,人就跟吹了气一样胖起来了,不管我怎么少吃都没用。” 作为一个颜控,他对自己的颜值也是有要求的。 以前自己的容貌哪怕不能跟谢凛比,但也是个英俊青年,如今好了,真的是没眼看,连媳妇对自己说话都没以前温柔了。 原来是这样。 谢凛松了口气道:“我们先去吃饭?” “不了,先送我们去招待所吧,我在火车上没睡好,要先去睡觉,咱们晚上在一起吃饭。”宋知道。 我们? 谢凛一怔,目光在他周围略过,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年轻女同志。 “这位是……嫂子?”他有些迟疑地想,宋知他媳妇是长这样的吗? 年轻女同志的脸色一下子有些发青,宋知也差点跳起来,“嫂子什么嫂子?我媳妇你不是见过吗?这是我妹子宋雅。” 哦。 谢凛点了点头,随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看向宋知,你要害我? 面对谢凛的目光,宋知有些理亏,想了想凑到谢凛耳边小声道:“我一会跟你说。” 等去了招待所,安排宋雅住下,宋知跟着谢凛出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谢凛脸色不是很好道:“你来的时候可是说出公差的,可没说要带你妹子?我家阿拙要是误会我对她撒谎怎么办?” “对不住对不住。”宋知连连道恼,“我也是上了火车才发现她跟了过来,我之前真没骗你。” 谢凛皱眉,“她跟过来干什么?” 宋知有点为难。 想说不知道吧,好像有些心虚。尤其……他还真不知道这事会不会对谢凛造成影响。 看他这表情,谢凛有些不好的预感。 “你给我说实话!” 宋知摸了摸鼻子道:“我跟你说实话,当初不是我想要给你做媒人,是我妹子自己先看上了你,我才想着给你做媒人的。” 甚至他其实也没觉得谢凛娶个村姑就委屈了,他虽然颜控,但还真没有好看的人就得找好看的人当对象的念头。 就像他媳妇,虽然不是顶顶漂亮,但他也喜欢得不得了。 再说了,对有妇之夫起念头,到底不道德了。 那事做的,真的是自己这辈子最心虚的了。 第684章 不甘 事实上后来宋知放弃了,妹妹宋雅却没有放弃。她不止一次试图自己去找谢凛,但一次次都被他拦下了。 后来宋雅结婚了,宋知以为这段经历会成为封尘的往事,再也不需要对人提起。 谁知道…… “然后呢?这是以前的事情,现在她都结婚了,还来干什么?”谢凛皱眉道。 “……离婚了。”这话宋知说得极其小声。 谢凛的脸色已经不单单是冷可以形容的了,“离婚了来找我?我跟她认识吗?我知道她姓谁名谁吗就找过来?” 宋知从来不知道谢凛说话能这么……刻薄。 无奈自己理亏,他也只能缩着脖子道:“我妹子性子有些固执,到现在她依旧认为你随随便便和一个村姑结婚,婚姻生活根本就不幸福。” 顾不上谢凛难看的脸色,顿了顿,宋知道:“我跟你说实话,我虽然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但我也不歧视容貌欠佳的人,但我妹子不是这样的,她眼里只看得到好看的人,而且……跟我不一样,她只看好看的男人,所以……你放心,以你媳妇的颜值,肯定会让她大受打击的。我妹子平时自恋得很,觉得她那样的长相,非得有个英俊无匹的人才能配得上。她的上一段婚姻之所以会一地鸡毛,最后离婚收场,不能不说没有这方面的原因在。” 事实上,如果不是跟宋知有十数年的交情,谢凛这会都已经一把把他掐死了。 “我的错我的错,过后我给你赔礼道歉。你上次不是说友谊商店的真丝旗袍好看吗?我想办法给你弄一条,让你送给你媳妇。”宋知认真道歉道。 作为曾经和谢凛一起在一个宿舍住了六年的好友,宋知比谁都清楚谢凛是什么德行。犯了错你对他再怎么讨好卖乖没用,关键还得是能讨好他媳妇。 而且要让他能讨好媳妇! 果然,谢凛的脸色稍稍变好了起来。 ——交朋友果然还是得找宋知这样家底雄厚的。 友谊商店的真丝旗袍,最便宜的都要百来块,好的手工刺绣旗袍价格更是要四百左右。 想来宋知为了展现自己的诚意,是不好意思拿便宜货糊弄他的。 另一边,谢靖走进学校的同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刘永济上前揽住他,同时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道:“你刚刚在看什么?” “没什么。”谢靖开口道:“你今天怎么也来学校了?” “家明回来了,我能不来?”刘永济反问。 谢靖睁大眼睛,“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刘永济挠了挠脸,“那你今天怎么会回学校?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跟袁老师约好的。”谢靖皱眉,“你们两个约好了,就把我落下?”他有点生气。 “不是不是。”刘永济连忙解释道:“我们都住在一院家属院,通话比较方便,本来我们都说好了,我们两个先汇合,然后再一起去找你。” 这还差不多。 谢靖的脸色这才好起来。 刘永济纳闷道:“袁老师找你干什么?”袁老师是他们的数学老师,他跟谢靖都是好学生,但他相对比较擅长文科,数学成绩算不错,但也绝对不拔尖。谢靖就不一样了,所以袁老师也更喜欢谢靖。 “我也不知道。”谢靖道:“袁老师只让我今天过来找他。” “那我们在办公室门口等你。”刘永济道。 谢靖点了点头。 等两人消失在教学楼中,顾敏才捂着胸口从后面探出头来,“小兔崽子,还挺敏锐的。” 谢靖站在二楼,看着快速走进教学楼的顾敏微微蹙眉。 “怎么不走了?”刘永济疑惑。 谢靖摇了摇头,“看到一个眼熟的人。”他之前跟着顾拙和谢凛回过九家村,但因为过去几年顾敏比较识相,并没有跳到顾拙面前来,所以他只觉得眼熟,却是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很确定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但他也拿不准,对方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财?或者是叔叔阿姨的仇人,想要通过他影响叔叔阿姨? 在学校他是不担心的,好在今天出学校有刘家明和刘永济陪他,尤其是刘家明这个专业运动员。 哪怕对方有同伙,自己也不用担心。 “请问一下,谢靖是这个班级的吗?”顾敏站在高二三班,拉住一个女生问道。 她说的是普通话,女生闻言有些探究地看了她一眼,皱眉道:“你是谢靖什么人?” 谢靖可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很多女人私下都暗恋他。 顾敏小声道:“我是谢靖的阿姨,过来帮他拿一下遗留在学校的笔记。” 女生挑眉,“你搞笑呢?谢靖的课桌都是空的,哪里来的笔记?” 顾敏皱眉,犹自不信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女生推了她一把道:“教室里的课桌大多数是空的,还说你是谢靖的阿姨,糊弄谁呢?” 哼,这老女人肯定也是对谢靖有想法,别以为她不知道,学校有几个家庭富裕的女学生可是打过让谢靖入赘的念头的。说不准这老女人也是一丘之貉,老牛想要吃嫩草。 顾敏碰了个钉子,只能悻悻离开。 笔记不在学校,自己难不成要去顾拙家里? 顾敏有些发憷,但让她就这么放弃,她又心有不甘。 “水利局?”此时的谢靖站在办公室里,整个人都愣了。 对面的袁老师推了推眼睛,将一张表格递过来道:“对,这是我好不容易弄到的报名表,你拿回去填了,以你的数学水平,只要正常发挥,一定能通过面试的。你放心,我打听过了,这次水利局的职位没有内定,那边是真的缺少测算人员,才对外招聘的。” 谢靖有些迟疑,这人情有些太大了。 而且他相信顾阿姨,既然她说高考可能恢复,那就是真的会恢复,这是早晚的。 “拿去吧。”袁老师推了推眼镜,“别以为下乡是小事,现实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第685章 懵了 谢靖知道袁老师为什么这样说,他听人说起过,袁老师的儿子前几年下乡,结果在路上就出了事,同行的一位女知青遭遇欺负,他挺身而出,最后却命丧当场。最让人痛心的是那位女知青拒绝配合帮忙找出凶手,只推脱自己太害怕了根本不敢看。 袁老师妻子早逝,只有这一个独子,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 若是自己推拒了袁老师的好意…… 谢靖叹了口气,接过报名表道:“那就谢谢袁老师了。” 从办公室出来,刘永济和刘家明已经等在那儿了。 “你这……”看到刘家明,谢靖一脸意外。 刘家明挠了挠脸笑道:“正常,我们队友都跟我一个肤色,我在队里还感觉自己肤色挺正常的,一出来简直像看到了新世界。” 说到最后,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谢靖和刘永济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对了,等会我们去哪?”刘家明笑完后问道。 “打乒乓球?”刘永济提议。 他们以往在一起也经常打,当然刘家明多是给他们喂球的。 “可别了。”刘家明连连摆手道:“我最近几个月打球打到快要吐了,你们可绕了我吧。” 刘永济迟疑了下道:“那我们去看电影。” “不要!”刘家明双手在胸前交叉,“几个大男人看电影有什么意思?我想跟我对象一起去。” 对象? 谢靖和刘永济齐齐瞪大了眼睛,问道:“你有对象了?” 刘家明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得意,他手指抹过鼻子道:“是一位女乒乓球选手,跟我一个教练。” “哦~”谢靖和刘永济齐齐长叹,“师兄师妹啊。” 刘家明脸都红了,“你们别出去乱说啊,我们还是偷偷谈的呢,我教练和父母都不知道。” “你悠着点。”刘永济提醒道:“如果不打算近期结婚,可别闹出人命。” 刘家明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整个人都快要冒烟了,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们别胡说八道,我们两个可纯洁着呢,才不会婚前……” 刘永济要说什么,被谢靖摇头制止了,他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所以我们到底去干什么?”刘永济问道。 谢靖摸了摸下巴道:“去滑冰吧,好久没去了。” 刘永济和刘家明对视一眼,都没有意见。 顾敏悄悄跟在三人后面,后来发现他们居然去了滑冰场,简直差点郁猝。 而另一边,顾拙也被谢凛告知了宋家兄妹……准确点说是宋雅的到来。 “……所以她这算是踢馆来了?”顾拙挑眉。 踢馆? 谢凛咂摸了一下,发现这个形容还真不算错。 他点了点头道:“你总结得也对。” “你会这么好心,她来踢馆还请她吃饭?”不得不说顾拙还是很了解谢凛道。 谢凛坦诚道:“宋知答应给我弄到一条友谊商店的真丝旗袍。” 见顾拙愣住,他解释道:“我隔着玻璃窗看到过,特别漂亮,特别适合你。” 顾拙又是无奈又是纵容道:“你啊……” 她问道:“要怎么招待?我亲自下厨?”她想着要让对方死心,自己是不是得好好表现一下,这厨艺也是重要的一环。 “不用不用,哪用你操劳,咱们直接去国营饭店,让宋知请客。”谢凛连忙道:“那女人是个奇葩,你这张脸就足够秒杀她了,不用多费工夫。” 顾拙无语,但还是决定听他的,一起去吃大户。 宋知:“……”算我倒霉,摊上这样的妹妹,又遇上这样的朋友。 事实上,宋雅并没有宋知以为的那样淡定。当他们在国营饭店等待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对着宋知打探道:“哥,你见过谢……谢同志的爱人吗?” “没有。”宋知道:“但我之前跟你说过,我见过照片,他爱人非常非常漂亮,是和他相当的容貌。” 宋雅才不信呢,她见过谢凛的照片也见过谢凛本人,所以知道照片远不及他本人。但有些人会特别上照,她猜测,谢凛那个村姑媳妇应该就是比较上照。 “对了,谢同志只有一个女儿对吧?”宋雅又问道。 宋知觉得妹妹的想法有些危险,冷着脸道:“你打听这种事干什么?” 他压低嗓音道:“你难道是真想当一回代战公主?我告诉你,谢凛爱人绝对不是王宝钏。” “我……”宋雅有些难堪道:“哥,我长这么大,就喜欢过那一个人,你就不能成全我吗?我保证我绝对不会亏待那位原配的,钱也好工作也好我都可以给她,我也会好好待她的女儿,把她当自己亲生的一样养大的。” “你疯了!”宋知不可思议道:“你说这么多?谢凛知道你这种想法吗?你一个女孩子,能不能不要这么不知廉耻?” 对着自己妹妹,他不想这么刻薄的,但……她的话实在是让他感觉从来没有认识过她一样。 ——他之前以为她只是有点不甘心,带她来看一眼谢凛的爱人,死心了也就算了,谁想到…… 宋知倏地站起身道:“这饭不吃了,我们马上坐火车回去。” “哥,哥你干什么?”宋雅被他扯住手,一时有些惊惶无措。 “你还问我干什么。”宋知愤怒之极,却还要压低嗓音道:“我们宋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爸妈要是知道我带你出来做这种事情,肯定是要把我打死的。”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谢凛一进来就看到这一幕,不由挑眉。 宋知露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道:“家里有点事,我们得马上赶回去,这顿饭就等下次吧。下次一起,今天就你们夫妻俩吃吧,我请客。” 这是葫芦里卖什么药? 谢凛莫名。 “哥,哥你不能这样!”宋雅鼓起勇气挣开宋知的手,目光求救一般看向谢凛道:“你怎么知道谢同志不同意我的提议呢?他过去是没有选择,如果给他选择……” 剩下的话她说不出来了,她看着谢凛身旁的顾拙,整个人都懵了。 第686章 敏锐度 “你……你……”宋雅侥幸地想,或许这是个路人? 对上她的目光,顾拙含笑道:“你好,我是谢凛的爱人顾拙。” 谢凛听了美滋滋的,看向顾拙的目光带着无尽的柔意。 宋雅在一旁看得脸都麻了,她何曾在谢凛身上看到过这样的柔情? “好了,能死心了吗?”宋知扯了扯她问道。 宋雅嘴巴嗫嚅了一下,到底没能再嘴硬。 这世上怎么能有这么漂亮的女人,实在是……这让她们这种普通漂亮的女人怎么活啊? 宋雅以前对自己的容貌还是很认可的,或许会有比她更漂亮的女人,但只要再算上家世、学识等综合条件,绝对不会有人比她更强。 但现在…… 顾拙的美貌实在是有些超过她的认知了。 怎么有人能美成这个样子。要知道之前她可是坚信没有人能够在容貌上跟谢凛匹配的! “到底吃不吃饭了?”谢凛有些不耐烦地开口问道。 “不了,我们赶……”着回去。 宋知的话还没有说完,宋雅就插话道:“吃,当然要吃。我哥刚刚说错话了,我们家里没什么事。” “你……”宋知皱眉看过来。 宋雅咬了咬牙道:“我保证不说让宋家丢脸的话。” 宋知犹豫了下,到底没再开口反对。 坐下后,宋雅点菜,她看着小黑板上的菜单,一口气把所有肉菜都点了。 谢凛皱了皱眉,加了一道虎皮青椒和一道菌菇蛋皮汤。 ——这个宋雅真是的,小姑娘家家的就知道吃肉,也不考虑一下别人。 宋雅是不知道他的想法的,要是知道肯定要喊冤:她不是知道谢凛爱吃那些肉菜,才这么点的吗。 顾拙其实觉得有点尴尬,对面宋雅的目光实在有些不加掩饰,不过她如今也算锻炼出来了,有些病患家属地目光会更加直接,所以倒也能安然。 宋知也尴尬,但他却不能表现出来。 “对了,嫂子是在哪儿工作的?”突然,宋雅开口问道。 宋知的脸色铁青,“你问这个……” “福省一院。”顾拙淡淡道:“我是中医科的主任。”她不至于连小姑娘的这点意图都看不出来。 不就是觉得她光有一张漂亮的脸蛋,没有与之相符的身份地位么。 这下,连宋知都愣住了。 他看向谢凛,“你之前怎么没说起过?” “我爱人的事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谢凛一脸理所当然道。 他才不爱跟男人夸耀阿拙的优秀呢,要是引来苍蝇怎么办? 宋知皱眉道:“福省一院,我记得这几年有个名医,好像也是中医科的,似乎是……” 他蓦地抬头看向谢凛,表情惊疑道:“好像是姓顾?” 谢凛撇了撇嘴,一脸不爽道:“就是我家阿拙。” 一旁的宋雅已经懵了,她是国营百货商店的售货员,这样的工作,在这个年代是绝对让人高看一眼的。 但她更是清楚,售货员的工作再让人高看,也比不上医生这样的职业。要顾拙是普通医生就算了,偏偏她还是名医,甚至她都不是普通名医了,别说福省当地,便是外地也没少听到她的名声。 只有普通百姓才会觉得售货员的工作好,事实上,在某些阶层中,哪怕大家不说,但还是会对那些需要更高学历的职业高看一眼。 更别说,顾拙都是科室主任了。 多少医生一辈子拼搏都不一定能走到这个位置,但对方却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科室主任。 见自家妹妹脸色都有些灰败了,宋知却是大大松了口气。 太好了,谢凛的媳妇不单单容貌能打击到宋雅,连其他方方面面都让她难以企及。 这样最好了,也省得她再不甘心。 最后,宋雅跟着宋知离开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蔫的。 宋知却没有放过她,回到招待所,他立马对她询问道:“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动那种念头,是不是别人对你说了什么?” 据他对妹子的了解,她或许任性,但绝对不至于这样……道德沦丧。 宋雅沉默。 “你要是不说的话我可告诉爸妈,让他们来问了。”宋知祭出杀手锏。 宋雅面色一慌,有些不甘不愿地道:“我告诉你还不行吗,你别跟爸妈说。”她很清楚,这事大哥知道还只是骂她两句,要是被她爸知道了,那肯定是要鞭子上身的。 宋知怀胸,“说吧。” 宋雅抿了抿唇道:“是小姨,我喜欢谢凛的事情跟小姨说过,当时也是她鼓励我追求自己的幸福的。这次离婚后我又巧遇了小姨,小姨听说我的经历,说既然我一直都只喜欢那个人,就去试一试。她说她当初如果没有勇敢迈出那一步,肯定不会有今天。” 闻言,宋知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两个字能够形容的了。 “我和爸妈有没有跟你说过,以后就当不认识小姨,便是路上遇到也只当她是陌生人?”他铁青着脸问道。 “我记得,但是……”宋雅一脸委屈道:“你们为什么要对小姨那样绝情啊?明明我们小时候妈妈忙于工作,是小姨在家里照顾我们,也只有小姨陪我们出去玩。曾经我们那么亲密,为什么突然……” 宋知捏了捏眉心,意识到当初他和父母没有告诉妹妹真相固然是保护了她,但也让她没有充分认识到那个人有多么的…… “你看王新丽如今的生活,是不是觉得她过得很好?”他口中的王新丽正是宋雅口中的小姨。 “难道不是吗?”宋雅一脸疑惑道:“小姨和她的丈夫很恩爱的,虽然她的丈夫比她大九岁,而且前面还有个原配,但是她丈夫对她极好,她出门少穿了一件外套,她丈夫都急急忙忙拿了外套追出来。” “那你知不知道,她的丈夫是靠着她才坐到了如今的位置?”宋知开口道。 什么? “什么意思?”宋雅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她身处这样的家庭,自然也不是一点敏锐度也没有。 就他们的邻居,来来回回都不知道换了多少家了。 第687章 腻歪 那些搬走的邻居中,就有一些是被亲友背叛才会落败的。 难道…… 宋雅面色难看,“小叔前些年差点……难道是因为小姨?” “那倒不是。”不等宋雅松一口气,宋知道:“有一年我们的邻居一口气搬走了许多家,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宋雅道:“江馨月家,徐淼,还有童丽丽他们都是那一年下乡……” 她蓦地反应过来,“难道是?” 宋知点了点头,“江馨月跟王新丽的关系自来便极好,也因此我们小时候,爸妈不在家的时候,有时候也会去江馨月家吃饭。江馨月的姑丈有个对外说是失踪,其实去了海外的弟弟,这事江馨月只告诉了王新丽。至于徐淼还有童丽丽他们家,也是江馨月偷偷搜集到了对他们不利的证据,才会落败的。” “怎么会?”宋雅一脸不敢置信,“她为什么这么做?明明江馨月也好,徐淼童丽丽也好,都没有对不起她过。我记得有一次小姨被街溜子骚扰,就是徐淼喊来保卫科的人把她救出来的。” 闻言,宋知面色冷极了,“当然是为了她的情郎了,她说了,为了她的情郎她什么都愿意付出。” 宋雅闻言一脸荒谬,“她的付出就是把发小朋友都出卖了?” 宋知冷笑,“你以为我们家能逃过是为什么?” 宋雅怔住,“小姨也对我们家下手了?”她还以为…… “你别以为她就不忍心对宋家下手。”宋知面色冰冷道:“若不是母亲及时发现不对,我们现在估计也在农场。我们宋家把她养大,供她上大学,父亲几乎将她当成亲女儿一样养大,结果她为了情郎,却是轻易就能将我们出卖。” “你要知道,如果不是当时宋家本身也风雨飘摇,王新丽哪来后来的逍遥日子。”他看向妹妹道:“你当为什么齐家和墨家这几年对我们家的态度一直冷冷淡淡的?” 齐家和墨家跟江家、徐家和童家关系都极好。 宋雅抿了抿唇,“他们知道……?” 宋知点头。 “可我们也……” 宋知打断她道:“王新丽是我们宋家养大的,她的罪孽,我们也有一份。” “可……”宋雅迟疑道:“她对我应该没有什么恶意吧?” “没有恶意?”宋知嗤笑道:“你真当王新丽的日子像她展现的那么好?” 宋雅疑惑,“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宋知道:“邱富民的原配妻子是童养媳,当初他们虽然离婚了,但那个原配妻子离婚不离家,而且人家还养了邱富民的一对儿子。听说邱富民对这两个儿子都很重视,这两个儿子都被接到了城里上学,虽然没跟他们一家住在一起,但是就住在他们对门。你看到邱富民对王新丽有多好,那他对原配肯定也不会差。” “早年还好一些,但近些年来,王新丽一直都没有生孩子,那边两个儿子大了,马上就要结婚成家。邱富民年纪也不小了,开始考虑养老的事,对两个儿子的事情越发慎重,对原配的态度自然也有所改变。你要是王新丽,你的日子能过舒坦?” “而且王新丽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身体不好,所以才不怀孕的,但她不知道,有问题的是邱富民的身体,这也是为什么他就只有两个儿子。打一开始,邱富民的离婚就是虚晃一招,他知道那两个儿子是他唯一的子嗣。”这事是宋家查到的,但没有人去告诉王新丽。 最重要的是,邱富民也快要倒霉了,没见他最近正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吗? 那三家的仇,很快就能报了。 “可她这样算计我,又有什么好处?”宋雅还是不太相信小姨会对自己下手。 宋知嗤笑,“她现在的心态完全就是见不得人好。” 再者说了,宋雅觊觎有妇之夫,这事要是没人知道便罢了,要是被人知道了,那绝对是一个大丑闻。不单单是她自己,整个宋家都会丢大脸。 到时候在上面落下这样的印象,自己的仕途大概就…… 宋雅整个人都是懵的。 “虽然这事你是被王新丽教唆的,但你自己也要反省一下自己。”宋知厉声道:“爸妈从小是怎么教我们的?我们宋家的家训是什么你还记得吗?你是二十六岁不是六岁,好赖话都听不懂的吗?” 宋雅委屈道:“我真没打算仗势欺人,如果真的……我真的会说到做到的。再说……再说不是没成吗?”说到最后,她的眼眶忍不住红了起来。 时隔多年,谢凛跟记忆里里一般无二,依旧让她看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但是。 但是那个顾拙实在是太犯规了啊! 宋知捏了捏鼻梁,完了,这个妹子有点没救了。 “不行,这事太大了,回去后我得告诉爸妈。” 宋雅大惊失色,“我都老实交代了!你答应不告诉爸妈的!” 宋知冷冷道:“我只说你不说的话告诉爸妈,没说你说了就不告诉爸妈。” 宋雅这下是真的哭了出来,“你们一个个的……都欺负人。” 另一边,顾拙和谢凛将吃剩的菜用铝饭盒打包好打算带走。 ——今天点的菜太多了,够他们回去吃两顿了。 “我们今天是不是……”顾拙都有些不好意思。 “这又不是咱要来的,是人家主动点的,我可就点了两个素菜。”谢凛理直气壮道。 顾拙皱眉道:“那个宋雅……” “你操心她干什么?让宋知去操心吧。”谢凛撇了撇嘴道:“那个宋雅,我当年就觉得她会出幺蛾子。” “怎么说?”顾拙好奇道。 谢凛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以前她爱看那种情情爱爱的禁书,有一次还被人看到了,要不是人家没有坏心,她那人……” “最重要的是,我看她好像挺把书里写的当一回事的。当初有一个战友的妻子出轨,附近村里的农妇找上门来骂人,大家都跟着骂,就她在旁边为那个战友的妻子说话,当时大家就挺腻歪的。” 第688章 肤浅 顾拙和谢凛急急忙忙赶回家的时候,谢靖和茵茵已经在韩家吃完饭回来了。 “汪奶奶今天做的糖醋小排可好吃了。”茵茵一脸回味道。 顾拙问道:“我让你带去的东西给汪奶奶了吗?” “给了。”茵茵说:“汪奶奶说妈妈你太破费了。”顾拙今天让她拎去的是一袋核桃。 那其实是她空间里产的,不过这年头核桃这东西算是大补的好东西,外面也不好买。供销社那边的核桃向来是一出现就会被一抢而空的。 之前医院送来一个高危病人,当时人手不够,范晓曦上去帮忙的时候被发病的病人用手推了一下,脑袋撞到了墙上,虽然没见血,却轻度脑震荡,当时还检查出来有点贫血。 汪雪莺以为顾拙送的核桃是给范晓曦进补的,但顾拙其实就是送个零嘴。 ——后世核桃这东西孩子都不爱吃了,反倒更爱吃山核桃、巴西松子、碧根果这些。 顾拙将饭盒放好,转头问谢靖道:“袁老师找你有什么事情?” 事实上,袁老师是顾拙特意为谢靖找的老师。这位别看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老师,实际却是清北毕业。当年他是能够留在京市留校的,但因为放心不下老母亲和病弱的妻子,这次回乡当了一名高中教师。 却没想到因着这么一个选择,却是救了他们全家一命。 虽然,如今他全家只有他一个了。 谢靖便把事情说了。 “我本来想拒绝的,但他一番好意……” 顾拙便道:“没事,以后若是袁老师有难,咱们多帮助就是了。” 谢靖有些迟疑道:“那水利局……” “你想去就去吧。”顾拙觉得有点工作经验不是坏事。 谢靖挠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也不一定能过面试。” 顾拙却一脸正色道:“你要是过不了面试,才是对不起袁老师的一片心。” “明白了。”谢靖瞬间会意,“我会努力的。” “对了阿姨。”谢靖想起白天那个跟踪自己的女人,连忙把事情说了,然后道:“我总觉得那个女人很眼熟,但就是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眼熟? 顾拙找出一张纸,嗖嗖嗖快速画出一张素描头像,“是这个人吗?”她画的是白燕。 他还以为谢靖是小时候见过白燕。 谢靖摇了摇头,“我不认识这个女人。” 不是白燕? 顾拙先是松了口气——她本来还想着她是不是从监狱逃出来了,不过不是白燕的话是谁? 她又画了一张素描画像,问:“是这个人?”这次她画的是许红秀。 谢靖还是摇头。 顾拙蹙眉,画下最后一张,“是这个人?” 谢靖眼睛一亮,“就是她!” 顾敏? 顾拙有些纳闷,她这些年不是很安分吗? 当然,顾拙不会认为她会一直安分下去,但是……她以为她便是闹幺蛾子也会是在高考恢复之后。 而且,她跟踪谢靖干什么? 饶是聪明如顾拙,也没能想出头绪。 谢凛就更想不出来了,他对顾敏的了解还不如顾拙呢。 “算了。”最后顾拙对着谢靖道:“你自己注意一点,平时最好不要单独出行,便是不得不单独出行,也不要去偏僻的地方,往大道上走,知道吗?” 她闹不明白顾敏想要,便只能这样交代了。 好在谢靖的武力值这些年经过谢凛的打磨,还是比较有保证的。便是顾敏真要算计什么,只要不用阴招,谢靖应该不至于吃亏。 然后第二天,谢靖又告诉了顾拙一个新的信息。 “你说她自称是你阿姨,跑到你们班级,想要从你的桌肚里拿笔记?”顾拙挑眉。 谢靖点头,纳闷道:“他拿我的笔记干什么?” 顾拙却是明白顾敏的目的了。 看来顾敏敏的脑子比她以为的还要不好用。 本来她以为顾敏有两辈子的记忆,哪怕顾敏敏的脑子拖后腿,她想要考上大学应该也不会有问题,谁想到…… “她想要的话就给她吧。”顾拙有些意味莫名道。 谢靖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你不是都看完了吗?”顾拙当然不会跟他解释清楚。 这事也没办法解释清楚。 等养子不在了,谢凛立刻好奇地问道:“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顾拙有些忍俊不禁道:“上辈子,为了让谢冲和顾江考上大学我没少费心思把一些难题化繁为简。而顾敏当初为了讨好两位男主角,恐怕也做了类似的事情,她用过我的脑子,知道能做到什么程度。顾敏敏的脑子肯定很不好用,以至于她连考上大学的把握都没有,所以才会对我写的高考笔记动心思。” “那你还给她。”谢凛挑眉,难道阿拙觉得对方蠢到哪怕有笔记也考不上大学? 却听顾拙道:“但这一次,我的笔记是写给谢靖的啊。” 嗯? 谢凛反应过来了,“这个对她没用?” “不是没用,是她根本就看不懂。”顾拙托着下巴道:“阿靖本来就聪明,我这些年教他的,好多其实都已经是大学范畴的知识了。更何况距离高考到底还有一点时间呢,我其实还没真正为他准备高考笔记。” 说来惭愧,她当年是看过第一届高考的试卷的,便是到现在,她也能一字不差地写出来。 或者说,一直到她死前的每一届高考的试卷她都能默出来。 倒也不是别的,她当初也做过相关直播的啊。尤其疫情那段时间,这类直播简直不要太受欢迎。 谢凛差点笑出来。 “赶紧让谢靖把笔记送给她。”要是可以,他都想亲眼看看顾敏发现费尽心机拿到的笔记根本看不懂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看着他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顾拙不由又笑了。 好吧,其实她也想看。 隔壁,谢靖和茵茵对视一眼,纷纷有些莫名。 “爸爸妈妈笑什么啊?他们是不是又要丢下我们自己去玩了?” 谢靖觉得叔叔阿姨应该不至于这么肤浅,为了这种事就乐成这样。 ——他们确实不至于为了出去玩乐成这样,但……肤不肤浅就…… 第689章 毛病 “张培,怎么不进去?”远远看到一个人在医院门口徘徊,走近了顾拙才发现是张培,不由上前问道。 看到她,张培简直是眼睛大亮,急急慌慌跑来道:“顾医生,我有个事想要找你帮个忙。” 顾拙没多想,笑道:“是你爸又给你安排相亲了?” 自打张培能够正常生活之后,徒三仙就开始给他安排相亲,最夸张的一次他一天给张培安排了八场相亲。 ——要知道这会可不是后世,这个年代的人,这样相亲那是要被人议论的,尤其张培是男人,他自己没什么,但女方…… 后来还是顾拙出面,才把这八场相亲给取消了七场。 所以刚刚顾拙才有那么一说。 “不是。”张培擦着汗道:“是我爸他的妻儿找过来了。” 顾拙愣住,“你爸的妻儿……”她面色冷了下来,压低嗓音问道:“举报他的人?” 张培用力点头,“顾医生你不知道,师……她很难缠的,我爸其实一直都有点怕她。”她抿了抿唇小声道:“我爸私下跟我说,他一直觉得她这里……” 他指了指脑袋,“有毛病。不是骂人,是真的觉得她有点毛病,类似于顾医生你之前说的躁郁症的那种?” 顾拙挑眉,“是什么症状?” “没有症状,不是……”张培捏了捏眉心,小声道:“她好像家族里就有这种病。我爸跟她……” “别在这边说,我们进去说。”顾拙打断他道。 两人到了顾拙办公室,顾拙才示意他继续说。 到了私密空间,张培的声音虽然依旧不大,表情却放松了下来。 “师娘的母亲,当年想要跟她父亲和离,她母亲自杀了好多次她父亲都不愿意松口,后来是族里看不下去,才强压着她父亲答应离婚的。她母亲本来是打算带走她的,但这次族里不帮她了,最后师娘便被留了下来,也因此跟我师父定了娃娃亲。”张培坐在顾拙对面,伸手扯了扯衣领道:“事实上,我师父跟师娘虽然是娃娃亲,但打小就不熟,是长大后才见面,并且没怎么多认识就匆匆结婚的。” “听人说我师娘婚后老是带着孩子离家出走,开头大家都指责师父,觉得都把媳妇逼得回娘家了,我师父肯定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不过我师父也不是不张嘴的人,人家说到他面前,他也不帮师娘隐瞒,直接就把她做的事情说了。” “开头还有人不信,但渐渐地大家也看出谁说实话谁说假话了。” “我师娘在外面说起我师父没有一句好话的,说他回家什么都不管,她累死累活地被他当保姆差使。但是事实上那会我师父的父母都活着,家里的事情几乎都是二老在做,连孩子都是他们带。别看师娘每次回娘家都带着孩子,但那一次不是师父的父母急急匆匆赶去把孩子抱回来的。我师娘的父亲和其他族人也有问题,她回去说什么就信什么,心里对我师父老大的意见。” “不单单如此,我师娘对我师父的职业一直很有意见,希望他去做生意。说什么我师父的心都在患者身上,平时不关心她,夫妻之间一点也不亲密。” “她嘴里我师父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医术好她说又不能赚大钱,接济穷苦患者她说是滥好人,师父收入多的时候她说瞎猫碰上死耗子,收入少的时候她说乞丐都不止赚这点……” “后来我师父其实认真提出离婚的,但她各种不愿意各种挽回,还各种忏悔道歉。我师父……那时候碍于孩子,最后没再提。当然,师娘也没像她说的那样改。” “当初明明是她举报的我师父,害得我师父……她又时不时来找我,既不是接济我们仕途,也不是撇清关系,她就是来数落我……准确地说是对着我师父数落我。甚至,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好像有让我不要管我师父的意思。” “事实上,当初我要带师父走,最大的阻扰就是师娘。” “其实师父的儿女跟他撇清关系完全是因为不想被连累,但师娘……我感觉她是想要拿捏师父。” 说了半天,张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脸道:“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不单单是我师父,我也觉得师娘这人不太对。用我师父的话说,她跟师娘说话都说不明白。你跟她说家里开销大,让她最近少花销些,她说你嫌弃她乱花钱了;你跟她说老是一闹矛盾就往娘家跑,别人议论,对孩子也不好,她说她也不想的,她回娘家整宿整宿睡不着,她也不好受……你不管跟她说什么,她永远都在说自己多么多么不好受,多么多么痛苦,多么多么为难。” “师娘她其实也不是没有好的时候,有时候跟我们说笑的时候还挺好的,但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孩子们都要看她的脸色,她还会对孩子们动手。不是那种下重手,但是我说不上来,反正孩子们都很怕她。而且她不讲道理,孩子们也不喜欢她。”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这个好像跟躁郁症不是一回事,但……” “她应该确实有病。”顾拙却是开口道:“听你说的这个行为模式,有点像边缘型人格障碍。” “啥障碍?”张培愣住。 顾拙摇头叹气,“跟你说不明白,说点别的吧,你真的看到徒三仙的妻儿了?” “对。”张培道:“我现在不是在火车站帮着卖票吗,我就是在那儿看到的,他们肯定是来找师父的。” “别慌。”顾拙却开口道:“对方应该不知道徒三仙在这儿,除非对方知道你老家的底细。” “那倒没有。”张培连忙道。 “那可能是有什么巧合。”顾拙断定道。 郑培被她一说,也有点反应过来了,他松了口气道:“要是那样的话就太好了。” “话说他们离婚了吗?”顾拙问道。 “不知道。”结果张培憋出这么一句。 第690章 徒参 哈? “离没离婚还能不知道?”顾拙纳闷了。 张培摸了摸鼻子道:“当初师娘举报是举报了师父,但她没有登报跟我师父离婚。我师父那会……生存都是难事了,哪里还有心思想这些。” 顾拙皱起眉头,“要是这样的话,他们就算是还没离婚。” 张培头疼道:“那可该怎么办啊。” “这有什么难的。”顾拙道:“等过个两年,再打离婚官司呗。” 张培迟疑道:“能判离婚?” “肯定能判啊,你师父跟师娘,这完完全全就是感情破裂了啊。”顾拙肯定道。 “这事你还是跟你师父说一声吧。”她道:“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这几年相处,顾拙早看出来了,徒三仙别看有偌大名声,但这男人其实跟个孩子一样,本质是个有些单纯,还很胆小的人。 所以他跟张培这对师徒,其实主导的反倒是张培,徒三仙看着嚣张,其实生活中完全听张培的。 张培有些犹豫,“会不会把师父吓坏了?师父以前就很怕师娘的。” 顾拙捏了捏眉心道:“你师父挺爱乱跑的,你要是不交代,他在外面要是一个人遇到了……” 张培的脸色已经难看起来了,“等会我就告诉师父。” “你刚刚说让我帮忙是?”顾拙有些好奇地问道。 张培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我本来想着师娘要是出现,你能帮一下师父的。” 顾拙看出来了,怕师娘的恐怕不单单是徒三仙,还包括张培。 事实上,顾拙第一次见到彭丹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她就是张培口中的师娘。 “是有哪里不舒服吗?”对方进来的时候,顾拙下意识看了一下对方的脸色,看着有些憔悴,应该是睡眠上不太好的样子,眉眼……一副舒展不开的样子,这样的人,以她的经验往往是有些郁郁的。 进来的老人并不开口,只安安静静坐着,只一张脸却是沉着的,仿佛别人欠了她什么一样。 一旁跟来的女儿怯怯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才对顾拙道:“医生你好,我母亲……她总是控制不住自杀,这种情况,你能有什么办法吗?” 顾拙的手顿住,忍不住抬起头来,“自杀?” 看着年纪也不小的女儿点了点头道:“但凡家里出点事,她就会这样,而且她的情绪也总是失控。她这样的,你有什么办法吗?” 看着对方说一句就会看一眼彭丹,顾拙微微蹙眉,对着彭丹道:“阿姨,我看你一直在舔嘴唇,是渴了吗?让护士带你过去喝点水好不好?” 一旁的虎妞本来正在整理病例,闻言连忙站起身道:“阿姨,你跟我来,我带你去喝点水。”她是很机灵的,虽然不知道顾拙这般做的原因,但还是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彭丹看了眼女儿,又看了眼一脸热情的虎妞,迟疑着道:“那好吧。” 等她一走,顾拙招呼她女儿坐下,问道:“同志怎么称呼?” “我姓徒,单名一个参,你叫我徒大姐就好。”对方明显轻松下来。 徒参? 这名字可有些奇怪。 顾拙没有多想,开口问道:“现在你可以说说你母亲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徒参抿了抿唇,脸色难看道:“我妈她……她太可怕了。你可能不懂我的意思,她平时并不会打我们,她也不是不关心我们,但是……她总是对我们有很多期望,期望我们出息,期望我们给她钱花,期望我们孝顺她。但凡她的期望没有得到满足,那灾难就会降临。她会各种折腾我们,比如说之前我女儿结婚,她说要把自己种的花当结婚礼物送给我女儿。但问题是她种的是白菊,哪有人结婚送白菊的,多不吉利?我说了多少回了不能送,但等到我女儿结婚当天,她还是送了。我女儿都气哭了,一辈子就结一次婚,结果就遇上这样的事情。” “类似的事情,屡屡发生在我妈身上。她但凡要做一件事,是绝对不会管别人高兴不高兴,喜欢不喜欢的。我们真的……快要被折腾死了。” “她这两年之所以自杀,说白了就是不满意孙媳妇,想要让孙子跟孙媳妇离婚。家里被闹得鸡飞狗跳。后来有个邻居说我妈这样的可能心里有点毛病,我们这才……” 说到最后,徒参有些崩溃。 顾拙挑眉,“听你的意思,她有儿子,儿子怎么没跟过来?” “我哥……”徒参有些一言难尽道:“说实话,我哥跟我妈其实很像的,我哥大概是唯一不受我妈影响的人。每次我妈做了让人不高兴的事情,我哥就会态度很差地对她大吼一通。我妈每次都会哭,有一次甚至还因此自杀了。因着这事大家指责了我哥一番,然后隔了两天,我哥也自杀了……” 顾拙有些皱眉道:“说实话,你们这种,我看不了。”也是巧了,听对方描述,她照旧怀疑对方是边缘型人格障碍。 人格障碍这类,顾拙就是知道一些症状表现,但具体治疗,那是真的不知道。 人格障碍是涉及到认知扭曲的,这类病症不是单单吃药就行的,还要有心理干预和行为干涉,这些她都干不来。 徒参有些绝望,“真的没有办法吗?” “没有。”顾拙摇头,她甚至什么意见都不敢提,就怕误人子弟。 其实以她的看法,这类人只能物理隔绝,否则像徒参这样的正常人,早晚会被拖垮的。 不过以边缘型人格障碍对被抛弃这件事的恐惧,这样做绝对会激怒对方……后续…… 尤其听徒参的意思,她家里可不止一个边缘型人格障碍。 人格障碍不是完全遗传的,但相似的后天环境是很容易导致这种代际传递的。 “主任你真不会治啊?”虎妞惊讶。 “我又不是神仙,当然不会治这种。”顾拙好笑道:“你们别把我神话了。” “才不是神话。”虎妞嘟囔道:“你本来就很厉害的。” 第691章 死因 晚上正好张培过来跟徒三仙一起吃饭,父子俩今天有些心不在焉的,大概是在为中午的事情担心吧。 顾拙便跟张培说起了门诊遇到的那对母女。 一开始,徒三仙和张培还只是好奇,但等顾拙说起两人的名字之后,他们纷纷愣住了。 “怎么了?”顾拙挑眉,然后后知后觉道:“该不会……?” 张培苦笑道:“我师娘的名字就叫彭丹。” “怎么办?要不我请假,等她走了再回来上班?”徒三仙却是彻底慌了。 “等等等等。”张培开口道:“师父你先别慌,顾医生不是说了吗?她说她没办法帮到她们,她们应该不会多待,很快就会回去的。” 徒三仙这才放松下来。 顾拙面色古怪地看着他,“你这样,以后怎么跟她离婚?” “你不懂。”徒三仙道:“我现在的身份是见不得人的,我可还顶着张三木这个名字呢。要是被她发现了,那她一定会死死地拿捏我的。真要是像你说的那样,我将来有能恢复本名的机会,那时候我还怕毛啊?” 顾拙闻言笑了,别说,徒三仙还挺聪明的。 回到家,谢靖就告诉了她一个好消息,“我按阿姨你说的,把你给我写的笔记让那个女人偷走了。” 其实他是不太乐意的,那笔记是阿姨特意为他写的,他平日里很珍惜的。哪怕上面的知识点他都已经掌控了,但按着他原本的打算,是想要好好保存的。 谁想到…… 顾拙多少能猜到他的想法,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又不是只给你写这一本,以后还会有的。” 其实本来想摸脑袋的,但谢靖这会身高都超过一米七了,她摸他的头手还要伸得老高,就算了。 另一边,顾敏拿到笔记,第一时间就返程了。路上坐在大巴车上,她没忍住打开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她原本兴奋雀跃的心情一点一点冷却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 这上面的字迹明明是顾拙的,但是内容……怎么会这么深奥? 顾敏也不是真的笨蛋,等走到洪山脚下的时候,她隐隐回过味来了。 上辈子的高考笔记是写给谢冲还有顾江的,这两个人……不是她瞧不起人,他们的智商,怕是连她原本的智商都拍马不及。 所以,顾拙写的笔记才会化繁为简。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顾拙的笔记是写给儿子的,之前听人说过,她这个养子成绩挺好的。 即便猜到了原因,但顾敏还是不甘。 怎么会这样? 自己处心积虑一场,结果却是白忙活? 顾敏根本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敏敏?敏敏你怎么不说话?”来接她的石秀玉一脸担忧道:“这是怎么了?没买到书吗?” 顾敏不说话,她这会根本就没有心情去哄任何人。 石秀玉的目光落到她手头的包裹上,她伸手就拿了过来。 顾敏也没多想,只以为她是帮她分担重量。 结果石秀玉却直接打开了包裹。 里面的东西不多,除了顾敏带的一身衣服,就只有一本笔记。 石秀玉开始还没在意,但很快她就发现了封面上的笔记。 “这是阿拙的笔迹?”她惊讶,“你上哪儿拿到的阿拙的笔记?” 顾敏回过神来,看着石秀玉道:“姆妈你认识顾拙的字?” “当然认识了。”石秀玉一脸理所当然道:“整个村子,就阿拙的字最好看。” 顾敏眼睛一亮,问道:“那姆妈你知道顾拙她以前上学的笔记吗?”她记得上辈子顾拙好像是有一箱子书留在娘家,里面好像有很多她自己手写的笔记。 “你想要?”石秀玉一下子看透了她的想法,摇了摇头道:“那恐怕不成,杨秀珍不一定愿意给。” “可他们家如今都是那个状况,她留着那些笔记有什么用?总不能还要留给顾江顾河吧?”说起这事,顾敏也觉得唏嘘。 谁能想到顾拙居然让江玉颜提前出现了,这个时候他们母子仨相认,那是一点也没有后世的感人。 提早知道自己的身世,顾江顾河一点没有从亲妈那儿获得好处不说,本来打算供他们念完高中的顾大山自此再没有提起这件事。 虽说也没把两个养子赶走,但这一家子处着,明眼人都能看出尴尬。 上辈子顾江顾河一直都没有正经上过工,这辈子却不然,兄弟俩初中毕业后就跟村里其他孩子一样,开始跟着大人一起赚工分。 “你懂什么?”石秀玉翻了个白眼道:“再怎么样那也是自己的儿子,不留给他们,难不成留给你啊?” 顾敏却觉得这事不是没有操作空间。 别的不说,找个人上门收旧书废纸,杨秀珍说不准就卖了。 这边顾敏打的主意顾拙是不知道的,她现在正在应付徒三仙的情绪崩溃。 “怎么办?她居然认出张培了!她不会找上门吧?她要是找上门我怎么办?” 是的,彭丹和徒参没有看到徒三仙,但却是看到了张培。 母女俩本来都打算走了,但因为在火车站看到了张培。彭丹坚持,两人便退了火车票留了下来。 顾拙一针见血地问道:“张培是孤儿这件事她知道吗?” 徒三仙愣了愣道:“她不知道,我不爱跟她说。” “那问题就不大。”顾拙松了口气道, “但她可以去打听啊,如果打听到了我……”徒三仙都要紧张死了。 “这你更可以放心了,她们两个外地人,语言都不通,又能打听到多少消息?” 见他还是一脸惴惴,顾拙道:“你要实在不放心,就找中药房的老顾帮忙扮演一下你。彭丹她们母女看到张培的父亲,想来就不会多想了。” “那要是她们问起我呢?”徒三仙皱眉道:“张培当初好几年都不肯丢下我,他要是说他不管我了,她们不会相信的。” “那就让他说你死了。”顾拙干脆道,“这样的话就合情合理了。” “死因呢?”徒三仙完全没有了主见。 第692章 兰花和蒲公英 死因…… 顾拙想了想道:“就说自杀了吧。” “为什么要说是自杀?”徒三仙不乐意道:“我哪怕是饿死病死渴死,也绝对不会自杀的。” 这就是三观的差异了。 顾拙叹了口气道:“因为这是对方最能认同的死因了。如果说你病死了……你自己也清楚的,作为中医,我们的身体差不到哪里去,对方作为你的妻子,对此应该也很清楚,饿死渴死什么的,有张培在,是解释不过去的。” 所以只有自杀,这个死因在对方眼里才是合理的。 徒三仙表情顿住,最后叹了口气道:“你按你的想法来吧,不过……” 不过什么? 顾拙纳闷,徒三仙开口道:“我得告诉张培,如果彭丹问他我怎么自杀的,就说我是一刀把自己捅死的。” “为什么要这么说?”顾拙不解。 徒三仙表情有些复杂道:“当初鬼子的一个军官生病,鬼子打听到我的名声,想要请我去看病,我那时候不愿意,就躲了出去。我的几个徒弟把我父母妻儿都藏了起来。等风声小一点,我偷偷回去看家人,当时彭丹对我满肚子怨气,她怪我不该躲,说我若是没有躲出去,他们也不用被我连累东躲西藏。说我治好了那么多平民百姓有什么用,要是能治好那个鬼子军官,比治好一千一万个平民百姓都有用。我当时生气至极,指着她说我要是被日本人抓去了,我宁愿当着鬼子面一刀把自己捅死,也绝对不会救对方!” 顾拙听了久久没能开口。 徒三仙和彭丹,除开彭丹本人可能是边缘型人格障碍,两人的三观其实也截然不同。 彭丹完全就是小市民思想,一心想要自保,但徒三仙心里却有家国大义。 这样的两人,能和谐相处才是怪了。 但是顾拙没想到的是,事情会发展成自己完全想象不到的地步。 “你说什么?”顾拙一脸不敢置信。 徒三仙抹了把脸道:“彭丹想要把张培带走。” “她带走张培干什么?”顾拙不解。 徒三仙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他抱着脑袋道:“彭丹知道我死后大哭了一场,然后就说要带走张培。我还不知道她么,她就是演给别人看的。她总是这样,喜欢做各种表面文章。如果张培真的跟她回去了,那等着他的绝对不是好下场。彭丹或许开头会对他各种好,但往后……早晚有一天,他会和我一样,成为他口中没良心的人。” “等等等等,你难不成真打算让张培跟她走?”顾拙有些哭笑不得道。 “当然不了!”徒三仙大喊道:“我当然不愿意让张培跟她走,但彭丹那人……她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顾拙摸了摸下巴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彭丹的行为是表演性质的,那你也去请一个演员好了。” “啊?”徒三仙愣住。 顾拙道:“你去找虎妞,让她扮演张培的未婚妻。相信我,她能帮你把彭丹赶走的。” 徒三仙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真的。”顾拙肯定道:“不过那丫头无利不起早,你可得给她点好处。” 其实徒三仙的情况,医院里好些人都猜到一点的,尤其是虎妞那样父母都是一院老员工的,那更是心里门清。 若是找别人假扮张培的未婚妻,可能还会有风险,但找虎妞,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那个……你帮我跟虎妞说成吗?”徒三仙有些扭捏道:“条件也你帮我谈,反正我有什么你一清二楚。” 顾拙有些无奈,但还是答应了。 对着虎妞,顾拙没有委婉,直接把情况说了。除了没直接说徒三仙就是那个“死掉”的师父,其他的都毫无保留。 虎妞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徒三仙,“我帮你赶走张培的那个师娘,你给我十块钱好不好?” 徒三仙也爽快,“我给你十五块!” “成交!”虎妞干脆道。 亲眼目睹一场交易的完成,顾拙很淡定地提示虎妞道:“那位女同志的情绪不是很稳定,你说话的时候注意点,尤其不要说贬低的话,小心对方应激发疯。”其实她对这类人格障碍的了解也很表面,能做的提示也就到这种地步了。 出乎意料,等虎妞走后,徒三仙依旧在。 “你还有事?”顾拙纳闷。 徒三仙摸了摸鼻子道:“我有件事想要问你一下。” “什么?”顾拙挑眉。 徒三仙迟疑着开口道:“你说的那个边缘型人格障碍是遗传的吗?” “是也不是。”见徒三仙面露不解,顾拙解释道:“像彭丹这种情况,她的孩子在基因上属于易感类。这就跟有的家族比较容易得高血压一个道理,这不是必定的,但如果饮食方面不健康,那这类人患病的几率就比较高。真正的决定性因素是后天环境,你跟彭丹的孩子,如果有一个幸福的童年,是不会成为边缘型人格障碍的。” 徒三仙疑惑道:“我儿子的童年没有不幸啊。” 顾拙斟酌了一下语言道:“幸福的童年不是只吃穿不愁,不是指物质上的享受,情感上的忽视,主要抚养人如果情绪不稳定、行为不可预测、孩子的想法如果总是被否定、扭曲,这些都是不利环境。还有,青春期和成年的压力,也是一种环境因素。” 徒三仙愣住,“那照你这么说……可我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按照徒参的说法,她跟弟弟明显是正常的啊。可是他们明明身处一样的家庭环境。” “怎么说呢……”顾拙叹了口气道:“有些孩子是蒲公英,他们有着与生俱来的顽强与坚韧,即使落入极其悲惨的境地,也能凭借自身的勇气和力量生存下来。有些孩子是兰花,他们如果得到充满善意和足够的照料,那么他们在人生之路上有可能大放异彩,走向辉煌的人生。如果被忽视,他们就会像兰花一样枯萎,坠入悲惨的境地。” ? ?文中提到的兰花和蒲公英理论来自于美国的w·托马斯·博伊斯 第693章 欺负 徒三仙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我也有错的。”他捂着脸道:“以前因为家里有父母,有彭丹,我是不管孩子的。我以为孩子有人管,我只要赚钱回来就好,我理直气壮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到了病患身上。” “对我这个父亲,他们唯一的认知大概就是会出钱养他们。这样看来,当初他们跟我撇清关系,似乎也不算是错。” 顾拙是认同徒三仙说的自己也有错的话的,但是…… “你有错,但不代表他们对。”她淡淡道:“你至少为他们提供了富足的物质环境,在这样的前提下,他们去举报你,不论如何都是错的。” “可是……”徒三仙忍不住为三个孩子找借口,“可能是彭丹的主意呢?” “首先,你的三个孩子当初已经成年了,哪怕举报是彭丹的主意,但他们坐视你落难却袖手旁观却是不容争辩的现实。” 徒三仙叹了口气,然后抹了把脸道:“你放心,我没有要原谅他们的意思,只是……觉得有些对不起他们。” 顾拙正色看他道:“你要知道,你跟彭丹没有血缘关系,婚姻一结束,那你们就完全没有关系了。但如果是你的儿女,尤其是那个明显也是边缘型人格障碍的儿子,如果你选择再跟他接触。一旦出现问题,你想要甩开他是很难很难的,除非你能对他的自杀行为视而不见。” 她不是危言耸听,上辈子她曾在主治医生那儿遇到过一个边缘型人格障碍病患的家属。当时对方不知道是什么心理,跟她说了自己的经历。 她一脸疲惫地说:“跟他在一起生活太痛苦了,我如今也已经轻度焦虑以及轻度抑郁了,我为了离婚,我甚至选择了自杀。但即便这样他也不肯答应,两个孩子劝两句,他就也去自杀。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 然后过了一段时间,她听主治医生说那位病患真的死了,直接从三十六楼跳了下去,当场死亡。她丈夫受了打击,但却没有自杀,如今正在接受治疗。 因为心理医生都有义务为病患保密,所以哪怕顾拙跟心理医生的关系很好了,她也从来没有从对方口中知道什么故事。 但是,常年在医院精神科出入的经历让她深切的知道,任何心理疾病患者的家属都不好当。 要知道很多抑郁症患者、焦虑症患者都是受到家属影响才会患病的。 没选择就算了,如果有选择的话,顾拙是不建议任何人跟这个人群接触的。 不要跟他们做朋友,不要跟他们谈恋爱。 这并非是歧视,而是自我保护。 徒三仙不说话。 顾拙叹了口气道:“你想想张培,你在他身上付出多少,他又为你付出多少。如果你原谅那三个儿女,你信我,张培绝对会里外不是人。对你的儿女而言,张培就会成为来侵占他们资源的敌人,他们会极尽所能驱赶他。” 徒三仙的面色一点一点冷静下来,最后,他深呼吸一口气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下了班,顾拙发现今天站在门岗那边的不是谢凛,而是大胖。 “怎么是你过来的?”顾拙心中一紧,生怕是谢凛出事了。 “别瞎想。”朱振连忙道:“是方主任找凛子有事,他临时来不了,所以才让我过来。” 顾拙松了口气,问道:“那他今天回来吃晚饭吗?” “不会,有个饭局,他跟方主任一起吃。他给了我钱票,让我们去国营饭店吃。我跟谢靖说了,他带着茵茵跟我们在国营饭店会合,他们先去占位置。” 国营饭店到了饭点人还是比较多的,为了不排队在外面等,他们经常这样做。 结果等他们到了国营饭店,却发现两个孩子正被人欺负。 “你们两个孩子怎么回事啊,说什么大人马上就来,不让我们坐。先不说你家大人会不会来,便是真来了,也没有空着位子让别人等的道理。” “就是,一样出钱的,凭什么你们两个人占了四个人的位置?” “是啊,而且你们点菜了么?就空占着位子?” 这边的服务员认识顾拙一家,对他们也熟,见俩孩子被大人欺负,连忙上前道:“你们一群大人别逮着小孩欺负。这俩孩子我们都熟的,他们大人很快就会到了。” 服务员也是比较泼辣干脆的性子,结果这话出来,对面却不太买账,反而还倒打一耙。 “我说呢这俩孩子怎么敢这样搞特殊,感情是家里有钱。你这服务员也狗眼看人低,对着常客就客客气气,我们这些难得才能攒钱来国营饭店一趟的工农阶层,倒是不被看在眼里了。” 此言一出,服务员的脸色变了,在场围观者的脸色也变了。 “我说你这人挺有意思的,自己欺负小孩子,还非得扯什么有钱没钱。老子我家八辈子贫农,自己在部队里打拼出来的,如今当了司机赚得多,带孩子来国营饭店多吃几顿饭还犯法了是不是?”朱振对上打架还怂,但嘴皮子上的功夫,他可向来不怕人的。 “妈妈!朱叔叔!” “阿姨!朱叔叔!” 谢靖和茵茵纷纷眼睛亮了。 “朱同志,顾医生。”服务员也松了口气。 顾拙和朱振来到俩孩子身边坐下。 顾拙拿了筷子分给两个孩子,随后看向服务员问道:“今儿的菜上得有些晚啊?” “确实。”服务员笑吟吟道:“今天有个灶台出了故障,所以出菜慢了一些。” 她对着围观众人解释道:“这一桌客人虽然每次都是孩子先过来占位,但钱却是大人早付好的,菜也不用点,当天做什么,看着帮他们上一荤二素一汤就成。” 所以,人家也没侵占其他客人的利益。 毕竟到这会饭店都还没上菜呢。 其实自朱振开口之后,包括始作俑者便都不敢说话了。 毕竟他那体格,实在是唬人啊,尤其他说他是部队里打拼出来的,大家也怕他一言不合就动手。 第694章 主意 “刚刚那人是谁?”服务员上菜的时候,顾拙一边接过一边问道。 他们跟服务员确实很熟,因为服务员本来就是繁花院的孩子,她父亲也是运输队的司机。这会不比后世,对于来店里吃饭的客人,少有服务员不知道底细的。 “他啊~”服务员脸色不是很好地道:“他是隔壁福德区的,原来下乡前就是个混不吝,年轻的时候没少欺负人家女孩子,下乡回来后看着人模人样的,还以为改好了,结果还是那样。” 朱振皱眉,“这种人怎么能回来?” “回来接班的。”服务员叹了口气道:“他妈摔断了腿,本来想让小女儿接班的,结果也不知道他电话里说了什么,最后变成了他回来接班。” “那那个小女儿?”朱振还挺热心的。 服务员道:“那孩子还小呢,才初二,本来也不乐意,人家成绩好着呢,想上高中的。” 今天的硬菜有两个,一个是猪蹄煲一个是清蒸鱼,知道两个孩子以及大胖都爱吃肉,所以服务员给上的是猪蹄煲,以及白灼菜心、椰子鸡汤和腐竹发菜焖冬菇。 “这椰子鸡汤倒是不常有。”顾拙给两个孩子一人盛了一碗,提醒道:“慢慢喝小心烫。” “刚刚那个人……我好像见到过。”就在这时,谢靖突然开口道。 什么? “刚刚那个欺负你们的人?”朱振挑眉,“在哪儿见到的?” 谢靖捏着下巴想了半天,然后开口道:“我想起来了,这个人之前去我们学校勒索同学,有一次我遇到了,就把门卫喊来了。” 顾拙皱眉,“勒索高中生?” 谢靖点头,“找落单的同学。” 朱振皱眉道:“这种人你小心一点。” 顾拙叫来服务员,问:“刚刚那人叫什么名字?” “马家园,我记得是叫这个名字。”服务员道。 面对朱振和谢靖的疑惑,顾拙道:“吃完饭顺便去报个警。” 朱振一脸意外,“我以为你不会计较这点事的。” “该计较还是要计较的。”顾拙解释道:“最重要的是他如果针对阿靖的话,阿靖说不好要阴沟里翻船的。” 那个马家园看着人高马大的,虽说谢靖跟着谢凛练了几年,身体素质很是不差,但要是有心算无心,那可不好说。 九家村 杨秀珍刚把院子里晒的萝卜收起来,顾河就推开门进来了。 “回来了?赶紧洗手吃饭吧。”她头也不抬道。 顾河哎了一声就要进去了。 杨秀珍抬头,这才发现就他一个人回来,不由问道:“阿江呢?” 顾河挠了挠脸有些不自在道:“哥他等一会回来。” 杨秀珍也不在意,反正不是第一回了,估摸着去找同村的同学了。自打从学校回来赚工分开始,那孩子就闷闷不乐的。 而杨秀珍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顾江正在跟顾敏见面。 “你想要我三姐的旧书和笔记?”顾江皱眉看着顾敏道。 顾敏点头,“你想要什么,我可以跟你交换。”她不是没想过自己去偷,但这样风险实在太大了。 她本来其实是想跟顾河合作的,但是顾河那人一下工就往家里跑,平时也基本不独处,她想找对方太难了。 思来想去一番,她最后决定来找顾江。 虽然原着中提起顾江都说他如何如何一心只读圣贤书,但上辈子顾敏也没少跟他打交道,所以她很清楚,这个不管在什么事上都显得很无辜的人并没有他所显现出来的随遇而安和淡泊明志。 “……你能给我什么?”顾江沉默片刻后问道。 顾敏:“那要看你想要什么。” 顾江眼底忍不住划过一抹嘲讽,他想要什么?他想要继续念书,他想要有离开这个小山村的机会,他不想一辈子待在乡下,他……想证明他比顾拙强!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他转身就要走。 顾敏连忙拉住他道:“你想念书对不对?” “你有钱让我念书?”顾江挑眉。 在乡下,供高中生并不是容易的事,石秀玉虽然疼顾敏,但她也拿不出那么些钱。 更何况,上高中不单单是钱的问题,还得有粮食。 “但我可以告诉你江玉颜藏的钱在哪?”顾敏脱口道。 是的,江玉颜其实藏了一笔钱,准确地说是顾江顾河生父所在的家族藏了一笔钱,被江玉颜知道了。上辈子,江玉颜最开始便是拿这笔钱笼络了顾江和顾河。 这其实是顾敏留给自己的底牌,她本来是打算在改开前赶在江玉颜之前去把那笔钱取出来的,但现在……她自认自己还是分得清轻重的。只要能考上大学,钱这种东西,以后有的是机会赚,反正自己知道很多商机,随随便便就能赚到。但大学生的社会地位却是钱买不到的。 顾江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她藏的钱,你怎么会知道在哪里?” “我反正就是知道,你就说你想不想要吧。”顾敏摆烂道。 反正她想不出合理的理由。 顾江抿了抿唇道:“你就只想要我三姐的旧书和笔记?” “对。”顾敏道:“不要她学医的笔记,就要她上学时的笔记。”她记得很清楚,顾拙这人上学的时候就很变态,一个小学生,一年写下的笔记得有十来本,密密麻麻的。 顾江想了想道:“你得帮我把那笔钱拿出来,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顾敏有些为难,“但是那笔钱藏的地方太远了。” 顾江却不肯妥协,“要是光给个不知真假的地址,那这笔交易就没必要谈了。”他也不是笨蛋,便是对方给了真的地址,但却提前把钱拿走了呢。 顾敏皱眉。 上次去福省,已经是石秀玉拿出老本了,要是再去一趟,先不说石秀玉会不会答应,便是答应了……问题是她可能真的拿不出钱了。 但是…… 对上顾江眉眼间的坚决,她咬了咬牙道:“成。”这不是个好糊弄的。 再者她也打着主意,到时或许可以昧下一部分钱。 第695章 小饼干 “你打算去拿李教授家藏的东西了?”顾拙一惊。 谢凛点了点头,“李家老宅那片原来是分给了草委会的,所以我之前都不敢动。这次我听到风声,草委会要搬去城西了,李家老宅有另外的安排,我打算趁着旧住户搬走,新住户搬进来之前去把东西取出来。” 顾拙皱眉,“要我跟你一起吗?” 本以为谢凛会说不用,结果他却点了点头道:“要的,有你在,如果是大一些的东西,就不用担心拿不走了。” 顾拙有些惊讶,“李家的东西是怎么藏的,草委会住了那么久,居然都没发现?” “也不奇怪。”谢凛道:“李家人藏东西实在很有一手。” “怎么说?”顾拙挑眉。 谢凛道:“你一定想不到他们把东西放哪儿了。” “放哪儿了?”顾拙好奇。 谢凛压低声音道:“李家的东西一共分成了四部分,其中一部分是藏在围墙的墙角下的。这个墙角下,不是指角落,而是他们直接用金子代替砖当了地基。这是其中之一。” “第二个藏宝点是在原来的厨房里。那个厨房有个菜窖,但没人知道的是,那菜窖当初其实挖了两个,一大一小一明一暗,而第二份财产就藏在那个暗地里的菜窖里。” “第三个藏宝点是一棵枯树,这棵枯树是院子里的一景。那本是一棵百年古树,但之前被雷劈了,就枯死了。但没人知道的是,这棵枯树有个非常隐蔽的树洞,洞口只有拳头大小,但内里却能有水桶大小的位置。为了隐藏好这个树洞,李家将这棵枯树雕琢成了一件作品。妙就妙在这棵枯树虽然被雕琢成了艺术品,但是这棵枯树虽然有着古拙艺术的外形,但却保留了一个让人苦笑不能的功能——晾衣服。这也是为什么这棵枯树能够保留下来的原因。” “第四个藏宝点……其实是相对比较常规的。或者说,这个藏宝点,是用来引人瞩目的。毕竟要是什么都搜不到,反倒引人怀疑。这个藏宝点在屋子的房梁中,不过这跟房梁是中空的,东西就藏在房梁里面。” “但是没预料错的话,这四个藏宝点如今都还好好的。” 顾拙惊讶,“这李家原来是做什么的?怎么这么……”总不会是盗墓贼吧? “我还真研究过。”谢凛道:“李家看着平平无奇,但是他们祖上曾经是专门为达官贵人死后建阴宅的。事实上,李家这四个藏宝点之所以被忽略了,完全是因为在哪之前已经很很多东西被查获了。” “事实上,当时李家的落败非常迅速,李教授的家人是没有机会去藏东西的。那些东西,实际上是他们家里原来就藏着的,类似于是给子孙后代留着的。也是因为这样,李教授才会知道。” 顾拙皱眉,“要真按你说的,充作砖头打地基的金砖,藏在树洞里的宝藏、藏在菜窖里的宝藏,都不好拿啊,也就房梁里的好拿一点。” “其实也没那么难。”谢凛道:“李家在这方面还是很有讲究的,都设立了精巧的机关,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顾拙还真有些期待起来了。 感觉就像是去挖宝藏一样。 顾拙小时候都没有玩过这种游戏,如今大了反倒能玩上了。 就是可惜不能带上茵茵。 “再等两天,我还要做些准备。”谢凛道。 顾拙点头,她是百分之一百相信对方的。 “你又要去省城?!”就如顾敏预料到的一样,石秀玉听到她的话立刻就炸了。 “上次一趟省城,我们花了近五块钱,你怎么又要去?” 顾敏抱住她的手臂撒娇道:“上次去的时间太短了嘛,有两本我想买的书都没有买。” 石秀玉有些犹豫。 “姆妈!”顾敏靠在她身上道:“你帮帮我嘛,我本来底子就差,要是连复习的书都买不到,我拿什么跟那些上了十多年学的人比?” 石秀玉闻言一怔,想到女儿打小就没有上过学,别人上学的时候女儿也只能在家帮忙干活。去一趟福省要花的钱虽然不少,但是说实话,真要是跟十几年的学费比,那又差远了。 “姆妈!”顾敏再次撒娇。 “去吧去吧。”石秀玉叹了口气道。 而此时此刻,有一个人却也在期盼着时间快点流逝,快点到改开的时候。 “白燕,发什么呆?赶紧吃饭。”狱友突然推了她一下,白燕没有防备,差点摔倒。 “你赶紧一点,要是又去晚了,好的缝纫机又要被别人抢走了。” 白燕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话说白燕,你听说过了没有,好像上面说这边监狱要整改,我们可能要调到京市去了。” 白燕沉默地嗯了一声。 “你别只知道嗯。”狱友不满道:“要是去了京市,我们可能要分开的。” 她本来想说我不要跟你分开。别看她和白燕走得近,她其实一直觉得这人有点古古怪怪的。 这都来这么多年了,这人还抱有不切实际的想法,每天都要去看有没有自己的信,还想出去。 再有,白燕那个瘾头上来的时候太可怕了,她每次看到都会有些发憷。 白燕转头看狱友,好半晌才道:“放心,不会有变化的。” 没有记错的话,桩桥监狱可是一直到后世都存在的。 所以他们这些人要改监狱的不太可能,她估摸着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假消息。 “对了白燕,这个是徐亮让我给你的。”狱友左右瞧了瞧,将一块极小的饼干快速塞到了白燕手里。 完了,她还有些羡慕道:“徐亮对你可真好,这饼干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到的,巴巴地让我来送给你。” 白燕却有些不屑一顾,不过是一块小饼干,当谁稀罕哪。 像徐亮那样的男人,她是说什么也看不上的。不说长相,坐过牢的男人,怎么可能配得上她,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模样。 第696章 重视 虽然这样说,但事实上,白燕还是将那块小饼干吃掉了。 这年头物资本来就不多,别说是在监狱里,便是在外面饼干也算是稀有资源。 狱友在一旁看得忍不住咽口水,她移开目光道:“那个……白燕,徐亮让我问你,明天放风的时候……” 白燕的脸霎时便红了,“你让他去做梦!”说得那么隐晦,其实还不是想要占便宜! 不就是一块小饼干吗? 放外面他根本就看不上! 狱友脸色不好道:“可他给的饼干你吃了!”在这里装什么装,有本事不要吃啊。 白燕再次涨红了脸,只不过这一次是羞怒交加。 “你到底是谁的朋友?”她恼怒道。 “是你自己做事情不厚道啊。”狱友回怼道:“你要真看不上徐亮就别接他给的东西,你这样让我怎么跟人家回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贪了他的饼干没给你呢。” 白燕快要疯了,这种生活……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另一边,顾拙跟着谢凛一起进了李家老宅。 “我们就这样进来了?”她看看头顶的蓝天白云,再看看四周人稀疏平常的目光。 “对啊。”谢凛道:“草委会的东西太多了,尤其是一些家具,那些人都想一样不落的搬走。别的都好说,这院子里有一套红木的家具,光那张方几桌面就有两三平方米,也只有我们运输队才能运输得了。我们今天是过来看一下,预估一下要动用几辆车。” “就我们俩?”顾拙指了指自己和对方。 谢凛点了点头,“这里重要的东西都已经搬走了,剩下的都是一些笨重难搬走的。而且,这地方也不怕有小偷。” “所以……”顾拙目光扫过周围不多的几个明显是在收尾的草委会成员,顿时明白了。 若是他们单独过来,事后对方要是有所发现,那肯定是百口莫辩的。 但如今两人过来,却是在一种“众目睽睽”的情景下。如此一来,哪怕过后有所发现,他们也不会被当成嫌疑人。 ——毕竟,顾拙用空间收取东西的方式本就带有一定隐蔽性,不是能被人所识别的。 而李家老宅的规模,这仅剩的几个员工是绝对不可能时时盯着他们的。他们想要避开他们的视线将东西拿出来并不是一件难事。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将树洞里的最后一颗珍珠掏出来的时候,顾拙都惊呆了。 “这也太多了……” 谢凛客观道:“这些珍珠的价值应该有限了,光泽已经有些暗了。 “都是白得的,有什么好嫌弃的。”顾拙倒是看得开。 更何况,他们这次得到的可不单单是珍珠,还有金砖、古董和字画。 这些东西她并不打算占为己有,等到改开后,等到李教授平反之后,这些东西她都会物归原主。 来了这一趟之后,顾拙就回去了。 草委会那几位员工并没有发现不对,只以为顾拙过来是出于好奇——要知道李家老宅在当地还是很有名的,附近的居民如果不是慑于草委会,怕是三天两头就会过来参观一下。即便如此,在外面探头探脑的人也不算少。 顾拙回到家的时候,谢靖正在说刘家明的事情。 “……他一个教练因为肩膀抬都抬不起来,阴雨天气还疼得厉害,他说想要帮忙挂个阿姨的号。” 正好看到顾拙推门进来,他便开口问道:“阿姨,能给家明的教练加个号吗?” 几年的时间,顾拙的名声越来越大,本就难挂的号如今更是一号难求了。 顾拙没有犹豫就道:“加号应该不行了,你让他挂个普通的门诊号,明天来办公室找我吧。” “明天恐怕不行,他教练还没到,等人到了确定了时间我再告诉你。”谢靖道。 顾拙没有意见。 “妈妈。”茵茵正在喝汽水,她坐在较高的椅子上,腿一甩一甩地开口道:“你能不能给我转个班?” “什么?”顾拙一脸疑惑,随即有些迟疑道:“你被欺负了?” 闻言,谢靖也看了过来。 倒是谢凛很淡定,自己闺女自己知道,她不欺负别人就好了,怎么有别人欺负她的份。 “没有。”果然,茵茵否认道:“但是我们班的男生太烦了,张小胖居然说长大后要和我结婚。我才不要跟他结婚呢,他之前感冒都不会擤鼻涕,实在太笨了。还有朱子晨和马元斌,他们昨天为了过家家的时候谁当我爱人打了起来,后来老师知道了,把他们骂了一顿,但是……” 她皱了皱眉道:“老师虽然没骂我,但她看了我一眼,我总觉得不太舒服。” “你说的老师是梅老师还是陆老师?”顾拙问道。 梅老师是茵茵的班主任,也是她的语文老师,陆老师是她的数学老师。 这两位一个是医院同事的爱人,一个是同事的儿子,顾拙都是提前了解过的,开学时顾拙带茵茵过去的时候,他们对茵茵表现得也很喜爱。 难道自己看走眼了? 谢凛也看了过来。 闺女再厉害,对上大人也难免吃亏,如果老师真的针对孩子…… 就听茵茵道:“不是梅老师也不是陆老师,是林老师。” 林老师? “哪个林老师?”顾拙皱眉。 “是我们思想课老师。”茵茵道:“梅老师这两天身体不好,让林老师代管我们一周。” 顾拙想了想道:“妈妈会想办法把这个林老师给解决的。等这事解决了,你如果还想转班,咱们再考虑。” 茵茵点了点头,她其实也谈不上伤心难过。 林老师那点隐晦的不喜并不能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只是她这人任性惯了,像这种不喜欢她的人,她当然也不会喜欢。 而不喜欢的老师,当然要想办法让她在自己面前消失了。 顾拙不知道茵茵的想法,她对这件事还是很重视的。到了医院,她第一时间找上了杨秀红。 ——只要是单位内的,甭管是家属院还是子弟小学的事情,就没有她不知道的。 第697章 晦涩 “林老师?”杨秀红一怔,“你说的是哪个林老师?”林这个姓还挺常见的。 顾拙道:“二年级的思想课老师,据茵茵说不是很高,短头发,鼻头有点塌。” “你说她啊!”杨秀红顿时恍然道:“那我知道是谁了。” “看你这意思,这人还挺有名的?”顾拙挑眉。 “可不是么。”杨秀红叹了口气道:“这个林老师的父母你也认识,妇产科的唐医生和五官科的林医生就是她的父母。” 顾拙皱眉,“什么情况?”她认识两位,不说医术多进展,但能力和所在职位绝对是匹配的,为人处世很低调,称得上是踏实平和。 杨秀红抓了一把瓜子给她,“林医生是乡下的,据说家里是八辈子贫农,只是他运气好,小时候曾帮过一位有钱人家的夫人,然后人家就资助他上学了。” 顿了顿,她补充道:“就资助了他一人。” “然后林医生就考上了医科大学,成了医生。也因为家里是贫农,所以他是少数没有受到牵累的。而唐医生,也因为嫁给了林医生,所以得以留下。” “但是林家其他人都还在地里刨食呢。眼看着鸡窝里出了只凤凰,其他的鸡可不得盼望着也能跟着水涨船高么。早年林医生也试图让家人来城里工作,但他那些亲人都是眼高手低的,瞧不上那些只能卖力气的体力活,想要做跟林医生一样体面的工作。” “可林医生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医生,城里凡是体面的工作,哪个不是有学历要求的?而林医生的家人,却一个个都是文盲。” “其实那会那些人如果愿意进工厂,这会一个个也都是工人阶级,也都分了房,在城里站稳脚跟了。但早年他们嫌弃卖力气的活不体面,后期他们不嫌弃了,也没有岗位给他们了。” “林家人原来还好,自知林医生娶了唐医生是高攀,但后来定了成分之后,他们自觉比唐家高人一等了,就屡屡开口要求唐医生给他们家一人安排一份工作。” “只是那种敏感时刻,唐家哪有那样的能耐?林家对林医生和唐医生就极为不满。” “但是谁也没想到的是,林家竟然敢趁机把林医生和唐医生的孩子换了。” 听到这里顾拙震惊了,真假千金?! 就听杨秀红道:“有一年过年,唐医生跟着林医生去他老家。其实那次她本来不想去的,她怀孕了,而且还有一个月就到预产期了。但因为林家人各种挑理,她犹豫再三还是去了。” “也是巧了,林医生的弟媳妇也怀孕了,预产期也跟唐医生差不多。更巧的是,唐医生到了那儿的第二天,妯娌俩同时在晚上发动了。当时只有一个接生婆,便让她们两人在一个房间生孩子了。” “后来唐医生生了一个儿子,那个弟妹生了一个女儿。” “最开始,唐医生他们也没有怀疑,毕竟儿子长得跟林医生很像。哪怕不像唐医生,也没人多想。” “直到前几年,唐医生回老家的时候发现丈夫弟弟家的女儿跟她一样,右手小拇指比常人要多一节。唐医生的父亲和祖父都是这样的,包括她叔伯姑姑乃至于另外两个儿女都是这样的,但大儿子却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只以为大儿子是像了林医生那边,但这次,却是不由开始怀疑起来。” “经过观察,她发现这个侄女容貌上还有有些像自己,而大儿子也不单单是像林医生,还和林医生的弟妹有些想象。” “最后答案是唐医生从婆婆那儿诈出来的。”说到这里,杨秀红一脸气愤道:“那婆婆竟是一点也不羞愧,还理直气壮说孙子是男娃,就该跟着他们去城里享福,孙女是赔钱货,随便给口饭吃就行了。” “那……”顾拙迟疑道:“林老师就是唐医生的那个女儿?” 杨秀红点头,“好在林医生和唐医生都是厚道人,过去虽然不知道那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但却一直出钱支援侄子侄女们读书,否则自己掏心掏肺把别人的儿子培养成人,自己女儿却被培养成了一个文盲,换谁都得呕死。” “那个林老师……其实已经有过家长去投诉她的行为了。据说她对女孩子特别不友好,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那孩子其实已经被教歪了,她内心里就认同那套重男轻女的思想。” 了解到是什么情况后,顾拙抽空就去找了唐医生,跟她说了她女儿对茵茵的敌意。 她大概不是第一次遇上顾拙这样的家长了,羞愧之余连连道歉。 顾拙皱眉问道:“你想过让你女儿继续念书吗?” “啊?”唐医生愣住。 顾拙解释道:“我问了,你女儿才十六岁,完全可以去上学。像她那么大的孩子,正是大人说什么都请不进去的年龄段。但对于同龄人的话,他们却是听得进去的。让你女儿去接触一下同龄人,趁着她年龄小,才好把她脑中一些不好的想法给年赚了。” 唐医生迟疑,“可是上学的话过两年就是知青,要被安排下乡的。”她亏欠这个女儿很多,要是再让她去乡下,那是她如何也不愿意的。 要知道这次能把女儿的工作安排好,也是费了很大人情的。 顾拙却问道:“你女儿的户口转回来了?”她觉得恐怕很难。 果然,唐医生苦笑道:“并没有,我目前还在努力中。”要转到单位集体户口当然没问题,但是她更想转到自家户口本上。只是要证明女儿是他们的亲生孩子很难,婆婆肯定不会配合。 “那就先不要转。”顾拙道:“等到她将来毕业出来,你也可以做别的安排。” 唐医生恍悟,是了,女儿的户口如果还没转过来,再上几年学似乎不是什么坏事。 反正哪怕女儿没有口粮,他们的口粮也足够供养她,还有大儿子的口粮。 唐医生眼底划过一抹晦涩。 对于那个大儿子,她如今的心情有些复杂。 第698章 不一样 事实上,唐医生别看平日里脾气好,是出了名的好说话,但在这次换子事件中却是显现出了让婆家和娘家都没有想到的坚定和决绝。 被调换走的大女儿被婆婆取名林小草,回来后她给改了名字叫林繁花,被他们养大的侄子叫林业勤。 林业勤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他自小学业出众,对父母长辈体贴懂事,下面的弟弟妹妹也都很服他的管教。 所以事情发生后,林医生也好,唐医生的父母也好,都不愿意迁怒他。按照他们的想法,是想把林繁花接回来,把林业勤也留着的。 但唐医生在那个时候却是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固执——她坚持要把这个养子送走。 她说:“但凡他在这个家里一天,繁花的心就一天没办法安静。既然本来就是错误,那就应该进行彻底的修正。” 也因为生母这样的态度,林繁花对唐医生很是亲近。 “你在学校当老师当得怎么样?”这天她下班回来,唐医生就开口问道。 林繁花没有多想,一边给自己倒水一边道:“能怎么样,思想课也没什么好教的,我对着书念念就可以了。” 唐医生看着她问:“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叫谢因的女生。” 林繁花点了点头,“妈你认识?是你同事的孩子?” “你不喜欢那个孩子?”唐医生打量着她的神情,似是开玩笑一般道:“那孩子可是很讨人喜欢的,院里的医生护士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林繁花皱了皱眉道:“我不喜欢长得好看又会讨好卖乖的孩子。” “为什么?”唐医生不解。 林繁花低头,当然是因为林业勤就是这样的孩子了。 唐医生不知道她的想法,见她不吭声,也不敢勉强她,只迟疑着开口道:“繁花,妈妈安排你去上高中好不好?” “什么?”林繁花蓦地抬头,“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才有的工作!” 她对现在的生活非常非常满意,能够吃饱饭,能吃到肉穿到新衣服,还有工作,能拿工资。哪怕她心里依旧介意亲弟弟亲妹妹对林业勤比对自己更亲近,介意跟父母之间的生疏尴尬。 但她内心很清醒,现在这样的生活就已经是她梦寐以求的了,人不能太贪心的。 “你太小了。”唐医生叹了口气道:“我觉得比起上班,你更应该去上学。” “学什么时候都能上,但工作却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林繁花激动道:“要是我去上了学,毕业了你能保证我还能回去上班吗?” “我能。”唐医生眼眶含泪道:“便是我只能弄到一个工作指标,那个工作指标也只会是你的而不是你弟弟妹妹的,这你应该清楚。” 林繁花表情一怔,不由避开了唐医生的目光。 她小声道:“但我还是更想要工作。” 其实回来后,林繁花的其他表现都很好,哪怕是跟家里人相处有些生疏,但那是长久的分离导致的,需要时间一点点去化解,但唯独沟通上……因为她有时候拒绝沟通的态度,唐医生会拿她没辙。 “但你知道吗,其实已经有很多的家长来我这告你的状了。”唐医生叹了口气,决定跟女儿说得明白一点。 “告我什么状?”林繁花一脸茫然道:“我可没有打小孩也没有骂小孩。” “我知道。”唐医生道:“但是,城里的孩子不像是在乡下,家长在意的也不单单是老师有没有打骂孩子。作为一名老师,你对孩子存在偏见,这在家长眼里这就是大事。” 林繁花皱起了眉头。 唐医生叹了口气道:“你还太小了,之前是我考虑不周,让你提前进入了成人的社会,这是我的错。” 林繁花才十六岁,如果不是把年龄改大了两岁,她是没办法当老师的。 这个年龄正是非黑即白的时候,让她去适应职场,确实有些勉强了。 唐医生有些头疼,她捏了捏眉心道:“繁花,你如果一直当这个思想老师,但以后一辈子都能看到头了。你只有初中毕业,这个学历,在其他地方是够看了,但在学校还是远远不够的。你目光得长远一点,你这个学历,以后怎么升职?” 林繁花有些茫然,“可我是女孩子,总要嫁人的,工作能有最好,便是没有,应该也不影响什么吧?我们村的丽琴姐,她结婚前也有工作的,结婚后工作让娘家兄弟接班了,如今日子不也过得好好的?” 唐医生闻言脸色却难看了起来,“你以后结婚了难道想要把工作给兄弟接班?”她想到的是小叔子家的儿子,甚至是林业勤,这是她绝对不允许的。 林繁花有些迟疑道:“如果你要求的话。”她心里其实不情愿,但她自小的生活环境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况了。大人给他们灌输的概念是女孩是不用念书不用有工作的,娘家好了女孩在婆家才腰杆子直。 所以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不许!”唐医生却是气炸了,“我跟你说,给你的工作就是你的,别管兄弟也好,将来婆家的小叔子小姑子也好,谁都不能给。你要知道,工作才是女人最大的底气,只要你有工作,哪怕男人靠不住,哪怕离婚了,你也不用怕!” 林繁花愣住了,“女人要是离婚的话……会很惨的,所有人都会欺负她,看不起她,她的孩子也会被人欺负的。”这是她自小看到的现状,也是她内心一直以来坚信的“真理”。 “那是在乡下!”唐医生冷着脸道:“你看看我,我跟你爸如果离婚了,你觉得我就过不下去吗?我月工资68块,哪怕一个人养你们姐弟四个我也不是养不起。城里人也不会跟乡下人一样闲,去欺负离婚的女人和孩子。或许会有人议论,但那些议论能影响我什么?我日子照常过!” 看着母亲脸上的凛然,林繁花有些呆。 虽然才相认,但以往她其实就每年能见到这位“大伯娘”,印象中她性子温婉好脾气,除了穿得鲜亮一点跟乡下女人似乎也没差别,回去后一样要洗菜做饭,一样要伺候男人。 但此时此刻,她发现不一样的。 第699章 心软 “我……我也想像你一样。”等林繁花意识到的时候,这句话已经说出来了。 唐医生听到女儿这话,却是不由笑了。 还好,这孩子虽然受到环境影响想法认知有问题,但骨子里并不是个认命的人。 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繁花,你如果想像妈妈一样,那你就要去念书。不管什么年代,念书都不会是错。哪怕是特殊时期,特殊岗位也是要求学历的。” 林繁花有些懵懂,“但是哪怕考上了高中,我也没有办法念大学吧?如果想要跟妈妈你一样当医生,高中文凭应该不够的吧?” 唐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道:“你不太喜欢的那个叫谢因的学生,她妈妈是中医科的主任,今年才27岁。” 林繁花睁大了眼睛,“这么厉害?”她别的不知道,但却知道唐医生既不是主任也不是副主任,而她今年已经36岁了。 “你觉得她是什么学历?”唐医生反问。 林繁花一怔,“至少得是大学生吧。” “她只上完了小学。”唐医生回答道。 林繁花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 “但这就是事实。”唐医生微笑道。 “为什么?”林繁花不解。 唐医生回答道:“因为她的实力强大。在整个一院,她是名气最大的医生。当然,她的医术也实至名归。一院有如今这样的地位,很大程度是因为她。一院如今有很多从全国各地赶过来的病患,其中至少90%的人是冲着她来的。” 她看向女儿道:“我之前说学历很重要,但是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实力很重要,只是学历是实力的一种显现。所以,你把高中学历拿到,只是让自己的实力有所显现,但是更多的……得你自己努力。” 林繁花有些茫然,“……我怎么努力?” 唐医生叹了口气,女儿有点不开窍啊。 她看着林繁花道:“顾主任她是拜师学的医。” 林繁花隐隐约约有点明白过来了,“你想让我去拜师?” 唐医生笑了,“当然,要看人家肯不肯收。”她其实也是下班回来的路上想到的。 当然,她也就是想试一试,并没有什么把握。 林繁花呆住了,“妈你开玩笑吧?你刚刚才说她来告我的状。她会愿意收我?” “她不收也没关系。”唐医生道:“你只要能跟在她身边就行了。就像原来跟在她身边的梁慧洁,也不过是做过赤脚大夫的培训,但如今已经是中医科的正式医生了。” “重要的不是师徒的名分,是能学到本事。” 林繁花抿着嘴唇不说话,“……人家心里肯定对我不满。” 唐医生突然站起来,走到林繁花面前,蹲下身道:“繁花,任何东西,你想要得到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这个代价或许是金钱或许是劳动或许是尊严,但我认为,如果真的是你想得到的,那一切都是值得的,你说呢?” 年轻的孩子,总是将尊严看得特别特别重,重到仿佛别的都不重要。 但是等到他们年龄大了,再来回首,就会有无限的后悔。 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也是其中之一。 但是,若是女儿真的不乐意,她也勉强不了。便是没办法让女儿学到顾拙的本事,她也没想过得罪她。 顾拙没想到,自己本是打算将人调离学校的提议,最后会变成眼前这一幕。 “唐医生你的意思是……”她捏了捏眉心,“让你女儿过来中医科当跑腿?” “对,顾主任你医术高明,我想着闺女跟着你,哪怕当个跑腿的,也能学到点本事。学校的工作我帮她辞了,等过段时间她会去读高中,到时候就让她下了学过来。”唐医生有些拘谨地开口道。 ——作为一个老实人,为了女儿做到这地步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顾拙:“……”唐医生话里的意思她听明白了,说是跑腿,其实就是干跟小梁当初一样的活。 事实上,一院这边自来就有员工子女来医院帮忙的惯例。就像虎妞早年,就是医院的免费童工,十来岁就干了不少护士该干的活。 一般这样的子女,等到成年后,医院能帮忙解决工作就会帮忙。 只是,这种情况一般是跟着父母的。也就是说,林繁花按说应该跟着唐医生或者林医生,而不是跑来跟着顾拙。 但是…… 看着唐医生羞红着脸却满眼殷切的样子,顾拙看向一旁低着头不说话的林繁花,最后叹了口气道:“先干两天试试吧。” 看看是个怎么样的孩子,品性实在不堪的话,到时再找借口把人赶走吧。 “那就拜托你了,你看什么时候让这孩子过来?”唐医生松了口气,然后开口询问道。 顾拙瞥了一眼同时抬头看过来,眼底带着忐忑的女孩,开口道:“择日不如撞日,就直接让她留下来吧。” 唐医生有些意外,但却连忙答应道:“好,那就让她留下来吧。” 林繁花显然很紧张,抓着唐医生的手都不太肯放。 等唐医生走了,她明显身体都有些僵硬了。 “杨护士长,今天你先带带她,让她熟悉一下这边的情况吧。”顾拙也没兴趣为难一个孩子。 杨秀红点了点头,“主任你明天有门诊,我找人带她去门诊看一看,让她清楚流程。”至于她亲自带是不可能的,她也忙着呢。 顾拙点头。 等林繁花被带去门诊了,杨秀红看了眼顾拙问道:“主任,你真打算教啊?”唐医生的意图,是个人都看出来了。 “再看看吧,也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秉性。”顿了顿,顾拙道:“那孩子,命运有些多舛。”而她遇到这样的人,就总忍不住心软。 杨秀红犹豫了下道:“那孩子……大差应该不差。” 对上顾拙看过来的目光,她道:“之前我婆婆去买菜滑了一跤,是她扶回来的。” 顾拙笑了笑道:“放心,我没打算欺负孩子。”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考虑考虑。”杨秀红道:“梁医生之后,你都没再招助理医生吧?” 第700章 书法 顾拙这两年倒也不是没在带学生,但像梁慧洁那样底子差的学生确实再没带了。 如今带的那几个学生,都是中专院校出来的,底子或许也不如何,但却比梁慧洁当初强多了。也因此,他们履行的职责跟梁慧洁当初是有所差别的。 至少像喊号,帮着整理病例这些事情他们是不干的。类似这些琐碎的活,顾拙这两年都是自己做的。 “也不一定就是要你把她带成梁医生那样,不过……给个机会吧。”杨秀红挠了挠脸道。 顾拙只道:“看看吧。” 她其实对林繁花没有太多恶感。 虽然她把茵茵当成宝贝,但也不会理所当然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喜欢自己女儿。林繁花只是心里不喜欢,实际并没有做什么,她还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去记恨她。 当然她对林繁花也谈不上什么好感,不可能因为一点心软同情就花大力气培养她。 晚上,茵茵知道林繁花不再当他们思想课老师了,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 但是得知对方去自家妈妈手底下跑腿之后,却是惊呆了。 “真的假的?”她瞪大眼睛,咬着筷子道:“那她以后是不是就要讨好我了?” 小家伙聪明着呢,她很清楚医院里那些叔叔阿姨之所以那么喜欢她,固然有她聪明可爱的关系,但最大的原因还是她是妈妈的女儿。 他们对她好,都是为了讨好妈妈。 看着女儿眼底的狡黠,顾拙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下她的脑门道:“别总想着欺负人。”她还不知道么,闺女这幅样子,明显是想要干坏事了。 当然,她也清楚闺女最多就是故意跑到林繁花面前去想要看她的反应,至于去奚落什么的,她还做不出这样的事情的。 顾拙犹豫了下,还是没有直接开口制止女儿可能会有的“看热闹”行为。 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的,如果林繁花连被一个孩子看热闹都忍受不了,那她也不适合学医这条路。 “顾医生早!”顾拙才推开办公室门,一个朝气昂扬,又带着些许紧张的声音就出现了。 她抬头看过去,就见林繁花穿着一身护士服站在办公桌旁,站姿标准得好像是接受检阅的士兵。 顾拙有些无语,轻咳了一声道:“自然一点,不用这么……正式。” 她走到办公桌前,这才发现林繁花帮她打好水了,杯子里已经泡了她在工作时惯常喝的茶,办公桌擦也擦得光亮,连椅子也摆放得整整齐齐的。 “嗯……谢谢了。”顾拙有些微妙地道了谢,“不过以后我的办公桌我自己整理就可以,你不必做这些。” 以前梁慧洁在的时候也就是帮她去打个水,回来给她搪瓷杯里添点热水,是不会做到这么面面俱到的。 林繁花很意外顾拙会跟她说谢谢,只是还来不及高兴,就听到了后面这句话。 “知……知道了,对不起。”她涨红着脸,紧张局促道。 “也不用说对不起。”顾拙淡淡道:“并不是什么大事。” 其实她的表情称不上和颜悦色,只是很随意。 但正是这种随意,让林繁花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等会我去查房,你跟在旁边,帮我递一下病例,少说多听,能做到吗?”顾拙将桌上累计的文件看了,签了字,然后起身问道。 “能!”林繁花连忙道。 去查房顾拙当然不可能只带一个林繁花,她到底是新来的,对病患的情况很不了解,得有个真正的护士在旁边顶着。 ——今天跟着顾拙去病房查房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虎妞。 顾拙如今做得熟了,查房的速度也不可同日而语了,她如今知道哪些病人是可以快速过,哪些病人是要多留意一下的。 “主任,19床的病人昨天夜里吐了两回。”负责19床的护士对着顾拙汇报道。 顾拙闻言立刻对病患家属道:“等会到我办公室来,我给开个单子,让他做一下相关的检查,先排除肠胃感冒的可能。” 见她神色淡定,家属有些慌乱地心这才安定下来。 等所有病房查下来,已经是九点后了,顾拙对着林繁花交代道:“你对着病例,熟悉一下病房的病人。下午我有门诊,你在旁边坐着,负责喊号以及在有病患插队或有争执的时候进行调解。”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繁花去找唐医生了,顾拙则是跟杨秀红一起在食堂吃的。 “那孩子怎么样?”杨秀红问道。 顾拙想了想道:“挺能干的。”这个确实,那孩子话不多,但干活确实不含糊。那么多的病历,她来来回回地搬,也没一句抱怨。 顿了顿,补充道:“就是字要练一练。” 于此同时,唐医生听着女儿的转述也有些发懵。 “练字?”她不解:“你的字有什么问题吗?”她是真没见过女儿的字。 林繁花低着头小声道:“我上学的时候为了省铅笔,奶奶都不让我写作业,说反正不写老师也拿你没办法。所以那些字我虽然认识,但写得很少,字……有点丑。” 唐医生闻言气得浑身发抖,明明……明明当初她和丈夫给老家的钱就不少,根本不会缺这几支铅笔。而且她也看到过其他侄子写作业的。以前她还想着女孩子就是自律,都看不到她们写作业,以为是早早写完了。 现在想来…… 她婆婆明明知道繁花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他们给的钱却不愿意花在繁花身上…… 唐医生心里恨得不行,但在女儿面前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装作平淡地开口道:“那我给你买一支钢笔,回来我们好好练字。到时候拿你爸写的字当字帖,你爸的一手字看到的人就没有不夸的。” “真的?”不论是买钢笔还是跟生父学书法,都让林繁花有些兴奋。 “真的。”唐医生摸了摸她的脑袋道:“等下了班咱们就去供销社买一支钢笔一瓶墨水。” “爸真的会愿意教我吗?”林繁花抿着唇有些紧张地问道。 第701章 杀伤力 在林繁花的印象中,亲生父亲是一个沉默到有些尖锐的人。 当初她跟林业勤互换的事情爆发之后,生母歇斯底里,生父却从头至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然而却没有人能够忽视他的愤怒,他那双眼睛仿佛化作了利剑,任何一个人与他对视,都有一种被刺中的疼痛感。 她回来后,生父表现得很温和,但是她却下意识有些怕他。 当然,怕归怕,亲近也是想要亲近的。 “为什么不愿意?”唐医生说这话的语气很是理所当然。 她知道丈夫面对大女儿一直有些不自在,毕竟大姑娘了,又不是自小在身边长大的,想对她好无从下手,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便是想跟她聊天,也不知道该跟这么大的女孩聊什么。 但她无比坚信,这只是一时的。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吃过饭唐医生走了一趟五官科,跟丈夫说了这事之后,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还说:“下了班我跟你们一起去供销社,我要买点练字用的纸。” 就这样,这一家子下了班一起去了供销社。 “这英雄钢笔我同事都买了,都说好用,质量也好。就给繁花买这支钢笔,一支能用好多年呢。” “你自己怎么不买?” “我那钢笔好好的买什么买。” “墨水不用买,家里有的。” …… 三人脸上带着笑回了家,然后才到了门口,他们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门口坐着的那大大小小一群人,不是从乡下赶过来的林家人又是谁。 “爸!妈!大姐!”看到他们,在家里躲着的林家三小连忙开门冲了出来。 ——他们今天吓坏了,本来到了家正写作业呢,乡下的爷爷奶奶二叔二婶等人齐齐上门。他们虽然小,但也看出来者不善,所以不管如何都不肯开门。 唐医生和林医生在生了林繁花之后又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三个孩子目前分别是初中生和小学生,最小的那个也小学三年级了。 将三个孩子拉到自己身后,唐医生冷着脸看向婆家一群人道:“你们跑来干什么?” 林母率先看向儿子,对上儿子满是冷意的目光,她不由有些瑟缩——别看大儿子话少,但她其实一直很怕这个儿子。 “老大,这都已经十五号了,你们这个月的钱还没有打过来。”她搓着手,有些嗫嚅地开口道。 林医生和唐医生自打结婚后,每个月二十块钱的孝敬费一直都没有断过。这钱一般都是月初打来的,往往不会晚过十号,但是这都十五号了,却迟迟没有汇款单过来。 他们之前已经写了信,但这边一直没有回应。这不,一大家子都坐不住了。 林医生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开口道:“我的钱每月都上交给我媳妇,那二十块钱的孝敬费是我媳妇决定给才给的。如今她不给,你们该问问自己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和,但杀伤力却一点也不小。 “这钱怎么就成了大嫂给的?”林家二儿媳妇不乐意道:“大哥你明明也赚工资,你也说了,你的工资都上交给大嫂的。所以这钱虽然是大嫂寄的,但说到底都是大哥的钱。” 她就搞不懂了,大哥大男人一个,为什么要把钱交给媳妇。 哪有男人不拿钱,把钱都交给媳妇的? “我男人给我的钱就是我的,我可以决定给谁,以前给你们是我乐意,现在不给,自然是我不乐意了。”唐医生恨恨道。 只要想到闺女那一手狗爬字,她就恨得不行。 “老大家的,那事我们真没有恶意。”这时,林父开口道:“当初你生小草的时候难产,我们担心你之后不能生,才把小草跟业勤换了。业勤打小就不知道自己是老二和老二家的的孩子,他一直都是把你们当成亲爸妈的。” 他推了推身边的林业勤,把他推到林医生和唐医生面前道:“你们看看,这么好的儿子,就这么白送你们了,天大的好事,你们怎么就不懂我们的一片苦心呢?” 唐医生冷笑,她根本看都不看林业勤一眼,而是看向林家二儿媳妇道:“你们觉得你们白送了我一个这么好的儿子。但是也不想想,如果没有我们,他也不过是个乡下在泥地里打滚的小子,如果没有我们的钱财支援,他可能到现在都大字不识一个。归根究底,他这么好是我们培养出来的。更何况你们是不是忘了你们抢了我一个女儿?” “你们觉得是我占了便宜,所以对繁花极尽苛刻。我们夫妻俩不知道林业勤不是我们儿子,老二和弟妹却是知道繁花不是他们亲生的,所以你们自小就冷待她,弟妹一不如意就拿繁花出气,她腿上还有你撒气拿火钳在她脚上烫出的伤疤。” “明明是我们出钱供孩子们读书,你们明知道繁花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却为了省铅笔不许她写作业,让她写了一手狗爬字。” “我想起来,当年繁花小学毕业的时候你们是不想让她上初中的,她还休学了半年,是我知道之后极力反对,你们才让她复学的。” “你们把你们的儿子送到我们这儿享福,却让我的女儿在乡下吃苦受累,你们还觉得我占了天大的便宜!” “还有比这更大的笑话吗?” “不是这样的!”林母忍不住辩解道:“我一直拦着的,老二家的打孩子,我每次都要骂的。那次她用火钳烫孩子,我气得直接拿起扫把追了她一个村子。我也疼小草的,你问问小草。” 她看向林繁花,满脸殷切道:“小草你告诉你妈妈,奶奶对你好不好。” 林繁花避开对方的目光不想说。 唐医生却是听过她讲家里的事情,因此开口道:“她想听繁花你就说给她听!” 林繁花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开口道:“奶奶面上总是一碗水端平,但我知道的,中秋的月饼她给弟弟妹妹分了,就我没有……” 第702章 把柄 “弟弟妹妹们生日的时候都能吃到一个鸡蛋,六岁的时候我也吃到过一个,但自那之后就再没有吃过。奶奶总说我大了,弟弟妹妹们还小,说我小时候吃过了,现在大了就不吃了。但是我记得很清楚,我只有六岁那年吃到过一个鸡蛋,再往前都没吃过。而且最小的弟弟都已经八岁了,但他生日还能吃到鸡蛋。” “还有我的衣服,我穿的都是大人不要的衣服,但从大弟和大妹开始,他们穿的都是专门给他们做的衣服,哪怕更小的弟弟妹妹穿的都是他们穿剩下的,但补丁也比我穿的少,颜色也比我穿的鲜艳。” “奶奶总说我上面没有姐姐,所以没有小孩的旧衣服给我穿。但我心里总想着,明明我是最大的,不应该让我穿新衣服吗?难道我就不配穿新衣服吗?” “奶奶总跟我说二婶偏心弟弟妹妹,但我心里其实知道,他也偏心弟弟妹妹们。二婶会把从娘家拿回来的吃食藏起来,偷偷给弟弟妹妹吃。每次这种时候,奶奶就会给我塞一个核桃或者板栗。但我其实知道,这些核桃和板栗,她给弟弟妹妹们都是一把一把给的。” “还有,家里每次吃肉,家里孩子都能分到一块肉,我也能分到,但我分到的要么就是最小的,要么就是看着大其实是骨头的。奶奶总说我命苦,生来不得亲妈喜爱。” …… 很多事,林繁花以为自己忘了,但其实她一直记得,忘也忘不掉。 听着她说的话,在场众人的脸色都越来越难看。 林医生和唐医生是愤怒和心疼,而林家众人…… “小草!你怎么能这样说奶奶?”林母一脸痛心道:“我也想帮你,我也想偏心你,但我年纪大了,总要走在你们前头的。我要是太护着你,你父母,你那些弟弟妹妹反倒要对你有意见了。你现在受点委屈,等将来你嫁人的时候,我铁定为你选个顶顶好的对象。女孩子在别的事上吃点亏不碍事,婚事好了,那便什么都好了。姑娘嫁得好,回娘家才有脸面,到时候你爸妈看在这份上,也会对你客客气气的。到时我便是不在了,也没人能给你委屈受。” ——她口中的爸妈不是指林医生和唐医生,而是指林家二儿子和二儿媳妇。 “你放屁!”唐医生实在忍不住了,要不是丈夫揽住了她的腰,她非要扑过去把那老虔婆的脸给挠花了。“就你那个乡下旮旯里的地方,能有什么好的对象?” “大哥不也找了大嫂你这个城里媳妇吗?”林家二儿媳妇忍不住开口道。 “那是因为他有能耐是大学生,繁花被你们养成了什么样子?上学只让她上到小学,要不是我插手,她连初中都念不完,而且为了省钱还不让她写作业,让她写了一手的狗爬字。最重要的是,这会不是以前,她是乡下户口,除非能在城里找到工作,否则她就是乡下户口。城里的青年,有几个乐意找乡下户口的女孩子的?到时候孩子户口都随母亲,除非对方有什么缺陷找不到城里媳妇才会退而求其次!” 林医生扶额,自家媳妇还是老样子,一生气就容易偏题,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吗? 他捏了捏眉心,开口道:“爸妈,你们把繁花和业勤换了,真追究起来,你们就是人贩子。我但凡报了警,那你们都得去蹲大牢。我没去报警,就已经是顾及一家子血脉了,再多的……我跟我媳妇的心也是血肉做成的,不是铜铁。你们捅了我们一刀,我们不报复就已是难得,至于孝敬钱……过往我们给的孝敬钱应该够你们二老养老了。若是不够,也该让二弟三弟和小弟出力了。” 林医生自来不是个话多的人,以往家里的事,往往都是唐医生说得比较多。不知道的人,都以为他不当家做主。但自家人却很清楚,家里的小事确实都是唐医生做主,但如果是大事,却无一不是林医生首肯的。 就像当初唐医生坚持将林业勤和林繁花换回来,当时这事她父母反对,几个儿女也反对,她最后之所以能做成,归根究底是因为林医生答应了。 “老大……”林母的眼泪滚滚落下,“你自小得了贵人相助,未来不用愁,但家里不一样的啊。咱家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人家,没有你给的孝敬钱,家里孩子别说念初中高中,他们连小学都念不完。你不能自己走出去了,就不管你的兄弟和侄子啊。妈知道错了,我给你道歉,或者我给你磕头赔罪,你不能不管这一大家子啊!” 眼见她想要跪下,一旁的林父忍无可忍,一把将她拉住道:“你别给这个孽子跪,要跪也轮不到你给他跪!” 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地看向林医生道:“你自小命好,早早就巴上了贵人,不把我们这些泥腿子父母兄弟放在眼里。但你别忘了自己是什么根!要不是家里给你的根,你早跟那些臭老九一样去农场了!孝敬钱你要不给也行,我这就去找你领导反应。我倒要看看,像你这样不孝顺父母的人,单位还会要你!还有你媳妇,她娘家什么情况我们都清楚,我可记得当年你们结婚你老丈人给她准备的嫁妆里有一只怀表,那可是外国才有的东西。说她又海外关系,应该不算冤枉他吧。” 唐医生闻言又气又急,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 她浑身颤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要去跟对方玉石俱焚。 林医生却一把抓住她,看着林家一众目光闪烁凶狠的人,然后对着林父道:“那你就去说吧,到时候我就告诉草委会,林家以前帮过鬼子。” 把柄这东西,也不是只要他们有。 “大哥你胡说什么?”林家老二闻言吓得发抖,“你明知道那是一场误会,当年爷爷以为那孩子是孤儿,才想着收养人家的。后来发现那孩子会说鬼子话,二话不说就把人赶出去了!” 第703章 闲得 这是林医生爷爷那一代发生的事情,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当年林爷爷孤身一人带着儿子逃了过来,父子俩穷得叮当响,好在林爷爷有一身力气,倒也勉强能够混个温饱,但想要再多就难了。 一次林爷爷去镇上,路上捡了个五六岁上下的小女孩。她以为这小女孩跟他们父子一样,也是逃难过来的,想着带回去养大了,到时候给儿子当媳妇。 那小女孩一开始怕生,都不敢开口。等养了一段时间了,他才发现她会说鬼子话。 林爷爷自来胆小,见状魂都要被吓飞了,连忙把那小女孩赶了出去。 后来之所以会提起,是因为他其实有些后悔——事后他再想想,那小女孩年岁小着呢,养上一年半载,估摸着就忘了鬼子话了。 到时候,谁知道那姑娘是鬼子? 尤其是后来儿子娶媳妇千难万难,看得上自家的自家看不上,自家看得上的人家看不上自家,人家乐意的自家出不起彩礼。 林爷爷便想到了当初那个鬼子女孩,那孩子眉眼还是很周正的。 后来林父虽然娶到了媳妇,但林母啥都好,就是长相上有点不如意,脖子上有一块很明显的胎记。 林爷爷心里搁着这事,脑子清醒的时候他当然不至于乱说。但他后来病重,神志不清的时候,却是把这事给说出来了。 不说那段时间林家的兵荒马乱,对小一辈而言,这绝对是如同禁忌一样的存在。 谁知道林医生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 天知道包括林父在内的林家众人,那一瞬间吓得差点心脏都炸了。 林医生神色却是淡淡道:“你们不想让我好过,就别怪我拉你们一起下场。” 他这种人狠话不多的模式简直将林家众人吓得连话都不敢说一句了。 林父捂着胸口,指着林医生,“你……你……” “老大你……”林母的眼泪今天就没有停下过,“你是真的不愿意给我们一家老小一条活路啊……” 唐医生冷笑,“说得好像你们打算给我们活路似的。” 林医生拉了拉她,然后看了一眼附近探头探脑地人们开口道:“如果你们不想事情被闹得人尽皆知的话,可以继续待下去。” 到底,林家众人还是灰溜溜离开了。 回到家,唐医生抱着林繁花哭得止也止不住。 林医生在一旁看得有些无奈,也有些心疼。 一旁林家三个更小的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其实今天看到大哥他们本来有些开心的,本来还想着去求求妈妈,让大哥回来,但是…… 他们想到大姐刚刚说的在林家的遭遇,想到了爷爷威胁爸爸的话,想到了大哥从头到尾的默不作声。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大哥自来便是一个喜欢仗义执言的人。 他们不是很懂,但却有种真切的恍悟——大哥和他们,是真的渐行渐远了,大姐才会是他们真正的亲人。 “好了,吃晚饭吧。”林医生问如今的大儿子道:“晚饭焖了吗?” “焖了焖了,我还抄了一个豆芽菜和一个青菜。”已经上初中的小伙子连忙道。 “我们也帮忙的。”下面的两个孩子连忙开口道。 “那正好,今天食堂的扣肉,我跟你们妈妈一人抢了一份,应该够吃了。”林医生笑了笑道。 唐医生也回过神来了,一边擦眼泪一边道:“橱柜里还有别人送我的辣椒酱,等会也尝一尝。” 结果那辣椒酱明明说是微辣的,结果一家子吃着吃着却都开始流眼泪。 “别怕,很快就过去的,一切都会回到过去的。”唐医生吸着鼻子道:“一切不好的事情,最后都会归于平静的。” “大姐对不起。”林家大儿子红着眼眶道:“我之前对你态度不是很好,还说想让大哥回来,我不该说那样的话让你伤心的。” “我们也对不起。”剩下两个孩子紧跟着的。 林医生的眼角也带上了些许湿色,他给妻子和几个孩子夹菜。 “这才哪到哪啊,不过是一点小坎坷,以后都会好的。” 他看着四个孩子道:“你们别怕,有我和你们妈妈呢,咱一家垮不了,日子还是照常过。” 顾拙第二天才知道林家发生的事情,还是从杨秀红嘴里知道的。 “你们是没看到,林家乌泱泱来了一大群人。” “我们离得远,倒是没听清他们说的什么,不过那林家老头老太太可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最让人想不到的是林医生,那可是咱们医院出了名的闷葫芦,平时有事都是唐医生出头,之前也不是没人说他不像个男人。结果这次他却是三言两语就让那林家人吓得灰溜溜离开。这可真是……真人不可貌相。” “我听到了孝敬钱三个字,好像是林医生跟唐医生没再往家里寄孝敬钱,他们这才赶过来要钱的。” “要我说给个屁的孝敬钱,就那种坑人的父母,有什么好孝敬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要是去医院举报,咱院长虽然……但也不是一手遮天的。” “你们放心吧,林家人直接去的车站,根本就没去医院。” 其实大家多多少少还是听到一些对话的,不过没有人往外说。 就林家做的那些事,就没有几个人看的过眼的。 “那林繁花呢?怎么没来?” 有人问道:“是不是觉得丢人,所以便不来了?” “应该不会吧,唐医生费了那么大力气把她送过来的。” 其实对于林繁花能跟着顾拙,哪怕名义上只是跑腿,眼红的人也有不少。 只是之前没人想到能这样做,也没想到顾拙居然真的答应了。 这两天可没少人跑来旁敲侧击,问顾拙愿不愿意多收人,但顾拙无一例外都拒绝了。 这不,对于林繁花不好的言论就出现了。 大家巴不得林繁花走了,把位置让给他们的亲友。 “林繁花早来了。”虎妞翻了个白眼道:“她去药房拿药了,哪像你们,一个个闲得在这说人坏话。” 第704章 慰问 虎妞这两天的心情不是很好。 徒三仙的钱是真的不好赚。 顾拙在翻病历的时候,就听她在跟杨秀红嘀嘀咕咕地抱怨。 “那女人真的是……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让人无语的人。她居然当着我的面说我长得太漂亮了,一看就是个不安于室的。”她骂骂咧咧道:“我这长相怎么了?我打小就被人说浓眉大眼长得有福气,到她嘴里就成了不安于室了?我真的……没有一把撕烂她的嘴都是我好脾气。” “我就不信你一点反击也没有。”杨秀红还不知道她么。 果然,虎妞得意得哼了哼道:“我当然不会吃亏了。那个老虔婆,明明是个关系十万八千里的师娘,居然跑我面前充婆婆了,我可不惯着她。” “所以你干什么了?”杨秀红好奇。 “我直接动手了。”虎妞叉着腰道:“我一边打她一边说她是看上了张培,所以才对我这么大的敌意。” “哼,我的话其实还挺有道理的不是吗。哪有这样的师娘的?说句不好听的,亲妈都不至于为了带儿子走就要把儿子和未婚妻拆散,我的话其实挺可信的吧?” 杨秀红已经能猜到当时在场众人的反应了。 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虎妞的话估摸着还真的挺有份量的,很多人都会信。 谁能想到,还有彭丹那种人啊。 杨秀红轻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出来。 她问:“那她什么时候走?” “应该很快吧。”虎妞抿了口茶道:“好像她女儿已经买好火车票了。” “对了!”她看向杨秀红问道:“张医生今天又请假了?” “对。”杨秀红脸色不是很好道:“她母亲据说已经熬日子了,大概就这几天了。” 虎妞叹气,“说起来顾医生的母亲以前也在咱们医院坐诊过,你看咱们单位要不要去慰问一下?” “这个是工会的事情,咱们就不用操心了吧?”杨秀红撇了撇嘴道:“你别乱掺和了,上次工会闹出来的乱子你忘了?” 虎妞的脸色一下子黯淡下来,“其实卢阿姨她人挺好的,要不是张干事他太不做人了,卢阿姨也不至于豁出去把他做的事情都说出来。工会的人也不都是坏的,也就跟张干事一起的那几个人……再说了,他们不是都去农场了吗?”就是卢阿姨也因为这样被调走了。 “要我说工会的风气就有点问题,之前打着慰问员工家属的名头到处跑,这在外面多走动的人,遇事的概率就高,遇到的诱惑也多,这不……能抵挡住诱惑的到底只是少数人。” …… 他们在这边八卦的时候,顾拙才从门诊回来。 “今天你跟病患家属说话的语气有点冲了,以后注意一点。”顾拙揉着自己的肩膀,对着跟在一旁的林繁花道。 林繁花瞪大眼睛,“可是他都差点要伸手来揪你的领子!” “我不是躲开了吗?”看着她愤愤不平的表情,顾拙不由笑道:“病患各种各样,病患家属也各种各样。刚刚那个病患家属其实已经算好的了,只是冲动了一些。换个真正脾气差的,你刚刚的话就已经足以让对方动手了。我让你说话不要那么冲,不是偏袒对方,而是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 林繁花愣住,她还以为顾医生是在挑刺,没想到…… 她抿了抿嘴道:“没关系的,对方如果动手,我会逃得很快的,我在这方面很有经验。” 顾拙有些无语,“我说的不是这个……如果发生冲突,你现在不是正式职工,将来你如果成了正式职工,会成为承担责任的那一方,到时候你可能会面临处分。” 啊? 林繁花快走几步跟了上去,一脸震惊道:“明明是病患家属出的问题,凭什么我要被处分?” 顾拙伸手点了点她的脑袋,“便是在学校,学生如果发生斗殴,往往也是只要动手了就双方都有错吧?” 林繁花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顾拙补充道:“在医院,作为医护人员的指责就更大了,千万不要让自己陷入言论不当的境地。” 才到护士台这边,顾拙就发现这里的气氛有些不太对。 “你们这是……怎么了?”她挑了挑眉问道。 “没什么。”面对她脸上的疑惑,杨秀红到底还是道:“张医生的母亲已经在弥留之中了,她是我们一院的退休医生,我们正在商量要不要一起去慰问一下。” 顾拙没多想就道:“那就去呗。” “那主任你去吗?”杨秀红连忙问道。 “我?”顾拙挠了挠脸道:“我去不太合适吧?我都不认识她。” 她确实不认识张医生的母亲,不像杨秀红,她之前是在张医生母亲手底下当过护士的。 “可你是中医科主任啊,你不去也说不过去。”杨秀红道。 呃…… 顾拙倒是不在意多走一趟少走一趟的事情,只是觉得…… “这也不是什么喜事,我这个陌生人跑去,是不是太冒昧了?”这要是人家大寿,自己跑去还好,这……自己一个陌生人去送对方最后一程…… “不会。”杨秀红道:“之前大张医生身体还没那么糟糕的时候我遇到过她几次,她可没少问起你,还说自己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否则肯定要来医院好好跟你交流交流。” 都说到这地步了,顾拙再拒绝就不太合适了。 “行,那我跟你们一起去吧。”她表态道。 杨秀红连忙道:“这事也不好拖,那我们等下班了一起去。” “就我们仨?”顾拙挑眉。 “叫上陈医生和庄医生吧,他们也都和大张医生共事过。”杨秀红道。 于是等下班后,他们一行人便一起坐上了前往张医生家的公交车。 ——其实他们本来是想去供销社买点东西的,但一想对方都弥留之际了,恐怕也吃不了什么,与其买东西,还不如直接送钱,那样更实惠。 如此商量好,他们一行人便空着手上门了。 第705章 请求 因着大张医生就这几天了,所以并不在医院,而是在家里。 “说起来,大张医生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庄医生开口问道。 “没病,就是老了。”杨秀红道:“大张医生以前在鬼子手里吃过苦头,所以身体一直不是很好,但要说什么大病也没有。老人家今年已经69了,也算不错了。” 这会不是后世,老人动不动就是八九十岁。这个年代的认知中,能活六七十岁也不错了。 其实大张医生离开医院也就比顾拙晚了一年,医生这个岗位,返聘本来就比较多见,中医就更是如此了。 他们到的时候,就看到张医生红着眼眶站在门口,她沉着一张脸不说话,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是怎么了?”众人有些意外。 张医生自来是个很开朗的人,大张医生也不是得的急病,她的身体状况好好坏坏的有几年了,家里都有准备,张医生在医院也不曾这样,怎么现在就…… “你们怎么来了?”张医生一愣,不由问道。 她看了一眼人群中的顾拙,表情特别复杂。 “我们今天是代表中医科过来对大张医生进行慰问的。”杨秀红连忙开口道:“大张医生如今怎么样了?” 张医生脸色有些憔悴道:“不是很好。她从昨天下午到现在都没有进食,一天二十四小时几乎都在睡。” 一行人进了屋,就发现大张医生居然醒着,旁边正有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正安安静静坐在她旁边啃地瓜干。 顾拙先是打量大张医生,老太太鸡皮鹤发,面色红润得不正常,此刻正一脸慈爱地看着旁边的小男孩。 她认识这个孩子,就是当年张医生以她为借口从农场领养回来的孩子。 没记错的话这孩子似乎是叫重宇一,名义上是张医生的外孙。 ——张医生女婿的姓氏比较稀少。 顾拙当年倒是觉得这孩子的天赋是真不错,但是她也是真的不想带孩子,所以就给拒绝了。 “妈,中医科的大家过来看你了。”张医生一开口,大张医生就看了过来。 “你是……”老太太的目光落到顾拙身上,最后她伸手,一旁的重宇一将她的老花镜递过去。 老太太戴上眼镜,半晌恍然道:“你就是他们说的顾医生吧?” 见顾拙点头,她连忙伸手招呼她到床沿坐。 “都说你长得漂亮,我原来还没当回事,想着我年轻那会也漂亮着呢。我什么漂亮的人没有见识到过。但是今天这一见……”老太太笑着道:“我今天可是赚了,见到了这辈子见到的最漂亮的人。” 顾拙没想到老人家竟是会说这种话,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但是很快,她就意识到不对。 老人家这个状态似乎是回光返照? 这什么情况? 顾拙不由回头看向张医生。 张医生表情却没有意外。 “按说我不该跟你一个小辈开口。”老太太抓着顾拙的手开口道:“当初你不愿意收宇一为徒,我很能理解,毕竟那么大的孩子,确实不好调理,换我我也不会乐意。” “这几年,宇一一直是我亲手带的。我们张家钻研的虽然是中医妇科,但我给他打个中医的基础,却是不影响什么的。” “如今这孩子基本上把能认的草药都认了,我这几年没少带他去接触一些药材,带他去义诊。一些简单的脉象,他也都能发现了。” “中医的苗子难培养,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真正好的中医,不是三五年能教出来的。便真是天才,如果不是从小就开始学的话,那成名的时间也会远比我们这样世家出身的中医晚。” “这孩子的天赋极好,若不是真的好,我不会厚着脸皮到你面前说。” “我也不是要逼你收徒,而是想要郑重地请求你一次。” “请你好好地考虑这件事。” 顾拙沉默。 其他人在这种时候也不敢说话了。 “我会好好考虑的。”最终,顾拙开口道。 大张医生的话,确实有些打动他,但她清楚如今这是什么时候,高考马上就要恢复,自己计划上大学,大学四年她会很忙,并不会有带徒弟的时间和精力。 老太太有些遗憾没能听到最好的答复,不过这样的答案已经不错了。 “太外婆……”重宇一忍不住开口。 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面颊道:“以后听你外婆的话,别老是跟她斗嘴。” 重宇一嗯了一声,然后伸手去摸她的脉,很快又蔫蔫地收回手去。 顾拙他们并没有在屋里多待,等出去后,大家各自拿了钱给张医生,张医生也没拒绝。 像这种探病,当地风俗要么送礼物要么送钱。 “我妈的话你……考虑考虑吧。”对着顾拙,张医生叹了口气道:“宇一这孩子确实不错,性格也好。要说唯一有什么不好,就是太喜欢把事情闷在肚子里了。我今天早上才发现他每天夜里都偷偷地哭。应该哭了有一阵了,从我妈身体越来越不好开始的吧,枕巾都要被眼泪淹了。” 顾拙想了想道:“让我跟那个孩子谈一谈吧。” 张医生马上就要去叫重宇一,顾拙摇了摇头道:“别,等大张医生走了之后吧。” 这种时候,孩子心里搁着事,很多事情也想不清楚。等这事情过去了,孩子心思清明了,她再跟他聊,才算得上合适。 张医生也不是笨人,几乎立刻便明白了她的用意,最后叹了口气道:“好,等事情过了,我再带他过来找你。”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太重情了。 这是好事,但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好了,我们要走了,你自己保重。”顾拙挥了挥手。 其他人也紧跟着告辞。 “张医生你保重身体。” “有什么需要可千万不要跟我们客气。” …… 回去的时候,顾拙心里搁着事没注意,但其他人却都有些眉来眼去的意思。 ——有了个林繁花就够让大家眼红的了,要是再来个正式徒弟,那些人不得疯了? 第706章 得意 “收徒?”谢凛本来正把收回来的衣服放进衣柜,闻言转身挑眉道:“你怎么会突然有这种念头?” 顾拙托着下巴道:“我上辈子没有收过徒弟,后来其实是有些后悔地。药姑把一身的本事传给我,我却没能把她教我的医术发扬光大。但是教徒弟确实要废很大的心力,说实话,我有点做不到。一来我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到照顾茵茵身上,二来……师徒跟师生是不一样的,就像我跟药姑那样,我们之间说是师徒,其实和母女没有区别的。将来我是要给药姑养老送终的。我不愿意轻易跟一个不知根底的孩子建立这样亲密长久的关系。而普通的师生,说实话并不足够让我将一身的本事交出去。首先这一类在天赋上很难满足我的要求,其次他们往往也是钻研其中一科,而不会像我一样全科。” “那个重宇一在你看来很不错?”谢凛一下子看出了关键。 顾拙点头,“大张医生已经把他的中医基础打好了,我以前也没少接触那孩子,那孩子聪明内秀,又重情。他这个年纪,我再接手,教导起来能省很大的心。只是……” 谢凛接话道:“你是担心自己接下来要上大学,没时间,加上距离限制,没有办法教导他对吗?” 顾拙点头。 “你完全不必有这个顾虑。”谢凛直接道:“你只要中意,先把人收下。等将来你高考结束了,在跟孩子家长商量这件事。俗话说得好,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没有你去迁就他的道理。实在不行,到时候我们去京市也带上他,反正他的年岁跟茵茵差不多,正好阿靖上大学了,还能有个孩子陪陪茵茵。” 这几年,谢凛很是体验了一番孩子有人陪的好处——他跟阿拙的二人世界都多了。想到谢靖上了大学之后可能没那么多时间陪茵茵了,他都有些头皮发麻,正好让这个重宇一接棒。 中医科最近挺和谐的,张医生请假的几天还忙乱了一番,这会也已经调适过来了。 这天,虎妞请假去跟张培一起送彭丹母女,她回来的时候正好是午休,便来顾拙办公室找她了。 顾拙正在整理柜子里的资料,她便自发地过来一起整理了。 “主任,你之前说那个彭丹患的是那什么边缘型人格障碍……这种人是不是人品都很差?”虎妞有些好奇地问道。 她也确实很好奇,她对病情的了解还更多地是停留在身体上,光是知道有这种心理上的疾病,就足够让她惊奇了。更惊奇的是,这世上居然还有病情是跟人品有联系的? “当然不是!”顾拙瞪大眼睛,“彭丹人品差,不代表所有边缘型人格障碍的人品都差。” 她解释道:“边缘型人格障碍确实会有极端的情绪波动、害怕被抛弃而做出的疯狂举动,如纠缠、威胁、理想化与贬低他人的快速切换,往往源于内心巨大的情感痛苦和无法建立稳定的自我认知。这些行为在那一刻对她们来说是‘生存需要’,是为了缓解无法承受的情绪压力,而非处于算计或纯粹的恶意。事后他们可能会有强烈的羞耻感和后悔,但当下无法自控。他们的行为模式是自毁且毁人的,自己也是痛苦的受害者。但彭丹明显并没有任何羞愧,她的行为模式是损人利己或损人不利己的。” 虎妞有些无语,“听你这么说,边缘型人格障碍人品好和人品差好像都没有区别?反正都要损人。” 顾拙默然,“你这么说也不能是错。” 徒三仙是真的倒霉,结婚遇到那种人。 “对了。”顾拙想起来一件事,对虎妞道:“之前我遇到你妈,她说你看上了新来的刘医生?”刘医生是去年刚分配过来的实习医生,挺清秀的一个男孩子,如今就在她手底下。 虎妞闻言脸却冷了下来,“别提了,他老家已经有未婚妻了。” 啊? 顾拙惊讶,“可是之前杨护士长问他的时候他说没有对象的啊。” 虎妞撇了撇嘴道:“他未婚妻是娃娃亲,他自己确实不喜欢,听那意思好像家里也不满意,正在想办法退婚。” “你怎么会知道的?”顾拙真没想到还有各种事。 “我刚好听到他打电话。”虎妞没说的是,刘医生对她一直很热情,她便是因为这样才会心动的,谁知道……也幸好自己听到了那通电话,否则稀里糊涂掺和到这种事情里,她得呕死。 顾拙小声道:“这种事情,你该帮着宣传宣传的。”她想得很简单,刘医生之前没说有对象,要是其他人不知内里被牵扯进去那就太冤了。 虎妞的眼睛立即亮了,她敬礼道:“收到!” 顾拙好笑道:“你自己也该赶紧一点了,我每次遇到你妈她都跟我说这件事。” “主任你别管我妈。是我不想结婚吗?是没有好的结婚对象啊。我要是遇到跟谢队长一样好的结婚对象,我肯定二话不说把婚结了,我这不是没遇上吗。”虎妞的语气里难掩羡慕。 其实最开始,她对于旁人说的主任爱人多好是有些嗤之以鼻的。 她见多了那些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就被人称之为是好男人的男人,所以对好男人这个名词都有些脱敏了。 直到她看到谢队长只要不出差就风雨无阻地接送主任上下班,看到他来医院接主任出去下馆子,去主任家里时看到他弯腰在洗水池里默默洗碗,看到他外出买东西,随手便采了一束漂亮的花回来送给主任,看到他把两个孩子带出去,让主任在家午休…… 真的,他们主任真的开了一个不好的头,以至于她现在看男人的眼光特别高,相亲这么多年愣是没有看到一个中意的。 她的想法顾拙其实多少能猜到,但是……这个年代要找谢凛这样的对象是真的不容易。 这样想着,她心里要说没有得意那是不可能的。 第707章 意见 “不可能!” 深夜,李家大宅中,顾敏看着空空如也的房梁目瞪口呆。 “怎么会没有?怎么会没有?”她努力去查看其他房梁,想着是不是自己记错了,其实藏字画的房梁不是这一根而是其他的。 但是怎么会呢,当年可是江玉颜自己告诉他们的,她不可能记错的。 江玉颜当初还说的,李家其实有很多房,顾江顾河的祖父其实只是李家的庶子,这字画是他们曾祖父偷偷留给这个庶子的。只是他们祖父一直锦衣玉食,也没到缺钱的时候,所以一直没有去把字画取出来。江玉颜是从顾江顾河的生父口中知道的,李家众人撤离,她故意脱离大部队,为的就是能偷偷拿到这些字画,然后离开李家,去过真正自由的生活。她没想到局势变化会那么大,更没想到自己的选择竟然让自己进入了绝境。 顾敏难以想象,如果没有这笔钱,她还有什么能够指望的。 她想到上辈子的空间,那个空间一定是被顾拙得了去了,但是她很奇怪的是,她偷偷探查过她父母家以及药姑那儿,并没有看到灵泉的痕迹。 ——至于药姑的身体有了很大的好转,她对此并没有多想,毕竟顾拙的医术有多好如今是得到了验证的,她能治好药姑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会不会顾拙其实还没有将空间认主? 否则的话怎么有人能忍住不用空间呢? 或许那块有空间的玉佩其实是灵魂认主的,顾拙认不了主,只有自己才可以认主? 这么一想,顾敏忍不住激动了起来。 但是很快,她就冷静了下来。先不说那玉佩在不在顾拙手里,即便在,发现不能认主之后,她会不会把玉佩毁了或者丢了? 自己能够得到玉佩的几率非常低。 顾敏的脸色一点一点灰败起来。 她的人生难道真的要这么完蛋了吗? 等等…… 她突然想起来,上次为了糊弄石秀玉,她说废品回收站能找到很多外面买不到的书,但是她怎么忘了,废品回收站是有可能弄到古董的。 哪怕不是古董也没事,能糊弄住顾江就行了。 反正他也不知道 这样想着,顾敏振作起来。 顾拙可不知道这边顾敏的打算,大张医生那天晚上就咽了气,隔了两天中医科的医生大半都去参加了丧礼。 丧礼后大概一个月,张医生直接带着重宇一来了繁花院。 “吃过了吗?”顾拙他们刚吃完晚饭,因此有这么一问。 “我们吃了过来的。”见她打开柜子往外面拿吃的,她连忙道:“你别拿了宇一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 虽然她这么说,但顾拙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 家里的零食不少,饼干瓜子糖果,还有各种她自己晒的果干。 一般孩子如果看到这么多零食,恐怕已经眼睛放光了,但重宇一却一直安安静静的,那双漆黑的眼眸静静地看过来,竟是透着几分和年龄不相符的透彻。 顾拙在他面前坐下,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想要成为我的徒弟吗?” 对这个明显早熟的孩子,遮遮掩掩完全没有必要。 “想的。”重宇一缓缓抬头,抿了抿唇道:“太外婆说你是我能接触到的最好的中医,我想成为很厉害的中医。” 这话…… 顾拙捏了捏下巴道:“更正一下,我不是你能接触到的最好的中医,我是全世界最好的中医,没有之一。” 张医生在一旁听得挑起了眉头,还真是……头一回看到主任这样狂的模样。 不过,对于这话,她还真说不出反驳的理由。 要知道京市那边不止一次想要将主任调过去,要不是主任自身没有那个意愿,加上院长给力,她估摸着早就去京市了。 重宇一眼睛微微睁大,里面似乎带着几分……兴奋。 到底还是个孩子呢。 这样想着,顾拙开口道:“你喜欢中医?” “喜欢。”重宇一的眼睛闪闪发光,“我喜欢中医,喜欢那些看着平平无奇却有大作用的药材,我想一辈子都做跟药材接触的工作。” “那你为什么不做药师?”顾拙挑眉。 “我不做药师。”重宇一有些急切道:“我想要给患者开药方,我想要通过我的手,让那些药材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你只对开药感兴趣?”顾拙问道。 闻言,一旁的张医生连忙道:“我们张家家传的医术不包含针灸,所以这方面,他没有任何了解。” 顾拙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重宇一道:“听你太外婆说你已经能认识大部分的药材了,你应该是知道所有药材的功效的吧?” 重宇一点了点头。 顾拙从一旁的抽屉中抽出一张纸,唰唰唰写下几个简单的药方,然后递过去道:“你看看,能看出这几张药方是主治什么的吗?” 这几张药方虽然简单,但她却故意留了一点小陷阱在,毕竟大张医生给重宇一打基础肯定也会让他背药方,要是遇上一模一样的,她考核的目的就达不到了。 重宇一表现得非常好,超乎顾拙预料的好,可以说比顾拙小时候也不差了,只不过她那会表现的好完全是源于有一个聪明的脑袋,而重宇一…… 顾拙摸了摸脑袋,这孩子似乎对于草药的配伍有一种天生的敏锐。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学中医的好苗子。 只是…… 顾拙问重宇一道:“你知道师徒的含义吗?” “我知道。”迎着张医生鼓励的目光,重宇一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拜师后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你教我一身本事,我会敬你顺你,给你养老送终。” 顾拙瞥了一眼张医生,这就是同为中医世家的好处的,规矩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父母知道这事吗?他们同意?”顾拙问道。 她这会说的并不是重宇一的亲生父母,而是养父母。 “知道。”张医生道:“我女婿本来还有些不乐意,知道是你之后也没有意见了。” 第708章 大喜 到这一步,基本收徒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不过…… 有一件事顾拙很坚持。 “拜师得回我老家,得当着我师父的面进行。”顾拙道。 药姑当初心灰意冷,加上也怕定下师徒名分之后会连累她,所以一直没让她喊师父。她那会懵懵懂懂,加上教她东西的人那么多,别人也没要求她要喊师父,连要她喊老师的都没有,她自然也没有这样的意识了。 等后来大了,这种情况已经维持了好多年,她也习惯了。 只是虽然不喊师父,但她心里药姑就是她师父。 以前便罢了,如今……重宇一拜师,她坚持仪式要在药姑面前举行。 张医生一愣,下意识问:“为什么?”她听顾拙说起过,所以知道顾拙老家非常偏僻,进山就要走半天。 重宇一如果要拜师,那她和女儿女婿肯定要出面的,光是要协调他们三个人的休假时间就很麻烦。更何况,主任的休假时间恐怕比他们更难调整。 “得带宇一去见见我师父,得让她过目了。”顾拙回答道。 张医生是第一次听顾拙提起她师父,闻言怔了怔,想要劝她改变主意的念头一下子没有了。 “行,那我们想办法协调时间。”她干脆利落道。 顾拙倒是摸着下巴问道:“宇一以后的时间怎么安排?” 张医生迟疑了下道:“你有什么打算?” 顾拙想了想道:“暂时先让他放了假来医院跟着我,具体的再调整吧。” 张医生反倒有些失望,“平时不过来吗?吃过晚饭也可以过来的。” “你不用那么急。”顾拙有些无语道:“我们先试试,毕竟我也是第一次带徒弟,我也不知道宇一他的接受能力如何,我跟根据实际情况做调整的。” 事实上,当初她跟药姑学医,一直都是药姑说她听。发现她说什么她都能记住之后,药姑就开始将她费尽心思藏的医术拿出来让她看。等她看完她再对她进行考核,带她实操。 但是那会因为现实问题,她们见面其实不多,大概一周见两次,而且每次都是在夜里摸黑。 一直到出了门,重宇一才似反应过来一般,抓着张医生的手问道:“外婆,顾主任答应收下我了?” 张医生点了点头,带着笑道:“你好好学,顾主任的师父就是名医,她掌握的医术比我们张家强,比你们云家也强。”最后那一句,她说得非常非常小声。 重宇一郑重点头,“我会好好学的。” 张医生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外孙的脑袋,语重心长道:“主任这人性子好,也不会为难人,不过她也有缺点。” “缺点?”重宇一诧异。 他是真看不出来顾拙有什么缺点。 “她有时候会太想当然。”张医生声音很小很小道:“因为她自己聪明至极,所以会把什么都看得很简单。所以可能你表现得再好,在她那里都不会得到多么高的赞誉。因为……很大概率曾经的她做得比你更好。” 这一点其实是共事久了之后才发现的。 就像她教梁慧洁针灸,当时她很随意说了一句“我当年花了小半个月就学会这套针法了,那会我才九岁,你的话……一个月学会应该没问题吧?” 当时梁慧洁信心满满地点头,结果越学越不对劲,大半个月下去始终不得寸进。最后没办法去找顾拙,顾拙当时一脸惊诧,耐下心来讲内里的细节技巧一一告诉了她。 就这样,梁慧洁初步掌控那套针法也花了三个月。 那会她跟其他旁观的人一样,都觉得梁慧洁不堪重任,在学医上不是很灵光。 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一个棘手的病人,无奈之下去求助主任。主任直接将她开的药方改了配伍,又给病患施针,才算是让病患的情况开始有起色。 她当时觉得那套针法在很多病症上都适用,就厚着脸皮去求教了。主任倒也不吝啬,手把手教了她。 她自觉自己还是有些天赋的,用心练了一个月,然后信心满满地跑到主任面前去表现了,结果……她到现在都记得主任看自己的目光。 那种“你怎么这么笨”的目光。 然后主任直接上手在她身上行了一遍针,让她狠狠感受了一把两者之间的差别。 ——事实上,直到现在,她行那套针法都达不到主任的水平。 类似这样的事情在其他人身上也发生过,渐渐地,大家就有了这方面的认知。 好在主任并不是个恃才傲物的人,也不会因为他们不及她聪明就瞧不起他们。 “但是主任人其实很好的。”张医生对着外孙道:“她是一个很能发现别人优点的人,你知道的,这真的是非常了不起的优点。” 主任就夸过她炖的甜汤好喝,夸过虎妞性子直率让人觉得舒服,夸过颜医生细心,夸过杨护士长热心…… 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优点,她也不会忽视。 这真的是非常非常了不起的品德。 别人她不知道,但是她听了这样的话心情就会好起来。 重宇一歪了歪头道:“所以我师父是个很聪明很好的人对不对。” “这就叫上师父啦。”张医生笑道:“对,她是很好很好的人,你能拜她为师,真的非常非常幸运。” 重宇一牵着她的手,轻声承诺道:“我一定会好好学,然后成为和师父一样的好医生的。” 他始终都记得在农场因为病痛一步步走向末路的父母。 要是爸爸妈妈能等等他就好了。 等他长大,等他成为一名好医生。那样的话,爸爸妈妈就能一直陪着他了。 “怎么样,成了吗?”祖孙俩到家得时候,女儿女婿已经望眼欲穿了,女儿一听到脚步声就冲了出来,女婿也跟着走了出来,虽然没开口,但看过来的眼睛却满是期待。 张医生对着女儿女婿点了点头,轻笑道:“主任答应收下宇一了,等选定时间就会进行拜师仪式。” 张家女儿女婿大喜! 第709章 漏电 “什么时候拜师?” “我们要准备什么?” 张玺雯和重舟几乎是同时开口问道。 张医生看着女儿女婿迫不及待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地道:“能不能先让我回去喝口水?”一路上跟孩子说了很多,她喉咙都要冒烟了。 “那妈你赶紧进屋坐。”重舟连忙来扶丈母娘。 等在屋里坐下了,张医生喝着闺女递过来的水,这才不急不缓地说了起来。 等她说完,夫妇俩有些激动又有些为难。 “我单位不好请假啊。”张玺雯愁道。 重舟则道:“我那边要请假倒是不难,就是……”他摸了摸鼻子道:“我本来还想要让我爸妈一起去看看呢,他们都特别疼宇一。” 他虽然不是家里的独子,但却是最小的孩子,父母都特别疼他。因着他只有一个闺女的关系,父母之前特别愁他将来老了怎么办。媳妇带过来的继子虽然好,但他已经记事了,也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因此不管平时双方处得多好,他父母还是为他担心。 收养宇一的时候他父母其实不是很情愿的,觉得那孩子成分不好。 但是后来正相处起来,父母却是疼孩子疼得跟什么似的,大哥二哥家的孩子都没有宇一在二老面前受宠。 主要宇一这孩子长得好看不说,还特别聪明懂事,相处得久了,实在很难让人不喜欢。 另一边,茵茵正围着顾拙问重宇一的事情。 “妈妈妈妈,刚刚那个孩子会跟哥哥一样住到我家来吗?”她一脸期待地问道。 顾拙有些无语加哭笑不得,“你想什么呢,怎么可能。” 一旁的谢靖也扶额面露无奈。 “啊~”茵茵一脸失望。 “合着是嫌弃我不如人家好看了是不是?”谢靖忍不住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重宇一确实好看,他的好看不像顾拙和谢凛那样一眼就能被看到,而是那种很干净的好看,眉眼五官都很清透。最惹眼的是他的眼睛,那简直是顾拙看过的最干净的眼睛了,很容易让人想到雨后的天空。 其实谢靖也是好看的,但他的好看是那种少年的英俊,这几年因为身体的恢复,他眉眼中多了几分飞扬,有了点将门公子的味道。 “哪有。”茵茵吐了吐舌头道。 顾拙开口解释道:“重宇一会成为我的徒弟,跟你的兄弟也没有太大差别,只是他不会跟我们住在一起。” 茵茵的眼睛马上亮了,“那他是弟弟还是哥哥?” 顾拙还真拿不准,“我过后问问。” 谢凛没忍住,伸手揉了把闺女的脑袋。 不过也好,喜欢长得好看的总比喜欢二锅头家那个滑头好。 “阿姨,你怎么没想过让我跟你学医?”谢靖忍不住有些吃醋。 顾拙闻言没有忍住翻了个白眼,“当初是谁把黄芪当成山药的?”我便是再缺心眼也不可能找你继承衣钵啊。 谢靖顿时心虚,“我那是一时看走了眼。” “但哥哥你看走眼了很多次。”茵茵忍不住插话道。 谢靖气短,哼了哼道:“那可以让茵茵学啊。”干嘛弄回家一个徒弟。 “你可别害我!”茵茵立即炸毛了,“我才不喜欢中医呢,中药的味道那么难闻,我才不要学。” 顾拙伸手摸了摸闺女的脑袋,语气温柔道:“我们茵茵喜欢什么就学什么”她并不强求孩子一定要走和自己一样的路。 茵茵对着谢靖得意地哼了哼。 谢靖这下没辙了。 “你真要收张医生的外孙做徒弟?”隔天一到医院,杨秀红便跑来问了。 顾拙有些惊讶,“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有人去问张医生,张医生说的。”杨秀红撇了撇嘴道。 顾拙没有多想,“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你完了。”杨秀红一脸同情道:“你等着吧,接下来会有很多人找上门的。” 顾拙微微一怔,随即也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了。 不过…… “我收徒要求很高的,首先得有童子功,就是从小就开始学医的。不过我不收那种没打好基础的小孩,得先找人把孩子的基础打好了,至少七八岁大能自理才行。然后就是天赋要好……”说到这里,顾拙顿了顿道:“迄今为止,重宇一应该是唯一一个能够入我眼的孩子。” 杨秀红眨了眨眼,“你看着我干什么?” 顾拙笑了笑问:“我刚刚的话听清楚了吗?” 杨秀红点了点头,满脸都是茫然。 “听清楚了便帮我宣传出去。”顾拙继续笑道。 杨秀红睁大眼睛,“合着在这儿等着我呢。” 顾拙伸手拍了拍肩膀,“去忙吧,新的住院病患应该快要到了,赶紧去带一下。” 杨秀红一脸郁闷地走了,顾拙却是若有所思。 其实……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赶,真要有和重宇一一样的好苗子,她是很乐意接收的。不过这恐怕很难,重宇一这种程度的天赋,便是药姑看了也会见猎心喜,更何况,重宇一是因为自小经历特殊,大多数这么大的孩子心性还没有稳定,贪吃爱玩,学那些枯燥的药理和医理恐怕根本就坐不住。 自己能遇到一个就不错了,不能太贪心了。 “主任!” 恰在这时,虎妞直接推门冲了进来,“出事了,迎春区的电线杆漏电,一下子送来十多个伤员。” 电线杆漏电? 顾拙瞪大眼睛,“什么情况?” 两人奔出去,虎妞快速汇报情况。 “说是有个青年站在电线杆前抽搐,他的同伴还以为他在搞怪,上去拍他,然后就……最离谱的是后续也有人拍上去,然后这样一个连一个串糖葫芦似的,串了十二个人。等有人发现不对,用竹子把人推开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分钟之后了。幸亏当时有个咱们医院的工作人员经过,及时做了心肺复苏。” “没有人当场死亡?”顾拙问道。 “没有。”虎妞道:“人一过来急诊科主任便让我来喊你。” 顾拙大大松了口气,没有当场死亡那应该是电流不是很大。 第710章 白血病 顾拙过去的时候,急诊科的黄主任正在骂人。 “你们一个个都是傻子吗?电线杆都不认识吗?” “玩笑?一个人跟你开玩笑就算了,还能十一个人跟你开玩笑?” “安全宣传做了那么多,但凡你们动点脑子都知道是什么情况。你们难道是饿极的时候把脑子蘸酱吃了?” “说了不要动你还动!” “控制不住?控制不住你不会说啊!” 顾拙和虎妞站在外面面面相觑。 急诊科的护士挤过来,一脸看到救星的表情道:“顾主任你快来搭把手,这里有个病患,他的心跳一直在变慢。” 黄主任听到声音也看了过来,对着顾拙打招呼道:“顾主任,有两个危急病患你帮我盯一盯,不然我怕会出意外。” 说完,正好有个急诊科医生发现有病患骨折了,他急急忙忙跑了过去。 等到顾拙忙完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是下班的时候了。 “后续还要麻烦你过来跟进一下。”黄主任抬手捋着自己没剩几根的头发道:“尤其是哪个心跳出问题的小黄毛,如果后续依旧没恢复的话,只能转到你们中医科病房。那个骨折的也不是特别乐观……” “主任?”突然,一旁的小护士突然大喊。 怎么了? 顾拙下意识转头,就看到黄主任正往旁边的门框倒去。她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把把人拉住,“黄主任你没事吧?” 随即她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黄主任脸上圆乎乎的,还以为体重不会轻,结果……好像还行? 黄主任的脸色有些发白,他将手搭在一旁赶过来的一位急诊科男医生的肩上,用力喘了几口气道:“没事,我就是太累了。” “主任,你流鼻血了。”一旁的小护士再次迟疑地开口道。 黄主任伸手一摸,看着掌心的血迹,皱了皱眉道:“估摸着是上火了吧。”他咬牙道:“这一天天的,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顾拙倒是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前几天才送来几个因为在山林里没有把火堆彻底熄火,以至于最后自食恶果,严重烧伤被送了过来。 据说黄主任已经连着几天住在医院了,也难怪他这么暴躁。 结果隔了几天,杨秀红就告诉了她,黄主任确诊了白血病。 “白血病?”顾拙一个咯噔。 “对。”杨秀红道:“那天回去后黄主任就发烧了,他爱人把他送到院里,深入检查之后查出来是白血病。” 她有些迟疑地看向顾拙道:“这个……你能治吗?” “能,但治疗周期非常长,带病生存的可能更高。”顾拙想了想道。 事实上,有了灵泉水的支持,她稍稍有把握能彻底治愈白血病的,但因为没有实例,她也不能把话说满。 “那太好了,我这就去告诉黄主任!”完了,杨秀红就兴冲冲跑了。 顾拙也不意外,看她之前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是跑来打听消息的。 果然没多久,黄主任就跑来找她办住院了。 顾拙有点意外,“你看着精神不错。” “不然呢。”黄主任叹着气,一边自己填住院表格,一边道:“开头也是天崩地裂的,但这不是从你这里得了准话么。生死之外无大事,只要能活着就不是大事。往好点的地方想,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好好休息一下。” 他笑道:“我都不记得上次睡满八个小时是什么时候了。正好趁着这次有机会,我可得彻底放松一下。” 病患心态这么好是好事,因为正在坐诊,顾拙也没跟黄主任多聊,等他走后就继续坐诊了。 中午,张医生特意过来找她一起吃饭。 “我做了芋头甜汤,你一起喝一点。”她打开饭盒招呼她道。 顾拙有点无奈,“你不用这样。” “以前我难道没请你吃?”张医生翻了个白眼道:“如今咱们关系更亲近了,我反倒不能请了?” 顾拙说不过她,便说起旁的事情,“我记得你跟黄主任的关系不错。” “对。”张医生道:“我们年轻的时候,还有人把我们介绍到一起,不过他那人有点太婆婆妈妈了,我跟他处不来,后来就没成。不过我们关系一直挺不错的,我跟他爱人还是朋友。” 顾拙没想到他们两人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 “说起来,黄主任的白血病其实算是遗传的。”张医生却说起另一件事:“黄主任的母亲就是白血病过世的。我家虽然主抓妇科,但我外婆当年是出了名的全才,即便不是妇科病患找上门,她多数也能治好。也因此,当年黄主任的母亲其实是我外婆的病患。只是你知道的,不算你这样的天纵奇才,大多数中医对白血病是束手无策的。” “当年我外婆开的药初期还能减缓一下,到后期,几乎是于事无补了。”顿了顿,张医生的表情露出几分迟疑。 “怎么了?”顾拙挑眉,“你有什么是不能跟我直说的?” 张医生抿了抿唇道:“我外婆有一本病患手册,上面记录了所有她遇到的病患的病症。黄主任的母亲也在其中,我看过,他母亲后来过世的直接原因其实并不是白血病。” 哦? 顾拙来了兴趣。 张医生道:“黄主任的母亲最后是脑疝致死的。那年代还没什么仪器,因为这个原因,当时黄家还有人认为我外婆误诊了。是黄主任的父亲坚持相信我外婆,我外婆才免于一场官司。” 顾拙却是一下子便明白了,“那是白血病导致的出血,若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颅内出血,由颅内出血再导致的脑疝。” 张医生眼睛一亮,她本来只是担心顾拙遇到跟自己外婆一样的状况百口莫辩,却没想到能从她这儿得到自己外婆一辈子不得其解的答案。 随即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可惜我外婆已经不在了,否则她一定会很高兴,还有我妈……” 顾拙没想到话题一下子会转到这儿来,愣了一下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第711章 同情 “你说什么?”顾拙瞪大眼睛,差点把手里正在接水的热水瓶给撞翻了。 “虎妞好像跟张培在一起了。”杨秀红道:“我之前去百货商店,看到他们一起在买衣服,张培还拿了一条丝巾系到虎妞的脖子上,那样子,其他说法可说不过去。” 顾拙皱眉,“虎妞妈妈知道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杨秀红道。 顾拙脸色不是很好,“要是被虎妞妈妈知道,那完了。”虎妞能这么泼辣,她妈妈就不可能是个软脾气的。 说到底,虎妞会跟张培有进一步接触是因为她的介绍,要是到时…… 顾拙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张培应该也不算差吧……”杨秀红知道她担心什么,不由开口道。 顾拙白了她一眼,“你要是语气不是那么迟疑我就真信了。” 杨秀红不由讪讪,“张培也就是年纪大了一点,还有他的脚板……他现在的工作也不错的。” “你觉得这话能说服虎妞妈妈?”顾拙问她。 杨秀红摸了摸鼻子,“那大概是不能的。” 想来想去,顾拙还是去找徒三仙,把这事告诉了他。 徒三仙高兴坏了,“虎妞?虎妞好啊,长得好性格也好,我是在满意不过了!” “你别光顾着高兴!”顾拙给他泼冷水道:“这事应该只是他们两个小年轻自己知道,虎妞妈妈就肯定不知道。她妈妈是什么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到时候……你别被她抓花脸。” ——虎妞妈妈当年有一个战绩,据说有一个病患的妻子误会他跟医院的护士搞上了,然后那位病患妻子跑医院来打了虎妞妈妈一个耳光,虎妞妈妈直接暴走,把对方的脸给抓成了大花猫。 很显然徒三仙也是听到过这个传闻的,此时他一个激灵,“这……她如今都这个年纪了,应该不会那么暴躁了吧?” 顾拙一脸同情,“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重宇一第一次来医院找顾拙的时候,顾拙正在处理一个烧伤患者的伤口,看到他,直接就招呼道:“学过的吧?过来给我打下手。” 重宇一立刻便咽了咽口水,他确实学习过相关知识,但只是学习,他没有动过手啊。 病患看着这么小的孩子,其实是想要提提意见的,但是见顾拙头也不抬,他便把意见又吞了回去。 “不用手抖,也不用害怕会弄疼患者。事实上,你越是有这样的顾虑,越可能导致这样的后果。”顾拙一边自己做示范一边讲解道:“烧伤患者的伤口疱皮要尽可能保留,疱皮是天然的生物敷料,能保护创面、减轻疼痛和预防感染。如果是已经破溃、松动或者污染严重的疱皮,可以用……” 本来十来分钟能处理好的伤口,因为要给重宇一讲解,顾拙愣是弄了二十多分钟。 “师父,我中医科也接烧伤患者吗?”帮着顾拙收拾药箱的时候,重宇一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他一直以为中医更偏向于内科这样的科室。 “当然接了。”顾拙道:“在伤口的养护上,中医并不逊色于西医。” “你学过药材炮制吗?”往办公室去的路上,顾拙问道。 重宇一点头又摇头,“我只学过一点,并不是特别擅长。” “那等哪天我休假你来我家里,我来教你。”顾拙指点道:“中医要尽可能地全能,因为如果不懂炮制,便往往意味着不懂药材。而我们开出来的药能否起作用,除了配伍本身,最大的影响因素就是药材。” 见小孩脸色淡淡的,顾拙便举例道:“我师父的祖上,曾经有一位中医,他年轻的时候,他接手家里的医馆的时候,刚好遇到药材供应商的儿子接班。然后他开始坐诊的时候,发现不知道为什么,开出来的药方总也达不到自己的预期。而也是因为他的这般表现,医馆的老患者们私下讨论,都觉得新东家的医术比起老东家当年差远了。如此,医馆流失了好多顾客。后来过了好几年,他才无意间发现,当年之所以会出现那样的情况,是因为药材供应商送过来的药材不对。而之所以近年没再出现这样的情况,是因为药材供应商的儿子也发现自己被底下的人蒙蔽了。” “你别觉得这是小事,那位先辈一直到死,都没洗清‘医术不如其父’的‘污名’。” 重宇一立即正色道:“我一定会认真学的。”他想着师父说得对,如果将来医院负责采购药材的员工不给力,他也能自己上。 “你自己采过药吗?”顾拙又开口问道。 重宇一点头,“采过一些。” 顾拙点头道:“以后有机会我也会带你去采药。” “师父……”重宇一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你可以教我针灸吗?外婆说我的年纪再不学针灸就有些晚了。” “那倒不至于。”顾拙道:“事实上我当年开始学医也就比你小了两岁。” 重宇一眼睛一亮,“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针灸的?” 顾拙想了想道:“大概就是比你小一岁的样子。”大概六岁。 重宇连忙道:“那我也要开始学。” 顾拙挑眉,“你不怕?”其实她当初刚接触针灸的时候是有些怕的,尤其药姑教的针法真的是什么地方都扎,她很多时候都会心惊担颤。 “有一点点。”重宇一道:“但我更期待。” “那要等一等。”顾拙道:“我得先找人给你打造一套针。” 当年药姑是没条件,加上她自己也用不上,所以早早就将自己的针给了她用。但是事实上,一来小孩其实是不适合用常规的针的,二来……如今她的针可不能给重宇一,毕竟她日常用到的频率非常高。 不过,这年头想要打造针灸用的银针和金针可不容易。这次回去她要问问药姑,哪里有这样的匠人。 实在不行,问问孙院长,他或许也知道一点消息。 至于无名针……等将来重宇一能学会再说吧。 第712章 认清现实 “主任,这是中药房最新的药单。”林繁花将一份资料递了过来。 中草药不比其它,有些药材的提供不会那么稳定,偶尔也会出现原有药材没货,或者有新进药材的可能。因此,一般每隔一个月都会送一份药单过来。 顾拙接过,先翻到最后一页,看有没有新药材。 “我之前提的三七,你跟顾药师说了吗?”顾拙想起一件事,抬头问道。 “说了。”林繁花点头道:“顾药师说三七要等一等,主任你想要最上等的三七,他得亲自走一趟。” 顾拙微微蹙了下眉道:“你去催一催,让他想办法,我一周之内要看到。” 林繁花应了一声,脸上却是明显的疑惑。 顾拙解释道:“顾药师是老油条了,不催的话他肯定会拖到后面才会给你弄来。像这种情况下,三天要的东西得说成一天要,半个月要用的东西得说成十天要,这样他才会上心,而且话要说死,不要留太多余地。你给他余地了,他就不给你余地了。” 林繁花恍然。 虽然是对林繁花说的,一旁的重宇一却也听得津津有味。 当然,顾拙给重宇一上课的时候,林繁花在旁边听她也不会阻止,她要是问她问题,她也会回答。 要说差别,大概就是她对重宇一会主动教,林繁花就只能自己主动学了。 ——这是参照药姑以及徒三仙说的对徒弟和学徒的区别。 林繁花其实是有些羡慕重宇一的,不过她也很知足,妈妈告诉她了,她如今的位置可是有很多人想要取而代之的。 顾敏将一袋子画递给顾江,顾江一怔,“这些是……?” “这是李家藏起来的名字画,现在不好出手,你留着到以后慢慢出手吧。”这话顾敏说得一点也不心虚。 这些字画可是费了她很大的力气才找到的。 好在她有两辈子的记忆,上上辈子接触过相关的知识,上辈子也接触过不少,所以才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这些字画虽然都是仿的,但是胜在逼真,至少以目前的顾江是分辨不出真假的。 顾江皱眉,“你说的钱财就是这些?” “不然呢?”顾敏翻了个白眼道:“你要有意见也不该跟我说,该跟你李家的先祖说,谁让他们没有藏金子。” 顾江打开牛皮纸,一一将字画打开看了一遍。说实话他并不能看出什么。不过……总觉得挺是那么一回事的。 “好了,答应的东西我给你了,你也该遵守你的承诺,把顾拙上学时的笔记给我了。”顾敏叉腰道。 顾江皱眉,“你确定要我姐上学时的笔记?” “对。”顾敏点头。 顾江提醒道:“我姐小学都没念完。” “我知道。”顾敏点头。 顾江抿了抿唇,“那你等着。”他想了想道:“明天我把东西给你。” 顾敏有些迫不及待,但对此倒是没有异议。 第二天,顾江有些吃力地将一个木箱子交给了顾敏。 “东西都在这了,先说好,如果对你没用,你可不能反悔。”他给她打预防针道。 ——事实上,顾拙留在家里的那些笔记他当然看过,但是,看不懂…… 顾敏吃力地将木箱子搬了回去,等回到房间,她迫不及待地就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 ——顾拙年幼时自然是不可能额外拿本子做笔记的,她的笔记都写在书上,所以说是笔记,其实就是一本本课本。 然而看着看着,顾敏的表情越来越麻木。 本来她想着小学时的笔记,正好方便她重新打基础,然而事实上……这些笔记的内容,跟课本知识完全不相关。 这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怎么会? 她甚至在这些书上看到了英语、日语和法语——其实还有俄语,只是她看不懂。 ——年幼时的顾拙做事还不像后来那么谨慎。加上九家村的环境,后来也没有想过要做什么挽救。 事实上,顾敏第一反应是,能不能拿这些书去举报顾拙? 然而很快,她就放弃了这种想法。 首先,这些书上的笔记都是顾拙小时候的,先不说能不能证明是她写的,便是能……她完全可以反口说是乱写的,这时候可找不到能看懂外文的人,她也不能说她看得懂啊。 最重要的是,便是真的举报成功了,也没办法一下子把顾拙打倒。高考即将恢复,改开即将来临,她很快就能翻身的。 到时候,自己还要面对来自顾拙的报复。 这种事情,她绝对不会去做的。 至于说她跟顾拙本来就是仇人? 顾敏觉得不是这样算的,不管怎么说,之前她都没有主动害过顾拙,但要是这次去举报她,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可是…… 她抓着脑袋,看着眼前一箱子像是天书一样的课本,自己要怎么办才能考上大学啊。 或许可以找顾拙求助? 这个念头才钻出来就被她摁了回去。 不行的,很清楚不行的。 她很确定顾拙或许没想过把她弄死,但她却绝对见不得她好的。 试想如果有人借用了自己的身体,哪怕是无意的,但也确实没能及时救下自己的亲人,那她绝对也要恨对方的。 这些年她也想明白了。 只她上辈子用的是顾拙的身体这件事,就已经是她对她的亏欠了。 尤其,她做的一些事情,哪怕撇开茵茵不提,恐怕也是不符合她的心意的。 所以如今,她和顾拙的关系就是……对方不来找她的麻烦,就已经是对她的宽容了。 她该做的是让顾拙彻底遗忘她,而不是到她面前去表现存在感。 以顾拙和谢凛夫妇俩如今的社会地位,其实要收拾她是非常简单的。人家什么都不做,自己就不要去找不自在了。 那自己该怎么办? 看着箱子里的小学课本,顾拙咬了咬牙,既然走不了捷径,那就自己努力了。 她就不信了,自己往死里学,在做了充分准备的前提下,还能连个大学都考不上! “敏敏,快出来吃饭!”恰在这时,石秀玉在外面喊道。 “来啦!”顾敏放下书往外面跑去。 第713章 分房 “药姑,阿拙给你写信了,要我给你读吗?”二秀是天色暗下来后过来找药姑的,她还顺便把顾拙写给药姑的信给带来了。 她婆婆的子宫脱垂已经好了有两年了,不过因着当初一趟趟跑药姑这边针灸,倒是跟对方结下了些许交情,她每次回娘家都会过来看看她。有时候顾拙写给药姑的信,也会叫她带过来。 “还是别了,你识几个字啊。”药姑连忙摆手,“我眼睛好着呢。” 二秀以前给她读过信,这妮子也是有趣,遇到不认识的字也不说,就直接跳过了。她听着那意思怎么怎么不对,还琢磨着是不是阿拙写的字太潦草了,结果一看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呢。 药姑的眼睛有点老花,以前没那个条件,后来顾拙想办法给她配了一副老花镜,但是因为是远程配的,虽然对视力有了很大的改善,只到底还是有些许不足。 不过看信总是够了。 药姑拆开信,戴起老花镜看了起来。 见她的眉头挑得老高,二秀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药姑没有理会,直到一封信看完了,她才开口道:“阿拙看中了一个徒弟,要带回来给我见见。” 二秀一愣,半晌反应过来道:“阿拙能收徒了?”她还以为能收徒即便不到七老八十,也得三五十岁呢。 “她早就出师了,当然能收徒了。”药姑一脸理所当然道。 二秀这会懊恼极了,早知道阿拙能收徒,她就把自己儿子闺女送过去让她挑了啊,也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 她也不是就贪图妹子的医术,就是……那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么。 等等…… 二秀看向药姑问道:“药姑你怎么看着好像不太高兴?” 她其实也不高兴,但却是因着这等好事自家孩子没赶上,但药姑的话…… “难不成你不同意阿拙收徒?”她不由有些紧张。 “不是同不同意收徒的事。”药姑叹了口气道:“在阿拙之前我一共收了六个徒弟,但那六个徒弟,除开两个死在战乱中的,剩下四个,在我落难的时候不是袖手旁观就是落井下石。”她如今对着二秀也能说两句真心话了。 二秀明白了,“药姑你这是因噎废食。” 哈? 药姑瞪大了眼睛。 二秀煞有其事道:“你得这样想啊,你之前虽然遇到那么多坏徒弟,但如今却遇到了阿拙这个好徒弟。这一个好徒弟,难道就不能抵那六个不中用的?” 好像是这样? 可是…… 药姑皱眉道:“阿拙还年轻着呢,她哪里会看人啊。便是要收徒,也该过些年岁。”就像她年轻那会选的徒弟,一个个就看中天赋,或者看孩子讨不讨喜,或者看对方长辈有没有交情。 不像后来……好吧,其实一开始对阿拙她也没太大指望,她一开始还觉得阿拙这孩子骨子里很冷漠呢。 她大概就是没有眼光吧,只是运气好遇上了阿拙。 “还有呢?没别的事了?阿拙就说了这事?”二秀又问道。 “就这一件,她说要抽空回来,让我做一下准备,只是……”药姑有些纳闷,“我要做什么准备?” 呃…… 二秀讪讪道:“你不用做什么准备的么?” “是她收徒又不是我收徒……”药姑恍然,“是了,阿拙应该是不知道拜师要准备什么的。” 二秀好奇,“那拜师要准备什么?” “准备……”药姑突然卡住,叹了口气道:“现在的话,也没有什么好准备的了。”以前当师父的得给徒弟准备见面礼,当徒弟的得给师父准备拜师礼,等叩拜之后还得给先辈上香,告知门户下又多了一个徒孙。 当年郑重其事,如今想来,却都挺没意思的。 阿拙这个最好的徒弟,其实是没正经拜过师的。 那些拜过师的,一个个都是白眼狼。 “药姑你这样不成。”二秀忍不住抗议道:“你得帮阿拙把场面给撑起来。” 药姑一脸无奈道:“啥东西都没有,我用什么撑?再说了,阿拙的医术便是她最大的体面,她的场面不用我帮她撑。” 二秀无语道:“好吧好吧,你最有道理。” 顾拙是不知道这边二人的对话的,她这边正找上孙院长。 “你想要找人打造针灸用的针?”孙院长错愕,“你不是有吗?难道丢了?” “给我徒弟准备的。”顾拙道:“他人小,得给他准备一套特质的。” “这恐怕不太容易。”孙院长皱眉道:“早年我倒是认识这样的匠人,但战乱中,那一家子早不知道去哪儿了。这一时半会的,我也没办法给你把人找出来。”他也听说顾拙收徒了,只是没听她对自己说起,还以为不重要,如今看来…… “要不我想办法给你寻摸一套现成的?”他问。 “能寻摸到孩子专用的?”顾拙问。 “那恐怕不能。”孙院长摸了摸鼻子,然后道:“不过打造一套全新的很难,但如果只是把现成的做改造,那要容易很多。” 顾拙眼睛一亮,“那就拜托了,金针和银针都要。” 孙院长不由咋舌,那样的话,一套没个四五百下不来的。 这年月金子再便宜也便宜不到哪里去。 顾拙对此有心理准备,“你帮我寻摸就是了。” 可惜她到底不是万能的,上辈子学了那么多的技能,但金针银针她是真不会打造。 “小事。”孙院长却是说起另一件事情,“咱们医院到六月份要分房子,这事你应该听说过吧。” 顾拙点头,这种大事她当然听说过了,不过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突然反应过来,抬头看向对方道:“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这房子有我的份吧?” “至于惊讶成这样吗?”孙院长纳闷道:“以你过往的表现,给你分房子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可是谢凛他们单位已经给我们分房了啊。”顾拙不由道。 这年头分房是一般是按需分房的,夫妻在不同单位,没有说各单位各分一套房的道理。 第714章 电视 “那是一般人。”孙院长摆了摆手道:“你能跟一般人相提并论么?” 见顾拙面露犹疑,他宽慰道:“你放心,这是我跟领导层开了好几次会做下的决定,一个反对的人都没有。再过两天就会下发通知了,我先跟你打声招呼,免得你没有准备。” 实际上,京市那边想要将顾拙的意图一次比一次不加掩饰,领导层也怕顾拙这个招牌被人家撬走。这不,他提出给顾拙分房,他们也就开头意思意思反对一下。 顾拙有些迟疑地问道:“我能分到多大的房子?” 说起这个,孙院长就来精神了,“四室一厅,干部待遇。” “这么大?!”顾拙惊讶。 “我极力帮你争取的,等你有空可得好好请我吃一顿饭。”孙院长背着手有些得意道。 顾拙忍俊不禁,“好,我一定请你吃大餐。” 谢凛刚完成一张大单,回来休息了几天,觉得缓过来了,就过来接顾拙了。 “你肩膀上的伤好了?”顾拙看到他却并不是很高兴,“我不是说了么,你肩膀韧带有些拉伤,应该多多休息。” “没事。”谢凛揉了揉左肩道:“我单手骑车,左手几乎不用什么力气。” 他拉过她的手道:“今天风有些大,你今天穿的外套有点薄,我怕你着凉。” 到了楼下,顾拙发现大胖也在。 本来她还以为他是跟谢凛一起来的,不想谢凛也是一脸意外道:“你怎么在这?” 朱振呵呵笑道:“我来医院开点药,谁想到就看到了这三轮车,这不,就在这儿等你了。” “你哪里不舒服?”顾拙立刻关心地问道。 朱振有点郁闷道:“鼻炎犯了,过来开点药。” “这事你怎么不跟我说?我上班顺手就给你配了。”顾拙道。 “之前老是忘了,今天想起来,想着也没事做,就过来了。”朱振一脸不以为然,随即开口道:“我坐公交车过来的,正好和你们一起回去。” 他笑嘻嘻道:“放心,我给你们当苦力,你们两个坐车棚里。” 顾拙本来想要拒绝,谢凛却是赶紧道:“那就谢谢你了。”这样的好事,拒绝才是傻瓜。 顾拙瞪了谢凛一眼。 朱振是真的不在意,路上他有一茬没一茬地跟夫妻俩聊着天。偶尔他们夫妻讲话,他也能插话。 一者他那不紧不慢的语气,谢凛倒也没有十分生气。 “对了阿拙,我听阿靖说你打算回一趟老家?”朱振问。 “是啊,怎么了?”顾拙问道。 朱振挠了挠脸道:“我妈说想回去给我爸扫墓。” 顾拙一怔,“阿姨怎么突然有这样的念头。” “我爸二十五周年了。”朱振道:“还有我妈说我爷奶去世她都没能回去上个香,她这些年一直惦记着这事情。只是这事我叔叔不好在场,我就想着我带着她回去,你们要是一起,那就再好不过了。” 九家村是一个很落后的山村,要是朱振继父跟着去,村民虽然不至于刁难,但奚落却是难免的。 朱振到底还是心疼母亲,不愿意她一把年纪去受这种委屈。 要是跟顾拙他们一起回去就更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顾拙自然没有意见,“那就让阿姨跟我们一起回去,不过我什么时候能调出时间来还不好说。” 他们到家的时候,谢靖已经把饭焖在煤球炉上了,茵茵正在门口摘豆角,他则拿着个菜板正在把洗好的小白菜切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反正等顾拙反应过来,两个小家伙就已经接替了他原来的工作的。便是他出差不回来,有两个孩子,她也不至于什么都要自己来。 “阿姨!” “妈妈!” 看到顾拙,两人不由喊道。 顾拙蹲下身对两人道:“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茵茵一脸得意道:“妈妈我今天已经做了一个菜了哦,我炒了一盘葱花鸡蛋,哥哥教我的,我做得可好了,哥哥尝了说很好吃。” “真的啊。”顾拙惊喜道:“我们茵茵真的太棒了。” 朱振没有立马走,反正等会也要过来吃饭的,他索性便也留下了。 谢凛还嫌弃他,“啥活都不会干,连两个孩子都不如。”他在家的话,其实以往是不让孩子干这些的,不过他肩膀受伤了,阿拙特意交代两个孩子盯着他不让他干活。 朱振摸了摸鼻子,对着谢靖道:“阿靖,还有啥活,你一边歇着,叔叔来干吧。” 谢靖有些犹疑道:“我得把鱼杀了,叔叔你会杀鱼吗?” 朱振:“……”还真不会。 “但是我可以学!”他就不信了,“我爸当年是杀猪匠,我在这方面肯定是很有天赋的!” 顾拙在一旁听了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 出息,人家说好汉不提当年勇,你倒好,爸爸的勇都能提了。 谢靖显然也不好糊弄了,半信半疑道:“叔叔你不会杀只说,要是把鱼杀坏了……” “鱼还能杀坏?”朱振一脸不屑。 不就是把鱼弄死么。 谢靖表情更狐疑了,“你要是把苦胆给弄破了,那肉肯定就不能吃了。今天这可是一条大鱼,阿姨要做红烧鱼的。” 红烧鱼? 朱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然后道:“你先告诉我苦胆是哪个……” 看着叔侄俩在哪讨论起来了,顾拙摇了摇头,洗手打算去做饭了。 “茵茵你看着点爸爸,不要让他乱动。”走之前,顾拙交代了一句。 茵茵眨着眼睛看向谢凛,“爸爸你要听话哦,如果你不听话的话,我要告诉妈妈的。” 谢凛扶额,得了,安生待着吧。 茵茵见他不动,这才跑去打开电视,津津有味地看起动画片来。 谢凛叹了口气,去旁边把窗帘打开,见室内光线依旧不是很明亮,又把家里的灯打开了。 ——家里的电视是去年他在单位抽到了一张电视机票然后才买了,两个自此以后,看电视就成了茵茵放学回到家的固定节目。 偶尔谢靖也会看,但他今天显然是抽不出功夫看了。 第715章 自豪 等到了晚上临睡前,顾拙才将分房的事情告诉谢凛。 谢靖惊讶之余很是高兴,“要是这样的话茵茵和阿靖就能有大点的房间了,多出来的房间还能给你布置一个书房。我再去弄个折叠床,这样家里有客人就能睡在书房。” 顾拙自然也高兴能分到这么大的房子的,毕竟她都已经打算好了,将来哪怕读完大学,也是要回来一院的。 毕竟她很清楚,福省将来的发展速度不会亚于京市和海市,福省一院的地位,不管是在国内还是国际上,也都是毫不逊色的。 她的亲友都在这里,没道理跑去京市发展。 如此一来,这套四室一厅的房子她拿得理直气壮。 只是…… 她看向谢凛道:“要是我这边分了房,你们单位那边肯定要对你有意见的吧?”如今各单位的房源都很紧张,完全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下面不知道多少员工眼巴巴等着分房。 要是知道她这边也分到了房子,尤其他们搬过去,这边分给谢凛的房子却空着,肯定要有人有意见的。 “那就把房子还回去。”谢凛不以为意道:“反正我明年也要调往京市的,这边的房子留着没有意义,你那边的房子能留下就好了。” 顾拙:“……”好吧,她本来还担心他会不会有大男子主义,觉得住她单位分的房子会觉得丢人,毕竟这年头大多数夫妻住的往往都是男方单位分的房子,但……果然是她想多了。 谢凛已经做下了决定,“等你单位的房子分下来,布置好了我们就搬过去,然后就把这里的房子退了。” “但是那样的话你上班就远了。”顾拙不由道。 “也没多少时间就要去京市了,再说了,你上班不是近了吗?”谢凛认为后者比较重要。 顾拙一想也是,而且…… “等房子分下来,再布置布置,说不准都要高考了。”这么一想,自己现在操心这些似乎有些多余。 费了很大的力气,顾拙才从孙院长那边要到了三天的假。 她这边假一请好,张医生和她女儿女婿那边也连忙想办法请了假。而朱振那边,他到时候会跟他们一起出发,至于他母亲则会在县城跟他们会和。 “我都好多年没见过阿姨了,不知道阿姨如今是什么模样的。”大巴车上,顾拙忍不住道。 朱振表情一怔,随即有些复杂道:“那应该会跟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什么意思? 顾拙记得很清楚,上辈子大胖的母亲一直都很瘦,除了老了,其实跟她小时候没有太大区别。 朱振却道:“你到时候见了就知道了。” 顾拙挑眉,什么情况。 等真正见到人的时候,她就知道朱振为什么沉默了。 “阿姨你……”她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芮小婉却是震惊地看着顾拙道:“阿拙你怎么这么漂亮?!”这孩子小时候就漂亮,谁想到大了能漂亮到这种程度,这也太…… 她看了一眼自家儿子,目光有些恨铁不成钢。 看看,这么肥的水,就流外人田里了。 关键自家田里还是干巴巴的。 顾拙讪讪道:“阿姨你也……风采依旧。” “你就别哄我了。”芮小婉却是有自知之明的,她叹了口气道:“自打生了老二之后,我这身材就跟吹气一样,怎么少吃都没用,等到生了老三就更是……”她年轻那会好歹也是村里的一枝花呢,谁想到…… 顾拙皱眉,“阿姨你确定没多吃?” “真没多吃。”说完,芮小婉有些犹疑道:“反正跟我以前没有差别,但就是胖。”她听人说女人到了中年就容易发福,她便也只能这么理解了。 顾拙想了想道:“等到了老家我给你把个脉看看是不是身体出问题了。” “那敢情好。”芮小婉其实没太当回事,反正她也习惯了。“大胖老说你医术多么多么好,我正好也体会一下。” 说着,她从手里拎着的布袋子里拿出鸡蛋给大家分了起来。 “我来得早,找农户家换的鸡蛋,出了五分钱柴火费,让他们帮忙都煮熟了。”虽然过去很多年了,县城这边的变化不大,所以她很轻松就找到了当年做过交易的农户。 ——不同于九家村其他人,因着自家丈夫是杀猪匠,她当年是经常上县城来的。 顾拙也没跟她客气,帮着将鸡蛋递了出去。 倒是张医生和她女儿女婿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把自己带的麻花拿出来给大家分。 她这一分,顾拙也不好意思了,就装作从行李中掏出了一袋蜜枣给大家分。 ——这蜜枣是她自己做的,无奈太甜了,她自己吃不惯,倒是偶尔会用来泡茶喝。 不过其他人显然不觉得这蜜枣太甜,吃了都觉得好吃。 “阿拙你小时候手就巧,现在越发了不得了,这做的蜜枣,都能放供销社柜台上卖了。”芮小婉夸赞道。 几个小家伙闻言不由有些好奇。 “奶奶,我妈妈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茵茵忍不住开口问道。 见着跟谢凛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小家伙,芮小婉爱得跟什么似的,连忙将她抱到自己身上道:“你妈妈啊,那是顶顶好看,性格顶顶好,脑子顶顶聪明。奶奶活到这个年纪,都没见过哪个孩子比你妈好看,比你妈性格好,比你妈聪明的。” “我呢?”茵茵忍不住问道。 芮小婉打量一番,最后摇头道:“你也差了点。” 九家村在她的记忆里是一个灰暗多过明亮的地方,但无疑,阿拙是其中的浓墨重彩。 每次看到她,她都要觉得,九家村得是多大的福气,才会有这样钟灵毓秀的孩子出生。 所以那会,她极其看不上杨秀珍,觉得她手捧珍珠却不自知,还错把鱼目当珍珠,简直是愚蠢至极。 茵茵闻言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还自豪道:“我妈妈是我们班里最漂亮的妈妈,我同学的妈妈都比不上她漂亮,也比不上她好。” 第716章 嘀咕 茵茵对年幼时的事情记得不多了,她记忆中最鲜亮的色彩就是父母,尤其是母亲。 哪怕是在哪个灰暗的小山村里,哪怕穿着灰暗的衣服,旁人灰头土脸的时候,妈妈的笑容和温柔也依旧那么耀眼。 那是闪闪发光一样的存在。 所以她总是喜欢看着妈妈,只要看到妈妈,她心里就开心。 妈妈是她世界中的光。 后来爸爸回来了,她渐渐地也适应了家里不止一个“光源”。但最清晰的记忆,依旧是在那个小山村里,妈妈笑着给她戴上自己做的红色蝴蝶结,将一道道在山村里看不到的美味菜肴递到她面前,还有她看过来时温柔的目光。 曾经妈妈是她全部的世界,如今虽然不是了,但却依旧是她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锚点。 看着女孩眼里的光,芮小婉忍不住叹息,多可爱的孩子啊,要是自家孙女就好了。 这样想着,她恨铁不成钢地看向朱振。 朱振摸了摸鼻子,看向顾拙转变话题道:“阿拙,现在九家村那边还能请道士念经吗?”他印象中,小时候谁家老人过世周年,就会请道士过来念经。 “这不是能不能请的问题,是请不请得到的事情。”顾拙无奈道:“当年的道士,如今都已经改行了。” “那怎么办啊?”芮小婉有些急道:“那不一点排场都没有了吗?” 顾拙:“……”好吧,过去这么多年,都忘了朱振的长辈有多么爱排场了。 到底是杀猪匠家,就是豪横。 “阿拙,现在村里周年是怎么办的?”朱振问道。 顾拙摸了摸鼻子道:“就做些菜肴去上坟呗,撒点米撒点酒。条件好的人家有鱼有肉,条件差的就上点素鸡青菜。”这年头便是素鸡,寻常也算是好东西了。 “那我们在镇上就买好。”芮小婉当机立断道。 她是知道村里买菜有多么不容易的,尤其是肉类和鱼类,穷山辟野的,什么东西都缺。 “妈你带全国肉票了吗?”朱振问道。 “那当然带了。”芮小婉道:“我把家里的肉票和粮票都换成了全国的。” “都?”朱振皱眉,“你没给叔叔留点?” “留什么留?”芮小婉一脸理所当然道:“我不在家他又不做饭,食堂那边我都给好票了,他只要去食堂吃现成的就行了。” 朱振有些无语,“但是如果要加肉菜的话,自己肯定也要添一点肉票的。” 芮小婉有些生气,“我就走三天又不是走一个月,三天不吃肉怎么了,你倒是心疼他。” 朱振摸了摸鼻子投降道:“好好好,我认输总行了吧。” 顾拙在一旁看得有些惊奇,要知道芮小婉在她的印象中一直是一个很好脾气的人。当年她是村里出了名的好福气,嫁了人不用下地,家里家务基本也是婆婆干掉,她就带好孩子就成了。 大概也因为这样的关系,芮小婉当年在农村其实是有些格格不入的。 对比那些整日操持家务,被孩子折腾得满脸烦躁坏脾气的农村妇女,总是乐呵呵的她收获了很多嫉妒。 也因此,那会说她闲话的人很多。 后来大胖父亲去世,村里好多人都说是她克夫,也有人说是老天爷看不过眼她的好日子,所以才把她男人给收走了。 也幸亏芮小婉心大,否则换个玻璃心的人,说不准都能被这些流言蜚语说得去寻死。 当年芮小婉对朱振父亲,那绝对是百依百顺的,但显然,她对第二任丈夫却并不是这样的。 只是,这种不客气中,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亲密和随意。 很难说她是以前过得更好,还是现在过得更好。 到了繁子镇,顾拙和谢凛带着茵茵和谢靖等人一起往洪山山脚去。 张医生看了一眼去买菜的朱振和芮小婉,好奇道:“我们不一起去看看?或者去逛逛?” 谢靖瞪大眼睛,对着张医生道:“奶奶你省点力气吧,别等会走不动路。” 张医生一怔,好奇地看向顾拙道:“从这到你老家还要走多久?” “三五个小时吧。”见她睁大眼睛,顾拙解释道:“我跟谢凛两人三个小时就能走到,带着你们的话,五小时能到就不错了。” 张医生摸了摸身上的赘肉有些头皮发麻道:“你咋不早说?”她都多少年没干体力活了。 重宇一再一旁道:“外婆我扶你。” 张医生头疼道:“你照顾好自己就谢天谢地了。” 他们在山脚等了约莫一个多小时,芮小婉和朱振就大包小包地过来了。 “这么多东西?”看着她手里拎着的牛皮纸包和布袋,顾拙都有些头疼,“阿姨你背得动吗?”难道是自己看走眼了?芮小婉只是身体发福,其实体力很好? 才这么想,就见芮小婉把手里的东西都塞朱振怀里道:“没事,大胖有力气着呢。” 朱振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把东西一一整理好。 “既然人到齐了我们就出发吧。”顾拙吆喝了一声。 药姑从吃过午饭就开始往外探头了。 “也不知道阿拙什么时候会到。”她喃喃道。 二秀在一旁剥着南瓜子,因为知道顾拙今天会回来,所以她也早早地回娘家了,还特意跑过来陪药姑了。 ——这几年阿拙工作忙回来的时候少,也就是她跟药姑攀上了交情,否则堂姐妹之间早淡了。她难得回来,二秀自然不愿意错过。 “别急,他们得带外人进来,估摸着快不了。”她宽慰药姑道。 药姑又看了一眼自己准备的吃食——其实这些大多都是顾拙陆陆续续寄回来的,前两年她还不敢多寄,今年却寄了很多。她一个人也吃不掉,这不就拿出来准备招待客人了。 就是她手艺不咋的,不知道未来徒孙会不会嫌弃。 不过她就炒了个瓜子,应该……问题不大?瓜子炒焦一点不是更香么。 药姑正在心里嘀咕的时候,门外突然有脚步声传来。 第717章 积极 “谁来了?”药姑下意识有些紧张。 “别怕。”二秀抓了抓她的手臂,安抚她道:“我出去看看。” 药姑连忙道:“那你赶紧去。” 等药姑走到门口,却看到是李教授正往这边走来。 “李老师,你这是?”二秀连忙开口问道。 李教授看到她,脚步稍稍放缓道:“刚我听村里人说阿拙回来了,所以过来通知药姑一声。” “真的?”二秀眼睛一亮。 李教授点头道:“说是来了一大群人,不过我也不敢进村子中心,就远远听到了。” 二秀连忙回身把情况告诉药姑,然后道:“我这就去村里看看,药姑你别急。” “我不急。”事实上,一听顾拙回来了,药姑脸上就带上了笑容。“她总要过来的。” “那你先等着,我一会过来给你送饭。”二秀道。 每次她过来,药姑的饭都是她送的。 倒也不是为了其他,实在是这位老人的手艺不咋的,啥东西都是清水煮煮就吃。偏偏她也不是真的完全不在意味道,好几次看她一脸痛苦地吃饭,她实在看不过眼,就会尽可能地给她送饭。 反正每次送饭之后,药姑都会把阿拙寄给她的东西给她一些,她总归不会吃亏。 药姑摆了摆手,“你快去吧。” 事实上,顾拙一行人到村口的时候,张医生他们四口人都已经累成狗了。 张医生的汗水都把她的领口都弄湿了,她弯腰用手搭在膝盖上,一边大喘着气一边道:“总……总算是到了。” 重宇一往一旁的大石头上一坐,直喘着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旁边张玺雯和重舟也就比这一老一幼好一些,但也已经累得满脸通红了。 “哎,这些是什么人啊?” “是阿拙的朋友吗?” “怎么到我们村子里来了?” “是要来村里买鸡蛋?” “你可去吧,咱村的鸡蛋是金子做的?” “就是,省城那边肯定也有农村啊,至于跑咱这边这么远么?” “那来我们村干嘛?总不能是来相亲的吧?” 闻言,村里人直接看向张玺雯和重舟,这两人……年纪看着有些大了,难道是要二婚? 说的也是,如果不是二婚的,谁会不在城里找,而是跑到乡下来找?旁边那孩子估计是前头婆娘生的,这二婚娶媳妇,可不得经过孩子的同意么。 听着越来越离谱的话,顾拙扶额,对着重宇一道:“宇一,喊上你爸妈,别在这耽搁了,要休息我们也进屋休息。” 重宇一闻言没有多想,开口喊道:“爸妈,师父说我们要赶紧走了,等进了屋再休息。” 虽然语言不通,但爸妈这两个词,村民们还是能听懂的。 “哎,那是夫妇俩啊,我还以为是姐弟呢。” “是啊,我也以为。不过他们夫妇俩一块过来是干啥来的?” 张玺雯和重舟其实也听到顾拙的话了,这会两人互相搀扶着站直身体。 “那赶紧走吧。”他们现在是又累又饿。 “到了地方有饭吃吗?”张医生已经不客气地问了。 “有。”顾拙道:“我之前给我妈写过信,她会提前过来做好饭的。” 远远地,还没到院子,顾拙就看到了二秀。 她惊讶极了,“二姐你怎么在?” “知道你今天要回来,我就过来了。”二秀又补充了一句:“不单单是我,大姐还有三秀四秀五秀六秀都回来了。” 顾拙睁大眼睛,“不是吧……难不成是为了我?” “不然还能是为了我?”二秀翻了个白眼道:“你说说我们姐妹都几年没碰上面了?”寻常她们这样的姐妹都是在过年的时候聚头的,结果顾拙一到过年就忙,几乎每年都不是过年回来的,弄得她们都好几年没有回来了。 当然了,这么积极,多少也是因为顾拙如今地位不同,值得她们迎合了。 这话,相信不用她说阿拙心里也清楚。 顾拙到家的时候,果然不单单杨秀珍和顾大山带着顾江顾河在,大伯二伯两家几乎都齐聚在这儿了,本来显得极其宽敞的院子,这会也显得有些拥堵了。 “赶紧先吃饭!”不等顾拙打招呼,杨秀珍就率先道:“我一早给你们焖着饭,这会锅巴都要老厚了,我还杀了一只鸡和一条鱼。你们先吃,我再去给你们炒个韭菜和小白菜。” 她跟顾大山当年虽然没真的分开,但顾拙当年承诺的养老钱却照旧在给,所以她手头如今并不差钱。 “妈有粥吗?”顾拙问道。 “有的有的。”杨秀珍连忙道:“知道你一累就不爱吃干的,我早早地就熬了小米粥,这会米油都老厚一层了。”想到以前因为女儿这样的习惯她不止一次骂过,说她不会享福,有干的不吃非要吃稀的,如今想来却是一万次的后悔。 顾拙不由笑道:“妈你有心了。” 谢凛看丈母娘也有了好脸色。 鸡汤和红烧鱼杨秀珍早做好了,这会再炒两个菜也快得很。顾大山正要去帮忙烧火,顾江却抢在前面道:“妈我来帮你烧火。” 杨秀珍笑道:“那你可得把火给烧旺了,火旺了菜才炒得好吃。” 顾江点头,“妈你放心,我明白的。” 顾拙没注意到灶房里的对话,她这会实在是饿得很,小米粥一到手,就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 “真舒坦~”她忍不住叹了一句。 谢凛帮她舀了一碗鸡汤,当然他也不是只舀了鸡汤,里面还有一只鸡翅。要不是知道顾拙比起鸡肉更爱吃鱼肉,他铁定要再给她夹一个鸡腿。饶是如此,他还是眼疾手快夹了一大块鱼肚肉到顾拙面前的盘子里。 大人除了顾拙其他人吃的都是干饭,倒是茵茵和重宇一也都是喝的粥,主要是他们年纪小,怕他们吃坏肚子,粥比较好消化一点。 至于谢靖,都半大小子了,要是这会让他喝粥,他得饿死。 杨秀珍手脚利落,两盘菜很快就端了上来。 顾大山本来还拿了一坛子酒过来给女婿,见女婿也一副累极了的模样才没有拿出来。 第718章 何其有幸 “赶紧去睡一会,这边我来收拾。” 他们一吃完,杨秀珍就赶他们道。 顾拙却没有去休息,而是起身开口道:“我要先去一趟药姑那边,她肯定也惦记着。” 她真要走,二秀却拉住她道:“你先去睡一会吧,药姑那边我帮你去说,反正你也不是只待今天一天,不必这么急。” “就是,你看看你,脸色都不是很好。” “是啊,你黑眼圈都要出来了,昨天一定没睡好吧。” “赶紧去睡吧,有什么等明天再说。” “就是,现在也不早了。” …… 便是一旁的谢凛也开口道:“去休息吧,不急的。” 顾拙到底没有坚持。 老家的房间有三间,但他们来的人有些多,好在每个房间都是大床,最后顾拙和谢凛带着茵茵睡,重舟、谢靖以及重宇一睡一个房间,张医生和张玺雯母女俩睡一个房间。 等第二天早上起来,顾拙早饭都没吃,直接就去药姑那儿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药姑看到她,立即便笑了。 顾拙看着对方却有些愣住,药姑的变化实在是有些大,原本面色憔悴双眼无神的老太太此刻满面红光,那双原本深沉的眼睛此时也变得明亮起来。 她忍不住笑着上前抱住了对方。 “做什么这个样子啊。”虽然嘴上这样抱怨着,但药姑的目光却一点一点柔和了下来。 她伸手拍了拍顾拙的后背,声音温软道:“看到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顾拙蹭了蹭她的肩膀,然后才站直身体回道:“看到你好好的,我也放心了。” 师徒俩对视一眼,纷纷笑了起来。 “跟我说说那个徒弟是什么情况吧。”药姑将一碗杂粮粥和一盘炒鸡蛋端上来,然后开口道。 ——她猜到阿拙肯定不吃早饭就会过来。 顾拙也不嫌弃杂粮粥有点稠,炒鸡蛋有点焦,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重宇一这孩子……”她边吃边说,一顿饭吃了近半个小时才吃完。 药姑这会的面色松了许多,只是仍有疑虑:“最近我感觉对我们这些下放人士的管制松了许多,你寄东西也比以前更大胆,是我的错觉吗?” “不是你的错觉。”顾拙抓着她的手道:“事必归正!时代要改变了,过去一切不合理的,都会渐渐回归正轨。一切的冤屈和不公,都将得到抚慰。药姑你当然也包括在其中,平反会是早晚的事情。” 药姑表情有些茫然,很久很久,她的眼珠子动了动,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道:“你的意思是……我能出去?我能……离开这里,去找我的儿子?” “可以的。”顾拙连忙道:“你别急,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的。” 药姑用力抓着她的手道:“你不是在安慰我吧?” “你知道的,我不是这样的人。”顾拙正色道:“世界即将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单单是我说的那些改变,另外……” 她抿了抿唇道:“我知道药姑你担心我会有和你一样的遭遇,拍我将来被徒弟背叛,但是……以后不会跟以前一样了,再也不会是一句举报就能够毁人一生的时代。便是这个徒弟是个白眼狼,只要我这一身医术还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眼泪无声地从药姑的眼角滑落,划过沟壑的脸庞,然后于下颚汇聚,滴落到地上,最后消失无踪。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就太好了。”就像曾经,她为什么收徒那么轻率?归根究底是因为自傲自己一身医术,根本就不需要仰仗徒孙。 既然如此,她当然就按着自己的喜好收徒了。 结果…… 顾拙抱住药姑,轻声道:“放心,有我在一天,就会帮药姑你找到儿子的。他是你的儿子,便是我的兄弟,若他有难,我必不惜一切代价予他援手。” 药姑的儿子后来出现时是坐在轮椅上的,处境可见一斑。 药姑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她何其有幸,何其有幸…… 花了好长时间,药姑的情绪才平复下来,她有些不好意思,一边擦眼泪一边假装若无其事道:“你这个徒弟,打算怎么收?” “这不是该我问你的问题吗?”顾拙一脸无辜道。 药姑比她更无辜,“我年轻时候的那一套拜师的规矩现在肯定用不了,所以……”她道:“你想怎么收就怎么收吧。” 顾拙挠了挠脸,“要不……我让他给我磕个头?” 药姑觉得没问题,“也成。” “那就这么定了。”顾拙干脆道。 她又问药姑道:“在你这边拜师还是去我们那边?” 药姑一怔,“你这意思……要我参加?” “那当然了。”顾拙一脸理所当然道:“要不然我折腾着回来干什么?我收徒,你作为师祖当然要亲眼见证了。” 药姑有些迟疑,“我出现……是不是不太好?”毕竟她的身份…… 这些年,因着顾拙不在,她的身体又好了许多,所以村里人生了病也都会来找她。一来二去的,大家对她也不像原来那样排斥了。 一些有良心的人不好意思白嫖,晚上回偷偷地拿点蔬菜瓜果来。 可……她还是担心自己出现会连累了阿拙。 “没事。”顾拙道:“如今草委会顾不上这些的。”主要有秦钟在,她也不是那么担心。 见她面色笃定,药姑这才放下心里的疑虑。 师徒俩就这么说定了,决定过了中午便把拜师的事情给搞定了。 “对了。”药姑又说起一件事情:“顾小庆他们在你的帮助下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如今这村里的人心可是浮动得很。尤其是姓顾的,你那些亲姐妹和堂姐妹,怕是都动了心思。” “我猜到了。”顾拙哪能不知道,“不过你放心,他们中没有人有坏心的。” 哪怕是四秀六秀,也只会是想要占便宜,而不会有什么坏心。 便是她拒绝了,她们心里不高兴归不高兴,但也绝对不至于记恨上她,或者去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第719章 拜师 “姐你说成吗?”四秀咬着唇问道。 “肯定不成。”二秀咬牙道:“要是你儿子闺女,这个口还能开一下,为了你小姑子,想都别想。” 四秀头疼,“可我男人昨儿千交代万交代让我帮忙问一下,我那个小姑子你也是知道的,我公婆的老来女,要是……”她其实也不是多乐意帮小姑子找工作。 “这有啥难解决的。”二秀却是一脸不以为然道:“你那小姑子又懒又馋,小学没念完就回来了,你也不用说你根本没跟阿拙说,直接就说你小姑子学历不够不就完了?小庆他们几个,哪个不是高中生?正当工作是大白菜,街上随手就能找到啊。” 四秀眼睛一亮,“我咋忘了这事啊!”真的是……带孩子都带昏头了。 另一边,大秀正也正跟方有家谈起顾拙。 “也不知道阿拙会不会愿意借钱。”大秀叹了口气道。 方有家叹了口气道:“如果想要一口气建六间大屋,咱至少得借两百块钱,这么大的数目,也只有阿拙能拿出来。” “我觉得阿拙铁定不会不愿意,她自来也是个好性格。再说了,我也不白拿,我写借条的。”大秀虽然忐忑,但还是很有信心的。 “要不咱别建那么大了吧。”方有家愁道:“这一下子把家里的钱都花光了,再背上债,等以后孩子大了要成婚,可咋整啊。” 大秀翻了个白眼道:“你懂啥啊,先把房子建好了,以后娶的媳妇才不孬。咱那么大的房子建好了,将来哪怕是家里还欠着债,也有的是姑娘愿意嫁进来。” 再者说了,好不容易能买到瑕疵砖,不趁着这个时候建,等以后买不到的时候建? 其他人是不敢动心思让顾拙帮忙找工作的,但三秀和五秀作为顾拙的亲姐姐,还是想了一下的。 “我问过了,镇上的工作三百块钱就能买到一个,你借我点钱,我去镇上买个工作。”三秀道。 “不成。”五秀马上对顾拙道:“阿拙你别借钱给三姐。” 啊? 还带拖后腿的? 顾拙有点纳闷。 五秀开口解释道:“三姐是想给三姐夫买工作,我看她是脑子昏头了,有工作干自己不做给男人。” 顾拙表示赞同道:“三姐你要是给三姐夫买工作的话我就爱莫能助了。” “那我自己买行吗?”三秀无奈道。 不等顾拙开口,五秀就道:“阿拙你别听她的,她这人最擅长阳奉阴违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肯定拿了钱就去给三姐夫买工作。” 顾拙打量了三姐片刻,发现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很显然,五秀还真没冤枉她。 “五姐你又是有什么事找我?”她总觉得五姐所图恐怕不小。 五秀迟疑了下道:“阿拙,你家乡下这房子卖吗?” 啥? 顾拙瞪大眼睛,“你想买我家的房子?” 五秀点了点头道:“我和你姐夫的情况你也清楚,你姐夫他是知青,知青点那边的房子,我们是真住得不舒坦。你这房子大多数时候都空着,一年下来连十天都住不上。” 她是知道阿拙这房子当初建得有多好的,买下来是再适合不过的事情了。 顾拙摇了摇头道:“不了,有个院子留着,回来也会方便很多。” “那你放心,这房子卖给我们的话,你们逢年过节回来,我跟妈一样招待你们一家。”五秀连忙道。 顾拙还是摇头,“你很清楚的,那不一样。”住自己家和住亲戚家能一样么。 等到顾海找过来的时候,就发现姐妹俩之间气氛不太对劲。 “大哥你有什么事?”顾拙开口问道。 顾海道:“我妈让我过来喊你过去吃饭。”顿了顿,他补充道:“我妈特意交代了,让把你那些客人一起喊过去吃饭。” 顾拙没有跟他客气,点了点头道:“你跟大伯娘说一声,我们一会就去。” 总觉得今天这一天都安生不下来。 事实跟顾拙预料的一样。 对于借钱的,只要理由合理,以及愿意写欠条,顾拙都答应了,至于工作…… 顾拙直接摊牌道:“我不可能帮你们找到工作的。福省那边的工作你们不合适,旁的地方,我也没有那个人脉。” 一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些茫然。 顾拙叹了口气,乡下就是这样麻烦。 吃过饭,顾拙带重宇一去见药姑,药姑倒是考核了他很多,但是…… “不错不错,你这思路可以。除了阿拙之外,你是我见过的脑筋最灵活的人。” “真厉害,成年人都想不到还能这样吧,你实在太了不起了。不过阿拙当初比你这个还厉害。” “你记性真不错,不过阿拙的记性可要比你强上许多,但凡他做过的题目,她就不会出错……” …… 重宇一开头还听得认真,但是渐渐地,他回过味来了。 这是几个意思?夸他一句,然后再更走心地夸师父。 这是…… “师父,师祖她是不是讨厌我啊?”小孩有些沮丧。 “你哪里看出来的?”顾拙惊讶。 重宇一便将刚刚药姑的言行说了一遍。 顾拙有点哭笑不得,“这很正常,你师祖就是这样的性子,你慢慢地就习惯了。等熟悉之后,她夸你跟她现在夸我不会有区别的。” 重宇一这才稍稍释怀。 拜师的地点最后还是选在了茅草屋这边,观礼的人除了顾拙一家和张家,其他人都站在了外面。 ——主要茅草屋太小了,根本站不了人, 在顾拙的示意下,重宇一先给药姑磕了头,然后又给顾拙磕了头。 至于见面礼…… 顾拙直接把找人改造的银针拿了出来,就当做是给他的拜师礼了。 “你现在还不能用这套银针。”怕初生牛犊不怕虎,顾拙还特意交代了一句,随即对着他父母道:“你们可以先帮他把东西收好,针灸用的针不管金针还是银针都蛮脆弱的,平日里得好好养护。” 重宇一听得认真,但银针被张玺雯收起来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有些不舍。 第720章 无语 事实上,顾拙收徒这件事在九家村还是引起了一番震动的。 虽然早就知道顾拙今非昔比,但此刻看到城里的孩子为了拜师特意跟着跑到乡下来,他们心里才有了真切的认知——曾经那个聪明得跟农村格格不入,大家高看她一眼,但心里却偷偷嘲讽再聪明也只是个乡下丫头的顾拙,真的是彻底跟他们不一样了。 对此,有人心下叹服,但更多的还是眼红的人。 尤其是看到重宇一也不过是个小孩子,很多人都动了心思。 只是顾拙在他们那儿到底还是有些威望的,尤其是她成为闻名全国的名医之后,以往的威望便更重了。 于是这些人都跑去找顾队长了。倒不是他们不怕顾队长,这不是凡事都怕一个对比么。 “队长你说咱村里那么多人阿拙都看不上,找个城里的破小孩,不是看不起人吗?” “就是,村里那么多小娃娃她看不上,却看上城里娃娃,不是势利眼么?” “说的是啊,俗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哪有她那样做的。” …… 一堆人把顾队长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他愣是没能插上一句。 到最后,他直接火了,猛拍了几下桌子吼道:“我还能不能说话了?” 现场猛地安静下来。 顾队长面色狰狞道:“啊?我能不能说话了?” “能,怎么不能?” “对对对,我们就是急了一些,队长你别生气。” …… 村民们一个个立马认怂。 顾队长瞪着他们道:“你们一个个说得那么好听,也不看看自家孩子有没有那个能耐。” “这要什么能耐的?” “就是,要是有能耐还拜师干什么?拜师本来就是学本领的。” “是啊,我家儿子乖得很哩,喂猪养鸡都不在话下,学医术肯定卖力。” “我家孙女孝顺得很,阿拙要是收我家孙女当徒弟,我孙女肯定把她服侍好。” “刘老头你胡说什么呢,一个女娃……要收也是收男娃。” “就是,我家孙辈十四个孙子,阿拙随便挑。” …… “行了行了!”顾队长摆手没好气道:“我早问过阿拙她收徒的要求了,咱整个九家村的孩子,就没有一个符合的。” 事实上,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念头,他也有过的。 “怎么没有了?” “就是,咱这虽然是乡下,但聪明的孩子不是没有。” “是啊,谁说乡下就没有聪明孩子了,阿拙她自己都是乡下出身呢。” …… “听我说完!”顾队长没好气道:“阿拙说了,她不带小娃娃,必须得是六七岁上下能自理的孩子,但是她也不收零基础的孩子。要让她收徒,孩子首先得打好中医基础的,她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给小娃娃启蒙。就这次过来的那孩子,人家外祖母和曾外祖母都是中医,他曾外祖母退休后啥也没干,就专注培养他了。” “阿拙说了,不是说聪明人就能成为好的中医,有些人聪明绝顶,但在中医上就是不开窍,可能十来年都学不会把脉,那聪明完全是白搭。” “而阿拙没有那个精力也没有那个时间去判别寻找中医人才。” 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哪怕还有人不甘,但也没有话说了。 过后顾队长找到顾拙把情况告诉了她。 “村里的人,要说能为难你那是不可能的,但是说不好会有些膈应人的小动作,你注意一点。”他抽着烟道。 顾拙点头表示明白了,又说起了另一件事情:“我们单位要分房,我问了,小庆应该也在分房名单上。” “真的?!”顾队长大喜。 要是这样的话就太好了,要知道因着小儿媳在城里一个人带娃不方便,生了孩子之后她其实大多数时间都是回乡下的。他和老婆子也总嘀咕呢,一直这样下去,小两口的感情会越来越淡的。 如今分了房子,小儿媳妇带着孩子过去,那小两口的日子才算是过起来了。 顾队长到底是懂人情世故的,连忙对着顾拙感谢道:“小庆他工龄那么短,又只是个推车师傅,能这么快就分房,肯定是单位看在阿拙你的份上。” 这话也确实,顾拙没有谦虚,只笑了笑道:“他自己也足够争气。”这个也是真的,顾小庆干活卖力,之前一次泥石流事故,大量的病人被送过来,他作为推车师傅短短四个小时的时间里推了两百多个病患,而且一直都是奔跑着推,因着当时的表现,还被评到了优秀进步奖。若是没有这个奖,便是看她的面子,他也是不够格分房的。 拜师结束了,张医生他们一家没有多待,第二天就离开了。反倒是顾拙,她这次一口气请到了五天的假,所以还能再待两天。 ——至于孙院长有多抓狂,就不是她关心的了。 而这个时候,朱振他们也在开始准备周年祭了。 这年头弄周年祭大家都是悄悄地弄,也没人去举报——要是有人举报,那是会成为全村的公敌的。 知道这情况之后,芮小婉就开始张罗起来了。朱家的老房子其实已经很破败了,好在前几年朱振回来的时候花钱找人修了修。这次回来之前又打电话让顾队长找人帮忙整理了一番,至少能住人,灶房借个锅的话也能生火做饭。 对周年祭村里有说法,旁人是不好插手的,所以顾拙没去帮忙,倒是送了一些鸡鸭鹅蛋还有一些菜蔬水果和一条大草鱼过去。 “帮了大忙了。”芮小婉笑吟吟道:“我正愁菜色有些少呢。” 顾拙有些无语地看着对方准备的占满一张门板的食材。 虽然阿姨变化挺大,但骨子里作为杀猪匠媳妇的豪迈真的是一点都没有变化。甚至,似乎还变本加厉了? 朱振把她拉出去道:“你之前说这些菜得用扁担挑进山里,我琢磨着我妈做那么多菜,一两根扁担恐怕不够。” “明白了,我帮你去多借点扁担。”顾拙道。 “不用借。”谢凛却道:“这扁担也不是谁都能挑的,得你这个当儿子当孙子的亲自挑上去,所以一副扁担就够了。” 第721章 决定 顾海过来的时候,顾拙正在看茵茵写作业。 “大哥你怎么来了?”她招呼对方道:“赶紧坐,我去给你倒茶。” “你别忙活了,我不渴。”顾海连忙摆手道:“你坐下,我有点事跟你商量一下。” “怎么了?”顾拙一边坐下,一边看着他凝重的神色面露疑惑。 顾海捏了捏眉心道:“我有个事想要拜托你一下。” “什么事?”顾拙琢磨着难不成大哥也要借钱。 顾海犹豫了下道:“你嫂子家里出了点事。” 顾拙迟疑道:“我记得嫂子好像就是福省的?” “对。”顾海道:“你嫂子当初下乡的时候,其实顶替她异父哥哥过来的。她妈带着她哥哥再婚,她爸也有一个儿子,然后两人生下了她。她同父的哥哥最大,这个大哥早早就去当兵了,后来出了意外牺牲了,因着这般,他爸生了一场大病,在医院住了小半年。就是那小半年中,轮到她二哥下乡,结果她妈把她的名字报了上去,她是临了被人抓上火车的,那会才十五岁。她爸当时在医院知道这事进了抢救室,差点没了性命。后来他爸出院后,第一时间跟她妈离婚了,但是呢……” 他叹了口气道:“她爸的身体垮了,在单位的岗位也调到了养老岗位上。她妈离了婚不肯走,依旧留在家里,又尽心尽力照顾她爸。她二哥后来工作结婚,对她爸也很孝顺。你嫂子她对娘家……十分地纠结。” 顾拙恍然,难怪呢,这些年沈丽媛跟娘家的信一直没断,但却从来没有回过娘家。 “那大哥你说的要拜托我的事情是?”顾拙有些茫然。 顾海迟疑了下道:“她母亲患癌了,你的号实在难挂,能不能让她加个号?”事实上,是老丈人写信说了这事,又说挂不上一院顾主任的号,他跟丽媛反应过来信中说的顾主任应该就是阿拙。 他抿了抿唇道:“你嫂子她不想见母亲,但又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其实丽媛说了,这是她为母亲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她母亲给她一条命,如今她把这条命还给她。 “这当然没问题。”顾拙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你告诉我嫂子母亲叫什么名字,我来安排。” 事情说完了,顾海没有多留就离开了。 沈丽媛自来是个好脾气的嫂子,平时的存在感也不高,顾拙对她也没有过多关注,对她的情况还真不是很了解。 正好杨秀珍过来,顾拙便跟她打听起了这事。 “你说丽媛啊……”杨秀珍叹了口气道:“其实最早的时候丽媛的父母和兄长来这边探望过她,但丽媛是个倔的,宁愿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都不肯见她母亲一眼。当时她隔着门对她母亲说‘你当时让我顶替二哥下乡的时候就已经牺牲了我,你便也只当你女儿牺牲了,死了吧。’你嫂子别看不声不响,性子倔得很。一直到他们走她也没出来,后来她娘家人便只有她父亲过来了。只是这边山路不好走,她父亲的身体走一趟便要回去躺一个月,来的次数也不多。” 顾拙没想到以前居然还发生过这种事情。 杨秀珍又道:“丽媛母亲当初哭得厉害,说她是想着儿子要是下乡了丈夫可能不会卖力把他捞回来,但女儿是丈夫亲生的,下乡后丈夫肯定会想方设法让闺女回城,谁知道闺女那么倔,便是后来她爸想让她接班她也拒绝了,还在乡下结了婚生了孩子。这些年,沈丽媛收到的钱有三份,她爸给一份,她妈给一份,她哥也会给一份。”在她看来,这个侄媳妇娘家人其实不算差。 顾拙却摇头道:“嫂子母亲若是那样的想法完全可以跟嫂子商量好,或者她完全可以将自己的工作让给儿子接班,以达成让儿子留城的目的。但是她却选择了最糟糕的哪一种,你想想嫂子那会年纪那么小,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地被人抓上了火车,去往一个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陌生地方,想想都知道她当时会有多害怕。” 这种事情,简直都能成为一生的阴影了。 而且……沈丽媛的母亲或许不是完全不爱她,但偏心也是事实。她光想到了女儿下乡后丈夫会想方设法把她捞回去,但却没想到她年纪那么小,下乡得吃多大的苦头,也没想到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下乡本就比男孩子风险更大。 杨秀珍忍不住道:“但是丽媛母亲说了,她给女儿准备了充足的行李。还有家里的房子,她母亲也说了留给她,她二哥单位已经分了房子,不会跟她争。” “那不是应该的么?”顾拙摇头道:“遭遇那种事的是嫂子,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替她说原谅。” 杨秀珍想想自己的遭遇,不由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 等离开的时候,谢靖和茵茵都有些不舍,这两天他们在这边都认识了新的小伙伴,正玩得乐不思蜀呢,谁想到时间过得那么快,居然马上就要走了。 “昭昭,阳阳,等哪天你们来我家玩,我让我妈妈做好吃的红烧肉招待你们。”茵茵满脸不舍。 谢靖也正跟方大洋和方大龙道别。 顾拙看了一眼方大洋和方大龙,这两兄弟上辈子都算得上是有出息的,尤其是方大龙,他后来考上了海市的复大,后来还停薪留职下海做生意,成了知名企业家。 倒是大姐的女儿方小雨…… “顾拙!”却是这个时候,顾敏突然冲了出来,气喘吁吁道:“你不能走,你得去救芮芬芳!” 事实上,对于要不要管这件事,顾敏一直都很犹豫。她怕许红秀有主角光环,怕会得罪主角,怕他们来对付自己。 但是……经过反复的权衡利弊之后,她还是决定站在顾拙那儿。 一来那些主角的胜算看着实在不大,二来……许红秀对芮芬芳做的事情,她本来就很是看不上眼。 抢男人就算了,还要把人往死里糟蹋,有些过了。 第722章 耳光 顾拙脸色一变,看向顾敏问道:“怎么回事?” 去年芮芬芳离婚的时候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当时电话里她是一边哭一边说的。本来顾拙是想立刻赶回去的,但是却被芮芬芳阻止了。 当时她是这样说的—— “没有那个必要。我只是离婚,不是重病离世。但是如果你离开的话,对患者的影响可能就会导致这样的后果。你放心,我其实早就对此有所预料了。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我现在确实很难过,但我也觉得自己很快就能适应。” 当时顾拙提议让芮芬芳去住他们在老家的房子,但是芮芬芳拒绝了,任她怎么劝都没有答应。 后来大半年中,顾拙跟芮芬芳的通信一直没有断过。她也确实渐渐走了出来,重新振作了起来。 本来这次回来,顾拙是打算跟芮芬芳见一面的,但回来后才知道芮芬芳去外婆家了,说是她外婆八十大寿,早早就把她接了过去。 顾敏喘着气道:“芮芬芳的外婆家就是许家村,那是许红秀的主场。再说了,芮芬芳跟她外婆都好多年没有来往了,突然说老人家惦记外孙女,把人送过去,想想也知道有问题不是吗?” 顾拙皱眉,这她还真不知道。 她看过的那本书是以顾敏为主角的,对于原着角色,尤其是芮芬芳这样的炮灰配角着墨并不多。所以她是真不知道芮芬芳被栽赃坏了名声不是在九家村发生的事情。 顾拙直接对谢凛道:“我玩一天再回去。” 谢凛连犹豫都没犹豫就道:“我陪着你。”阿拙很明显是要去那个许家村的,他疯了才会让她一个人去面对。 茵茵和谢靖对视一眼,好吧,他们的意见不重要。 顾队长都懵了,“阿拙你这是?” 顾拙叹气道:“顾敏敏之前说听到有人想要算计芬芳让她坏了名声。”至于多的,便不用说了。 顾队长皱眉,“听你的意思是许家村的人?” 顾拙没有回答,这时候要是说许红秀,对方不一定会信。 毕竟明面上,她跟瑞芳芳无冤无仇的,根本就没有动机。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顾队长不解道:“芬芳什么时候跟许家村的人结了仇?难道她前头那个男人娶了许家村的姑娘?可是也不对啊,她都离婚了……” 顾拙没心思再跟他多说了。直接开口问道:“叔你知道往许家村去怎么走吗?” “我知道,我带你们去。”顾队长毫不犹豫道。 顾敏懵了一下,“你直接过去?” “不然呢?”顾拙不解。 不是,我以为你要跟人家斗智斗勇的,结果就这? 顾拙是不知道她的想法,不然肯定要翻白眼的,这种事上跟人斗什么智斗什么勇啊,毛病么。 反正知道动手的是许红秀,直接把人收拾了不就完了? 然而有些事情并不是顾拙怎么想就会怎么发展的。 当看到芮芬芳裹着床单,一脸惊惶无措地站在门口,而在她身前,一个光着上半身的男人正笑嘻嘻说这话。 “反正我娶不到老婆她生不出孩子没人要,她中意我我中意她,我们刚好凑作一对。”男人的话透着一股子不正经。 然后顾拙就没忍住,直接抓起旁边的晾衣杆,猛地对着他抽了过去。 她动作快极了,对方猝不及防之下根本来不及防备,实打实挨了这一抽。 “啊——”男人惨叫出声。 顾拙直接对着顾队长道:“叔你去报警,就说有人耍流氓,意图逼婚妇女。” 什么? 在场众人一愣。 男人顾不上疼,大声喊道:“你谁啊,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分明是两情相悦!” “你胡说!”看到顾拙,芮芬芳一下子有了主心骨,她披着床单跑到顾拙身边,大声道:“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我之前喝了酒晕晕乎乎的,就让我表姐送我回房间休息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醒来就在这个破房子里,衣服不在身上,旁边还有这个陌生的男人。” 她知道,只要阿拙在,自己就不用怕。 许家村这边的人听了,不由看向了许外婆家的人,尤其是芮芬芳口中的那个表姐。 许表姐表情有些躲闪,支支吾吾道:“你胡说八道,我一直在吃席,你什么时候喊我扶你回房间了……” 不等她说完,一旁一个黑瘦的男孩就大声道:“我看到芬芳姐姐让你扶她回房间了,你也确实扶着她进了房间。” 边上藏在人群中的许红秀咬牙,这女人怎么那么蠢,你就不能说你把人扶回房间了吗?偏要撒谎,还偏偏被人戳穿了。 这下,大家肯定要相信芮芬芳说的话了。 不过……许红秀勾起唇角,不管怎么样芮芬芳都成了破鞋,那谢冲说什么都不可能看上这样的女人的。 这下,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叔,去报警。”顾拙揽着芮芬芳,冷声道:“芬芳这是被蓄意算计了,这件事有多少人参与进去,就该有多少人去坐牢!” 许红秀心里一个咯噔,要是真报警了,那些人肯定会供出她的。 不行,不能让顾拙报警。 这样想着,她连忙跑出来,拉着顾拙的手,压低声音道:“嫂子你别冲动,这事不能报警,报警了芬芳这辈子就毁了。到时候人人都知道她……你还要不要她做人了?” 你可算是蹦跶出来了。 顾拙冷笑,扬起手给了她一个耳光。 啪—— 许红秀都懵了。 她今天是一个人回的娘家,谢冲不在,但她老子娘却都在。见自己闺女好心劝说却挨了一耳光,许母立马不干了,冲过去怒道:“你个贱皮子敢打我女儿!” 说着,她就要动手打人。但一旁的谢凛却不是摆设,她手才挥出来,就被他一把抓住了。 他可没有不打女人的信条,手腕略一用力,就把人退出了几步远。 许红秀被许母撞得倒退了几步,抬头一脸委屈地看向顾拙道:“嫂子我也是好心……” 第723章 翻白眼 许红秀心里恨得不行,但却不敢表现出来,毕竟现在的首要目的是稳住顾拙,让她不要报警。 顾拙冷冷道:“别来我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今天芬芳的名声是彻底坏了,想要恢复她的清白,不是忍气吞声不报警,而是报警后把一切都调查个清清楚楚。包括这事是谁在幕后操作的,包括芬芳到底是只被脱了衣服还是真的被糟蹋了。这些问题,不是靠上下嘴唇一碰就能说明白的。但是报警之后,警察会把这一切都调查个一清二楚。” 闻言,许家村众人不由窃窃私语。 之前他们觉得报警有些小题大做了,但现在听顾拙这么一说,好像还挺有道理? 如果芮芬芳是黄花闺女,那大概报不报警差别也不大,但她都是离过婚的女人了,如果就只是被脱了衣服,哪怕被看光了,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九家村周边的村子,价值观上多多少少受到了影响。 但是…… 这要是报警的话,他们村子今年肯定是要被公社批评的。 有人想要阻止他们,谢凛眯了眯眼睛威胁道:“你们可要想好,要是这时候帮他,可就是他的同伙了。” 此言一出,很多人都收回了脚步。 他们还没有那么无私的。 因为没有电话,报警完全要靠人力,所以等公安赶到已经是傍晚了。 许家村很多人人都散开回去做晚饭了,顾拙将情况跟公安述说了一番,又指着一旁安静弱鸡的许红秀道:“这人刚刚一直试图让我不要报警,我怀疑她跟这起案件也有关系。” 许红秀瞪大眼睛,“嫂子!?” 面对公安的疑惑,顾拙解释道:“我爱人是被我婆婆花钱买回来的,幼时还被迫签了卖身契,如今我们跟我婆婆以及小叔子一家分割开来了。” 公安略一琢磨就想起来这是哪一出了,毕竟卖身契这样的事情,他们也不是每年都能遇到的。 许红秀有些慌,为什么,为什么顾拙会怀疑到她头上来? 她正这么想着,那个被安排跟芮芬芳同处一室的男人这下忍不住了,直接开口道:“公安同志我什么都招,是许红秀安排我跟这个叫芮芬芳的女人同处一室的。他跟我说芮芬芳其实能生,不能生的是她前头那个男人,说要是能娶到芮芬芳我就赚大发了。我光棍一个,也拿不出娶媳妇的彩礼,便听她的安排诬陷她早跟我好了。但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就是让我在家里等着,说她会把人送到我床上。” 这下,许红秀的脸彻底白了。 面对一道道看过来的目光,她涨红着脸道:“你胡说八道,我干嘛要算计芮芬芳?我跟她无冤无仇的,我有什么理由要算计她毁了名声?” “那我怎么知道?”男人也是个无赖,直接道:“说不准就是你见人家长得漂亮心里嫉妒呢。或者你男人看上人家,你心里嫉妒,所以才这样算计人家。” 顾拙都想要为这个男人鼓掌了。 这人的嘴是开光了么?那嘴里说出来的话,竟然都是事实。 许红秀的脸色是彻底难看了。 许母怒道:“孙二皮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家红秀不过是可怜你这么大年纪还娶不上媳妇,想要给你介绍个对象。你自己为了不出彩礼估计算计人家姑娘,倒反过来把脏水都倒到我女儿身上,你要不要脸?还有没有良心。” 许红秀的脸色立刻好了许多。 她之前确实跟许母说了要给孙二皮介绍个对象。当时那话,其实是带着恶意的。 但许母不知道,她只以为自己女儿一片好心,然后被孙二皮利用了,所以这会是一顿输出。 ——她这可以说是歪打正着了。 “她给我介绍对象?”孙二皮也不好对付,冷笑一声道:“要不你问问芮芬芳,她有没有把她介绍给我过?她口中的介绍,本来就是把她送到我床上啊。” 大概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行,他举着手申明道:“先说好,我可没碰她,我也没多看她一眼。我这人别看这样,其实是很保守的,没结婚前我不会占女同志便宜的。” 其实是没来得及,许红秀带人过来太快了。 孙二皮这话,凡是听到的人,就没有一个脸上不露出嘲讽之色的。 但他的话也不是毫无价值。 芮芬芳正好在女警的陪同下穿好衣服出来,闻言开口道:“许红秀从来没有说过要给我介绍对象,我跟这个男人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许母有些错愕地看向女儿,怎么回事? “许婷你又是怎么一回事?”芮芬芳这会已经镇定下来了,她看着舅家表姐问道:“你收了人家多少钱,这才昧着良心做这种事情?” 闻言,许舅舅看向芮芬芳的目光中带着哀求。 芮芬芳别开脸去,她确实好心,但还不至于到这时候都心软。 这次的事……如果不是阿拙急急忙忙赶过来,以她的心性,怕是最后会选择嫁给这个孙二皮。 这人看着就不是个好东西,她的日子恐怕还不如上一场婚姻。 “我……”许婷忍不住哭道:“我确实收了许红秀的钱,但她只说帮我将你扶进房间,我不知道她要做这种事情啊。” 她这话前面是实情,最后一句却是骗人的。 虽然许红秀没有说,但她猜到了她会对芮芬芳做不好的事情。 所以事发的时候她简直激动坏了。 至于她为什么看芮芬芳这么不顺眼……明明芮芬芳只是一个离婚妇女,但她吃的东西和用的东西就没有一样比自己差的。 ——那些吃食多是顾拙寄过来的。 凭什么啊? 芮芬芳也不信,“当初你可没怎么意外,而且看到我倒霉,你好像好兴奋?” “没有,那是你看错眼了。”许婷一脸不高兴道:“你赶紧把公安打发走。” 芮芬芳冷声道:“案件调查清楚了,公安同志自然会撤离。” 看着公安把许婷包围了,芮芬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第724章 茶味 芮芬芳跟许婷说是表姐妹,但双方其实并不熟。 芮芬芳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她也跟许婷玩过几年,不过那会年纪太小了,对此的印象并不深,只隐隐记得舅舅家有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表姐,但对方什么模样,具体叫什么却都不记得了。 这次外婆突然写信说想要看看她,她看在母亲的面上去了。因着小时候有过那么一段缘分,所以她对许婷觉得很亲近。 但现在想来,或许一开始对方就在算计自己。 ——她听舅舅说过,外婆想起她也是许婷提起来的。 虽然许婷死不承认,但也依旧被拘留了。 顾拙则直接带着芮芬芳回了自己家。 她本来还想做饭,但杨秀珍却早就准备好了饭菜。 “我就知道你们要回来。”她将炖好的腊肉和红烧鱼端出来,又把紫菜蛋花汤、红烧茄子和清炒生菜端了出来道:“我今天直接在你这做的晚饭,等会让你爸和阿江阿河也过来一起吃。” 顾拙没有意见。 她中午那顿没吃,加上来回赶了那么多山路,这会饿得奄奄一息的。 好在杨秀珍又做了粥,她倒也不至于吃不下去。 正当她吃得差不多,有些昏昏欲睡地时候,顾江突然开口道:“三姐,你能帮我找个工作吗?干苦力也行,临时工我也不挑。” 闻言,顾大山期待地看了过来。 顾河也看了过来,表情有些蠢蠢欲动。 杨秀珍却皱起了眉头,“你有这个念头之前怎么不说?” 顾江抿了抿唇道:“我想当着面跟三姐说。” 三秀和五秀刚踏进门,听了半截话,不由开口问道:“跟阿拙说什么?” 她们今天本来是打算送走顾拙再回家的,这临时出了状况就留了下来。不过白天她们都在大伯娘家,晚饭顺势便在那儿吃了。 顾江默了,他知道要是把刚刚的话说出来,大姐肯定要骂他的。 “阿江想让阿拙帮他找一份工作。”然而他不说,顾大山却说了。 “哈?”三秀脸色顿时不好了,“给你找?阿拙有那闲工夫为什么不给我找?” “怎么给你找?”顾大山下意识道:“你大字不识一个,阿拙能给你找什么工作?” 顾拙微微蹙眉,五秀的脸色也不好。 三秀立刻便炸了,“我大字不识一个怪谁?是我让你不要送我去上学的?” 顾大山脱口道:“你看村里有几个女孩子上学的?” 三秀气道:“我再是女孩子也是你亲生的,人家再是带把的,身上也没有流你的血!” 五秀也开口道:“爸,我跟三姐虽然自认不像阿拙那么聪明,但我们也不笨,至少比顾江顾河聪明。当初顾江顾河上学,我们一边干家务,一边也跟着学了不少的字。说实话,我们并没有觉得多难。” “就是。”三秀道:“阿拙都没念完小学,你却让他们读完了初中。这任谁看,你这个养父当得都足够好了。如今怎么的,还要阿拙给他们找工作?” 她冷笑道:“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阿拙要是给这俩小子找工作,那得先把我跟五秀还有我们男人的工作给安排好。我可不管我们什么学历,我只知道我们什么学历都是你导致的。” “你……”顾大山被两个女儿堵得胸口发闷。 顾江一脸无措道:“我找工作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爸妈。等我工作后,工资可以全部上交的。” 三秀那叫一个气,“你上交了爸妈难道还会舍得花?那钱最后不还是都给存着给你们结婚的时候用?”她倒不是不乐意给父母花钱,但是……前提是父母不把钱花在这俩小子身上。 自家妈这两年渐渐好了,但自家爸却至今有些执迷不悟。 顾江一脸委屈。 顾拙看得挑眉,这顾江如今的行事,怎么带上了茶味? “三秀五秀,你们都已经出嫁……” 顾大山的话还没有说完,顾拙就插话道:“三姐五姐,我没记错的话你们虽然没上过学,但其实都是识字的对吧?” 事实上,顾家三房的女孩虽然只有顾拙上学了,但除开二房的四秀和六秀,其他人都是识字的。 顾拙小时候是那些姐姐轮流照顾的,她那会还挺好为人师的,没少教她们。那四个秀又都不笨,所以将常用字认了个七七八八。 ——她们大概是不会写的,但认却是都认得出的。 “是,有什么问题吗?”五秀不由问道。 顾拙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其实……我说不准还真能帮你们找一份工作。” “真的假的?”五秀一愣。 虽然羡慕顾小庆他们在顾拙的帮助下在城里站稳脚跟,但她们也清楚,城里那么多高学历的人都找不到工作,以她们的情况,阿拙便是再能耐也不可能帮她们找到工作。 顾拙点头,“当然不是正式工。” “临时工也行。”五秀连忙道:“谁还能嫌弃那个啊。” 顾拙示意她们坐下,自己捧着杨秀珍递过来的茶,一边缓缓喝着一边道:“我们医院开设了一个特殊的临时工工种——护工。护工说白了就是照顾病人的,原则上是不要求学历的,不过最好能认识字,这样帮助病患领药的时候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她其实从没考虑过让两个姐姐去当护工,干那活的多是一些四五十岁的大妈。 不过她刚刚意识到,如果不走出这一步,以她对她们俩的了解,她们以后大概率会跟上辈子一样一辈子窝在小山村里。 这不是她们上不上进的问题,而是她们都是母亲,而乡下是默认家务活都是归家里的女人的,孩子也该是女人管的。 所以,哪怕是有机会出去工作,她们也会被排在后面。 “这活我们能干啊。”三秀和五秀眼睛一亮。 对,这活三秀五秀能干,但她们男人却都干不了。 三姐夫只会干地里的活,五姐夫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郎。 “你们要是愿意,回头我就给你们安排上,正好单位能申请宿舍,你们只一个人去的话,完全不用操心吃住。”顾拙道。 第725章 打算 “等等!”三秀瞪大眼睛,“我们一个人去?” “不然呢?”顾拙眨了眨眼睛,一脸理所当然道:“城里过日子只能吃商品粮,你们要是一大家子都去,住哪里?吃什么?” “可……”三秀迟疑道:“这样家里谁做饭谁照顾孩子?我还好,我婆婆再不开心也会帮忙,但五秀可没有婆婆。” 以往多是她羡慕五秀没有婆婆管手管脚,但这会,没有婆婆的坏处就显现出来了。 “五秀那儿我可以帮忙。”却是杨秀珍开口道:“如今阿江和阿河都大了,我现在也闲了,可以让玉书还有山河岁月到家里来吃饭。” 五秀和周玉书生了一对龙凤胎,儿子叫周山河,女儿叫周岁月。 顾大山动了动嘴巴,想要反对,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以前他总想着靠儿子养老,但经过前几年的事情,这想法就不是那么坚定了。别看他现在依旧为儿子考虑,但对两个儿子能不能给自己养老,他心里其实没有底。 所以,杨秀珍这样帮衬闺女,他才没有说话。 ——阿拙如今每个月给秀珍寄五块钱,自己以后说不准也得靠闺女养老呢。 只是,顾大山也怕女儿们的婆家对养老的事有意见,当初不就是凛子不允许阿拙再供阿江阿河念书的么。 这般想着,他开口问顾拙道:“阿拙,你看你给三秀和五秀都安排好工作了,阿江和阿河是不是……?” 虽然是养子,但将来要求养子给自己养老,他也能理直气壮的。 谢凛皱了皱眉正要说话,顾拙却在桌子底下拉住了他的手,开口道:“倒不是不能,只是那工作他们恐怕看不上。” 顾江闻言蹙眉,顾河却是一脸期盼。 “什么工作?”顾大山问道。 “清洁工。”见顾大山父子仨面露惊愕,顾拙解释道:“一院的其他岗位,哪怕是小庆那样的推车师傅,也是要求高中学历的。也只有护工不要求学历,但那个不是一般的累,而且到底是临时工。清洁工只要求初中学历,但说实话,在岗的其实也多是高中生。而且对于像他们那样不会说福省话的,按说在招工第一轮就会被刷下去。之所以能破例,也是舍了我的脸面的。” 顾江还在犹豫的时候,顾河就已经一脸兴奋地道:“清洁工就清洁工,我不嫌弃的,只要有工资拿就行了。” 顾江面色一阵红一阵白,迟疑片刻后他委婉道:“清洁工一般不都是一些落后分子干的吗?”他有理由怀疑顾拙是在故意折辱他们。 “那可不一定。”顾拙道:“再者你说的是扫厕所,正常清洁岗位上的也都是一些穷苦百姓。”一院负责扫厕所的人员确实像顾江说的那样,她还真不至于这样去折辱他们。 反正,以她对这俩兄弟的了解,这工作顾河能做,但顾江肯定是干不成的。 哪怕他干了,那心里肯定也是充满不甘的。 他要真能适应清洁工的工作,倒反倒衬了顾拙的心了。不同于对白燕等人,她倒是没有想过要顾江的性命。 她所想的,也不过是让他平庸一辈子罢了。 “那我们也能申请到宿舍吗?”顾河有些激动地问道。 “能的,临时工都能,更别说你们成为正式工了。”顾拙道。 “那个……三姐能让我跟阿河在你那儿先住一段时间吗?我怕开头难适应。”顾江红着脸小声道。 顾拙看向谢凛,她其实是想让三姐和五姐住到她那边去的。尤其下个月自己就能分到新房子,到时家里能多出一个房间来。 三姐和五姐都是头一次进城里,刚到的时候她们不会说福省话,什么都两眼一抹黑…… 但顾拙也知道,谢凛大概率是不会愿意的。 才这么想,却听谢凛开口道:“让三姐和五姐去我们那住一段时间吧。阿江和阿河是男孩子,就自己住宿舍吧。家里没有多的房间了。” 顾河倒是不在意,“让大姐二姐去住吧,我们没事。”他上学那会跟着同学去过他父母的单位。 在他看来,城里便是再差的环境,至少房子都是砖瓦的,地面也是抹平的水泥,哪像乡下,家里都是泥土地面。 所以他对住宿舍一点意见都没有。 顾江微微低头,有些勉强地笑道:“阿河说得对,我们住宿舍没关系的。” 在这事上,顾大山倒是没有偏心儿子。他觉得女婿的安排挺好的,出门在外,男人总归要比女人安全得多。两个大女儿的容貌虽然不像小女儿那样出众,但也清清秀秀的,年纪也不是特别大,在外面还是得注意一下安全的,能住在小女儿家那就最好了。 等晚上顾拙问起,谢凛才说了自己答应让两个大姨姐住进来的原因。 “你对三姐五姐的安排应该不止是当护工吧?”谢凛问道。 顾拙点头,对着谢凛,她没有隐瞒,将自己的想法全部说了出来。 “我想着让三姐五姐先做着护工,等将来改开,条件合适的话,我投资,让她们成立一个家政公司,这个行业会越来越兴起的。”说起来,她上辈子也算是家政公司的职工,后来因为表现出众,还拿过公司老总给的股份——虽然只有0.01%,但也聊胜于无了。 说来那位公司老总就是一位女性,据她说自己早期就是个文盲,只是一身的胆,天不怕地不怕。改开之后,在她男人还犹犹豫豫的时候,她收拾了两身换洗衣服就进城打拼了。 所以顾拙觉得,这条路三秀和五秀都能做。 顾家的女孩子都受过刘千芳的教导,刘千芳是个在乡下很少见的洁癖,以至于一群孙女受到她的影响,对“干净”的要求贼高。 这样的三秀和五秀,将来去干家政是极其适合的。 尤其两人的性格还很互补,三秀很细心,五秀则极有想法,这两个人在一起创业,便是发不了大财,也绝对不会破产负债。 第726章 媒人 谢凛倒是不在意顾拙怎么安排三秀五秀,他只是有些奇怪。 “你没考虑过让二秀过来?”他知道对阿拙而言安排两个护工还是三个护工其实区别不大。 “二姐?”顾拙的表情有些古怪道:“你觉得她能干护工?” 谢凛不解,“我记得她挺勤快的,干活的利落劲不比三秀四秀差。”其实大秀干活也利落,不过她力气小,护工这活肯定是干不来的。 顾拙有点怀疑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二姐她喜欢占便宜。如果她当护工,遇上苛刻的还好,要是好说话的雇主,她会得寸进尺的。” 二秀就是这样的人,一旦她发现你这个人好说话,那……她虽然不至于贪大便宜,但小便宜她是不嫌弃的。 ——而且她还有一种认知,贪大便宜是要吃大亏的,但贪小便宜却无伤大雅。 事实上,这样的认知还是刘千芳教的。 谢凛不屑地哼了哼,“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她啥德行呢。” 顾拙不由笑道:“一个屋檐下长大的姐妹,哪有不清楚的。” “不过三秀和五秀当家政人员是没问题,但当老板……”谢凛摇了摇头,不是很看好道:“她们两个,有些缺少主见了。” 顾拙其实也知道,不过…… “总要试一试的,更何况,人的想法是会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改变的。” 事实上,顾三秀也好,顾五秀也好,在农村其实都不算是性子软糯的女人。 只看她们在家庭中的地位就知道了,这两人,就没有一个是被男人拿捏在掌心的。 便是三秀这个有些重男轻女的人,她要做一件事,她男人也是拦不住的。 “阿拙,你今天就回去吧。”顾拙本来想再多待一天的,哪怕她知道孙院长这会肯定已经急疯了。但是出乎意料,吃过早饭,芮芬芳就来了这么一句。 顾拙眨了眨眼睛,“你一个人能行?” “能行的。”见她一脸不放心,芮芬芳道:“还有顾队长呢,他不会不管我的。” 顾拙确实很信任顾队长,但是…… “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她问。 芮芬芳犹豫了下道:“我还是想再婚的。” 本来以为说这话肯定要被顾拙骂,不想顾拙却是很平静地问道:“你想好要找个怎样的人了吗?” “啊?”芮芬芳愣住。 顾拙道:“男方的条件,你想过吗?” 芮芬芳迟疑了下道:“找个没有孩子的鳏夫吧。” “为什么非得找鳏夫?”顾拙不乐意道:“你跟黄花大闺女有啥区别?你都没领证,说起来都是初婚,凭什么就得找个鳏夫?” 芮芬芳迟疑道:“可我们到底同床共枕那么多年……” 顾拙却道:“我打算把冯国辉不能生的事情传扬出去。” 不等芮芬芳反对,她就沉着嗓子道:“你听着,这事不能隐瞒。且不说这件事隐瞒不了一辈子,除非你打算一辈子没有自己的孩子。你要隐瞒这件事,代价必然是你再婚对象的条件打折扣。” “一个离了婚不能生的女人,你口中没有孩子的鳏夫往往根本看不上,他们便是想要再婚,也是要找能生孩子的女人的,除非他们自己也不能生。” “但你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吗?” “还是你想给别人养孩子?” “芬芳,你得活得现实一点,得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芮芬芳沉默片刻后道:“我其实没想要反对。事实上,哪怕是两天前,我也会反对,但是经历过昨天的事情,差点被逼着嫁给一个地痞流氓之后,我才发现我其实没那么无私。” “我不想找一个糟糕的男人,不管是你说的那些男人,疑惑是旁的,穷的,打女人的,这些男人我都不要。” “我就想要找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得像我一样好才行。” “你这么想就对了。”顾拙握住她的手道:“你别急,我会让顾队长家的婶子帮你留意的,她那人为人实在,我会把你的实际情况告诉她,后续她就会知道该怎么办事了。” 芮芬芳用力点头。 虽然要走,但顾拙也不可能马上走,她急匆匆赶到顾队长家,把芮芬芳的事情告诉了顾队长媳妇。 顾队长媳妇都听呆了,拍着大腿道:“芬芳这丫头怎么傻成这个样子?” “可不就是么。”顾拙道:“要不是这次差点被人陷害嫁给孙二皮,她估摸着还不愿意我把真相说出来。会找上婶子你也是看上你当媒人自来便有口碑,我远在福省顾不上,芬芳这边就麻烦你给她找个合心意的对象了。” 顾队长媳妇闻言有些迟疑,“你先说说你的要求。”她怕顾拙的要求太高自己做不到。 顾拙干脆道:“我也知道,芬芳这种情况,真要找四角俱全的婚事是不可能的。我的想法是,首先得是初婚的。” 见顾队长媳妇瞪大眼睛,她连忙补充道:“其他方面可以有缺点。比如穷点没事,只要心性好有能力就好,或者能力平庸没事,只要好脾气会体贴人。比如家里人难搞一点没事,男人自己得是个分得清好歹,能护住媳妇的人。比如年龄容貌上可以差强人意一些,但得能挣钱,能对媳妇好。比如本人可能能力一般,但家人好相处,那只要性格没问题,那也能嫁……” 顾拙难得这般长篇大论,顾队长媳妇渐渐地也听出她的意思了。 这对她而言还真不算麻烦。 她们当媒人的,不怕有要求,就怕要求多或者没要求。 像顾拙这种有要求又不要求十全十美的,其实是最好做的媒了。 就这会的功夫,顾队长媳妇就想到好几个人选了。 ——她当媒人一直有口皆碑是有原因的,她跟大多数媒人一样爱听八卦,但她却不是哪种对八卦不做判别,听到什么就信的人。 事实上,顾队长媳妇听八卦不传八卦,而且源于她强大的人脉,她对八卦真假的判断力是很强的,且她看人也一直很准。 第727章 有我 顾拙没想到的是,她正在这边跟顾队长媳妇商议给芮芬芳做媒的事,她连媒人钱都给了,芮芬芳那边却出事了。 “阿姨你快回去,家里跑来了一个男人,伸手就要拉芬芳姑姑,要不是爸爸反应快,人都被她拖走了。”谢靖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顾拙心里一个咯噔,立刻便有了预感。 一旁的顾队长媳妇也对男人的身份有所猜测。 “知道那男人是谁吗?”顾拙问道。 “好像是芬芳阿姨的前夫。”谢靖道:“他喊着要跟芬芳阿姨复婚。” “放屁!”顾队长媳妇忍不住道:“冯国辉上周才跟人相亲,这会跑来干什么?” 她对顾拙道:“我们赶紧去看看,正好我这个媒人也可以走马上任。” 一行人赶到的时候,谢凛正站在芮芬芳身前,在他对面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别的不说,冯国辉的身高长相都不差,摆出去是很能糊弄人的。 “芬芳你跟我回去吧。”冯国辉红着眼睛道:“你看看你在外面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们回去,我会说服我妈,让她不再为难你的。” 这会已经有不少村里人过来看热闹了,听到这话,一个个都议论了起来。 “这冯国辉对芬芳是真的没话说,就是他妈不做人,好好的分要拆散一对恩爱夫妻。” “什么好好的啊?芬芳那是不能生的,冯国辉是独生儿子,她妈能不急?” “可冯国辉对芬芳是真的中意啊,这离婚都快一年了,被他妈逼着去了一场又一场相亲,但却愣是没有松口结婚。” “这倒确实。” 芮芬芳站在谢凛身后,看着冯国辉一脸深情的模样,不由地有些作呕。 又是这样,对于别人说自己不能生的话,冯国辉从来没有反驳过。 只是她嘴巴笨,这会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顾队长媳妇袖子一挽就冲了过去,她上去就推了冯国辉一把,叉着腰骂道:“你个丧了良心的,你要是不来我还不一定会上门去骂你。但你自己找上门,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你个没有卵的……” 她一通村骂,把周围人都有些看懵了。 ——顾队长媳妇别看大小也是个有背景的,但她真不是那种跋扈的。这冯国辉怎么得罪她了,竟是被骂成这样? 冯国辉听着她骂人的哪些词却是有些额头冒汗,该不会…… 他心生退意,但顾队长媳妇却并不给他这个机会,一把抓住他的脖子道:“他们说芬芳不能生,你听了就没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冯国辉咽了口口水,“那什么……” 顾队长媳妇道:“你就不帮芬芳解释解释?” “我……”冯国辉忍不住冒汗。 他正思考要怎样才能不着痕迹地撤退,顾队长媳妇突然抓起一旁的扫帚便暴走起来,直接对着冯国辉打了过去。 “哎婶子!” “姑姑!” 周围的人不由吃惊。 顾队长媳妇却是开始开骂:“你个孬种!自己不会生,却把不会生的名头让还是黄花闺女的芬芳帮你顶着!旁人夸你是好男人的时候你怎么没羞愧死?你妈以为她不会生孩子处处刁难,你也眼睁睁看着,因为要面子不愿意把真相告诉你妈……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无耻到你这种程度的却还是头一回看到!” 完了! 冯国辉的脸色煞白。 周围的人群也炸开了。 刚刚队长媳妇说啥?好像说不能生的是冯国辉? “真的假的?我的耳朵不会出问题了吧?” “咱们总不能一起出问题的。” “所以是真的了?冯国辉不能生这件事是真的?” “会不会是弄错了?” “不可能!队长媳妇什么性子啊,不是确定的事情她肯定不会说出来。” “那……芬芳还是黄花闺女的事儿也是真的了?” “八九不离十了。” 冯国辉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却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可以说是灰溜溜离开的。 顾队长媳妇却顺势留了下来,抓着芮芬芳的手唏嘘道:“闺女你以前实在是太傻了,那种要求,怎么能答应呢?” 芮芬芳抿了抿唇,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对方的热情。 “阿拙已经把给你找对象的要求说了,你别急,我肯定给你寻摸个好的。” 顾队长媳妇拍着胸口保证道:“你放心,会比冯国辉好一百倍。” 那种男人,她是真看不上。 芮芬芳有些不好意思。 中午顾拙要走,她正在收拾东西的时候芮芬芳过来帮忙。 “你以后就住在我这边吧。”顾拙一边收拾一边道:“正好平日里你住着,我也不用请刘大娘照看屋子了,你肯定能帮我把屋子都整理好,菜园子的菜估摸着都能种好,我们回来就有得吃。” 这一次芮芬芳没有拒绝,她住回娘家确实有很多不方便,别的不说,跟嫂子就几番矛盾,有时候后妈还要在其中挑拨离间。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她轻轻笑道:“等下次你回来,我请你吃我做的甜酒酿和酒酿馒头。” 顾拙打趣她道:“我还以为你会说请我吃喜酒喜糖呢。” 芮芬芳顿时涨红了脸道:“你胡说什么呢。” 顾拙笑:“你结婚的时候一定要给我发请帖,不然我是要生气的。” 芮芬芳迟疑,“可你的假不好请。” “不好请我也会尽量请。”顾拙本来想要给个保证的,反正也是放孙院长的鸽子,她才不带犹豫,但是……考虑到芮芬芳结婚可能是明年了,到时候她可能去京市上大学,到时候时间真的可能调整不过来,她便作罢了。 “那好。”完了,芮芬芳补充道:“你来不了也没事的,将来我单请你吃一顿。” 顾拙不由眯眼笑道:“你果然春心萌动了,想得那么远。” 芮芬芳因为她的话脸都羞红了,“阿拙你……”如今怎么这么……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顾拙转头看向她道:“接下来你可能会面对一些不好的议论,不论如何,都要记得你身后有我。 第728章 嘲讽 “妈妈,为什么之前大家都说是芬芳阿姨不能生,没有一个人怀疑是她丈夫不能生呢?”出山的路上,茵茵一脸疑惑道:“明明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情,不能生应该怀疑的是两个人,而不是只怀疑其中一个吧?” 连谢靖也看了过来。 显然,他虽然个头大了些,但对这种人情世故是真不懂。 说实话顾拙都怔了下。 是啊,明明是非常不正常的情况,为什么连她都没有对此提出过质疑? “大概是那边的环境已经习惯了把错误归结到女人身上了吧。”顾拙想了想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你们知道有这样的事就好,自己千万不能成为这样的人。” “我才不会呢。”茵茵握拳道:“男人自己本来就不会生孩子,凭什么有脸嫌弃不会生孩子的女人?” 这个角度……也挺清奇的。 等出了洪山,赶到县城,已经是晚上了,他们坐了一班夜车,在凌晨赶到了家? “你还要去上班吗?”谢凛问。 顾拙点头,“吃过饭去。”孙院长大概要暴跳如雷了。 她又问:“你呢?你单位要不要紧?” “我收拾一下得去一趟单位,方主任大概会骂人,没事,影响不大的,我本来也没有出车任务。”谢凛安慰道。 虽然他这样说,但顾拙知道他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不由便有些担心。 事实跟顾拙预料的差不多。 “你走之前怎么跟我保证的?嗯?”方主任怒道:“你自己答应一定会按时回来的,结果呢?跟你说多少回了,那批货特别重要,没有你跟着我怕出万一。我跟你说,但凡那批货出什么问题,你都要受处分。” 谢凛你捏了捏眉心道:“这事是我的错,至于那批货……我马上带人出发,绕道跟大部队会和。” 方主任一愣,“绕道?你怎么绕道?” 谢凛早有打算,“他们这次的货要分批送往三个地方,那么大规模的货运,当地肯定是要做捜检的,这个时间差就是我们的机会。我打算在第二站的安阳跟他们会和,我直接从广市取道,应该能赶在他们之前一步抵达。进入大藏之前,这批货都不会出问题的。” 方主任犹豫了下道:“你真可以?”这次的货,明面上是十二车的煤炭,实际其中藏了三车的军火。 这批军火他们是受到军工厂委托给大藏的驻军送去的,那边情况比较复杂,民间犯罪组织极多,又自来不逊,这才选择了这般掩人耳目的运送方式。 毕竟大藏太大了,若是大张旗鼓的,谁也不知道他们进去后会不会被盯上。 本来上面是打算让武警随车保护的,但后来开了几次会,考虑到多种因素,还是放弃了这个决定,从运输队中选择了一批好手。 而无疑,谢凛才是上面认可的带队人。不论是过去的从军经历还是个人的身手,都注定他能得到充分的信任。 但方主任如何也没想到,谢凛这次会掉链子。 不过…… 看在对方给出了补救方案,他便没有再骂人,只是要求道:“时间紧急,那你马上就出发吧。” 谢凛没意见,“让黄河跟我去吧。” 这是一早就商量好的事情,方主任自然没有意见。 ——黄河的性子莽撞,在这种重要任务中,如果没有人能压制他,方主任是绝对不会放任他去的。也所以,谢凛不在,他便也把他扣了下来,正好这会跟谢凛一起出发。 “队长你可真是能耐了,牡丹花下死啊。”看到他,黄河没忍住埋汰了一句。 ——谁还不知道谁啊,这厮会出状况,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因为顾医生。 要说黄河不服谢凛,那倒也不是,这几年下来,他冷眼瞧着,这人的武力值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虽不及于长江那般长袖善舞,但跟人相处也自有一套章程。 黄河这人嘴巴就是贱,谢凛也不在意,直接吩咐道:“白天你开车,我睡觉。” “凭什么啊?”黄河下意识反驳道。 谢凛瞥了他一眼,“我凌晨才到家的。” 黄河瞬间闭嘴,得,你能耐。 谢凛只匆匆给顾拙打了一个电话就出发了——他对顾拙只说是突来的紧急任务,但顾拙多少也猜到了,他这次恐怕是耽误了正事。 她忍不住叹气,希望谢凛那边能顺利一些。 而孙院长这边,顾拙本来以为他要大发雷霆的。然而出乎意料,他竟然没生气,也没对她发火。 等他开了口,顾拙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说白了就是有求于人。 “你孙子?”顾拙有些意外,“你孙子也是当兵的?” 孙院长点了点头,“对,跟他老子一个德行,这次去地方上出任务,他运气不好,以为任务结束的时候被一个隐藏在民众,右肩胛骨都被石锤砸碎了,那边医生说能处理,但处理之后肯定要退伍。那臭小子以前神气活现的,如今得知自己得退伍,整个人都颓废了。我就想说小顾你能不能把他治好。” “我不知道。”见他瞪大眼睛,顾拙道:“没见到人之前,我不会给你做任何保障的。” “那你赶紧的,跟我走一趟。”孙院长连忙道。 顾拙挑眉,“你要我亲自走一趟?” 都不等对方回答,她就嘲讽道:“你疯了吧?知道中医科病区有多少癌症患者吗?我要是走个三五天没事,要是更久……你信不信就这事,人家能把你从院长的位置上拉下来?” 孙院长倒是不在意能不能继续当院长,反正他本来就该退休了,不过…… “是我太急了,那你说怎么办?”孙院长扶额道:“要不我去问问能不能让他休假回来看病?” 顾拙翻了个白眼,“你都知道怎么做了,还问我干什么?” 孙院长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小顾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什么? 顾拙一怔。 孙院长张了张嘴,最后摇头发道:“算了。” 也不知道小顾是被谢队长影响还是被医院里那些老人带回了,现在说的话,句句都带嘲讽。 ? ?简直要疯了,被一个疯子偷袭不行过不了审,被隐藏在民众中的敌特偷袭不行不能过审,被隐藏在民众中的敌人偷袭不行不能过审,被偷袭了也不行,被袭击了也不行,非得是被隐藏在民众才行,我都无语了,搞不懂审核的思维方式是什么,已经频繁修改没办法修改了,大家将就看吧,自己意会一下…… 第729章 脸色 顾拙回来第二天,沈丽媛的家人就找过来了。 看到沈母的时候,顾拙怔了一下,无他,她跟沈丽媛实在太像了。 这世上有些母女,有些父子不是双胞胎胜似双胞胎,看到了对方,顾拙仿佛就看到了沈丽媛以后老了是什么模样。 她实在不明白,对着和自己那么像的女儿,沈母怎么能那么狠心的。 沈母看到顾拙的反应跟其他人看到她并没有两样,很明显是被她的容貌惊艳到了。 陪沈母来的是她的儿子,沈丽媛的二哥。 “医生,我妈的情况,能治吗?”沈二哥有些紧张地问道。 顾拙沉吟片刻后道:“喷门癌中期,情况并没有糟糕到那个程度,以阿姨的年纪,想要彻底治愈是不可能的,但是带病生存不是问题。” 沈母的身体状况其实不太好,顾拙甚至诊出了她有些抑郁地症状。 犹豫了下,她提醒道:“不过病患也要注意一下心情,我们医生的医术再高明,如果病患一直郁郁寡欢的话,治疗效果也会大打折扣的。” 这种病患她上辈子还真的遇到过,也是一位癌症患者,只是那位患者自己本身没有求生欲,因为过去惨痛的经历得了抑郁症。最后,哪怕顾拙极尽所能,也不过让她多活了两年。 闻言,沈二哥看了一眼神色郁郁的沈母,看向顾拙有些迟疑道:“顾医生,我家的事情想来你也听妹夫说起过,我母亲的心结就是丽媛。丽媛一天不原谅她,她就一天开心不起来。她这病,说不好就跟这个有关系。你跟我们丽媛说起来也是姑嫂,你又是这样的身份地位,你看能不能帮着劝一劝丽媛,我母亲这么大的年纪了,难道她就因为一些陈年小事,要耿耿于怀一辈子吗?难道非要等我母亲死不瞑目,她才会后悔吗?” 沈母也满脸殷切地看了过来。 顾拙:“……”她本来真的不打算管病人的私事的,但很显然,如今在眼前这对母子眼里她不是医生,而是女儿的小姑子。 她放下手中的钢笔,叹了口气道:“两位同志,本来作为一名医生,有些话我是不方便说的。不过你们现在想来并不是将我看作是医生,而是将我当成沈丽媛的小姑子。” “本来哪怕是作为小姑子,嫂子娘家的事情,我也不该插嘴。不过如今你们来对我提要求,那有些话我就不吐不快了。” 不知道为什么,沈母和沈二哥心里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顾拙看向沈母道:“阿姨,伤害了别人会被怨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应该是所有成年人都明白的道理。你为什么觉得你女儿应该原谅你呢?就因为她是你女儿?”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母连忙摇头道:“我没有要逼她原谅我,我就是……我就是太伤心了。” 顾拙摇了摇头道:“阿姨,你该知道,有些伤害,如果来自于旁人,那还能自洽。但如果伤害来自于自己的亲人,那……被亲人背叛的痛苦甚至远远大于伤害本身。” “而我嫂子,就是被自己的亲生母亲背叛了。” “顾医生!”沈二哥忍不住面露怒色,“你即便是医生,说这话也有些过分了。” “我现在的身份不是医生,是沈丽媛的小姑子。”顾拙看向他道:“阿姨伤害我嫂子,你是既得利益者,所以在你眼里,你的母亲千好万好。所以你的立场天然就是偏的,立场偏没事,但再来装出一副要以理服人的姿态,就有些惹人厌了。” 沈二哥涨红了脸,“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所以自我工作开始就每个月给丽媛寄五块钱,我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现在的人生是得益于她的牺牲。我和我妈都已经在尽可能地补偿她了,她还要怎样?她如果过得不好就算了,但事实是她的公婆丈夫待她极好,顾家在乡下的条件也绝对算得上好的。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就一直抓着当初的事情不放?就不能放过自己也放过别人吗?因为她,我妈已经没有了自己的婚姻,没有了健康的身体,她还想要怎样?” 顾拙捏了捏下巴道:“你赢了。” 什么? 沈二哥一怔。 顾拙道:“我只是证实了跟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是我做的最愚蠢的事情。” “你!”沈二哥生气地瞪她。 顾拙道:“你母亲失去了一切,但是就是没有失去工作,还收获了一个格外孝顺的儿子,她哪里亏了?” “你怎么能这样想我妈?”沈二哥生气道:“我妈当初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顾拙看了一眼旁边默不吭声的沈母,突然开口道:“阿姨你不是没有办法,你是不愿意牺牲自己。当初你要是将自己的工作直接让沈二哥接班,不是就两全其美了吗?” “但是提前退的话我妈的退休工资会少掉很多,家里的开支……“ “打住!”顾拙伸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道:“家里两个人上班一个人拿退休工资,还能养不起一个十五岁的少女?” 沈二哥有些语塞。 他看向沈母,坚持道:“我母亲也是怕攒不起钱将来我结婚的时候会拿不出礼金。” 顾拙扶额,“你都说了是为了你,都是为了你,她为你考虑得那么周全,但却没想过女儿小小年纪去乡下会不会被欺负,她一点准备都没有被抓走塞进大巴车里会不会害怕……” “都已经这样了,你们还要求我嫂子原谅的话,有些过分了啊。” 沈二哥的脸色难看极了,他一字一顿道:“顾医生,我妈是你的患者,你确定要这样不顾脸面吗?” 顾拙头也不抬道:“我当医生是凭着自己的医术,而不是凭着脸面。在我这里,任何人都得讲道理。” 沈二哥咬了咬牙,“你真的不愿意帮忙说和两句吗?” “这种忙我帮不了。”顾拙干脆利落道。 沈母和沈二哥离开时脸色很不好。 顾拙的脸色也不是很好。 都什么人呐! 第730章 目光 正好隔了两天顾海打电话过来,顾拙便将那对母子的言行说了一番。 顾海闻言并不意外,“当初他们也对着我说过类似的话,不单单是我,我爸妈那边也一样。” 顾拙有些好奇,“你们怎么回答的?” 顾海想了想道:“我爸回了一句‘我看着像个傻蛋么?’用他私底下的话说,自家儿媳妇不帮却去帮亲家母,他又不是疯了。” “我妈指着他们母子的鼻子骂了一顿。你是知道我妈的,她那人平时好性得很,但是生气的时候是很会骂人的。我妈骂丽媛母亲是女表子,又当又立,反正是什么脏的都骂了,丽媛母亲当时直接被气晕了过去。” “你呢?”见没有后续,顾拙忍不住追问道:“大哥你说了什么?” 顾海摸了摸鼻子道:“我问丽媛母亲,如果我轻易代表丽媛原谅她,她觉得我这个女婿合格吗?” “大哥你可以啊。”要是顾海在顾拙面前,她肯定要给他竖起大拇指。 这话简直就是绝杀啊。 基本上是将沈母后面的话都堵住了。 “他们要是再找你说这些,你就威胁不给他们加号。”顾海帮顾拙出主意道。 顾拙有些无语,以前没看出来,自家大哥也是个蔫儿坏的。 不过…… “有个事我要跟你说清楚。”顾拙道:“嫂子母亲的状况,我不一定能让她免于性命之危。” “她的情况很严重?”顾海有些惊讶。 要知道,这几年阿拙的名气便是在乡下也有所耳闻。迄今为止,还没有听说哪一种癌症是她治不了的。 “那倒不是,喷门癌中期,远不是我的患者中最棘手的,但是……”顾拙叹了口气道:“她应该是心情抑郁了。这种情况下,药效会大打折扣的。” 顿了顿,“当然,我是指她如果没有求生欲的话。如果有求生欲,那问题不大。” 顾海闻言顿时松了口气,“那问题还真不大。”他才不想妻子为了那女人能活下去勉强自己原谅对方呢。 “怎么说?”顾拙有些好奇。 顾海回答道:“你当丽媛是怎么想起找你的?” 顾拙一怔,“该不会是……” 顾海点了点头道:“虽然是丽媛二哥来开这个口的,但是从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应该是他母亲让他来的。” 这样的人,必定是有求生欲的。 其实想想也就知道了,说到底,沈母做的那些是源于什么?说是对儿子的爱也成,但那绝对不是全部。 看看现在她儿子对她有多孝顺,就可见一斑了。 这样利己的人,有求生欲是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林繁花,你在干什么?” 顾拙还没走到办公室,就听到了里面传来一声怒喝。 “怎么了?”她推门走进去,有些疑惑地看了过去。 看到她,林繁花急得面色涨红,“主任,我什么都没做,你相信我!” 一旁是一个顾拙不是很熟悉的护士,好像是姓胡,走关系门路顶班进来的,是个才工作了大半个月的新人。 “你还说你没做什么,我刚刚进来就看到你坐在主任的椅子上,看她办公桌上的文件。”胡护士指着林繁花大喊道。 “我没有。”林繁花羞得差点哭出来,“我就是看看主任写的病历,其他我什么都没动,抽屉我都没打开过。” “先不说你说的是真是假,即便是真的,你的行为难道就对了?”胡护士一脸愤怒道:“这个办公室是因为主任在工作中的优异表现,院长才特意为她安排的。你一个小小的护士,却趁着主任不在鸠占鹊巢,安的什么心?” 胡护士看向顾拙,一脸谄媚道:“主任,我看林繁花就是包藏祸心,她就是想将主任你取而代之……” 顾拙之前是没反应过来,听到这里实在听不下去了,摆了摆手道:“你别再借题发挥下去了,多大点事啊,别给我找事。” 胡护士懵了,一旁的林繁花也呆住。 顾拙赶她们道:“都去干自己的活。” 两人不敢不听她的,连忙往外走去。林繁花走在后面,正要出去,顾拙却开口道:“林繁花你要看这些病历的话可以搬张椅子到我办公室来看,不用偷偷摸摸的。” 林繁花呆了呆,随即喜出望外地点头说好。 等走出门去,就看到胡护士正怀胸一脸不甘地瞪着她道:“算你运气好!” 林繁花也不是好脾气的,想到这人当着自己的面给主任上眼药,也幸亏主任性子好,否则……妈妈辛辛苦苦帮自己争取到的机会就白费了! 她猛地抬腿上前,身体重重地撞到胡护士身上——她在乡下是做惯农活的,哪怕年纪还小,但对上胡护士这般自小没有做过什么体力活的女孩子,可以说是完胜。 胡护士以为她是要跟自己吵架,没想到对方却直接撞了上来,她没有防备,狠狠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整个人都有些懵。 “林繁花!”她大怒。 林繁花模仿她之前假模假样的姿态道:“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没看到你。” 说完,她冷哼一声转身跑了。 隐隐的,身后传来杨护士长训斥对方的声音。 “……你怎么回事,这么大声不怕吵到病人吗?” 林繁花有些得意地勾了勾唇角,当我怕你。 只是她心里还是有些后怕的,只是后怕过后,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好像主任真的没有因为谢因而迁怒自己,她如果真的讨厌自己的话,今天完全可以借题发挥把她赶走,但是她却并没有这么做。 长得好看的女人,居然也有心肠这么好的。 这一瞬间,林繁花仿佛发现了一个新天地。 顾主任那么漂亮心肠却那么好,那是不是……其实谢因那孩子也不坏? 是了,她长得那么漂亮,男孩子争相讨好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哪里用得到她起什么坏心思,说不准她自己也对那些男孩子厌烦得很呢。 于是,当茵茵特地跑到医院看热闹的时候对上的却是林繁花满是善意的目光!? 第731章 针对 “她怎么回事啊?”等林繁花去忙活的时候,茵茵对着顾拙吐槽道:“之前看到我的时候还满眼都是嫌弃,现在怎么突然这副样子?疯了吧?” 很显然,没看成热闹让这个孩子很是失望。 顾拙有些无语,“你难道喜欢别人嫌弃你?” “那倒不是。”茵茵托着下巴道:“就是林老师这个人……她其实有点好玩。” 好玩? 顾拙有些不解,“什么好玩。” “就是……”茵茵抿了抿唇道:“很多大人都是口是心非的,就像有些人表现得很喜欢我,一看到我就夸我,但背对我的时候却会说一些不好的话。但是林老师,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嫌弃,但却不会背着我说我的坏话。” “你怎么知道她没说?”顾拙挑眉。 茵茵道:“我有一次看到别人在说我坏话,她站出来骂了他们。” 至于谁说她的坏话,她没说顾拙也没问。 她相信自己的女儿不至于这点承受能力都没有。 “她怎么骂的?”顾拙好奇。 茵茵道:“她说你们一群大人,好意思在背后讲一个孩子的坏话吗?” “所以她其实不是坏人对么?”顾拙笑道。 “我从来也没说过她是坏人,就是有时候有些讨厌罢了。”茵茵皱了皱鼻子道:“就像今天,也很讨厌。” 顾拙不由笑了,“你也蛮坏的。” 茵茵吐了吐舌头道:“是她先用让人讨厌的目光看我的。” 中午的时候,顾拙正在食堂吃饭,沈二哥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顾医生,你快来帮帮忙,我叔叔晕过去了。”他伸手就要拉顾拙。 顾拙避开了他的手。 沈二哥连忙解释道:“我说的是丽媛的爸爸。” 嫂子的父亲? 顾拙连忙站了起来。 两人赶到中医科的时候,徒三仙已经在给沈父扎针了。 “什么情况?”顾拙问道。 徒三仙的表情不是很好,“一个字的病。” 癌?! 顾拙一惊,“能看出是哪方面的吗?” “应该是在这里。”徒三仙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 顾拙反倒松了口气,“没事,我能治。” 沈二哥没听明白,忍不住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叔叔大概率是脑癌,不过具体还得再做一下检查。”顾拙道。 “不可能。”沈二哥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呢?” 徒三仙没好气道:“他平时难道不是经常头疼吗?” “可叔叔头疼的毛病都有近十年了,如果是脑癌的话,不可能存活这么长时间的吧?”沈二哥忍不住道。 “那只说明他原来患上的不是脑癌,后来病变了。或者他前后头疼的原因根本就不一样。”徒三仙让开位置,对顾拙道:“你来看看吧。” 顾拙一番检查之后,抬头问沈二哥道:“叔叔这些年头疼的具体症状你能说一下吗?” 沈二哥有些为难,“叔叔他不爱见到我跟我妈,平日里他只要吃完饭就会回自己的房间。头疼犯病的时候他更是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跟我妈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顾拙捏了捏眉心,一边让杨秀红带沈二哥去办住院手续,一边回办公室找了一张信纸给沈丽媛写信。 ——事关她唯一一个还认可的娘家亲人,这事她不可能也不能隐瞒。 等顾拙去了沈父的病房,发现不单单沈二哥在,沈母也在。 沈母这会白着一张脸,一副被打击得够呛的模样。 沈父还没有醒,顾拙倒不是没有办法让他醒过来,但是考虑到对他而言能有一个不被打扰的安眠是极其珍贵的,便没有进行干涉。 介于沈母和沈父都已经离婚了,顾拙直接找了个男护工过来,开始跟他交代。 “你一会拿着这个药方去药房拿药,以后一天两顿药不能断。” “这个药浴是三天一次的,你记得时间。” “还有针灸……这个不用你操心,我会抽空过来的。” “人醒了喊我一声,如果有什么异常也记得喊我。” “如果他醒来头疼立刻喊我,我过来用针灸给他止疼。” …… 护工跟顾拙也是熟悉的,听了这话连忙记下道:“顾主任你还能不信我么?” 顾拙又交代道:“你的工资暂时由我来出。还有病患的吃食也记在我账上,他想吃什么你去食堂给他买就成。” 沈二哥忍不住插话道:“叔叔他有退休金的,应该能报销大半。” 顾拙闻言挑了挑眉道:“我们医院不能进行职工报销的。”这也是原来一院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高明的医生,却干不过其他医院的原因。 沈二哥一怔,“我母亲的也?” 顾拙点头,她看了眼同样震惊的沈母道:“你们该打听清楚的,不过中医科的花费本来就不高。” 沈二哥愣了下,随后道:“但是即便如此,这些钱也该我来出。” “我是代我嫂子出的钱,你放心,她过后会还给我的。”顾拙道。 沈母垂下脑袋,表情有些晦涩。 沈二哥的表情也有些复杂。 人都怕对比,两相对比,沈丽媛对沈母的态度有多冷淡,可以说是暴露无遗。 “等等!”他开口道:“你们医院内部能够请护工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为我母亲也请一个,我一个大男人照顾她不太方便。” 闻言,一旁的沈母眼里立刻有了动容。 顾拙道:“我们医院内部确实有护工,但是只有住院病患才能在住院期间雇佣护工,你母亲并非住院病患,所以并不适用于她。” “那给我母亲也办住院吧。”沈二哥想也不想便道。 “你母亲的病情并没有达到住院标准。”顾拙道:“中医科的住院区床位很紧张,没有达到住院标准的话还是门诊治疗比较方便。” 沈二哥抿了抿唇,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被针对了。 其实他的感觉没错,若是沈父没有住院,顾拙给沈母办个住院也就办了,但沈父住院了,不出意外的话沈丽媛应该会过来探望,还是将沈母隔开比较好。 第732章 打算 “脑癌?”匆匆赶来的沈丽媛脸色都是煞白的。 “丽媛没事。”沈父脸色不是很好,却极力安慰女儿道:“你别担心。” 他这辈子只剩下这个孩子,偏偏这个孩子却不在自己身边,而是在乡下吃苦受罪,他心里不知道多愧疚。所以,他是根本就见不得闺女皱一下眉头。 ——这就是沈父和沈母思维上的差异了。沈母觉得女儿虽然在乡下,但嫁的男人对她好,公婆也和善,家里条件在乡下也极好。但沈父却觉得女儿过得再好也是在乡下,城里的东西女儿享受不到,女婿虽然不错,但城里条件比女婿好的比比皆是。只能说人的出发点不同,看待同一件事情的想法也会截然不同。 沈丽媛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她抓着沈父的手问顾拙道:“阿拙,我爸的病能治的吧?” “能。”顿了顿,顾拙道:“其实叔叔的情况,我比较建议趁着这次一起给调理明白了。” “什么意思?”沈丽媛还有些懵,一边的顾海已经反应过来了。“我岳父的身体能调理好?” “能,当然能了。”顾拙纳闷道:“除开脑癌,叔叔本来就没什么大病。” “但是医生说我爸当初听到我大哥的噩耗吐出的那口血彻底伤了他的底子,加上后来我出事,我爸又气急攻心,身体底子是彻底坏了。”沈丽媛道:“当初给我爸看病的医生也很有名的一位中医。” 别看如今西医当道,老一辈依旧觉得最可靠的还是中医。 “正常是这样没错。”顾拙闻言并不意外道:“对方的说法并不能算错,只是……医者之间的能力是有差异的,你爸的情况,是大多数中医都束手无策的,但那其中并不包括我。” “就一个意思,阿拙能把岳父给彻底治好了。”顾海帮媳妇翻译道。 沈丽媛喜出望外。 倒是沈父有些迟疑地问道:“真的能把我治好?” 顾拙挑眉,“叔叔是有什么疑虑吗?” 沈父抿了抿唇道:“我原来的工作岗位其实也是文职,按说我的身体便是差了,也是不用调岗的,但是实际上,当年出院后,我很快就发现自己的记忆时不时会出现些小状况。我怕我的情况会酿成大祸,所以便自己申请调岗了。” “小状况?”顾拙不解,“叔叔你能说具体一些吗?” 沈父迟疑片刻后道:“最开始是对新发生或者新学的信息记不住,后面渐渐地变成对常见的物品总是叫不出名字,对词语的理解能力下降,总感觉‘话到嘴边说不出来。’然后我开始没办法做一些程序复杂的事情,比如做饭,比如在熟悉的地方迷路,比如感觉脑子转不过来。”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离了婚沈母坚持留下来的时候他没能拒绝。 一来是他的状况确实离不开人,二来则是……因为记忆力屡屡出状况,很很难集中精力去将那对母子赶走。 顾拙摸了摸下巴道:“看来你的脑肿瘤位置比较特别。” “所以,你刚刚说的,能彻底治愈我是真的吗?”沈父一脸忐忑地问道。 一旁的沈丽媛也有些急切道:“我父亲是一位工程师,他在国家级的重工业单位就职。若是我父亲那些症状都解除了,他绝对能返回原岗。要知道他的那些同事,好多七十多岁了,也还在岗位上为国家做出贡献。” “可以的。”顾拙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只是道:“但是时间可能要久一些。” “要多久?”沈父有些忐忑地问道。 “最长得三年。”顾拙道。 不过她估摸着用上灵泉水的话应该会事半功倍。 沈父顿时松了口气,“那没事,我才五十六岁,真算起来都不到退休年龄呢。再说单位对像我这样的技术人员一直都有返聘的习惯。” 从病房出来,顾拙问顾海道:“你们是什么打算?要留下来照顾你老丈人吗?” “那是肯定的,总不能把老丈人留给丈母娘照顾吧?”说到后面半句话,顾海一脸嘲讽。 顾拙问道:“可你们还是乡下户口……”这年头乡下人到城里是真过不下去的。 上辈子顾海和沈丽媛这期间的经历她是不知道的,她常年在外,家里人也习惯了有事不来找她。不过她隐隐记得沈丽媛的父亲好像去得挺早的,好像还走在她妈妈之前。 “没事,工作我爸能帮我解决的。”沈丽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病房道:“其实以我爸的人脉,帮我找个工作是非常轻松的。只是之前那情况,他也不敢顶风作案,加上他的身体反正坚持不下去办了提早退休,完全可以让我提前接班。” “但是今年……”沈丽媛抿唇笑了笑道:“如今再去运作,风险是极小的。” “到时让我爸给我弄个工作,等出院后,让阿海在家照顾我爸。以我爸的性子,这两年只要阿海对他好,将来给他安排工作是肯定的。”沈丽媛道:“还有阳阳和昭昭,我也要接过来。” 顾拙眼珠子都要瞪圆了。 不是,让女婿陪护老丈人,这……虽然顾海是自己的亲堂哥,但这种事,又有多少个大男人能心甘情愿的? 虽说嫂子很大气,开口就承诺将来会给安排工作,只是…… 自家大哥是这么务实的人吗? 好吧,他是的。 顾海又开口道:“把我妈也接过来吧?我们都没做饭,也没闲工夫带孩子,我妈不来的话我们就乱了套了。” “这……是不是不太好?”沈丽媛表情迟疑,但顾拙都看出来她的心动了。“这把公公一个人留在家里……” 顾海早想好了,“让我爸到大姐家去住几年吧,反正大姐和大姐夫都分家出来住了,他们自己的房子,爸又是个勤快的,去了也能帮上不少忙。” “可是你是不是忘了,挣工分只能在自己生产队里?”沈丽媛忍不住提醒道。 “我知道,所以可以找队长,他总有办法的。” 第733章 难看 顾拙在一旁听了都无语的,顾队长这是欠了这两口子什么? “那么麻烦干什么?”她忍不住开口道:“让大伯把口粮放我家,去我家吃饭不就行了么?干嘛整得那么复杂?” 顾海一怔,“我还真忘了还能这样,那就让爸去小叔家吃吧。” “可是这样也不够啊。”顾拙蹙眉道:“哪怕嫂子你有了工作户口可以转回来,昭昭和阳阳的户口也能变成城市户口,但是大哥和大伯娘两个人的口粮怎么办?” 顾海和沈丽媛的神色立刻便凝重了起来。 其实最方便的是把沈父接到九家村去,毕竟沈丽媛这么多年之所以一直都不回城,其实就是因为不想再见到沈母。 去了九家村,她就不需要有这方面的顾虑了。 但是谁让顾拙这个医生在福省,他们自然也只能来福省了。 顾拙想了想道:“大哥和大伯娘应该还能从生产队里得些人头粮,旁的……我想办法帮大伯娘弄个医院食堂的临时工名额吧。这样的话叔叔住院期间吃饭方便,便是出院了,也能直接将食堂的饭菜带回家。反正昭昭和阳阳都上小学了,大人接送一下就行。叔叔也不是说完全不能自理,大哥接送孩子也好,你们一起接送孩子也好,都是不错的选择。” 沈丽媛有些不好意思,“还要让阿拙你这般费心……”她本意并不是要占便宜,但顾拙的大方也是超乎了她的预料。 她认为站在顾拙如今的这个立场是不好随便拉扯亲戚的,这样其他人肯定也会找过去,这完全是一件自找麻烦的事情。没见之前顾拙给顾小庆安排工作,都是走正规的招工程序的。 这事按说该是她娘家安排的,只是如今形式虽然好了许多,但一下子安排两份工作还是有些明目张胆了。再者她爸的身体,她也实在不忍心他再去多奔波。 倒是顾海一脸坦然地打趣道:“以后你也是在单位食堂有人脉的人了。” 顾拙回到家的时候,谢靖已经做好了晚饭。 出乎意料,他今天还做了一碗红烧肉。这碗红烧肉的酱色有些浓了,个别肉块还有些焦了,不过…… 对上他期盼忐忑的目光,顾拙竖起大拇指道:“家里的儿子也能派上大用场了呢。” 谢靖顿时腼腆地笑了。 茵茵在一旁帮着谢靖宣传道:“哥哥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就只比妈妈做的差了一点,比其他地方的红烧肉却好吃多了” 顾拙本来还以为女儿这话是因为戴了滤镜,但真尝过之后,她发现还真不是。 当然要说能跟饭店里的红烧肉比那还是夸张了,但作为初学者,谢靖绝对算得上是天赋异禀了。 “阿姨。”吃饭的时候,谢靖开口道:“茵茵那边你最好去一趟学校,最近有个臭小子老是纠缠她。” 茵茵受欢迎也不是第一次,谢靖也从来不是夸大言辞的人。 顾拙立即意识到应该是有特殊情况发生了,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一旁的茵茵已经不高兴地拿着筷子在戳米饭了。 “是一个高年级的男生。”谢靖道:“家里应该条件挺好的,他直接买了两斤糖分发给茵茵班里的学生,如今那些学生都帮着他说话。我去接茵茵的时候,就不止一次看到他缠着茵茵,想要带茵茵出去玩。” “我又不傻,怎么可能跟着他去?”茵茵有些不高兴道:“都跟你说了不用告诉妈妈了。” 谢靖却听而不闻,对着顾拙道:“那个男孩虽然才小学五年级,但其实已经十五岁了。不同于其他男孩子对茵茵只是善意的喜爱,他对茵茵的想法,跟成年男子已经没有区别了。” 什么?! 顾拙大惊,“你不是在开玩笑?” 谢靖点头,“那人不认识我,所以他跟他那些同学朋友聊天的时候都不避讳我。我亲耳听到他跟朋友说出要对茵茵做一些冒犯的事情的。” 一旁的茵茵有些懵懂,“哥你说什么啊?常建他想要对我做什么?” 她便是再早熟,也不可能懂这些事。 “小孩子不用管这些。”顾拙捏了捏眉心道:“常建是吧,我会去学校走一趟的。” 不过再去之前,她得先打听一下这个常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要知道子弟单位小学的学生都是一院职工的孩子。 而顾拙打听这种事的渠道只有一个——杨秀红。 “常建?”杨秀红想了想道:“是不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顾拙点头。 “那你说的应该是胡主任他再婚媳妇带过来的儿子。”杨秀红道:“那小子我没接触过,但听人说过,是个不好管的。那孩子以前是外公外婆带大的,宠得无法无天。” 她奇怪道:“怎么了?茵茵才一年级,应该够跟对方没有交集?” 顾拙迟疑了下问道:“那小孩……谈过对象吗?” “还真谈过。”杨秀红一脸兴奋道:“我听胡主任的母亲说这个常建之前招惹了一个乡下小姑娘,两人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了,女方也怀孕了,结果他却翻脸不认人,一声不吭跟着母亲嫁到了一院这边。听说那女孩和家人还找了过来,说法没讨到一个,反而还被常建奚落了一番。那家也是怕事,最后要了一百块钱私了的。但是,后来听说那乡下的小姑娘后来大着肚子跳河了。说是她父母想让她把那个孩子生下来,然后好敲诈常建的父母,女孩觉得绝望,最终选择了自戕。” 顾拙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 这样一个男生,居然对她的茵茵热烈追求。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恶心得够呛。 因着这样,她面对钟校长的时候态度极为强硬,直接便要求学校将常建给开除了。 “开除?”钟校长愣住,印象中这位顾主任并不是这样强硬的人啊。 顾拙点头将常建做过的事情,以及他目前还在追求茵茵的事情说了出来。 钟校长的脸色也随着她的述说一点一点变得越加难看起来。 第734章 常明霞 “这……”钟校长有些不敢置信,“我看那个叫常建的孩子的母亲很不错啊。” 事实上,虽然单位子弟无条件能够入学,但是钟校长自来是一个很负责的人每次都会跟新入学的孩子家长谈一谈。 像常建这样突然转学过来的孩子,她更是不会例外。 然而常建的母亲谈吐温柔有气质,说话也很有条理,看得出是一位很有修养的女性。 她实在没办法将她跟顾拙口中那个虽然年少但却已经展露出成年人的丑恶的孩子联系到一起。 ——要知道她一直是信奉孩子的品性能在家长身上看到一半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顾拙没见过常建的母亲,因此对校长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坚持道:“这样的孩子,我不希望出现在我女儿的学校。” 这年头可没有九年制义务教育的说法,学校是有开除学生的权利的。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同样不会允许这样的孩子在学校影响风气。”钟校长承诺道。 得了这句准话,顾拙便放心回去了。 她却不知道,钟校长当天晚上就去打听了,然后却是打听出来了事情。 钟校长上门的时候,常明霞正在给丈夫熨烫衣服,她婆婆一边扫地一边嘀咕道:“就那几件破衬衫,随便穿穿就行,反正在白大褂下面的,皱点也没事,就你眼巴巴地给他烫,又浪费电又浪费时间。” 常明霞也不反驳,依旧笑吟吟地做着手头的事情。 钟校长的上门拜访让胡母有些意外,她迟疑了下问道:“你过来是?” “关于常建,有一些事情想要询问一下你们。”钟校长道。 胡母看向儿媳妇,表情有些迟疑。 ——毕竟那并不是自家亲孙子。 常明霞一怔,面色不是很好道:“常建在学校做了什么?” 光听这个口气,钟校长就意识到那个孩子果然是有问题的。 她将顾拙说的事情复述了一遍,随后问道:“我问你,这事是真的吗?” 钟校长并不奢望对方会说实话,但是却紧紧盯着对方的表情,但凡对方有半点异样,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常明霞居然点了点头道:“是真的。” 呃…… 钟校长都做好对方护短的准备了,谁想到…… “这样的孩子我不能收,对其他孩子影响太大了,麻烦你们为孩子办一下退学吧。”钟校长道。 就怕家长不肯配合,最后弄得她只能走到开除那一步。 然而出乎意料,常明霞却是干脆点了点头。 见她这样配合,钟校长心里不由有些愧疚,于是便说了一些解释的话。 “不是我铁面无情,若孩子知错能改还好,但那孩子……他如今正在追求一个女孩子,人家才七岁。” 闻言,一旁的胡母倒抽了一口凉气,常明霞的脸色却是彻底变了。 “妈你听到了吗?”她猛地转头看向胡母道:“他肯定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怎么可能是这种下作玩意?” 钟校长都懵了。 正常当母亲的人,会这样说自己的孩子吗?便是常建做的那些事实在是……但…… “钟校长不好意思,时间不早了,就不多留你了。”一旁的胡母连忙开口道。 知道自己这是被送客了,钟校长连忙告辞离开。 回去后她通知了顾拙一声,告诉她常建马上就会退学。 知道了这事,顾拙便也没将这个叫常建的放在心上。 结果隔了两天,杨秀红过来找她分享八卦来了。 “胡主任家这几天都闹翻天了你知道不?” 顾拙怔了怔,“哪个胡主任?” “你前几天不才问了吗?就是那个叫常建的继父。”杨秀红翻了个白眼道。 “哦哦。”顾拙一边写着病历,一边不走心地点了点头。 杨秀红也不在意,继续道:“你都想不到,那一家子的矛盾居然是常明霞想把常建那孩子赶走,而她丈夫和婆婆都劝她不要太冲动了。” “哈?”顾拙愣了,“常建难道不是亲生的?”否则怎么可能这样做。 “你是神仙么?居然猜到了。”杨秀红瞪着眼睛道:“他们家吵的就是这个,常明霞口口声声说常建不是她的亲生孩子,说她的孩子不可能那样下作。” 顾拙瞪大眼睛,“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她还是头一次看到亲妈质疑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 这种事一般都是发生在男人身上比较多。 “我打听了。”杨秀红一脸兴奋地道:“这个常明霞她跟胡主任其实是青梅竹马。常明霞的父母都是烈士,胡主任的父亲跟她父母是世家,那会便将常明霞接回去养了。后来常明霞跟胡主任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本来都打算结婚了,结果却冒出来一个父母定下的娃娃亲。就这样,常明霞嫁给了这个素未蒙面的娃娃亲对象,胡主任也相亲了其他女人结婚了。” “好巧不巧的,这两人的婚姻都并不长久。常明霞和丈夫常年感情不和,据说吵架的时候对方直接把一个热水瓶往她头上砸,若不是她躲得快,这会有没有命在都不知道。如此一来,常明霞下定决心和丈夫离了婚。常建原来叫张建,自小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常明霞跟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直淡淡的。” “而胡主任的婚姻要比常明霞要更惨一点,他的原配妻子出轨了。” “常明霞离婚后本来就没去处,回到胡家发现胡主任也离婚了,本来就有感情基础的两人这不就天雷勾地火了么。” “但是常明霞怀疑常建不是自己的孩子又是怎么一回事?“见她半天没有说到重点,顾拙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这事你问我就问对了。”杨秀红一脸兴奋道:“我可是费了很大功夫才打听到的,你从别处肯定找不到答案。” 顾拙无语,又来了…… “得亏是你,旁人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连这种消息都能打听到。”虽然嫌弃,但她还是熟练地夸道。 第735章 证明 杨秀红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道:“常明霞当年生孩子的时候遇到了意外,她婆家的人都不在,她摔倒在地爬不起来,肚子却开始阵痛了。那会她喊了一下午都没等到人来送她去医院,直到她婆婆回来,才发现倒在血泊中的她。” “虽然从常建看,似乎最后两人母子平安了,但是事实上似乎并不是这样。” “常明霞曾不止一次说过,当初她是有明确感知的,说她感觉到自己的孩子死了。” “但是等她生完孩子昏睡过去再醒来时,却被告知孩子好好的。” “寻常人不会多想,只会对此庆幸,但常明霞却明显不是寻常人。她的婆婆并没有把她送去医院,只是找了一个接生婆,她生那个孩子的时候疼了两天两夜,她疼到麻木,血流得换了三张床单。孩子出生的时候,连哭声都没有。所以她认为,不管怎么样,她生出来的孩子都不会是一个健康正常的孩子。” “但是常建却一看就很健康。” “所以她怀疑婆家人为了堵住她的嘴,让她没有理由怨恨指责他们,抱养了一个孩子充作她的亲子,。” 顾拙觉得常明霞这样的怀疑很正常。 “也因为这样,常明霞对常建一直淡淡的。”杨秀红继续道:“常建是奶奶带大的,常明霞基本不管他。更加重她怀疑的是离婚的时候,不管是她丈夫还是婆婆都坚持不要孩子。” 顾拙摸了摸下巴,都到这个地步了,常建十有八九不是亲生的。 “这次常明霞爆发是因为她觉得她的孩子绝对不会是那样的下作玩意。他们邻居听他们吵架,说常明霞说的,常建去追求一个七岁的女孩子,她说自己的孩子绝对不会是这样的下作玩意。” 顾拙一怔,随即猜到应该是钟校长把事情告诉了常明霞。 “常明霞想要将常建赶出去,但是胡母和胡主任都在劝她。”杨秀红道:“常明霞说她没有办法跟常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说她看到他就觉得恶心。” 顾拙不解,“胡母和胡主任为什么要劝常明霞?” 常建那样的货色,难道还有人会喜欢? 杨秀红竟也看出了她的想法,道:“胡母和胡主任当然不喜欢常建了,但凡能合法地将常建赶出去,他们都会举双手赞成的。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这个常建肯定是有问题的,但问题是根本没有人能够证明他不是常明霞的儿子。” “只要没办法证明这一点,常明霞就不能将还未成年的常建赶出去。” “胡母和胡主任护着的难道是常建吗?那当然不是啊,他们护着的当然是常明霞了。” 顾拙却是若有所思道:“如今的医学技术,要证明孩子是自己亲生的很难,但要证明孩子不是亲生的,或许不是没有办法。” “你说真的?”当常明霞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又震惊又忐忑,就怕别人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面对来医院咨询的对方,顾拙点了点头道:“胡主任是行政岗的所以不太清楚,但凡他是医生,就不会不知道我说的方法是什么。” 常明霞几乎喜极而泣,“谢谢,真的谢谢。” “你先别急着说谢谢。”顾拙道:“我先声明,这个办法不一定能证明常建不是你和你前夫亲生的。而且这个办法,需要你前夫的配合。” 常明霞却道:“知道我前夫的血型,他是b型血。那么是不是只要我愿意配合,这个检查就能够直接解释。” 等到常建被拉来医院做检查的时候,甫一看到他,对于它是不是常明霞亲生的这一点,顾拙心里已经有了七八成把握。 常明霞是个非常明艳漂亮的女人,她有着一头微卷的长发,而且她没有耳垂,长着一双双眼皮的大眼睛,眼睫毛极长,偏偏牙齿并不是特别整齐……这些都是显性遗传基因。 然而在常建身上,没有任何一个的展现。 哪怕可能是跟父系基因靠拢的,但一个显性遗传基因都没有遗传到,真的有些过于奇怪了。 再者,常建一点也不像常明霞。 寻常孩子哪怕像父亲,但多多少少能在身上找到一些母亲的影子。 但常建身上愣是找不到一处像常明霞的。 常建并不知道自己是来医院干嘛的,别看他在外面人五人六的,对上常明霞,还是有些犯怵地。 然而看到顾拙的时候,他怔了怔,随即两只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也是医生?”他一脸惊叹道:“如果医生都长这个样子,那我宁愿天天打针吃药。” 顾拙没有理会常建,而是直接招呼护士抽血。 看到针筒,常建下意识想要反抗,但常明霞却开口道:“给我乖乖配合。” 然后,常建就不敢动了。 一直到护士抽走了三大针筒的血,他都没再动一下。 “结果要过三天才会出来,回去等消息吧。”顾拙说道。 “好的。”常红霞拉起常建就走了。 顾拙注意到,常红霞根本没有碰到他的手,而是直接捏的他的袖子。 简直把嫌弃两个字展现得淋漓尽致了。 倒是常建…… 顾拙歪了歪脑袋,他在常红霞面前简直乖巧得过分。 是孩子对母亲的天生依赖,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在? 顾拙直觉这里面应该有事。 ——后来的事情也确实证明了她此时的预感是多么的正确。 “那个孩子……”杨秀红还是头一回看到常建本人,等他们走后,她纠结着一张脸道:“这两人确实不像是母子,也难怪常明霞要怀疑了。” 主要常建长得实在太丑了,尖嘴猴腮不说,眼睛也呆滞得很,知道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社会上的混子呢。 不对,他或许真的是街上的混子。 这样想着,杨秀红叹了口气,“因为这个常建,常明霞拖到现在才离婚,真的是……” 顾拙叹了口气道:“以常明霞的情况,早离婚不一定是好事。” 第736章 方柱 杨秀红一想也是,胡主任是去年才离的婚,常明霞但凡早回来一年,那事情的走向就不好说了。 不过…… “我听人说,常建对常明霞蛮孝顺的。”杨秀红叹了口气,“虽说他是个坏胚子,但看常明霞对他始终不假辞色,又觉得他也蛮可怜的。” 可怜? 顾拙摇了摇头道:“你啊别轻易下判定。” 就她观察,常明霞并非是一个迁怒孩子的人,若常建真心孝顺常明霞,常明霞对他的态度可能冷淡,但绝不至于厌恶。 这里面绝对有什么她们不知道的事情。 另一边,谢凛和黄河抵达安阳的时候,却是遭遇了一件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你说什么?”黄河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秦湛涨红着脸一脸羞窘道:“我的车被人开走了。” “你……!“黄河指着他想要骂人,但考虑到这人的背景,只能恨恨地把手放下。 谢凛皱眉,“没记错的话你那辆车货应该已经卸掉了吧?” 秦湛点了点头,一脸憋屈道:“我就是就近撒个尿,所以没拔车钥匙,谁知道回来后发现车没了。” 他是真觉得憋屈,这年头能开车的人说是凤毛麟角也不为过,谁也没想到他撒个尿的工夫车就被人开走了。 “行了,别抱怨了,报警了吗?”谢凛问道。 秦湛点了点头,迟疑道:“这边警方倒是很重视,但是他们人手好像不够。” 谢凛捏了捏眉心道:“我打个电话,直接从兄弟单位调一辆重卡出来。” “能调吗?”黄河皱眉道:“兄弟单位有重卡的本来就不多,便是有,那也是祖宗一样供着的,能轻易借我们?” “但我们这次的任务不容有失。”谢凛道:“虽然秦湛负责的并不是军火,但是,其他资源也是上面指定要给大藏送齐全的。” 黄河啧了一声,“这事你去办。”他干不来这种事。 谢凛本来也没有指望黄河。 结果他才跟兄弟单位联系呢,话都没说完,秦湛疯了一样跑回来,满脸兴奋地喊道:“我的车回来了!我的车回来了!” 哈? 谢凛黄河等人跑去一看,然后都懵了。 车确实回来了,但是后面车斗里却是多了东西——一群嫩呼呼白胖胖的大肥猪。 “这……送我们的?”黄河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在场众人闻言都无语了,这是做什么春秋大美梦呢。 谢凛第一时间看向驾驶座,看着那个半大少年,他忍不住挑了挑眉。 秦湛第一时间冲上去,打开车门,一把将那半大小子揪了下来,怒道:“好啊你个小贼,居然敢偷我的车!” “谁偷了?我就是借用一下。”那小子一把将衣领从他手里抢了回去,哼了哼道:“你自己没拔掉车钥匙,怪谁?” 秦湛生气道:“你肯定是一早就盯着我了,否则就那么五分钟的时间,哪有那么巧的。” “算你还有点脑子。”那小子咧嘴笑道:“我这是给你上了现实的一课,以后下车可别不拔车钥匙了。” 秦湛抿了抿唇,对着谢凛解释道:“队长,这次是我疏忽了。”其实车队的人也都跟他一样,下车方便并不会拔车钥匙,因为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两人搭档的,一个人下车了,另一个人肯定在。 “马运来怎么一直没见人?”谢凛问道。 他问的是秦湛的搭档。 秦湛摸了摸脑袋道:“他早上一不小心吃到了用花生油炒的菜,有点过敏,去医院挂水了。”怕谢凛问责,他帮自己搭档解释道:“吃饭的时候问过菜用什么油炒的,服务员说是菜籽油,但是马运来要了一盘蛋炒饭,饭店这边炒饭的饭是特意做的,里面会滴点花生油,然后就……也怪不了马运来。”谁想到居然会在煮饭的时候放油啊。 谢凛捏了捏眉心问道:“他没有大碍吧?”记得马运来说过,他小时候第一次吃花生差点嘎了。 “没事,到底只是几滴花生油,情况并不是那么糟糕。”秦湛回答道。 谢凛看向那半大小子道:“你这一车的猪哪来的?” “我们村里的。”他回答道:“这批猪是村民们委托我运到城里来卖给收购站的。” 秦湛心中一动,看了谢凛一眼,哪怕是省委大院的孩子,那也馋猪肉啊。 谢凛往四周看了看,倒是有不少人往这边看,但也不敢走近,毕竟除了那半大小子,他们几个都人高马大,普通人站在他们面前就跟看巨人一样,自然不敢靠近。 但……要是往常他肯定不会反对,像他们这种情况,车上多上两只猪根本不算什么。只是考虑到这次任务特殊,谢凛还是对着秦湛微微摇了摇头。 秦湛有些失望,但倒也能够理解。 那半大小子也失望极了。 本来还想着这些人看到这些猪肯定会想买,那自己就能狠狠宰一波——货运司机不都很有钱的么。 感情自己是遇到了一群抠门鬼。 谢凛是不知道对方是如何腹诽他们的,他不想横生枝节,便对着秦湛道:“你走一趟,帮忙把这批生猪送到收购站去。” 秦湛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爬上了车。 “你也上来吧。”见那小子站在下面不动,他开口喊道。 那少年回头看了谢凛一眼,然后才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副驾驶座上。 车子发动,秦湛一边转着方向盘,一边问少年道:“你叫什么名字?” “方柱,我叫方柱。”少年回答道。 “你可以啊。”秦湛笑道:“才这么大就会开大卡车了,前途不可限量。”他是个大方的,这会已经不记恨方柱了,还反过来夸他。 方柱闻言挠了挠脸,“没什么,我爸是货运车司机,我跟着偷偷学了一些。” 秦湛惊讶,“你爸是货运车司机你还来偷我们的车?” “都说了不是偷了。”方柱涨红着脸反驳了一句,然后解释道:“我爸已经过世了,再说他便是还活着,也不会答应公车私用,他可有原则了。” 第737章 洗车 秦湛怔了怔,随即问道:“那你是打算过几年再接班?你刚刚那开车技术,非常可以了。” 方柱却开口道:“我爸的班被我小叔接了。” 啊,这么惨? 秦湛看过去的目光都有些小心翼翼,然而很快他就发现,对方似乎并不是很伤心或者说是愤怒? 察觉到他的目光,方柱开口道:“我小叔不会开车,进去也不过是在后勤混混,反正没人愿意教他。我年纪太小不能接班,不过我会开车,将来工作稳稳的。” 这年头,只要你有技术,就不用怕没有工作。 秦湛一想也是,脸上立刻便少了几分小心翼翼。 “你以后可以考虑来我们福省的运输公司。”他转头快速扫了方柱一眼,然后道:“我们这边一直蛮缺司机的,我看你个头虽然不高,但目前看着还没发育,目测以后身高也不会矮,挺适合来我们单位的。” 方柱撇了撇嘴道:“福省距离安阳太远了,我是长子,要照顾弟弟妹妹。不能离开家的。” 秦湛不是很在意道:“随便你啦,不过我觉得福省发展比安阳强多了,再者你父母都不在了,兄弟姐妹早晚都要分开的,你顶多晚点去福省。” 方柱一怔,“你怎么知道我母亲也不在了?” 秦湛瞥了他一眼道:“我看你领口就知道了,破了那么多都没人给补。” 方柱不由苦笑。 这年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难,秦湛虽出身优越,但也不会随意去打听。 到了收购站,帮忙将生猪都卸下来后,秦湛就留下方柱跟收购站的人沟通,然后就开车离开了。 回到停车场,谢凛看了眼车斗里生猪留下的五谷轮回,对着秦湛交代道:“别忘了把车彻底清洗一下。” 秦湛顿时苦了脸,他这样的大院公子哥,什么时候做过这种脏活啊。 难得看他这样为难,大家都笑呵呵地在一旁看热闹。 “我等会再洗,等会再洗。”最后,秦湛忍不住退缩道:“我得先去弄个口罩。” “你到哪儿去弄口罩啊,医院的口罩贵着哩,啥情况没有,人家医生也不会给你开口罩。” “就是,赶紧的吧,眼睛一闭干就得了。” “可不能闭眼睛,脚踩到了他能把鞋给扔了。” …… 以前大家还慑于秦湛的背景对他唯唯诺诺的,如今熟了之后,这说出来的话也越来越放肆了。 ——他们也看明白了,秦湛这人是真的不仗势欺人。 到最后秦湛还是没有听,他打算等天黑了把车开到河边,到时候直接用水桶从。 结果他才把一桶水打好呢,方柱满头大汗跑过来了。 “哎你这是怎么了?被欺负了?”秦湛一怔,开口问道。 “不是,谁能欺负我啊?”方柱愣了一下道:“我这不是回来帮你洗车的么?” 他利索的抢过他手里的水桶,动作利落地一泼,然后一边打水一边道:“你这人一看就是过好日子的人,干不来这种活。” 秦湛有些讪讪,“那个……谢了啊。” “有啥好谢的?”方柱实在道:“这些本来就是我导致的,你这人有病吧,随随便便就道谢。” 秦湛懵了一下,没好气道:“我说谢谢你说我有病,我看你才是有病。” “我不跟你开玩笑。”方柱却是看着他认真道:“我爸当初就是这样,什么都说谢谢,明明是不用说谢谢的情况也说,说得时间长了,人家渐渐都觉得是应该的。用他们的话说,老方没说谢谢,心理就不得劲。而且一个个的,都开始以恩人自居。” “我跟你说,别学我爸,他说了一辈子谢谢,最后却没有好下场。所有人都觉得帮了他不少,毕竟他一直在说谢谢,但是实际上呢?” “那样的傻子有一个就够了,可别让我看到第二个。” 秦湛有些哭笑不得,“好好好,我不说谢谢了成吧?” 两个人忙活了一个小时才算是把活干完了,秦湛收拾着东西道:“走,我带你去吃晚饭。” 方柱也不跟他客气,“我要吃红烧肉。” “管够!”秦湛应得大方,但到了国营饭店才发现红烧肉没有了,只有猪蹄了。 方柱顿时满脸失望。 还是个孩子呢。 秦湛笑了笑,要了两个猪蹄,又要了一个红烧鱼。 “两个荤菜?!”方柱都要惊呆了。 秦湛道:“怎么了?”看着孩子喜形于色的样子,他忍不住想要逗弄一下。 “你果然有钱。”随即方柱有些郁猝道:“有钱你们怎么不买猪肉?” “你当我不想买啊?”秦湛白了他一眼道:“我们这在出差路上呢,空着的车那是要装货的,哪里能放私人物品的啊。” “啊?”方柱眨了眨眼睛,“你难道是想要买一整只猪?” “一只哪里够啊,起码两只。”秦湛理所当然道。 方柱眼珠子都瞪大了,“你们城里人……”果然都是狗大户。 “那你可以少买点啊。”他忍不住道。 “少买点放着回去路上臭掉吗?”秦湛笑道:“我们可没有闲工夫做饭。” 像他们这样的货车司机,出去很少有空自己做饭的,所以哪怕再馋肉,他也不会去买生肉。 当然如果是活的猪那又是另外的说法了。 方柱张了张嘴巴,“你们这些人真的是……” 吃饭的时候,方柱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这么多菜太贵了,自己就帮着洗了下车,那车还是自己弄脏的,就吃人家这么一顿大的,似乎有些不好。 秦湛直接夹了一只猪蹄放到他碗里道:“赶紧吃,不吃的话等会带回去。” 他多少是知道大部分人在外吃到好东西的第一反应的。 “那我不跟你客气了啊。”说着,方柱已经从身上背的斜挎包里找到了一张牛皮纸,将猪蹄包好后继续吃起饭来。 “你弟弟妹妹多大了?”闲来无聊,秦湛便开口打听到。 方柱吃得嘴里鼓鼓囊囊的,闻言有些含糊道:“十岁。” “……都是?”秦湛惊讶。 “都是。”方柱道:“我弟弟妹妹是龙凤胎。” 第738章 留下 从国营饭店出来,秦湛看了看已经暗沉下来的天色,转头问方柱道:“你住哪儿,我送你。” “还是不了吧,太费油了。”方柱双手托着后脑勺,懒洋洋道。 “没事,油钱我自己出。”秦湛道。 像他们这种卡车公器私用的时候不多,不过你要用也不是不可以,只要把油钱补上就行。 “还是别了,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我自己回去就行。”方柱道。 秦湛到底还是不放心,挠了挠脑袋道:“你等等,我去找人借辆自行车送你。”至于问谁借也简单,他看到招待所的服务员就有自行车的。 要是换个顾客服务员还真不会答应,不过秦湛那么多同事都住在这边,他的车还在,服务员犹豫了下都答应了。 “服务员对你态度可真好。”方柱在后面看着,等秦湛过来,不由羡慕地道。 秦湛不以为意,“你要是司机,她对你态度也好的。” 方柱深以为然,“对的,我爸以前出去也这样。” “走吧,送你回家!”秦湛抛了抛钥匙道。 “你可别忘了指路啊,我可不知道你家在哪。”秦湛脚下一蹬,自行车便冲了出去。 “知道!”方柱抓着他的衣角,心想这公子哥人还怪好的。 秦湛家住在乡下,不过离城里不是特别远,至少跟九家村到县城的距离没法比。秦湛骑了大半个小时左右就到地方了。 “我要不送你,你不得走上两个钟头?”天有点热有点闷,秦湛骑出一身汗了,一边喘气一边道。 “那不会,我跑起来不比你骑车慢的。”方柱道。 秦湛郁闷,我的重点是这个么? 他正要说什么,远处突然有人举着火把接近。 “是柱子吗?柱子回来了?”苍老的声音紧随而来。 秦湛挑眉,方柱小声道:“是我爷爷。” 然后他大声回道:“我回来了,爷爷你慢点走!” 说话的功夫,一位支着拐杖的老人已经走了过来,看到方柱,立马高兴道:“猪都卖了?” “卖了。”方柱道:“我账都记着的,喊大家过来分钱吧。” 看到了这一步,秦湛就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他琢磨着似乎总有哪里不太对。 吱—— 自行车一个急刹车。 他想起来了,那个老人看到方柱,根本就没有半句关心,还有方柱,他说的话看似关心,但也只是话里透着热乎劲。 那老人八十多的样子,对方亲自过来接,天色那么暗了,换自己的话早急匆匆上前迎了,哪里会像方柱那样站在原地不动。 秦湛有些拿不准自己该怎么做,便跑到招待所找了谢凛把情况说了。 谢凛皱眉,他其实不太想管这种事的,他们这趟任务重大,能不节外生枝就不要节外生枝。然而……看着秦湛眼底的殷切,他捏了捏眉心问道:“那个叫方柱的孩子,提他母亲的事情了吗?” “队长你的意思是?”秦湛一脸求知若渴。 “我没什么意思。”谢凛道:“我只是觉得可以从这方面着手。你知道的线索太少了,就那么去报案,公安也会为难的。” 秦湛摸了摸脑袋,“那我也不知道怎么查他母亲啊。” 谢凛叹了口气,问道:“这事就非管不可吗?”要是换个队员,他不一定有这么好的态度,但是秦湛么……他也是个俗人,虽然他们也没啥事求到秦湛住在省委大院的父母,但将来的事情谁知道,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秦湛其实也知道队长为什么这个态度,这次的任务实在是…… 可是……想到方柱那孩子眼底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他咬了咬牙道:“这事我得管。”他总觉得像方柱那样连公车私用都看不惯的孩子,做出偷车运生猪这件事就不太合理。 谢凛看了他一眼,这人跟阿拙有点像。 当然更好还是他的阿拙好,毕竟像秦湛这样好出身的人烂好心是很正常的,像阿拙那样的,才是真正难得的。 不过,他到底还是心软了一下,开口提醒道:“你可以去当地派出所,不一定要报警,但是可以反应一下情况。” 说这话的时候,谢凛的眸色微微深了下。 秦湛当时没注意,只眼睛一亮道:“我怎么没想到呢!” 等他兴冲冲跑了,黄河在一旁环胸道:“你就糊弄那小子吧,像这种地方上的事,是能随便插手的吗?这边警察到底哪一边的都不好说。” “年轻人总要碰碰壁的。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谢凛淡淡道。 黄河皱眉,“可别给车队带来麻烦。” “真要那样,就去市里报警,那个叫方柱的男孩不是偷了车运生猪么?虽然他是主谋,但那么多生猪不可能是他一个人的,那一个村子的人都是帮凶。”谢凛早想好了。 黄河竖起大拇指,“阴还是你阴。”其实于长江比谢凛更阴,但是怎么说呢,谢凛这种坦坦荡荡的阴他反倒不讨厌。 “不过队长,咱们哪来的时间给秦湛那小子打抱不平啊?”一旁另一个队员皱眉道。 “是啊,捜检最晚明天就会结束,我们得第一时间出发的。”有人跟着附和道。 谢凛对此早想好了,“真要来不及就让秦湛留下。”要是秦湛不愿意,那索性就别管这闲事了。 反正这次车队特意多配了三名司机,少秦湛一个也不受影响。 “他一个人行吗?”黄河反倒有些担忧道:“可别阴沟里翻船了。” “年轻人,总要经历点风雨的。”谢凛淡淡道。 他可不觉得秦湛真的就是只小白兔,省委大院出来的孩子,哪怕看着再单纯,关键时刻也会有常人没有的决断。 他们这么大批人,哪怕只留下秦湛一个人,当地人也不敢做绝,真要那样,才是活腻了。 正好,趁着这机会让秦湛历练一下。 沉淀沉淀,说不准过个两年秦湛就能独当一面了。 虽然,谢凛并不觉得以后那样的时代,秦湛会一直做司机。 第739章 根底 “我留下?”一回来就被这样通知,秦湛整个人都是懵的。 谢凛点了点头,“方柱的事一天两天解决不了,你帮人就要帮到底。” 秦湛怔住,“为什么这么说?”他觉得不管方柱遇到什么事,只要一报警,有警方帮忙,自己就能走开了。 谢凛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微妙道:“到时候看吧,留不留你自己决定。” 秦湛顿时松了口气。 这次任务有多重大他是清楚的,他这样出身的人,在有些事上是要比常人更敏感一些的。这次的任务,但凡是参加过的人,以后履历上有那么一笔,都是一生受益的事情。 所以尽管想要帮方柱,但他也不想错过那么好的机会。 谢凛和黄河对视了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另一边,方柱躺在床上,也在想秦湛。 那真的是自己难得遇到的好人。 “大哥,你今天真的没挨打?”躺在旁边的方梁忍不住往他身上摸了摸。 一边的方红也伸手过来摸。 “你们别摸!”方柱被他们摸得有些痒,忍不住笑出声道。 见状,方梁和方红松了口气,太好了,大哥这次不是骗人。 “大哥,我想妈妈了,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妈妈啊?”方梁小声道:“今天小叔给我塞了一块米糕,本来我想留着你回来一起吃的,但金宝鼻子太尖了,差点被他发现,我就跟小红一起把米糕吃了。” 方柱皱了皱眉道:“除了给你米糕,小叔还说了什么吗?” 方梁不说话了,倒是方红道:“他想让我跟方梁跟他去市里生活,我们不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方柱皱眉道:“难道你们喜欢这个村子?” “我们不喜欢,但是大哥你在这里,妈妈也在这里。”方梁道:“我们不能丢下大哥你不管。” “实在不行,大哥你就教小叔开车吧。”方红小声道:“那样爷爷他们就不会再逼你了。” “我才不要!”方柱语气坚决道:“我虽然也恨我爸软弱,但是他们害死了我爸,开车是我爸留给我的技能,我绝对不会让他们抢去的。” “那大哥你走吧。”方梁和方红对视一眼,忍不住同时开口道:“妈妈我们会照顾的。” 方红又多说了一句:“大哥你放心,我和方梁都是方家真正的血脉,爷爷他们不会像对待你那样对待我们的。” “可他们会拿妈妈出气。”方柱却是面无表情道:“妈妈已经没有几天好活了,我至少得熬到她入土为安。” “大哥你这次立了那么大的功劳,要不让他们出钱送妈妈去看病?”方梁有些天真地道。 方柱摇了摇头,“他们绝对不会答应的。我跟妈妈两个人,他们至少会扣一个在手里。而且……妈妈得的是癌症,那是治不好的。” 方梁忍不住落下泪来,“可是怎么办啊,我偷偷听到爷爷他们议论,说一旦妈妈死了,就要把大哥你处理了。” 方红也恐惧得浑身发抖。 他们很清楚,大人口中的处理是什么意思。 方柱的亲生父亲,他们的大伯,就是这样被处理掉的。 方柱闻言却并不意外,或者说他早就猜到了。在这个村子里,但凡不是真正姓方的,都只能沦为工具。 而一件不再听话的工具,下场就是被处理掉。 他抿了抿唇,安慰弟弟妹妹道:“你们放心,我会努力活下来的。” 虽然这样说,但他其实一点头绪都没有。 现在是妈妈还活着,他还能自由出入村子,因为那些人清楚,只要妈妈还在村子里,他就会投鼠忌器,不敢对外披露什么,也不敢不回去。可一旦妈妈死了,整个村子里的任何一双眼睛都会死死盯着他,让他逃生无门。 他年纪还小,根本就不是那么多大人的对手。 所以,还是得找人帮忙。 比如今天那个叫秦湛的公子哥司机。只是那种路过的车队不会停留太久,自己得赶紧。 方柱还没想好要找什么借口上门,第二天就有人过来喊他了。 “方柱你快一点,爷爷喊你过去!”方金宝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满脸都是不怀好意。 方柱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只给了方梁和方红一个别怕的目光就走了。 他到的时候,方爷爷拄着拐杖,旁边站着的是……!? 方柱微微蹙眉,没记错的话那好像是市郊的一位姓刘的公安,这人的母亲就是村子里出去的,因着村子里时不时地给他些好处,加上并不知道村子的根底,所以跟老头子的关系很好。 “爷爷你找我有事?”他上前问道。 刘公安是外人,其实也不知道村子里到底是什么情况,更不知道方柱和他爸都不是村子里的血脉,因此对着他态度很是和善地问道:“昨天送你回来的那个司机今天到派出所来说你家里有问题,说你跟你爷爷的态度一点也不亲近,这是怎么个情况?” “啊?”方柱抬头跟方爷爷对视一眼,迟疑地问道:“我跟老头子怎么不亲近了?” 你喊老头子难道就亲近了? 刘公安有些无语道:“他说你爷爷出来接你的时候都没关心你累不累,你爷爷拄着拐杖你也没说上去扶一扶?” “那你该问老头子啊,他怎么一点都不关心我累不累。”方柱吊儿郎当道:“老头子自己偏心,我都没骂人,只是不扶他,也不伤天害理吧?” 刘公安看向方爷爷,方爷爷一脸讪讪道:“那个,一车的生猪,关系到全村人的生计,我那时候又哪里顾得上啊?再说我又不是不长眼睛不会看,柱子这不是好好的吗?”他慈眉善目的,说出来的话看着也格外诚恳。 “还真是……”刘公安摇了摇头,对着爷孙俩交代道:“你们村里干着这样的活计,那是再小心也不为过,以后还是轻易别让外人过来了。” “明白明白。”方爷爷点头应道:“那城里人就是想得多,我们乡下人,哪里跟他们那样事儿多啊。关心不关心的,也不在嘴上是不是?” 第740章 天书 刘公安笑呵呵道:“我猜也是这样,那货车司机一看就是个过惯好日子的,哪里懂咱们穷苦老百姓。” 正好方奶奶出来,将一个油纸包递给方爷爷,方爷爷立马塞到刘公安手里道:“家里一点特产,拿回去给孩子添一口。” 刘公安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来通知一句,又不是来要好处的。” “要的要的。”方爷爷一脸感激道:“你也知道的,村子里的大家都靠着那点见不得人的勾当才能填饱肚子,可不敢让警察进村的。” 听到这儿,刘公安也没有再推辞,却是承诺道:“你们以后小心些,要是再有情况我会通知你们的。” 等他一走,方爷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转头看向方柱,“到底怎么回事?” “我刚不是说了吗?”方柱一脸不耐烦道:“我要是揭发你们,能就只是这样?” 他是个聪明的,“刘公安应该也不是真的清楚你们做什么勾当吧?” 那刘公安看着就是个小市民,若真知道这个村子实际是一个贼窝,态度可不会是刚刚那样。 方爷爷面色微微一僵,随即冷声道:“你最好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方柱挑眉看他道:“那个秦司机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不过他见我开车技术好,说了让我成年了就去福省的运输公司,说他们那边就缺我这样开车开得好的司机。” 方爷爷面色一变,“我就知道你不会安分!”他根本就没有怀疑方柱口中话的真实性。 方柱的开车技术本来就好,他老子还活着的时候就说过他的水平不比他差。 老头也很清楚,这世道货车司机确实吃香——说白了就是物以稀为贵。 因此,他根本不怀疑有人想要提前预定方柱。 “对了。”方柱又笑眯眯提醒了一句:“那个秦司机,我听他同事说,他可是住在省委大院的。”他老子虽然在很多地方是个窝囊的,但对他这个独子也是疼到了骨子里,只要是他想知道的,他便会告诉他。 方父语言天赋极佳,但凡他去过的地方,待上一两个月,就能将当地的语言学个七七八八。 方柱跟着学了不少,这不,当时车队的人用福省话说起秦湛,也没防备他,就那么被他听了一耳朵。 方爷爷这下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二字能够形容的了,他指着方柱道:“你跟你老子一样,都是祸害!” 方柱冷哼道:“要是没有我们这样的祸害,你们的贼赃根本就销不出去!” 方爷爷眯眼看他,“你是拿准了我对你没辙是不是?” 方柱撇嘴道:“你能拿我怎样?” 嘴上这样说着,他心里的警报声却几乎是立即拉响了。 这个贼老头有多歹毒冷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虽然他把秦湛拉出来当大旗扯,但他更清楚,这或许能让这贼老头忌惮一时,但绝对不足以让他放弃对自己下毒手。 因为对方很清楚,一旦他没有了掣肘,绝对会揭发这个村子的。 他跟他之间,是一场你死我忘的生存之战。 终究,方爷爷只是看了他半天就收回了目光,神色淡淡道:“想想你妈,如果不想让她临了受罪,你就乖一点。” 只要这小崽子的亲娘活着一天,那这小崽子就是可控的。 方柱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老东西…… 等他赶到车队住的招待所的时候,秦湛正跟其他队员一起做车检。 看到他,秦湛表情怔了怔,随即恢复自然地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派出所的人似乎并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但他直觉事情并不像对方所说那样是自己多想了。 可是,如果派出所不给力,只靠自己的话,要帮方柱势必就要跟队长说的那样,自己需要留下来了。 说实话,他有些难以抉择。 因此这会看到方柱,他难免有些不自在。 方柱实在是个成熟的孩子,看到秦湛这个样子,他一下子就想到对方这次的任务恐怕很重要。 他有些失望,但……他早就学会不把希望放到别人身上了。 “我过来看看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的。”方柱开口道:“就当是补偿给你们的油钱了。” “这样啊。”秦湛越加愧疚起来。 方柱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呢。 “对了,之前忘了问你。”虽说有些退缩,但秦湛还是主开口问道:“你母亲是过世了吗?” 方柱看了他一眼,然后道:“没有,但我妈妈得了癌症,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 “什么癌?”秦湛忍不住问道。 “脑癌。”方柱道:“我爸还活着的时候带我妈去市里看过医生,做了检查查出来是脑癌。” “那现在治疗得如何了?”秦湛问道。 “没有治。”方柱垂着脑袋道:“我们没钱,而且……癌症也治不好。” “谁说癌症治不好啦?”秦湛下意识反驳道:“我们队长的媳妇就治好过。经过她手的癌症患者大半都彻底治愈了,即便不能彻底治愈,也能带病生存,不用面临生命危险。” 方柱闻言有些愣,于他而言,秦湛的话简直就像是天书一般。 他怎么就好像听不懂了呢? “你……你在跟我开玩笑吧?”他有些呆愣道:“癌症怎么可能治好?即便运气特别好治好了,也往往过个一两年就复发了。” 事关母亲,他之前也是特地调查过的,去很多医院问过,走访了附近很多村子。 但无一例外,从来没有听说过有那个癌症患者彻底治愈的。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开玩笑?”秦湛道:“我们队长媳妇那可是全国都闻名的名医,京市那边的医院都想挖她的,每年都会借调她过去。每年全国不知道有多少患者冲着她的名头感到福省一院,她的号一号难求。有人开价,要是能帮忙挂到她的号,就给一百块钱。” “你知道癌症里最棘手的是什么癌吗?胰腺癌,但嫂子可是连胰腺癌都治好过的。” 第741章 述说 方柱抓着秦湛的手,就彷如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你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了。”秦湛一脸肯定道:“你信我,你如果想带你妈去看病,我可以先借钱给你,等将来你工作了再还我也不迟。” 他想着自己别的地方或许帮不上方柱,但这件事上还是能搭一把手的。 方柱却一把抓住秦湛的手道:“我不用你借钱给我,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秦湛一怔。 方柱咬着牙道:“你报警把我和我们村的人都抓起来,理由也是现成的,我偷了你的车运了一村子的生猪。除了小孩,所有大人都抓起来。” 哈? 秦湛愣住。 到了这种时候了,方柱也豁出去了,他牙关颤抖道:“我妈被关在我爷爷奶奶家的地窖里,你把她也一起抓了。” “可……”秦湛还是有些常识的,“不可能一个村子的大人都抓起来的啊。”哪怕是为了村里的孩子,也不可能这样做的。 方柱咬着嘴唇道:“那怎么办,他们不会愿意让我妈去治疗的,他们会把我妈关到死的。” “你等等,我去找我们队长。”秦湛直觉事情比他以为的还要大,连忙开口道。 谢凛正在换车轮,秦湛就带着方柱急匆匆过来了。 听完秦湛的转述,谢凛将用完的扳手扔回工具箱里,扯下满是机油的手头,看向方柱道:“说说吧,你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神色淡淡的,语气也并不严厉,但是莫名的,方柱心里有些发憷。 而且,说实话他对秦湛之外的人是没有什么信心的。 这个谢队长虽然长了一张好皮囊,但他的目光每次扫过来的时候都没有什么温度,无端端让人心里发紧。 只是他也清楚,这时候已经没有他反悔的余地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他抿了抿唇道:“我所在的石方村是一个贼窝。” “什么意思?”秦湛有点懵。 方柱道:“石方村的人都姓方,他们的先祖就是小偷,当年土改,他们的先祖仗着自家村子没啥名气,便也装成了良民。但是至始至终,石方村的本质就没有变过。那里的孩子从五六岁开始就会在父辈的教导下学习偷窃技巧。我之前运到收购站的生猪,也不是他们自己养的,而是从附近村里偷的。这些年来,别看石方村似乎跟附近村子一样穷苦,但是实际上,他们攒的钱远比城里那些职工都要多。” “以前石方村的人心其实还没那么大的,他们只敢小偷小摸,偷一些不会引起人注意的东西。但是自打我父亲靠着自学学会开车,成为城里的运输公司司机之后,这种情况就改变了。” “那些人用恩情和我母亲逼迫我父亲帮他们将那些脏污销出去。” 谢凛挑了挑眉道:“他们?” 方柱没想到他会这么敏锐,他抿了抿唇道:“我父亲并不是真正的方家人,他是我爷爷在外面捡回来的养子。” “那你妈又是怎么一回事?”谢凛问道。 方柱顿了顿道:“因着我父亲不是真正的方家人,一开始方家的秘密他是不清楚的。石方村特别排外,但是我爷爷早年对我父亲也确实不算差。也是因为这样,我父亲知道真相之后根本做不到大义灭亲,等到他实在承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打算揭发石方村的时候,又被我爷爷发现了他的打算,然后被处理了。” “处理了是什么意思?”秦湛一脸震惊。 “意思就是我父亲的死不是意外。”方柱道。 倒是谢凛坚持道:“我刚刚问的是你妈是怎么一回事。”他直觉这里面问题大着呢。 方柱沉默片刻后开口道:“石方村有共妻的习俗。我父亲原本是不知道的,他一点防备都没有地将我母亲带了回来。我后来听人说,我爸能凭自己的本事带回来一个媳妇让全村的人都非常震惊。因为石方村的人娶媳妇大多数情况是花钱问人家买的,因为要维持表面上的穷困,所以他们能自己娶到媳妇的不多。不过,他们买媳妇,其实也是一种防止秘密泄露的方法。如果是正常娶进来的媳妇,她们是有娘家的,在发现夫家的秘密之后,她们很难不告诉娘家人。” “石方村的人很排外,以至于在他们眼里,我父亲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人,顶多算是一件工具。而一件工具带回来的女人,于大家而言只会有一个想法——这个女人该大家共享。” “我母亲……最开始是想要我爸带着她和我逃离石方村。但是我爸做不到,她自己想要逃出去又难。后来我母亲生下了小叔的儿女,也就是我的弟弟妹妹。” “因为小叔很受宠,所以生完弟弟妹妹后,我母亲得以因为小叔的庇护不用再给别的男人生孩子。” “但是我妈越来越不开心,越来越沉默。我爸,带她去医院检查,查出来了脑癌。眼见她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却还是心心念念想离开村子,加上良心的谴责,决定去警局揭发石方村,但是……他出意外死了。” “我爸死后,爷爷本来是想要让小叔接他的班,成为货车司机,像我爸当初一样帮村子里销赃的。但是我小叔胆儿太小了,也没有人愿意教他开车。爷爷想让我教小叔,我不愿意。” “我爷爷就把我妈抓了,他逼我教小叔开车。但我借口根本没有车给推脱了。等后来,那老头就开始逼我帮忙把那些贼赃给销了。” “其实遇到你们已经是好运气了,之前能弄到一辆拖拉机就不错了。” “你干脆别理会他啊。”秦湛忍不住道。 “那样的话他们就会虐待我母亲,不给饭吃都是轻的,重的话……”这话他没说完,但结合他说的石方村的习俗,不难猜到后面。 “队长,柱子他知道嫂子能治疗癌症,想要将他母亲接出来进行治疗,你看你有什么办法吗?” 第742章 重视 谢凛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秦湛,开口道:“你想不出办法?” 秦湛摸了摸鼻子道:“那个……哪怕我们把方柱告了,派出所也不太可能把石方村的所有大人都抓起来的。” “你傻了是不是?”谢凛看向方柱道:“你也别想把所有石方村的人都扯上,你就说你偷大卡车是你妈给你的主意,让派出所的人去要人。” 方柱有些迟疑道:“他们能给?” 谢凛对着秦湛道:“你别去附近的派出所报警,你去市里,怎么夸大怎么说,就说怀疑他们是特务,否则普通孩子怎么会开大卡车呢?还有那一车生猪也很可疑,这可不是年关,谁家那么多大肥猪?说不准就是敌特分子往外运输物资。” 这年头报警,也是得讲究技巧的。 秦湛很会活学活用,“那是不是还能说地方派出所被敌特分子腐蚀,对她们进行了包庇?” 孺子可教。 谢凛竖起大拇指,“就按照这个说法来。” 一旁的方柱听得有些发懵。 秦湛回头对他解释道:“一旦跟敌特相关,警局那边会立刻联系武警部队,让武警部队出动。” “这么……儿戏?”方柱有点懵。 “这不是儿戏,是谨慎,因为确实有疑点。”谢凛道:“你这个年纪会开车,这件事本身就是疑点。那一车生猪也是疑点。” “可……要是之后被发现我们撒了谎……该怎么办?”方柱有些慌道。 秦湛也看向谢凛。 谢凛神色淡定道:“不用担心,若你所说属实,那石方村的案子本就足以武警出动,毕竟他们是集体犯罪,又涉及到人命。” “那……我去报警?”秦湛有些迟疑。 他自小都是个诚实的孩子,父母长辈也是这么教他的。如今冷不丁地就要他撒谎,而且还是对着警察撒谎,他还真有点慌。 谢凛挑眉,“不然呢?被偷的又不是我的车。”秦湛这小子就是有些过于老实了,也难怪他那样的背景,父母却没有将他安排进机关,而是让他来做司机了。 倒是方柱这会冷静下来了,对着秦湛道:“就按谢队长说的做。” 其实这个方法是有一定风险的,若是石方村的人坚持不肯放人,他们是有可能直接动手将他母亲灭口的。 但是他也知道,他们也忌惮他把他们卖了。而一旦妈妈没了,那他就彻底没了掣肘。 到时候,身在警局的他会说出什么,就不是他们能猜到的了。 而且他也相信弟弟妹妹,尤其是方红,以她的机灵劲,一定能想办法护住母亲的。 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本来是想着母亲的病无药可治,既然这样,与其折腾,还不如让她好好度过最后的日子。 谁想到…… 既然母亲有救,那他的想法自然就变了。 他都这样说了,秦湛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做了。 “小红,哥哥怎么还不回来?”方梁做好饭,眼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方柱的身影却始终不出现,他不由有些担心起来。 方红的担心一点也不比他少,“我到村口去迎一迎。“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去。”方梁连忙道。 而此时的石方村口,方柱正跟带队的公安道:“我这个时候还不回去,我弟弟妹妹一定会出来迎我的,我们再等一等。” 秦湛也站在旁边,此时此刻他的表情轻松了许多。 ——直到进了警局,硬着头皮撒谎报案之后,他才知道队长早就打电话给这边警局的战友,这边已经知道了所有的来龙去脉,决定配合他,先帮方柱把他母亲救出来了。 那一瞬间,秦湛的表情都是空白的。 “这也太过分了。”他过后有些委屈道。 明明他可以不用撒谎的,谁知道…… 方柱却说:“你们队长是在教你呢,你平时肯定是个老实到连撒谎都不会的人。”说着,他都有些羡慕了。 那个谢队长没想到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很挺热心的。 秦湛皱眉,“我为什么要学会撒谎。” “尽管撒谎不好,但不撒谎和不会撒谎是两回事。如果将来你遇到事情,撒谎能解决问题,那你是撒还是不撒?”方柱反问道。 秦湛默然,半晌道:“好吧,你是对的。” 车队其实已经出发了,但他却不知道为什么,选择了留了下来。 “等小梁和小红出来了,我就把情况告诉他们,他们会想办法护住母亲的。”方柱才在说这话,方梁和方红就跑了出来。 一开始看到那么多人,他们下意识想掉头跑,还是方柱喊了,他们才停了下来。 “大哥,你怎么……”方梁看了眼方柱身边看着制服的众人。 方柱拉了方梁和方红到旁边快速交代了起来。 “……我说是妈妈让我那么做的,所以公安会上门逮捕妈妈……要是阻止,你们记得得打岔,还有不要忘了通知一声妈妈……” “如果妈妈能自己走出来最好,如果不能,你们就在里面哭喊,先让那老贼以为妈妈没气了,让他放松警惕,让公安同志们进屋看到妈妈,然后……” “你们告诉妈妈,我找到能治好她的医生了,她有救了。” 听到最后一句,方梁和方红彻底激动了起来。 “大哥你说的是真的?!” 方柱点头,“真的,千真万确,所以我才改变主意,要把妈妈救出来。” 他本想着让妈妈在村里“养老”,但如今想来是不行了。 方红咬着牙道:“大哥你放心,我铁定会把妈妈送出来。” “对,还有我!”方梁也下定决定道:“要是爷爷再不肯,我就直接偷袭他把他打晕了。” 他们很清楚,石方村虽然是个贼窝,大多数人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这些人真不至于敢下手杀人。 因此只要方爷爷晕了,那就没有人会做出将他们母亲灭口的主意。 方红道:“这个任务交给你,你是男孙,他对你最没有防备。” 不同于方梁,她是做不到跟那贼老头维持祖孙情深的假象的。也是因为这样,贼老头明显更喜欢方梁,更何况她是孙女,本来就不被重视。 第743章 求生欲 方梁的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点头说好。 秦湛的脸色倒是极好,然而这种好脸色到了一个小时后就消失不见了。 “怎么会……”看着魂不守舍满身是血,身上艰难地背着一个女人的方梁,以及旁边脸上被划出长长一道血痕,满脸都是血,目光满是凶悍的方红,秦湛整个人都懵了。 方柱对此不是特别意外,他冲过去一把接过方梁背上的女人,见她手上有伤口和血,他忍不住问道:“妈怎么受伤了?” 方红抿了抿唇道:“妈用手帮我挡了一下,否则我被划到的就不是脸,而是眼睛了。” 方柱恨得不行,“是方泰?”那是贼老头的狗腿子,平时自来便对他言听计从。 而且方泰这人脑子一根筋,只要是贼老头说的,甭管杀人放火他都敢干。 方梁点头,“我把爷爷打晕了,然后避免这个方泰就跟疯了一样地要来打我,小红一直拦着,才会被他盯上。” “好了别聊了,赶紧先去医院。”秦湛回过神来,看着几个都带伤的人,开口催促道。 “走走走,不要耽搁。”方柱也赶紧道。 秦湛第二天去医院看方母和方红方梁三名伤员——昨天后来才发现方梁看着没受伤,其实手腕骨有些骨裂,他打晕贼老头的时候太紧张了。 “你母亲的这个情况,我们医院能做的非常有限……”医生正说着话呢,一旁的方柱连忙道:“我们已经找到能治好我妈的医生了。”他就不爱听那些丧气话。 医生以为他是被骗了,连忙道:“你搁哪儿听到有医生能保证治好脑癌的?你别被骗了,癌症本来就难治,更别说是像你母亲一样晚期的脑癌。我跟你说实话,她的情况,最多只能活三个月了。” “……已经晚期了?”方柱一怔,明明之前还是早期的。 他有些无措地看向秦湛,“你说的顾医生……晚期癌症也能救?” “能救。”秦湛道:“你别担心,嫂子连胰腺癌晚期都救过。而且你妈年纪也不是特别大,能救的。” 见方柱依旧是一脸不安,他连忙道:“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给嫂子打个电话。” 说实话,他这话也就是客气客气。 自家队长的媳妇虽然看着平易近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对方心里就有点发憷。 不过因着对方的身份,他倒是一直有记着对方办公室的座机号码。 ——说来顾拙办公室的座机也是今年年初才装上的。 结果方柱就眼巴巴地看了过来。 行吧,打就打吧。 顾拙正在办公室翻书呢,秦湛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嫂子,有这个事……”他把方柱母亲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道:“他现在就是特别担心他母亲已经晚期了会治不好,这边的医生一直说他被骗了……” 顾拙放下手中的笔,开口道:“虽然哪怕是癌症我也能治,但是……癌症一旦进入晚期,病程的变化就会开始不受控制。同为晚期,刚刚进入晚期和即将寿终那是两回事。所以,你最好还是赶紧将病患送过来,只有亲眼看到病患,我才能给出真正的回复。脑癌不比其他,如果出现其他部位病变……” 秦湛打这个电话本来是来求安慰的,结果…… 他电话都还没彻底挂掉,方柱就急道:“这可怎么办啊“案件结束前,我们按说都是不能离开安阳的。能让顾医生过来吗?” 秦湛想也不想就摇头道:“那你就别想了,去年京市那边好说歹说,年底嫂子都没能走那一趟,最后是京市的病患赶过来的。嫂子不是不想走,是真的走不了,像你母亲那样的病患,她手头至少有一百个。” “那……那怎么办啊?”方柱咬唇道。 一旁的方梁和方红也是满脸焦急。 “找公安同志反应啊。”秦湛对这个就熟了,“到时候直接让警车送你妈去福省一院。” “成吗?”方柱问道:“我能一起去吗?” “能的,我来安排。”秦湛对这个熟啊。 “我们也要去。”方梁和方红急道。 “行啊。”秦湛算了算加上自己一共五个人,到时候自己完全可以借一辆安阳警方的警车开回去。 一般人提这种要求那肯定是异想天开,但他的话……是时候动用爸妈的人脉关系了。 顾拙没想到秦湛的速度会那么快,这才第三天,居然就真的把病患送到了。 她本来还想要调侃两句,结果看到方柱母亲,她顾不上其他,连忙上前,针灸包展开,瞬息间就有几根黑色无名针飞射而出扎在她的脑袋上。 秦湛说实话还是第一次看到顾拙治疗病患,毕竟他自己身体一直挺好的,这会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惊呆了。 “嫂……嫂子这是怎么了?”他吸着气问道。 一来嫂子的气势实在是……二来,他又不傻,当然看出事情不太对了。 方柱他们兄妹仨也不傻,这会都一瞬不瞬盯着自己母亲,生怕有个万一。 同时,他们也竖起了耳朵。 “还问我怎么了……她都快要断气了好不好?”顾拙没好气道:“你们这几天没发现哪里不对吗?她这两天进食了吗?” “吃,吃的。”方红有些紧张地道:“一直都是我给我妈喂饭的。” 顾拙却肯定道:“她肯定都偷偷吐掉了。” 方红一怔,突然想起之前每次上厕所母亲都不让自己陪…… “妈妈……”难道妈妈是不想活了? 可是不对啊,明明…… 顾拙开口道:“好在病患的求生欲不错,勉强能捡回一条命。” “那……那医生……”方柱的声音都是颤抖的,他问:“我妈的病,能治好吗?” “能治好。”顾拙道:“虽然你母亲的身体条件差了一些,不过……她的精气神是这个!”她竖起大拇指。 不等方柱他们高兴,她来了个但书:“不过相比较其他脑癌患者,她的病程相对要长一些,可能得要个五六年才能彻底治愈。” 第744章 调解 方柱重重松了口气,“我还以为……” 顾拙这次用的急针,力道比较大,因此没有将人移开,而是原地等待了十五分钟,然后将针拔了,对几人道:“先跟我去办公室,把住院办了吧。” “能办住院?”秦湛一脸惊喜。 见方柱他们仨一脸懵懂,他解释道:“中医科的床位很紧缺的,寻常患者想办理住院也很难。” “暂时只能睡在走廊上,床位大概得明天中午才能腾出来。”中医科如今的医生多了,病区基本都是满员状态,顾拙解释道:“她这会的情况太过危急了,暂时只能住院,等没有性命危险了再办出院。” 她看向方柱他们仨,皱眉道:“就你们仨孩子?有其他大人吗?” “你放心,他们很能干的。”这话秦湛说得一点也不心虚,从方柱到方梁方红,一个个战斗力都强着呢。 “这不是能不能干的问题。”顾拙捏了捏眉心道:“中医科的治疗费相比其他科室虽然少,但也不是三个孩子能负担得起的。而且他们不是福省户口吧?患者的治疗得是长年累月的,至少开头两年离不开福省,这两年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哪怕秦湛家里背景再大,应该也养不活一大三小四个人吧? “我有钱的!”不等秦湛开口,方柱就抢着开口道:“我爸留下的工资都在我手里,有两千多块钱!” 秦湛眼睛都瞪大了,“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爸留给我的啊。”方柱一脸“我不是说了么”的表情。 “我的意思是,那个贼老头居然没把钱抢走?”秦湛惊讶道。 “他看不上这点小钱。”方柱撇了撇嘴道:“而且你别看老头弄死了我爸,但他对我爸是有真感情的。当初老头一连生了四个女儿,我爸被抛弃的时候才出生没多久,脸上都带着血呢,老头是把他当亲儿子养的。把我爸养到九岁,我小叔才出生。但我小叔身体一直不好,老头怕我小叔夭折,所以待我爸的态度并没有变。”若非如此,他爸不会犹豫那么久才决定揭发石方村。 贼老头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他明明对他爸有感情,但杀他的时候却没有犹豫。 过后老头把自己关在房里待了一天一夜,出来的时候眼眶都是通红的。 秦湛目瞪口呆,“那贼老头这么有钱?”他家家底算是厚的了,也没说不把两千多块钱放在眼里。 “你想想之前那一车生猪。”方柱扯了扯嘴角道:“石方村的规矩,老头负责销赃,哪怕其中没有他偷回来的贼赃,他也能抽两成利。而类似那种销赃的行动,至少两个月会有一次。”所以老头是真的不差这点钱。 秦湛闻言不由吸了口气,那一车生猪少说得有二十头,一头至少能卖两百块钱,一车就是四千,那贼老头能抽两成就是六百。一年六次的话,就将近四千块钱了。 更何况,方柱说的是至少两个月会有一次,至多呢? “光有钱没用,户口不在福省就不能吃商品粮,没有粮票肉票是不行的。”顾拙提醒道。 正好到了中医科病区,顾拙喊来杨秀红给他们安排住院。 “对了。”顾拙交代秦湛道:“办住院得先挂号,这样才好办住院。你等会别忘了去挂个中医科的号。” 秦湛连连点头,又问:“嫂子多谢了!” 顾拙点了点头,对着方柱等人交代道:“等你们母亲醒了来我办公室找我,要是找不到就问护士。” 她这会其实也不空,孙院长的孙子马上就要到了,本来她是打算意思意思去门口迎一迎的,现在想想……算了,还是回去吧,让护士多关照一下单人病房那边就行了。 顾拙才回到办公室,却是沈丽媛找过来了。 “大嫂?”她有些意外。 沈丽媛将手里的铝饭盒递过来道:“我自己在家卤的鸡爪,给你带了点。” 顾拙没跟她客气,而是关心地问道:“家里的事情解决了吗?” 沈丽媛要带着婆婆丈夫和孩子回来住,那自然只能住回娘家。沈父巴不得女儿回来,但是问题是沈家的房子是个三室一厅的,沈二哥倒是早就在单位分房后带着妻儿搬了出去,但沈母却还是住在那儿的。沈丽媛是说什么也不愿意和沈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她这几天就是去处理这个事情了。 这事还非常棘手,一来对方如今患癌了,二来对方说起来也照顾了沈父多年,这会把人赶出去,哪怕当初是沈母对不起沈丽媛,但那到底是亲生母亲,外人眼里沈丽媛的形象就…… 不过沈丽媛却并不是顾及这些的人,她之前就表态,哪怕坏了名声,也要把人赶出去。 “还没。”沈丽媛头痛道:“她看到我就哭,之前甚至还哭晕了过去。我想说什么都没有机会,阿海说这事不能我出面,等婆婆来了他跟婆婆出面去说。” 顾拙点头道:“大哥说得有道理,而且这事不能对着阿姨说,也该跟着沈二哥说,他看起来是一个挺傲气的人。” 顿了顿,“实在不行,嫂子你找妇联的人过来调解吧。” 沈丽媛表情狐疑,“妇联?他们不是只会和稀泥吗?” “那你就是对妇联有成见了。”顾拙道:“我这两年因为工作关系跟妇联也有过不少接触,如果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家庭内部争论,他们确实习惯和稀泥,但叔叔和阿姨的情况不一样,他们已经离婚了,这甚至都不是家务事。你别觉得阿姨照顾叔叔多年就对她有亏欠,我之前了解过一番,沈二哥别看现在工作家庭都很风光,但他结婚的时候只是一个临时工,虽然他结婚的钱都是阿姨的积蓄,但是那个家里的家用都是叔叔出的,沈二哥刚结婚那会可还没有分到房子,是带着媳妇孩子住在叔叔那里的。也就是说,叔叔养了他们一大家子。所以从头到尾,阿姨的付出都不是无偿的。” 第745章 妇联 “阿拙的主意成么?”回去沈丽媛就把顾拙的话告诉顾海了。 “成啊,怎么不成?”顾海道:“阿拙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她既然这么说了,那咱就按照她说的试试。” 他看了一眼表情带着几分倔强的媳妇,开口道:“不过这事你别出面,我去找妇联。” “你去?”沈丽媛面露迟疑。 “对,我去。”顾海道:“你放心,我知道怎么说的。”他可太知道了。 彭海丽才出了一个外勤回来,正趴在桌上闭目养神呢,就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她叹了口气,睁开眼睛,有些疲惫地开口:“……!?”她口中的“这位女同志”都要脱口而出了,结果却看到一个男人。 “你是?”这可真是稀罕了,居然还有男人上他们妇联? 顾海有些憨厚地笑了笑道:“有点家务事,想要请你们妇联帮忙调解一下。” “跟妇女儿童有关?”彭海丽问道。 他们妇联也不是什么家务事都管的。 “事关我媳妇和我丈母娘。”这样说着,顾海叹着气一脸为难道。 “你先坐。”彭海丽开口喊道:“小李,倒杯茶过来!” “哎来了!”小李的声音很快就从外面传了进来。 没一会,他就端了一杯茶进来。本来他放好茶是打算走的,后来发现来的是个男人,便索性坐下一起听了。 ——彭海丽是一位年轻女同志,到底还是要顾及一下瓜田李下的。 “同志您说说是什么情况。”彭海丽态度友善道。 顾海便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然后道:“……我媳妇自来是个有主见的,她想要回来照顾我老丈人,我是一点意见都没有的,她舍不得孩子,那就带孩子一起过来。孩子要人照顾,那得让我妈跟过来。我媳妇过来了得上班,再说她一个女同志也不适合照顾我老丈人,那我就得过来。我老丈人家三间房,我老丈人肯定要在占一间房,我们夫妻俩要占一间,我妈带着两个孩子占一间,这就没了。可我丈母娘如今占着一间房,这……”他一脸为难道:“我也不想为难我丈母娘,只是我老丈人和我丈母娘都离婚十来年了,以前我老丈人没人照顾,我丈母娘住在那儿倒也说得过去,如今……这也不合适是吗?” 他话里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彭海丽和小李两人一时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见过知青子女接班回城照顾父母的,但像这种拖家带口回来的却是少见——不是别人不想,而是做不到,毕竟那么多口人,没有工作没有户口日子根本过不下去啊。 可眼前这位年轻男人却根本没提这些事,显然,这对他们而言并不是困难。 “这位同志,你之前也说了,你丈母娘这些年一直都在照顾你老丈人,如今你丈母娘自己患癌,你老丈人也患癌,如今叫人搬出去,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彭海丽开口道。 “同志你这是不知道全部情况。”顾海叹了口气道:“我之前就说了,我媳妇当年十五岁就下乡当知青了。本来该是我二舅哥下乡的,但我丈母娘偏心,趁着我老丈人生病偷偷把我媳妇的名字报上去了。我老丈人就剩我媳妇这一个血脉了,当时便病上加病。可以说,我老丈人之所以身体那么差,我丈母娘首当其功。最重要的是,前些年我丈母娘带着二舅哥乃至于他的媳妇孩子住在家里,虽说是她照顾我老丈人,但家用开销也都是我老丈人出的,算是对得起他们了。如今……” 他抹了把脸道:“我也跟你说实话,我媳妇跟我丈母娘根本就待不到一起。当年我媳妇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知青办强制塞进大巴车里的,她年纪小,当年下乡的时候没少吃苦。第一年的时候她意外落水高烧不退,当时没有安乃近,还是我妹子想办法给她退的烧。第二年她跟着采集队采集蘑菇的时候遇到了狼,逃跑的时候从山崖上摔下去,待了一天一夜才被找到,当时一条腿已经骨折了……经历那么多,她很难不恨我丈母娘。”话说当初他对沈丽媛最大的印象就是这姑娘怪倒霉的。 等后来回想,才恍然她的那些遭遇不是倒霉,而是年纪太小,身子骨太弱导致的必然经历。 彭海丽脸上已经有了动容,顾海再接再厉道:“我也不怕你笑话,我媳妇十七岁才来的例假,她在的生产队当时正好只有她一个女知青,她以为自己得了绝症要死了,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等死了。我那会已经认识他们,几天不见人,找了我妹子上门看了才知道怎么一回事,教她怎么用月经带的。” 事实上这事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去的也不是顾拙,而是大秀,大秀那会只搪塞他说这是女孩子的事情让他少打听。 一边的小李已经听得有些脸红了。 彭海丽闻言却是极为动容,同为女性,她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就忍不住心疼那个十七岁的小女孩。也幸好那小女孩运气不错,虽然遭遇了不好的事情,但遇到的人都不错——她的丈夫就不用说了,想着把婆婆带到娘家帮着照看孩子,可以想见婆婆不是难相处的。 否则的话,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真的难以想象她在乡下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要是让我媳妇跟我丈母娘住在一个屋檐下,她怕是会宁愿出去租房子。只是同志,这世上也没有自家有房子不住,出去租房子的道理啊。再说那样我老丈人到时肯定也是跟我们一起,他可是房子的主人,这事怎么看怎么不合理吧?”顾海道:“要是我丈母娘没地方去就算了,但是我二舅哥单位已经分了房子,听说也是三居室,给我丈母娘也留了一间房的。这种情况下,我丈母娘赖在我老丈人家里不走……这不是为难人吗?” “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彭海丽斟酌了下道:“你看我明天陪你走一趟行吗?” 第746章 肺腑之言 “怎么说的?妇联管吗?”顾海一回来,沈丽媛就连忙问道。 顾海把外套脱下来,“当然可以了,不过今天晚了,那边同志说明天陪我走一趟。” “那我要去吗?”这样说的时候,沈丽媛手指搅在一起。 她其实很不愿意见到沈母,这次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她会宁愿在乡下待一辈子。只要沈母还活着一天,她都不不会想回城。 事实上,之前沈母哭到晕过去,她当时冷着一张脸,其实已经难受得不行了。 那种难受不是心疼沈母,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心理上的难受。 她想到还没下乡前,母亲总是把好吃地省给他们,她心疼她,总是偷偷留一点,等到去厨房帮她洗碗的时候塞到她嘴里。 那时候母亲怎么说的? 她说:“我们丽媛这么好的性格,真怕你将来离开我们之后遇到不好的人会被欺负。” 结果呢? 明明说着害怕的人,却亲手将她从她身边推开。 更讽刺的是,她这半生中,遇到的最不好的人,其实是她啊。 所以她才不想见她啊。 这种不想见不是报复,而是真的不想见,见到就觉得难受,觉得痛苦。 顾海是最了解妻子的人,闻言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道:“你不想见当然可以不见。” 第二天一大早,正好王桂芳带着两个孙子过来跟儿子儿媳妇会和,知道儿子要跟妇联的人一起去找沈母,她立刻将两个孙子塞给儿媳妇,自告奋勇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妈你能听懂省城话吗?”顾海无语道。 要知道他会说省城话是因为沈丽媛私下教的,早年他想着将来有一天见媳妇那边的亲友总不能连对话都听不懂,因此学得很是上心。 “我能听懂。”王桂芳道:“以前村里也有过从省城那边嫁过来的,我虽然不会说,但是能听懂。” 既然这样那就没有问题了。 沈家的房子位置极好,距离市中心也不过是步行十几分钟,他们到的时候,沈母正在吃早饭。因为是周末的关系,沈二哥也在,看到顾海带着一群人来敲门,神色一下子就警惕了起来。 “顾海你什么意思?我妈再怎么说都是你丈母娘,你带着这么多人过来……” “同志你别激动。”眼看着对方误会了,彭海丽连忙开口道:“我们是妇联的人,受到顾海同志的委托上门进行调解的。” 妇联的人? 沈二哥先是一怔,松了口气后道:“如果你们是妇联的人,就该好好劝劝我小妹,让她赶紧原谅我妈。我妈都这么大的年纪了,又患了癌,如今因着她不原谅,我妈耿耿于怀,治疗效果也差。俗话说得好,人命大过天,她便是有再大的怨气,我妈也罪不至死。” 彭海丽、小李以及跟着过来压阵的老人谷美娟面面相觑。 顾海却是后怕地松了口气,还好媳妇没来,来的话怕是要受气。 这样想着,他开口道:“这世上没有施害者生了病就要求受害者原谅的道理。” “说什么施害者……”沈二哥一脸愤怒道:“我妈只是让小妹下乡,又不是杀了她。” “是让十五岁的丽媛下乡,而且是代替你这个十八岁已经成年的哥哥下乡。”顾海纠正道。 沈二哥面色难看,“行,你们就揪着这一点不放是吧?我欠了小妹,我还她,我去下乡行吗?” “你胡说什么?”沈母的脸色已经难看起来了。 顾海却是环胸道:“你下乡可不行,你都三十多了,又是大男人一个,能吃什么苦头?这样吧,你不是有闺女吗?今年好像是九岁还是十岁来着?等你闺女十五岁,你把你闺女送乡下去,我也不要她多待,就待三年。”他可是知道的,沈二哥的闺女是她家的掌心宝,要星星不给月亮的。 果然,沈二哥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顾海冷笑道:“你可以试试看不跟你媳妇打个招呼就把你闺女送乡下去,你媳妇跟不跟你离婚,你闺女恨不恨你。” 他才不怕沈二哥答应呢,他要答应他就去告诉他媳妇。他要不是命好娶了个家境优越的媳妇,能有现在的好日子? 要是他媳妇跟他离婚了,别的不说,他现在分到的那套房子就保不住。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顾海冷冷道。 这话还是阿拙跟他说过的,用在这里再恰当不过了。 彭海丽看向沈母道:“阿姨,我听说你跟叔叔已经离婚了,我能问一下你继续住在这里的理由吗?” “我……”沈母一怔,下意识道:“老沈他身体不好,我得照顾好她。” “现实是你现在也生病了,也需要人照顾。”顾海可不惯着她。 “但是……”沈母抿了抿唇道:“丽媛早晚会回这个家的,我得在这等着她。” “现实是但凡你在这里一天,丽媛就一天不会回这个家。”顾海开口道:“你要不搬走,我们就带着我岳父出去租房子住。” “你!”沈二哥面色难看道:“你们这是过河拆桥!” “这算什么过河拆桥?”顾海冷笑道:“你跟你母亲住在沈家难道花一分钱了?若不是我岳父完全承担了家用,你结婚时你母亲能拿出那么多钱?她只赚钱不花钱,攒出来的自然多了?当初你媳妇家里曾要求你入赘,是你母亲站出来反对,并说该有的房子彩礼和酒席你们家都能出,你老丈人这才不提入赘的事。而我岳父也没有就房子的事情提出异议,你们夫妻带着孩子在沈家住了八年,分到房子搬出去也才不到三年吧?” “这些你怎么不提?” 沈二哥的脸色更不好了。 “老姐姐,你听我说几句可以吗?”这个时候,谷美娟开口道:“关于你和你女儿的事情,我也有了一番了解,有几句肺腑之言,你听一听可好?” 她的年纪不小了,看着不比沈母小几岁,加上她面容慈和,让人很难对她生气。 第747章 居茉莉 沈母的表情不由动容,“你说。” 谷美娟沉吟了片刻后道:“现在的情况是,因为你过去的偏心……或者说是选择,你的女儿受到了很大的伤害。这种伤害不单单是实际受到的苦楚,还有感情上的伤害。你得知道,对一个孩子而言,不被父母选择,就已经是最大的痛苦了。” 沈母落泪,“我知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丽媛,所以我极尽所能想要补偿她。” “我问个直白点的问题。”谷美娟却道:“你的诉求是希望你女儿好还是希望你自己好?” 沈母愣住,“什么意思?” “你不能把这两者混淆了。”谷美娟道:“或许你会觉得,自己把能做的弥补都做了,女儿能原谅你,这两者是不冲突的,但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 她目光温和,说出来的话却极为犀利。 “因为对你女儿而言,你的存在于她而言可能就是痛苦。”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沈二哥大怒,“你作为妇联的员工说出这样的话,简直是该死!” “真话往往是直戳人心的。”谷美娟看着沈母道:“对于当初的事情,应该有不少人骂过你吧?” 沈二哥想要说什么,沈母拉住他,对着谷美娟道:“对,老沈、丽媛她爱人,她婆婆,她婆家的亲友,虽然没有对我恶言相向,但却没少指责我。” “你女儿呢?”谷美娟问道。 啊? 沈母一怔,随即有些愣愣地道:“没有,丽媛从来没有指责过我,她甚至都不愿意见我。” “这个就是问题所在了。”谷美娟道:“我们一般会在什么情况下放弃指责怒骂伤害过我们的人?” “有两个可能。” “一个是不在意了。” “一个是极为在意。” “你觉得你女儿是哪一种。” 沈二哥一脸怨气道:“她肯定是不在意了,她心里现在只有婆家的人……” 然而沈母却道:“丽媛肯定极为在意。” “妈?”沈二哥皱眉。 沈母抿了抿唇道:“丽媛打小便是极为体贴的孩子,心软又善良。她还很小的时候,别人骗她说自己的钱被偷了没办法坐公交车回家了,她就回家把自己的藏钱罐掏空,把零花钱都给人家了。打哪之后开始,我就把她保护得极好,不管她多大,上学我都亲自接送。她的朋友,我都要打听好,就怕有坏孩子会欺负她,带坏她。初中有男生给她写情书,我愁得一晚上没睡觉……我把她保护得很好很好。后来报她的名字下乡……其实她一走我就后悔了,我想追过去把她带回来,但是我不能,也不行。” “这就是问题症结了。”谷美娟不急不缓道:“你之前的母亲形象太好了,也正因为此,你后来的行为对她的伤害才极大。” 沈母已经泣不成声了,“我真的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啊!” “好了,现在的问题就一个,你是想成全自己还是成全你女儿。” “成全你的话,先不说你女儿原谅你的几率有多少。只一件事你得明白,要你女儿原谅你,那就得让她去重新面对你曾经对她的伤害。” “这件事本身,对她就是莫大的伤害。” “时隔多年,你想再让她重温曾经的痛苦吗?” 这简直就是绝杀啊! 顾海一脸赞叹地看着眼前的老太太。 便是彭海丽和小李也激动地直握手,谷前辈宝刀未老啊。 “行了,今天就说到这里吧。”谷美娟伸手拍了拍沈母的肩膀道:“这家你搬不搬,我也不会硬来劝你。相信你心里也有数,不用我来多说。” 从沈家出来,王桂芳那叫一个激动啊,只恨不得拉着谷美娟的手好好请教一番。 一样是人,对方说出来的话怎么就那么……那么地一针见血呢。 “组长你怎么不继续说?”小李一脸遗憾道:“再说下去,对方可能直接当场就搬家了。你咋就不再接再厉呢?” “还再接再厉?”彭海丽白了她一眼道:“再接再厉的话对方就要恼羞成怒了。” 谷美娟笑眯眯道:“海丽说得对,咱们做调解的,要学会适可而止。” 她看向顾海道:“要是我说到这地步了对方依旧不肯搬家,你就直接去报警吧,千万不要客气。” 顾海兴奋地点了点头。 这个妇联……跟他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 等他回去后将谷美娟的话复述了一遍之后,一旁的沈丽媛已经默默地流了许多眼泪。 “哎你别哭啊。”顾海有些急道:“你听个热闹就成了,可别真情实感投入,那种人不值得的。” “我知道……”沈丽媛擦着眼泪道:“我只是太……”她何曾想到,竟有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将她内心的想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另一边,顾拙跟着方柱来到病房,看向病床上已经醒来的居茉莉。 她明显很虚弱,但让顾拙意外的是,这个女人的眼睛太亮了,那种看到希望,并且将朝着希望奔跑的眼神……还真是让人愉快啊。 这样想着,顾拙不由笑了起来。 “医生,我妈妈的情况很好吗?”方红见状忍不住问道。 “是的,很好。”顾拙回过神道:“她如今这个精气神,简直再好不过了。” 居茉莉显然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眯眼笑了起来,声音有些嘶哑地开口道:“顾医生,谢谢你了。” “不用谢,是你自己争气,是孩子们争气。”顾拙一边翻着检查单子,一边给她把脉道:“你的孩子们真的是为了你竭尽全力了,等有力气了,记得一定要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拥抱。” 闻言,方柱首先羞红了脸,便是方梁和方红,也是又羞涩又得意。 “我知道。”居茉莉看着孩子的目光简直不要太温柔,“他们都是好孩子,我一直都知道的。” “妈妈!” “妈妈!” “妈妈!” 三个孩子将她围了起来。 顾拙收回手,沉吟片刻后迟疑道:“除了脑癌,你的大脑是不是有过陈旧性伤害的?” 第748章 方武 闻言,方柱三人都愣了,连居茉莉本人也愣了。 “你怎么知道的?”她一脸意外地看向顾拙道:“实际上我是没有十五岁之前的记忆的,当初我养父母在溪边捡到我,当时溪边的茉莉开得正盛,他们就给我起名叫茉莉。” 居茉莉的容貌虽然不是顶美,但她的气质却好,就有点那种书香世家的味道。 “那你又是怎么认识方柱爸爸的?”顾拙已经从秦湛口中知道这一家子的事情了,便开口问道。 “我养父母没有自己的孩子,他们去世后,我养父母的侄子上门想要霸占养父母留给我的房子,甚至还想让我嫁给他。更让人心寒的是爷爷奶奶也认为这样好,说这样我就成为真正的居家人了。我不愿意,他们就把我关了起来,还不给我吃东西。我大半夜想办法逃出来,逃到村子外的马路上,因为太饿走不动,摔倒在路上。方柱爸爸刚好经过,把我救了下来。他那人心肠好,知道我的遭遇之后谎称是我对象,带着我去警局报警,帮我抢回了房子。居家人知道我的对象是货车司机之后,虽然不甘心,但也不敢找我麻烦了。开头他老是来找我,是为了帮我撑腰,为了吓唬居家人。他当时承诺,说在我找到真正的对象之前会时不时地过来找我。但是后来……”居茉莉笑了笑道:“相处得多了,我们互生情愫,就那么在一起了。” “刚出狼窝就入了虎口,妈妈你还笑。”方红忍不住嘀咕道。 她觉得妈妈实在太苦了,明明能够找一个好男人,过平凡普通但幸福的生活,偏偏遇到了大伯,但凡换一个男人,她也不至于经历后来那些苦难。 “不能这么说的。”居茉莉却是笑道:“如果没有你大伯,我的生活不见得会比现在好。我跟你大伯和你爸在一起,至少他们两个还不是那么糟糕,糟糕的只是你们爷爷,只是石方村。” 顾拙捏着下巴,有些迟疑道:“我有一个可能有些冒昧的问题。” “你说。”居茉莉有所猜测。 顾拙问道:“按照我的了解,方老爷子手头不差钱,他为什么还让你跟他两个儿子……” 共妻这种习俗说白了就是资源不足,但以那个方老爷子的财力,明显是不存在这种问题的。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呢? 居茉莉沉默了许久,开口道:“在那个老头眼里,兄弟之间有共妻,才说明关系好。所以,你懂的。” 顾拙无语,这世上真的是什么奇葩都有。 不过…… “你没有反抗?”虽然居茉莉看着很温柔的样子,但她直觉她并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我为什么要反抗?”居茉莉一脸理所当然道:“在那样的环境中,多一个男人只会更安全。更何况,方武他人其实还成,也喜欢我。他是那老头的亲儿子,方柱如果有这样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妹,对他是有好处的。” 顾拙沉默,她抬头看向居茉莉,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眸,简直不要太佩服了。 居茉莉这人看着柔弱,但看她的精神状态就知道了,这人内心是何其的强大。 这边他们才提到方武,隔了没两天这人就找过来了。 “他怎么来了?”秦湛一脸震惊,“他逃出来的?不是说石方村的人都被抓了吗?” “他为什么要逃?”方柱却是一点也不意外地道:“他本来就没有犯罪过啊。” “你的意思是……“秦湛一脸不敢置信道:“他不是小偷?甚至……他不知道那贼老头的勾当?” “不知道啊。”方柱道:“我爸如果不是意外成了货车司机能派上大用场,那贼老头大概也不会让他知道。别看他那样,对两个儿子的保护欲很重的。方武……我小叔是老来子,自小身体就不好,为了把他养大,老爷子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其实我爸也好,我小叔也好,两个人都特别天真。” “我小叔唯一觉得对不起的就是从我爸手里抢了我妈,而我爸,他最介意的也是这件事情,他们两个……” 他摇了摇头道:“忒幼稚。” “你觉得他们幼稚?”秦湛惊讶。 “难道不幼稚吗?”方柱挑眉道:“都生存关头了还惦记这种事情,不是幼稚吗?我爸但凡有点防备心,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样的下场。” 秦湛默然,还真是。 方柱都不意外方武会过来,居茉莉就更不会意外了。 不过方武跟自己印象中相比似乎多了几分狼狈和憔悴。 想来也是,到了这个时候,这人原来知道的不知道的事情,如今应该已经都了解了个一清二楚了。 所以,他已经知道自己父亲是个什么东西,知道自己大哥是怎么死的了,知道石方村是个贼窝了。 “你要知道,我跟你是没有领证的。”对着他,居茉莉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当初她和方文是去领了证的,但是跟方武,哪怕是方文死后,他们也没有去领证,尽管他们已经有了方梁和方红着一对儿女。 “我知道。”方武红着眼眶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爸拿你威胁方柱。你得了那样的病,我想着自己努力上班,赚了钱拿回来让你能在最后的时光吃好穿好,我……” 他捂着眼睛道:“是我太天真了,竟对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小叔你真的一点都不清楚?”方梁却是阴阳怪气道:“你什么都不清楚,你让我跟方红跟你去城里?” 虽然都知道对方是自己亲生父亲,但方红也好方梁也好,从来都是叫他小叔的。 但是偏偏,他们也不叫方文爸爸,而是叫他大伯。 归根究底,是方武这个亲生父亲太没有担当了。 ——他自觉愧对方文,没脸见对方,也不敢让居茉莉生的孩子叫自己爸爸。 方武顿时涨红了脸道:“我是想着方柱不肯教我开车,对你们可能也有敌意,所以才……” 第749章 人心 方武这人吧,其实挺神奇的。 他觉得愧对方文,但接班方文的工作,他却理所当然地去了,还要求方柱教他开车。 ——他觉得大哥的工作他接手了,将来等侄子长大了他自然会还回去,现在自己学了开车当了货车司机工资能拿更多,这钱是花在居茉莉和孩子们身上的,所以他是一点也不羞愧的。 方柱甚至是知道他的想法的,之所以不愿意教他,并不是因为不忿对方抢了他的工作,而是不想他成为第二个方文。 ——只要方武一天不学会开车,他就不会像方文一样知道石方村的真相,从而陷入两难境地。 顾拙第一次看到方武的时候很是意外,这个男人文弱得根本不像是个乡下男人,戴着副眼镜,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 从顾拙口中得知居茉莉的脑癌能治,方武激动地当场便痛哭流涕。 “太好了,太好了……”他捂着脸跪在地上。 方柱在一旁看得心情复杂。 对于这个小叔,他的想法跟生父是高度重合的,既保护他又厌恶他。 事实上,如今的方武比起前两个月瘦了很多,那时候方文还没有死,居茉莉还没有检查出脑癌。 对方武而言,他的世界有两片天——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大哥。 如今这两片天一前一后倒下,他又获知了残酷的真相,能够不倒下都是不错了,但是方柱感觉到了,这个男人开始尝试去承担责任了。 他想照顾好居茉莉,想照顾好侄子,想尽对儿女的抚养职责。 “安阳那边的工作我会继续干,发了工资和钱票我就寄给你,你在这里好好治病,不要担心钱不够。”方武吸着鼻子,努力想要表现出沉稳道:“还有你们的口粮,我也会想办法给你们送来的。石方村的人大多都去农场了,但还是有一些老弱留下来,村里如今地多人少,不会缺了你们的口粮的。” 居茉莉皱眉,“留下的人对我和孩子们的意见应该很大吧?你确定能要到口粮?”就方武这个性子。 “你放心,我一定会要到的。”方武郑重道。 居茉莉再次提醒道:“如今这个情况,不管是单位里也好,村里人也好,对你的态度恐怕都会……”她就怕这人打退堂鼓。 “我都知道,茉莉你别怕,我可以的。”当着居茉莉的面,方武表现得很是成熟。 然而一出病房门,他就蹲在门口默默流泪了。 方柱看着他叹了口气,蹲到他身边道:“实在不行你就别回去了。”打出生就是在蜜罐里的人,他很难想象他去受这些苦楚。 “不行,我得去。”方武抹了把眼泪道:“大哥不在了,你又小,这些事情只有我能去扛。你放心,小叔就是哭一哭,哭过之后就好的。你也别担心,我到底是大人。” 他伸手摸了摸方柱的脑袋道:“你是大哥,小叔不在的时候记得照顾好妈妈和弟弟妹妹,有什么事给我写信,急事的话打电话,电话没人接就发邮件,这种事上别省钱。” 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道:“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家里原来的积蓄都被抄了,我只拿得出这点钱了。还有一些好的衣物棉被,也被人抢了,不过你们的东西都在村里,应该没人敢闯咱家来。等我回去找了再给你们寄过来。” 方柱翻了个白眼,“我们哪有什么好衣服?”贼老头谨慎着呢,他是不许大家穿太惹眼的衣服的。受他的影响,方文也不会经常给他买衣服,家里的衣服多是有补丁的。 方武一想也是,不过…… “你妈有衣服。”他道:“我之前攒钱给她买了很多好衣服,呢子的,的确良的,还有九斤重的棉花被。这些我都会想办法给你们寄过来。” 方柱闻言都有些无语,方武和方文真不愧是兄弟,据他所知,方梁和方红也没穿到几件方武买的新衣服。而方文,他以前也没少给居茉莉买衣服。 等方柱回到病房,居茉莉第一时间便问道:“他是不是给你钱了?” 方柱一怔,“不能收吗?” “能,当然能。”居茉莉道:“你收好吧,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方梁和方红正在外面跟方武说话,方柱看看病房门道:“妈,你打算跟小叔在一起吗?” 居茉莉想也不想就摇头道:“我又不傻。便是为了你们的名声,我也不会和他在一起的。” 方柱松了口气,太好了。 见居茉莉盯着自己,他连忙涨红脸道:“妈妈你以后可以找更好的男人,小叔这样的太孩子气了。” “我说真的。”怕对方不信,他强调道。 居茉莉摇了摇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她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跟男人有交集了。 虽然必要时刻她不介意多个男人作为庇护,但是没有必要的话……还是守着孩子过日子吧。 倒是秦湛一脸为难道:“方柱他小叔要是跟他妈在一起了,他得多……” 女人了解女人,顾拙一眼瞧出了居茉莉的想法。 她摇了摇头道:“放心,你说的事情不会发生的。” “什么意思?”秦湛一脸不解道:“我看他们都像是一家子过日子了,等将来居茉莉痊愈了,他们两个肯定是要领证的啊。” “不会的。”顾拙却肯定道:“便是方武,恐怕也没想过跟居茉莉领证。” 对方武而言,这恐怕是对大哥的背叛,他绝对不会去做的。哪怕他心里特别想也不会。 秦湛一脸不信,“你胡说的吧?” 顾拙一脸笃定道:“你到时候看就知道了。” 人心啊,有时候很难猜,有时候又很好猜。 不过…… 想到居茉莉,顾拙摸了摸下巴,她上辈子曾治疗过一位跟她差不多情况的患者,对方脑癌治愈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回忆起过往。 而居茉莉的过往……以顾拙的经验,居茉莉的家庭恐怕并不普通,也不知道到时候会怎样。 第750章 不安 居茉莉真正住进病房里已经是两天后了,正好顾拙看她情况稍稍稳定一些,给她开了个药浴的配方。 ——汤药她现在还不能吃,得先用针灸和药浴把身体调整好。 “顾医生,我妈妈她晚上总是睡不好,做噩梦。”一旁的方红小声道。 顾拙把写好的配方递给方柱,然后看向居茉莉的,“你这个说白了就是身体太虚了。” “不是……”见顾拙看过来,方红抿了抿唇小声道:“我妈心里是不是害怕?” 女孩子就是细心。 顾拙笑着摇了摇头道:“不是,就是身体原因,等身体养好了,就不会这样了。”她手指轻捏,将到了时间的针一一拔出来,轻声解释道:“一般心理上的问题最主要其实都是源于身体。呃……具体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怎么说呢……” 她捏着下巴想了想道:“一样的父母,一样的孩子,一样的处境,为什么有的人会心理出问题,有的人却不会?可能你会觉得有的人比较坚强,有的人比较脆弱。这么说也不能说完全错误。” “在我看来,会心理出问题的人往往有三个可能——第一,遭遇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经历;第二,本身在这方面就比较易感;第三,前两者兼有。” “如果是遭遇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经历之后心理依旧没有出问题,这种叫坚强。但并不是说心理出问题的人就脆弱的。我认为脆弱的,是第二种情况。这类人,他们并没有经历多么痛苦的事情,或者说他们认为痛苦的事情,在大多数人眼里都不算什么。这类人,我才习惯将他们归类为脆弱。而第三类人……这一类人,他们出现的心理问题……不,准确来说应该是心理疾病,往往是很难治愈的,大多数会以生命的终结为结果。” “你大概会对易感这个词很陌生也很疑惑。这么说吧,调节情绪是人类大脑的一种功能,而第二类人,往往是这方面的功能比较薄弱的人。” 上辈子她网上有很多抑郁自测的收费项目,然后大概是为了招揽生意,就会说得抑郁症的人内心其实很强大,能抵抗常人难以抵抗的压力巴拉巴拉…… 照她说这些就是胡说八道。 抑郁症患者也是多种多样的,她不认为抑郁症患者就是心理素质差,也确实有一些抑郁症患者内心很强大。 许多不知情的人会以为心理出问题——如抑郁症这种都是因为一些特殊经历,但事实上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顾拙上辈子曾遇到过这样一位抑郁症患者,这位患者在经历了各种吃药和心里干涉之后试图吃中药调理,从而找上了她。 这位患者对于自己得了这个病这件事本身有些难以接受。用他的话说:“我的原身家庭确实不太好,我是单亲,我父亲一个人把我带大的。他的脾气不太好,收入也不高,我不听话的话会直接拿鞋帮子抽我。但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外面比我惨的人多得是。不说别人,就说我三个发小,一个父母离婚奶奶养大的,他奶奶脾气也不好,还什么都想省,她倒是不抽他,但她会找她大儿子帮忙抽孙子;一个父母双全,但整天吵架动手,但就我去找他玩,就不止一次遇到他父母干架把家里的茶壶水杯电视都摔得稀巴烂;还有一个留守儿童,跟着奶奶一起住在叔叔家,从小受尽白眼,喝一口干的都要战战兢兢。我们这四个人中,我既不是最惨的,也不是受苦最长久的,为什么就只有我一个人得了抑郁症?” 然后他就溯源了一下自己的父母长辈,然后发现,他的母亲和外祖父大概率是心理上出问题的。 方红说实话不是特别懂,“那我妈妈……” “你们妈妈这种情况说白了就是多思多梦,也就是思虑过度伤了脾气,气血不足又影响了心神。”顾拙道。 方红松了口气道:“等身体养好之后,这些都会变好的是不是?” “都说了我没问题了,你偏不信。”居茉莉到这个时候才开口道:“我自己有没有问题,我自己还不清楚吗?” 顾拙笑了,她对着方红道:“你要相信,你妈妈的内心绝对很强大。” 旁人她不知道,但居茉莉的内心绝对是很强大的。 傍晚顾拙接到了谢凛的电话,她说起居茉莉的事情,他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了,他才道:“我马上就要入大藏了,接下来应该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跟你通话。” 大藏? 顾拙心里一紧,“你们这次要去大藏?”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谢凛道:“我以前去过的,我的高原反应不严重的。” 顾拙稍稍松了口气,“你自己注意点吧。”她也只有这种话能说了。 隔天她去居茉莉的病房,居茉莉正睡着,方红刚好给她洗了脸擦了身,正打算将脸盆里的水去倒掉。 “你母亲今天如何了?”方柱和方梁不在,顾拙便问小姑娘道。 “挺好的。”方红有些兴奋地比划着道:“早上我妈妈吃了这么大一碗粥,都没吐,她之前在家基本都是一碗粥要吐掉半碗。” 顾拙一边记录一边交代道:“你母亲的药浴,等会会有护工过来帮忙,你们自己不用担心。” 方红闻言表情一紧,“那个请护工的钱……” “放心吧,秦湛帮你们出了。”顾拙将一张单子递过去道:“喏,他昨天就办好的,要是护工迟迟不来,你们拿着这单子去前台说一下。” 方红慌忙接过,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看着女孩有些仓惶的表情,顾拙道:“别怕,我之前说过的,你妈妈一定能痊愈的。你即便不相信我,也要相信我的名声。” 女孩子比起男孩子就是要多想一些,也容易不安。 方红用力点头,“我知道,顾医生很有名的。” 顾拙笑了笑,又问:“你两个哥哥呢?” 第751章 诚恳 顾拙本以为方红会说方柱和方梁出去玩了,结果却听她说:“我大哥和方梁他们去找房子了。” “找房子?”顾拙一怔。 方红点了点头,“妈妈说我们不能为了照顾她一直不上学,说我们也得找个地方,等出院后再去找就来不及了。” “……你妈让你两个哥哥去?”顾拙一脸不可思议。 方红点了点头,“我大哥很能干的,方梁也很聪明的。” 顾拙有些扶额,“你……你们对于租金的预算是多少?” “……我妈说一个月不能超过三块钱,还说地方小点没事,但治安要好。”方红道。 顾拙捏了捏眉心道:“你大哥他们回来后让他们来找我一下。” 中午的时候,她去了一趟中药房,找到范晓曦问道:“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二楼如今有一个套间空着?”他们租住的房子楼上是两个大套间,每个大套间都是相连的一大一小两个房间。 于方柱他们而言,这个一个套间就已经够了。 “怎么了?”范晓曦不解地问道。 顾拙便把方柱他们的情况说了,然后道:“你们要是方便的话可以把那个套间转租给他们。否则的话,两个外来的孩子找不到可以租的房子还是小事,就怕他们被骗了。” 范晓曦摸了摸下巴有些犹豫,“你说的患者和她的孩子……性格如何?” 她倒是不在意一个套间一直空在那儿,但是……却怕合租的室友不是好相处的。 “应该不错,不是难相处的。”顾拙道:“他们妈妈如今的身体状况也没有办法出院,等出院至少得是两个月后了。你看这样成吗,先让那三个孩子住一下,如果期间他们表现不好,可以不租给他们。” 她想着至少在居茉莉住院期间让着三个孩子有地方去。 至于上学…… “我会跟这边子弟学校的校长打声招呼,你们先去一院的子弟学校上着吧。”顾拙对着方柱和方梁道。 方梁还好,方柱却是迟疑着道:“我就不用了吧?我都初中毕业了……” “这个你去跟你妈妈说,我不干涉你的决定。”顾拙道。 方柱面色一苦,一旁的方梁偷笑道:“妈妈肯定会让大哥去的,她喜欢让我们上学。妈妈之前就说过,我们这个年纪就该是在学校的。” 居茉莉的情况还没有彻底脱离生命危险,所以最近几天,除了查房,顾拙基本每天下班前都会去看她一趟。 这天也不例外。 “顾医生……我刚刚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顾拙扎针的时候,居茉莉突然开口道。 “什么梦?”顾拙头也不抬地问道。 “就是……”居茉莉有些吞吞吐吐道:“我梦到自己在国外,周围都是金发碧眼的人,有一个人牵着我的手,回头对我说着什么,但是我看不清他的脸,旁边有个穿戴华丽的女人,她蹲下身跟我说了什么,我也看不清她的脸。” 顾拙的手微微一顿,她抬头看向对方道:“其实你应该猜到那些是什么了吧?” 居茉莉脸色一白,“要是这样的话,我……”这年头,有海外经历的人成分肯定是不好的。 “你今天就是跟我说了一个梦,旁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顾拙开口道。 其实再过个一两年,海外关系就不算什么了,但是就现在而言,居茉莉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居茉莉有些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顾拙看了她一眼道:“不要抗拒过去的记忆,这对你不是没有好处的。” “顾医生你难道对此预料到了?”居茉莉有些惊讶。 顾拙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我之前就猜测你大脑中应该有血块,我开的药浴做的针灸对这方面都是会有改善的。如此一来,有些改变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从病房出来,就见杨秀红急急忙忙跑来道:“主任你快去看看孙哲宇,他的伤口颜色好像有些不太对。” 她口中的孙哲宇就是孙院长的孙子。他入院已经有两天了,昨天才动了手术,他的术后护理是杨秀红亲自负责的。 顾拙连忙过去,一看伤口,顿时皱起眉头问道:“你现在什么感觉?” 孙哲宇一脸烦躁道:“就难受,有点喘不过气来。” 闻言,杨秀红面色一变,直接伸手摸到他的脑门上。 她转头对顾拙道:“在低烧。” 顾拙道:“很明显,术后感染了。” 孙哲宇脸色不好道:“这对我的肩膀恢复有影响吗?” 顾拙没有理会她,这位顶头上司的孙子确实桀骜不驯,双方自见面之后就相处不是很愉快。 她直接对杨秀红道:“准备一下,做伤口清创,我要给他做针刀手术。” “好,我这就去。”杨秀红应了一声就跑出去了。 顾拙拿出针灸包开始自顾自做检查,孙哲宇气闷道:“我的问题你倒是回答一下啊。” “我回答了你也不能听懂,就不多费口舌了。”顾拙道。 孙哲宇发脾气道:“你不说清楚,我怎么判断是不是你们的手术没动好,导致我的伤口感染?” 顾拙瞥了他一眼道:“之前是你坚持要骨科主任给你动手术的。我之前曾说过,你的伤势不是非得必须做手术,中医诊疗能一点一点帮你把碎骨都归位。” “对了,别忘了你爷爷是这家医院的院长,你如果去举报的话,首当其冲就是他。” 这人之前可没少威胁要去举报他们。 真是难以想象,四平八稳如孙院长的孙子居然是这样的。 孙哲宇蹙眉,“所以我的手术到底有没有问题。” “怎么说呢……”顾拙捏了捏下巴道:“可以说没问题,也可以说有问题。” “你把话说清楚!”孙哲宇大声道。 顾拙看了他一眼道:“如果你不想退役,想回部队继续服役,那这手术明显不到位。如果你不想回部队了,那这手术做得就很成功了。” 孙哲宇的面色难看,“那还能挽救吗?” 这个时候,他的语气倒是很诚恳。 第752章 以为 孙院长急急忙忙赶了过来,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开口问道:“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伤口感染了?” 顾拙正在给针刀做消毒,闻言连头都没抬,倒是杨秀红帮着解释道:“术后本来就是有一定几率感染的。”这并不是说护理好了就能完全避免的。 孙院长蹙眉,“是这样么?”他自身虽然学了西医,但涉猎更多的却是内科,对此并不是特别了解。 ——他当年在战场上当军医的时候倒是也处理过不少外伤,但是那会多是临时包扎,后期的护理什么的,他了解得并不深。 要是旁人感染,他还能保持冷静,但是关系到自己孙子,难免就关心则乱了。 一会的功夫,蒋主任也赶过来,看到孙院长也在,他倒是不慌,擦了擦额头的汗,问顾拙道:“顾主任,如何?” 这位蒋主任不是别人,就是当年给杨一鸣做截肢手术的蒋医生。 “跟预料的差不多,碎骨没有处理干净,还需要做后续处理。”顾拙淡淡道。 孙哲宇瞪大眼睛,“什么意思?蒋叔你没把手术动好?” 不同于顾拙,蒋主任是看着孙哲宇长大的,闻言想也不想就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道:“不懂就不要胡说。你那伤势你自己心里也应该有数,那么多碎骨,我这眼睛也是血肉做的又不是x光,咋可能每一个都给你挑拣出来?” “可你不是给我照x光了吗?”孙哲宇不服。 “你懂个屁!”蒋主任爆粗道:“你那碎骨照出来得有四五十个不止,有些肉眼都看不到,我怎么给你弄?有遗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那你说你来动手术效果最好?”孙哲宇要不是肩膀不给力,这会能跳起来。 “对啊,我来动的话遗留的碎骨最少!”蒋主任没好气道:“我当初不是说了吗?我的水平不会比你们军医院的医生更强,外伤科的大拿,大多都在军医院呢,你不能全指望我,真正能起到决定性作用的是顾主任。” “你那话是来真的?!”孙哲宇大惊道:“我以为你那是在谦虚,是在给同事面子!” 谁能想到啊,蒋叔年轻那会多狂啊,他以前咋说的——放眼祖国的骨科,我若是称第二的话就没有人敢称第一。 所以他习惯性地以为他是在谦虚,是在给同事找补,结果……你来真的!? 孙哲宇气得脸都涨红了。 “你这小子怎么说话的?”蒋主任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你个一根筋的臭小子,我能跟你来这一套?小时候的事情你自己忘了?你学习成绩不好,我安慰你说没事,男孩子开窍晚,估摸着到了初中成绩就会上来了。结果你回去跟你爸妈说蒋蒋叔叔说的,我等初中再认真学习,现在努力太早了!就你这样的理解力,我敢跟你搞话里有话这一套吗?” 好像……也是啊。 孙哲宇整个人都成了个大写的尴尬。 孙院长皱眉,看向蒋主任道:“怎么回事?” “本来顾主任是安排颜医生给他动手术的,但他觉得颜医生太年轻了,要换个医生。”他道:“他跑到骨科来,看到我就说要我给他动手术。我劝了好多次,他不听,我想着医院里也找不到比我和颜医生水平更高的了,就答应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我跟顾主任商量过的,我们是谈好方案才开始手术的,目前这种情况也在我们的预料中。” 孙院长的眉眼松了开来,孙哲宇却是脸色难看。 合着自己之前的反抗,这些人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顾拙对着孙院长道:“你出去,我要开始做针刀手术了。”完了还忍不住抱怨了一句:“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冒冒失失的,手术室是能随便乱闯的吗?要是出了事故,谁负责?” 孙院长后知后觉,羞得老脸都涨红了。 “我……我,这事是我不对,对不住对不住,你别生气。”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道:“我这就出去,这就出去。” 孙哲宇看得目瞪口呆。 他看向一旁的蒋主任道:“那是我爷爷?”就那孙子样,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别看老爷子老是嫌弃他脾气差,但是他可是一众长辈公认的性子最像爷爷的孙辈。 “这就是金字招牌的威力。”蒋主任凑在他耳边小声道:“一院如今在全国的地位,可全是靠顾主任的医术才提升上来的。说句不恰当的,你爷爷那是把顾主任当祖宗供着的。你啊,可别跟人家顶着来了。” 孙哲宇闻言若有所思。 一家人知道一家人,老爷子什么性子,他作为孙子太清楚了。别看老头子在外面表现得平易近人,便是乡下村妇唾沫星子骂到他脸上他也照样面不改色。但那是因为他傲慢,觉得自己是不跟人一般见识。 而顾拙绝对不属于这种,而对于这类是他下属,年纪又比他小的人,想要他对你尊重,那就需要凭借实力。 而想要他像刚刚对待顾拙那样的态度……只说明对方的实力极其强大。 他想到之前老头子在电话里说的话,他说……一院有医生能让他彻底恢复,不需要退伍!? ——其实他之所以回来,并不是信了这话,而是不想再军医院面对上司和亲友们惋惜的目光。他想着爷爷的医院医生水平也不比军医院差,反正自己大概率是要退役了,回来的话还能轻松一些,避开那些惋惜的目光。 孙哲宇蓦地看向顾拙,“你真的能治好我,让我回到部队?” 那双本来懒洋洋透着桀骜和挑衅的双眼突然前所未有地认真起来。 顾拙回头看了一眼刚刚关上门离开的孙院长,淡淡道:“你爷爷没跟你说清楚?” “我,我……”孙哲宇能说他以为他爷爷吹牛逼么? 顾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伸手将他扬着的脑袋摁了下去,“如果想要回部队,就乖乖的别动。” 孙哲宇真就一动不动了,“我不动,我肯定不动。” 第753章 挖墙脚 等到孙哲宇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睡着了。 “怎么睡着了?”孙院长有些担心地问道。 顾拙正好收拾好针灸针出来,回答道:“他的情绪有些亢奋,我直接针灸把他弄晕了。” 哈? “还能这样?”一边的蒋主任震惊道:“麻醉效果?” “不是。”顾拙道:“中医的针刺麻醉只是局部麻醉,不能让人失去意识。我一般也不会这样对病患,只是他的情绪太亢奋了,我把脉都把不准,只能这样做。” “他亢奋什么?”孙院长嫌弃道:“一点都不稳重。” 虽然这样说,但他紧跟着问道:“哲宇的情况怎么样?碎骨都出来了吗?” “怎么可能这么快?”顾拙翻了个白眼道:“中医手术跟西医手术是两回事,得循序渐进。” “我知道我知道。”孙院长一边点头一边道:“我就想知道情况怎么样。” 顾拙翻了个白眼道:“你自己听听自己说了什么,你还是个医生呢。” 孙院长讪讪。 隔天一大早,顾拙才到医院,杨秀红就跑了过来道:“你赶紧去看看孙哲宇吧,人半夜就醒了,然后心心念念地要见你。” 顾拙挑眉,“见我干什么?” “谁知道?”杨秀红翻了个白眼。 她一上班就被这人缠着,烦都要烦死了。 “让他等着,查房的时候自然能见到了。”顾拙不想搭理他,她事情多着呢。 结果孙哲宇自己找了过来。 “你都来上班了怎么一直不过来?护士没有告诉你我有事找你吗?”他一来就抱怨道。 顾拙蹙了蹙眉道:“你目前这个情况不适合多活动,就不能乖乖待在病房里休息吗?” “我是有重要的事情找你。”孙哲宇拉了张旁边的椅子坐下道:“正事,大正事。” 他神色认真,顾拙看过来一眼道:“你说。”实在是孙哲宇之前给她的感觉都不太靠谱,她很难相信他找她能有什么正事。 孙哲宇抿了抿唇道:“我跟很多人打听你的事情,连我这种情况你都能治好,那其他很多需要截肢需要退伍的外伤,你肯定也能治的。你的才能在一院太可惜了,你去军医院吧,我可以帮你引荐的,军区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的。” 顾拙沉默了几秒,“……所以你说的重要的事情就是帮军区来挖你爷爷的墙角?” 孙哲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好像确实是在挖自家爷爷的墙角? 但是…… “这个事跟我爷爷没有关系,你的才能待在一院实在是太浪费了,你真的应该去军医院,去救治更多的英雄,让他们得到更好的治疗,拥有更好的未来……” “打住打住。”顾拙伸手,她看向对方,神色郑重道:“首先我得声名一点,我的才能,不管待在哪儿都不会是浪费。因为不管待在哪儿我都能治病,能救命。” “但是那些军人更值得……” “你想清楚自己要说出口的话是否合适!”顾拙打断他道:“人的生命是不分贵贱的。我很敬佩那些保家卫国的军人,但这不意味着平民百姓的性命就比他们轻,比他们贱。如果按照你这个逻辑,我不该留在一院,也不该去军区,我应该去当大领导的私人医生。我并不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但是我不愿意。”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一样是救人……”孙哲宇抿唇道:“明明他们付出了那么多,却没有落得好下场,你明明有能力……” “我不单单能治疗骨折外伤,我还能治疗癌症,能治疗痛风风湿,能治疗各种各样让人痛苦,甚至是死亡的病症。军人在保家卫国,但其他人也不是吃干饭的,他们也在自己的岗位上为祖国做贡献,他们的命也是命。”顾拙道。 “可你……”孙哲宇依旧不甘。 顾拙没有停下手头的工作,一边忙碌一边道:“你该庆幸我跟你的想法不一样,我要是像你一样的话,就是个早死的命。” 她见过太多有能力的人早死了,而他们早死的原因往往是因为太过忙碌操劳了。 而他们为什么那么忙碌操劳,很多人都会认为他们是想赚更多钱,但事实上大部分都不是这样的。 有能力的人,尤其是能力卓越的人会有一种使命感,一种舍我其谁的使命感。 他们会想要去做更多的事情,去更多的帮助别人,去做一件或者很多件只有自己能做到,能做好的事情。 然后,这种想法会让他们停不下脚步,一点一点把自己透支,最终……英年早逝。 顾拙因为空心病的关系,她是没有这种心态的,哪怕是到了这辈子也没有。 她很庆幸自己没有这种心态,否则的话……人毕竟是真的能累死的。 孙哲宇最后是一脸失望地离开的。 正好孙院长来看他,见他一脸蔫蔫的,便问了。 等听他说完,孙院长好悬没有一巴掌将他拍死。 “你你你……”孙院长指着他道:“你是不是缺心眼啊?” “爷爷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孙哲宇还以为他是舍不得医院的金字招牌。 孙院长翻了个白眼道:“你得清楚一个事实,顾拙她只是一个人一个脑袋一双手一双腿,她是永远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救了的。她能救的永远只是一小部分人。” “她便是不去军医院,军人如果真的遭遇了毁灭性的伤势,不能自己跑来找她治疗吗?事实上,在你之前她就治疗过很多部队里的军人了。但是你要知道,军医院那些病患……大多数时候他们受到的伤,其他医生大部分都能治疗,真正舍他其谁的只有一小部分人。” “但是在一院这边……她其实已经很少看一些轻症状的患者了,因为她的号很难挂,如果不是实在别无选择,没人会轻易尝试去挂她的号。” “这样一来,她的患者基本都是一些情况比较罕见、危及的,或者干脆就是别的医生治疗不好的绝症。” 第754章 身体构造 “目前的情况,于顾拙而言才是最大程度发挥她的才能的。”最后,孙院长总结道:“你说你都如今这个样子了,少操心这些有的没的,顾拙比你聪明一百倍,用得着你来为她操心吗?” 孙哲宇皱了皱眉道:“那我能让我一些战友过来找她治疗吗?我有些战友地伤势还没我严重呢,结果却退伍了,有的甚至还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 “当然可以了,谁阻止你了吗?”孙院长翻了个白眼道:“一院门口难道写了军人免进?” “爷爷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孙哲宇道:“我都打听了,顾医生的号难挂得很,寻常一个月都不一定能抢到。” “像你们这种情况的话,可以直接让你们军医院跟我们医院对接,这样不用挂号,直接就能找顾拙看。”孙院长道:“事实上跟我们一院有这种合作的不少,各大军医院,干休所,甚至是机关部门。” “那我这就去打电……” 孙哲宇的话还没有说完,顾拙就出现在了病房门口,“坐好,我看一下伤口。” “啊?”孙哲宇愣住。 孙院长翻了个白眼道:“查房时间到了。” 孙哲宇瞪了他一眼道:“我这不是头一回住院吗。” 顾拙没有理会这对爷孙的贫嘴,她走到病床边,揭开孙哲肩膀上的绷带看了看伤口,看了片刻后道:“出血量有点多,你安生一点,别乱动。” 孙哲宇愣了愣,“我没有啊。”他对自己目前的伤势还是很在意的。 “情绪也别太激动。”顾拙道。 “小顾啊,他的伤口没问题吧?”孙院长忍不住凑过来问道。 顾拙手中的无名针无声地扎进了孙哲宇的伤口附近,她手指轻拈,感应了一番之后道:“后续还要再做两到三次针刀手术,等到所有碎骨取出,再进行后期的护理。” “你之前说每次针刀手术的间隔时间不能低于一周?”孙哲宇皱眉。 顾拙点头。 “这么慢?”孙哲宇有些不满。 “慢什么慢?”孙院长瞪眼睛道:“你是想快点结束治疗退役是不是。” “当我没说,当我没说。”孙哲宇连忙求饶道:“听你的,都听你的。” 顾拙又把了把他的脉,然后道:“你的身体……看着没有受什么大伤势,但暗伤却不少,趁着现在有时间,我开个方子给你调理一下吧。” “对对对,小顾说得对,给他调理调理。”孙院长连忙附和道。 孙哲宇呲了呲牙,“喝中药啊……” “你这回可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偷偷把药倒掉。”孙院长警告道。 孙哲宇认命地点了点头。 “对了……”顾拙神色动了动,看了一眼孙哲宇,开口问道:“他的身体构造有些特殊,你知道么。” “什么特殊?”孙院长一脸不解。 一旁的孙哲宇也一脸疑惑。 “你的心脏在右边。”顾拙回答道:“而且……” 孙哲宇惊讶,“我的心脏在右边?” 倒是孙院长只惊讶了一瞬,很快便又反应过来,问道:“而且什么?” “若是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有三个肾。”顾拙道。 “三个肾?”孙哲宇瞪大眼睛道:“那我岂不是可以分一个肾给别人?” “胡说八道什么?”孙院长一巴掌拍到他的脑袋上。 “爷爷!”孙哲宇气道:“我说的难道不对吗?你之前不也说的,虽然人少了一个肾照样能够存活,但身体上却会有明显的不良反应,身体虚弱是肯定的。那我三个肾,分别人一个应该也不会有影响吧?” “可千万不要有这种想法。”顾拙一边收拾针灸包,一边道:“这世上也有天生只有一个肾的人,他们不比两个肾三个肾的人差什么,同样是健康的。准确点的说法,人体内的任何一个脏器都是必不可少的。但凡少了一个,都要酿成大祸的。” “为什么?我多了一个肾啊。”孙哲宇迷惑地问道。 “这么说吧……”顾拙想了想,打了个比方道:“你知道发动机吗?” 孙哲宇点头,“知道。” “发动机的功率不同,能提供的动力也不同。”顾拙道:“如果肾是发动机,那每个人身体运行需要的动力就是恒定的。如果天生只有一个肾,那这个发动机的功率就会极高,如果天生两个肾,那两个发动机加起来的功率才及得上前者,如果三个肾……” 孙哲宇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的三个肾都是小功率发动机?” 顾拙点头,“可以这么说。” 孙哲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你跟我说这个干嘛?”他还以为是要他发挥奉献精神呢。 “你傻啊是不是?别说你只有三个肾,你便是有三百个肾,摘下来也没办法塞到别人肚子里去。”孙院长没好气地道。 这个年代,肾脏移植手术可还没有发展起来。 顾拙轻咳了一声道:“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你是军人,将来某一天可能要上战场作战的。因此,知道自己的身体构造和旁人不一样是非常重要的。就像如果有人对着你的左胸发射子弹,正常人第一反应是避开,你的第一反应也应该是避开,但是你不能往左边避开,而是得往右边避开。否则你要是把右胸口凑了上去,那就完了。至于肾,你比别人多了一个肾,身体内部的脏器分部也有些许轻微的差异,知道这些,更有利于在战场作战。” “对对对,人家小顾也是一片好心。”孙院长叹了口气道:“其实我爷爷心脏就是在右边的,还以为那是个例,谁想到居然还遗传。” “我都不知道自己心脏在右边,爷爷你怎么知道你爷爷心脏在右边的?”孙哲宇好奇道。 顾拙闻言都无语了,她看了一眼孙院长,那意思——你这孙子脑子是不是有点不太灵光? “这小子念书不太灵光,不太灵光……”孙院长有些讪讪地回了一句,回头才对着孙哲宇没好气道:“因为他被鬼子一刀捅破心脏死了啊。人家本来是想教训教训他,好让他把藏的粮食拿出来,所以捅了右胸口,谁想到……” 第755章 跳楼 “对了顾医生。”快要下班的时候,杨秀红突然跑来问道:“房管科通知可以去拿钥匙了,你去拿了吗?” “还没。”顾拙一怔,“这么快就拿钥匙了?” “可不是么。”杨秀红道:“等会我陪你一起去,正好一起去看看房子,我很想看看你分到的房子。” 顾拙其实更想和谢凛一起去看房子,不过……他一时半会恐怕不会回来,她也不能就一直等着不去看看房子,总要验收一下的。 拿到了钥匙,顾拙便在杨秀红的陪同下马不停蹄地去了家属院。 单位这次分的房子位置非常不错,是一栋新建的家属楼。 在其他单位渐渐都分不出房的情况下,一院这边却分房分得热火朝天,很难说这种情况不是因为顾拙的存在。 要知道这几年因为顾拙,一院扩建就扩建了两回,如今建家属院的那块地,便是去年上面划给他们的。 顾拙和杨秀红到的时候,这里正好有很多来看房子的同事。 看到她,大多数人都很惊喜。 “顾医生你也来看房子啊?” “顾医生你是几楼的?” “顾医生你动作可真快啊。” 事实上,对于会和顾拙住同一栋家属楼这件事大家都是清楚的,毕竟分房名单早就出来了。不过即便如此,看到她大多数人还是激动兴奋不已。 别看是一个医院的同事,但不同科室的人真不是那么容易遇上的。更别说一院如今的规模是真的不小,便是顾拙,也不敢说一院所有的员工都能认出来。 也因此,在一院很多员工眼里,顾拙是相当于传说中的存在。 ——便是他们,要挂顾拙的号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所以,能有跟顾拙亲近的机会,他们是巴不得的。 顾拙和杨秀红跑到六楼,很快就找到了分给顾拙的房子。 “这房子可真大!”才一开门,杨秀红就感叹道。 “这里居然有厨房的!阳台也好大,晒衣服一定很方便,你看看这个玻璃窗,光线可真好。” “主卧好大啊,放张床放个衣柜再放个大书柜都绰绰有余的。” “四个卧室,到时阿靖和茵茵一人一个房间还多出了一个房间。” 顾拙道:“得给宇一也留一个房间。” “还真是,我把那孩子给忘了。”杨秀红道:“是了,你们中医跟西医不一样,徒弟是跟儿子一样的,这样的话让宇一住过来也没有关系了。” “住过来就不必了。”顾拙一边检查门窗,一边道:“周六周日过来住住就行了,平日里还是让他回家吧,毕竟是有自己父母的。” “也对。”杨秀红道:“那孩子自来乖巧听话,你交给他的任务,他从来都是不打折扣地完成,便是不住在一起也行。” 顾拙淡淡笑道:“要是没有那样的觉悟,住不住在一起都是一样的。” “像宇一这样的孩子……”杨秀红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下了,因为对面的顾拙对她竖起了食指。 “怎么了?”她愣了一下后问道。 顾拙道:“我好像听到外面有人在喊话。” “啊?我们出去看看?”这样说着,杨秀红的脚已经往外迈了。 顾拙走在她身后,两人来到阳台的窗边。 往楼下看去,两人都是一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下面围满了人。 “这是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顾拙皱眉,“你看他们,是不是都在往上面看?” “上面?”杨秀红疑惑道:“六楼就已经是顶楼了,他们再往上总不能是看屋顶……” 从窗口探出头往屋顶看去的她彻底傻了。 “怎么了?”顾拙发现了她的表情不对,也抬头看去。 然后她也呆了。 因为就在斜上方的顶楼上,正有一个女人站在那儿。 两人对视一眼,面露吃惊道:“她想要跳楼?!” “我们去顶楼救人!”杨秀红说着就要跑出去,却被顾拙拉住了。 “你冷静一点,我们怎么救?”顾拙道:“别到时候救人不成,把人刺激得直接跳下去。” “那,那怎么办?”杨秀红急道:“单位要是出这种命案,那我们所有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先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顾拙看向她道:“你对医院的人头比较熟,先看看是不是你认识的。” “我也不是所有人都认识的。”虽然这样嘟囔着,但杨秀红还是探头往顶楼看去。 对方站着,从她们这个角度看过去其实并不是很能看清对方的长相。 顾拙探头往下看,下面已经有人找了被子打算用来作为缓冲物了。 杨秀红想了半天,还是摇头道:“我想不出来,那个女的要么不是我们医院的人,要么才来了没多久。” 正好看到段志生带着一群人赶了过来,顾拙道:“我们也下去吧。” 他们到了楼下,正好和段志生他们遇上。 “怎么回事?这个叫徐雪梅的女人你认识吗?”看到媳妇,段志生下意识跟她打听消息。 “你说那是徐雪梅?”反倒是杨秀红一脸吃惊。 顾拙挑眉,“你认识这个徐雪梅?” “我没见过她,但听人说起过。”杨秀红开口道:“急诊科有个叫周小立的实习医生,来了没多久就被人算计,多了个未婚妻。那个未婚妻就是徐雪梅,听人说她家里穷得很,一家子孤儿寡母,她们姐妹三个,两个弟弟都在上小学,家里困难得很。之前徐雪梅母亲因为突然昏迷被送到急诊科,徐雪梅一个人过来的,当时扶都扶不住自己的母亲。周小立也是好心,帮着搭了一把手,结果谁想到……听说徐雪梅逼着周小立去申请分房,两人闹了好几场,要不是被拿捏住了把柄,周小立怕是已经跟徐雪梅分手了。” 顾拙皱眉,“所以这个徐雪梅不是真的要跳楼?” “十有八九是假的,我听人说这个徐雪梅很是会唱念做打那一套,周小立就是因为这样被他拿捏得死死的。”杨秀红道:“她恐怕是想要借此拿到什么好处。” 第756章 莽 听到这里,顾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扶额道:“她是想让周小立分到房子?” “应该是了。”杨秀红皱眉道:“之前就听说她跟周小立吵架,她想让周小立申请分房,周小立不愿意,说那是白费功夫。吵得好像挺凶的,说是她生气的时候拿着锅铲就往周小立头上砸,周小立被打得血糊糊的。当时他为了省钱,是自己给自己包扎的。他家乡下的,条件不是很好” “周小立……”顾拙想了想问道:“急诊科的实习医生,今年来了三个小伙子,一个卷毛一个戴眼镜的还有一个瘦巴巴的,是哪一个?” 她见过人,但还真没有注意他们的名字。 “瘦巴巴的那个。”杨秀红道:“那个徐雪梅心机挺重的,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周小立的老家,偷偷跑去跟踪人家。周小立那次回去是参加堂弟的结婚酒席的,难免喝了一点酒。他酒量不行,当时便醉了,自个儿回去了。徐雪梅便是趁着这个机会上去搀扶他,等回去后又对他母亲谎称是他对象。周小立母亲没有多想就相信了,之后她说不放心周小立要去照顾他,也同意了。等第二天周小立醒来,就发现徐雪梅躺在身边。这种情况下,他要是不娶了徐雪梅,对方去告他耍流氓是一告一个准的。” 顾拙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这种事,不应该是瞒着大家的吗? 更何况那是发生在周小立老家的事情,不应该被瞒得死死的吗? 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不是吗? “我们医院有员工跟周小立是一个老家的,若非有这样的关系,周小立一个乡下小子也不可能分配到我们一院来,那位倒不是个多嘴的,但架不住他媳妇是个长舌妇,不到一周就把事情宣传开了。”杨秀红回答道。 段志生闻言皱眉,“你们单位领导到了吗?” 单位领导?? 杨秀红正想说没有,远远的就看到了房管科的叶主任。 “叶主任这边这边!”她连忙招手道。 一院的房管科其实是最近才成立的,以前都是总务科分神管一管分房子的事情,叶主任其实是原来总务科退休的老人,被返聘回来当了房管科的主任。 “这是怎么了,谁要跳楼?”叶主任可不像杨秀红那样八卦,这会还懵着呢。 等杨秀红三言两语把事情说完,她的脸色顿时不好了。 “叶主任你别生……” 杨秀红的话还没有说完,叶主任就推开人群走到了最前面,大声喊道:“你给我跳,马上就跳,别犹豫,犹豫一秒都显得你矫情!”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上去一把扯开那些床单被子。“垫什么垫,别耽误人家解脱。还有都走开些,围在这里干什么?要是砸到你们头上,她没死你们死了,那你们得冤死!” 大家都懵了。 段志生回过神来,连忙跑了过去,“你这样要是刺激得她真跳楼了怎么办?”就没见过这么莽的,虽然都知道徐雪梅不是真的寻死,但谁敢这么说啊?要是人家恼羞成怒真的跳了呢?或者人不想跳,但心神大乱一不小心摔下来了呢? “你懂个屁!”叶主任一把推开他,“就这种女表子我见过不知道多少了,她今天要是敢跳,我就敢给她赔命!” 顾拙和杨秀红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么敢的吗? “我怎么感觉……”顾拙摸了摸下巴道:“叶主任好像特别愤怒?” “看出来了……”杨秀红道:“我过后去打听打听是怎么一回事。” 顾拙顿时无语,她觉得杨秀红真的生错了年代,要是她生在后世,娱乐八卦记者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职业。 段志生头疼无比,“叶主任,祖宗,你别说了好不好?” “你才给我闭嘴!”叶主任一脸生气道:“你们男人懂什么,对付这种不要脸的女人就不能是个好人。你需要担心她耍心机需要担心她耍心眼,但绝对不需要操心她会寻死!她便是寻死,也只会在确定自己不会死的情况下才会寻死。” 顾拙:“……”这话,只能说太过一针见血了。 段志生有点懵,你们女人这么可怕的吗? 然而一部分群众却是被叶主任的话煽动了,一个个开始喊话。 “徐雪梅你跳啊!” “就是,跳啊!” “你不跳就是女表子!” “就是,你有本事就跳!” …… “完了完了……”段志生一边捂脸一边招呼身边的人小声道:“来两个人爬到五楼去,还有拉网,拉网到了吗?到了就赶紧拉起来。” 顾拙皱眉有些担心,她对徐雪梅不了解,但是便是不折手段的女孩子,被人这样……她忍不住有些担心起来,要是出了人命,怕是整个一院都会有动荡。 她踮脚抬头望去,离得太远了,根本看不清徐雪梅的表情。 “她别是想不开了吧?”便是杨秀红也有些担心道。 恰好这个时候,段志生手下的人拿着拉网过来了。 “快快快,别耽搁。”他连忙催促道。 “啊啊啊啊——” 不想成片的尖叫声突然传了过来—— 段志生心里一个咯噔,连忙推开人群跑了出去。 顾拙和杨秀红也都一惊,不会真的被群众的嘲讽给刺激得跳楼了吧? “真的跳了?”群众也是一阵吃惊。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开口喊道:“没跳没跳,就是晕过去了,而且她往后面晕的,没出事。” 闻言,众人不由一阵嘘声。 “她果然不敢真的跳。” “我看这晕也是假的晕,哪有那么巧的?” “就是就是,不要脸的女人。” …… 没一会,徐雪梅就被抬了下来,段志生对着顾拙和杨秀红道:“直接把人送到你们中医科吧,等人醒了通知我一声,我好过来做笔录。” “可别。”杨秀红连忙拒绝道:“她又没病,送我们那儿干什么?” 段志生去看顾拙,顾拙也连忙避开他的目光。 第757章 去死吧 徐雪梅这人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再者她也确实没什么病,顾拙可不想给自己招惹这么大的一个麻烦。 段志生扶额,正犹豫该怎么处理徐雪梅的时候,周小立颠颠撞撞跑来了。 看到躺在担架上的徐雪梅,他迟疑了下开口问道:“她……没事吧?” “没事,吓晕过去了。”顾拙开口道。 刚刚她趁机查看了一下,徐雪梅倒不是装晕,而是真的晕了过去。 周小立有些愁苦地问道:“我可以把她带走吗?” “当然可以了。”段志生松了口气道:“等她醒了让她来警局做一下笔录。” 周小立苦着脸点了点头。 叶主任不知何时也站到了旁边,同时开口道:“等她醒了,你也带她来一趟单位把。” 顿了顿,她看着周小立道:“小周,妻贤夫祸少,反之……你好好考虑清楚吧。” 周小立都快要哭出来了,是他想要这么一个爱惹事的未婚妻吗?如果能不娶的话还会是现在这样吗? 叶主任也意识到自己说的是废话了,她捏了捏眉心,有些迟疑地开口道:“或者……你让她找到一根更高的高枝吧。” 哈? 你要不要听听你刚刚说了什么? 见一群年轻人都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叶主任笑了笑道:“我是说真的,不是开玩笑。我女儿当初就遇到了一个跟这个徐雪梅很像的男人。” “男人?!”众人大惊。 叶主任点头,“谁跟你们说像是徐雪梅这样的人只有女人的。” 顾拙他们面面相觑。 杨秀红却是来了兴趣,追问道:“叶主任你跟我说说?” 能从当事人口中吃到瓜,还有比这更让人兴奋的事情吗? 叶主任愣了下,居然没有拒绝。 “其实……我原本都快要忘了,毕竟时隔很多年了,如今……我闺女都当奶奶了。”叶主任抬手捋了捋自己已经斑白的头发,开口道:“这得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我闺女的第一任丈夫因故去世,她带着女儿回到了娘家。大概有好几年的时间,她都是落寞的,只有对着女儿的时候,才会多些笑脸。后来有人说要给我女儿介绍对象,我女儿本来很抗拒,但是在我和她爸的劝说下答应去看看。那次相亲,其实我跟她爸生了一肚子的气。” “因为介绍人是老邻居,我们的本意也只是让闺女能看开,所以对男方的情况根本没有多问。” “结果等到了一见人,才发现男方实在拿不出手。家里穷不说,还有一个名声不咋的父亲,自身的条件也很一般。不到一米七的身高,瘦得脸都凹陷了,长相嘛倒是不丑,但也一般般。要说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没结过婚了。” “媒人说他家里虽然条件差,但却是个好男人,说他自小就会做饭,虽然是个男人,但家务活都会干。还说他孝顺,说他父亲在家啥都不干,全靠这个儿子。说我们闺女嫁过去,肯定是享福的命。” “本来以为见了一面之后,对媒人表达了没看中的想法之后,双方就没有交集了。但是男方隔天就自己跑到我闺女单位去找她,给她送吃的。” “我闺女其实是个很理性的人,但是这个男人表现得太好了。他尤其对我外孙女好,经常陪她玩捉迷藏,她每次都高兴得直尖叫。” “外孙女的年岁一点一点大起来,有一天突然问我闺女要爸爸。我闺女那时候的心啊……真的跟在油锅里煎熬一般。” “就这么的两人结婚了,但是没多久,我们就觉得这男人有点不太对劲。” “结婚之后,那男人一点一点暴露了真面目。原来他勤快得很,一回去就洗菜做饭,但婚后却很少进厨房。偏偏他对于厨房东西的摆放有很多想法。家里有什么东西他不满意的,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出去买。关键是,你买的东西再好他都嫌弃,宁愿用自己买的很廉价的东西。” “那男人跟这个徐雪梅一样贪婪,徐雪梅还把自己的欲望展示了出来,但我那个前女婿……他要钱从来不直接要,就对着我闺女述说自己的难处苦处。我闺女也是个傻的,他说她就信,都不求证一下就把钱给对方了。” “后来有一次,亲戚得了急病问我们借了一笔钱。当时因为情况急,他主动说他送过去,我们没多想就答应了。等到后来那个亲戚找上门,才发现他根本就没把钱给亲戚,而是直接塞自己口袋里了。” “最重要的是,那个亲戚没有及时拿到钱,错过了最佳治疗,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因为这事,我们一家被亲戚埋怨痛恨,双方甚至因此断交了。” “我跟孩子他爸都很生气,坚决要求他把钱拿出来。” “但是他拿不出来了,但问他钱去哪儿了,他也说不出个四五六,只说自己也记不清了,说给我闺女买礼物了。但我们也不是傻子,我闺女收到他的礼物也就那些,根本不至于让他把钱都花光了。” “那笔钱对我们家不是小数目,我们两口子觉得这个女婿不靠谱,就找闺女聊了一下,中心意思就是让他们离婚。” “我闺女都没有反对,只是有些迟疑,但很快就被我们说服了。毕竟那个时候他真面目暴露,对我外孙女也有好几次态度恶劣的时候。” “结果他就是去自杀了。比起徐雪梅这种,他当时那会的架势可要大多了。” “他直接跑到当时的大桥上,作势要往大河里跳。当时都上了新闻的,他痛哭流涕说自己错了,请求我女儿原谅他。当时围观群众都劝我闺女,说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我女儿她也胆小,怕他真的跳了,就松了口。” “就那一次松口,差点葬送我闺女的一辈子。后来但凡有矛盾我闺女动了离婚的念头,他就用自杀那一套。到后来我闺女都疲惫了,对他说那你就去死吧。” 第758章 麻烦精 “然后呢然后呢?”杨秀红激动坏了。 “他肯定不会真的去死啊。”叶主任叹了口气道:“他开始各种作,说我女儿不爱她,拿孩子当由头拿捏我女儿。那一段时间,我女儿真的差点被他搞疯,工作工作一团糟,生活生活一团糟,孩子惶惶不可终日。甚至……后来我闺女说她那会是真的动了一了百了的心思,要不是念着两个孩子,她估计根本撑不下去。” 杨秀红听得拳头都硬了,“然后呢?” “他不肯离婚,那个年代离婚不像现在那么容易,我女儿去报社想要登报离婚,他就跑到报社对人家痛哭流涕,说我女儿嫌贫爱富,说她外面有人了。”叶主任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忘掉当时的愤怒和憋屈。“最后我女儿之所以离婚了,是因为她的身体出了状况,工作没办法继续做,只能回来休养。家里需要他一个人的收入养孩子了,一开始他表现得可好了,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他一个人的收入养孩子有多么吃力,他就开始对我女儿冷暴力,经常不回来,回来就对着我女儿和孩子撒气。直到他在外面勾搭上了条件更好的,才松口和我女儿离婚。” 杨秀红吸了一口气,一脸不高兴道:“就让他攀上高枝了?” “攀上了,所以如今正在农场呢。”叶主任突然笑了。 杨秀红怔了怔,随即不由不满道:“叶主任,不带你这么大喘气的。” 叶主任叹了口气道:“像徐雪梅这样的人,小周要是跟她结了婚,那以后的日子……” 正是因为自己女儿经历了那样的痛苦,所以她才不愿意周小立同样陷入一段让自己痛苦的婚姻。 顾拙淡淡开口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杨秀红和叶主任都看了过来。 “拖。”顾拙道:“周小立年纪也不是特别大吧?” “他是工农兵大学毕业的,至少二十二岁了。”杨秀红忍不住道。 “又不是三十二岁,完全拖得起。”顾拙道:“再者像他们这样刚从医学院出来的实习医生水平稀疏,正好这几年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多看多学。结婚什么的等几年也不晚。” 再者说了,流氓罪这东西,过上几年也就不算什么了。 “这……”叶主任有些迟疑。 “我倒觉得主任这话很有道理。”杨秀红道:“我知道叶主任你是觉得这样不厚道,但这也要看对谁,就徐雪梅那样的,她难道就对周小立厚道了?周小立当初可没少帮她,她那样的行为跟恩将仇报有什么两样?” 好像也是啊…… 叶主任想了想道:“这事明天我来跟他说。” “记得一定要背着徐雪梅,否则被她听到了,那就完了。”杨秀红提醒道。 等叶主任走了,杨秀红一看手表,顿时面色大变道:“不好,时间不早了,咱们赶紧回科室。” 顾拙点头。 回去的路上,杨秀红抱怨道:“被这事闹的,都没好好看你的新房子。我本来还想给你出出主意的呢。” 那就算了吧…… 顾拙心里嘀咕了一句。 她去过杨秀红家,这人怎么说呢,特别务实,家里的床和家具都是从旧家具市场淘换回来的,就那衣柜,都少一条腿了,也不耽误她用。 顾拙自觉也是个务实的人,但在经济允许的情况下,她还真不至于像杨秀红这样。 两人到了医院,结果被告知孙哲宇在办公室等她。 顾拙才走进办公室,孙哲宇的眼睛就亮了,“有个事我想拜托你。” “什么?”顾拙心生警惕。 “我一个战友之前在战场受伤截肢了,回去后就退伍了。他因为缺了一条腿,回去后只能去看门。但是前段时间他媳妇跟人通奸,结果被孩子撞上了,吓得转身就跑,一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我那战友急急匆匆赶去,结果在路上被拖拉机撞了。也是奇怪,父子俩都昏睡不醒,那边医生办法都用尽了,却愣是没能把人叫醒。” 顾拙迟疑道:“你想让我给他们看?” “对,不对……” 顾拙皱眉,“到底对还是不对?” 孙哲宇一噎,“也对也不对。”他道:“你医术那么好,当然要给他们看一看了。但还有一个事……”说到后面他有些支支吾吾。 “什么?”顾拙心想这人果然是个麻烦精。 孙哲宇迟疑了下道:“我那个战友的媳妇除了那个儿子还有一个才两岁的女儿,那孩子……见过的人都说不像我战友,也不像我战友的媳妇,你能给看看到底是不是我战友的孩子吗?” “哈?”顾拙有点懵,“这种我怎么看?” “你问我我问谁?你是医生啊。”孙哲宇皱眉。 顾拙捏了捏眉心道:“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了?”孙哲宇不解。 顾拙舒了口气道:“你这人是不是有点……多管闲事?” “什么?”孙哲宇大惊,一脸不敢置信。 顾拙道:“你都说了你战友目前昏迷不醒,你管他闺女是不是他亲生的?你是他爹还是他哥啊?能不能别这么多管闲事?” 孙哲宇都懵了,但仔细一想……好像挺有道理的? 可…… “可这事是那边的战友在电话里拜托我问的。”他忍不住有些委屈。 顾拙叹气,“人活着还是要有点自己的判断力的。” “那……”孙哲宇有些气闷道:“那你能不能给我战友和他儿子看一看。” “你战友在哪的?”顾拙问道。 “就在福省下面的宁县,只要你这边能给办住院,人马上送过来。”孙哲宇道。 顾拙捏了捏眉心道:“把人送来吧,我会安排好床位的。” “等等……”他有些期期艾艾道:“那……那他媳妇和女儿咋办啊?尤其是那个身份不明的女儿。” 顾拙没好气道:“我是你妈吗?你能不能别什么事情都来问我?我看上去很闲吗?” 孙宇哲不高兴地抿了抿唇,干嘛这么凶啊…… 第759章 离谱 孙哲宇走后,顾拙问杨秀红:“说起来,常建的血检报告出来了吗?” “早出来了。”杨秀红道:“常建是b型血,所以没办法判断他到底是不是常明霞的儿子。”常明霞是A型血,她前夫是b型血。 顾拙没想到是这种结果。 没记错的话国内是到了89年才有dNA检测技术的,距离现在还有十多年呢。 “但是我觉得有没有检查出来对她都没有差别。”杨秀红道:“常明霞打心眼里不认为常建是她的儿子。” “哈?”顾拙不解。 杨秀红道:“她把常建送回去了。” “送回去?”顾拙不解。 “送还给前夫了。”杨秀红道:“她前夫一家不肯要,她就直接找了街道办的人。” “街道办的人帮她?”顾拙挑眉。 杨秀红点头,“常明霞在那边人缘挺好的,再说常建也不是来了这边才这样的,他在原来的街坊邻居那名声就不好。常明霞直接跟街道办的人说常建惹是生非,让她在婆家颜面扫地,而且他是男孩,比起跟着她这个母亲,还是跟着父亲比较适合。” 顾拙问:“那常明霞给抚养费么?” “抚养费?”杨秀红怔了怔,摇头道:“不知道,不过之前也没有听说她前夫给孩子的抚养费,应该是没给吧。” 孙哲宇说的战友和战友的儿子第二天就到了,顾拙摸了脉,直接给气笑了。 “怎么了?”杨秀红不解。 顾拙深呼吸一口气道:“这两人哪里是植物人,分明是饿晕了。” “饿晕了?!”跟来的医护人员傻眼了。 顾拙点头,“没给患者挂葡萄糖了吗?” “这?”两个医护人员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看着年纪比较小的那个小声开口道:“没挂,医院的葡萄糖断供了。”其实她撒谎了,医院的葡萄糖确实有些紧缺,但之所以不给这对父子用是因为没有人给他们出医药费,医院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 而且…… 顾拙捏了捏眉心道:“这对父子出事之前应该就已经饿了至少两顿了。” 等孙哲宇急匆匆赶过来,得知情况也懵了。 顾拙反倒没有生气,护士在忙着给父子俩挂葡萄糖的时候,她给这个名叫徐志舟的男人把了一下脉。 孙哲宇坐在一旁,简直尴尬地想要找个地洞钻进去了。 “那个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是这样的情况。”他小声道。 顾拙没有回答。 孙哲宇抬头看去,就见她表情一脸凝重。 “怎……怎么了?”他有些紧张地问道。 顾拙收回手道:“他中毒了。” “哈?”孙哲宇目瞪口呆,“你在开什么玩笑?” 顾拙走到旁边,给小男孩把脉。 “你……你该不会怀疑孩子也?”孙哲宇语无伦次道:“怎……怎么可能呢?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片刻后,顾拙收回了手。 “怎么样?”孙哲宇迫不及待地问道。 “这孩子没中毒。”顾拙道。 “那徐哥是怎么一回事?他怎么会中毒?中的是什么毒?”孙哲宇问道。 顾拙无奈叹气,“这个要做了进一步检查才知道。”她转头看向杨秀红道:“我怀疑他是砷中毒,等人醒了让做一下尿检。” 砷中毒? 杨秀红的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 “砷中毒又是什么?”孙哲宇不懂就问。 “就是砒霜。”杨秀红回答道。 顾拙又想起一件事,对着杨秀红交代道:“宁县那边的医护人员走了吗?没走的话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回去报个警,要是走了,你去报警,说明一下情况。” “哎,我这就去。”杨秀红知道这事不能耽误,应了一声连忙跑了。 孙哲宇听到砒霜就慌了,“徐哥他不会有事吧?” 顾拙看向孙哲宇,“放心,能救。” 孙哲宇顿时松了口气。 顾拙很忙,把孙哲宇打发走之后,她看了看时间该吃饭了。今天她跟阿靖还有茵茵约好了,中午带他们出来吃。 正想着是去楼下等还是去学校接茵茵,就看到谢靖带着茵茵从楼梯转角走出来。 “怎么这么早?”顾拙看了看时间,比自己预计的早了二十分钟。 “我去得早,茵茵他们上体育课,我认识他们体育老师,提前带她出来了。”谢靖开口道。 “妈妈能走了吗?”茵茵问道。 顾拙正要跟杨秀红他们打声招呼,杨秀红就已经摆手赶她了。 “你赶紧走吧,赶紧去陪孩子,这边有我们呢。”最近医院的事情多,杨秀红知道她已经连续好几天晚回去了,家里连晚饭都是谢靖做的,这会她难得陪孩子出去吃饭,当然不会妨碍她。 “对啊主任你晚点回来也没事的,今天没有危急病人。“其他护士也跟着表态。 顾拙道了声谢,笑着道:“等会给你们带好吃的。” 闻言,一群护士眼睛纷纷亮了。 “今天吃什么?去对面吃面还是走远一点吃卤肉饭?”顾拙问两人道。 “都行。”谢靖道。 于是顾拙看向茵茵问:“你呢?” 茵茵想了想道:“我还是吃面吧,不想走路。” “你干啥了?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顾拙有些好笑。 茵茵没好气道:“我之前上了一节劳动课。” 这年代的劳动课可不是后世,劳动课那就是要劳动的。 “你干了什么劳动?”谢靖好笑地问道。 茵茵皱着眉头道:“学校种的桃子可以摘了,我们去帮着摘桃子了?关键老师贼小气,一个桃子都不准我们吃。” “真要让你们吃,那桃子还有得剩?”谢靖倒是理解老师们的小气。 “但我就是想吃嘛,那桃子闻着可香了。”茵茵不高兴道。 顾拙有些惊讶道:“桃子这么早就成熟了?” “是啊。”谢靖道:“小学的桃子是早熟品种,个头不大,但是很甜很脆。”他是从小学毕业的,所以很清楚。 茵茵闻言很不服气,“哥你居然吃过!” “我就吃过一次。”谢靖辩解道。 “哼!”茵茵老不高兴了。 顾拙便哄她道:“你要吃桃的话妈妈去给你买。”反正空间里的桃子成熟根本不看外界的季节。 第760章 出人命 “真的吗?”茵茵立马高兴地跳了起来,“妈妈买的水果最好吃了。” 家里的水果基本都是妈妈买的,偶尔爸爸也会买。以前她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毕竟一直吃。后来哥哥带着她一起去买水果,她才知道自己以往习以为常的水果有多么难得。 或许是她跟哥哥年纪小不会看的关系,不管他们怎么买,买到的水果都不如爸爸妈妈买的好吃。 ——毕竟一般人也想不到空间这种事上。 一院对面那家国营饭店他们也是去熟的,这不,他们才走进门,服务员就笑道:“顾医生有一段时间没来了。” 顾拙笑了笑道:“最近比较忙。” “顾医生!” “顾医生来了啊。” 饭店里不少客人都是认识顾拙的,纷纷开口跟她打招呼。 “顾医生,我闺女因为生孩子落下了毛病,如今一吹风就脑袋疼,偏偏她工作还是在室外的。我从一个月前就试着挂你的号了,但是一直没挂上,你看能不能给我们加个号?”也有不认识的上来讨人情。 顾拙熟门熟路地拒绝道:“阿姨我没办法这样给你加号,等哪天门诊的时候你带着患者过来,我会看情况决定给不给加号的。” 饶是这样,那女同志也高兴极了,“哎,多谢你了顾医生。”她关注顾拙那么久,自然也清楚,一般她给出这样话的,早晚会给看的。 听说之前有个病患,去了现场三次都没加上号,最后顾医生让她挂了个普通号,她给在办公室看的。 “顾医生,今天还是两碗竹升面一碗牛腩面吗?”大厨探出头问道。 顾拙看了一眼谢靖和茵茵,询问他们的意见。 “我今天吃豉油皇炒面。”谢靖道。 “我要吃鱼丸面。”茵茵道。 顾拙便道:“那一个竹升面一个豉油皇炒面和一个鱼丸面。” “好嘞!” “阿姨,我上次面试水利局的工作收到录取通知书了。”正吃着呢,谢靖突然丢下一个大炸弹。 “这么快?”顾拙一怔。 谢靖点了点头,“那边好像很缺测算人员,让我后天就去上班。” 虽然谢靖高中还没毕业,但这年头提前工作是很常见的事。反正不管上不上课,最后都能拿到毕业证书。 顾拙闻言有点无措,“那我要给你准备什么?买身中山装?给你买个挎包,买支钢笔?” “不用,那些我都有。”谢靖哭笑不得道。 顾拙却是心中一动,“我给你买双皮鞋吧?你长这么大一直都穿球鞋,还没穿过皮鞋呢。” “不用。”谢靖道:“我的工作一般要跑外面,皮鞋也不适合。”穿球鞋怎么了,他们班好多同学穿的都是父母做的手工鞋,可羡慕他一直穿球鞋了。 不过他其实很想穿阿姨做的手工鞋,前两年她给他做过一双,穿着可舒服了。不过后来阿姨工作忙了,就没再做过。 “总有在办公室的时候。”顾拙却道:“再说总有一些正式场合需要。” 茵茵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哥你要开始挣钱了?” 谢靖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茵茵顿时兴奋了,“那哥你以后可以给我零花钱吗?可以给我买小人书吗?还有北冰洋……” “谢因!”顾拙加重口气道:“别让我打你。” 这小丫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学会从谢靖手里要钱了。因为谢靖大,他们给的零花钱难免要多一些,他对茵茵又向来心软,之前她就从他手里坑走了不少钱。 年初的时候她牙疼,顾拙才知道她哪来的钱去买糖。 谢靖有些讪讪地给了茵茵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茵茵瘪了瘪嘴道:“知道了知道了。”她其实也不是缺钱,爸妈给她的零花钱也不少,但是……谁还不想要更多啊,钱多又不烧手。 眼看着快吃晚饭了,突然有吃饭离开的顾客又跑了回来。 “顾医生快过来,出人命了!” 此言一出,饭店里的人都被惊到了。 “怎么了怎么了?” 顾拙也吓了一跳,交代谢靖带好妹妹,就跟着那个顾客跑了出去。在她身后,其他顾客也没心思吃饭了,纷纷跟着跑了出来。 “就那呢就那呢,我刚出来,就看到这人跟车轱辘一样从楼梯上滚了下来。”那顾客指着马路对面道。 顾拙看过去,对面果然有个人躺着,旁边已经有人在指指点点了。 她穿过马路,那顾客跟在她后面喊道:“让一让让一让,医生来了!” 闻言,那几个围观群众赶紧让开,顾拙甫一看到地上的人,心里就一个咯噔。 这人满头满脸都是血,而且那血迹眼看着都蔓延开来,成了个小水洼了。 看清这一幕,跟着过来的顾客也倒抽一口冷气。 顾拙连忙上前把脉,把清脉的一瞬间,她有些犹豫。 这人她能救,但救完之后会有什么后遗症却是不好说。 这样的犹豫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下一瞬,她已经打开针灸包开始施针了。 眼见着她施针结束,那顾客才喘着气问道:“顾医生,这人能救吗?” “能救。”顾拙正想说明情况,就有一个小姑娘跑了过来。 很显然,她对面前的情况很是意外,“你们在这干什么?” 那顾客却指着小姑娘道:“刚刚我看到这人摔下来后你紧跟着就下来了,你是不是跟他认识?” 小姑娘面色有些发白,“我刚刚去报警了。” 就在这时,楼上呼啦啦下来一大群人。 “阿财,阿财你怎么了?” “爸!” “大哥!” “大伯!” 顾拙都有点发懵,那小姑娘更是直接躲到了她身后。 “你们……”她正要询问,对面的人就指着她身后的小姑娘开始骂起来。 “娟子你说话啊,我爸怎么会从楼上摔下来?” “是啊,他是追你出来的。” “我大哥刚刚可还好好的。” “是不是你把我大伯推下楼的?” “你至于报复心这么强吗?我们也没怎么你,不就是让你磕个头吗?” 第761章 紧急 “我……我……”小姑娘几次想要开口,却愣是在众人的七嘴八舌下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你们少说两句,听听人小姑娘是怎么说的。”那顾客看不过眼,开口道。 “跟我没关系。”小姑娘有些慌道:“他给我塞红包,我不要扔回去给他,他没接住掉在地上了,他弯腰去捡,突然就直冲冲往下摔去了。” “你撒谎!” “就是,我大哥身体一向好,弯个腰而已,怎么可能就站不稳往下摔。” “就是,我大伯可是当体育教练的,身体杠杠的,便是摔下去,那肯定也能及时抓住扶手。” “肯定是你推搡他的。” …… 众人听着觉得挺有道理的,纷纷看向小姑娘,想看她怎么辩解。 “我没有。”小姑娘又怕又急,“我都想拉他的,但是没来得及。” 顾拙斟酌着开口道:“我刚刚把脉,这位男同志血压有点高,弯腰的时候如果晕眩,是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的。” “你又是谁?” “就是,你谁啊在这里胡说八道?”对面的人开口道。 那顾客和其他跟着过来的人闻言不乐意了。 “这是一院的顾拙顾主任,她说出来的话还能有假的?” “就是,有眼不识泰山。” …… 对面那群人一听顾拙的身份,顿时有些面面相觑。 “小姑娘,你跟这一家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就有人开口问道。 那小姑娘这会稍稍冷静下来,开口道:“我是海市的人,今天是跟着我对象回来的。” 她指着对面其中一个年轻小伙道:“我跟他一起下的乡,谈对象之后已经去了我家见过我父母了,这次是来见他的父母。但是没想到一进门她家七大姑八大姨全都齐了,然后他们还要我给他奶奶磕头。我心想我都没给我爸妈磕过头,凭什么一上来就要给他奶奶磕头。我不乐意,就跑了,他爸追出来,跟我说大家都这样的,给长辈磕个头,也不让我白磕,给红包的。他这样说着就要给我塞红包,我说我不稀罕,就扔回给他,结果红包掉地上,他弯腰去捡,后面就是你们看到的了。” 这……众人不由无语。 “你们一家子不厚道啊。” “就是,我怎么不知道咱这边有让新媳妇给家里长辈磕头的风俗?” “是啊,咱这边是南方,可不兴这个。” “北方倒是有过年给长辈磕头的习俗,但也没听说过准儿媳妇要给长辈磕头啊。” “我看就是给小姑娘下马威。” “这叫什么?自作自受!” 围观群众纷纷议论开来了。 小姑娘对象一家闻言有些羞惭,但更有些不服气。 “我奶奶都八十六了,让她磕个头怎么了?” “就是,懂不懂什么叫尊老爱幼啊?” “什么下马威,我们准备的红包有八块呢。”说话的这人突然一愣,问道:“说起来,红包呢?” 顾拙皱眉,“我过来的时候没看到红包。” 喊她的顾客开口道:“我可以作证,我跟顾医生一块来的。” “我们也可以作证。” “对,我们也没看到红包。” 跟着他们来的人也纷纷附和。 小姑娘慢一拍反应过来,为自己辩解道:“我也没拿,我当时就急着找电话报警了,哪里还记得红包。” 她对象家里人不相信,她急得直接拉开自己的挎包给大家看,又找了一个女同志在她身上搜。 如此,那一大家子才不说什么。 众人找了一圈,愣是没找到那个红包。 “是不是压在爸身下了啊?”那家的儿媳妇开口道。 众人看向躺在地上的人,觉着还真有这个可能。 顾拙道:“病人现在不能移动,等我起针了才行。” 众人闻言自然不敢动。 在公安抵达之前,一院这边的救护车赶过来了。 ——虽然没人打急救电话,但这边离一院近,保卫科的人也不是摆设。 救护车开到这边,车上医护人员下来之后看到顾拙也不意外,而是直接问道:“顾主任,人能搬了吗?” “暂时还不行,等一等。”顾拙看了他们一眼,问:“就来了实习医生?” 周小立刚好在,闻言怔了怔。 “去喊魏主任过来,这个病患要做开脑手术,这手术只有他能做,换其他人来,这个病患都会死在手术台上。”顾拙没有客气,直接开口要求道。 周小立闻言有些慌道:“但是魏主任今天去下面县里开会了。” “那就赶紧把人叫过来,或者把二院的吴医生叫来。”顾拙干脆道:“赶紧的,我最多只能把他的情况维持两个钟头。” 周小立还没反应过来,跟过来的保卫科成员就行动起来了。 “我去二院找吴医生。”他说着就要骑上自行车走。 “等等!”顾拙直接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撕下一页,将患者的情况写明,递给对方道:“你把这张纸给吴医生,他看了就知道情况有多紧急了。” “好!”说完,这位保卫科成员就蹬车走了。 一旁的保卫科队长开口道:“我回去看看院里有没有空的轿车,让司机开车去县里接魏主任。” “别,你直接打县里的电话,让县里派车把魏主任送来。”顾拙道。 “可是……”保卫科队长有些迟疑道:“这不是我说他们就听的。” 顾拙想了想写了个电话号码递过去,“你打这个电话号码,报我的名字,对方会派车送魏主任回来的。”她这几年还是积攒了一些人脉的。 等他们走了,周小立有些迟疑地问道:“顾主任,除了二院的吴医生,就没有其他医生能给这位病患动手术了吗?” “可能有,但我不知道。”顾拙道:“我跟这位吴医生有过合作,所以知道他行,但是福省的外科医生,我没合作过的还有很多。” “顾主任,这要是魏主任和吴医生都来了……”有医护人员担忧道。 顾拙干脆道:“那就弄个跨院会诊。”她看着地上的病人叹气道:“这样的病患,也不多见。” 第762章 严重 “还在那吵嚷么?”顾拙从手术室出来,就听到走廊尽头的嘈杂声,便开口问道。 杨秀红点了点头道:“那小姑娘蛮可怜的。” 顾拙解开口罩道:“她给娘家打电话了吗?”这场面,那小姑娘一个人明显应付不了。 “也得有时间啊。”杨秀红接过她脱下的手套道:“吴家人怕她趁机逃了,一直抓着她不放。” “段公安呢?”顾拙问:“还没来?” 警局那边好像有点忙,来的是两个实习公安,对眼前的场景那是根本就控制不好。 “应该快了。”杨秀红看了看时间道:“那两个小伙子说他去山里抓人了,估摸着也快要回来了。” 让人没想到的是段志生确实很快回来了,不过却是被人用担架抬进来的。 “怎么回事?”杨秀红看到这架势一下子懵了。 “没事嫂子。”跟着过来的陈公安连忙道:“我们没想到那犯人在山里藏了猎枪,小王没有经验追得太紧,段哥是为了救小王才扑过去的,两人一起从山崖上滚了下来。小王被段哥护着只有皮肉伤,段哥的话应该是骨折了,他说一条腿疼得使不上力。” 杨秀红探头看了一眼段志生,问道:“他怎么睡着了?” “应该是疼晕过去的。“陈公安有些尴尬道:“山里的路不好走,我们走了三个小时才出来,期间太阳又晒……” “主任!”杨秀红看向顾拙的目光有点无措。 顾拙叹了口气道:“让他留在中医科吧,你去喊颜医生过来,后期的疗养我负责。” 杨秀红立时松了口气。 顾拙看向陈公安道:“陈同志你在的话正好有个案件你来处理一下吧,那两个年轻公安应付不了。” 陈公安一愣,顾拙便将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将那个狼狈得快要哭出来的小姑娘指给他看道:“就是那孩子,好歹让人家父母过来一下,否则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哪里应付得了这一大家子。” “我明白了。”陈公安点头道:“顾主任你去忙吧,这事交给我。” 他这样说了,顾拙便也没有再管这事。 “茵茵和阿靖呢?”顾拙又想起来一件事,问护士台的护士。 她之前有留意到谢靖和茵茵也跟着出来了,只是不知道他们是提前走了还是跟着来医院了。 “阿靖把茵茵送去学校了,他去你办公室了,说睡一会再走。”护士说。 顾拙点了点头,正好沈父那边出了点新情况,她便赶去病房了。 快下班的时候,段志生做完手术,顾拙去看了一趟,给他把脉针灸又开了汤药的方子。 “你别愁,段公安的情况跟孙哲宇不一样,他就是普通的骨折,好好修养一下就是了。你还不信我么?不会给留下后遗症的。”见杨秀红闷闷不乐地,顾拙安慰道。 “我不是担心这个。”杨秀红有些烦躁道:“我婆婆被我小姑子接过去帮着带孩子了,如今家里没人。他住院期间还好,我能关照着,等他出院回家了,一个人在家谁给他做饭吃?还有我闺女,以前都是他骑自行车送她上学的。我要上夜班,没办法每天固定接送的。虽然她已经会骑自行车了,但小姑娘家家的,也不放心啊。” 啊这…… 涉及到人家的家务事,顾拙便没再参与意见。 她是听杨秀红说过的,她公婆原来住她家的,结果前两年小叔家里的孩子要人接送,她公公就被接了过去。留了个婆婆,前段时间也被小姑子接走带孩子了。 这眼看着就要引发家庭内战了,她一个外人就不要掺和了。 两人走出病房,就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争吵声。 “这是怎么了?”杨秀红难得不知道情况。 顾拙皱了皱眉道:“是吴家那群人。”怎么到现在还没走? 她的话音刚落,就看到虎妞从走廊尽头冲了出来。 “不好了不好了,那一家子把小姑娘的脑袋砸了,老多的血,跟开河似的。主任呢?赶紧叫主任过去!”顾拙站在杨秀红身后被她挡住了,虎妞没看到人,便喊道。 顾拙面色大变,直接跨大步冲了过去。 她到的时候,病房里乱糟糟的。之前看到的小姑娘躺在地上,半个脑袋都血糊糊的,一旁一个年轻男人揽着她的脖子拉扯着她,已经将她半拉身体给腾空了。 “哎你怎么回事啊?”杨秀红跟在后面,看到这一幕面色就变了,上去就推开人道:“谁让你随便搬动伤员的?” 顾拙上前一看,心立刻便凉了大半。 “医……医生,芝芝她怎么样?”那年轻男人被骂也没生气,白着脸问道。 顾拙捏了捏眉心,一边拿出针灸包快速下针,一边对杨秀红道:“去把魏主任喊过来。”顿了顿,“要是吴医生还在,也一起喊过来吧。” 杨秀红二话不说就去了。 虎妞看着这阵仗有些害怕,“主任,很严重?” 顾拙深吸了一口气,“植物人大概是她最好的结果。” 这会针已经下完了,她抬头问道:“你们到底用什么砸的?”小姑娘的脑勺都凹进去了一个坑。 “是凳子。”说话的女人哆哆嗦嗦道:“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在家里拿鸡毛掸子抽孩子抽习惯了。再说孩子会躲,我咋想到她不躲不闪的……” 虎妞听了这话不乐意了,“你们一群人把小姑娘堵着,让她往哪里躲?” 顾拙捏了捏眉心道:“到底怎么回事?陈公安怎么没把人带走,让他们这会还在医院?” “是他们局里那个小王,本来看着只是皮肉伤,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开始呕吐晕眩,陈公安安排好他,然后才回来处理这个案子的。他好像事多,就借了一个空的会议室,打算直接在这边把笔录做完了。那小姑娘最先做完笔录,我把她带到门卫打电话,回来的时候才发现陈公安不在,这一屋子人倒是都在。”虎妞回答道。 顾拙皱眉,“陈公安呢?” 第763章 懂事 “陈公安胃疼得厉害,说去买两片胃药。”那年轻男人道。 顾拙又问:“他就把你们一群人放这了,没留人看着你们?”她根本不信,陈公安是段公安的搭档,自来便是个谨慎的,不可能干出这么没谱的事情。 “他留了两个人,但是一个出去抽烟了,另一个被一个护士叫走了。”年轻男人老实道。 顾拙脸色难看。 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着便服的公安走了进来,一闻他身上的烟味,顾拙就知道这应该是那个出去抽烟的。 而且这还是个熟面孔。 因此顾拙没有客气,当下便冷着脸道:“小杜,你什么时候抽烟不成,非赶在这时候抽烟?” 小杜这会还没有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挠了挠脸讪笑道:“我们今儿凌晨就出发进山里了,实在太困了,我就出去抽根烟提提神。” 顾拙咬牙问道:“另外一个留下的公安是谁?” “你没看到么?”小杜还笑呵呵道:“新转来的小孔,是从其他片区调过来的,顾医生你应该是头一回见……” 话还没有说完,他已经看清了室内的情形。 看到躺在地上,头上血糊糊插满针的小姑娘,他脸色大变,问道:“这是怎么了?” 顾拙对着虎妞道:“你来说。” 虎妞便把事情说了。 小杜整张脸都沉了下来,“这个小孔到底是怎么回事?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这说不准他们的职业生涯都要完了。 顾拙看了看时间,开口问道:“陈公安应该离开有一段时间了吧?”怎么还不回来? 年轻男人迟疑着道:“得有小半个钟头了。” 顾拙皱眉,消化内科就在旁边一楼,配个药应该用不了这么长时间。 “虎妞你去看看。”顾拙交代道。 虎妞应了一声就去了。 正好魏主任跟吴医生过来,顾拙把情况告诉他们:“……这个位置受到重创,能不脑死亡就已经是万幸了,你们也不要有心理压力。” 魏主任自来不是个好脾气的,这会目光跟刀子似的扫过在场的吴家人,冷声道:“要是小姑娘出了事,你们就等着去农场团聚吧。”一天天的,尽给他整事! 吴医生是个话少的,但此时的眼神……心里估计骂得很脏。 魏主任和吴医生带着病患走了,顾拙叫来几名护士让他们盯着这一大家子,正打算跟过去,却见虎妞回来了。 “主任,陈公安胃穿孔了,他还没走到门诊楼呢就痛晕过去了,还是好心人给叫了医生,这会正在那边挂水呢。”还没到眼前,虎妞的话就传过来了。 顾拙扶额,这算什么……屋漏偏逢雨? 等到顾拙再从手术室出来,早就过了下班时间了。好在家里有谢靖,朱振也会帮着照看,她倒也不担心茵茵没人照顾。 “主任,刚刚阿靖打电话过来问过,我说了你在手术室。”杨秀红道。 她其实也有些歉意,毕竟出纰漏的是自家男人的同事。 顾拙捏了捏眉心道:“那个小孔后来出现了吗?” “出现了。“杨秀红脸色不是很好道:“叫他的是其他科室的护士,是他对象,去国营饭店给他买了饭菜,喊他出去吃饭的。”今天这事,他们医院也不是一点责任也没有的。 顾拙揉了揉太阳穴,“吴家那些人,这下走了吧?” “走了,都走了。”杨秀红道:“朱公安过来处理这事的。” 见顾拙一脸茫然,她介绍道:“朱公安是局里的老公安了,明年就要退休了。他腰不太好,本来不怎么出外勤任务了,这次实在没人,才让他出面。” 顾拙叹气,“希望这事能快点了结。”最近的事情真的是不一般的多。 杨秀红却道:“还早着呢,你忘了那小姑娘刚给她父母打了电话了?过个几天,人家父母肯定会赶过来,到时候肯定还有一场闹。” 顾拙揉着太阳穴,“我头疼。” “你今天还回去吗?”杨秀红问道。 “要回去的。”顾拙没有犹豫道:“我要是不回去,孩子们要担心的。”不管再忙,她都没有不回去过。 杨秀红皱了皱眉道:“这会时间太晚了,外面也买不到什么吃的,你回去不要忘了弄点吃的。”虽然这样交代,但她真没指望顾拙真能吃上热饭菜,毕竟她是知道他住的家属院用的是公共厨房的。这大半夜的,咋好折腾。 顾拙点了点头,她回去都不用特意做,反正空间里有现成的饭菜。 她本来是打算顶着夜风自己骑回去的,不想才到门口,就看到了门口正坐在三轮车上的朱振。 “大胖你怎么来了?”顾拙惊讶道。 “阿靖让我来的,我自己也不放心。”朱振示意她坐上三轮车,“你一个年轻女同志,大晚上骑自行车太不安全了。” 顾拙也没矫情,直接把自行车推回去锁好,爬到了三轮车上。 “你来了多久了?”她问道。 朱振脚下一蹬,三轮车疾驰而出。 “得有一个多小时了,本来以为用不着等多久的,哪知道你那么晚。” 顾拙叹了口气道:“今天跟了两场开脑手术。” “我都听人说了。”朱振道:“你们这医院事情也太多了,这一天天的,怎么那么多人惹事呢?” 顾拙摇了摇头,“最近事情确实多。” “你可得保重身体,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凛子回来能把我皮给剥了。”朱振道。 “知道知道。”顾拙笑道。 “你吃晚饭了吗?阿靖他们给你留了饭菜呢,说是你十有八九吃不到晚饭。”朱振一个转弯,回头又道:“那孩子可真懂事,你跟凛子这儿子真是养着了,我看着都有些心痒。” “阿靖确实懂事。”顾拙道:“你们晚饭吃的什么,是阿靖做的么?” “我给去国营饭店买了两个猪蹄,阿靖做了一份红烧排骨一个西红柿炒蛋,还有一个炒油麦菜,丰盛着呢。”朱振忍不住为自己邀功道:“我虽然不会做饭,但今天碗是我洗的,餐桌也是我收拾的。” 第764章 实际 朱振是真不爱干家务活,不过比起洗碗他更不擅长做饭,再者他一个蹭饭的,总不能连碗都不洗吧?再者谢靖还是个孩子呢,他吃他做的饭也不能不有点表示。 到了家,顾拙发现家里还有点亮光。 打开门进去,谢靖已经从房间走出来了,看到她,面色一松,然后道:“茵茵已经被我哄睡了,橱柜里有给你留的饭菜,阿姨你赶紧去吃吧。” 顾拙点了点头,轻声道:“阿靖也赶紧去休息吧。”顿了顿,她又道:“明天中午你过来一院找我,我带你去买皮鞋。” 谢靖没有拒绝,只是问:“阿姨你明天几点起床?”有时候回来得晚了,顾拙第二天会晚一点去医院。 “还是那个点。”顾拙捏了捏眉心道:“这两天医院里事多。” 那个小姑娘今天勉强保住了一条性命,她离开前偷偷给她喂了点灵泉水,否则说实话,她都不敢回来。但她回来了,颜医生可还守在那儿。 “明天也会晚下班吗?”谢靖道:“如果阿姨你明天也晚下班的话我做了饭带到医院去,我们陪你在医院吃。茵茵的作业可以在你办公室做,到时我们一起回来。” 顾拙下意识拒绝,“还是不要了,你们自己吃吧,给我留点就行了,不用来回赶。”她也拿不准明天要忙到什么时候,还是不要让孩子跟着她熬了。 “但是茵茵今天一直惦记着阿姨你。”谢靖道:“平时她一般八点就睡了,今天快九点才睡着的,而且睡得不是太安稳。” 关于茵茵小时候差点淹死的事情,谢靖回了几趟九家村就从村民口中知道了。 所以他知道,茵茵看似开朗活泼,内里其实对阿姨非常依赖。 顾拙表情一顿,最后叹气道:“你们想来就来吧,不过你不用回来做晚饭了,我带你们在医院食堂吃,我让江大厨给我们开小灶。” “好。”谢靖笑道。 谢靖并没有回去睡觉,而是帮着把饭菜热了。 顾拙一边吃一边问道:“对了,我没去过水利局,那里是不是离家有点远?” 谢靖道:“不是特别远,坐公交车十几分钟,再步行十来分钟就能到。” 顾拙蹙眉,“那样的话得给你买一辆自行车。”之前她也考虑过要不要给阿靖买,但一来那样太惹眼了,二来顾拙送他上学也蛮方便的,这事便搁置了。 不过这一时半会的想马上弄到一张自行车票不是很容易,家里的工业券也差了一些,抽空她得去黑市看看。 “那就不用了吧?”谢靖瞪大眼睛道:“我能在水利局待多久都不知道,到时候买了也带不走……”自行车这样的金贵物品,有几个刚开始工作的人就能骑上的。 “没事,能带走,别忘了你叔叔的货车。”顾拙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开口道:“我看看这个周末能不能休假,到时候把自行车给买了。”或者问同事们先借点工业券。 谢靖道:“那也不用买新的,让叔叔给拼一辆就行了。” 之前谢凛帮人拼过一辆自行车,所以他知道他会。 这次顾拙没有反对,“那成,等你叔叔回来让他去捣腾。”当年谢凛本来想再拼一辆自行车出来的,但一来他经常出车,两辆自行车总有一辆车要经常放着,那样太惹眼了,二来后来朱振搞了一辆三轮车,他们完全没有这方面需求,便把这想法作罢了。 谢靖松了口气,然后道:“我跟大胖叔说好了,要是有时候赶不及,就去他那儿借车骑。” “暂时先这样。”顾拙道。 三两口吃完,顾拙便将谢靖赶了回去。 等洗漱好躺到床上,顾拙叹了口气,好累啊,她有些想谢凛了。 隔天顾拙睡得有些晚,本来想着不做早饭去买一点,不想起来后才发现谢靖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你啊。”顾拙有些无奈道:“你自己昨天也睡得不早,还那么早起来做早饭,以后别这样了,我本来都打算去买早饭的。” 茵茵闻言顿时面露失望,对着谢靖埋怨道:“哥你干嘛那么勤快,我本来能吃到葱油饼或者油条的。 “小没良心的。”谢靖没好气地拍了下她的脑袋。 茵茵皱了皱鼻子道:“本来就是,哥你就是太勤快了,你看人家家里,有几个男的做饭洗碗的?”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不太对? 顾拙忍不住皱眉。 谢靖开口:“那以后你来做饭洗碗。” “不行!”茵茵想也不想道:“我将来结婚会找个会做饭的男人,哥你找个会做饭的女人结婚不就行了?” 她颇觉得自己聪明,“你看这样我们就都不用做饭了!” 顾拙扶额,“你……” 谢靖道:“茵茵你这样太自私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看看叔叔再看看阿姨,跟着学着点。”那么好的两个榜样,怎么就没有学着点呢。 茵茵却道:“我将来会赚很多很多钱的,我只想赚钱不想干家务。” 顾拙闻言面色顿了顿,教导她道:“你可以换个思路,你不想做家务,那你能多赚钱,然后花钱请人来家里做家务,而不是让自己的爱人做家务。如果对方也不喜欢做家务呢?或者你将来喜欢一个人,难道就因为对方不擅长做家务,就放弃和他在一起了?” “可是现在不允许私人雇佣的。”茵茵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我赚再多钱都没用。再说了,我喜欢会做家务的人。” 还不是懂爱的年纪啊…… 顾拙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道:“很多规则都是一时的,等你长大之后,社会环境一定会有很大的变化。至于喜欢这件事,等你长大之后会懂的。” 茵茵眨了眨眼睛,心说她才不是不懂呢。 她只是觉得,像爸爸妈妈这样实在太难得了,她不觉得自己能够运气那么好,遇到跟爸爸那样的男人,她也做不到像妈妈那样爱爸爸。 既然这样,当然还是实际一点,找个会做家务的男人好了。 第765章 董家 顾拙不知道女儿的想法,一大早赶到医院,她就急急忙忙去给病患针灸了。 “主任,患者好像有点低烧。”杨秀红看了下温度计,面色不是很好道。 顾拙皱眉,然后道:“我知道了,你密切关注,如果温度升上来了,记得一定要通知我。” 杨秀红点头。 顾拙看了眼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小姑娘,问杨秀红道:“那个吴祖胜没发烧吧?” “也发烧了,不过挂了水之后早上温度降下来了。”杨秀红道。 顾拙看了看她眼下的乌青,关心地问道:“你家里安排得怎么样了?还有那个小孔公安,如今怎么样了?” “别提了。”杨秀红抹了把脸道:“我家里的事情倒是还好,我小姑子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一听我家老段断了腿,二话不说就答应让我婆婆回来,我跟我婆婆讲好了,等老段出院她就回来,这两天先让我女儿住到我妹妹那儿去。但是那个小孔……” 她苦笑道:“我这才知道他原来其实是在更好的单位的,犯了错误才被调派过来。他算是我们老段手底下的,如今的事虽然跟我们老段没关系,但他是要跟着担责的,别的不说,检讨肯定要写的。” 杨秀红凑到顾拙耳边小声道:“你是不知道,老段和老陈知道情况之后都骂人了。那个小孔下来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说是犯了错误派下来的。还有他跟那个护士其实谈了没多久,也才两个礼拜,他调过来之前另外有对象的。关键他跟前头那个对象其实还没断,就又招惹了一个新的。” 她咬牙道:“这算是什么事啊。” 顾拙听得目瞪口呆,“那这个小孔……这次工作应该保不住了吧?” “对。”杨秀红道:“但我家老段还有老陈和小杜都要写检讨。” 顾拙捏了捏眉心,“你……想开点吧。” “对了,吴祖胜术后到现在都没醒,吴家那些人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认定他要变成植物人了,就跑来医院说不治了。”杨秀红捏了捏眉心,“那一家子可算是会折腾的。” “男方那个姑姑,如今应该被抓起来了吧?”顾拙问道。 那可已经是刑事犯罪了。 “那肯定啊。”杨秀红点头道:“因着这事,警局都听……朱叔是老派作风,对着罪犯那是一点都不客气的。昨天把那个女的骂得狗血淋头,要不是那些小年轻拉着,他都能动手。” 朱公安年轻那会是在警署干的,那会警署干活可没现在这么多条条框框,对着罪犯也不讲究啥人权不人权的,他作风强硬着呢。 顾拙收拾好针灸包,两人一起走出去。 “那个叫董芝芝的小姑娘的家人联络上了吗?”她问杨秀红。 “联系上了。”杨秀红道:“小姑娘的爸妈已经在路上了,联系上的是她爷爷奶奶和叔叔伯伯。打了电话才知道,那小姑娘家叔伯三兄弟一共生了十一个儿子,就她爸生了她这一个闺女,是全家上下的宝贝疙瘩。当年要不是别人恶作剧把她的名字给填到知青办,她根本就不会下乡。这不,电话一打,一大家子都坐不住了,她爷爷奶奶叔叔伯伯都说会过来。” 她小声对顾拙道:“你看着吧,之前吴家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人,早晚会有报应。” 顾拙倒抽一口冷气,十一个兄弟?那得多少人? 她安慰自己,海市到福省的火车票也不便宜,董家应该不至于这样大动干戈的。 然后顾拙到底还是有些过于乐观了。 三天后,看着堵在楼梯口的一大群人,她只觉得头疼。 她着重看了人群中的年轻男人,好家伙,海市不是南方么?那董芝芝看着也是小小只的,但她那些兄弟可真不矮,便是最矮的那个,也得有一米七五了。 而且,这一家子不但男人来了,女人居然也来了不少。 虎妞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我刚刚数了一下,你猜多少人?” 顾拙其实也早数了,但还是配合地小声问道:“多少?” “四十七人!”虎妞一脸震惊道:“这个董家是不是很有钱?”这么多人的火车票,都够买上七八辆自行车了吧。 “你好,请问董芝芝在哪个病房?”这么一大群人,看着还蛮吓人的,路上的病患和医护人员基本都是绕着他们走的,不过这群人倒是很有礼貌,对着护士台的护士说话的语气也没有很冲。 虽然,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他们这会正酝酿着愤怒。 “董芝芝么?在2床。”护士台的护士有些紧张地回答道。 “等一下!”杨秀红反应过来,上前跟他们交涉道:“你们人太多了,不能全进病房,这样会干扰到其他病患。” “我们知道,我们轮流进。”为首的男人用不是那么标准的普通话开口道。 杨秀红一怔,看向顾拙,他们还怪礼貌的哩? “对了!”那男人回头问道:“董芝芝的主治医生是哪一位?我们想要了解一下情况。” “我就是。”顾拙连忙上前道。 看到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医生,董家众人都愣了一下,好在之前跟警方的电话里对方有介绍过孩子的主治医生,知道这位是全国名医,更知道自家孩子能保住性命全靠人家。所以他们愣了之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顾医生你好。”这次开口的是一位女同志,“我是董芝芝的母亲,我女儿如今的情况怎么样了?” 顾拙看向董母,叹了口气道:“病患如今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是说实话,真正难的才刚刚开始。她不出意外是成了植物人,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对我做过了解。植物人我能救,但你女儿这种情况,即便醒过来,也不好说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这方面我没办法做任何保证。” “后遗症?”董母不解。 顾拙解释道:“情况好一点就是失忆、记忆力变差这种,情况差一点,就可能是变成弱智或者四肢残障。” 第766章 紧销货 董家众人的脸色已经是煞白煞白的了。 中间的老爷子老太太似是没听懂顾拙的话,旁边的几个孙子小声解释了一番,然后两位老人就开始一顿国粹。 顾拙听得懂海市话,忍不住低头抿了抿唇。 “医生,那个吴家的地址你知道吗?”董父开口问道。 顾拙一怔,本来想说不知道,但想到当时事发的地点似乎就是在吴家楼下,不过…… 她开口道:“这个我们医院不清楚,不过你们可以去警局问。” 本来还想说让他们去附近问问,但想到董芝芝的下场,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虽说董家人看着还挺通情达理的,但谁知道一个激动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情?要是再出了人命,算谁的。 哪怕董家人有了预料,但真正看到躺在病床上无知无觉的董芝芝,还是一个个情绪崩溃起来。 “囡囡啊,奶奶的囡囡,你快睁开眼睛醒过来,你看看奶奶。你不是爱吃奶奶做的桂花糕吗?奶奶攒了很多糖桂花,你醒过来奶奶就给你做。” “芝芝你疼不疼,早知道爸爸该陪你一起过来的,不该让你一个人过来的。爸爸对不起你!” “芝芝你别吓妈妈,妈妈胆子小,你一直知道的,你快点醒来,妈妈好害怕。” “芝芝你快醒过来,醒过来六哥给你买爆米花。” “芝芝你醒醒,你上回不还说想学溜冰吗?你醒过来九哥就教你。” …… 这样的一幕看得顾拙有些心酸,要是茵茵当初…… 茵茵还没有董芝芝这个待遇呢,至少就没有那么多的亲友关心她。 吴家人是在半小时后离开的,顾拙正在跟孙哲宇做针刀手术,他这次倒是醒着的,跟顾拙唠嗑道:“这些小老百姓真的是,出乎人的意料。你不知道,我们有一次出任务抓一个敌特,当时那敌特拿老百姓当人质。不过当时有个十岁的孩子在一旁,见他吓呆了,那敌特便没在意。结果就是那个吓呆了的孩子,听到他是敌特之后,直接将家里的砍柴刀捅进了敌特的腰子。” 光是想到那个场景,孙哲宇就乐,“你是没看到他当时的表情。别说是他,我们都傻了。” “还有一次,我们做军事演练在山里遇到了一对被困的兄弟。那对兄弟大的二十岁,小的才十六岁。当时我们分了两个人将他们送回家去,结果后来那个村子的人都给我们驻地送了一大堆的鸡鸭蔬菜。正当我们以为他们是感激我们救人的时候,结果我们走的时候,他们把村里几个体格强健的少年送了过来……” 顾拙忍不住打断他道:“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小心我一个哆嗦给你整出点问题来。” 孙哲宇闻言连忙闭嘴。 他心里颇是委屈,他这不是想着跟对方联络一下感情么。 针刀手术结束,顾拙看着托盘上的几个小碎骨,捏了捏下吧道:“下一次针刀手术你可能不用做了。” “为什么?”孙哲宇大惊,“你没办法把剩下的碎骨引导出来?” “不是那个问题。”顾拙道:“剩下的碎骨好像能够归位,所以不引导出来也没关系。” 孙哲宇不是很信,“你别跟我开玩笑成吗?”他又不是不长眼睛,顾拙从他体内引导出来的碎骨都小得不能再小,最大的那一块都只有小米大小。 那么小的碎骨,怎么归位? 就算“归位”了,那肯定是歪的。 顾拙没理会他,在他的伤口敷了药包扎好,就唰唰唰写下一张方子,对旁边的护工交代道:“等会拿着这药浴方子去中药房拿药,以后每三天一次孙同志泡药浴。” 这护工是被孙院长请来的,经验老到不说还知根知底,对泡药浴这种事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从孙哲宇这边出来,顾拙就去看了一趟吴祖胜。 跟吴祖胜同住一个病房的两个病患一个是植物人一个是骨折,见到顾拙来,两边的病患家属纷纷上前打招呼。 说了没几句话,他们就开始告起状来。 “这个吴祖胜的家属就来了一次,连点东西都没带就走了,也不说给请个护工,病人光是尿失禁就好几次了,还得劳烦护士同志过来弄。” “就是,那两位护士同志都是小姑娘,我实在看不过去,让她们出去,我们俩搭了把手把他的裤子换了。” “顾医生这样下去不行啊,这家人也实在太不像话了,要是人接回家里,他们想要怎么埋汰都行,如今搁医院里,这不是祸祸人吗?” “对啊,总不能真让小姑娘给他换裤子吧?” …… 顾拙之前还真不知道这事,她去问了杨秀红,杨秀红道:“这事我早知道了,刚刚就跟朱公安打了电话,他会安排人去吴家的。”类似的事情医院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因此并不恐慌。 “你心里有数就行。”这是杨秀红的职责范围,顾拙并没有干涉的打算。 晚上谢靖带着茵茵过来,顾拙带着他们去了食堂吃。 江大厨那边她一早就打了招呼,拿了一只鸡让他帮忙做了一锅鸡汤,加上食堂打的鱼香茄子和蒜蓉生菜,他们四个人吃绰绰有余。 ——朱振也过来了,美其名曰可以当车夫带他们两个。 “对了阿拙。”朱振突然想起一件事道:“你昨儿让我帮你留意的东西有下落了。” “什么东西?”谢靖好奇道。 顾拙有些没好气地瞪了朱振一眼,“你说话的语气,好像我让你留意什么违禁品一样……” 她对着两个满脸好奇的孩子道:“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就是油蜡皮。” “油蜡皮?”谢靖和茵茵一脸迷糊。 “是防水性极佳的皮革,”顾拙道:“我琢磨着水利局的工作怕是少不了要跟水打交道,供销社买的皮鞋适合你再正式场合穿,工作的时候你最好还是穿皮靴比较好,尤其是冬天的时候。而油蜡皮的皮革是防水性最好的。” 她其实是想给阿靖弄一双军靴的,但那东西是紧销货,轻易买不到的。 第767章 索赔 谢靖闻言一怔,先是感动,随即道:“要是真像阿姨你说的那样,水利局应该会发工作鞋?” 顾拙可没有这么乐观,她道:“我先准备了再说。你放心很快的,我认识靠谱的鞋匠。” 其实她自己也会做,只是一来没有趁手的工具,二她也没有那个时间,便只能找鞋匠做了。 “其实买个雨靴就行了。”朱振在一旁忍不住道。 他有时候会觉得顾拙对孩子有点过于纵容了一些。 谢靖都是半大小子了,顾拙还给他准备得面面俱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闺女呢。 顾拙摇头道:“雨靴天热的时候还好,冬天是很遭罪的。” 朱振撇了撇嘴到:“你就惯着孩子吧。”凛子老说阿拙惯孩子,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吃过饭,朱振带着两个孩子在办公室待着,顾拙则去董芝芝病房了、 “顾医生如何?” 顾拙刚刚起针,还没来得及消毒,一旁的董父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她有些无奈道:“同志,针灸一次,看不出什么的。董芝芝到底会有什么后遗症,在她醒来前,任何人都说不准。” “我知道我知道。”董父连忙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家芝芝要多久才能醒过来?” 顾拙手指搭到董芝芝的脉上,开口道:“三个月内能醒。” 董父眼睛一亮,“顾医生你不跟我说笑?”他找关系问过,都说植物人睡个一年两年简直不要太寻常。 顾拙点头道:“因为董芝芝成为植物人的时间还短,所以我才给出这样的回复,如果时间久了,就不好说了。当然,她能什么时候醒来,关键并不只在我身上,你们这些亲友也能起到很大作用。” 董父高兴极了,连连说感谢。 到了第二天顾拙才从杨秀红口中知道了吴董两家的恩怨。 “你是没看到,董家那四十多口人站到吴家家门口的时候引起了多大的动静。他们那筒子楼,楼道本来就不宽,董家人可基本上是把三层楼道的空间都占了。” “董家那些人也是妙人,二话不说就要求那个吴家栋给董家的老爷子老太太下跪。” 吴家栋就是董芝芝的对象。 “吴家人也是脸皮厚,都到这种程度了,居然还惦记着要董家赔钱。我也是才知道,当初他们为什么抓着董芝芝不放了。董芝芝别看这样,她娘家是给她起了一栋房子的。为的就是能让她将来结了婚也能回娘家住。或者实在不行,也能招赘。那吴家一早就知道这事,当时其实就惦记上这房子了。之前那个小孔不在的时候,吴家那些人就在逼迫董芝芝答应把房子卖了,钱赔给他们。董芝芝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答应这种事,双方便有了争执。” “他们也是大胆,都把董芝芝害成这样了,如今却还敢舞到董家人面前去。你是没看到,董家那十一个兄弟,把吴家一群人跟菜一样切了。等公安赶到的时候,他们的脸都成了茄子。” “那董家也是够硬气的,不接受赔偿,就要那个砸了董芝芝脑袋的女人坐牢。”杨秀红不由叹息。 放到后世,这种行为可能会被称之为傻,但放到这会……一个家里但凡出个坐牢的,可以说一大家子都没了体面。 董家就是想要让吴家没了体面,成落水狗。 “不过这事还有一个麻烦的地方,董芝芝说她只是把红包还给吴祖胜,吴家人却一口咬定吴祖胜是被她推下去了。两个当事人都不省人事,如今只有等他们醒了,案件才能有推进了。” 顾拙皱眉,觉得这个事情比较麻烦,要知道吴祖胜在她的预料中是有很大概率会丧失行动能力的,而董芝芝……她伤到的那个部位,失忆的可能也是很高的。 “你是不知道。”杨秀红小声道:“吴家异想天开,居然对着董家说咱们各家都损失了一个人,谁也不吃亏,要不就这么算了。” 这话顾拙听了都无语了,事情哪里是这么算的? 更别说吴家栋是幼子,吴祖胜都六十多了,又怎么好跟董芝芝一个小年轻相提并论? 顾拙本以为这个案子要成为一个悬案了,不想姜还是老的辣,朱公安居然找到线索把案件披了。 “谁能想到事发的时候居然有人看到了,虽然是十四岁的少年,但两项印证,就可以知道董芝芝当初没有撒谎。”杨秀红感叹道。 “吴家人能服气?”顾拙挑眉。 “服不服气又怎么样?”杨秀红道:“这事也不是他们不服气就能改变的。” “他们没闹?”顾拙再次挑眉。 杨秀红点头,“闹肯定是闹的,但朱公安根本就不吃那一套。就吴家栋二哥那个带头闹得最凶的那个直接挨了朱公安一棍,听说半天都没有爬起来。” 顾拙安下心来,便问起杨秀红爱人,“段公安今天就要出院了吧?” 杨秀红点头。 “你婆婆回来了吗?”顾拙问道。 “回来了。”她有些忍俊不禁道:“你是没看到,我婆婆开头以为老段受了重伤,一看他就一条腿不能动,差点没把他埋汰死。那话怎么说的?老大的人了自己做饭都不会,还得你媳妇给来。” 杨秀红的婆婆是女警出身,那想法观念跟一般人还是有些区别地。 “老人家不会走了吧?”顾拙有些担忧道。 “没,我婆婆也就是嘴上说得难听,实际还是心疼儿子的。”杨秀红道:“昨天我们一家五口吃的炖猪蹄,今天说要炖鸡,而且都是老太太自掏腰包买的。” 顾拙不由笑了,“那就好。” “对了,听说董家那边跟吴家索赔了。”杨秀红道。 索赔? 顾拙一时间没明白,“不是说要对方坐牢了吗?”索赔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个,是火车票的钱。”杨秀红道:“董家人说了,要不是吴家人,他们根本不必走这一趟,所以他们来回的火车票,吴家人得掏腰包。” 顾拙又震惊又好奇,“成功了吗?” 第768章 庞斌 要知道董家来了四十七个人,海市到福省的火车票如今是十九块三毛,返程也是一样的。如此一来,来回每人都要三十八块六,四十七个人就是1814.2。 这笔钱……这个年代大多数家庭是拿不出来的。 这都够买上一套房子了。 这董家也真是让人意想不到……舍得花这么多钱过来就为了给家里的姑娘撑腰,如今又想要吴家赔偿这笔路费。 放到后世,这种索赔肯定是不能成功的,但这会的话……或许行? 顾拙隐隐有些期待。 “成了。”杨秀红的声音更小了,她凑到顾拙耳边道:“你是不知道,董芝芝的几个哥哥……我也是我们老段跟我说的。吴家那些小辈,最近几天已经有两个被人套麻袋打断腿了。那个吴家栋最倒霉,听说走夜路的时候被人推了一把掉进了阴井里,到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的。也幸亏这会天气热,要是大冬天,便是不冻死也得病一场。” 顾拙听懂她的意思了,“你是说?”这么明目张胆的吗? “就是你猜的那样。每次吴家叫嚣着不肯赔偿,当天或隔天家里就会有个小辈出事,虽然他们没说威胁的话,但是……吴家人也不是傻子啊。”杨秀红嗑着瓜子道。 顾拙挑眉,“吴家人没有报警?” “怎么没有?”杨秀红道:“但董家那一群人每次都有不在场证明。”最重要的是警局的人其实也看不上吴家那群人,所以…… “但是吴家能拿出那么多钱来?”她不是很信。 她跟谢凛存款算不少的了,一千八百多也得伤筋动骨。 “他们好几家人呢,大家一起凑呗。”杨秀红道:“你不知道。为了各家出多少钱,吴家那群人现在都窝里斗了。吴家栋他们一家成了众矢之的,但是吴祖胜如今这个样子,他媳妇也恨得不行,怪其他人乱出主意,如果不是那些人听说新儿媳妇娘家能陪嫁一套房子,让他们给她一个下马威,以免将来婚后不孝敬她,她男人也不会是如今这个样子。” 顾拙摇了摇头,吴家这算是自作自受。 不过这一家子的下场,切切实实证明了别人家的家务事是不能去干涉的。 “对了,我听说阿靖去水利局上班了?”杨秀红的注意力转移到顾拙身上。 顾拙点了点头。 “你居然还有水利局的人脉。”说是这样说,但杨秀红脸上却并没有什么意外之色,自家主任的病患那么多,她还真不觉得有什么人脉是她得不到。 “我没用什么人脉。”顾拙道:“是阿靖的老师惜才,帮他弄到了水利局的面试资格。” “那阿靖还真是了不起。”杨秀红赞叹道:“要不是他足够优秀,老师也不会帮这样的忙。”这年头帮着找到一份工作,那真的是天大的人情了。 顾拙深以为然,“阿靖不管说是生活上还是学习上都不需要我操心。”虽然家里收养了阿靖,但她真不觉得这孩子给他们添了什么麻烦,反倒是这些年来,阿靖对茵茵的照顾让他们省心了很多。更别说要不是有阿靖,以她如今总是晚下班的情况,茵茵难免是要受一些委屈的。 “也是你待他好。”杨秀红是真心这样觉得的。 阿靖自打来到谢家,不管是吃的穿的用的,主任就没有一样吝啬的。阿靖最开始的时候因为语言问题学习其实并不是那么拔尖的,是主任每天雷打不动辅导一个小时为他打好了坚实的基础,他的成绩才越来越优秀的。 更别说主任这人性子是真的好,阿靖虽然懂事,但在她看来,那孩子也不是没有调皮捣蛋过——比如小学时跟同学一起出去玩,为了追一只野鸡把一件新衣服勾出了一个大洞。要是她儿子干了这种事,她即便不打,也是要骂一顿的。但主任却是一点指责也没有,笑呵呵地就说没关系,回头我给你缝个补丁,保证比原来更好看。 她要是阿靖,也学不坏啊,脾气也坏不起来啊,也会懂事啊。 “对了!”杨秀红想起一件事,对着顾拙问道:“之前那个叫庞斌的病患你还记得么?” “你是说那个少精症的?”顾拙记得每一个病患。 说起这个病患也是个可怜人。庞斌跟妻子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好在两人比较乐观,到了三十岁就过继了两个孩子,一个是庞斌的侄子,一个是他小舅子的女儿。 ——正好这两家孩子都多,当时都争着要把孩子过继给他,庞斌一拍大腿,就一家要了一个。他这人特别想得开,没过继襁褓里的孩子,觉得那种孩子带起来太累了,不想给自己找罪受,要的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 本来两口子日子都过得挺好的,结果快四十岁了,发现儿子女儿偷家里的钱和物品往原生家庭送。 要是小钱也就算了,但林林总总算下来,发现儿子偷的钱和东西加起来价值五百多,女儿偷拿的钱和东西加起来价值六百多。更令人心惊的是,庞斌有心脏病,这年头心脏病的药不好配,没有点关系的话根本不可能长期服药。庞斌算是有点门路的,所以可以长期吃药。然后家里孩子不知道怎么的得知了这药在黑市能卖出高价,便偷偷拿甘草片取代,从而将他的药拿到黑市上去卖。 ——让他心寒的是,这对儿女在私底下达成了共识,卖药的钱两人一人一半。 要知道甘草片含有阿片粉,吃多了是要中毒、成瘾,甚至死亡的。 更让人无语的是,这两人也不是对原生家庭毫无保留,甚至他们自己手头留的才是大头。 他们心里有原生家庭的父母兄弟姐妹,也有自己,唯独没有抚养他们多年的养父母。 庞斌在顾拙这里知道了自己中毒的原因之后,顺藤摸瓜发现了两个儿女的真面目,一气之下将他们手头的钱都追回,然后将人赶回了亲生父母那儿。 第769章 黄牛 庞斌其实都没指望能看好自己的少精症,但是顾拙给患者治疗从来都是治全身的。 中医本来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学科,患者上门问诊,那必然是要顺手把其他问题一起解决的。 这是顾拙的习惯,因此她也没有对庞斌多说什么。直到后来治得差不多了,她才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你如果还想要有个亲生骨肉的话,最近可以和你爱人一起努力一下了。” ——少精症是很难痊愈的,哪怕是顾拙,也只能通过治疗让对方在短期内生育能力跟正常人接近。 庞斌当时都是懵的,还以为顾拙是在跟他开玩笑。 结果他回去后不到两个月,他爱人就怀了身孕。 这都是两年前的事情,如今他们的儿子都已经周岁了。之前他们倒是来请过顾拙去参加他们儿子的周岁宴,不过那会顾拙忙,只托人带了点自制的能让婴孩安神的香包,并没有亲自去。 “怎么突然提起他?”顾拙很是不解。 杨秀红道:“我昨儿去百货商店看风扇遇到了他,才知道他是在风扇厂当车间主任的。这不,就跟我说要风扇的话可以卖我们几台漆面受损的风扇。” 她是知道自己是沾了顾拙的光,因此便道:“我只要一台就好了。” 顾拙则干脆道:“我要两台。”家里倒是有一台风扇,但是那台风扇风力有点过大了,她自个儿睡觉用不上,给孩子用她又担心他们贪凉,所以一直是放在客厅里用的。 这次买两台,给阿靖和茵茵一人一台。 顾拙不怕热,谢凛倒是怕热,但他不喜欢风扇,宁愿睡前拿冷水擦一遍身早上起来再用冷水擦一遍身也不愿意吹风扇睡觉。 “难得的好机会,你不给家里老人买一台?”杨秀红道。 她是知道顾拙公婆都不在,但娘家父母都在的。 要是旁人,她是绝对不会建议对方给娘家父母买这么贵重的物品的,那不是给人夫妻下蛆么。但顾拙不一样,她自己挣得不比男人少,完全有底气给娘家买东西,再说了,谢队长也不像是会计较这种事的人。 顾拙一怔,她还真没想到过这个。 以前她处处为娘家人着想,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习惯顾惜自身,很少为娘家人着想了。 不过杨秀红都提醒了,折价风扇是难得能遇到的好事,她斟酌了下道:“那我买三台吧,给我爸妈买一台。” 只是这东西虽然买了,但恐怕一时半会送不回去。 邮费太高了,算下来可能都能买半台电扇了,只能人肉运,但是她近期都没有回去的打算,倒是可以问问顾小庆他们最近打不打算回去,到时候让他们带回去。 晚上顾拙才到了繁花院门口,就看到了等在那儿的王桂芳。 “大伯娘你怎么来了?”顾拙惊讶。 王桂芳笑眯眯道:“丽媛她妈搬出去了,我把屋里收拾了一下,想着周末大家聚一聚吃顿饭,所以上门来请你。” “大伯娘你也真是……说什么请不请的。”顾拙笑道:“是晚上还是中午?” “当然是晚上,知道你中午走不开,特意选的晚上。”王桂芳笑道:“你不是爱吃我做的牛肉饭吗?我让阿海到时候买了牛肉给你做牛肉饭。” 牛肉饭? 顾拙忍不住怔了怔。 其实她对牛肉饭的印象已经非常淡了。 平民百姓寻常吃到肉都极其难得,牛肉就更不要说了。 那一年隔壁村一头黄牛摔下山坡摔死了,当时正好让顾大国赶上,便买了一斤。那会还没有分家,这一斤牛肉,得大大小小近二十个人吃。那会做饭的王桂芳愁死了,最后想出个法子,先把那一斤牛肉剁成小肉丁红烧了,特意留了很多汤汁,然后煮了一大锅饭,把牛肉连带着汤汁倒下去拌一拌,就是所谓的牛肉饭了。 对于顾拙而言,那是童年生活中极其难得的美味。 别看王桂芳说着顾拙爱吃,其实根本没有那么一回事。 顾拙并不是会把吃食挂在嘴边的人。但是其他秀却没少说,于是她就记成孩子们都爱吃,包括顾拙在内。 虽然如此,但顾拙并没有澄清这件事。 大伯娘的手艺是不差的。 “大伯娘在食堂还干得惯吗?”顾拙关心道。 王桂芳能听懂福省的方言,但她不会说,她不怕别的,就怕她因为语言问题被人排挤。 “干得惯干得惯。”大伯娘连忙道:“我本来还真有些不自在,但那些人知道我跟阿拙你是亲戚之后,待我可热情了。” 她也不傻,知道这是侄女能耐,大家巴结她呢。 生怕顾拙误会,她连忙道:“阿拙你放心,那些人找我走人情,让我帮他们挂你的号我可都给拒绝了。还有人给我塞东西呢,我也没收。” 顾拙闻言反倒惊了下,“至于这样吗?”为了挂号还贿赂上了…… “怎么不至于。”王桂芳在食堂也待了一段时间了,知道的事情不少,她看了看四周,小声道:“我听我一个同事说她亲戚家奔着阿拙你来福省看病的,得了胃癌中期,一家子看病的钱东拼西凑借了八百,就是怕到时候看病不够。结果来了福省,抢了半个月愣是没有抢到号。后来下了狠心,花五十块钱请人帮忙抢的号,才看上病的。比起五十块,他们想要塞给我的那些东西算什么。” “五十?”顾拙大惊,“可是挂号窗口不是只有病患本人才能挂号吗?”会这样防的就是黄牛,谁想到…… “是啊,所以他们跟着抢号的人一起去蹲的。我听人说,干这行当的要么长得特别凶神恶煞或者恶名在外,插了队别人也敢怒不敢言,要么就是医院内部的人。”王桂芳道。 顾拙眉头皱得极深,便是王桂芳不说,她也猜到这事会有医院内部的人参与,只是这事很难杜绝。当然了,既然知道了,这种事也不能放任。 看来得找机会和孙院长聊一聊了。 第771章 转院病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重返七零:天才工具人爆改剧情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2章 毛医生 顾拙沉默了很久。 “顾医生?”许斯年不解她为什么这样的反应。 顾拙捏了捏眉心问道:“当初是哪个……医生诊断出心脏病的?”她本来想说庸医的,但想想还是算了,要是人家亲友…… 周眉和许斯年对视一眼,然后由周眉开口道:“是在下面县医院一位内科医生。” 内科医生…… 这年头确实有很多小医院只有内科外科,医生也往往都是半瓶子水的水平。 顿了顿,顾拙问道:“你之前没怎么吃心脏病的药吧?” 周眉讪讪点头,“我除非觉得不舒服,一般都不会吃那药,不过那药吃了好像也没什么,我都有大半年没吃了。” “你不吃就对了。”顾拙道:“因为你根本就不是心脏病。” 啊? 许斯年和皱眉纷纷震惊。 “不是心脏病?”许斯年皱眉,“可是我爱人有心悸、胸闷、血压起伏不定的症状,这些不就是冠心病的症状吗?” 顾拙抬眸看了他一眼,“这些也是更年期的症状。” “更年期?”周眉愣住,一脸不敢置信道:“可是我还没有绝经啊!” 这年头更年期还不是常识,大多数人对更年期是不了解的,但周眉却恰好知道。 顾拙开口道:“更年期并不单单是指绝经后,绝经前也会出现。” “那……”许斯年反应过来道:“那我爱人生产是不是并没有二院医生说的那样风险大?” 顾拙点头,“不过高龄产妇生产本来就有风险,她不是心脏病患者只是减轻了风险,并不就是说完全没有风险了。” 顿了顿,“我给你们安排转到产科吧,事实上我们中医科并不接收产妇。我是中医,倒是会做剖腹产,但顺产的话你们最好还是找产科的医生,他们更有经验。” “可是二院的缪主任说有顾医生你在,我爱人才能万无一失。”许斯年不由道。 “老缪这么跟你们说的?”见他点头,顾拙忍住骂娘的冲动,皱眉道:“她的话你们不要当真,女人生产从来没有万无一失的说法,便是我,也不敢做这样的保证,那是神仙才能做到的事情。” “可……”许斯年依旧坚持道:“我爱人生产的时候,能劳烦顾医生你看护一二吗?” 顾拙捏了捏眉心道:“你跟产科的医生说一下,必要的时候他们会来找我的。” 许斯年虽然不是十分满意,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等他们一走,顾拙连忙一个电话打到二院的缪丽英,把她给臭骂了一顿。 等挂了电话,她还不解气,一个电话打到孙院长办公室说明情况道:“……以后禁止外院病患转到中医科来,类似的事情缪丽英做了不止一次了。这一次是乌龙,这个叫皱眉的产妇虽然高龄但实际并不是心脏病患者,但上次那个脐带绕颈又坚持要顺产的,还有上上次那个莫名原因下红不止的产妇,上上上次那个临产被丈夫虐打内脏大出血的产妇……这都多少回了,她把所有棘手没把握的病患都推给我,我反倒成为他们业业绩保障的工具了。” 孙院长却忍不住为缪丽英说话道:“你也别怪她,二院的产科本来是极其有名的,他们科室的医生一个个都是行业内拔尖的水平,但之前……大多都去了农场,反倒是她这个原来的小虾米成了科室主任。缪丽英胆儿自来便小,她把危重病患推给你,并非是为了所谓的业绩。你也不想想,这种事发生得多了,病患心里也要有想法的,会觉得二院的产科不行,生孩子还是得来我们一院。”他心说小顾的脾气不像原来那么好了,原来她哪里会为这点小事生气啊。 顾拙沉默了数秒,最后什么也没说。 说实话,哪怕福省是大城市,但这里医院的医生水平……还真不咋的。 她出办公室的时候,杨秀红正跟护士台的护士吐槽缪丽英。 “缪医生这都是多少回了,每次都找咱们主任救场。每次送来的病患都棘手,真的是……我们主任欠她的不成?” “就是啊,上次那个患者,听说回头还拎了礼物去缪医生那,说要感谢她。难道不该感谢我们主任吗?” “也感谢的,不过主任没收,我看到的,他们拿着一大堆的东西进主任办公室,没多久就拎着东西出来了。还来问我主任家的地址,大概是觉得送到家里主任就会收吧。” “你说了没?” “我怎么说啊?我又不知道主任家在哪,便是知道,我也不能说啊,被主任知道肯定要骂我的。” “确实,咱主任说不收就是不收,哪像产科那个毛医生,你们听说了吗?上次那个难产的产妇,人家给了她一篮子鸡蛋,她说是不收,但人家送到她家里,她老娘收了。” “真的假的?毛医生看着不是这样的人啊,她看上去那么腼腆。” “知人知面不知心。” …… 正说着呢,杨秀红看到了顾拙,对着几人摆手示意了一下,自己走过来问道:“今天应该没有要你亲自针灸的病患了吧?” “确实。”顾拙问道:“刚刚你们说的是真的?” “什么?”杨秀红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就是毛医生的事。”顾拙道。 产科的毛医生她也认识,就如那些护士所说是个很腼腆的人,腼腆到什么程度呢——她拒绝相亲。 为了这事,毛医生跟她母亲闹出了不小的矛盾。 要不是如今住的房子是毛医生单位分的,她母亲大概会把她赶出去。 以顾拙对毛医生的了解,她母亲收礼这件事,她百分之百是不知情的。 “真的啊。”杨秀红道:“这事也不是秘密,只是大家都不想掺和到他们的家务事中去,所以都没人主动告诉毛医生。” “所以毛医生果然不知道吧?”顾拙挑眉。 “我也不确定。”杨秀红道:“也有人说她只是装不知道,毕竟她妈拿回去的鸡蛋那么多,她难不成是瞎的?说她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第773章 别无所求 听杨秀红这么一说,顾拙还真的迟疑了。 本来她是想要去提醒一下毛医生的,但要是真像杨秀红说的这样,那她岂不是做了讨人嫌的事情? 可是要是她真的不知道…… 顾拙捏了捏眉心,打算找机会试探一下毛医生。 “对了。”杨秀红说起另一件事:“刚刚被你转到产科的那对夫妇,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顾拙下意识摇头,看到她的表情,忍不住挑眉道:“你知道?” 杨秀红和点头,“我跟人打听,这个许斯年和周眉那可不是普通人,许斯年是省委的,周眉是妇联的主席。两人之前有一个独子,但是意外没了,这也是为什么两人这么大年纪还要孩子的关系。” “他们就生了一个儿子?”顾拙有些惊讶。 这年头独生子还是很少的。 “对,就一个。”杨秀红道:“据说是太忙了,不想多生孩子,结果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们儿子出了什么意外没的?”顾拙问道。 “他们儿子是警察,办案过程中没的,具体我也不清楚。”杨秀红道:“听说特别优秀,出事的时候许斯年一夜白头的。” 她问顾拙:“对了,周眉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她是知道顾拙能把出男女的,不过她通常不会告诉患者。 “女孩。”顾拙道。 杨秀红皱眉,“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失望。” 顾拙转头看她,挑眉道:“妇联主任,觉悟应该不会差吧。” 杨秀红一想也是。 周眉是入院当天晚上发动的,缪丽英别的不行,判断这个还是很准的。 隔天顾拙才到办公室,杨秀红就跑了过来。 “主任你快去一趟妇产科,周眉大出血了!” 顾拙不敢耽搁,直接起身冲了出去,等她到产科的时候,整个人都气喘不已了。 “顾主任,你可总算来了!”一个实习医生看到她,连忙凑过来道:“你赶紧过去,毛医生止不住血。” “药都用了?”顾拙问道。 “用了,幸亏毛医生细心,做好了输血准备,否则这会产妇怕是已经没命了。” 顾拙进产房的时候,毛医生满头大汗,正用手给周眉揉子宫,想要促进收缩。 看到她,毛医生眼睛一亮,“顾主任你赶紧来帮忙,缩宫素用了效果不大,按摩子宫的效果也有限。” 顾拙也不多说,直接解开针灸包开始施针。 不知过了多久,毛医生带着惊喜地嗓音响了起来,“止住了!止住了!” 顾拙对着一旁的护士道:“十五分钟之后起针。”她自己则扶住毛医生,面对她意外不解的目光,她叹了口气道:“你的手脚在发抖。” 一旁的一个护士道:“毛医生已经站了快六个小时了,自打产妇产道开到八指她就过来了。” 毛医生有些不好意思道:“产妇的年龄太大了,谨慎点比较好。” 顾拙扶着毛医生出了产房,然后便看到了抱着婴孩眼巴巴等着的许斯年。 “我爱人如何了?”看到他们,许斯年连忙上前问道。 顾拙拿下汗湿的手术帽,开口道:“血止住了,她现在还在输血,等血输完了护士会把人推出来的。” “谢谢,谢谢!”许斯年红着眼眶道。 顾拙看了眼他怀里的孩子,笑着道:“这小丫头倒是乖巧。”小家伙这会醒着,正睁着大眼睛四处看。 许斯年的表情一下子柔和起来,“确实乖巧,当年我儿子出生的时候那哭声就没停过。” 等顾拙扶着毛医生走了,他才蓦地反应过来,顾医生怎么知道他怀里抱的是女儿? “这有什么?”一旁的护士听到他的疑惑,笑着道:“我们顾主任把脉是能把出胎儿性别的,不过一般她不会说出来,免得有些重男轻女地父母听了去把孩子打掉,那就作孽了。” 许斯年惊讶之余很是佩服,开口问道:“我听说顾医生也擅长调养身体,我爱人年纪大了,生完孩子之后必然气血大亏,我想着让顾医生帮忙调养一下,你看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只要出院后你能挂到顾医生的号。”护士道:“顾主任的号难挂着呢。” 许斯年倒是没有放在心上,只是道了声谢。 周眉醒过来已经是下午了,看到旁边抱着女儿的许斯年,她瞬间红了眼眶道:“我还以为我见不到你和女儿了。” 在产床上大出血的时候,她能清晰感受的血液正快速离开自己的身体。那感觉……仿佛自己流失的不是血液,而是生命。 那一瞬间,她是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 “不会的,你这不是好好的吗?”许斯年这会也有些后怕,他把女儿递过去道:“你看看女儿,你以前不是一直都想要女儿,只是苦于现实没办法得到吗?现在好了,你能如愿了。”爱人以前便很喜欢亲戚家的女儿,儿子小时候还因此吃醋过。 周眉的表情有些复杂,女儿吗……她以前确实想要,但现在的话,她其实更想要个儿子。 不是重男轻女,而是……若是儿子的话,她能说服自己,是自己的阿献回来了。 她时常后悔,当初为什么给儿子取名献,以至于他后来真的去为社会做奉献了。 但是其实,比起所谓的荣耀,她更希望儿子能够好好活着。 他只要好好活着,哪怕不务正业,也是好的啊。 许斯年如何不知道爱人的心思,他其实多少也有点这样的想法,只是他却没有提。因为他知道,一旦自己说了,周眉肯定要情绪失控的。 刚刚护士可是交代了,虽然已经止住血了,但产妇情绪如果过于激动的话,是有可能再次大出血的。 “你想好给女儿起什么名字了吗?”许斯年抿了抿唇问道。 “我来起?”周眉闻言愣住,目光不由有些瑟缩。 儿子当初的名字就是她起的。 许斯年知道她的心结,开口道:“你来起,你比我有文采,肯定能给女儿取个好名字。” 周眉犹豫许久,开口道:“就叫平安吧,除了平安,别无所求。” 第774章 晦暗 九家村 杨秀珍洗完衣服从河边回来,杨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散步,看到她回来,开口道:“刚刚队长媳妇来了一趟,说是阿拙让小庆给你带了东西,你赶紧过去一趟。” 阿拙让小庆带的东西? 杨秀珍一惊,连忙将衣服放到地上,匆匆跑了出去。 她到的时候顾队长一家正热闹着呢。路美娟手里抱着才半岁大的女儿,一旁队长媳妇抱着她和顾小庆的长子正亲香个不够。 “爸,这是我托关系给你买的烟,你也别老抽你那老烟枪,太呛人了。” “浪费那钱干什么?我又不是没有抽过这种纸卷烟,可淡了,都没味道。”顾队长嘴上嫌弃,眼里却满是笑意。 “小墩你看看喜欢么,叔叔特意给你挑的,这可是供销社最贵的铅笔盒。” “梦梦你看看这个红色头花,漂亮吧?一毛钱一个呢。” …… 顾小庆化身圣诞老人,给每个侄子侄女都分发了礼物。 看到杨秀珍过来,顾小庆特别热情。 “伯娘你一看就是跑过来的,说话都有点喘了,赶紧坐下来,我给你倒点水。” 杨秀珍也没客气,拿着搪瓷杯喝了口水问道:“我家阿拙让你给我带什么了?” “一台风扇。”顾小庆连忙从一边地上的大包裹里翻出一台电扇,用力抱到桌子上道:“这铁疙瘩可没少费我的劲儿,回头伯娘你可得请我吃顿饭。” 杨秀珍都愣了,“这……这风扇是干什么的?” 九家村去年年底才通了电,但村里如今连一台电视机都没有,大半人家家里都只有一个灯泡。 顾小庆笑眯眯道:“风扇当然是用来吹的啊,不过得有插座,你等会啊,我抽出空过去给你装个插座,那样就能用了。” “我知道什么是风扇,就是能让人再也不怕热的。” “风扇就跟扇子一样,不过扇子扇风得自己出力气,风扇不用!” 顾家的孩子们跟着发表自己的意见。 杨秀珍有些惊讶,“这东西是不是很贵?” “当然贵了,”顾小庆道:“一百多一台呢。”至于这风扇顾拙是折扣价拿到的他却没说。 顾家的事情他一清二楚,伯娘如今虽然好了,但……还是帮阿拙瞒着点吧。 “这……”杨秀红忍不住道:“这么贵的东西,她自己用就好,干嘛给我送来?咱这睡山里,天热的话门板往外面一架,不就不热了吗?哪里用得到这东西?” “山里蚊子也多啊。”顾小庆道:“咱这儿的蚊子多得,连蚊帐也不太好使。” 顾家这边的热闹,村里很多人都看在眼中,自然也包括顾敏和谢冲夫妇。 许红秀最近有些心烦,明明上辈子这个时候谢冲已经开始发家了,但是现实里他却是个被全村人看不上眼,见不能提手不能挑,赚的工分别说是媳妇,便是儿子也养不起的废物。 这甚至还不如上辈子呢。 上辈子背靠顾拙,她跟谢冲根本不用愁吃喝。 “妈妈,我想吃肉。”儿子咬着手指小声道。 看着儿子水汪汪的大眼睛,许红秀叹了口气哄道:“你等一等,等下雨了妈妈去给你捞鱼吃。” 山里就是这样,只要一下雨,河里湖里和小溪里的鱼就非常好抓。虽然都很小,但费点功夫收拾一下,也够解馋了。 这是许红秀唯一能给家里添点荤腥的办法。 好在儿子很好哄,听她这样说,一下子就满足地笑了。 看着他纯真的笑容,许红秀的心情很是复杂。 她想起上辈子长大后的儿子看向自己居高临下的目光,他说他的母亲只有一个,那就是芮芬芳。 芮芬芳…… 许红秀脸色有些难看,上次的事情,虽然最后因为她的早有准备摆脱了干系,但那只是让警方没办法将她抓捕,但周围的人明显都不相信她是真的无辜的。 包括谢冲在内,许红秀也觉得他看自己的目光怪怪的。 而且……听说芮芬芳最近在相亲,自己上回的算计不但没有让她身败名裂,反倒让她的行情在方圆百里之内都好了起来。 ——二婚的黄花闺女,那不跟白捡便宜一样么? 所以,想要跟芮芬芳相亲的人不在少数。其中甚至还有好多初婚的年轻小伙子,会这样是有原因的——所有人都觉得,芮芬芳被前夫一家欺负成那样了都没有把有利于自己的真相说出来,那性子真的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了。 ——这年头娶媳妇的标准,除了长相家境,最看中的就是女方的性格了。作为婆家,就没有几个想找性子厉害的媳妇的,像芮芬芳这样的,简直是众多乡下婆婆的梦中情儿媳。 许红秀对芮芬芳是有心结的,只要想到上辈子儿子只认芮芬芳不认自己,她就恨得心里淬了毒。 可惜……顾拙明显护着那个贱人,否则…… 许红秀倒是也试图过插手芮芬芳的婚姻,将一些看着光鲜的男人塞到她的相亲队伍中去。然而队长媳妇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安排的那些,竟是一个都没有逃过她的法眼。 “红秀!”就在这时,谢冲走了出来。 “怎么了?”许红秀站起身迎面走上去。 谢冲笑了笑道:“刚刚我遇到林二蛋,他说他媳妇回娘家遇到岳母,岳母拜托她给你传口信,说是让你回去一趟,她有事找你。” 许红秀有些愣住,“真的?”林二蛋的媳妇娘家跟她是同村的,但是他和谢冲的关系自来便不太好,便是长大了,也没有和解。 但是想想不过是传个口信,似乎并不是什么大事。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也不至于为了以前年少时的一点矛盾揪着不放。 她便没有多想,擦了擦手道:“那我这就回去。对了,儿子我带走还是留下?” “留下吧。”谢冲看了看天色道:“时间不早了,带着儿子你可能到晚上都到不了。” 许红秀也没有意见,只交代道:“那你要照顾好他。” 忙着收拾东西换衣服的许红秀并没有看见,身后谢冲眼底的晦暗。 第775章 试试看 自打发现许红秀算计芮芬芳嫁给孙二皮之后,谢冲就对许红秀生出了怀疑。 上辈子芮芬芳就嫁给了孙二皮,后来怀孕的时候被孙二皮家暴,导致一尸两命。当时他事不关己,倒也没有特别关注。但不代表他不知道,因为这事闹得还挺大的,毕竟芮芬芳结婚后怀孕了,说明她并不像传言中所说的那样不能生,好多人都在为她抱不平,说白瞎了这么好的姑娘。 但是这辈子相同的事情也发生了,唯一不同的是抓奸这事被证实是诬陷,而且幕后黑手不是别人正是许红秀。 毋庸置疑,上辈子也是许红秀设计芮芬芳和孙二皮“通奸”的。 那么问题来了,许红秀为什么要这么做? 之前许红秀之所以能让警方无法逮捕她,就是因为她说自己没有动机,而孙二皮那些话,无凭无据的也不能当真。当然更重要的是,最后被发现许婷收到的那十块钱根本不属于许红秀。许红秀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自己目前的经济实力根本就拿不出这笔巨款。反倒是许红秀反咬一口说孙二皮和许婷二人串通起来给她泼脏水,意图让她给他们背锅,从而从主谋变成从犯,减轻自己的罪责。 谢冲知道,警方并没有放下对许红秀的怀疑,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所以不能逮捕她罢了。 而他却想到了这辈子许红秀坚定不移地选择了自己,如果是上辈子就算了,那时候自己还不像现在这么难堪。虽然在旁人眼里自己也不是特别好的选择,但他上面有个在部队当军官的大哥,嫂子顾拙又自然能干,家里家外的事情都能包掉不说,还一个人能赚三个人的工分。最重要的是她对他这个小叔子很是大方,当时他结婚的八十块钱礼金都是她拿出来的。 他本来以为许红秀依旧选择了他是因为她对他用情至深,他们是天生一对。 但现在想来,很可能许红秀选他并不是因为多么爱他,而是知道他的未来,所以才会坚定不移地选择他。 上辈子也好,这辈子也好,许红秀可能都是重生的。 她重生前的人生恐怕并不是他经历的那个。 或许,那时候跟自己结婚的是芮芬芳? 不对,或许她也嫁给了他,但后来或许抛弃了他,或者抛夫弃子了?那样之后,带着儿子的自己或许会娶芮芬芳。 那芮芬芳一定很好很好,所以许红秀才会那样嫉妒。 ——自来脑筋不是特别聪明的谢冲这会却是难得聪明了起来,将事实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 谢冲恨得心脏都发疼。 上辈子自己是那么爱许红秀,因为她是他的结发妻子,加上她一路陪伴自己,不管他想做什么她都愿意支持他,甚至还在关键时刻帮他想到过很多办法……他那样爱重她,他的一切都为她敞开,结果呢? 一切都是假的! 她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从来没有真心相待,她对他不过是有利可图! 所以…… 谢冲垂下头,在心里轻声说道:许红秀,不该是你的东西就不要惦记了,否则会招致不幸的啊…… 将手中的小学课本放下,顾敏舒出一口气来。这段日子她一直都在看小学课本,索性如今这个身体的脑袋虽然笨了一点,但是付出十倍的努力的话也不是一点成效都没有的。 考上大学或许已经是奢望了,但是……这个年代高中生就已经是不错的学历了,她想要争取一下,看能不能拿到高中文凭。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上辈子的事情了。 对比现实,上辈子仿佛是一场梦,一场荒诞的梦。 早期她还曾试图接近霍云恒,但最近两年她已经不会再特意去留意霍云恒的事情了。 几年的时间让她一点一点融入了九家村这个地方,对于霍云恒的过往,她也从长辈口中知道了许多。霍云恒过往的所有不幸和救赎,似乎都跟顾拙有关。她渐渐地认清了一件事情——霍云恒是不会爱除了顾拙之外的任何人的。 他的童年和少年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和磨难,旁人虽然也没少伸出援手,但是真正获得他全心信任的却只有顾拙一个。 她上辈子之所以能够获得他的爱情,是因为顾拙本身的存在,才是获得他爱情的前提。 更或者说……她真的得到他的爱情了吗? 她心里并不确定。 顾敏是真的不知道,是不是只要是顾拙,不管她是什么样子,他都会爱她。 或许他只爱她的外貌和聪慧,却并不在意她身体里的灵魂? 这辈子,毫无疑问,她是绝对不会再跟霍云恒在一起的。不单单是霍云恒不会爱她,也因为……她已经对他们之间的爱情产生怀疑了。 许红秀是长在山里的孩子,哪怕上辈子后来远离了故乡,但回来的这几年她早已经习惯这样的山路了。尤其是回娘家的山路,她是再习惯不过的。 她背着包袱,手脚麻利地用镰刀割掉挡在前面的新竹——山里就是这样,只要一场雨下去,隔天就会万物生发,原来能走人的路上也出现大量的植物,所以她习惯了出门就带上镰刀。 许红秀砍了一段路,正觉得累,想要休息一下,脚下突然有什么拌了她一下,猝不及防之下,她整个人都往前面扑去—— 嘭! 她脸朝下重重地摔下了下。 疼痛还没有从感官中消散,脚步声突然响了起来。 许红秀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想要赶紧爬起来。 但是来不及了! 一个人从后面扑了过来,将她死死摁回地上,一只大掌按压着她的脖颈不让她回头,咬牙切齿道:“臭女表子,可算让我逮到你了。” “你是谁?”看不到对方,许红秀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我是谁?你害死了我儿子,却说不知道我是谁?”说话的人声音里满是恶意。 谢冲将睡着的儿子抱回房间,垂眸想,许红秀啊许红秀,谁让你挑了孙二皮呢?后世可是有人爆出孙二皮不是他爸的亲生儿子,而是她妈跟相好的生的私生子。 而他的亲生父亲是一个逃犯,一个今年会偷偷回来看儿子的逃犯。 试试看你的运气好不好吧。 第776章 警惕 第二天,许红秀没有回来,谢冲着急忙慌抱着孩子跑去了许家村。 当时已经天黑了,他拍着许家的大门,声音里满是仓惶地喊道:“红秀,红秀你在吗?” 许母听到声音从房间里跑出来开门,看到谢冲,她不解道:“女婿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谢冲脸色煞白地问道:“岳母,红秀呢,红秀昨天说回娘家,说好最晚今天回来的,但她一直没有回来!” “你说什么?”许母面色大变,“可是红秀根本就没有回来啊!” 她抓住谢冲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谢冲这会已经泪流满面了,“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开玩笑。岳母,红秀真的没有回来吗?” “没有!”许母急得不行,“我也不会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的啊!” 这个时候,许父也听到动静走了出来,“大晚上的谁来了?” 看到谢冲,他也是满脸惊讶。 等得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许父的脸色也变了。 “我这就去找队长,让村里人一路先找找,说不准是路上摔进了那个山坳或者陷阱里,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他开口道。 听他这么一说,许母才稍稍冷静下来道:“那你赶紧去,我把老大他们也叫起来。” 她又对着谢冲道:“冲子你把孩子留下,我让老大家的帮着照看,你赶紧去镇上警局。” 谢冲应了一句,有些不舍地将儿子交给了许母。 “乖乖的,爸爸很快回来接你。”他对着儿子交代道。 “你说什么?”顾拙接到杨秀珍的电话的时候还以为她是要说风扇的事,不想她说的却是另一间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你说许红秀死了?” “是啊。”杨秀珍的语气里带着很明显的心有余悸。“她是……回娘家的路上被人杀了,现场据说很惨,好多好多血,说是尸体被拖拽了一路,被丢进了化粪池里。如今人心惶惶的,别说是晚上,便是白天,也没人敢一个人走山路了。” “芬芳还被警方怀疑了呢。幸好她平日里的生活轨迹都很规律,也没有接触什么身强体壮的男人,最后证明了清白。” 顾拙蹙眉,“除了芬芳,犯罪嫌疑人还有谁?” “就孙二皮和许婷啊。”顿了顿,杨秀珍道:“还有谢冲,警方也怀疑谢冲了,不过他实在没有作案动机,得知许红秀噩耗的时候他直接晕了过去。” “那孙二皮和许婷呢?”虽然顾拙觉得许婷这个犯罪嫌疑人的名头有点可笑,但还是问了。 “他们的嫌疑都被排除了。”杨秀珍道:“孙二皮马上要被枪决了,一直待在牢里,自然不可能作案,那个许婷也是一样的情况,她虽然没被判枪决,但也要坐七年牢,根本出不来。” “还有他们两个的家人警方也调查了,但也没调查出什么。” 顾拙皱眉,上辈子根本就没有发生这种事,许红秀可是到她死之前都还活着呢。 到底是哪里发生了变故? 这边顾拙想不明白,另一边的顾敏却是一下子想明白了。 唯一的变故是什么? 许红秀算计芮芬芳的事情没有成。 肯定是谢冲发现了许红秀的秘密。 ——顾敏也早发现谢冲重生了,以他那种宁可我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我的性格,又怎么可能容忍许红秀继续维持贤内助的假象?? 如果是年轻时的谢冲或许不会这么心狠手辣,但年老后的谢冲是必定会这么做的。 晚年的谢冲可以说是县城的土皇帝,顾敏记得很清楚,有一年她陪着霍云恒回老家扫墓,就听人说起了一件和谢冲有关的事情。 说是村里一个年轻小伙看谢冲的孙女漂亮调笑了几句,隔了没几天那小伙子的腿就被人打断了。要只单单这样就算了,隔了两年听说那小伙子的腿被人治坏了,最开始明明只是粉碎性骨折,后面却不知道为什么几度恶化,最后不得不双腿截肢。 真的会那么巧吗? 反正顾敏当时心里挺恶心的。 她这人或许有许多缺点,虚荣有野心,但她至少从来不会仗势欺人,也从来遵纪守法。 所以顾敏敢肯定,害死许红秀的肯定是谢冲。 ——或者说设计许红秀被害死的肯定是谢冲。 至于凶手……这对别人而言很难猜,但顾敏却一下子就猜到了。 孙二皮的事情她上辈子也听人说起过,他被爆出亲生父亲是一个杀人逃犯之后,大家便将他的各种坏都归结到了这件事上,说“难怪孙二皮跟他几个哥哥一点都不像,把怀孕的媳妇都打死了,老子的种在那儿呢。” 顾敏更记得,后来孙二皮的生父被抓后曾说过,他这些年虽然一直在外面逃窜,但却会定期回头偷偷看儿子。孙二皮的三哥曾被人从后脑用石头砸伤,等醒来后变成了弱智,据说就是因为他跟孙二皮打架,把孙二皮的手给敲断了,孙二皮生父为儿子报仇做的。 如今孙二皮都因为许红秀要被枪决了,他生父能没有任何动作? 但是正因为知道,所以顾敏才更害怕。 毕竟真说起来,当初揭发许红秀的人是她。 谁知道孙二皮生父会不会连她一起记恨? 那可是曾经一恨之下把全家人都杀光的狠人,顾敏很难不怕。 可是她又想不出办法能让对方被绳之以法——因为她根本没办法指控对方!要知道孙二皮的母亲已经死了,便是孙二皮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除了那个逃犯,也这世上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 顾敏实在不想整天活得心惊担颤,想想有这种威胁的人其实不单单是自己,还有芮芬芳,便大着胆子去顾队长那儿要顾拙的电话了。 “你要阿拙的电话干什么?”顾队长很是警惕。 “有,有事。”顾敏有些结结巴巴道:“我有事问她。” 顾队长眯了眯眼道:“这会是特殊时期,你最好不要出村,许红秀出事可没多久呢。” 第777章 吴桂成 “我真没有恶意。”顾敏急得不行,连忙为自己辩解道:“这次许红秀出事了,凶手还没抓到,我心里就觉得不安。要说许红秀跟谁结仇,那也只有之前算计芮芬芳那事了。我就怕凶手杀了许红秀还不够,把主意动到我跟芮芬芳身上。” “我这不是想着顾拙她最聪明,想着让她帮忙想个主意。” 顾队长一愣,蹙眉道:“这远水救不了近火,阿拙再聪明,这事上也帮不上忙啊。再说警方不正在调查吗?你也要对警方有一点信任。” 顾敏不是不信任警方,而是……她根本没办法将自己知道的信息提供给警方,但是她却可以告诉顾拙,而以顾拙的聪明程度,是一定能够想到提供线索的同时不被怀疑的办法。 “谁说的。”她大声反驳道:“顾拙那么聪明,肯定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角度!” 顾队长愣了一下,然后惊讶道:“看不出来你……”居然这么相信顾拙,之前不还一副不懂事的模样吗。 因着顾敏表现出来的前所未有的诚意,顾队长最后还是答应了。不过他不是答应把电话号码给顾敏,而是答应下次去镇上的时候带上顾敏,让她跟顾拙通话。 ——电话号码他是不会轻易给出去的。 “不能现在去吗?”顾敏忍不住问道。 顾队长表情复杂道:“我也惜命啊,等过几天和大家结伴一起出去吧。” 顾敏闻言一脸恍然道:“对对对,你说得对。” 顾拙也没想到顾敏会给自己打电话,听了对方的话,她惊讶之余不由有些沉吟。 ——因为说的是当地大多数人听不懂的普通话,所以顾敏也不在意旁边有没有人,直接就在电话里说了。 当然她也不傻,像重生之类的话,她都是用其他隐晦的词语替代了。 “你倒是帮我想想办法。”顾敏有些急道:“你哪怕不在意我的性命,但芮芬芳的性命你总在意的吧?” 顾拙问道:“孙二皮的父亲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我知道,叫吴桂成。”顾敏道。 出乎意料,顾拙开口道:“我听说过这个人。” “你哪里听说的?”顾敏一脸震惊。 “我奶奶跟我说起过。”顾拙记得很清楚,“当时我才五六岁吧,我奶奶一个姐妹的娘家跟吴桂成是一个村子的。吴桂成所在的村子好像是叫江中坝,江中坝是个规模非常庞大的村子。而吴桂成家里兄弟五个,他是老三,本就是不上不下的排名,加上他自身不是个讨人喜欢的性子,所以在家里并不如何被偏爱。吴桂成跟家人要说什么特别大的矛盾其实没有,真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日积月累的小矛盾。就因为这样,他直接一把老鼠药把一大家子的人都毒死了,这种行事方式……我如果猜测得没有错的话,这人心理上肯定是有些问题的。” “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顾敏很是不解。 顾拙叹了口气道:“吴桂成有虐尸的爱好,据说当年吴家上下的尸体都面目全非鲜血淋漓。而许红秀的尸体,我听说也很是惨不忍睹。” 顾敏还没听明白。 顾拙索性把话说得明白一点道:“吴桂成在老一辈人那儿并不陌生,警方也只是一时间没有想起,你去提醒一下不就行了。这年头,这样的案犯还是不多的。” “好好好,你说的办法好。”顾敏连忙道:“我可以直接说是你提醒我的吗?”若是自己的话,说出来的话根本不会被人当一回事。 而且她也很清楚,以自己如今表现出来的智商,自己要是说出这样的话,会相信她的大概只有自己亲妈。 “你看着办吧。”顾拙倒是不在意,而是道:“你让队长接一下电话,我有话要跟他说。” 等顾敏把电话给了顾队长之后,顾拙直接将吴桂成的事情告诉了他,最后道:“我记得我奶奶说过,吴桂成身高极高,他在人群中很难掩藏,但是这些年他又一直没有被人发现,我猜测他一直都在山里游窜。据说他小时候被是猎人的祖父带到了十三岁,所以我猜测他对布置陷阱这种事比较擅长,你们平时出村的时候对这种事要多留意几分。他的力气也非常大,你们不单单不能单独出去,也要记得队伍里得有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 这个年代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但吴桂成却多年没有归案,顾拙判断他躲藏在人群中的可能不太大。 顾队长的神色极其严肃,“你不说我还真没想起来,凶手还真有可能是吴桂成。” 顾拙提醒道:“把这事告诉警方,让他们去查查他跟孙二皮有没有什么交集吧。”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太明白就引人怀疑了。 “我知道了。”顾队长知道她最担心的是什么,“回头我就让芬芳住到我家来,我们那一片人多密集,吴桂成不敢偷摸过来的。”而谢家的房子虽然好,但却有些偏了。 吴桂成要是真对芮芬芳有恶意,完全可以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潜伏到家里,对她下毒手。 顾拙笑道:“那就麻烦你了。”就知道队长是个上道的人。 “还有顾敏敏……”顾队长瞥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顾敏问道:“她怎么回事?怎么一会是人一会是鬼的?明明之前还……这两次反倒表现出一副对你唯首是瞻的模样。” 顾拙道:“不用管她,她脑子向来不灵光。” “也对!”顾队长很轻易便接受了这个解释。 顾拙这边正忙着呢,本来都要打电话了,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芬芳相亲相得怎么样了?有她看中的么?” “有,怎么没有?“顾队长来了精神,开口道:“不过你阿婶给她把关,帮着筛除了好些不适合的,最终会看上哪个,我也说不准。” ——再是眼光准,做媒这事也不是一蹴而就的。最开始大家展现的都是表面的条件,能不能真正成为一家人,那是要一点一点去磨的。 第778章 关心 谢凛回来的时候,福省的气候已经进入了最炎热的那个阶段。 “你怎么瘦了那么多?”顾拙看到他的时候打眼看差点没认出来。 不单单是瘦,肤色还有了变化,原本冷白冷白的皮肤,如今肤色却明显比原来深了一个色号——他自来都是晒不黑的肤质,会出现这样的变化,可见之前那两个月经受了怎样的日光暴晒。 “我开头还晒伤了。”难得的,谢凛并没有跟顾拙说起这段时间的具体经历,而是岔开话题道:“那边的太阳太晒了,你看我脖子这里,还有晒伤的印子呢。” 顾拙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上前查看他脖子上的印子。 但是她太了解谢凛了,很快就意识到了他为什么这么做。 心似乎刺痛了一下,然后这痛就密密麻麻扩散了开来,她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最后垂了垂眸,轻笑着说起他不在的时候发生的种种。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是能告诉她的事情,他一定会告诉她。不说,就肯定是不能说。 从年幼时的相识到现在,谢凛从来没有让她猜过任何一件事。 他不说的事情,便是不能去猜的事情。 难得的,这一次是顾拙说得更多,静静倾听的那个人变成了谢凛。 顾拙说着说着,发现身旁的谢凛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她呼吸微微一顿,忍不住伸手去触碰他的眉眼。 不想下一瞬,谢凛的眼睛倏地睁开,看到是她后又安心地闭上了。 那一瞬间,顾拙差点哭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顾拙才刚从房间出来,就遇到了同样从房间出来的谢靖。 “叔叔还没起来?”谢靖有些意外。 要知道谢凛但凡在家,往往都会比顾拙先起来。 顾拙点了点头,轻声道:“他这一趟出差太累了,让他休息吧。” “叔叔今天不用上班?”谢靖问道。 顾拙点头,“他们单位给他放了十天假。” 十天假!? 谢靖一下子意识到了谢凛这次出差并不寻常。 顾拙拍了拍他道:“赶紧去洗漱吧。” 一直到顾拙吃完早饭打算去上班,卧室里还是没有动静。她把给谢凛留的早饭放到煤球炉上,自己带上茵茵去上学了。 “妈妈妈妈,我今天能让爸爸带我去钓鱼吗?我想吃爸爸做的烤鱼了。”路上,茵茵叽叽喳喳地问道。 顾拙笑了笑道:“这个你应该去问爸爸,不过哪怕今天不能去,明天后天也一定能去的。” “你说得对。”茵茵乐滋滋道:“爸爸说了等天热了要带我去游泳,正好现在天气热了。” 顾拙挑眉,“带你去哪儿游泳?” “游泳馆啊。”茵茵道:“新开的,不过要分男女。” 游泳还要分男女…… 顾拙有些无语,但想想这会的风气,倒是能够理解。 事实上,这年头能有游泳馆就已经不错了。 送茵茵去了学校,顾拙便去了医院。 “主任,庄医生今天请客吃饭,等下了班你可别直接回去。”顿了顿,杨秀红道:“你可以带上茵茵。” 顾拙一怔,“怎么突然请客?”莫名奇妙的。 “要结婚了。”杨秀红叹了口气。 要结婚了?? 顾拙一惊,问道:“他不是对颜医生……” “是颜医生先有对象的。”杨秀红道:“庄医生人其实还行,当初颜医生之所以能摆脱上段婚姻,庄医生其实出力不少,但感情这种事真的勉强不来的。” 顾拙皱眉,问道:“颜医生的对象是?” “听说是一位小学老师,张医生见过的,说是个性子很温和的男人。”杨秀红道。 顾拙挑眉,“对方有孩子吗?”颜医生这个年纪,找的对象很大概率是有孩子的。 “有,但在前妻那儿。”杨秀红回答道。 顾拙惊讶,“离婚的?”这年头会离婚的,大多数都是实在过不下去了,所以并不存在和平分手这种情况。也因此,多数情况下总有一方有严重过失的。 “对。”杨秀红也知道她惊讶的点,解释道:“那男的跟前妻离婚是长辈的关系,好像是婆婆特别不喜欢他的前妻,他前妻也不是性子软弱的人,婆媳两个人干架干到能惊动整条街。后来那个婆婆重病,临死前死活要儿子儿媳妇离婚,非说不离婚她死不瞑目。说是儿媳妇是母老虎,她怕自己死后儿媳妇要把儿子往死里欺负。” 顾拙蹙眉,“要按你说的那样,这个男的要么性子极为软弱,要么就是他前妻性子极为彪悍。” “都占吧。”杨秀红道:“听人说他前妻跟他妈关系彻底恶化就是因为有一次他跟他前妻有了口交,他前妻直接用擀面杖把他的手打骨折了。” “那为什么孩子被他前妻带走了?”顾拙不解。 听杨秀红描述,这个前妻情绪可不怎么稳定。 “他前妻当初离婚的条件就是要带走女儿。”杨秀红道:“他女儿其实是他妈带大的,他前妻提出那个要求是为了让他妈改变主意不再逼他们离婚,但是他妈却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为什么? 顾拙虽然没有问出来,但她的表情却已经什么都表现出来了。 “因为他闺女也不是吃亏的性子啊。”杨秀红叹气道:“他闺女今年十岁了,听说性子比妈妈有过之而无不及,跟大人吵架也从来能占上风的。” 顾拙却问:“他前妻对女儿好吗?”孩子性子再不吃亏也是孩子,不可能真的在大人那儿占上风的。 “……还行?”杨秀红迟疑道:“他前妻以前都不管孩子的。” 顾拙捏了捏眉心的,“我找颜医生聊一聊吧。” ——放到后世,顾拙因为这种事去找颜医生,任谁看都是多管闲事。但是放到这个年代,这种就是领导关心下属。在后世人看来这种行为是缺少边界感的,但这个时代,单位真的就是一个大家庭。这种程度的热心,在旁人看来完全是合理的。 “对了,庄医生呢?”顾拙问道:“他又找了个什么样的?” 第779章 遗传 “庄医生的对象的话没什么好聊的。”杨秀红一脸稀疏平常道:“他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方是部队文工团退下来的,长得倒是漂亮,但是……我反正觉得不适合庄医生。” 顾拙挑眉,这不是挺能聊的吗。 都不用她询问,杨秀红就继续说了下去。 “那女的之前在部队的时候结过婚,不过他丈夫牺牲了,她是烈属。”说到这里,她有些咬牙地小声道:“主任你不知道,她丈夫其实才过世大半年,她穿得花枝招展不说,还跑来跟人相亲。庄医生也是个色迷心窍的,这种女人是能娶回来的吗?” 顾拙:“呃……”她倒不觉得丈夫去世就不能打扮了,但不到一年就相亲也确实…… “但庄医生不是都已经决定结婚了吗?”她道。 “你去劝劝啊。”杨秀红道:“庄医生的爸妈也是脑子出问题,因着庄医生之前一直不肯结婚,如今只要是个女的就没有不满意的。” 哈? 顾拙挑眉,“为什么这么说?” “你不知道,这个女的就是他爸妈找的媒人介绍的。他爸妈当时的要求就一个——女方得漂亮,得能让庄医生迷住。”说起这事,杨秀红恨恨的。 顾拙无语,“人家都要结婚了,我去劝人家别结,我成什么了?” 杨秀红也知道,但是…… “我总觉得庄医生要是跟那女人结婚了得遭殃。” “我觉得你想得太多了。”顾拙道:“爱美并不是什么坏事,庄医生也不是笨蛋,他未婚妻那么快相亲或者是有什么原因呢。” “主任你真的是。”杨秀红恨铁不成钢道:“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把人往好处想。” “我难道还能老把人往坏处想?那样多累啊。”顾拙如今对自己这样的行为模式已经能够自洽了。 杨秀红叹气道:“好吧,希望你是对的。” 不过顾拙心里有些奇怪,庄医生都快四十了,他找的对象年纪至少得是三十上下的,对方居然没有孩子? “不过我晚上不一定能去吃饭。”顾拙道:“谢凛回来了,我得回去。” “谢队长回来了?”杨秀红惊讶,“那就让谢队长一起去吃吧。” 顾拙瞪大眼睛,“我到时候带上谢凛再带上茵茵跑去宰他一顿,我成什么了?” 这又不是后世! 事实上,这个年代很少有人请同事吃饭的,庄医生这样客气,是有些出乎顾拙意料的。 “别人这样庄医生肯定要不高兴,但主任你的话他肯定不在意。”杨秀红道。 “为什么这么说?”顾拙挑眉。 杨秀红道:“其实这次他就请了我和你。” 顾拙睁大眼睛,“我就说……”她反应过来,“他是有事要求我?” “对!”杨秀红道:“庄医生他对象的表弟得了一种很奇怪的病,想要找您帮忙看一看。” “很奇怪的病?什么病?”顾拙问道。 “不知道。”杨秀红道:“你到时候问他吧。” 顾拙捏了捏眉心道:“我等会去找他吧,至于吃饭就算了。”那个表弟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呢。 便是她医术再好,也不敢说什么病都能治。 别吃了人家的饭,结果却帮不到人家。 ——事后,顾拙无数次庆幸自己此时的谨慎。 “主任你怎么来了?”庄医生正在药房配药,听到开门声转头看过来,顿时不由一惊。 顾拙没有进去,直接站在门口道:“你的事秀红跟我说了,你对象那个表弟到底是什么情况?” 庄医生挠了挠脑袋道:“这事咱等吃饭的时候说成吗?我对象打算把她表弟也带来,让你当面看看呢。” 顾拙道:“我今天有事没空去吃饭,你先跟我说说情况吧。你也不用请我吃饭,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到时你直接把人带过来吧。” 她都说到这地步了,庄医生也不好再说,便老老实实说了情况。 “我对象她表弟叫张正。张正他今年十五岁了,但是从去年开始,出现了突发性的手脚无力。就是上一秒人还好好的,下一秒人就倒下,很是莫名奇妙。” 顾拙文员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张正的父母还活着吗??”她忍不住问道。 庄医生一怔,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开口道:“他母亲也就是我对象的姨妈还在,他父亲没了,很早就没的。” “怎么没的?”顾拙问道。 庄医生意识到了什么,抿了抿唇道:“出意外没的,说是从山上滚下来,运气不好脑袋砸在了石头上,当场就没气了。” 顾拙捏了捏眉心道:“你看着今天或者明天把那孩子带来我看看吧。” 只看她的脸色,庄医生就意识到不好。 “主任你跟我说实话,于正他那病是不是不能治?”庄医生问道。 顾拙看了他一眼,不死心地问道:“张正的祖父母还活着吗?” “他没有祖父母。”庄医生道:“张正的父亲是孤儿,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顾拙的脸色更不好了。 “主任,你给我个底,那孩子到底是什么情况?”庄医生忍不住有些急道:“你不知道,我对象她姨妈自打张正生了这病之后一下子老了很多岁。她姨妈帮了她很多,当年她能进文工团就是她姨妈给出的力。后来她在她姨妈居住的城市上班,她姨妈是拿她当亲闺女一样照顾的。” 顾拙捏了捏眉心道:“还没见到人,我还没办法确定,但张正这个情况,大概率是这里出了问题。”她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脑癌?”庄医生下意识想到他认为最严重的后果。 “如果是脑癌就好了。”顾拙道:“但按照你说的,他绝对不可能是脑癌。” “那是什么?”庄医生疑惑。 顾拙:“最不好的结果是他这个病是先天遗传的,但最好的结果……可能我也没办法治。因为大脑出问题,有很大概率是神经出问题。这一类问题,尤其他发病的年纪这么小,很大概率是基因出现问题。” 第780章 真相 庄医生的脸色不是很好,他想了想道:“主任你看这样成吗?中午我请你吃饭,你到时候给张正看看。” 顾拙无奈道:“都说了不用请吃饭,你等会直接把人带到我办公室就行了。” 庄医生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能说他怕不请吃饭的话主任不下大力气帮忙吗? 共事这么多年,他对顾拙这位主任不说全部了解,但也了解个七七八八,至少医术上是这样的。 自家主任绝对是有压箱底的治疗手段的,就那个无名针,她轻易就不会动用。而一旦动用,却每次都会表现出精疲力尽的模样。可见,施用无名针,对她的消耗绝对很大。 这样的大杀器,换他自然也不会轻易动用。 所以他之所以反复提出请吃饭,其实不是担心顾拙不肯治疗,而是担心她不肯下大功夫治疗。 顾拙是不知道庄医生这点小心思的,谢凛回来了,她今天不想加班了,想要快点将事情做完。因此,庄医生走后,她便忙了起来。 上个月住院病患的档案得归档,等会让陈医生走一趟吧,这事是他做惯的;中药房那边老顾已经催了好几回了,等会让徒三仙走一趟吧,他对药材的了解不比她少;8床和21床的病患今天办理出院,关于后续的调理,她得亲自给他们做一下说明…… 事情太多了,以至于顾拙午饭都是杨秀红给她带的。 “本来想给你带个猪蹄的,食堂难得有这种大荤,不过想着你恐怕没时间啃,就给你换了这个肉末蒸蛋,江大厨给开的小灶,说是谢谢你上回送他的药膏,他媳妇贴了你给的药膏之后腰间盘突出好了很多。”杨秀红给她倒了杯茶道。 顾拙道了声谢,然后道:“你下次遇到他的话跟他说一声,药膏不治根,想要彻底治好还是赶紧来医院比较好。腰间盘突出如果太过严重的话,可能就只能做外科手术了,那样有风险不说,而且很伤身。” “老江知道着呢,只是他媳妇实在太忙了,他们单位一直都没有人接她的班。”杨秀红道。 江大厨的媳妇其实跟谢凛是一个单位的,只是谢凛是货运组,她是客运组的。她常年开大巴车往返邻市,腰间盘突出也是职业病了。 顾拙闻言没说什么,这年头,大家各有各的难处。作为一名医生,她觉得什么都没有身体健康重要。但是很显然,很多人都不是这样觉得的。 午休时间过后,庄医生就敲响了顾拙办公室的门。 看到跟在他身边的女同志和少年,顾拙一下子猜到了他们的身份。 她其实有些惊讶的,庄医生的未婚妻和张正的颜值……都不是一般的高,放到后世都是能演偶像剧的。 事实上,梅晓娟和张正的惊讶不比她少。 ——顾拙这个颜值,也不像是一位名医该有的啊。 “主任,这是我未婚妻梅晓娟,这是我跟你说过的张正。”庄医生为她介绍道。 “你们好。”顾拙笑了笑道。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看向张正,少年眉清目秀,眉宇间还透着几分自信和阳光,这是在单亲家庭的孩子身上很难看到的。 “跟我说说他的具体情况吧。”顾拙开口道。 梅晓娟有些紧张道:“小正是在三月份的时候开始出问题的,我们发现他走路似乎变得有点左右摇摆,有好几次还总是摔倒。开始我们没太在意,都以为是他打球打得太累了,但是后来……”她抿了抿唇道:“我姨母严令小正一周不许打球,好好休息一下,但问题并没有改善,我们就带他去医院做了检查。但是我姨母所在小县城医生水平一般,只说是得了一种怪病,让我们到大城市来看看。” 顾拙看向张正,笑了笑道:“你自己有什么感受吗” 张正抿了抿唇道:“我……感觉身体好像失控了,他们不像以前那样听话了。” 能看出这孩子心里其实是很恐慌的,顾拙站起身,拉着他道:“来,你到这边坐下。” 她一边牵引孩子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一边观察他的步态,一边引导他说话。 “你现在是在上初中?” 张正点头,“不过我成绩一般,比起学习我更喜欢打球,我将来想当个体育老师。” “看你这体格,确实适合打球。”顾拙笑吟吟道:“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个头大概都只到你耳朵。”阿靖身高其实不矮,已经有178了,张正的身高却已经有一米九了。 放在这个年代,这个身高确实非常惊人。 “你有儿子?”张正一脸震惊。 “对。”顾拙道:“不过他已经上班了。” 虽然政策上要求的上岗年龄是十六周岁,但在实际操作上,像谢靖这样的年纪其实也是可以的。 “是养子,我们主任的爱人是退役军人,他们收养了战友的遗孤,我们主任的女儿才六岁呢。”见未婚妻和小舅子都一脸震惊,庄医生连忙解释道。 “那你儿子很厉害。”张正一脸佩服道:“我们班到现在都没有人找到工作。” 顾拙看着他不作伪的表情,却是笑了笑道:“你也非常棒。” 大多数人知道谢靖有工作了,第一反应都是她跟谢凛安排的,但眼前这个孩子却是根本没有往这方面想,可见其心性的善良。 张正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但眼底却并没有什么受宠若惊。 很显然,这是一个很习惯被表扬的孩子。 这般想着,顾拙有些不忍心告诉对方真相。 但是……她又很清楚,张正这种情况,是有必要把真相告诉他的。 因为,他的病情并不会因为他的不知情而不恶化。 ——癌症还能因为心态好不恶化,但基因相关的疾病,是不以人力为转移的。 顾拙眨了眨眼睛,最终看向梅晓娟道:“我认为这孩子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你认为呢?” “阿姐,我要知道!”梅晓娟还没有表态,张正就急着道。 第781章 花费 梅晓娟一时间有些犹豫,“可是姨母……” “如果不告诉我的话,我一定会胡思乱想,说不定我想的比实际情况更严重呢?”张正开口道。 看梅晓娟的表情,她明显被说服了,但是…… 顾拙忍不住低下头,张正的情况……真的没有比他更糟糕的情况了。 最终三人达成了共识。 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三人,顾拙首先看向庄医生,“作为医生,你应该知道什么是基因病的吧?” “主任你的意思是……”庄医生的脸色难看极了,“小正这毛病是遗传的?” “这是我根据经验推测出来的,因为他父亲那方的家族病史严重缺失,所以我的这个推测并不是百分之百的,但是百分之八十的准确率还是有的。”顾拙道。 “主任你赶紧说吧,别卖关子了。”庄医生觉得有点喘不上气来了。 顾拙也干脆,直接道:“小脑性共济失调。” 庄医生懵了一下,说实话,这个病症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说得明白点就是小脑萎缩。”顾拙道。 后世比较习惯用这个说法。 “小脑萎缩……”庄医生问了一句很让人怀疑他职业素养的问题:“那他这个……会变傻吗?” 张正本来正懵呢,闻言惊恐地眼睛都瞪大了。 顾拙没好气地瞪了庄医生一眼,“不会,不管到哪个病程,他的智力都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张正顿时松了口气。 顾拙却看着他道:“但是,清醒地感受身体的失控,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张正的表情是空白的,因为顾拙的话,他自身已经有过真切的体会了。 “就、就不能治好吗?”梅晓娟有些急切地问道:“顾主任你不是名医吗?小正这种情况,真的一点救都没有了吗?” 顾拙沉默了片刻后道:“我可以试试。”上辈子,她对这类病症是束手无策的,但是这辈子的话……自己或许可以试试? 听到只是试试,梅晓娟蹙眉还想说什么,庄医生却是一把拉下她问道:“那主任要给小正办住院吗?” 顾拙摇头,“不用,他的这个情况,疗程可能是一生,他不可能一辈子住院的。” “那我现在就给他去挂个门诊号。”庄医生连忙道。 顾拙没有阻止。 她这才开始给张正把脉,但是片刻后,她表情复杂地收回了手。 “顾主任?”庄医生不在了,梅晓娟忍不住问道:“怎么样?” “从脉象看他的身体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顾拙道:“他这种情况,药物对他的作用应该是微乎其微的。”这方面,中药确实有明显的劣势。 “那,那要怎么办?”梅晓娟有些急道。 顾拙看了看时间道:“我试试看针灸吧。” 庄医生回来的时候,就看到顾拙神色凝重地将一根根黑色的无名针插入张正的后脑。 梅晓娟在一旁看得心惊胆颤,庄医生却激动坏了,尤其他注意到顾拙几乎每下一针,精神便差上一分。 最后,张正的脑袋上被插了整整六十八根无名针。 这还是顾拙第一次动用这么多根无名针,对她的消耗可想而知。 但这还不算完。 她深呼吸一口气,手指轻轻捏住针尾,开始感知起来。 梅晓娟想要开口,被庄医生用目光制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顾拙开始对那些无名针做调整,随着她一次次捏转轻弹,已经沉睡的张正脑门上开始出现汗,面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顾拙不敢轻举妄动,几乎将全部心神都放到了感知无名针传递的信息上。 一点一点。 不是这里。 是这里。 调整一下。 对,应该就是这样! 等顾拙睁开眼睛,开始起针的时候,庄医生期期艾艾地道:“主任,已经四点了。”距离下班只有一个小时了。 顾拙对此已经有预料了。 她不紧不慢地将所有无名针都拔出消毒。 这个时候,张正也睁开了眼睛。 “小正,你感觉怎么样?”梅晓娟开口问道。 顾拙也看了过来,难得的,她有些忐忑。 “我……我感觉,好像回到了以前。”张正有些不敢置信道。 “起来走给我看看。”顾拙开口道。 张正连忙起身走了几步。 “没有摇摆对不对?”梅晓娟喜极而泣。 “我这是好了吗?”张正惊喜地问道。 “暂时好了。”顾拙没有让他陷入虚假的喜悦中,她开口道:“回去后,什么时候身体再有失控的感觉就再来做一次针灸。” 顿了顿,顾拙看向庄医生问道:“我这次针灸总共用了多少时间?” “三个小时不到,两个半小时吧。”庄医生迟疑道。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算了算之后目瞪口呆道:“这次针灸要五块钱?” 顾拙的针灸费这两年早就水涨船高,而且她针灸是按照不同类型的针计费的。普通的银针和金针四毛钱半个小时,无名针一块钱半个小时。 “对。”顾拙道:“你要努力挣钱了。” “这钱我来出。”不想梅晓娟却是突然开口道:“这钱我来出,我有钱的。” “顾医生,能麻烦你以后继续为小正治疗吗?”梅晓娟突然站起身,对着顾拙弯腰鞠躬道。 ——她不是笨蛋,所以能看出这次治疗顾拙的消耗有多大。 看着她坚定的目光和诚恳的态度,顾拙心想,这一次杨秀红可能真的看走眼了,这位女同志,看着不错。 顾拙开口道:“只要在能力范围内,我不会拒绝任何一位患者。” 倒是一旁的张正有些忐忑,对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五块钱已经算是一笔巨款了。 偏偏这样的钱,以后自己还要继续花,可能要花一辈子。 顾拙看着他道:“一旦发病马上就来,不要想着省钱隐瞒不报。要知道你的情况恶化了,针灸需要的时间也会更长,你不要本末倒置。” “钱是大人才需要操心的事情。”梅晓娟拍了下他的脑袋道:“你阿姐我积蓄够够的,你不用担心。便是我没钱,也有你妈呢。” 第782章 与众不同 庄医生走后,顾拙休息了一会才重新忙活起来。 “主任。”敲门声响起,林繁花探头走了进来。 看到她,顾拙有些意外,“你怎么过来了?” 林繁花之前跟在她身边,没多久就意识到自己的医学天分其实很一般,不管是把脉还是针灸她都学不太还好,那些满是文言文的医学着作更是让她头疼。好在没多久,她就发现了自己在推拿按摩上格外有天赋。从那以后,她便开始专攻这方面。顾拙也渐渐地将需要推拿按摩的病患交给她,到如今,她在这方面也已经有点名气了。 顾拙安排她到门诊去配合其他医生,她在她身边打杂的情况自然也变少了。 “我有个事想问一下主任你。”林繁花走进来关上门,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到了她办公桌前。 “你坐。”顾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开口问道:“什么事?” 林繁花坐下后抿了抿唇道:“二院有人想要挖我。” 顾拙一怔,问道:“你想要去吗?” “我不知道。”林繁花挠了挠脸道:“我妈不让我去,她说我们一家都在一院,我被人欺负了也不会没人给我撑腰。”其实她妈的原话不止这样,还提到了顾主任,说她跟主任没有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她如果被人欺负,主任也不会坐视不理。 “你自己想去?”顾拙挑眉。 “我……”林繁花的声音变得很小声道:“我也不是说嫌弃一院,我知道自己的本事有限,但……如今在门诊,需要用到我的时候不多,我经常一整天就给三五个病患按摩推拿一下,大多数时候都闲得很。要是去了二院,我至少能派点用场吧?” 顾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什么时候说要让你一直待在门诊了?” “啊?”林繁花愣住,“主任你不是不管我了?” “你才学了多久?”顾拙有些没好气道:“门诊需要按摩推拿的病患少吗?实际并不少,但是你的水平还有限,所以大家才不敢用你。但你不会给自己找活干的吗?” “什么?”林繁花有些迷糊。 顾拙叹气道:“我当初学按摩推拿的时候几乎把我们村所有人都按了一遍。”顿了顿,她补充道:“我们村大概得有个五百多人。” “这五百多人中,有些人跟我家是有矛盾的,有些人性格很不讨喜,有些人根本就不相信我的按摩推拿有效果……” “机会是要自己争取的。” “门诊那么多的病患,中医不同于西医,是有很大的广适性的。哪怕是没有明显疾病的人,吃点中药做下针灸,做一下按摩推拿都可以调理一下身体,不是坏事。便是病患家属,你只要说是免费的,也没有人会拒绝。” “按摩推拿是需要手感的,我师父说过一句话,没摸够一千个人,那按摩推拿的技术就提升不起来。” 说到最后,她都有些无奈。 事实上,林繁花在门诊的表现旁人都有跟她说,她还想着她什么时候能寻思过来,谁想着寻思是没寻思过来,反倒被人挖墙脚挖得动心了。 林繁花的脸都涨红了,弯腰鞠躬道:“主任对不起!” 顾拙摇了摇头道:“你只要对得起自己就行了。你才学了多久啊,以后心思沉一点。如果将来你手艺学到位了说要跳槽我绝对不会反对,但你现在的水平还是半瓶子水。我说句残酷的,你如今这样的,便是到了二院,也很快就会被排挤到边缘。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林繁花不敢说话了。 “我之前让你继续学习的话,你听了吗?”顾拙问道。 林繁花连连点头,“听了听了,我如今在自学高中课本,有不会的就问我爸妈,他们都能教我。” 顾拙满意,林繁花并不是多么聪明的人,但她有一个优点,就是足够听话。 ——就是有时候太过木讷了,没有自己领悟那根筋,事情都得跟她说明白。 “等在门诊那边摸够一千人了,你就回来。”顾拙最后交代道:“推拿按摩确实冷门,很多外行人也能装模作样当个大师,但是实际上,这一技艺的门道多着呢。别说像你这样才学了半年的。便是学个十年八年,也不嫌多的。” 林繁花走后,顾拙叹了口气。 “怎么了,你不是把那孩子训斥一顿了吗?”杨秀红不解。 顾拙道:“中医太难培育了。”相较而言,西医的培育却要简单多了。 上辈子她也认识很多中医,但是说实话,真正顶尖的中医,基本都是从小便开始学的。那些等到上了大学再学中医专业的,倒也不是没有办法成为高水平的中医,但往往都需要厚积薄发,而这类只是其中的少数。 杨秀红有些无语,“你烦恼的事情我们这样的凡夫俗子无法企及。对了……”她问道:“你见了庄医生那个未婚妻了,感觉怎么样?刚刚我们护士台的人都在议论,说那女同志长得可真好看,她带来的那个孩子也是。还有她穿的衣服,那是布拉吉吧?虽然颜色不鲜艳,但那个小碎花,可洋气了。她还戴了个发箍呢,一看就是百货商店里买的。那样的,一看就不是过日子的。” 这话顾拙就不是很爱听,“女人对自己好一点怎么了?我怎么就没听人评价男人不是过日子的,就知道说女人不是过日子的?男人抽烟喝酒是应该,女人打扮一下就犯了天条了?” “主任你……”杨秀红迟疑道:“主任我说的不是你,你虽然也打扮,但你花的这点钱跟你赚的比简直就是毛毛雨。” 顾拙平日里穿衣服其实也有点讲究的,她很少跟时下的人一样穿那种宽松肥大的衣服和裤子。虽然她很少穿裙子,但穿衣风格却给人一种很简约有气质的感觉。她虽然是长发,但一直都是单编一条辫子,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编出来的辫子就一点也不土气,她还会自己做各种发饰。 总之,一直有点与众不同。 第783章 实际 “重点是这个吗?”顾拙没好气道:“你也能打扮啊?你为什么不打扮?” “我工资可没你高!”杨秀红理直气壮道。 “这个跟工资没有关系。”顾拙道:“哪怕每个月用一块钱打扮,也是可以的。” “一块钱也不少了。”杨秀红忍不住道。 “你个吝啬鬼!”顾拙忍不住瞪她。 “主任,你好像对庄医生那个未婚妻还挺看好的?”杨秀红惊讶道。 顾拙点了点头,“我觉得梅晓娟不错。” “怎么说?”杨秀红很是好奇。 顾拙想了想道:“感觉是个爽利人,不扭捏。” “就这?”杨秀红惊讶。 “就这。”顾拙道:“她又不是没有工作,自己赚钱自己花没毛病。而且她带来的那个孩子不是她亲弟弟,而是她姨母家的表弟。因着她姨母之前对她的照顾,她费了心思带表弟找我看病。她表弟的病针灸花费挺大的,她也不吝啬,直接就给钱了。这样的女同志,我觉得能处。” 杨秀红一听,还真是那么回事。 “那可能是我有点偏见了。”不过……她抿了抿唇道:“但我还是觉得她再婚的时间有点仓促了。” 这一点顾拙没法反驳,但是……“人家可能有什么苦衷呢。” 顾拙其实也就是那么一说,但没想到…… 数天后,看着出现在诊室里的梅晓娟,顾拙有点惊讶。她看了看她的身边,没有人,也就是说,梅晓娟是自己来看病。 “你……有哪里不舒服?”她有些迟疑地问道。 梅晓娟坐到她对面,主动将手放到她面前的脉枕上,开口道:“你帮我看看我能生孩子吗?” 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容易让人误会,她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看我今年都33了,再生孩子是不是会有些困难?” 顾拙一怔,“你之前没有生过孩子?是在生育上有困难吗?”要是年轻的时候就生不了,等年纪大了想生就更生不了了。 “没生过,但那可不是我不能生啊。”换个不认识的医生梅晓娟真不至于跟人解释清楚,但对方跟她未婚夫是同事不说还是他领导,她自是要讲个清楚了。“是我前夫不能生,他受了伤失去了生育能力。早年他还能生的时候觉着自己老是出任务,生了孩子我一个人操劳太累了,便说要晚一点生孩子。我是文工团的,太早生孩子也不好。但我一直是坚持要生自己的孩子的,他却想要去领养牺牲战友的孩子。我才不想养别人的孩子呢,我自己能生为什么要去养别人的孩子?自己孩子不孝顺我认了,要是养了别人的孩子不孝顺我,我得呕死。我们两个因为这个吵了不知多少回,我想离婚他不想。军婚不好离,就这么拖了五六年。他总觉得时间久了我能想开,他觉得他那些战友的孩子都个顶个的可爱,我却是坚持不肯领养别人的孩子。”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他就该早点答应离婚的,如今成了丧偶了,还让我占了那么大的便宜,成了烈属,不是傻是什么?” 说到最后,她眼底有了些许泪光。 顾拙沉默。 她能听出梅晓娟虽然对着这位前夫满是抱怨,但却并不是没有感情的。 “所以你是怕自己年纪大了生不出孩子,所以才急急忙忙相亲?”顾拙有些猜到她的想法了。 “是啊。”梅晓娟坦然道:“小庄他前妻是难产去世的,他肯定能生,加上他长得也算周正,条件也还行,我就看中他了。” 顾拙一瞬间有些无语,“你也……太实际了。” “不实际又能怎样?”梅晓娟撇了撇嘴道:“人活着就得实际一点。我但凡犹豫心软了,这会就要独自一人养别人的孩子了。” 她催促地将手往前伸了伸,“你赶紧给我看看。” 顾拙将手指搭到梅晓娟的脉上,半晌有些惊讶地开口道:“你的身体挺好的,受孕不是问题。” “真的?”梅晓娟有些迟疑道:“可我因为跳舞的关系其实受过不少伤,如今下雨天肩膀就会有点不舒服。” “这种跟受孕关系不大。”顾拙道:“我开点药给你调理一下吧,问题不大。” 梅晓娟惊讶,“不用针灸?” “不用。”顾拙道:“你要是想要恢复得快一点,也可以推拿。” “那就麻烦你给我安排推拿。”梅晓娟没有犹豫。 到了中午,杨秀红就跑来问顾拙了,“庄医生的未婚妻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按着顾拙的本意是不想告诉她的,但考虑到自己不说的话对方肯定会继续打听,到时候听到一些或真或假的消息…… 算了,还是说吧。 顾拙便将梅晓娟的来意以及她的身体情况说了,包括她为什么急着再婚又为什么看上庄医生。 杨秀红听得眼睛都瞪大了,“活得久了果然什么都能见识到。” 她唏嘘道:“那这梅晓娟对庄医生也没有多少真心啊。”顿了顿,又道:“不过他也活该,年初那会他还在跟颜医生献殷勤呢。” “对了。”杨秀红问顾拙道:“颜医生那边,主任你跟她谈了吗?” “谈了。”顾拙喝了口水后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具体要怎么做看她自己,那到底是她选择的婚姻,是她的人生,我能干涉的有限。” “颜医生那样的吃不了大亏的。”杨秀红道:“她是个聪明人。” 如果不是个聪明人,她怕是早就跟庄医生在一起了。 庄医生那人……也不能说不好,但是怎么说呢,就是个挺普通的男人吧,有这个年代男人普遍有的大男子主义,不会体贴媳妇,但他也有责任心。 颜医生和她在一起虽然不至于和上一段婚姻那样被家暴,但要说日子能过得多好,那也是不要想的。 ——庄医生的母亲听说是个挺强势的,他媳妇当年难产好像就有婆婆的原因,说是她孕期一直就郁郁寡欢的,她生孩子的时候也是婆婆坚持要找接生婆,不许她去医院的。等后面眼看不妙再送医院,已经来不及了。 第784章 期待 谢凛在家休养了三天左右就生龙活虎,恢复了以往每天过来接顾拙下班的习惯。 这天,他先去小学接了茵茵,然后带着茵茵过来接顾拙。 “今天阿拙要加班吗?”路过护士台杨秀红跟他打招呼,他便顺口问了一句。 “不加。”杨秀红道:“今天老张医生值班。” 她口中的老张医生是徒三仙,毕竟他用的假名是张三木。其实他也没比张医生大几岁,不过他是男人么,加上他晚来,为了将他们区分开来,便将徒三仙叫做是老张医生。 谢凛挑眉,“张培跟虎妞的婚事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就在十月份。”杨秀红不由唏嘘道:“这两人的婚事可是波折不断,好在张培为人真诚,待虎妞又是真的好,否则虎妞她妈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松口。” 谢凛点了点头,问道:“阿拙办公室现在有人吗?” “没人。”杨秀红道:“她刚刚给病人针灸了,这会可能在休息。” “用上无名针了?”谢凛挑眉。 杨秀红点头,“干休所的一位老领导旧伤复发,疼得问人要枪想要一把把自己崩了,送过来的时候已经面无人色了,主任费了很大的功夫。” 谢凛便道:“那我在外面坐一会吧,等会再进去。”他是知道顾拙每次用无名针消耗都比较大的。 茵茵在一旁听大人说话已经有点无聊了,这会便左看看右看看起来。 “你作业写完了吗?没写完的话到护士台把作业写了。”谢凛道。 “早写完了。”茵茵皱了皱鼻子道:“爸爸,我们到新房子那边看看吧。” 新房子? 谢凛一怔,“你妈分到的房子拿到钥匙了?” “对,妈妈说等爸爸你回来了就开始装修布置。”说起新房子,茵茵有些兴奋起来,“爸爸你不知道,我们的新房子可大了,光是房间就有四个。而且家里就有厨房和卫生间,不像繁花院,做饭和上厕所都要去外面。” 谢凛也笑了,“听你说确实不错。不过我们没有钥匙,去不了新房子。” “我有我有。”茵茵连忙从自己书包里摸出一把钥匙。 谢凛很是意外。 茵茵得意道:“我们学校不是离这边家属院很近么,倒是来医院这边隔着一条马路有些危险。妈妈之前就给了哥哥钥匙,让他接了我去新房子那边等。我也问妈妈要了一把,不过我答应妈妈了,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能去,得让你们带我去。” 谢凛蹙眉,“不单单不能自己去新房子那边,也不能随意离开学校。” “我知道我知道。”茵茵连连点头道:“爸爸你放心吧,妈妈也有说的,我才不会乱跑。外面人贩子那么多,我那么可爱,要是一个人的话人贩子肯定要盯上我的。”她可是非常有“自知之明”的。 看到她这个臭屁的模样,谢凛下意识想要打击她一下,但话到嘴边就被他咽了回去。 茵茵这样其实挺好的。 优秀的人骄傲一点怎么了? 就像阿拙,她明明可以比谁都骄傲的,却被环境和亲人打压得比谁都谦和。 这固然是她的好,但,难道就合理了? 谢凛认为这是极其不合理的。 顾拙从办公室出来,就被告知谢凛带着茵茵去新房那边了。她看看已经到下班时间了,索性收拾了东西也过去了。 出了门岗,她正打算骑上车去家属院那边,旁边突然蹿出一个女孩子。 顾拙吓了一跳,一边急刹车一边道:“小妹妹,你没擦到吧?”刚刚两人离得太近了,她不是很确定。 孟珊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她都以为自己要被骂了,结果这位阿姨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止指责她,而是问她有没有受伤。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好脾气的大人。 看来自己的运气很好。 这般想着,她抿了抿唇,开口问道:“阿姨,你是一院的医生吗?” 顾拙有些莫名,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阿姨你认识颜萍萍吗?”孟珊又问。 颜萍萍?! 这不是颜医生的名字吗? “小姑娘你问这个干什么?”顾拙挑眉。 一看她这反应,孟珊就知道她肯定认识颜萍萍。她眼睛一亮道:“阿姨你能带我去见见颜萍萍吗?” 顾拙倒不是不愿意帮这个小姑娘,只是…… “小姑娘,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颜医生应该已经下班了。”顾拙道。 孟珊愣了下,忍不住面露失望。 “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还是赶紧回去吧?或者你告诉我你家在哪,我送你去坐公交车?”顾拙有些不放心这个小姑娘一个人回家。 “不用了。”孟珊抿了抿唇道:“我自己会坐公交车。” “那我陪你去坐。”顾拙坚持道。 孟珊觉得这个阿姨有些烦人,但她拒绝不了这样的善意。 门口距离公交站点有点距离,顾拙便下来推着自行车走在她旁边。 “阿姨你的自行车真漂亮。”孟珊看了一眼顾拙的坤车,有些羡慕地开口道。 顾拙笑吟吟道:“等你长大赚了钱也可以自己买一辆。” 孟珊有些惊奇,“你觉得我买得起?这个很贵的吧?”据她所知很多大人都买不起。 “为什么买不起?”顾拙笑着道:“上一年班就能买得起了。” 她侧头看着她道:“只要你将来不把自己赚的钱全部上交,不给自己的兄弟攒礼金,自己赚的钱自己花就可以了。”福省这边,大多数未婚女孩都没有支配自己工资的权利。 明明那样的权利,只要她们说不,就没人能够强夺。 “你不觉得这样不对?”孟珊一脸神奇地看着她。 顾拙眨了眨眼睛,“如果你想要回报父母,那我建议最多上交一半,给自己留一半。并且,你要学会在合适的时间将这一半也收回来。” 孟珊这下看顾拙的目光彻底不一样了,“你们一院的女医生,都跟你一样通情达理吗?”要是这样的话,自己那个后妈可以期待一下。 第785章 干情报的料 顾拙没想到第二天会再次看到孟珊。 “阿姨!”看到她,站在护士台前的小姑娘很是热情地挥手跟她打招呼。 杨秀红惊讶道:“你认识这孩子?” 一旁的颜医生也看了过来。 顾拙抿了抿唇道:“昨天我下班的时候她来找我问颜医生的事。” 她看向颜医生问道:“这孩子是你对象的女儿?”其实她昨天就有这样的猜测了。 毕竟共事多年,她对颜医生的人际关系还是比较有了解的,她的亲戚朋友中并没有这么大的孩子。更何况,孟珊提起颜医生的名字,眼底的神色也很陌生。 “对。”颜医生有些尴尬道:“这孩子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的单位,找过来的。” “小姑娘,你找颜医生有什么事啊?”杨秀红开口问道。 顾拙皱眉,她觉得杨秀红的话有些不适合,这是人家的家务事,该让人家私下聊的。 然而很显然,除了她,包括颜医生自己也没觉得杨秀红的话有什么不对。 闻言,孟珊脸上出现了几分属于孩子的无措。她抿了抿唇,看向颜医生道:“其实我奶奶当初给我留下话的。” “什么?”颜医生一愣。 其余众人也是差不多的反应。 老太太留了遗言,却不是给儿子的,而是给才十岁的孙女的? 孟珊道:“我奶奶说了,让我先跟着我妈,等我爸再婚了我再回去。” 哈? “这什么意思?”杨秀红看向颜医生道:“难不成你是老太太看好的儿媳妇?”不这样能这么放心这个后妈? 颜医生连连摇头,“我根本没见过她。” 那是怎么回事? 众人正纳闷呢,孟珊开口了。 “我奶奶说了,我爸这人对吃用不讲究,我要是跟着他,那在吃用上肯定要吃亏的。但我妈不一样,她脾气差会打骂孩子,但是她在吃用上大方。但是等我爸结婚了,有了后妈,我回来后就不用受这个苦了。” 啊这…… 老太太挺实际的。 不过…… “你奶奶就不担心后妈对你不好?”杨秀红不解道。 “不担心啊,有什么好担心的?”孟珊叉腰道:“我爸不在那吗?他那人不讲究吃喝,但却见不得我被人欺负,不会允许有人欺负我的。他那人唯一的不好就是对自己受的委屈不在意,但是我和我奶受委屈他是不干的。” 啊这…… “那要是后妈不打你不骂你,但是在吃用上苛刻你呢?”杨秀红疑惑道。 “那我又不傻,我会闹啊!”孟珊道。 “可是,你也说了你爸不在乎吃用,在这种事上他不会站在你这边吧?”杨秀红问道。 顾拙瞥了她一眼,怎么话都让你说了。 孟珊撇了撇嘴道:“我爸只会跟我讲道理,他不会打我也不会骂我的。但是我可以不听他讲道理,他拿我没辙的。” “不是……”杨秀红看了一眼颜医生,问小姑娘道:“你这当着颜医生的面说是不是不太好?”人家都有了防备了。 “我也不是一点准备都没有就过来的好不好?”孟珊环胸看向颜医生道:“我都把你的事情打听清楚了……” “等等,你怎么打听的?”杨秀红一脸震惊。 颜医生也满脸惊讶。 “简单啊,我去她前夫那儿打听,再去她娘家那儿打听,这是什么难事吗?”见颜医生面色难看,孟珊摆了摆手道:“你放心,我也不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你前夫那边没有你啥好话,但打女人的怂男人的话,我肯定得寻思寻思啊。你娘家那边的街坊邻居也有人说你的坏话的,但我是会分辨的。像什么‘离婚的女人肯定有问题’这样的话,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当真。而且说这类话的人马上被旁人骂了,还有人帮你说话了。” 她总结道:“我是觉得你这人大概率不赖,然后才决定来找你的。” 颜医生一脸不敢置信,“你怎么做到让那些人不来我家通风报信的?”她那些街坊邻居她还能不知道吗? 按说有陌生人过来打听她的事,他们虽然会“知无不言”,但回头肯定也会告诉她爸妈。 可是事实上,他爸妈最近根本没有说起过类似的事情。 “因为我没刻意打听啊,我就是跟那些大娘唠个嗑。”孟珊一脸理所当然道:“我又不傻,还能上去就问啊。” 顾拙几人不由有些面面相觑。 这孩子……是个干情报的料啊。 “那你来找颜医生是……?”杨秀红今天成了颜医生的代言者了,“你要是想回去的话,也不应该找颜医生,而是应该找你爸吧?” 颜医生这会有些回过神了。 她感激地看了一眼顾拙,如果不是主任之前找自己聊过这个孩子,说孩子母亲那个样子,不管是被动还是主动,最后十有八九抚养权是要落到她对象那儿的,让她做好准备。 正因为这样,她此刻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我来找颜医生是想来跟她谈一笔交易。”孟珊看向颜医生道。 颜医生愣住,“……什么交易?”要是没有孟珊之前的表现,她大概是不会把一个孩子嘴里的交易当回事的。 孟珊抿了抿唇,目光炯炯有神道:“我肯定是会回去跟我爸一起生活的,你想要我妈出抚养费吗?” “哟,你还知道抚养费?”杨秀红忍不住笑了。 这年头,虽然有抚养费那么一说,但说实话,大多数离婚的夫妻,不直接抚养孩子的那一方是不愿意出钱的。 而这孩子的母亲,她觉得不太能指望。 “我奶奶说了,我妈那边的抚养费能不能拿到,得看我自己。”孟珊道:“本来我也没想到什么办法能让我妈愿意割肉。我说的这个割肉不单单是指让她出抚养费,还包括让她放弃我爸给的抚养费。” “你爸给抚养费的?”杨秀红惊讶。 孟珊点头,“每个月十块钱,还有我上学的学费都是我爸出的。” 杨秀红顿时感叹,这男人还挺看重孩子的。 顾拙听了却觉得,这男人人品不会差。 第786章 面面俱到 “你爸这么慷慨,你妈应该不会乐意放弃你的抚养权的吧。”杨秀红道:“尤其你都这么大了,也不需要她费太多心了。” 对于她的话,在场众人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赞同的。 一个孩子,刨除掉学费的话,每个月十块钱的生活费是不少的。别说孩子,便是一个大人,一个月十块钱生活费也绰绰有余了。更何况孟珊是福省户口,她跟着她母亲,她的粮本自然也是再她母亲手里的。 “我妈吧,她其实是个有点奇怪的人。”孟珊摸了摸自己的脑门道:“她很会花钱,但你要说她特别爱财嘛也不是,她只要自己够花就行。她之前跟我说的,反正她有我,以后有人给她养老,就不打算再婚,也不打算再生孩子了。她自己挣钱自己花,日子不要太好。” 闻言,在场大多数人都有些默然。 这种默然是对孟珊母亲的不认同。 “你们肯定觉得我是女儿不靠谱。”孟珊道:“我妈以前也那样觉得的,但是,自打我两个舅舅把我外婆丢给她之后,她就不这么想了。如今就是我妈照顾我外婆,她那人脾气特别不好,但她的坏脾气从来不对着我外婆去。她觉得她对我好,我将来肯定也会像她对我外婆那样给她养老。” “呃……”杨秀红挠了挠脸道:“要按照你这么说,你跟你妈待一块好了呗,干嘛还跟你爸一起过?”站在颜医生这边,继女最好当然还是跟着自己亲妈最好了。 “那不成。”孟珊道:“我妈那脾气,她依旧对着我外婆能够控制好。对我的话,她口中的对我好,大概就是让我吃好穿好,然后不打我。” “这不挺好的么?”杨秀红觉得没毛病。 “但她会骂我啊。”孟珊撇嘴道:“我妈可不讲道理了,她脾气上来,全世界都欠她钱。你们是没见识过,就那样的,还不如打我呢。” “可你妈都指望着你给她养老,她能放你走?”杨秀红问。 ——她知道颜医生是个不怎么擅长跟人辩解的性子,所以今天是打定主意当她的代言人了。 “所以得动动脑筋啊。”孟珊看向颜医生道:“你是中医科的医生,那应该认识顾拙顾医生吧?” 嗯? 众人下意识看向顾拙。 顾拙也有些愣,“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下轮到孟珊愣了,她眨了眨眼睛,看着顾拙一脸不敢置信道:“你是顾拙?中医圣手顾拙?” “我是顾拙,但……”顾拙迟疑道:“中医圣手又是什么意思?” “外面的人给你起的外号啦。”杨秀红道。 顾拙其实猜到了,上辈子那些粉丝就给自己起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外号,没想到这辈子居然还有人给她起外号。 “你真的是顾拙?!”孟珊一脸震惊,“你怎么这么年轻?” “我本来就很年轻啊。”顾拙耸了耸肩问道:“是谁跟你说我年纪很大的?” “那倒没有。”孟珊摸了摸鼻子道:“好吧,是我太过想当然了。” “你说的那个交易,跟我有关?”顾拙问道。 孟珊点头,别看她表情镇定,耳垂却是不受控制地红了。 “说说看吧。”见她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顾拙环胸故意逗她。 孟珊吸了吸鼻子道:“那个……我外婆如今胃癌中期,整天吃什么吐什么。我外婆也好,我两个舅舅也好,都觉得这种病反正治不好,就不要浪费钱了。但我妈不这样觉得,然后她就费尽心思打听到了你,认为你能治好我外婆。但是她挂不到号,她都排队排了大半个月,都没有刮到你的号。” “你的意思是……”颜医生隐隐有了猜测,皱眉道:“你想让我以此为条件让你妈同意让你回去?” “当然不是!”孟珊连忙反驳道:“或者说这事不能是你去做。” “那谁去做?”颜医生挑眉。 “当然是我啊。”孟珊道:“俗话说得好,上赶着不是买卖。我妈那人就是这样的,送上门的东西,她本能地就会想要讨价还价,得寸进尺。” “那你是想?”众人都有些闹不明白了。 孟珊道:“这事我来告诉我妈,让我妈去找我爸谈。我妈知道的,我爸一直舍不得我。到时候我爸会来找你的。” 颜医生都糊涂了,“我不明白,你来找我干什么?你其实根本不用来找我的不是吗?直接找你爸就行了不是吗?” “我当然得找你了。”孟珊一脸理所当然道:“首先我得确定你有没有那个能力让我外婆加号,其次,这件事中真正需要花费代价的人是你,我当然要跟你打个招呼了。最后,我也要告诉你,我爸来找你的时候,你不能一口答应,你得犹豫再三,勉勉强强地答应,要让我妈觉得你费了很大的功夫,消耗了很大的人情才行。” 见一众大人呆住,孟珊解释道:“你不懂,我妈这人就是这样的,特别形式化。一个有钱人借给她一百块钱和一个穷人将自己攒了许久才攒出来的一块钱借给她,再她眼里后者是重于前者的。” “所以……你是希望你妈能领我的情?”颜医生满脸震惊。 “对啊,我可不想你到时候跟我奶和我妈一样一见面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你们关系处好了,我和我爸也舒心。所以这事不能你提,那样的话我妈哪怕最后答应了,也会觉得你这样心机重。按我说的来,我妈会感激你,我爸会感激你,两人都会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你又能占了实惠,这不是三全其美么?”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久久没有说话。 “这孩子……是个人才啊!”杨秀红感叹道。 顾拙却是看着孟珊想,这孩子的“才能”恐怕不是天生的,而是长期生活在奶奶和妈妈的冲突之下,本能地恐惧人与人之间的冲突,所以才会想方设法地去避免这种冲突。 如此,才有了她如今的面面俱到。 第787章 夸奖 “你确定你跑到这儿来你妈不知道?”杨秀红开口问道。 “我来给我外婆配药的啊。”孟珊举起手里的药盒道。 顾拙一眼看出来,挑了挑眉道:“止痛药?” “我外婆偷偷让我帮忙配的。”孟珊道:“她说吃了东西之后就疼。” 顾拙蹙眉,“医生给配的?” “不用啊。”孟珊道:“我只要说我牙疼,想开点止疼片,医生会给开的。” 顾拙挑眉,“医生给你开那么多?”这年头医生开药可跟后世不一样。吃三天药能好的症状,他绝对不会给你开四天的药。 孟珊嘿嘿笑道:“我说我妈痛经,让医生帮我多开点。” “痛经也不会给你开这么多。”顾拙肯定道。 孟珊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道:“我说我邻居家孩子也牙疼,让医生多开点,我帮邻居带的。” 这可真是…… 顾拙捏了捏眉心,也不怪人家医生轻易就给开了,这年头这种事发生得还蛮多的。 “不过这样的话,她妈妈确实不会怀疑到颜医生头上来。”杨秀红叹息道。 这孩子的心思简直太细了。 等到孟珊走后,就有护士对着颜医生道:“这孩子的心眼是不是太多了?” “是啊,我刚刚都有些发憷,那些话哪里是一个小孩子能够说出来的?” “对啊,才几岁啊,就已经算计到大人头上来了。” 顾拙目光扫过那几个护士,“你们最好不要把今天的话传出去,否则……” 否则什么她没有说话,语调也不是很重,但几个护士却忍不住心里一个激灵。 杨秀红也反应过来了,对着几人警告道:“今天的话咱们听了也就听了,就当听了个热闹。你们应该知道的,今天的事情说出去,也没有几个人能相信。你们学聪明一点,别轻易去干涉别人的家务事。” “知道了护士长!” 顾拙其实有些不安,等到私下里,问杨秀红道:“她们不会说出去吧?” “不会,你放心。”相较而言,杨秀红就有信心多了。“再者我刚刚说的话也不是吓唬她们。你觉得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你能想象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能想得这么多周全吗?” 还真是…… 下班的时候,正好颜医生跟顾拙以及杨秀红一起走。 杨秀红安慰颜医生道:“那些小护士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什么心眼多,我倒觉得那孩子不错。像那样的孩子,长大后都不用你操太多心,她自己就能把自己给安排了,那不挺好的吗?” 顾拙也跟着道:“秀红说得对。再说有心眼不是坏事,只要没有坏心眼就行了。” “你们放心,我没对孟珊那孩子有想法。”颜医生开口道:“我说实话都松了口气。要是真来一个爱哭爱闹的孩子,我怕自己没有那个耐心;要是个聪明强势的,我怕自己应付不了;要是个腼腆胆小的,我又怕自己不知道怎么跟她相处。” “像她那样的,刚刚好。” 顾拙闻言不由笑了,“你能这样想最好。” 颜医生眯眼笑道:“其实也要谢谢主任你。要不是你之前给我打了预防针,我这会恐怕都已经懵了。” “你不是已经懵了么?”杨秀红打趣道:“今天大多数事情都是我在问的啊。” “那是……”颜医生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们知道我是什么性子的。” 顾拙也不打趣她了,正要说什么,就看到了门岗那边站着的那人。 “那是……”顾拙迟疑,对方看的好像就是颜医生。 再仔细一看,确实是在看颜医生啊。 颜医生难得羞红了脸道:“我对象来接我了。” 说完她就要走。 杨秀红却一把拉住了她道:“你别走啊,把人给我们介绍介绍啊。” 颜医生有些不好意思,但到底还是将人拉了过来。 “你们好,我是孟坤,是萍萍的对象。”来人看着腼腆,但出乎意料主动自我介绍了,倒是他的脸有点红。 “孟同志是在哪里高就的?”杨秀红率先开口问道。 “高就谈不上。”孟坤抿了抿唇道:“我是一位小学教师,目前在城阳小学执教。” 顾拙和杨秀红也轻声做了自我介绍。 等孟坤和颜医生走了之后,杨秀红道:“这个孟坤看着就斯文,很适合颜医生。而且他话虽然少,但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颜医生,一看就知道钟情于她。” 顾拙忍不住笑道:“你还知道钟情?” “小瞧谁呢?”杨秀红撇了撇嘴道:“那些夫妻感情好不好,看他们看彼此的目光就知道了。我跟你说,一看一个准。” “当年我跟老段相亲的时候,我爸和我爷爷其实都看不上老段,说当警察太辛苦太累赚得少,反正一堆嫌弃。但我妈就是看中了老段,说他看我的眼神不一般。” “后来老段就对我极好。当年我怀孕的时候,听人家跟我说一种叫凉糕的事食物怎么怎么好吃,我听得那叫一个嘴馋。为了让我吃到,老段的自行车骑了好几百公里,到处去问到处去找。” “当然这种刚开始的好其实不太靠谱的,很多人都是会有变化的。” “但是前几年我生了病动了个小手术,当时心里那个急啊,孩子孩子要管,我婆婆那会由摔了一跤,家里直接乱了套了。我都做好准备要带病上班了。结果老段直接请了几天假,把家里的事情都料理安排好了,才重新回去上班的。” “老段有多忙你是知道的,但这么忙,他却愣是把假请到了,让我安安心心把身体修养好。” “就这一件事,我能记一辈子。” “我感觉,这位孟老师看颜医生的目光跟老段看我非常像。” 顾拙回想了一下,但说实话记不得孟坤看颜医生是什么目光了。 可能杨秀红在这方面更有经验吧。 “当然了。”就听杨秀红补充道:“要说我见过的对媳妇最好的男人,那还是主任你们家的谢队长。” 顾拙一怔,随后笑道:“那我替他谢谢你的夸奖了。” 第788章 对话 因为谢凛最近忙着新房子装修和定制家具,所以最近顾拙都是自己接了茵茵回去的。 这天,她带着茵茵去了离一院最近的百货商店。 茵茵的鞋子有些小了,顾拙打算给她买一双新的,另外还要给她买点文具。 “妈妈,搬新家后我可以在我房间的门上挂一排风铃吗?”茵茵一脸期待地看向顾拙。 她之前就想挂,但是被谢靖阻拦了,理由是风铃太难清理了。 茵茵自来是个讲道理的,觉得清理这件事自己做不来,就放弃了。 这事已经是两年前发生的了,她现在再次提起来…… “你觉得自己能清理风铃了?”顾拙挑眉。 茵茵点头,有些得意道:“我跟哥哥说好了,他帮我把风铃拆下来,我放脸盆里洗干净晾干了,他再帮我挂回去。” 顾拙再挑眉,“你跟你哥和好了?”之前几天小姑娘对着哥哥还别别扭扭的呢,说哥哥要找对象了。 “我们本来就没吵架。”茵茵撇了撇嘴道:“我跟哥哥好着呢。” 顾拙也不戳穿她,等阿靖回来的时候再问一问吧。 最近顾拙回繁花院,就有人跟她打听阿靖。 “顾医生,你家阿靖都有工作了,该找对象了吧?” “就是,他年纪小,最好找个大一点的女孩子,到时早点生个孩子,好让顾医生你早点当奶奶。” 对于这些言论,顾拙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甚至因为顾拙单位给她分了房,繁花院里好些人自以为热情地上门给她出主意,跟她说让谢靖赶紧结婚,到时候让他跟她媳妇住在繁花院,他们带着茵茵去一院那边的家属院,这样两边的房子都能保住…… 顾拙对这类言论都是笑笑不说话。 真的是……算盘珠子都要蹦到她脸上了,真当她是笨蛋不成。 “妈妈你不会给哥哥说对象吧?”倒是茵茵被弄得紧张兮兮的,一回家关上门就问顾拙。 “我疯了不成?”顾拙翻了个白眼道:“你哥才多大啊,他那样的年纪,谈恋爱至少要再过三年,结婚的话得过五年。” 要是按照后世的观念,谢靖十年后结婚都早得很。 茵茵这才放心下来,皱了皱鼻子道:“那些人好讨厌,还有那些大姐姐也是,之前她们老是给我送吃的,我就觉得不对。果然吧,过后她们居然来问我我哥喜欢什么。” “别人也就算了,就那个张艳荣,她居然也来给我献殷勤呢。”她一脸愤愤道:“她直接给我塞一块钱呢,我都没收。我能为了一块钱出卖我哥?” “张艳荣?”顾拙没想起来这是谁家的孩子。 “就是张忠义的女儿。”怕她想不起来,茵茵提醒道:“就是那个儿子在山上遇到意外摔死,把女儿当宝贝养的张忠义!很胖很胖,得有小两百斤那个。” 顾拙恍然,“她啊,那孩子五官底子其实还好,瘦下来不会丑的。不过她那体重确实有些影响身体健康了,该减一减肥。” “就这?”茵茵不服道:“妈妈你就这点感想?” “不然呢?”顾拙不解道:“我还能有什么感想?” “他比我哥大八岁呢?”茵茵一脸不忿道:“而且我哥是怎样的人材?她又是怎么样的人材?居然敢肖想我哥哥!” 顾拙沉默了十秒钟开口道:“茵茵你这样的想法不太对。如果对方人品不好,你说她配不上你哥哥,这个情有可原。但是,仅仅因为对方的年龄,对方的外貌和才能觉得对方配不上你哥哥,这样的想法是不太对的。” “为什么?”茵茵不解道:“优秀的人和优秀的人在一起,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顾拙再次沉默,“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你可能没办法理解,等你长大后妈妈再跟你说吧。” “妈妈你跟我说嘛。”茵茵很是好奇地道。 顾拙想了想,问道:“你交朋友会在意对方长得好看,是否优秀吗?” “不会。”茵茵想也不想就道。 “那你会在意什么?”顾拙问道。 “当然是对方有趣不有趣,我跟他是否合得来了。”茵茵托着下巴抱怨道:“妈妈你不知道我们班的朱莹莹可讨厌了,虽然她成绩很好,长得也还行,但是她是个告状精,总喜欢跟老师告状,还总是仗着自己家里条件好看不起其他同学,我一点都不想跟她交朋友。” “你跟你朋友相处只是偶尔,但跟你对象的相处会比朋友更多,结婚之后更是要整天一起相处。在这种情况下,你也只看对方是否优秀吗?”顾拙反问。 茵茵脑子转得很快,“那我要找又优秀又有趣,跟我合得来的人。” “你这个思路不算错,但是……”顾拙正色道:“你的择偶观可以是这样,但是,将来如果有不是那么优秀的人找你表白,你不能因为对方不优秀就轻视鄙夷对方。” “为什么?”茵茵不解道。 顾拙比她更不解,“你为什么要去轻视鄙夷对方?旁的人,你会因为他们平庸,不及你优秀就去看不起人家吗?” “我不会,但是不一样啊。”茵茵道:“明明知道自己不优秀,却去肖想非常优秀的对象,这难道不是贪婪吗?就像是一个很穷的人想要找一个很有钱的对象,大家都会瞧不起吧?这两者之间不是差不多吗?我为什么就不能看不起?” 顾拙都差点被绕晕过去了,好在她思路清晰,立马开口道:“这两者之间有差别,因为找你表白的人他不一定就想要在一起。”女儿的思路其实是对的,但里面却不包含爱。 那些条件差异大却能和谐恩爱的伴侣,之所以会出现,归根究底是因为爱。 爱才是让一切变得不可控的主要因素。 “好吧,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不会看不起人家。”顿了顿,茵茵歪了歪脑袋道:“我到时候安慰安慰他?” 那表情,仿佛是在求表扬。 顾拙捂脸,“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第789章 揣测 “……你都不知道,我反而差点被她绕晕了。”晚上谢凛回来,顾拙一边给他热饭菜,一边跟他说起这件事。“她才多大啊,那想法真的是,一套一套的。” “正常。”谢凛从她手里接过筷子道:“我小时候也会想这些。”他知道阿拙虽然聪明,但她自身其实反而是比较“单纯”的,并不会想那么多。 “你想什么?”顾拙顿时好奇。 谢凛快速扒了两口饭,然后才道:“我跟茵茵那个年纪的时候想自己以后肯定不要结婚,一个人过多好啊,干嘛要找个人跟自己吵架?” “那个时候我跟你不是也吵吗?我就觉得一个人过日子最好。” “我跟你……吵架?”顾拙惊讶,“我们小时候吵过架?” “你不记得了?”谢凛有些惊讶,“小时候你总是好脾气,二秀老是吃你的东西,她要你就给了,我不是总为了这个跟你吵吗?” “你说的这个我记得,但是……”顾拙迟疑道:“那个应该不算吵架吧?二姐也老是为了我给你吃的的事情说我呢,这个只能说是有争论?” “……你说争论就是争论吧。”谢凛道:“反正我很小的时候就会考虑以后要不要结婚了。茵茵的话,她看多了我们的相处,应该会对婚姻比较向往?”他对自己和阿拙的婚姻还是很有信心的。 “这个确实。”顾拙道:“不过她年纪太小了,对另一半的幻想比较……”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现实?”谢凛接话道。 “……没错。”顾拙道。 “我倒觉得茵茵的想法挺对,不找优秀的难道还找平庸的?优秀的人中也有人品好的啊。”谢凛道。 “我没有说这样不好,但是……”顾拙看向谢凛,“爱情这种事,又怎么可能是可控的呢?如果现在有一个各方面条件都比我好的人,你会跟我离婚吗?” 谢凛吓得差点噎到,他拿过一旁的搪瓷杯一口气喝掉大半的水,转头对着顾拙不高兴道:“你胡说什么呢?” “所以说啊。”顾拙耸肩道:“茵茵只是现在这样认为,长大后……谁知道?”将来领个黄毛回来都是可能的。 谢凛不知道顾拙心里的想法,他这会很饿了,夹起一只鸡腿就啃了起来。啃了一半,他问道:“今天怎么剩了一只鸡腿?” 平时家里杀鸡,他在的话是鸡腿鸡翅四个人分了,他不在的话就是顾拙吃两个鸡翅,两个孩子一人一个鸡腿。 按说是不会留一个鸡腿下来的。 更何况他今天本来是打算在外面吃了饭回来的,后来时间太晚了,国营饭店里没有吃的了,才回来吃的。 “孩子们特意给你留的。”顾拙给他盛了一碗汤,“说你这两天太辛苦了,要给你留个鸡腿当夜宵,哪知道你在外面都没吃上饭。幸好给你留了这个鸡腿,否则你就只能吃残羹剩饭了。” 今天杀的那只鸡倒是没有全吃完,但是也没剩多少,而且剩下的都是鸡胸肉。 “这算什么残羹剩饭?”谢凛不以为意。 这要算残羹剩饭,自己在外面出车的时候吃的算什么?猪食吗? 当然这话他也就是心里想想,并没有说出来。 何必让阿拙听了心疼呢。 “饭够不够?不够我再去给你下点面。”顾拙问道。 “不用下面,早上不是还剩两个馒头么,把那个给我热一下就成了。”谢凛道。 “那个阿靖吃了,我还是给你下点面吧。”顾拙道。 谢凛有些惊讶,“他怎么突然吃馒头?”别看阿靖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但他却不爱吃馒头。当然他爱吃面食,只是喜欢吃如葱油饼、包子这一类有味道的。 “累的呗。”顾拙道:“一下班回来就累得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喊饿,但饭还有一会才好,他就拿了馒头直接啃了。都没等我给他热一下,好在如今天气不冷,不然得吃坏肚子。” 等顾拙把面下好,谢凛已经把米饭和热的剩菜都一扫而光了。 “你说说你,不是都请人来干了么,自己干嘛还那么辛苦?”见他这样,顾拙忍不住心疼道。 “真要那样是会被举报的。”谢凛笑着道:“放心,也就这几天,等回去上班我就不去了。其实也是我平时没干惯这些活,身体一时间没适应,所以才有点吃不消。一样行当一样筋骨,就是习惯问题。” 顾拙还是道:“我给你开个方子调养一下吧,你这次……有点累到了。”虽然谢凛没说具体的经历,但从他的身体状态,她就已经窥一斑而知全貌了。 谢凛没有反驳,“那就辛苦阿拙了。” “对了。”顾拙又说起老家发生的事情,关于许红秀的死,关于凶手吴桂成。 谢凛顿时冷笑,“这事肯定和谢冲脱不了干系。” 顾拙一怔,“为什么这么说?”她其实也怀疑过谢冲,但她并不像谢凛那么肯定。 “谢冲这人早年的时候坏得不知道掩饰,但自打父母去世,被过继给谢发财和陈心婉之后,他就给自己戴上了面具,特别会做表面功夫。这种事情,他越是清清白白一点嫌疑都没有,就越跟他脱不了干系。”谢凛道。 顾拙捏了捏下巴,“他跟吴桂成合作了?” “他不用跟吴桂成合作。”谢凛一边吃面一边道:“他只需要知道吴桂成跟孙二皮的关系,知道他是什么秉性,然后制造机会让他对许红秀下手就行。” “但他为什么要对许红秀下手?”顾拙不是很明白。 谢凛却很轻易就猜到了。 “谢冲那人智商其实不是很高,但他很擅长揣测他人,尤其是恶意揣测。你懂我的意思吗?就是你哪怕没有恶意,他都会揣测出几分对他的恶意。而你如果真的对他有恶意,那他能揣测出的恶意绝对会比实际多。许红秀对芮芬芳下手这件事,本就很奇怪,你觉得他会怎么揣测?” 他看向顾拙:“你以为重生的谢冲对许红秀会多满意?” “你看吧,他接下来肯定会去接近芮芬芳的。” 第790章 三姑六婆 事实证明谢凛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 没过几天,顾拙就收到了芮芬芳寄过来的信。 她们两人通信并不算频繁,之前芮芬芳还没离婚的时候半年都不见得有一封——对没有工作和稳定收入的乡下人而言,一分一厘都是要省着花的,写信再便宜,能省的钱也是要省的。 等到芮芬芳离婚之后,两人之间的通信倒是变多了,不过也就是个把月寄一封的样子。 芮芬芳这次写信过来是说自己相亲的情况,关于谢冲来找她,她只是随口提了一下。但顾拙却很难不在意,便特意打了个电话过去。 “你特意让队长把我带到镇上接电话,就为了问这事?”芮芬芳都有些哭笑不得。 “……你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从芮芬芳的角度看,自己这样确实有点像神经病吧。顾拙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问道。 芮芬芳有些无奈,但她的脾气自来很好,便回忆了一下后道:“其实真的没什么,就是我去河边洗衣服的时候,遇到一个比较嘴碎的阿婶,她说了一些不太中听的话。当时谢冲在,帮我说了两句话。我当时……其实有点尴尬的。你知道的,乡下的老娘们,但凡看到一男一女说话都能编排出一堆的事,更何况他还明打明的帮我说话了。” “谢冲也去洗衣服?”顾拙有些惊讶。 “对,他还是带着儿子去的,说是家里没人他不放心把孩子留家里。”芮芬芳道:“许红秀没了,他自然只能自己洗衣服了。” 顾拙皱眉,“他没跟你说什么?” “他想说但是我没理会。”芮芬芳道:“我又不傻,当着众人的面他帮我说话就有人说闲话了。我要是跟他私下说话,那就完全说不清了。” “就该这样,你可别心软,也别觉得他可怜。”顾拙道。 “我怎么可能对他心软?”芮芬芳一脸不可思议道:“他可是差点害死茵茵,是你的仇人哎。别说他不是个好人,即便他是个好人,我也会为了你疏远他的。” 顾拙还真忘了这一茬,不过她还是再交代道:“单单你不理会他是没用的,小心他算计你。” “他能算计我什么?”芮芬芳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来。 顾拙都有点急,“你是不是忘了,他现在是个鳏夫,而你刚离婚,正打算相亲结婚?” 芮芬芳愣住,“你的意思是……他看上了我?” “很明显啊,不然你身上有什么是他能图的?”顾拙道。 “可……”芮芬芳是百分百相信顾拙的,但是此时此刻,她却忍不住疑惑,“别说他结过婚有孩子,哪怕他没结婚,就他现在的条件,我也看不上他啊,他怎么这么……平时不照镜子的吗?” 顾拙闻言怔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你说得对,但是有些人就是这样的,癞蛤蟆总想吃天鹅肉。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以后离他远一点,平时也多一分心眼。” 谢冲可不就是没有自知之明么。 事实上,这辈子要不是重生的许红秀鬼迷心窍要嫁给谢冲,就他当时那条件,除非女方有身体缺陷,否则他是娶不到媳妇的。 这芮芬芳被她这么一说还有点心慌,毕竟她之前才被许红秀算计过呢,这会听说谢冲也可能算计她,她心里就有点发毛。 “那我该怎么办啊?”芮芬芳忍不住问道。 顾拙道:“你现在不是住在队长叔家么,你就跟阿婶说你嫁人前就住在他们家。”这会要是芮芬芳住到她家去,她还真不放心。 “好,我听你的。”芮芬芳道。 顾拙想了想又道:“你等等,让队长叔接电话,我来跟他说。” 很快,顾队长就从芮芬芳手里接过了电话。 “吴桂成找到了吗?”顾拙率先问道。 “还没。”顾队长叹气道:“要找到他不太容易,他之前在山里躲了那么多年,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那暂时就让芬芳住你们家吧,另外还有个事……”顾拙犹豫了下选择了说实话:“我怀疑谢冲盯上了芬芳。” 顾队长一愣,“什么意思?他觉得许红秀是被芬芳害死的,想要报仇?” “不是那个意思。”顾拙道:“谢冲现在不是鳏夫么?“ 顾队长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一脸震惊道:“不是吧?谢冲哪来的脸?”别说芮芬芳其实跟黄花大闺女无异,她哪怕真的是不能生,就谢冲现在,也配不上人家呐。 顾拙有些忍俊不禁道:“叔你知道的,不是每个人都有自知之明的。总之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芬芳,谢冲的性子……就怕他来暗的。” “我知道了,你放心,回头我就告诉你阿婶,让她照看好芬芳。”顾队长道。 顾拙这才放心。 眼看着气候一点一点迈入秋的时候,顾拙他们终于准备搬家了。 茵茵手里抱着一堆衣物道:“太好了,等到了新家,肯定没有人再带女孩子上门了。” 最近繁花院的人对谢靖格外关注,好些人把家里的女儿和亲戚的女儿推荐给顾拙不说,还有人直接带着女孩子上门了。别说茵茵,便是顾拙自己都被整得有些心累。 但是茵茵说的话,她却有些不置可否。 甭管哪个家属院,三姑六婆的属性是不会变的。 顾拙看向一旁的谢靖,见他眼下有些乌青,不由道:“要不你去睡一会?搬家的事情我们来就行。” “不用。”谢靖打了个哈欠道:“虽然困,但睡不着也是真的。”筒子楼白天是真的安静不下来,他便是睡也睡不好。 顾拙便道:“那等去了新家你再睡。”一院那边因为好多医护人员要值夜班的关系,只要不是周末孩子放假在家,平时白天还是比较安静的。而且他们新家的位置也比较僻静,白天的睡眠环境要比繁花院好很多。 谢凛瞥了一眼儿子,开口道:“实在不行,你在单位申请个宿舍住吧。” 第791章 丢脸 “啊?”谢靖愣住。 顾拙和茵茵也愣住了。 茵茵第一个跳了出来,“我不要我哥住宿舍!”她回头看谢靖道:“哥你不要住宿舍!” 谢凛没有理会女儿,而是看向谢靖道:“你要是住在家里,昨天的事情依旧会发生的。昨天是你运气好,正好下班的时候精疲力尽,没被对方扑倒,反而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要是下次被哪个女同志扑了个正着,那你要怎么办?把人娶回来吗” 谢靖之所以这么疲惫不是没有原因的,昨天他加班加到很晚才回来,结果有女孩子在楼梯上候着他,看到他回来,直接就扑了上去。当时他吓了一跳,加上本来就在外面跑了一天腿脚发软,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也幸好只受了点皮外伤,骨头没有伤到。 但也因为这样,谢靖一晚上没有睡好。 “可是单位也有啊。”谢靖都快要哭了,“昨天去工地上,有个女的一直来找我说话,听说还是哪个领导的女儿。” 顾拙和谢凛对视一眼,纷纷觉得不对。 在繁花院就算了,怎么谢靖在单位也这么“吃香”?要是普通女同志就算了,领导女儿…… 他们可不信谢靖优秀到但凡是个女的就会看上他。 “你们单位的人知道你的家庭情况吗?”顾拙问道。 “……应该知道。”谢靖迟疑了下道:“有一次单位让填个人资料,上面要写父母亲名字的,我填了阿姨你的名字,人家就说‘这名字怎么跟我们福省一院的中医圣手一样’,我当时笑了笑没说话。但……可能有人猜到了。” 就知道。 顾拙顿时皱起了眉头。 其实这两年来,有很多人试图跟顾拙攀上关系。毕竟不管是什么年代,可能有人不在意权,可能有人不在意钱,但却不会有人不在意自己的命。 而顾拙,在某种程度上就是掌控了大家的“命”。 哪怕不是巴结她,也总会有人想跟她交好。 别说是谢靖了,便是谢因,跟顾拙提娃娃亲的人就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 谢凛其实想说要不你别去了。 但想想这样对孩子不好,总不能因着阿拙,阿靖一辈子都不出去工作吧? 再说了,孩子自己要是沉不住气的话,躲哪儿都没用。同样,孩子要是心里有数,便是再复杂的环境,他都能抵挡住。 “先搬东西,先搬东西。”顾拙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用手肘撞了谢凛一下。 看他表情她就知道,他心里没憋什么好。 结果一家人才走到楼梯口,楼上楼下的邻居听到动静就都跑来帮忙了。 “顾医生我们来帮忙。” “顾医生你把这柜子放下,我来搬。” “是啊是啊,你的手是拿针救人的,哪能干这种粗活?” “茵茵你手里的东西给阿姨,哎呀小家伙真懂事,都能帮妈妈干活了。” “顾医生你以后不回来了啊?” “谢队长我听说你把房子退给单位了?” “退什么退啊,房子留着,以后偶尔回来住住也行啊。” “就是,留着以后阿靖结婚或者茵茵结婚住都成的,你干什么退掉啊?” …… 顾拙和谢靖担心他们霸占着房子别人要有意见,但事实上……那些没分到房子的员工不知道,但就目前这些住在繁花院的邻居们而言,他们是不希望顾拙搬走的。 笑话,顾拙住在这儿,他们看病都方便了很多。 别的不说,顾拙的号多难挂啊,如今外面黑市都炒到多少钱一个号了,还供不应求。 但作为邻居,哪怕是关系不熟的,真要得了什么病,找上门去,顾拙虽然不会开后门帮你挂号,但加个号什么的从来不是问题。 要是顾拙走了,这福利以后还能有? 这可是能治疗癌症的神医啊? 他们这辈子以后都不一定能再遇上一个了。 大家的热情是顾拙一开始没想到的。本来以为帮着把东西搬到三轮车上就是极限了,结果…… “这东西有点多,三轮车恐怕装不下啊。” “没事,我去推我家的自行车,我走一趟,帮着送点东西。” “还有我还有我,我也去推自行车。” “这东西我来带。” “这包被子放我自行车上。” …… 顾拙和谢凛都没反应过来,他们手里的东西就被一群人抢走了。 于是,他们就这么被众人簇拥着到了新家。 “我们当时都吓了一跳。”事后说起这事,杨秀红道:“我当时还说呢,你们难不成要办乔迁宴。” 顾拙扶额,“你能别再提这事了么?”当时实在是……被那么多人赶鸭子上架,人都是懵的,竟然就让事情那么发生了。 知道的说她是搬家,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跟人打群架呢。当时家属院的好多人都出来看热闹了,孩子更是围了一圈有一圈。 最关键的是,这些围过来看热闹的大多都是熟面孔啊。 ——顾拙觉得自己这辈子丢的最大的脸就是昨天搬家了。 “你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杨秀红却是不以为意道:“就你昨天那排场,寻常人谁能有?我跟你说,便是院长搬家,也别想有这阵仗。” 顾拙都要翻白眼了,“你要羡慕你来。” “我倒是想,但谁搭理我啊。”杨秀红笑道。 “对了!”她想起一件事:“今天有个走后门进来的住院病患。” 啊? 顾拙莫名,“什么走后门进来的住院病患?” “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反正是院长陪着过来办的住院,主治医生直接安排的你的名字。”杨秀红道:“我还没来得及打听对方的身份。” 顾拙蹙眉,“什么病?” “不知道。”出乎意料,杨秀红摇头。“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同志,闷不吭声的,一直是孙院长说,我就没听她开口过,一直一副不开心的模样。” 顾拙也没太上心,“估摸着一会院长会来找我。” 但让顾拙没想到的是,孙院长安排的这个病患居然是…… 她瞪大眼睛,“你离不离谱,这种病人也安排给我?!” 第792章 邓春婷 “我那不是没办法了么?”孙院长满头大汗道:“这位可是独女,她不单没有姐妹,而且没有兄弟,家里的独苗苗。领导亲自打电话过来问我能不能收治,我能拒绝吗?” “可你也说了,那孩子没有病,她就是想自杀,我怎么治?”顾拙比他更崩溃,“我早就跟你说了,别的还好,但这种心理上出了问题的我治不了!更别说这人已经试图自杀六次了。这种……我真的没办法!” “真的?”孙院长也有点担忧了。 “真的!”顾拙怒道:“我什么时候在这种事上开过玩笑?” “可……”孙院长还是不死心,“要不你试试?她也不一定是得了心理疾病。那孩子以前从来没有自杀过,是最近才有的。” 顾拙闻言皱眉道:“那肯定是遇上事了,这种找我们医生也没用啊,该让她家里人去操心啊。” “她家人哪里来时间管这些?”孙院长小声道:“就人家那级别,操心的都是国家大事,便是亲生女儿,也是顾及不上的。” 顾拙的怒火因为对方的话有所消散,“我等会去看看她。”她心里打定主意,如果这个病患真的是那种抑郁症,尤其是中重度的抑郁症,那她会直接跟对方表明自己治不了,然后让对方办出院。 至于孙院长,谁管她。 这位患者的名字叫邓春婷,因着身份特殊,这次直接给安排的单人病房。正好孙哲宇出院了,她就住了进去了。 顾拙敲门进去的时候,邓春婷正坐在床沿边看着窗外,不知道看着什么,表情有些发愣。 她踮脚往窗外看了看,对面是一栋楼,因为楼层的关系,连个树梢都看不到,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邓春婷?”顾拙开口喊道。 邓春婷愣了很久,才缓缓地,缓缓地看了过来。 然而对上目光,她便立即移开视线。 病患并没有交流的意愿。 顾拙的心沉了沉。 她因为刻意避开心理学的关系,对这方面了解并不多,但也知道,当病患拒绝交流的时候,往往是很难搞的。 尤其她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对方打开心扉。 见那医生竟然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邓春婷怔了怔,随即缓缓松出一口气。 顾拙发现不对是在第三天。 “你说邓春婷吃了什么?”顾拙挑眉。 虎妞挠了挠脸道:“我之前给她送餐的时候把一颗准备自己吃的大白兔奶糖落在了托盘上,过后我去收盘子的时候看到了一张糖纸。” 顾拙蹙眉。 “怎么了吗?”虎妞好奇地问道。 她倒不至于那么小气,一颗大白兔奶糖都要计较。 好吧,她心里是有那么一点点可惜的,但以她的条件大白兔奶糖是常吃的,倒也不至于心痛。 顾拙在回想自己以前的状态。 早期她的空心病是被误诊成抑郁症的,因为两者的症状是极其相似的,唯一的区别是抑郁症吃药有用空心病没用。 没记错的话,当初她三餐完全就是为了维持生存,诸如饮料、零食这一类没有必要的食物,她别说碰了,那是连看都不看一眼的。 邓春婷还有心情吃大白兔奶糖? 顾拙由此判定了,邓春婷自杀还真可能不是因为心理疾病。 或许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 “你没必要在医院里待了,我开单子,你办出院吧。”当顾拙这样说的时候,别说虎妞,便是邓春婷也呆住了。 “你说什么?”邓春婷指着自己一脸不敢置信,“你让我出院?” “原来你不是哑巴啊。”顾拙阴阳怪气道。 她这人脾气很好,但也不是没有脾气。 “所以你刚刚那话是逼我说话?”邓春婷质疑道。 “不,我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顾拙对一旁邓家派来照顾邓春婷的女同志马燕道:“我看她这几天好吃好喝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如果她再自杀,那必定是想以此为筹码达成什么目的。” “她从一开始就不该来医院的。” 马燕表情尴尬极了,见一旁的邓春婷面露怒色要说什么,她连忙拉住她,对着顾拙道歉道:“不好意思,春婷她年纪小不太懂事。她没有恶意的,顾医生您别生她的气。” 您? 顾拙挑眉,这个马燕是北方人? 出乎意料,邓春婷虽然仍旧不忿,但却没再说什么。 等顾拙从病房出去的时候,马燕却跟了过来。 “顾医生,我能跟您私下谈一谈吗?”她开口道。 对方态度实在是好,顾拙便没有拒绝,“来我办公室吧。” 到了办公室,顾拙给对方倒了一杯茶,双方对面而坐。她挑了挑眉,示意马燕说话。 马燕迟疑了下道:“我其实是春婷的表姐。” 顾拙挑眉不解,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母亲和春婷的母亲是表姐妹,陈婷的母亲是我外公外婆养大的,所以她们不是亲姐妹却胜似亲姐妹。只是我父亲……所以后来我家倒了。姨母一直很照顾我,所以后来上面特许他们请保姆的时候她以此为理由把我从农场喊了回来。去年姨母去世了,姨父一直忙于工作,一直是我陪伴着春婷。这次春婷几番自杀确实是有所目的……”马燕咬了咬唇道:“她有对象了,但是姨父看不上那个对象,嫌弃他没出息,直接将人打发到了大西北。春婷她……是想逼姨父把人弄回来。” “姨父也知道春婷不会真的自杀,但他怕春婷伤害到自己,所以才把她送进医院。那样要是有个万一,在医院也比较安全。” 但是看春婷那样子,却并不想出院? 顾拙挑眉,“她策划在医院来一场自杀?” 马燕没想到她会这么敏锐,点了点头。 顾拙深呼吸一口气,遏制住了内心骂人的冲动。 “你们赶紧走吧。”她一脸礼貌地开口道。 “不,顾医生。”马燕开口道:“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什么? 顾拙都是懵的,“我能做什么?她又不是真的生病。”她直觉对方的请求和邓春婷有关。 第793章 无语 马燕并不意外顾拙的拒绝,但她今天也是有备而来的。 “顾医生,我这几天打听了一下您的事情。”她开口道。 “我的事情?”顾拙不太明白对方指的是什么。 “准确说是您和您爱人的事情。”马燕道。 啊? 顾拙心里生出一个荒谬的猜测,该不会吧…… 然而现实就是那么荒谬。 “其实我是赞同姨父的行为的。春婷她喜欢上的是一个长得很好看,但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男人。那个男人空有长相,但秉性自私又懦弱,但春婷就是被那张脸迷住了眼。”马燕道:“旁人说的话她都听不进去,但我想你的话,她应该是听得进去的。”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顾拙觉得马燕太自以为是了,“陷入热恋的人是听不进任何人的话的,尤其是对她恋人的诋毁。” “因为你爱人也长得好看。”马燕却是一脸笃定道:“春婷觉得其他反对的人都不看重长相,所以才看不上纪杉。” 顾拙敏锐地发现了一件事情:“春婷知道你口中的纪杉除了脸什么都没有?” “对,她知道。”马燕道:“就是这样所以才难搞。” 顾拙觉得这个邓春婷很难评。 说实话,她本来是根本不打算掺和这事的,但听了马燕这话,反倒来了兴趣。 “我试试看吧。” 马燕可不知道顾拙是出于恶趣味才答应这件事的,闻言很是感谢。 再次坐在邓春婷面前,顾拙这次很是认真地将她打量了一番。 邓春婷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不由看向马燕,你跟她说了什么? ——邓春婷其实很通透,她知道对象除了脸一无是处,也知道表姐其实也看不上纪杉,她更知道表姐追着顾医生出去会说些什么话。 但这个顾医生的反应……好似不在意料之中? 顾拙道:“你能说说你为什么看上一个除了脸没有任何优点的男人的原因吗?” 邓春婷这次倒是没有装哑巴,她撇了撇嘴道:“你不要觉得长相不重要,我看到长得好看的人心情就好,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开心吗?” 这样说着,邓春婷还忍不住瞥了一眼顾拙。没办法,这人好看得都有些超出常规了,就是可惜是女的,不然她肯定放弃纪杉嫁给她。 “我很理解,但是……”顾拙挑眉,“你打算和那个纪杉结婚?” 邓春婷点头,“他长得那么好看,我当然要每天都能看到他了。” “但是……人是会变老的啊。”顾拙提醒道。 “什么意思?”邓春婷皱眉。 顾拙道:“纪杉现在年轻自然好看,等他老了,皮肤会越来越粗糙,脸上会出现法令纹鱼尾纹,可能还会长斑,甚至他婚后可能还会发福,你就这么轻易决定要跟对方结婚?” 说到最后,她不由面露同情道:“很多女同志结婚是图对方家庭条件好,图对方赚得多,是图对方性格好,这些东西大概率是一直存在的。但唯有容貌,是会逐渐在岁月中流逝的啊。” “可是没有人不会老的啊。”邓春婷脑子很清醒地道:“美人老了会不好看,丑八怪老了难道就会好看了?” “那倒不会。”顾拙道:“但是你可以打开思路啊。既然你图人家长得好看,那为什么就不能一直找年轻长得好看的呢?结婚的话离婚很麻烦,但是谈恋爱就简单了。” 你再说什么虎狼之词!? 别说马燕和邓春婷,一旁的虎妞都因为她的话惊呆了。 迎着她们脸上的震惊,顾拙语重心长道:“小姑娘,找对象挑长得好看的是人之常情,但只看脸还是不可取的。除非你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不结婚,一直在花丛中片叶不沾身。但如果你向往婚姻和家庭的话,还是用点心找个既有容貌又有内涵的男人吧。那样的话,当对方容颜不再之后,他的灵魂依旧能够吸引你,让你为之心动。” “……就像你一样?”许久,邓春婷道:“我听人说你和你爱人感情很好,你爱人长得也很好。”马燕打听的事情是不会瞒她的。 顾拙点头,“就像我一样。” “但是长得好又有内涵的人不好找的。”邓春婷埋怨道:“而且男人都……只要长得稍稍板正一些,就当自己是什么绝世大帅哥了。那真正的大帅哥,性子可想而知了。所以纪杉那样的性子,我其实是很能体谅的。” 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 “但我就见过不少。”顾拙道。 “真的假的?”邓春婷皱眉道:“我眼光很高的,不说你这样的,但至少不能比你差太多。” “当然是真的。”顾拙还真想到不少,别的不说,霍云恒和霍云逸兄弟俩就是。还有贺长征,他长得也不差的。 但更多的却也没有了。 邓春婷的眼睛霎时间亮了,“你要是能帮我介绍的话,我就不要纪杉了!” 马燕看过来的眼睛也亮了。 顾拙摇了摇头道:“算了,我认识的要么是有妇之夫,要么成分不好,不适合你。” “成分不好?”马燕眼里的光没了。 邓春婷却是不在意道:“成分不好没关系的,成分代表不了什么,就像我表姐一样。” 马燕有些感动,但还是道:“不能找成分不好的人,你难道想连累姨父不成?” 邓春燕却道:“大不了我跟他断绝父女关系!” 大可不必! 顾拙都无语了,这是哪来的奇葩? 她出去的时候,马燕又跟了过来。 “顾医生你看能不能先介绍一下?哪怕成分不好,但总比春婷现在为了让纪杉回来不断伤害自己的身体要好。”马燕道。 顾拙无语地瞥了她一眼,“我没空,要上班。” 而且邓春婷的事…… “我觉得她最大的问题不是看上一个只有脸的男人,而是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威胁自己的亲人。这个,才是她最大的错误。便是如今换了一个男人不再为纪杉执着了,以后再跟长辈有了矛盾,她是不是又要故技重施?” “她这样的想法,才是你要改变的。” 第794章 恶意 “怎么样怎么样?”一看到她出来,本来正跟小护士说话的杨秀红连忙跑来问道。 “去工作,别太八卦。”顾拙摆手打发她。 “你说说吧!”杨秀红都好奇坏了,“那个邓春婷到底什么情况?我可注意到了,你在病房待了不少时间。” “不该打听的不要打听。”顾拙伸手把她的脑袋推开。 见她一副打定主意不说的模样,杨秀红虽然心痒,但也只好作罢。 “对了。”她说起另一件事情:“刚刚干休所那边打电话过来,说冯首长癫痫又发作了,常规药物已经不起作用了,下午要将人送过来,让你给看看。” 顾拙皱眉,“冯老的情况上个月已经稳定下来了,按说不会这么快癫痫发作,你问过具体情况了吗?” “电话里没有说,那边好像也很匆忙的样子。”杨秀红道。 顾拙便道:“那你看着留一个针灸室给冯老吧。” 顿了顿,她想起一件事,问道:“上次不是说冯老的儿子要回来了吗?他癫痫发作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这我不清楚,电话里干休所的工作人员没说。”杨秀红问道:“你之前不是说癫痫发作与否跟病患本身的心情也有关系吗?是不是他儿子回来把他给气着了?” “应该不是。”顾拙摇头。 冯老是一个性子很随和的老头,过去顾拙给他治疗,他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个儿子。据他所说,他这个儿子是老来子,他爱人生下儿子没多久就重病去世了,儿子是他一手带大的,父子之间的感情极好。 他儿子长大后不顾冯老的反对去参军了,而且他还一直坚守在最艰苦的边境线上。嘴上骂儿子不听话,但眼睛里满满的都是骄傲和心疼。 顾拙不认为那样的儿子能把冯老气到癫痫发作。 以冯老的心胸,他儿子除非叛国了,否则绝不至于这般影响他的心绪。 顾拙心里疑惑,但也没有多想。 “妈妈,明天我们要开家长会。”中午茵茵跑来医院和顾拙一起吃饭,告诉了她一个消息。 “你先答应我,以后不能自己跑来找我了,路上多危险啊?”顾拙没顾得上她的话,顾自要求道。 她是真的后怕,要知道福省这边自来人贩子泛滥,虽然最猖獗是在十年后,但现在也同样不安全。 “我又不傻。”茵茵鼓着脸颊道:“我是跟着我们学校的张老师一起过来的,她爱人是你们一院的医生。” 顾拙松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行。”随后又想起她刚刚的话,“你说明天要开家长会?” 茵茵点头,“不过你们不来也没事,好多家长都不来的。” 顾拙挑眉,“那你特意跑这一趟是?” 茵茵皱着眉头一脸不高兴道:“我的饭盒被人打翻了。”说着,她将自己的饭盒递了过来。 顾拙打开一看,里面的白米饭混了很多泥土砂石,两块红烧排骨倒是看不出哪里脏,但显然也不会是干净的,绿豆芽和生菜混在一起,看着也脏兮兮的。 她一下子明白茵茵为什么来这边找自己了。 按照这个年代的观念,这样的好饭菜,哪怕弄脏了,丢了也是舍不得的。 ——大多数人会选择照旧吃下去。 但茵茵明显是吃不下的,所以才来找自己。 旁边的其他人也看到了饭盒里的场景,有人还听到了母女俩的对话,就有人插话道:“顾主任你也太惯着孩子了,饭菜弄脏了还嫌弃。” “就是,你总不能一辈子帮她吃。”说话的人还以为这饭菜最后会进顾拙的肚子。 顾拙闻言笑了笑道:“这孩子的肠胃不是很好,我交代不许吃不干净的饭菜。这些我拿回去,让我家谢凛吃。” “我看被惯着的可不单单是孩子。”有人取笑道。 顾拙也不以为意。 吃过饭,顾拙把茵茵送回小学,等她回到科室,杨秀红连忙迎上来道:“赶紧的,冯老来了。” “这么快!?”顾拙惊讶。 她看了看时间,这会还是午休时间吧。 “中午的时候又发病了一次,他儿子急得不行,催着过来的。”杨秀红道。 顿了顿,她拉住要去针灸室的顾拙道:“除了冯老的儿子,还有一个中年男人跟过来了,那人……我觉得有点不太寻常。” 等亲眼见到,对方,顾拙就知道杨秀红为什么说对方不寻常了。 这个中年男人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光头,皮肤黝黑,露出的手掌上满是老茧,穿的衣服虽然看着体面,但一看就不像是对方常穿的。最令顾拙在意的是这个男人身上隐隐的恶意。 那恶意却是直冲冯老和他的儿子冯建华去的。 怎么回事? 顾拙看向一旁的工作人员,她不认为以他们的工作性质和敏锐,会发现不了对方的恶意。 那么……是对方的身份比较特殊? 这般想着,顾拙上前问道:“冯老是什么情况?” 恰在这时,那中年男人看到她,眼睛亮道:“这小妞长得可真正!” 顾拙微微蹙眉,躺在治疗床上的冯老却是刷地一把抓过一旁桌子上的盐水瓶嘭地砸了过去。 “你给我把嘴巴放干净一点!当谁都是你们乡下的婆娘,可以随便议论两句的吗?”老人家虽然在病中,但声音却不减洪亮道:“这位顾医生不知道救了多少人,你给我尊重一点!” 其实那中年男人说的是闽盛那边的方言,在场按说只有冯家父子能够听懂,但不巧顾拙上辈子去过那地方,虽然待的时间不是很长,所以并没有学会当地的方言,但是听懂大概意思还是没问题的。 “是呢,你们城里人多高贵啊,就我这乡下贱胚子,哪里有资格议论你们?”中年男人阴阳怪气道。 “你给我滚!给我滚出去!”冯老气得指着门外大喊道。 “我凭什么滚?”中年男人冷笑指着冯建华道:“他滚了我就滚。否则,一样是你儿子,凭什么他能待在这儿我不能?” 第795章 金戒指 顾拙眼珠子都要瞪大了。 这个什么情况? “要不我出去吧?”冯建华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虽然冯老口中的儿子是一头倔驴,但事实上冯建华给人的感觉性子很温和。 “你还是留下吧。”顾拙叹了口气开口道:“冯老的情况,有熟悉的人留下比较好。”顿了顿,她解释道:“冯老每次针灸的时候都习惯咬紧牙根,不管怎么说都不改。你在的话,应该对这种情况有所改善。” 对年龄比较大的病患,针灸并不是一件多么舒适的事情。他们的身体机能能已经开始衰退,针灸往往就是用来提升身体机能的,进行过程中难免会让他们感受到不适。 冯老便是其中的典型,按照他的说法,每次针灸总感觉全身都被一根线拉紧崩了起来,倒不是多疼,但却会让他想起当年还在战场上的时候,总是下意识戒备起来。 所以咬紧牙根这个行为,他才至今没能纠正过来,因为那是他的身体本能。 闻言,冯建华这才不再坚持出去。 顾拙看向那位中年男人道:“这位麻烦出去一下吧。” “你凭什么叫我走?”中年男人面露愤怒。 “就凭我是医生。”顾拙淡淡道:“你在这里,冯老的情绪就无法平静下来,若是针灸半途中他再跟刚刚一样情绪起伏……” 她看向跟来的工作人员和冯建华道:“我先说好,那样是有猝死的风险的。” 闻言,工作人员和冯建华面色一变。 都不等工作人员说话,冯建华就直接看向那中年男人道:“你自己走出去和我把你丢出去,你选一样。” 中年男人面色涨红,最后满脸愤愤地离开了。 针灸室的门被他甩得发出老大的声响。 “抱歉。”冯建华对着顾拙道。 顾拙摇了摇头,开始对冯老进行针灸。 等到针灸结束,顾拙进行消毒的时候,冯建华忍不住上前问道:“顾医生,我父亲的癫痫……真的不能根治吗?” 顾拙头也不抬地道:“但凡他年轻个十岁,我都有把握给他根治了,但是……他都已经八十了,我实在无能为力了。” 冯建华脸色不是很好,最后道了声谢,将她送了出去。 顾拙出去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又跟着走了进去。她瞥了他一眼,对方怀胸对着她面露挑衅。 顾拙没在意,顾自回到了工作岗位。 “怎么样?”杨秀红和以往一样迎上来问道。 顾拙:“老毛病,给办两天住院吧。” “……没了?”杨秀文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后续,不由急道:“那个中年男人是怎么一回事?” “别这么八卦,与其关心病人的隐私,你还不如关心一下自己的痔疮。”顾拙忍不住埋汰道。 杨秀文下意识要去捂屁股,又很快控制住了手,她一脸震惊道:“你怎么知道的?” 顾拙翻了个白眼,“猜猜就知道了,你这两天一上厕所就老半天。” 杨秀红顿时垮了脸道:“还不是值夜班值的。我最不喜欢值夜班了,回去白天问我的都睡不着,而且值夜班的时候我还老饿,总是忍不住吃很多。这样反复饮食不规律,只是痔疮都是运气好的了。” 顾拙叹了口气道:“回去我给你开个坐浴的方子,应该能缓解许多。” 杨秀红差点跳起来,“那就么烦你了。” 这般说着,她心里琢磨着下次给茵茵买点好吃的。 等顾拙去开会了,她才反应过来一件事——有关那个中年男人的事,主任好像一句话都没有说? 真的是……自家主任啥都好,就这一点不好——一点都不懂得跟人分享秘密。 隔天顾拙去病房查房,发现那个中年男人依旧是在冯老病房里,只是老人家心态比较好,看着似乎不受影响。 但那也只是似乎。 顾拙收回搭在冯老手上的手指,无奈叹了口气道:“冯老,你的情况,最好还是不要生气比较好。”表面云淡风轻,私下里……肝火都旺成什么样了。 冯老一下子明白自己是在哪儿露馅了,不由苦笑道:“家门不幸,让小顾你见笑了。”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冯老严重了。”顾拙淡淡道。 冯老却指着一旁的中年男人突然道:“这个是我的大儿子,叫冯兴华。他是我跟原配夫人生的,除了他,我跟原配夫人还有二子一女。当年……那场大火将我的老家烧得连灰都没剩下,我以为他跟他母亲以及其他兄弟姐妹一起去世了。后来我认识了我的继妻,在组织的撮合下我们结了婚,生下了建华。我手边一直留着原配夫人和其他几个早逝子女的照片,建华自小没少看那些照片。结果他这次出任务的时候就认出了兴华,一番调查之后,才知道当年其实兴华和我原配夫人并没有去世。甚至,我原配夫人是十年前才去世的,而我却一直不知道。” 他其实都纳闷的,当年的照片跟真人其实已经有了很大的差别了,自家儿子又是怎么一眼认出对方的。 “当年我改换了身份潜入敌方,领导为了我的安全,就往我的故乡传递了我的死讯。因着这般,兴华他们母子也以为我死了,还给我设了衣冠冢,年年祭拜我。关于那个死讯,我一来想着老家已经没有亲人,二来则是不想老家的人借着我的名头招摇过市,或是求上门来,所以后来就没有去澄清,谁想到……” 说到最后,冯老重重叹了口气。 冯建华面色难看道:“我就算了,我妈吃了那么多年的苦,死前还念叨着自己算是对得起你了,至少给你留下了一脉香火。结果呢?你在这边娇妻幼子,功成名就,日子过得好不快活!我妈算什么?她这一生算是什么?笑话吗?” 顾拙沉默了,她看向冯老问道:“当年你为什么轻易认为妻儿都死了?” 冯老抹了一把脸,“大火之后我找到原来家的位置,从里面挖出了五具焦尸,其中一具尸体手指上套着一个金戒指,那个金戒指是当年我母亲交给我媳妇的,那是从我外婆手里传下来的。” 第796章 呆住 “但是那金戒指我妈从来舍不得戴,一直都是藏在柜子里的。出事那天我带我妈去镇上看病了。她生下老幺之后身体一直不好,那段时间她一直咳嗽,一整晚咳嗽声都不停,我实在担心她,就不顾她的反对拉着她去镇上找大夫了。”冯兴华开口道:“因为这样,我们才能逃过一劫。至于你说的戴着金戒指的尸骨我不知道,当时我妈带着我回去过,但并没有找到金戒指,只看到五座坟墓,其中还有两块碑上写着的是我跟我妈的名字,我们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街坊邻居弄错了才好心办坏事。本来我是想把我们两个人的坟给挖掉的,但我妈好心,说那底下说不准是别的街坊邻居的尸骨,就那么挖了不好。我们商量一番,便找了油漆泼在了我们俩的墓碑上。” 顾拙皱眉,“之后你们都没再回去看看?” “没有。”冯老和冯兴华却同时开口道。 冯老解释道:“那时候公务繁忙,而且……说实话我也不想回那个伤心地。” 冯兴华则道:“我们后来去了靠近镇子的地方重新落户了,离原来的家并不近,步行要两个小时。小老百姓日子不好过,光是填饱肚子就已经拼尽全力了,实在没空去缅怀以前。” 顾拙实在难以理解,“就从来没有想过祭拜亲人?” “祭拜又不一定要去坟前祭拜。”冯兴华道:“可以自己在家摆牌位祭拜啊。” 冯老解释道:“我们老家就是这样的习俗,那会讲究风水,有些亲属会埋在山顶,平时实在没力气频繁上下山祭拜,就会在家摆牌位祭拜。” 冯建华也说:“我家就是这样,包括我妈在内,一共有六个牌位。” 顾拙都有点无语。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她看向冯兴华道。 她理解冯兴华为自己的母亲抱不平,但这件事的发生完全是时代背景导致,他再义愤填膺,又有什么用? “目的?”冯兴华一怔,随即有些茫然道:“我妈都死了,我能有什么目的?” 顾拙便问道:“你应该结婚了吧?” “那当然。”冯兴华有些得意道:“我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儿子都娶媳妇了,已经有一个孙子一个孙女了。我闺女今年十四岁,成绩好着哩。” 顾拙蹙眉,“那你的爱人?” “我媳妇啊……”冯兴华抹了一把脸道:“菜花她命不好,生完闺女第二年就得病没了。” “什么病?”顾拙问道。 “不知道。”冯兴华眼眶红道:“她越来越消瘦,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头发大把大把地往下掉。” “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冯建华不解。 “没钱。”这个时候,冯兴华的表情有些麻木道:“那年家里的猪养到一半得了瘟病,没挣到钱不说还损失了猪苗费。大儿子在裁缝那儿当学徒,本来说好的,一年给师父交十块钱,帮师父做一身衣裳。结果那年裁缝师父的独子出意外过世,突然说要让大儿子入赘给他闺女。大儿子那会才十二岁,但却已经知道倒插门让人看不起了,他不乐意。都学了两年的手艺了,我没办法只能找人家说每年多出五块钱,好歹让大儿子出师了。二儿子比大儿子小八岁,身体一直不好,那一年开春大病小病不断,有一次差点没扛过去。闺女出生后菜花没有奶,便只能去人家那儿去借奶。这奶不能白借的,三天得给人家送一顿荤腥,或是两个鸡蛋或是一条鲫鱼一两肉,对家里而言是不小的负担……菜花知道自己身体出了状况了,但她只想着好好休息,根本就不敢去看。我,我的话……” 他突然哭出声道:“我知道的时候晚了一点,但我也不敢啊!我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二话不说拉着母亲就去镇上看病的小伙子了,我身上背着一大家子呢,人穷志短啊!” 人穷志短四个字,让在场众人听得一阵心酸。 便是一直被大儿子气得够呛的冯老,此刻也忍不住有些鼻酸。 顾拙叹了口气问道:“孙子孙女多大了?” “孙子四岁了,孙女一岁,都是大儿子家的。二儿子才刚结婚半年,但二儿媳妇肚子里已经怀上了。“说起这事,冯兴华脸上有了点笑影。 顾拙却注意到一件事,“你家儿女的岁数差得似乎有些大?” 冯兴华点了点头,表情很是平淡地道:“我跟菜花其实生了六个孩子,但活下来的只有这三个。另外三个,最大的养到七八岁没的,一个养到三岁没的,还有一个出生的时候就没气。” 冯建华看了冯老一眼,冯老眼底并不是没有动容的。 “爸,家里的老房子给大哥吧。”冯建华突然开口道。 什么? 在场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冯建华却继续道:“老房子够大,有六个大房间,要是隔开来的话弄成十来个房间也没问题,正好大哥带着侄子侄女们住够。那边院子也大,也适合孩子们玩啥。” 冯兴华愣住,“你要给我房子?” 冯老有些犹豫道:“可那房子当年买的时候你妈也在,严格讲起来那房子你妈也有份的,给老大不合适。” 他想说自己另外花钱给老大买一栋,但算算自己的退休工资大半都给老下属寄出去了,自己手头其实没多少,买房子肯定是不够的,大房子更加不够。 “没事。”冯建华却道:“房子给大哥吧,我有钱,能自己买房子,再说我在部队,吃住都靠部队,家里的房子放着也是浪费。” 冯兴华都呆住了,自己这个弟弟不是个傻的吧? 他虽然很想要这房子,但是想到自己母亲,他摇了摇头道:“我不要你的房子,我也不来城里,我在乡下待得挺好的,家里日子如今已经变好了。今年儿媳妇养了两头大肥猪呢,一个赛一个的膘肥体壮,我二儿子是高中生,自己争气当了城里的工人,二儿媳妇也是城里人,两口子如今也是城里人。” 第797章 父子 冯兴华觉得自己能够不要脸面,但他不能让他妈没有脸面。 他妈或许不像老头后娶的妻子出身好,他也只是个乡下农夫,不像老头后面的儿子是军队的大官,但却不能让他们看低了他们。 顾拙多少能猜到冯兴华的心态,开口道:“冯同志,你或许可以为你女儿考虑一下。若是在乡下,她能找到什么样的对象,若是到了城里,有冯老这样的祖父,她又能找到怎样的对象。还有你的孙子孙女,如果来了城里,他们能接受什么样的教育。而留在乡下,他们又能接受到什么样的教育。” 她看着对方,态度真诚道:“不要觉得受之有愧。你是冯老的儿子,你的儿女是冯老的孙女,因冯老而获利,是你们天生便拥有的权利。人都不愿意接受嗟来之食,但吃用父母的,那叫天经地义。” 倒不是她要多管闲事,而是她看出来了,冯老对这个大儿子是很愧疚的,也存在弥补心理。而恰好,冯兴华也确实需要物质弥补。 在他看来,要是冯兴华愿意接受冯老的弥补,是一件一举两得的事情。 当然,她会出言干涉,更多的还是因为看出这个冯兴华或许因为一直身处社会底层的关系谈吐素质有点差,但为人品性是没有问题的。 “是啊大哥。”冯建华对冯兴华的友善更是让人出乎意料,“正好我平时在部队,几年才能回来一次,爸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说句不好听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我都怕我赶不上见他最后一面。但你要是来了城里,就能代替我孝顺爸。再有爸一直催着我结婚,说白了就是想要孙子孙女了。你一回来,可不就把他的愿望都实现了吗?不但孙子孙女,连曾孙曾孙女都有了,他不知能能多乐。所以,你不要觉得是你占了我多大便宜。事实上,该是我占了你的大便宜才对。” 最后这事也没有个定论。 但给冯老起针的时候,顾拙对着他道:“您老人家是有福气的。” “怎么说?”冯老不由好奇。 “您两个儿子看着可都不赖。”顾拙道。 “哪里不赖了。”冯老嘴硬道:“一个嘴里没有半句好话,一个连见不到我最后一面的话都说不出来了,都不盼我点好的。” 这是跟她凡尔赛呢。 顾拙哪能不知道老人家想要听什么,笑着道:“您这是口是心非呢。冯建华同志就不说了,他的优秀有目共睹。至于冯兴华同志,虽然他是在底层长大的,或许在小节上有些缺失,但大是大非上却也是这个。” 她竖起大拇指。 冯老先是得意地笑,然后沉默下来,有些叹息道:“是他母亲教得好。我的原配夫人虽然只是个村姑出身,但我一辈子见的人中,她真的是其中数得着的好性子好人品。” 顾拙沉默,安静将针灸针给消了毒。 冯老刚刚那话也不是想要得到她的回应,他开口道:“小顾你跟我说个实话,我这身体,还能活五年吗?” 顾拙一愣。 冯老解释道:“既然要安排老大来城里,那就不能只是把户口迁过来就成。工作、婚姻,我得一一帮他们捋顺了。以前我觉得活够了,什么时候死都行,如今的话……我得把这一大摊子给收拾好了。” 顾拙笑道:“您放心吧,癫痫并不是什么致命疾病,保养得好的话,别说五年,你便是再活十年二十年都不是问题。” “那借你吉言。”冯老笑了。 从治疗室出来,顾拙歪了歪脑袋。 她总觉得冯建华的态度有些问题。 固然以往冯老的叙说中,这个儿子确实是个心胸广阔的,但他是不是有些过于心胸广阔了? 面对异母大哥,真的一点都不介意的吗? 顾拙总觉得哪里不对。 另一边,冯老叫来小儿子,打量对方半天,开口道:“说吧,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冯建华一怔,眼底的异色快速消失,笑着道:“爸你说什么呢,我能有什么事情瞒着你?” 冯老定定看了他许久,问道:“那你今年过年能回来吗?”往年自己这么问,儿子总说行的,虽然他总是食言,但确实是因为一些不可抗力的原因。 他并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 果然,冯建华笑了笑道:“这我可不敢再作保证了。之前那么多回放您鸽子,够够的了。” 冯老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父子俩自来是无话不谈的,会让他守口如瓶的,那必然是机密任务。 结合他最近的言行,这次任务必然是有生命危险的,他将长兄一家安排到他身边,根本目的其实是防患未然——如果将来他出了什么意外,那有长子一家陪在自己身边,自己不至于被一下子打垮。 这孩子,一如既往的“深谋远虑”。 顾拙是不知道冯家父子之间的这番交锋的,临近下班,虎妞跑来把一把喜糖塞给顾拙道:“主任,请你吃喜糖。” 这把喜糖可不少,顾拙差点没捧住,她问:“给我这么多,你够分吗?” “够的够的。”虎妞一脸得意道:“张培提前半年就开始攒副食品票了,还有肉票和粮票以及烟酒票。” 顾拙有些惊讶,“你们还要办酒席啊?” “本来没打算办,这不最近风声没那么紧了么。张培说了,结婚就该大操大办的。”虎妞小声道:“不过我们也怕被人揪辫子,所以就请两桌人,不大办。主任你到时候可别忘了来,我让你坐主桌。” 顾拙瞪大眼睛,“酒席还喊我?” “能不喊你吗?”虎妞道:“你可算得上是我们的媒人。” “我算什么媒人?”顾拙连忙摆手拒绝。 要是被虎妞她妈听到,肯定要瞪她。 虽说她如今已经认可张培这个女婿了,但在这件事上可依旧是在意的。 “对了!”虎妞道:“主任你把茵茵带来,到时候让她给我们滚床。” 顾拙一怔,“茵茵是不是太大了?”而且滚床不都找男孩子的么。 第798章 肉干和桃酥 “大点好啊,至少不会尿床。”虎妞嘀咕道:“我哥结婚的时候滚床的孩子直接在新床上尿了一泡,虽然媒人说是好兆头,可到了晚上我哥嫂只能睡旧床单,还要洗床单,别提多糟心了。” 顾拙抽了抽嘴角,“但茵茵不一定乐意。”以前茵茵也跟着她去看过别家孩子滚床,当时她怎么说来着? ——一群人看着,跟耍猴的似的。 虎妞闻言皱眉,凑到顾拙耳边小声道:“你跟茵茵说,她来滚床,我给她买一包大白兔奶糖。” 这可真是…… 顾拙道:“我会把你的话转告给她的。”她知道闺女肯定吃这套。 虽说自小也没缺过她的嘴,但茵茵不知道是不是潜意识还记得曾经在九家村时食物的拮据,对吃食很是在意。 虽然她也不至于像一些孩子去偷抢食物,但像这样能光明正大赚吃食的机会,她多半是不会放过的。 “你打算让茵茵去滚床的事,跟你妈说了吗?”顾拙又问。 徒三仙肯定是不在意张培生男还是生女的,但是虎妞爸妈就不知道了。 她可不想茵茵到时候高高兴兴去,结果却要看人脸色。 “说了。”虎妞又不傻,自然知道她的意思,解释道:“你放心,我妈一点意见都没有。我妈说了,生男生女都没关系,儿子的要是张伟建那样的,一百个都没用,女儿要是主任你这样的,一个就能顶百。茵茵是你闺女,肯定像你。”她妈还有一句话她没说。 她妈说茵茵命好,说啥都抵不上命好。 顾拙回到家的时候,谢凛还没回来,她问茵茵:“你爸和你哥都没回来?”今天是周末。 茵茵点了点头,“可能加班了,我把菜都洗了,饭也蒸上了。妈你随便炒两个菜吧,天热都不想吃东西。” 虽然顾拙很想宠着女儿,但现实摆在那儿,茵茵又不是真的不懂事的孩子,等他们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会帮着打这些下手了。 “没胃口吃什么米饭,我来下面吧,我们吃冷面。”顾拙道。 “那米饭怎么办?”茵茵一怔。 “米饭留着,明天做稀饭或者炒饭吃都行。”顾拙道。 茵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正好有黄瓜丝,到时拌在面里,脆脆的肯定好吃。” 见她高兴,顾拙也高兴道:“冷面放着也不会坨,还能给你爸和你哥留一些。” 茵茵立马笑了,“再给煎两个蛋,他们爱吃。” 母女俩都快吃完的时候,谢凛回来了,他满头大汗,一进屋就喊饿。 “怎么回来那么晚?”顾拙一边给他端面,一边问道。 “二队那边有辆车在路上抛锚了,开车的司机修不好,便借了辆自行车回去喊人,结果单位的人赶过去,却发现那车的车轮都被人卸了,后面车斗上能拆的部件也都被拆了。”谢凛大口吃着面道:“每一辆车都是单位的宝贝,这事一出,主任急得不行,报了警不说,还让我们跟着去找轮胎和零件。” “找到了吗?”顾拙问道。 “怎么可能找得到?”谢凛无语道:“主任他那是病急乱投医呢,咱们是乡下出来的,能不知道乡下人遇到这种好事,多会抵赖多会藏么?” 顾拙沉默了一秒,“……确实。”她想起当年有一车柑橘经过洪山大队的一条路,结果路边有一颗大石,司机没注意,车轮对着开过去,直接就翻了车,那一车柑橘也滚滚落下。 当时周围的村民立刻上前哄抢,那司机拦了这个拦不住那个,没一会急得直哭。过后人家也报警了,但那柑橘又哪里找得回来?要么吃了,要么藏起来了。 轮胎部件那些虽然不能吃,但村民为了守住这样的“意外之财”,那肯定是要各显神通的。 “阿靖呢?”谢凛吃得差不多了,往四周看了看道。 “还没回来呢。”顾拙叹了口气道。 谢凛蹙眉,“我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他连续三天加班了吧?” “对,他年纪轻,单位那些人难免要把活都丢给他。”顾拙叹气。 谢凛皱了皱眉没说话。 要说不心疼是假的,但别说谢靖是男孩子,即便是茵茵这个女儿,将来遭遇这种事,他心疼归心疼,但大概率还是会选择袖手旁观,让他们自己成长。 不过…… 他抿了抿唇道:“多给他点钱票,让他饿了不要忍着,该吃就吃。他这个年纪还在发育,不能挨饿。” “还用你说?”顾拙将一碟花生米放到他面前道:“我还做了些肉干,让他带在身边,饿的时候可以吃。” “……我怎么没有?”谢凛的声音微微拔高。 “啊?”顾拙一愣,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谢凛一脸不高兴道:“你做的肉干,我没有份?” 顾拙看了他几秒,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 “我怎么了?”谢凛依旧不高兴。 顾拙摆了摆手,“没什么。”自己要是说他可爱,他肯定要不高兴的。 “妈妈我也要肉干。”茵茵也反应过来了,开口要求道。 顾拙有些无语,“你们又不用加班,回家就可以吃到热腾腾的饭菜,要肉干干什么?” “我不管,我就要。”茵茵道。 谢凛点头道:“我也一样。” 顾拙扶额,“行,给你们做行了吧。” 闻言,谢凛又有些后悔。他迟疑道:“你要是没空的话不做也行,或者我给你打下手?”阿拙最近下班时间也没少延迟,自己不该给她增加负担的。 顾拙摇了摇头道:“没事,做这个也不是很费事,就是要去晓曦那边借烤炉。” “哪里不费事了?还是别做了。”顿了顿,谢凛补充了一句:“也别给阿靖做了。” 又道:“去买点桃酥得了。” 顾拙没忍住捂住了嘴巴。 “我也要吃桃酥!”茵茵大喊着道。 “好好好,给你买。”顾拙忍俊不禁道。 她转头看向谢凛,笑吟吟问道:“你要不要?” 谢凛轻咳了一声,“桃酥就算了。” 第799章 会诊 谢靖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今天家里的气氛好像……格外松快? “吃过饭了吗?”顾拙问道。 “吃了,在老乡家里吃的,不过现在又饿了。”谢靖往厨房探了探头道:“阿姨还有吃的吗?” “有的,给你留了冷面。”顾拙说话的功夫,谢凛已经将冷面端出来了。 谢靖都没顾上跟谢凛打招呼,拿起筷子就抄了一大筷面塞到嘴里。 见他这般狼吞虎咽,顾拙将一杯现榨的西瓜汁递过去道:“慢点别急,喝点西瓜汁。” 一大盘的冷面,谢靖不到十分钟就吃得差不多了,他喝着西瓜汁道:“今天实在是太忙了,我连水都没喝上几口,嗓子都快要冒烟了。” 茵茵已经去睡觉了,顾拙压低嗓音问道:“加班的人多吗?” “多。”谢靖道:“其实我作为测算员原本是不需要加班的,不过很多前辈都在加班,我就不好意思先走,留在那帮着干一些杂活?” 顾拙顿时皱眉,“你每次加班都是这样?” 谢靖挠了挠后脑勺道:“大约都是这样,但是……其实最开始不是我主动的,而是……一到下班时间前辈们就会找我帮忙,久而久之……” 说到最后,他有些讪讪。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好,但是说实话那些前辈对他也不是没有善意,属于会让他多干活也会照顾他的去情况。 顾拙想要说什么,但是被谢凛拉住了。 等到了私底下,他跟她道:“年轻人吃点苦没关系的,路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别人替代不了。” 顾拙何尝不知道,因此也只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最近,顾拙一直都很留意办公室的报纸。 如今已经进入十月份了,她记得上辈子高考恢复的消息是10月21日在人民日报上公布的,但她也不确定各地是不是有所差异,所以从十五号开始她就在留意报纸了。 好在平时她也看报纸,所以倒也没人觉得诧异。 “主任。”杨秀红鬼鬼祟祟地走了进来道:“神经外科那边打电话过来,要主任你过去参加一个会诊。” 神经外科是去年刚从外科独立出来的,前身是神经专业组。 “会诊?”顾拙皱了皱眉道:“是危重病人?”否则她不会没有拿到病患的病例。 “我不知道,刚刚那边的小黄医生打电话给我,让你马上过去。”杨秀红道。 顾拙放下手里的资料,“我走了。16床的病患,你记得通知他一下,明天早上重新验个大血。” “知道了,你赶紧去吧。”杨秀红道。 顾拙到神经外科的时候,杨秀红口中的小黄医生正等在那儿。 “顾主任,这是病患的病例。”看到她,小黄医生立刻将病例递了过来。 顾拙打开一看,不由挑眉,“梅正春,六岁?” “是的。”小黄医生道:“这个患者刚刚检查出来脑血管畸形。” 顾拙皱眉,“六岁的孩子,已经出现症状了?” 她快速翻阅病例,越看眉头皱得越深,“这个孩子……怎么没去京市或者海市?”事实上,脑血管造影技术是一院刚刚引进的,这边医生对相关技术还比较生疏。 更别说这个年代哪怕是在京市或者海市的医院,对于这类介入治疗都是比较苦手的。 “……还有这个畸形脑血管的位置……”顾拙的脸色不是很好。 “任主任也说了,这个畸形脑血管做手术的话风险太大了。”小黄医生道。 顾拙断定道:“这个患者只能放弃手术治疗。” 正好任主任过来,就听到了这话。 他皱眉问道:“你之前不是曾经为了治疗对人体的筋脉进行了短暂地挪移吗?还有你的针刀手术,也能将人体内的异物进行转移,那这个脑血管的位置,你能给他进行一下挪移。” 顾拙瞪大眼睛,“你在说笑吗?那是脑血管啊,不是一个指甲盖?脑血管能转移的话那脑袋也能转移了,你的脑袋能转移吗?”简直离了大谱了。 这是把自己当成哆啦A梦了还是神仙了? “真的不行吗?”任主任忍不住道:“要不你试试?” 顾拙真想扇他一巴掌,“不行就是不行,咱能实际点吗?” “那怎么办?“任主任忍不住皱眉道:“他这年纪手术风险就这么大了,等长大了,脑血管会逐步增大,甚至出现新的供血血管,病情会更复杂,从而手术风险更高。我更怕,都不用等他长大,他就出现脑溢血,性命也保不住。” “他目前出现了什么症状?”顾拙问道。 “癫痫。”任主任道。 顾拙眉头皱了起来,“已经影响到生活了吗?” 任主任点头,“连正常上学都不行了。” 他问:“中医就没什么办法吗?” 顾拙道:“我能缓解他的症状,大概能让他可以正常上学,癫痫的发作几率大幅度降低,但是那需要定期做针灸,花费不小的。” 顿了顿,她道:“我并不赞同现在动手术,哪怕他长大后手术风险会更高,但是……目前国内这方面的设备和介入治疗手段都刚刚起步,等他长大之后,相关的技术肯定会有大幅度的提升。”没记错的话,相关技术的迅猛发展期就是在八十年代,这个孩子只要能平安长大,是完全等得及的。 任主任皱眉道:“这样,我把患者家属叫来,你跟他们沟通一下。” 等待患者家属的过程中,他对着顾拙小声道:“你放心,这孩子的家庭环境挺好的,你不用担心他们负担不起针灸治疗的费用。” 顾拙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看到对面走来的夫妇,顾拙轻轻抽了口冷气。 她认识他们。 准确地说,她上辈子认识他们。 当时梅文玉和张兰也跟她一样,在四处找孩子,只是他们比起她要更紧迫更绝望。他们说他们的孩子得了一种很严重的病,落到人贩子手里,不知道会不会发病,便是没发病,被卖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得到治疗。 第800章 梅正春 “顾医生你好。”梅文玉和张兰很明显已经被事先告知了顾拙的身份,上来夫妻俩就很是激动。 “你们好。”顾拙目光柔和道。 上辈子她跟梅文玉以及张兰只是萍水相逢,一起参与了一次被拐儿童营救,之后就分道扬镳了。 因为相遇时还比较早,所以他们没有交换联系方式,之后也没再遇到,所以顾拙并不知道他们后面有没有找到自己的孩子。 “医生,我们家正春的手术能够做吗?”张兰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顾拙不答反问:“任主任应该跟你们说过孩子手术的风险有多大吧?” 张兰点了点头,又道:“但是任主任说顾医生你可能有办法。” 顾拙横了任主任一眼,然后道:“我有办法缓解他的癫痫症状,但却没有办法减小手术风险。梅正春的情况,我更建议手术缓一缓。目前国内关于畸形脑血管的介入治疗技术还刚开始发展,院内的手术显微镜都还是崭新的,梅正春的脑血管位置也不好。但是十年二十年后,国内的相关技术一定会有长足的发展和进步,到时候,哪怕手术风险更高了,手术成功率却可能反而提升了。” 张兰又是失望又是焦急,“可是要是在这期间脑出血了呢?那要出人命的。” “所以我的职责便是防止这种情况发生。”顾拙道:“针对梅正春这种情况,定期针灸是能预防你说的情况的。并且,癫痫发作频率也会大幅度减少。不过费用不少,而且……” 考虑到自己很快就会参加高考离开福省去京市,她把话讲清楚道:“目前一院针灸能达到这个水平的医生只有我,全国范围内有没有其他医生能够做到我不清楚。”大概率是没有的,因为要动用到无名针。 “所以你们只能找我来给梅正春针灸,但是这个针灸的费用比较高。” “费用多少都没关系。”梅文玉连忙表态道:“只要对孩子有用就行。” 顾拙看向任主任,“剩下的你跟他们说吧。”她看向梅文玉和张兰道:“如果决定给孩子做针灸,你们就挂中医科的号,挑我没有门诊的时候,让护士带你们来办公室找我。” 嘴上这样说着,她脑子却在急转,想着怎样才能避免梅正春和上辈子一样被拐。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可能无能为力。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梅正春是什么时候被拐卖的,只隐隐记得张兰说梅正春是她带回娘家的时候被拐卖的。 这要怎么提醒人家? 而且师出无名啊。 晚上回去跟谢凛说起这事,谢凛蹙眉想了想道:“这种事尽力就好,你就让人在他们耳边说一些人贩子的事就成,要是他们上心了,说不准就能免除一场悲剧。要是依旧不能免除,那也跟你没关系,你已经尽力了。” 换做是他的话,根本都不会管这种事。 但怕顾拙有心理负担,所以才帮着出了个主意。 顾拙哪能不知道他的想法,叹了口气道:“放心,便是梅正春依旧被拐了,我不会把错误归到自己身上。”她干嘛自虐啊。 谢凛打量了一下她的表情,确定她不是逞强,才开口道:“其实真要防备,也不难。” “什么?”顾拙不解。 “只要防备几个月就成了,反正你很快就会参加高考去京市。他们为了梅正春的治疗,大概率是会跟着去京市的。总不能去了京市,依旧遇上人贩子吧?”谢凛道:“要是这样的话,也怪不了任何人。” 顾拙眼睛一亮,“也就是说只要张兰这几个月不回娘家就行了?” 谢凛点头,问道:“她娘家离得远吗?” “应该不是很近。”顾拙道:“她说过,每次回家都要坐巴士车。” “那你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暂时把他们拖住。”谢凛道。 这个简单。 等到梅文玉和张兰第一次带梅正春过来的时候,顾拙把脉之后斟酌着开口道:“这孩子目前的情况其实比较危急,说得直白点,他目前处在一个随时都可能脑出血的状态,就仿佛站在悬崖边一般。” 这话她倒不是说假的,梅正春的情况确实很棘手,她甚至有次判断出现在距离这孩子被拐卖应该不远了,否则以他的身体状态是坚持不了太久的。 上辈子的梅正春怕是被拐没多久就脑出血了,并且大概率是没了性命。 梅文玉和张兰闻言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怎么办?”张兰整个人都慌了。 “这个确实有些危险。”顾拙都不用想借口了,迟疑了下她开口道:“这样,给这孩子办住院吧,先在医院住上半个月,等情况稍稍缓解,才按着我之前跟你们说的方案来。”也幸好她如今搬到一院的家属院了,离这边近,有什么事很快就能赶过来。否则就梅正春如今这个状态,如果她还住在繁花院的话,可能都不敢回家住。 “好,我们这就办住院。”梅文玉连忙点头道。 顾拙提醒道:“他目前的状态,情绪上也要注意一点,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也是容易引起脑出血的。” 梅文玉和张兰连连点头。 顾拙看向梅正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孩子,跟想象的不太一样,梅正春并不是个秀气的孩子,反而虎头虎脑的,眉眼很灵动,透着股机灵和调皮劲儿。 “你乖一点,等过个一两个月,就能回学校上课了。”她笑吟吟道。 这孩子一看就是个喜欢呼朋唤友的,这么说准没错。 果然,梅正春眼睛一亮,“你不骗我?” “不骗你。”顾拙一脸认真道。 梅正春看向父母,张兰红着眼眶道:“是真的,你很快就能上学的,也不用像之前那样难受了。” “我不难受,一点也不难受,妈妈你不哭就行了。”梅正春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道:“我以后可是要当解放军的,才不会怕这点小小挫折。” 顾拙挑了挑眉,这个梦想……说不准还真有实现的机会。 第801章 拐卖 让顾拙正经的是,梅晓娟和梅文玉居然是认识的,不但认识,两人还是堂姐弟。 “不过是隔房堂姐弟。”梅晓娟道:“我爷爷跟文玉的爷爷是亲兄弟。当年我姑姑之所以会到福省来,也是因为文玉爸爸的关照。” 梅文玉原本是不知道张正的病情的,这会在医院遇到,却是不可避免知道了。 顾拙看了眼张兰和张正,“你们该不会也有什么关系吧?”这两人都姓张。 “没有没有。”张兰连连摆手道:“阿正的父亲连自己原来姓什么都不知道,张这个姓氏是他父亲在登记户口的时候随便拿来用的。我们同姓完全是巧合。” 大概是梅文玉夫妇人品比较可靠,关于张正的情况,他自己也好,梅晓娟也好,都没有隐瞒他们俩。 得知张正的病不但治不好,而且居然还是遗传的之后,梅文玉的脸色很是不好,“那阿正以后……” “我以后不打算结婚了。”猜到他要说什么,张正想也不想就道。 事实上,这段时间他妈最愁的就是这个。 梅文玉张了张嘴,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张正的情况反复了?”顾拙对着梅晓娟问道。 她心里有些为难,张正的情况要是这么快就反复,那往后有点不妙啊。 “不是不是,我们今天其实没有挂号。”梅晓娟连忙摆手道:“我今天过来是来邀请你参加我的婚礼的。” 她抿嘴笑道:“虽然老庄说他已经邀请过你了,但我觉得我还是要邀请一下你。” “你太客气了。”顾拙笑了笑道:“我会去参加的。” 一旁的张正也跟着道:“我特意跟过来是为了谢谢你,这段时间,我几乎是跟正常人一般无二的。我已经太久没有这样的体验了。” “谢谢,真的非常谢谢你。” 他抿了抿唇想道:“我想过很多,如果我这辈子都这样了,但……能开心一天是一天,我的每一天都是捡来的。” “谢谢你,让我的人生变得不是那么狼狈。” 顾拙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你能这样想非常好。” 患上那样的病是真的运气差,若是想不开的话,那真的事每一天都像是受罪一样。 梅晓娟私下却找到顾拙说道:“自打知道阿正的病遗传之后,我姑姑的情绪就一直有些不太对,顾医生你能帮忙看看吗?”本来她今天想要直接把人带来的,后来想想不太适合,应该先取得对方的同意的。 “情绪不对?”顾拙一愣,“你是指?” 梅晓娟道:“万念俱灰吧。他们老一代的人想法比较传统,生了儿子,自然是希望儿子能娶妻生子,自己能含饴弄孙的,结果如今……打击比较大吧。而且从现实的方面讲,她就这一个儿子,以后养老都要靠儿子,结果儿子如今这个样子,她的养老不但靠不上儿子,反而要翻过来操心儿子,心理自然是有落差的。” 顾拙倒是很理解这类心理,但是…… “这种我应该无能为力,只能靠她自己消化,自己面对现实吧?” 梅晓娟原本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是…… “我姑姑……最近总是走神。”她叹了口气道:“有一次她站在七楼直愣愣看着楼下,那眼神还挺渗人的。” 顾拙捂嘴,“真要这样的话,你带她去专科医院看一下吧,吃点药可能会好一些。”她对这种真的无能为力。 “专科医院?”梅晓娟怔愣。 顾拙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梅晓娟瞪大眼睛,几经犹豫之后,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今天感觉怎么样?”梅晓娟走后,顾拙就给梅正春做了针灸。 小男孩非常活泼,听到她的问题之后一脸兴致勃勃地跟顾拙道:“我刚刚睡着了是不是?我从来没有睡得这么……反正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像是死过去了一样,我一点都没做梦呢,这是从来没有过的。醒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好轻松呀,明明才睡了十分钟,但我感觉好像睡了十个小时。” 顾拙笑眯眯道:“除了这个呢,头部有什么感觉吗?” “嗯……”梅正春捏着下巴想了想道:“脑袋没啥特别的感觉,就是一开始的时候觉得凉飕飕地害怕,还有……” 他迟疑了下道:“我以前总觉得胸口好像憋着一口气一样,但今天……好像好多了。” 顾拙笑眯眯道:“你觉得好就行。” “正春的情况是在好转吗?”张兰不由问道。 “是在好转,不过他这个情况,可能开头的效果很明显,后面效果会一点一点减弱,到最后就只剩维持了。”顾拙道。 “那他住院要多久?”张兰问道:“我想要回一趟娘家,我妈身体不好,这次写信过来说想要见正春一面,怕以后见不到外孙了。” 顾拙心里一紧,意识到梅正春应该就是在这一次路途中被拐卖的。 她想也不想就道:“他目前的情况不能出院,即便出院了,短时间内最好还是在家里休养比较好,否则的话……后果你们知道的。” 张兰下了一跳,连忙道:“那我自己回娘家吧,不带正春了。” 顾拙本来以为事情到这就结束了,却没想到…… 隔天杨秀红就拉住顾拙道:“那个梅正春的妈妈你还记得吗?” 顾拙心里一个咯噔,连忙道:“认识,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吗?” “出大事了!”杨秀红一脸唏嘘道:“昨儿夜里我家老段半夜被所里叫了回去,说有妇女被拐卖,连夜出警了。早上他回来,我才知道那个被拐卖的妇女叫张兰。我本来还想着是不是同名,结果今天过来医院,知道梅文玉不在,把儿子一个人丢在医院,我就知道被拐卖的大概率真的就是我们认识的这个张兰了。”要知道之前不管如何,那对夫妻至少都会有一个人在医院陪孩子的。 不是出了大事,他们不可能把孩子一个人丢在医院。 顾拙的脸色难看极了。 第802章 期望 顾拙一整天都有些浑浑噩噩的。 她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怎么会呢? 到了她快下班的时候,梅文玉急急匆匆从外面回来。 “顾医生,正春今天没出什么事吧?”看到顾拙,他连忙问道。 “正春没事,你……”顾拙迟疑了下道:“张兰同志找到了吗?” 梅文玉抹了把脸道:“还没有,我就是回来看一看正春,马上就要跟着公安去找人。” “你跟着去?”顾拙有些惊讶。 梅文玉点了点头道:“我媳妇被抓的时候故意把手表落了下来,公安判断后续她有机会的话会再想办法传递求救信息。因为我对她的东西最熟悉,所以才让我跟着一起行动。” 顾拙闻言眼睛微微一亮,随即担忧道:“那正春这儿?”白天的时候还好,护士多照看一下不是问题,晚上值班的护士少,怕是会照看不过来。 “我让晓娟过来了,她下班后就会过来的。”梅文玉道。 顾拙抿了抿唇道:“祝你好运!” “借你吉言。”梅文玉本来很疲惫,闻言脸上露出了些许疲惫道。 晚上回到家,顾拙将发生的事情告诉谢凛,谢凛也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是这样,怔愣了一下后道:“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张兰是成年人,同样的遭遇,她的逃脱几率要比梅正春高出许多。而且要是被拐卖的是梅正春,是有生命危险的。所以,梅文玉和张兰依旧应该感激你。” 顾拙:“!”虽然似乎也有一些道理,但是谢凛对自己的滤镜也太厚了吧…… 谢凛却跟她说起另一件事。 “之前的宋知你还记得吗?” 顾拙一怔,“宋雅的哥哥?” 你印象更深的居然是宋雅? 谢凛好笑之余有一点点得意。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揽过顾拙在她脸上重重了亲了一口。 顾拙瞪大眼睛,一脸莫名道:“你干什么?” “就是想亲你。”谢凛更用力地将她抱进怀里。 顾拙有些脸红,“你真是的。”虽然这样说着,她却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对了,你刚刚要说什么?”她靠在他胸口,抬头问他道。 谢凛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她整个人都安放到自己怀里,然后才道:“宋家有点底蕴,跟上面的领导也有一些联系,他那边已经得到了确切消息,高考要恢复了。” 顾拙眼睛一亮,“真的?!” “应该不会有错。”谢凛道:“宋知那人挺靠谱的,不要是确切消息,不会说出口。” 顾拙挑眉,“不过他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们关系有好到这种程度吗?” 谢凛闻言表情有些微妙,“他这是为上次的事情赔罪呢。”宋知这人自来看重体面,结果自家妹子却做了那样的事情,他自然觉得理亏,所以才有这一出。 然而很快,顾拙就意识到这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振奋的。 她不是早就知道高考会恢复了么,而且……知不知道其实对她并没有影响。 毕竟她又不需要为了高考复习,物理化从书她也不需要。别说她了,谢靖这些年功课一直都是她辅导的,所以顾拙很清楚,他也不需要为了高考特意备战。 至于其他人…… 顾拙挠了挠头发,或许要通知一下霍云逸? 但是据她所了解,这个书虫哪怕没有她,也能顺顺当当考上大学的。 ——上辈子她考上的就是那两所顶级院校之一。 其他人的话,要么就是不具备参加高考的能力,要么就是没有那个心思。 或许霍云恒需要? “高考?!”霍云恒接到信的时候都懵了。 一旁的霍云逸眼睛一亮,凑过来道:“什么高考……”看清信上的内容,他一脸惊喜道:“阿拙姐说高考要恢复了?” 霍云恒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往自己房间跑去了。 “我得去把我以前的课本找出来!” 大约半小时后,霍云恒看着霍云逸找出来,整整齐齐摆放在桌子上的课本,瞪着眼睛道:“真要去参加啊?”他说的不是霍云逸,而是霍云恒。 真要是高考恢复,霍云逸肯定是要参加的,但他…… “我都好些年没读书了,而且我跟你不一样,对这些书本知识没有执念,我当初只念到了初中,恐怕……”霍云恒有点不自信。 他以前觉得念不念书不重要,能识字就好了。 “可以的!”霍云逸道:“我高中那会的同学,没有几个是认认真真读书的,哥你比起他们也不差什么。咱们更早知道消息,阿拙姐还给我们寄来了数理化丛书,哥你提前复习,肯定能行的,你又不笨。” 霍云恒当年念书的时候,虽然不及顾拙和霍云逸这样常年满分霸榜,但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的。 他本来还有些退缩,听了霍云恒的话后,一时间倒是不好说不参加了。 ——不参加岂不就是承认自己笨了? 霍云恒思来想去,还是打算打个电话给顾拙问问情况。 顾拙接到霍云恒电话的时候她正好给梅正春做完了针灸。小家伙几天没有看到母亲,这会整个人都蔫蔫的。 “顾医生,我妈妈什么时候才能来看我啊。”他问顾拙。 为了不让儿子担忧,梅文玉对他说妈妈生病了,他要去照顾妈妈,所以不能一直陪着他,让身为姑姑的梅晓娟过来照顾他。 小孩单纯都信了,但想念妈妈也是真的。 “不急。”顾拙宽慰他道:“妈妈得好好修养,才有力气来照顾正春啊。” 梅正春有些急道:“妈妈不照顾我也没关系,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我只想要看到妈妈就可以了。”说到最后,他声音越来越落寞。 顾拙暗暗叹了口气,“不要急,妈妈很快就会回来的。”这也是她的期望。 刚回到办公室,顾拙就接到霍云恒的电话。 “你要参加高考?”顾拙挑眉。 要知道不管是原着还是顾敏穿越成她的那一世,霍云恒都没有参加高考。 原着他怎么想的顾拙不知道,书中的那一世,她是能看出顾敏对他的“打压”的。 第803章 晚归 是的,打压。 小说中的顾敏说出自己打算参加高考的决定,但却一点也没有给霍云恒留下参加高考的机会或者说余地。 ——家里的孩子要照顾,两人暗地里的生意要人照看,顾敏去高考了,那霍云恒就势必不能撒手不管。 顾敏的心思很好猜,或许有迫于现实的缘故,但更多的……她在刻意维持双方之间的差距。 只有霍云恒一直是低学历,身为大学生的她在对方面前就能一直维持优越感。当然,就顾拙对顾敏的了解,她倒不是为了所谓的优越感本身。说白了就是心里没有安全感,她需要这样的优越感来维持自己的安全感。 “不是你建议我参加的吗?”霍云恒有些纳闷。 “虽然是这样,但我以为你应该不会想参加。”顾拙道。 “本来确实不想参加,反正我就想做生意,学历不学历的也没关系。而且我家这样的情况,能不能考还不知道。不过……”霍云恒叹气道:“你都开口了,我自然要考虑一下的。” “就因为我建议了?”顾拙惊讶。 “那还不够么。”霍云恒理所当然道:“你永远都是对的。” 顾拙闻言不由讪讪,倒也不用那么迷信我。 晚上回到家,顾拙发现茵茵和阿靖都回来了,但谢凛却还没回来。 ——因着如今住在医院家属院离得近了,她走路十分钟就能回到家,反倒是谢凛单位离这边比较远,所以谢凛经常比他晚回来,自然也不能来接她了。 一直到顾拙做好晚饭,谢凛都没有回来。 她看了看时间,不由皱起了眉头。 没记错的话,谢凛已经有好几天晚回来了。这情况有些不太对,除非是出车,一般运输公司按时下班是常态,加班往往很少见的。 顾拙心里有些担忧,不过当着孩子的面,却并没有表现出来。 等到了晚上九点,谢凛都没有回来,顾拙就有些急了。 正当她打算去他单位看看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顾拙从旁边的窗户看了一下,发现门外站着的是大胖,她连忙打开门问道:“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凛子让我来的。”见她要让他进去,朱振摆手道:“凛子怕你在家担心,特意让我过来跑一趟。不过我有点迷路,所以才这么晚才到。” 顾拙皱眉,“你们单位出什么事了?” “我们单位没事。”朱振道:“是公安那边需要协助。” 公安那边…… 顾拙抽了口冷气,“该不会是人贩子相关的吧?” 朱振惊讶,“凛子和你说了?” 顾拙咬了咬唇问道:“怎么会需要你们单位协助?” “准确说不是找我们单位,是找像我跟凛子这样的退伍兵协助。本来人员不足是该找武警部队的,武警部队下来需要时间,当时情况紧急,正好我们有位领导是因伤从公安系统退下来的,所以就……不过这事也奇怪,本来找的是其他人,但凛子不知道为什么,竟是主动站了出来。”朱振一脸奇怪道。 还能是为什么!谢凛一定是想要让自己彻底没有心理负担! 顾拙握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地问道:“他之前几天一直都早出晚归,其实不是去上班?” “对,是去寻访。”朱振道:“那些人贩子狡猾得很,一直藏在老百姓家里。公安那边开头差点被误导,直接往城外追去,后来还是凛子询问了当时的情景,判断出他们有很大概率还藏在城里。所以这几天他们一直是在寻访筛查,判断人贩子的活动范围。今天是进行到最后一步,要出动人员去救人了。” 顾拙有些惊讶,“公安差点被误导?” 见她好奇,朱振便详细说了起来。 “有个被拐卖的妇女在原地留下了一支手表,然后公安判断对方找到机会肯定会想办法发送求救信号。但是他们没想到的是人贩子事后也发现了那个妇女同志的行为,反过来利用她的东西对公安做了误导。” 顾拙闻言不由震惊。 “那谢凛怎么看出来的?” 朱振道:“东西出现的位置不对。” 顿了顿,他道:“其实当时我也感觉有点不对,你知道的,像我们这样在部队出国任务的,对这种会有一种熟悉感。线索会出现在哪,往往以怎样的情况出现,我们对于这些很熟悉。只是我说不出哪里不对,凛子却说那些求救信号有些过于多过于明显了。” “当时有一块丝巾,凛子说那位妇女同志如果真的要发送求救信号,也不该用这么明显的物品。便是她真的不慎用了那块丝巾,人贩子也必定会第一时间发现。” “除了丝巾,还有一个顶针和一个皮鞋上的装饰扣,凛子说一位妇女同志不太可能有那么多机会,在短短四公里的路程中发送那么多的求救信号的。” 顾拙蹙眉,“他们今晚的行动有危险吗?” 朱振不说话了。 顾拙挑眉,“那些人贩子手里是不是有枪?”否则寻常情况下,公安人手再不足,也不至于要找武警和退伍兵。那些人贩子既然能躲进城里,说明人员并不多,这种情况下找外援,她能想到的可能只有这一个了。 朱振吸了一口气,“阿拙你能不能别这么聪明?” 顾拙皱眉问道:“谢凛他们这次参加行动,给配枪了吗?”这可不是后世,不是每个公安都能配枪的。 朱振沉默。 顾拙瞪大眼睛,“你们疯了不成?” “对方手里也只有一把枪,三发子弹,他们不敢滥用的。”朱振有些讪讪地。 顾拙咬着手指问道:“他们出动多久了?” “有两个钟头了。”朱振抿了抿唇道:“阿拙你要信凛子,他虽然没配枪,但却是带了猎枪去的。” 猎枪? 顾拙稍稍松了口气,别小看猎枪,这年头的猎枪威力还是很大的。 “那多久能结束?”顾拙又问。 “十二点前吧,为了保证周边居民的安全,他们会谨慎选择行动时间的。”朱振道。 第804章 悄悄话 说完了,朱振就走了,顾拙却睡不着了。 “阿姨?”她正坐在客厅里,谢靖突然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顾拙一怔,惊讶道:“怎么没睡?”阿靖最近虽然不再加班,但显然工作很辛苦,以前吃完晚饭他还要出去溜达一圈,有时甚至会跟朋友约了去打球,但现在的话 “本来睡了,起来喝水听到你跟大胖叔说话。”谢靖回答道。 顾拙一怔,“你都听到了?” 谢靖点了点头,“我陪你一起等吧。” “你去睡吧,我一个人等就可以了。”顾拙拒绝道:“你白天上班那么辛苦……” “阿姨你上班难道就不辛苦?”谢靖打断她道:“再说叔叔不回来我也睡不着。” 他都这样说了,顾拙就没阻止。 谢靖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给顾拙递了一杯道:“阿姨你喝点水。“ “你肚子饿么?”顾拙问道。 之前谢靖就经常这样,半夜饿醒过来。 “不饿。”谢靖道:“我晚上吃得太饱了。” “真不饿?”顾拙还有点不信。 “真不饿。”谢靖有些哭笑不得道。 “好吧。”顾拙叹了口气。 她还蛮希望谢靖肚子饿的,那样她就能去厨房忙活一下。感觉不忙活的话,脑子就会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阿姨。”谢靖抓住她的手道:“叔叔会没事的。” 顾拙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反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知道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谢凛绝对不会英雄主义,哪怕是为了她,他也不可能不顾性命。 因为他很清楚,比起所谓的心理负担,他不在对她而言才是最大的重创。 “高考恢复的消息应该很快就要下来了。”顾拙转变话题道。 谢靖毫不怀疑,只是一怔道:“那我要辞职了?” “不必。”顾拙道:“你可以脱产上大学。” 谢靖有些迟疑地算了算,“我攒了几个月的工资,不知道够不够上大学。” “你上大学的钱有我跟你叔呢,你操心什么。”顾拙想也不想便道。 谢靖挠了挠脸道:“我都上班了……” “你才多大?”顾拙道:“你这年纪,花大人的钱天经地义。” 谢靖抿唇笑了笑,有点开心又有点腼腆,他小声道:“阿姨,等我以后攒了钱,我给你买好吃的和漂亮的衣服。”他班里有同学谈对象,他之前听他们提起过,对女生好就应该给女生花钱。 顾拙闻言笑了,“那可别,你叔叔会生气的。”她还不知道谢凛么。 谢靖也笑了,“那我孝敬叔叔,反正叔叔有钱都往阿姨你身上花。” 顾拙对他竖起大拇指。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动静,两人纷纷直起身体往门口看去。 谢凛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他一怔,“你们……” 顾拙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定他没有受任何的伤,这才松了口气,开口道:“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谢凛摇头道:“我们在公安食堂吃了点再回来的。” 顾拙拉着他坐下,绞了一块毛巾给他擦头上的汗,口中问道:“张兰找到了吗?” 一旁的谢靖摸了摸鼻子,悄悄撤离了。 ——这个时候想来叔叔并不想看到他。 “找到了。”谢凛开口道:“不过她的情况不是很好,被那些人贩子打了一顿,饿了三天,找到的时候人都是昏迷的。” 顾拙舒出一口气,“人能找回来就是好事。” 谢凛看着她,微微笑道:“这下放心了吧?” 看着他这般轻描淡写的模样,顾拙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肩膀,侧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柔声道:“谢谢你啊。” 她知道谢凛做这些都是为了她。 要是他自己的话,才懒得管这种闲事呢。 谢凛的耳垂微微发红,口中却道:“你就只有这样?” 嗯? 顾拙挑眉。 谢凛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顾拙的脸霎时涨红了,不过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隔天,顾拙到医院的时候,比她早几分钟到的杨秀红拉住她就道:“张兰找回来了,万幸万幸!” 顾拙连忙问道:“梅文玉来了吗?” “来了,张兰也被安排到了我们中医科的病区,不过跟梅正春不在同一层。”杨秀红道。 顾拙一怔,“张兰怎么样?” “其实没什么大问题,除了手腕骨折,其他都是皮外伤,另外就是饿的。”杨秀红道。 顾拙松了口气,又问:“这样的话梅文玉忙得过来吗?”她对这对夫妻还是有一些了解的。梅文玉的工作比较清闲,是在大学行政岗上工作的,而张兰则是妇联的,两人的工作时间都比较自由,所以白天才总能有一个人在医院陪着梅正春。 “他请假了,他那工作,多他一个少他一个影响都不大,现在又不是开学的时候。”杨秀红道。 事实上,梅文玉的状态非常好。顾拙去给梅正春查房的时候,他正一边吃着馒头喝着粥,一边跟孩子说笑。 “……你妈妈说了,她现在的样子有点丑,所以要等过两天身体好一些再来看你。” “那问我去看妈妈,我才不会嫌弃妈妈丑。” 梅文玉正为难要怎么回答儿子,就看到了顾拙,连忙打招呼道:“顾医生你来查房了啊!” 顾拙笑了笑,对着梅正春问道:“这两天感觉如何?” “没感觉。”梅正春笑嘻嘻道:“但是就是不犯病了,我吃饭胃口都变好了。” 顾拙笑道:“如果你乖乖听话的话,以后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犯病呢。” “真的?”梅正春睁大眼睛道:“那我可以踢足球吗?” 顾拙一怔,对上梅文玉也看过来的目光,笑着道:“当然可以。” “正春真的可以踢球?”送她出去的时候,梅文玉还有些不敢置信。 “当然可以。”顾拙道:“他只是有一根脑血管畸形,又不是腿畸形,当然可以踢球了。” “不会引起什么不好的后果?”梅正春问道。 “只要适当,就没有问题。”顾拙肯定道。 第805章 居然 “高考恢复了!” “你们看到报纸了吗?高考恢复了!” “高考真的恢复了?” “真的假的?” 这两天,顾拙经常听到这样的议论声。 “你要参加高考?”孙院长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嗯。”顾拙点了点头。 “不是……”孙院长急得团团转,“你参加高考干什么啊?人家上大学是为了出来能分配工作,你又不缺工作,上什么大学啊?你医术都已经是这样的水平了,还学什么?你总不能是想要改行吧?最重要的是,你要是走了,医院这一大摊子事情,我找谁?不说别的,那么多患者,其中有很多都是得了绝症,那是只有你能治的,你这撒手不管了,不是让他们走投无路吗?” 共事这么多年,他对顾拙还是有几分了解,知道她最在乎的是什么。 顾拙果然皱了皱眉,不过好在这些年谢凛没少给她“洗脑”,加上有谢凛和女儿陪在她身边,她如今的心理状态不说跟正常人一般无二,也比原来强多了。 因此,她只稍稍犹豫了一下就道:“我打算去学西医,中医再厉害也有其限制,只有学了西医,我才是真正的全科医生。” 孙院长一愣,“这……没必要吧?”在他看来,顾拙便是学会了西医手术,她能救的人也不会比现在更多? 更别说西医的手术有很多要消耗大量的时间,在他看来有些太浪费顾拙的时间了。 尤其,学医不比其他,那是得念五年的啊。 顾拙能明白对方的意思,笑了笑道:“我作为一名医生,也是有自己的追求的。” 看清对方眼里的坚定,孙院长迟疑着道:“你学成后还会回来一院吗?”他毫不怀疑顾拙一定能考上大学,让他比较担忧的是,对方会回来吗?而不是被其他医院挖走? “我当然会回来。”顾拙肯定道。 她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再者福省到了后世也是经济发达区,比起京市和海市也差不了多少,她没有留在京市的理由。 孙院长是很明白顾拙是怎样的人的,她既然这样说了,但不出意外是不会更改的。 “……你打算考什么大学?”他问道。 “京医大。”顾拙早有了目标。 这是全国最好的两个医科大学之一。 孙院长闻言意外又不意外,“你为什么不选海医大?” 顾拙看了他一眼道:“我跟京市的医院比较熟悉,我如果去了京市,如果真有迫切需要我的病患,我借用一下那边医院的诊室并不是问题。” 至于海市……她这几年倒是去海市开过会,认识了些许多海市的医生,但深交的没有,跟医院层面也没什么交情。 另一边的九家村同样因为高考恢复的消息震动了。 “爸妈,我想要参加高考。”顾江站在顾大山和杨秀珍面前道。 “你参加啊。”杨秀珍道:“谁说不让你参加了?” 顾大山点头道:“对,只要你能考上,爸借钱也供你。”他觉得顾江如果能考上大学的话,亲友应该是愿意借钱的,毕竟只要他毕业了就能分配工作,不愁这钱还不上。 顾江抿了抿唇道:“可我没上过高中……” “我去给你借高中的课本。”顾大山道:“云逸那儿肯定有,他跟阿拙关系好,不会不愿意给。” “光有高中课本是没用的。”顾江很有自知之明,“三姐以前辅导我功课,我就能考得很好,能不让让三姐回来辅导我一下?或者我去福省,住到三姐家去。” 啊? 顾大山看向面无表情的杨秀珍,有些讪讪道:“那个……阿江啊,你三姐如今是大医院的主任,还要管两个孩子,哪来的时间管你啊。” “就是。”顾河说大实话道:“而且哥你当初跑到三姐单位去找事,三姐不记恨你就不错了。” 杨秀珍满意地看了一眼顾河,比起阿江,阿河这几天倒是越发让人顺眼了。 顾江面色难看,他看着顾大山道:“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三姐应该不会跟我计较吧?” “这不是计不计较的事情。”顾大山也不是傻,“你要有这个念头可以自己给阿拙写信或者打电话,要是她同意,我们也没有二话。” 你这说的不是废话吗? 顾江咬着嘴唇满脸愤怒。 顾河瞥了亲哥一眼,心下暗暗叹了口气。 自己这个哥啊,就是认不清情势,如今已经不是以前了,以前爸妈指望他们养老,所以总是想着法地供他们,但如今……自打身世曝光之后,爸已经不是那么信他们能给他养老了。而妈就更不要说了,三姐每个月给她寄五块钱,她拿着这钱谁都不给,也不让他们兄弟二人沾光,但爸却跟着沾了不少光。爸一开始还愤怒三姐只给妈寄的,渐渐地反倒心软了,开始认同女儿能给他们养老这个话。 霍家兄弟早就得到消息,这会正热火朝天地复习着。顾敏那边的情况差不多,她如今脑子不聪明,但胜在肯吃苦,已经学到初中课本了。 虽然如今越学越吃力,但她也没打算放弃。 另外一个打算参加高考的人是谢冲,想到芮芬芳对自己的避之唯恐不及,他的表情不由有些扭曲。 ——上辈子他就是大学生,他不认为自己这辈子会考不上大学。 芮芬芳如今看不上自己,他要让她以后高攀不上自己! 顾拙那边却是迎来了三秀和五秀。 ——早在两个月前,她就将两个姐姐安排到了一院做护工,她们做得非常不错,如今甚至已经能听懂福省话了。 “你们怎么过来了?”顾拙惊讶。 “是为了高考的事情。”五秀叹了口气。 顾拙挑眉,“难道姐夫想要参加高考?”除开身为知青的周玉书,她想不到两个姐姐跟高考的关系了。 “他不单单是想要参加高考,他还想回城。”五秀道。 “什么意思?”顾拙不解。 明明上辈子周玉书都没有参加高考,怎么这辈子参加了不说,居然还想要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