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国公继室》 第一章 半夜救人 夜晚静悄悄的,静慈庵偏院里一片寂静,只一间房里透出微弱的光。 简朴的木床,半旧的幔帐。何幼菫正窝在床上看书,哦不,发呆。灯光下的她螓首蛾眉,双瞳剪水,竟是一副倾城之貌。 何幼菫觉得自己是最憋屈的穿越者了,人家穿越者都在异世混得风生水起,偏偏自己困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庵里两年了还没走出去。憋屈啊,憋屈。 忽然窗户咯吱被掀开,一个高大的黑影闪了进来,何幼菫正要尖叫,脖子上骤然一紧,嘴巴瞬间便被铁钳般的手紧紧捂住了,胳膊也被钳制了起来。那人手一挥,灯便灭了。任幼菫拼命挣扎,那人胳膊如铁箍一般纹丝不动。 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应不止一人,接着便是翻动东西的声音,过了会幼菫的房门被轻轻推动,门是关着的,那人又站了会儿方离去。又过了一会,院子里方安静下来,想是那群人走了。 应是来寻这人的,也不知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幼菫有些呼吸困难起来,自己不会再死一次吧?不能坐以待毙啊,幼菫往后猛一仰头,让嘴巴和他的手心之间腾出些微空隙,张口便狠狠地咬了一口,嘴巴里瞬间传来铁锈的味道。那人却不知道疼一般,捂得更紧了。 低沉冰冷的声音就在耳边“莫要出声,我不会伤你性命。” 幼菫点点头。 那人便松开了手,幼菫“啊”地一声,只喊出一半便又被捂住了。 “再出声你便真的没命了。”男人低声威胁道。 幼菫惊恐地点头。 男人慢慢松了手,见幼菫不喊叫,方放开她踉跄离去。 才走了几步,便是砰的一声,如山般的身躯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了。幼菫都替他疼。 别是死了吧? 幼菫点上灯,犹豫了下,披了衣裳拿着灯上前查看。 男人面如理石雕刻,胡子拉碴的,此时虽闭着眼却有一股凛然气势,让人不敢接近。男人鼻息粗重,还活着,只是一身湛蓝的衣袍竟已褴褛,被血染得几乎看不出原来颜色。 长这么好死了也是挺可惜的。就算死,也不能死这里啊。得想法子让他醒过来,天亮之前走了了事。否则张妈妈和青枝怕又要哭一场她那被毁了的清誉了。 幼菫叹了口气,拿来剪刀剪开他的衣袍,发现壮硕的上身伤痕累累,尤其是胸口和肩膀处,伤口深可见骨,惨不忍睹。 幼菫翻出三七粉,给他撒到伤口上,又撕了几根布条,费老大劲才给缠上,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边忙活边嘀咕,“你若碰到个会医术的还能给你消消毒吃吃药,碰上我,能不能活只能看你的造化了。” 幼菫最怕的就是他发烧,结果还真烧起来了,无奈又拿着茶壶给他对嘴灌水,一茶壶水不一会就灌完,比茶碗勺子什么的方便多了。 幼菫很是得意于自己现代人的智慧,又装满给灌了一壶。“幸亏我冰雪聪明足智多谋,想到这个法子,否则这么多水要灌倒什么时候。” 灌完了水,幼菫便坐椅子上守着,时不时的过去试试他还有气没,再掐几下他的人中,拍几下脸,“喂,醒醒”“喂喂,再不醒我的清誉就被你毁了!”“喂,你再不醒就等着和我一起沉塘吧”…… 幼菫折腾到后半夜,筋疲力尽,不知不觉趴桌子上睡着了,醒来时天已大亮,外面传来张妈妈和青枝忙碌的声音。幼菫暗呼不妙,往地上一看,那男人已不见了,只余地上一滩血迹。 幼菫长舒了一口气,赶紧端着水盆擦地,擦完仔细检查了没有漏洞,方穿好衣服端水盆出门。趁张妈妈青枝没反应过来,迅速地将污水泼到墙根。 张妈妈诧异道,“小姐怎自己倒水了?” 幼菫编了一个自认严谨的理由,“哦,我不小心打翻了茶水,地上有点脏,我便擦了下,顺手出来倒了。” 张妈妈满脸狐疑,却也不再多问,进屋收拾。 青枝也随幼菫回房帮她梳妆。青枝轻轻帮幼菫涂着香脂,道,“小姐,您昨晚睡的不好吗?都有黑眼圈了。” “恩,昨晚看书看得入迷,忘了时辰。午时再补补觉就好了。”幼菫道。心中却道,你家小姐昨夜差点就又死了一次。 这时张妈妈“咦”了一声,“这桌上怎一块玉佩?” 只见张妈妈已拿了起来,整块玉黑莹莹的。 幼菫心中暗恨那人,面上却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昨儿在墙外面捡来的,妈妈看这是什么玉?” “应是和田墨玉,瞧着虽质朴,却入手温润,应不是凡品。”张妈妈早年一直跟着幼菫那死去的娘亲,是见过世面的。 幼菫拿过来胡乱扔到梳妆台上的匣子里,“管他呢,先放着吧。” 荣国公府外院。 荣国公萧甫山巍然坐在床边,他面如理石雕刻般俊美,线条凌厉,幽暗深邃如古潭的眸子里尽是寒霜。 府医正帮他清理伤口,“国公爷胸侧这一刀颇凶险,幸而没有伤到心脉,又有三七粉止住了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府医原是军医,一直跟着萧甫山,擅长金创。 待包扎完毕,萧甫山挥手让他出去。 侍卫萧东跪下,“卑职请罪,没能提前去接应国公爷,险些酿成大祸。” 萧甫山道,“你起来吧。若不是你一路寻到小青山,本公怕也不能活着回来。找到什么线索没有?” 萧东站起来,回禀道,“都是死士,没能留下活口。卑职检查了他们身上,没有身份牌,剑上也没有特殊印记。” “荣国公可知是何人所为?”端王匆匆赶来,见萧甫山情形惊诧不已,萧甫山武功登峰造极,放眼整个大燕难遇对手,今日怎能伤成这样? 端王身着天青色行龙团云纹衣袍,气质尊贵,俊朗不凡。 萧甫山面色冷峻,带着几分萧杀之气,“抚军大臣陈文敬私通西戎,把大军在岐山的作战布置透露了过去,若不是将士们拼死一战,整个岐山都是西戎的了……王爷说是何人?” 端王腾地站了起来,怒声道,“太子?!他为了扳倒你我竟连这等卖国之事都做得出来!” 萧甫山冷声道,“可怜边关三万将士的性命,就这样生生被他给葬送了!” 伤口被牵扯到,萧甫山皱眉捂着胸口,萧东赶紧扶他躺下。 端王问道,“荣国公可有递给皇上奏报?” 萧甫山眸子里的寒霜更盛,“递了,应被太子截下了。本公带了两百护卫押着陈文敬一路潜行,半路陈文敬便被杀了,到青山镇时,就只剩四个护卫,却也命丧小青山了。” 端王进宫去了。 萧甫山看着手心那两排细细的牙印,对萧东道,“你查一下,当天庵里都住了些什么人。” 萧东应下,想到萧甫山胸前的蝴蝶结,当时他可是花了很大力气才憋住没笑出声的,也不知是何人如此有趣。 萧东收拾了萧甫山的破衣烂衫,又到处翻找了个遍,“国公爷,您的玉佩呢?” 萧甫山漫不经心道,“想是掉山上了。” 萧东讶然道,“那可是老国公传给您的,卑职派人去小青山仔细找找。” “不用找了。你出去吧。” 萧东应诺退下。 萧甫山眼前浮现出那张慌张的小脸。 十多年的刀光血影锤炼出萧甫山强大的意志,昏迷中的萧甫山意识也是半清醒的。想到昏迷中那只在他脸上掐来掐去的小手,还有嘀嘀咕咕的话,萧甫山眸子里的冰霜融化开了,眉眼上染了三分笑意。呵,这小丫头。 若萧东没离去的那般利落,此时定然会惊得眼珠子掉出来。 第二章 豆腐 盯着那难吃至极的豆腐包子和豆浆,何幼菫叹了口气。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命都挺苦的。 前世,大龄剩女何幼菫想趁着暑假自驾去云南散散心,却不慎冲下悬崖,坠入滔滔江水中。醒来便穿越到了不详女何幼菫身上。 这小幼菫比她更惨,克父克母,母亲生她时难产而亡,十一岁时父亲和身怀六甲的继母又被雷击而亡,偏偏她就站在旁边却安然无恙。寄居到外祖母里,一向健朗的外祖母却忽然大病了一场,不出一年便撒手人寰。这更是坐实了她不详的名声。于是小幼菫便外祖家安置在了静慈庵,生怕再有人被她克死了。这小女孩一时想不开偷偷跑出去跳了河,便被自己钻了空占了身子。 你说她苦不苦? 当年刚穿过来时,幼菫费了好大的劲弄明白了这个大燕国,不是自己所了解的任何一个朝代,历史的车轮在南北朝之后便拐了个弯,在另一条轨道上又前行了三百多年。当时幼菫一阵热血沸腾,这太方便金手指了! 然而,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幼菫一出手就差点引起张妈妈猜疑。那张妈妈虽忠心,却很是精明,幼菫便不敢再造次,压下满腔热血蛰伏了下来,还是循序渐进徐徐图之为妙。这两年来,幼菫每日便埋头苦读,练字,吹箫,还有不得不学的刺绣,偶尔幼菫便会展示一下自己广阔的知识面和领悟力,张妈妈和青枝渐渐默认了自家小姐突遭变故性情大变并颇为聪慧的事实。 如今幼菫十四岁了。如不是在庵里,是该行及笄礼了,此后便是要议亲了。外祖程家却不似有来接自己回去的意思,只是每月派个婆子过来给庵里送供奉,再看看自己跑了没死了没。难道程家想让自己老死静慈庵不成?若再晚几年,自己即便出去了也是大龄剩女了,何幼菫这辈子加上上辈子最恨的一个词便是“大龄剩女”了! 幼菫喝了两碗豆浆,便不再吃。这豆腐包子难吃,豆浆还是可以喝的。前世幼菫的一个男同事每日早上都要喝上好几杯豆浆,两年后胸部居然发育了,吓得赶紧戒了这嗜好,从此幼菫却爱上了豆浆,还有各种豆制品。幼菫跟着抖音上学会了做豆腐,还有各种美食,称得上是美食专家了。 张妈妈见幼菫一口包子没吃,劝道,“这豆腐都是这样,小姐将就些吧,别把身子饿坏了。” 青枝见幼菫呆愣,扯了扯她袖子。 幼菫回过神来,“妈妈,不如咱自己做豆腐,你让厨房送桶磨好的豆浆过来。” 张妈妈笑道,“小姐莫开玩笑,咱怎会做豆腐?” 幼菫解释道,“我从一本游记上看到过,那人去了一个山村,村里人是以醋水给豆浆点卤,做出的豆腐甚是嫩滑鲜美。” 张妈妈是知道幼菫读了很多书的,她还曾偷偷回何府,从何老爷书房搬来不少书。此时张妈妈虽不信幼菫自己能做出豆腐来,却也不怀疑她的言辞,就随她折腾一回吧。便应了声,取了碎银子去了庵里厨房那边。 不多一会,小尼姑便拎着一桶磨好的豆浆过来了,庵里是每日都要自己做豆腐的。 小尼姑好奇地问,“女施主要这么多豆浆作甚?” “做好吃的。”幼菫笑眯眯道。让青枝给了小尼姑两个铜板。 小尼姑喜滋滋地拿着铜板跑了。 偏院里是有个小厨房的,张妈妈和青枝平时也会自己做些饭菜点心。 幼菫指挥着青枝和张妈妈把豆浆过滤了,又分成四份。便开始试验,煮浆水,按不同比例加了醋水。再分别用纱布包起来压实,便等着晌午出结果了。幼菫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 幼菫练了一上午的字,却有些心不在焉,惦记着那豆腐,想着到时做哪几道豆腐美食。 终于挨到了晌午,幼菫便拉着张妈妈和青枝检验成果。 挨个打开,入眼的是一块块洁白的豆腐,看形状是很不错。 幼菫迫不及待地想要切来品尝,张妈妈却不肯,生怕豆腐有问题幼菫吃坏了肚子,自己动手切了块,只见豆腐里面细嫩光滑,张妈妈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咀嚼了几下。不禁一愣。 “怎么样?”幼菫和青枝都盯着张妈妈,齐声问。 张妈妈待咽下豆腐,惊喜道,“很好吃,又嫩又滑,丝毫不涩口。” 幼菫和青枝都切了块品尝,果真如此,比前世做的还要好吃,毕竟这里的豆子更加天然无污染,也不可能是什么转基因豆子。幼菫和青枝不由拉着收欢呼起来。 青枝笑道,“小姐竟有这般悟性,一次便做成了,以后小姐便不必头疼庵里的豆腐难吃了。” 幼菫内心自豪表面谦虚地把功劳推给她们,“也是妈妈和青枝做的好。” 接着三人依次品尝了其他三块,选出了口感最佳的比例。 预留出来的豆腐脑浇上卤汁,又煎了一大盘豆腐,加了香菇冬笋做了道素“东坡豆腐”,借口依然是书上所写,还是那个山村。 待小尼姑来送午饭时,幼菫让青枝将豆腐留出晚上用的,剩下的都打包给了小尼姑,又端了一碗东坡豆腐一碗豆腐脑给她带走。 这顿午饭是幼菫两年来吃的最舒心的一顿了,张妈妈和青枝也吃得眉开眼笑,直呼鲜美。 张妈妈笑着笑着却神色黯然下来,心疼道,“小姐自小便是金枝玉叶的养着,如今却在庵堂里受这般苦,连吃顿可口的饭菜都不得。都是老奴无用……” 幼菫见状收了笑真诚道,“妈妈莫要自责了,妈妈又怎能做得了程府主子们的主?妈妈能护得幼菫平安长大,已很是不易了。”张妈妈是把幼菫当成自己的孩子待了,亲娘也不过如此了吧。 张妈妈红了眼眶,“待府里来人,老奴再求他们,让大夫人将小姐接回去,那候妈妈老奴自小就认识,总有几分旧时的情分。”张妈妈是程府的家生子,一直跟着幼菫母亲程氏,后来又跟着去了何府,幼菫出生便拨给了幼菫。 第三章 斋饭 幼菫叹道,“妈妈也说过,当初提出我来庵堂守孝的便是大夫人,如今她又怎会松口让我回去?” 青枝忿忿道,“大夫人她是嫉恨小姐夺了程家老夫人的宠爱,老夫人去世前可是把她库里大半的东西都留给小姐的。” 张妈妈哼了声,恨恨道,“这只是其一,她是将老夫人的死推到了小姐身上,说是小姐克死了老夫人,害得大老爷和二老爷不得不回家丁忧三年。大夫人怕是想让小姐一辈子呆在这庵里。” 幼菫道,“怕是这样。我是被程家送来的,自也得程家接我回去才行。我们想要离开静慈庵,需得徐徐图之,要找个帮手才是。” 待午睡醒来,青枝便进来道慧明师太过来了,一直在厅堂等着。幼菫大体猜到她所为何来。 慧明师太是静慈庵的主持,四十多岁年纪,眉眼平和,穿着一身半旧的僧袍,这是师太最体面的一件僧袍了。这两年来幼菫就没见师太和庵里其他的尼姑换过新僧袍,有的僧袍上都是补丁摞补丁了。 见幼菫过来,忙起身施礼道,“打扰施主了。” 幼菫还了礼,明知故问,“不知师太前来所为何事?” 慧明师太欲言又止,“贫尼特来感谢施主所赠豆腐,豆腐甚是鲜美。” 她不直言,幼菫也不着急,跟她打着太极,“师太不要客气,只是一点小小心意。两年来承蒙师太照拂,幼菫方得平安,幼菫感激不尽。” 慧明师太连忙道,“不敢不敢,程府每月都会送来供奉,这些都是庵里应当做的本分。” 幼菫明白,程府的每月的供奉对静慈庵来说是项大收入了。静慈庵虽和崇明寺离得不远,却香火冷清鲜少有人来,比起香火鼎盛的崇明寺,实在惨淡,度日艰难。 “虽是本分,但不是每个都能将这本分做好。师太有慈悲心,是幼菫之幸。”幼菫道,“师太有何事直说便是。”慧明师太人还是不错的,若是运气不好碰上那种奸诈贪婪的,幼菫的日子估计还得更苦逼一些。 慧明师太迟疑道,“施主制作豆腐的方技可否指点庵里的弟子一二?庵里弟子做的豆腐粗糙涩口,施主做的豆腐竟丝毫不带涩味,也嫩滑可口许多。” 幼菫爽快道,“明日做豆腐时让青枝过去便是。” 慧明师太愕然,自己此次厚颜前来本不敢抱太大希望,也想着或许还要被张妈妈数落一番。可是没想到幼菫竟这般容易便答应了,连犹豫都不曾犹豫一下,一时激动得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起来又俯身施了一礼,“多谢施主慈悲,这方技庵里必定保守秘密,不会传了出去。” 幼菫笑笑,“师太别说漏了是我做的就好,璞玉无罪,怀玉其罪。” 慧明师太连连是,“贫尼必不会将施主置于险地。” 幼菫送走了有些激动的慧明师太。 慧明师太能不激动么?各寺庙庵堂皆有自己的专长,或求子灵验,或求姻缘灵验,或祈福保平安,或有古碑或有名佛,就像崇明寺,就是祈福保平安灵验,且有诸多古碑,寺内古树林立。而静慈庵却没有任何专长,只有谁家有犯了错的女子,才会想起这座庵堂,把人送过来养着。这种名声让慧明师太很是憋屈,却也无计可施,庵里上下几十个尼姑总得活下去。如今好了,有了这独一份的豆腐,便到了静慈庵扬名的时候了。慧明师太想着光明的前景,不禁笑了起来。 幼菫回房,想了想,又写了东坡豆腐,豆腐脑,还有甜咸豆花的做法,让青枝明日一并交给慧明师太。送佛送上西嘛。 交好慧明师太算是第一步。 -------------------------------------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 小青山脚,有群尼姑在向过往路人布施斋饭,都是一小碗一小碗的各样豆腐素斋,热腾腾的冒着热气。 有的人摆手离去,静慈庵的斋菜寡淡难吃,也是有些声明在外了。 也有那耐不住春风寒意,想来碗热乎饭暖暖身子的,便接过一碗来。他的同伴笑他,“这有啥好吃的,忍忍去前面崇明寺再吃吧,崇明寺的素斋可是一绝。” 那人犹豫了下,闻着味道浓香,忍不住吃了起来。刚吃了一口,不禁面露惊诧,将剩下的风卷残云般吃完了。舔着脸问布施的尼姑,“可否再来一碗?” 尼姑便将另一种斋饭递给他,那人又是一扫而光,直呼鲜美。 同伴嗤笑,他也不恼,跟尼姑讨了一碗端给他,“你尝尝便是。” 同伴接过斋饭,吃了一口,“咦?这豆腐竟这般嫩滑好吃,丝毫不涩口,比崇明寺的竟好过很多。” 有人开了头,便越来越多的路人聚了过来。 尼姑们将各二十份的斋饭布施完,便收拾了碗筷要离去。有那没领到斋饭的,便连连遗憾跺脚。 尼姑们矜持道,“过几日便是二月二龙抬头,静慈庵这几日都会下山布施,以祈一年风调雨顺。” 有那没吃到的便说明日早点来候着,尝尝这不一样的豆腐到底是啥滋味。也有那吃过的,想再来尝尝其他的斋饭味道如何。 不出几日,静慈庵斋饭好吃的名声便传播开了。每日到山上品尝斋饭的人络绎不绝。 慧明师太也颇有几分智慧,静慈庵乃清修礼佛之地,每日只供各式斋饭二十份。 每日便多很多人乘兴而来,失望而归。 有人想出银子买静慈庵的豆腐,慧明师太给的答复是:静慈庵弟子每日要诵经礼佛,无多余心力做豆腐,每日豆腐只够做斋饭用。 这让静慈庵更添了几分高深威严。有人为了吃到斋饭,晚上在庵里住了下来。这是这院子就那么几个,也是要等的。 慧明师太和庵里众尼姑们在经历了多年的憋屈之后,很是扬眉吐气了一把,众人走路不觉腰板更硬挺了。 幼菫这边的生活水准一下子提高了许多,庵里的尼姑待她们也是前所未有的热情。每顿的斋饭数量和质量明显提高,张妈妈和青枝也不必每日自己做饭添菜了。 第四章 净空 这日慧明师太又过来了。 先是表达了一番对幼菫的感谢,方道,“崇明寺的主持净空法师听说了静慈庵豆腐,今日过来品尝,便想跟贫尼讨要方技。贫尼想着法师乃得道高僧,不会危及施主,便跟他说了这不是贫尼所有,需得征得施主您同意。” 幼菫心里叹息,师太你还是太单纯,得道高僧也有坏人啊。幼菫问道,“师太可曾想过,如若崇明寺得了这做豆腐的方子,静慈庵的豆腐便不是独一份了。” 慧明师太无奈道,“贫尼知道。施主有所不知,静慈庵庵小人少,且都是弱质女子。静慈庵与大青山崇明寺离的很近,多年来承蒙崇明寺庇护接济,才维持到了现在。如今又是主持亲自前来,贫尼也不好推辞。” 幼菫道,“明白了,我随你过去。”倒想看看这老和尚是何方神圣,居然来人家山头抢人家饭碗。 静慈庵的正殿里,一位慈眉善目的白须僧人正在闭目打坐,看起来的确是一副得道高僧的样子。 慧明师太恭敬道,“主持,何施主过来了。” 净空法师缓缓睁开眼,对幼菫道,“女施主请坐。” 幼菫坐到了净空法师对面的蒲团上。 净空法师盯着幼菫看了一会,合掌缓声道,“阿弥陀佛,女施主面相乃短命之相,本该活不过十二岁。” 幼菫不由一阵心慌,这老和尚居然有如此深的道行,她一直以为佛门的诸般相面说辞都是骗人的。正不知如何接话,一旁的张妈妈立时恼了,“大师休要胡说,我家小姐自会长命百岁的。” 净空法师继续道,“女施主莫恼。世间万物皆有缘法,缘起缘灭,缘聚缘散,一切皆是天意。女施主如今康建,诸事自有新的因果缘法。施主慈悲为怀,往后若是积德行善,佛祖自会护佑施主长命百岁。” 幼菫此刻心里生出几分敬畏,原先抱着的几分质问之念,此时也消散的差不多了。人家这是看出来自己是借尸还魂了啊,而且态度很明确——你若为非作歹,佛祖便替天行道收了你这妖孽,你若积德从善,佛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幼菫低头叩首道,“谢大师赠言,何氏幼菫受教了。” 净空法师也不绕弯子,直奔主题,“老衲今日前来所为之事施主应已知晓,不知施主可愿将豆腐之方技相授,崇明寺愿出重金购买。” 幼菫心中叹息,这大师一谈黄白俗物便不那么高深威严了,心中的正义之感又回来了几分,抬头问道,“法师应知静慈庵素日香火不旺,如今因独一份的豆腐有了些许起色,如果这豆腐不再是独一份,不知静慈庵诸位女尼该以何为生?” 净空法师转了转手中的小叶紫檀佛珠,道,“施主慈悲,肯为静慈庵众尼考虑,老衲自会为静慈庵周全。崇明寺若得方技,必不做静慈庵所做斋饭,崇明寺也会将我寺一方技传授于静慈庵。崇明寺所藏经书甚多,崇明寺愿赠予静慈庵部分经书,助静慈庵弘扬佛法。” 幼菫见慧明师太面露喜色,应是很满意这交换条件,不禁佩服起净空法师,能将夺人所爱说得如此体贴,真真高人啊! 幼菫便道,“大师既已如此顾虑周全,豆腐方技拿去便是。” 净空法师问,“不知女施主有何所求?” 幼菫道,“小女生来不祥,克父克母,唯一亲近之人外祖母也在两年前过世,方避住静慈庵。如今前路未知,小女也不知能有何所求了。” 净空法师道,“女施主此言差矣。施主扛过一劫,命格已有了变数,已是不可多得的富贵命格,身边人皆会受益。” 张妈妈已激动得老泪纵横,“佛祖保佑,我家小姐终于不用背负那命硬的恶名了。” 有净空法师的断言,自己以后的路也能好走许多,幼菫道,“多谢大师断言,这便当做是大师的谢礼了。” 净空法师微微一笑,将手中的小叶紫檀佛珠递给幼菫,“老衲再许诺一份谢礼,施主何时觉得需要这谢礼了,拿着这佛珠来崇明寺讨要便是。” 幼菫又一次深深地感受到了净空法师实实在在的世俗烟火气,笑嘻嘻地接过佛珠,“大师真乃高人也。” 净空法师哈哈大笑,起身飘然而去。 过了两日,崇明寺便如约送了经书到静慈庵,净空法师还托慧明师太送了一千两银票给幼菫,并道这不是谢礼,只为让幼菫衣食无忧,无需为黄白俗物烦恼。 这老和尚通透啊!幼菫她们还真挺需要银子的,当年离府,她们是不能带首饰和银两的,大夫人的理由是吃住在庵堂用不到银钱。还是张妈妈和青枝悄悄藏了点银票在内衣里面,才没去搜了去。如今两年过去了,这点子银两虽用得节省也所剩无几了。 回到偏院。 张妈妈和青枝还处在极度的兴奋中,不停地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幼菫坐在书桌前,拿着毛笔字写着一个个人名。 大老爷程绍,大太太王氏,二老爷程缙,二太太顾氏,大少爷程瓒,二少爷程珂,表少爷顾晋源,大小姐程文清,二小姐程文斐,三小姐程文秀。他们中谁能助她回到程府? 幼菫拿笔先将大太太王氏划掉,这个是最不想她回去的,亏这原身还一直亲近于她,觉得她好的不得了。想了想,又依次划掉几个名字,最后剩下的便是二老爷程缙和二太太顾氏了。 程幼菫看着面前的名字沉思。二舅父,幼菫对他的印象就是话不多。二舅母顾氏,幼菫只记得原身有些嫌弃她小气,不太爱去她的院子,但幼菫在这庵里两年,顾氏每年新年都会派人送些吃食衣物过来。 或许,回程家可从这位二舅父和二舅母入手。 幼菫喊来张妈妈和青枝,“妈妈,青枝,你们把二舅父和二舅母的事说给我听听。” 张妈妈问,“小姐问哪方面的?” 幼菫道,“哪方面的都可以,尽管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张妈妈道,“二老爷丁忧之前是在司农寺任寺监一职,是从五品。二太太是继室,是原配夫人走了两年后嫁过来的,到如今已经8个年头了,一直没有生育。二太太娘家败落了,也没多少嫁妆;府里是大太太管家,二太太就只有个点心铺子有点收入,二老爷收入又微薄,二房的日子过得颇为拮据。” 第五章 程家 幼菫好奇道,“二舅母一直没生育,二舅父怎不纳妾?”程缙只有两个女儿,大小姐文清和三小姐文秀,都是原配留下的。 张妈妈道,“小姐有所不知,当年程家老太爷曾立了个家规:程家子弟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如今二老爷才三十多岁,虽没有儿子,却也不能纳妾的。不过如今程二老爷也三十五六岁了,再过几年如若还没儿子,二房便要多个姨娘了。” 幼菫不禁佩服外祖父的的英明,这得少了多少内宅龌龊。 幼菫心中有了几分计较,又问,“妈妈可知二舅母的点心铺子生意如何?都是卖些什么?” 张妈妈递了盏热茶给幼菫,方道,“听说是卖些蜜饯糕饼,生意怎样却是不知。” 青枝接口道,“奴婢以前还曾吃过,是二夫人院里的丫鬟给的,比起小姐指点奴婢做的点心,味道可差远了。” 幼菫盯着手中茶盏,道“我想借助二舅父二舅母之力回程府,你们觉得是否可行?” 张妈妈认真想了想,二老爷是厚道之人,二夫人虽有些入不了张妈妈的眼却也是是非分明之人,“老奴觉得可行。如何做小姐可有方向?” 幼菫将茶水一饮而尽,“便从这点心铺子入手。” 张妈妈有些疑惑。 幼菫吩咐道,“妈妈,待下月府里的婆子过来送供奉,你拿到银两打点一下,让她给二太太身边的人传个话,”幼菫顿了顿,“算了,府里的婆子都是大太太的人,实在靠不住。妈妈你跟他们打听下二太太的点心铺子在哪里,到时你下山去点心铺子找掌柜的,让他想办法递话给二太太,让她过来看看我。” 张妈妈问,“点心铺子的位置好打听,不知用什么由头让二太太过来?怕是轻易一句话她不会过来。” 幼菫在房里走来走去,总要找个能让二太太必来的理由才行。 幼菫站住,“就是我连续多日梦魇,都是梦到了二太太。府里人都避讳我不祥,说不定这能让二舅母有所忌惮,不得不来。” 张妈妈却不赞成这个说辞,“小姐莫要再如此说自己,净空法师不是说了嘛,小姐现在可是祥瑞之人,能给身边人带来福泽的。” 幼菫笑着搂着张妈妈的脖子,“妈妈说的对,我现在可是祥瑞之人。那妈妈就跟掌柜的说,我连日梦见二太太有祥瑞,想仔细说与二太太听听。” 张妈妈拿开幼菫的手,“小姐注意仪态。”待幼菫站端正了,方继续道,“待府里来人了,老奴一准给打听清楚。” ------------------------------------- 临安程府祖宅。 清心堂。 大老爷程绍刚从外面应酬回来。程绍已三十七八的年纪,儒雅端方。 大太太王氏正帮着换下来沾满酒气的衣服,换上一件蓝色直缀。王氏仪态端庄,说话细条慢理的,“老爷一向不爱喝酒,今日怎喝了这么多?”说着转头吩咐身后的妈妈去做醒酒汤。 程绍一脸疲惫,“跟几个旧交续了叙旧,今年七月守孝三年之期将满,翰林院怕是难以回去了,我总要走动走动。”官员丁忧三年,实际上是二十七个月,需解官回祖籍守制,服满后起复。 王氏总觉得程绍过于迂腐,也不知多跟上峰同僚走动一下,一丁忧位置便被抢了。王氏体贴地给程绍倒了盏茶,“老爷是该出去多走动走动,母亲刚去世不多久,老爷的尚书左丞的位置便被那乔忠生生抢了去,亏老爷当年还那般提携他,竟是这般回报老爷的。” 程绍道,“正四品的缺本就不易等到,我久不在官场,又没有过硬的后台保着,被顶了也是寻常。” 王氏很替他着急,“唉,那老爷如何是好?” 程绍道,“今日倒听说了一事,礼部左侍郎的位置说不定能空出来,左侍郎王大人年迈,身子骨不太好了,有了告老还乡的念头。” 王氏眼睛一亮,“那老爷可是有希望?” “僧多肉少,有好几个人盯着这位子,想要坐上也不是那么容易。礼部尚书刘大人家的门槛怕是要被这些人踏破了。” 王氏抓住程绍的手,急急道,“老爷,你也去走动走动吧,刘大人有何喜好?妾身给备上厚礼,这不过就是比谁给的多。” 程绍叹息道,“今日王大人说起来,刘大人喜好古玩,听说有位去谋职的大人给送了一块家传的古玉,价值不菲。这古玩哪是那么容易得的。” 王氏有些犯难了,“是啊。这要是金银珠宝我们都有,古玩却是没有拿的出手的。” 王氏顿了顿,忽而眼睛一亮,“老爷,母亲的库里倒有几样宝贝说不定能拿得出手,妾身记得……” 程绍脸色顿时不好,打断王氏,“母亲去世前已经说了,孙儿孙女每人得2000两银票,母亲的私房剩下的都是给堇儿的。” 王氏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凄声道,“如果不是堇儿命硬相克,母亲又何至于撒手人寰,老爷又何须这般苦恼,苦心周旋?如今从库里拿个物件疏通关系为老爷谋缺,也算理所应当的事。” 王氏见程绍面色转缓,继续道,“老爷,妾身也一直心疼堇儿,堇儿自小也跟妾身亲近。可是母亲去世前已卧床一年,已然有些糊涂,堇儿又一直跟在母亲身边住碧纱橱,母亲一时心疼堇儿,才给她多分了些也是有的。堇儿一个外孙女,可是分了母亲大半的财产,不说别的,母亲的铺子庄子就有好几个,一年的产出怕是比整个程府都多出许多。”说着眼泪便出来了,“斐儿今年十四了,已经及笄了,比堇儿还大几个月,待出了孝期便要开始议亲了,妾身却还没给攒下多少嫁妆,想想妾身就难受。” 程绍低声哄着道,“怎又说到嫁妆了?斐儿的嫁妆自会给她备得丰富,你也莫哭了。堇儿以后也是要出嫁的,母亲库里的东西都有单子,这都是有数的,你若动了,该怎么交代?古玩的事,我再留意着。” 王氏不再多说,小意地伺候着程绍。 第六章 蛋糕 沉香院。 程缙正在小书房看书,高大清瘦,紧皱着眉头。 二夫人顾氏端了宵夜过来,合上程缙手上的书,“老爷天天这般熬着看书,仔细眼睛。” 程缙看着桌上的那本《农桑纪要》,忧虑道,“边关连年征战,粮草一直吃紧,户部即便有银子粮食也收不上来,皇上便让司农寺想法子,把粮仓给满起来,司农寺上下整日整夜的讨论,也没个章程。老百姓已是苦不堪言,卖儿鬻女的比比皆是,唉,这我这心里着急。”程绍丁忧前是司农寺苑监,主管农桑,做事一直勤勉,只是不擅官场交际,从五品上蹲了好几年了也不曾升迁。 “我们身在官家尚感觉拮据,何况那些平民百姓?妾身的点心铺子,生意也是不如从前,今日管事送来上月的利润,才20两银子,以往总要有四五十两的。”顾氏说着递了一叠银票给程缙,“老爷拿着去打点关系吧。” 程缙接过银票,银票都是20两面额一张的,整整齐齐叠着。程缙知道,这一百两是从她的体己银子里扣出来的。 程家虽家大业大,每个人的月例银子都有定数,日常开销超出的部分就得自己出。程绍程缙每月能额外从前院支取应酬银子,支取的时候说明用处即可。但程绍从不支取,程缙便不好去支取了。程绍以前身居高位俸禄丰厚,又有不少额外的收入,大夫人陪嫁也丰厚,所以手头宽裕。程缙却不一样,他官位低微不说,司农寺是最没油水的,顾氏娘家不富裕,陪嫁少,只一个点心铺子能有些收入。二房的日子因此很是拮据。 程缙放到顾氏手里,握着她的手道,“你收着吧,我要用就去前院支取。” 顾氏倔强道,“大哥不去支取,咱便不去,不能让大嫂小瞧了去。夫君放心,妾身有的用。” 程缙道,“委屈你了。”自己这继室,没有世家的底蕴熏陶,说话行事过于鲁直,不似一般女子婉约小意,却也有几分倔强真性情。 程缙难得赞她一句,顾氏面若桃花。 ------------------------------------- 春日融融,静慈庵偏院墙角的几株桃花悄然绽放。 幼菫正在院里里做早操,又左三圈右三圈的扭,裙摆被她别在了腰上系着。青枝在院子门口紧张地盯着。张妈妈黑着脸站在一旁,不停地念叨着“小姐不要扭臀”“小姐裙子放下来,让人看见可如何是好”“小姐已经是大姑娘了,怎能这般形状”…… 幼菫也不理,两年来张妈妈来回就这几句,也不知道换个新鲜点的说法。又绕着院子哼哧哼哧地跑了好几圈,跑得满头大汗方停下了。 接过张妈妈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汗,道,“妈妈,我这身子太过瘦弱,冬日里总是怕冷,总得多活动活动才结实。” 张妈妈忧心道,“小姐这是当年落了水,身子里受了寒气,这都两年了,喝了多少汤药,也不曾调养过来。把小姐照顾成这样子,老奴死了都没脸去见夫人啊。”说着抹起了眼泪。 幼菫安慰道,“妈妈提什么死啊死的,我还等着妈妈帮我带儿子带孙子呢!” 张妈妈哭着也不忘提醒幼菫规矩,“姑娘家也不知矜持,以后莫要这样说了,让人听了笑话小姐不知羞。” 说着又看了看幼菫纤细的身材,想着以前胖乎乎的可爱模样,“小姐要是有阿胶燕窝养着,身子也不会这样。” 幼菫转了个圈,安慰道,“我这不是好着呢,不就是阿胶燕窝吗,等我有钱了,咱天天拿着当饭吃。” 张妈妈失笑,“哪能当饭吃?” 青枝凑了过来,“小姐,咱现在吃不起阿胶燕窝,鸡蛋牛乳是吃的起的。要不去求了慧明师太,让她允我们自己做着吃?” 张妈妈拍了拍额头,“是啊,我怎就没想到?如今慧明师太对小姐客气,必会答应的。我这就去找师太。” 幼菫觉得也可行,便没拦着。吃不到肉,每天能吃吃鸡蛋喝喝牛奶也是很不错的,这小身板的确太缺乏营养了。 张妈妈没多大工夫就回来了,乐滋滋的。“成了!慧明师太说小姐不是佛门中人,不必如此拘泥佛门清规,吃的时候别处偏院便是。” 吃人最短,古往今来的至理名言啊,慧明师太居然会放水了。 待鸡蛋牛奶买回来,张妈妈和青枝热火朝天地做了几道菜,香椿煎蛋,韭菜炒鸡蛋,鸡蛋烙饼,牛乳鸡蛋羹,恩,这个是幼菫指点的。 并着庵里送的斋饭,满满一桌了。 张妈妈恨不得一顿饭便把幼菫这身子给养胖了,这个也让多吃,那个也让多吃。 待吃完饭。幼菫拉着青枝去小厨房,研究着做蛋糕,蛋糕幼菫前世是做过的,不过用的是烤箱,用锅蒸没做过。 在浪费了一堆鸡蛋之后,被心疼鸡蛋的张妈妈数落了一下午之后,幼菫终于做出了理想的蒸蛋糕。奶油也做了一些,喜欢吃可以涂上。 张妈妈心疼地看着那堆做废了的蛋糕,“小姐以后要吃什么还是买着吃吧。” 幼菫切了块蛋糕尝了尝,入口绵软香甜,不禁享受地眯起了眼。“你们尝尝看。” 张妈妈吃了块,也不抱怨幼菫浪费了,也不心疼那些鸡蛋了,认真地享受起这从没吃过的糕点。这种松软的糕点很得她的喜爱。 青枝吃了块,连呼好吃,“小姐真有本事,奴婢学会了,下次奴婢来做。” 幼菫道,“那是,你家小姐天赋异禀。如果能是慢慢烤熟的就更好了,外面一层焦香的皮。” 第二天早上,青枝端了一个烤蛋糕过来,顿时满室香甜。 幼菫惊讶,“好青枝,你是怎么做的?”这就是标准的烤箱烤的蛋糕啊。 青枝道,“小姐昨日不是说烤的更好吃吗?奴婢用陶盆盖上盖子,放火上细细地烤,没成想竟成了。” 这天赋异禀的是青枝啊!人家一次成型,还能举一反三。幼菫决定以后再也不自己动手了。 于是接下来做蛋挞,做饼干,都是幼菫动嘴青枝动手,效率高,出残率低。 第七章 程家 到了月底,程府的侯妈妈来了。 程府每月月底会把下月的供奉银子送到庵堂,再过来看看这位表小姐的情形。 侯妈妈穿着体面,头发抹的锃亮,簪着一根鎏金簪,手上是个翠绿镯子,不知底细的还当是个富家太太。 侯妈妈敷衍地屈身请了安,“表小姐万福。” 像这种不是每日见的主子,奴才见了是要磕头请安的。 幼菫仿佛没觉得不妥一般,客气地请侯妈妈坐下喝茶。 侯妈妈也不像一般奴才,只虚着坐椅子前三分之一,以表恭敬,却是实实在在地坐下了。她心里是没把这没靠山的表小姐当正经主子看的,明眼人都知道大夫人是没想着让她回去的。 侯妈妈喝了口茶,“来的时候大夫人叮嘱,让老奴定要来看看表小姐,大夫人一直惦记着表小姐呢。” 幼菫淡淡道,“侯妈妈替我跟大夫人请个安,堇儿也是一直想着大夫人。” 又客套了几句,幼菫端茶喝了一口。 侯妈妈起了身子告辞。待出了厅堂,张妈妈亲热地拉着侯妈妈去了她和青枝的屋。 张妈妈塞了装了银子的荷包给侯妈妈,“老姐姐拿着喝茶。” 侯妈妈捏了捏荷包,眉开眼笑的跟张妈妈热络起来。 待得好大一会,侯妈妈方告辞。 二夫人的点心铺子打听到了,叫祥和斋,就在京城西大街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地段不太好。西大街主要是些实惠的酒楼铺子,东大街就相对富贵许多。 青山镇是京城边上的一个小镇,距京城四十里地,从静慈庵到京城坐马车要单程差不多要两个时辰,张妈妈是次日一早动身的,幼菫让她带了一匣子蛋糕和饼干,捎给二夫人的。 张妈妈回来已是晚上,还带了几包祥和斋的点心回来。 张妈妈连一整日都在赶路,喝了几盏茶,才缓过来,笑道,“办妥了。老奴使了银子,那祥和斋的老板说明日便跑一趟。成不成的,他都会过来知会一声。” 青山镇在京城和临安之间,离临安也不远,差不多六十里,从临安回京城是要路过青山镇的。 幼菫道,“那我们便等着了。” 张妈妈打开那些点心,都是些蜜饯糕饼,“老奴每样都捡了几块,小姐尝尝味道怎样。” 幼菫一一尝了,“味道的确很一般,品种和式样跟市面上的都差不多,没什么新意。” 青枝和张妈妈尝了尝,青枝笑道,“比我们做的点心差远了。” 张妈妈笑道,“二夫人吃了我们的点心,定然会过来。” 还真让张妈妈说对了。 祥和斋的掌柜两日后晌午来的,掌柜的叫张来福,三十多岁,有些憨厚。 张来福给幼菫磕头请了安,道,“二夫人吃了点心,说是表小姐有孝心。二夫近日总梦见老夫人,三月初一那天想来静慈庵烧烧香。” 幼菫心中暗笑,这拿梦做托词还不止自己一个呢。 幼菫问道,“那可太好了,不知大夫人可来?” 张来福答道,“大夫人来不来老仆不清楚,二夫人没说。” 幼菫道,“掌柜的辛苦了,多谢掌柜的肯从中周旋。” 张来福称不敢。 幼菫让青枝端了斋饭给他,在小厨房吃了,方离去。 张来福下山路上连连感叹自己不虚此行,竟吃到了静慈庵的豆腐斋饭,听说大清早排队都不一定抢得到的。顿觉得自己有了出去炫耀的资本。 幼菫让张妈妈去慧明师太那里问问,三月初一那天能不能空出两个院子,二夫人他们应要住下。临安到静慈庵要六十里,坐马车差不多得三个时辰了,肯定是要住一晚的。 静慈庵今非昔比,自香火旺盛了,慧明师太有了底气,雷厉风行地给众尼姑们换了崭新的僧袍,又将殿堂禅房一一修葺了,这都是静慈庵的门面。只是这供香客留宿的院子,一时半会却是盖不好的。于是静慈庵的偏院一院难求,预约来住的都排到一个月后了。 张妈妈回来道,“慧明师太预留了一个院子,以备不时之需,两个却是没有。” 幼菫想了想道,“一个也行,我们这个院子的厢房还空了两间,妈妈这两日查查,让庵里把缺的家什给补上。” 临安程府,清心堂。 大夫人王氏和二夫人顾氏正在厅里喝茶。 顾氏素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对她这个嫂子不亲近,她不吭声,王氏也不着急,悠然地喝着茶,扯着没营养的闲话。 顾氏没了耐性,实不愿再这样闲扯下去,便清了清嗓子,“这几日我总梦到母亲,每每都拉着我流泪,不肯离去。我这想着三月初一去静慈庵给母亲烧烧香,顺便看看堇儿,也让母亲九泉之下心安些。” 王氏拿着帕子拭着眼角,“我服侍母亲十多年,母亲竟不肯到我梦里来找我说说话。能得母亲惦念,是弟妹好福气。” 顾氏内心啐了口,嘴上却安慰,“大嫂孝顺母亲,母亲怎会不惦念,母亲怕是心疼大嫂掌家事务繁忙,不忍大嫂再忧心罢了。哪像我每日闲着,没个正事,去趟静慈庵也耽误不了什么事。去了了母亲的心事,也好让母亲保佑大老爷和二老爷仕途顺利。” 王氏发现这直肠子的顾氏怎突然有了副好口才。殊不知这可是顾氏身边的刘妈妈跟她反复演练了一晚上的,顾氏此番的目标有两个,一是去静慈庵,二是不能让大太太去静慈庵。 王氏听到后面,倒有些郑重了,程绍的仕途重要,这种事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弟妹说的有理,说起来我也该去静慈庵烧烧香,尽尽孝心,也去看看堇儿那孩子。” 顾氏道,“若是两人一起去,还要住上一宿,府里却没人管家了,反正咱俩谁去都是一样的,不如大嫂去,我留下替大嫂管两日家,也体会一下大嫂管家的辛苦。” 王氏面色一僵,笑道,“妹妹顾虑的有道理,既然咱俩谁去都是一样的,便妹妹去吧,府里这一团糟乱事,怕一时也跟弟妹交待不明白。” 王氏拿这管家权命根子似的,哪怕是生病起不来身的时候,也不曾舍得交出来让顾氏替她一日。刘妈妈便出主意,让顾氏拿着管家权吓唬她,如今看来果真管用。 顾氏道,“那我到时替大嫂也烧上三炷香,大嫂的孝心母亲会知晓的。” 王氏转头让郑妈妈拿来一袋子银两,交给顾氏,“这是香油钱,既然是母亲的事,这银子就从公中出吧。” 顾氏笑着接了,笑眯眯地拿着银子走了。 第八章 道歉 二夫人顾氏是三月初一晌午到的。尼姑引着她们来了幼菫的偏院。 二夫人走在最前面,二十七八年纪,面容白净,远远的便扬起了笑脸。 一身天青色长袍的顾晋元跟在后面,身材高大清瘦,神色阴郁冷淡,今年十七岁,想是来护送二夫人的。 幼菫见二夫人笑,便远远的喊了声,“二舅母。” 二夫人紧了几步上前,拉着幼菫的手,“堇儿这两年高了不少,你受苦了……”她对这表小姐虽无甚好感,却也觉得把如此小的孩子扔在庵里着实是狠心了些。 幼菫敛下眼眸,低声道,“多谢二舅母心疼堇儿。”又转身跟顾晋元行礼,“晋元表哥。” 顾晋元神色淡淡的,“堇表妹。” 请进厅堂说话。下人们都在院子里候着。 幼菫坐在二夫人的下首,“二舅母这两年可好?二舅父可好?” 二夫人也直接,叹了口气,“你舅父丁忧,铺子的生意也不好,怎能好的了呢?” 幼菫道,“二舅父再有几个月就官复原职了,定会节节高升的,家里定是越来越好的。” 提到二老爷二夫人便来了精神,“是呢,你二舅父出了孝期应是能官复原职的,如今粮食短缺,司农寺正是忙碌缺人手的时候。” 幼菫好奇,“粮食为何短缺呢?” 二夫人解释道,“这几年边关不安稳,尤其是西疆,年年都打仗,老百姓手里哪还有余粮,军粮征收越来越困难了,皇上也着急的很。” 幼菫道,“那二舅父要辛苦了。”千百年来但有战争都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如果军粮跟不上,那是致命的。历史上那么多奇袭敌军粮仓,就是因为这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可见军粮是对一场战争的胜负是多重要。 顾晋元一直淡淡的听他们说话,连附和句都没有。他着实不知能跟这个骄纵的表小姐说什么。 庵里斋饭送来了。 桌上的各式素斋琳琅满目,慧明师太估计是把庵里能有的斋饭种类都做了,这是要给幼菫长脸啊。幼菫心想,慧明师太应是前半辈子过得太憋屈,现在颇喜欢不露声色地做一些让自己或身边的人长脸的事。 二夫人不住地惊叹,“这豆腐果真好吃,难怪静慈庵的好豆腐名声都传到临安去了。” 顾晋元虽不吭声,却也吃了不少。 待吃完饭,便各自休息去了。二夫人住幼菫的卧房,幼菫住厢房,二夫人的丫鬟和刘妈妈也住了厢房。顾晋元并一众仆从住另一个院子。 下午去庵堂那边上香,慧明师太亲自陪同,在庵里逛着讲解了一番,方去大殿敬香。二夫人添了香油钱,很是虔诚地祷告了一番,为老夫人祈祷了早登极乐,又念叨着保佑二老人官运鸿通,又求自己能得个孩子,又求祥和斋生意红火。佛祖今日受累了。 慧明师太引着众人去了偏殿,“何施主每日便是在这偏殿抄经礼佛。” 幼菫自那日被净空法师识破了来历,便对这神佛之事敬畏了起来。每日下午申时人少的时候,会到静慈庵的偏殿去呆一个时辰,或跟着慧明师太诵经,或抄经书,为被她克死的父母外祖母,助他们早登极乐。 顾晋元诧异,她竟然能静下心来做这些事?抬头见幼菫神色淡然从容,似乎和从前有些不同。 二夫人也颇诧异,欣慰道,“堇儿一片孝心,你外祖母泉下有知必定高兴。” 幼菫跪坐在二夫人一旁,“堇儿别的也为外祖母和父母亲做不了什么。” 顾晋元跪坐到幼菫身旁,腰身笔直。看她如今境遇,比起前些年的娇宠无限,实在是凄凉了些。 慧明师太坐在对面,缓声诵着经文,偏殿内佛香袅袅。 待讲完经,一行人出了静慈庵,领略小青山的风光。幼菫扶着二夫人走在前面,顾晋元跟在后面。 幼菫穿着一身素净的袄裙,纤纤细细的,哪还有两年前肥嘟嘟的模样?只见她手腕空空,头上只簪了两朵素色绢花,全身半点颜色也无,这哪还是当年那个衣着华丽连腰间玉佩都是古玉的富贵小姐? 顾晋元说起来身世和幼菫也颇为相似,也是幼年父母双亡,顾家祖籍远在桐州,在京城没有相近的同族照应,便投奔了姑母寄居在程府。只是姑母不管是家世还是嫁妆都单薄,在出身高贵老夫人和出身名门的大夫人面前一直抬不起头来,姑母又不善周旋,他在程府的处境颇为尴尬。 前面二夫人在讲幼菫小时候的趣事,“你可还记得你晋元表哥那只大鹅?” 幼菫想了想,不好意思道,“记得一些,堇儿只想着那鹅毛能做毽子,却不料那大鹅那般凶狠,竟追着我不放……” 幼菫记得那年程瓒和顾晋元双双中了秀才,家里大肆宴请,来了不少的客人,都带着家里同龄的小姐少爷,再加上程瓒他们的同窗,很是热闹。那些小姐们凑一块儿就喜欢聊些琴棋书画,偶尔还要展示一番,小幼菫觉得无聊,便拉着青枝去荷塘那边看鱼。 见一直大鹅晃悠了过来,想着鹅毛做毽子好,竟不知不知天高地厚地去拔人家毛,幼菫被大鹅追着跑了一路,边跑边哭,很是狼狈。幸亏亭子那边顾晋元程瓒正和同窗闲聊,顾晋元便跑过来把她救下了。从此幼菫便在外面有了骄纵愚蠢的名声,那些小姐们每每聚会都要提起此事嘲笑她几句,幼菫常因此跟她们争吵,更让人觉得骄纵。 二夫人道,“那大鹅是晋元从顾府带过来的,跟了他许多年了。你外祖母心疼你受了惊吓,便让厨房把那大鹅宰杀了做成了菜,他很是消沉了一阵子呢。” 幼菫讶然,“大鹅是晋元表哥的?我不知道……”她记得当晚饭桌上多了一道炖大鹅,厨房还把鹅毛洗干净送给了她做毽子。竟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些事,也难怪晋元表哥对自己冷淡了。 这事是顾晋元心头的一块伤疤。当时他救下幼菫,见幼菫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肉嘟嘟的小脸都花了,心中柔弱,还拿着帕子给她细细擦干净。结果下午便被老夫人叫了去训斥了一顿,待到他回院子便发现大鹅被抓走宰杀了。那大鹅是他父亲在他幼时买了陪他玩的,大鹅承载着父亲对她的爱。那之后,顾晋元便常年住在松山书院,不大回程府了。 幼菫停了下来,回头对顾晋元行了一礼,“堇儿幼时不懂事,在这里跟晋元表哥赔罪了。” 顾晋元微怔了下,淡淡道,“无妨。”她居然会道歉?她以前可未曾向谁低过头,犯了错也是理直气壮的。 第九章 点心 晚膳后,幼菫便去了二夫人房里,青枝端着几碟子点心。 有蒸蛋糕,烤蛋糕,还有奶油,蛋挞,形状小巧讨喜的饼干。 幼菫将碟子往二夫人跟前推了推,“二舅母吃点心,都是青枝做的。” 二夫人早已是眼睛放光了,挨个拿着吃了一遍,赞叹道,“青枝姑娘好巧的手,我开了这么多年点心铺子,也不曾见过这般精巧的点心。” 幼菫黯然道,“我当年不小心落了水,大病了一场,几欲活不下去。庵里清苦,青枝便卖了她的银簪子,偷偷买了鸡蛋牛奶,琢磨着做点好吃的,希望我能多吃两口,养养身子。” 二夫人抓住幼菫的手,眼里满是心疼,“堇儿……我没想到你还受过这般苦,可恨那候婆子从未提起过,我若知道,定然要来接你回去养着。” 二夫人说的真诚,幼菫不禁有些惭愧自己编的这一通半真半假的话。 幼菫拉着二夫人的手道,“二舅母疼堇儿,堇儿心中感激。二舅母当年若来接我,怕是大舅母也不会同意。当年外祖母去世,我可是连外祖母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送一送外祖母都不得,便被送到了静慈庵。” 二夫人回忆道,“老太太不好的那夜,表小姐是在碧纱橱的,大夫人说怕吓着小姐,便让张妈妈抱回了堇园。后来我们见老太太应是熬不过那夜了,便把几个孙儿孙女喊到老夫人跟前,大夫人却说堇儿是外孙女,就不必接过来了。让你来静慈庵,也是大夫人的主意,当时其实大老爷二老爷和我都是不同意的,可大夫人说你命硬,怕府里其他人再被波及,大老爷颇爱重大夫人,便也点头同意了。二老爷和我人微言轻,府里的事是做不得主的,老夫人不在了,大夫人更是没了顾忌了。我也不懂,大夫人为何这般容不下你。” 幼菫道,“外祖母一直偏宠我,临走前又把她大半的积蓄都留给了我,大舅母是心中不平吧。还有,大舅母觉得是我克死了外祖母,大舅父二舅父丁忧在家三年,仕途受到了影响。” 二夫人道,“原来如此,我只以为她是忌讳你不祥。如今快要出孝期了,你们几个姑娘都该议亲了,你也应能回去了。” 幼菫苦笑,“堇儿曾见了崇明寺的主持净空法师一面,净空法师说堇儿命格已变,已是富贵命格了,身边的人都会受益。只是我就怕大夫人不肯让我回,所以才让二舅母过来,想求二舅母帮我想想办法。” 二夫人高声道,“程府也不是他王琼思一个人的,怎能什么都由着她来。堇儿放心,我顾青筠必会保你回府的!” 幼菫有些动容,她原本是想先提点心铺子的事,作为交换,让二夫人帮她回程府,如今方发现二夫人是个爽快真诚之人,倒是自己不够坦诚。 幼菫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给二夫人屈身行礼,“堇儿谢二舅母。” 二夫人笑着拉起她。两人比刚开始亲近了许多。 幼菫坦诚道,“我原是想用点心方子换二舅母相助,却不曾想二舅母对堇儿一片真心,堇儿惭愧。” 二夫人笑道,“我原也是想来讨要这点心方子,不过即便没点心方子,我也不会扔你在这里不管的。” 幼菫笑嘻嘻,“咱俩真心换真心,坦诚换坦诚。” 二夫人抚手笑道,“说的好!就是这么回事。我最不爱那些弯弯绕绕。” 幼菫笑道,“二舅母便是那莲花,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二夫人赞道,“堇儿好学问。”说着噗嗤笑了起来,“咱俩这互相恭维起来没完没了了。” 幼菫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 然后便拉上青枝一起,说起来这点心铺子的事。 幼菫的建议是,祥和斋以后只做蛋糕,蛋挞和饼干。蛋糕又可分几种:大的可以切成小块吃的,寿桃形状的,还有加奶油的。寿桃形蛋糕可以推广定位为寿宴生辰宴专用,上面还可以写一些福禄寿喜财的吉祥字。蛋挞定位为高端精品,价格定得高高的,饼干可以做各种动物花朵形状的。 幼菫重点说了一些销售技巧,其中还援引了静慈庵的好豆腐这个现成的案例。 幼菫又画了各种模具的形状,标注了材质尺寸等要求,又写了厨具的要求,让祥和斋先准备着,待都备好了便让青枝去祥和斋现场教上几日。 二夫人听的认真,连连拍手称赞,“堇儿怎就有这么妙的点子?祥和斋的生意想不红火都难!” 幼菫笑道,“二舅母就等着数钱吧。” 次日早上吃完斋饭,二夫人一众便要启程离开了,幼菫给她们备了点心路上用。 幼菫又拿了两匣子点心给顾晋元,笑盈盈道,“这些点心表哥拿回书院吃吧,那蛋挞放不住,最好今日便吃完,饼干和蛋糕可以多放几日。也就是吃个新鲜,待过几日祥和斋重新开张,表哥想吃随时都能吃到了。”幼菫这是想弥补下内心的愧疚啊,当年小幼菫那番骄纵得多伤这孩子的心呐。 顾晋元顿了下,接过了匣子,他是不爱吃甜食的,淡淡道了句,“表妹费心了。” 送到静慈庵门口,目送众人离去。 待转弯时,顾晋元回头,只见到幼菫纤细的背影向庵内而去。 几日后,祥和斋掌柜的张来福亲自来接青枝,马车车厢布置颇精致讲究,配了锦垫靠枕,还有个小几,带着整套的茶炉茶具。 张来福道是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祥和斋有个后院,三间正房,张来福老两口并一个女儿住那里,青枝去了住他女儿的房间,他女儿和他老伴住一间,张来福自己出去和伙计下人们住。 幼菫听了觉得安排得妥当,便放心让青枝去了。 青枝到了祥和斋,上下都对这位有着神仙般巧思巧手的姑娘极为恭敬,日常起居皆有张来福的女儿尽心尽力地伺候着,青枝过了几天大小姐般的舒坦日子。 第十章 祥和斋 青枝在的这几日,每天教学做的点心,都拿出去切成小块,让小伙计在大街上分发免费品尝。点心本身散发出的香甜味道,让小伙计们没费太多口舌,便有人驻足品尝,吃了第一口便停不下来了,还想再要,小伙计道每人只能一种一块,多了没有。路上见热闹,纷纷凑过来讨要品尝,问是那家店的,要去店里购买。 小伙计喊道,“西大街西头的祥和斋,三月初八正式开售这些点心,大家伙想吃到时去买啊!”“祥和斋的点心全大燕独一份啊”“每天限量供应先到先得” 三月初八这日,祥和斋还未开门,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待掌柜的张来福一打开店铺门,柜台上已整齐摆设各色糕点,有福禄寿喜财的寿桃蛋糕,切块蛋糕,奶油蛋糕,蛋挞,各式花朵动物形状的饼干,样样新奇,外形讨喜。香甜的味道也散了出去,队伍乱了起来,众人都往前拥挤去,生怕自己买不到。 张来福拿出价格牌摆上,笑呵呵道,“乡亲们先看看价格牌备好银子啊。” 人群中炸开了,“竟这般贵?”“那个叫蛋挞的竟要一钱银子一个?”“哎呀哎呀不买了”便有人退了出去,也有人在犹豫着“我家那小子前日吃了几口,便忘不了了,贵也得买啊”“要不先少买点”,有那不差钱的喊着“不买的靠后啊,别挡着我们买”“我家公子在茶楼等着这点心呢,不买的让让了” 张来福笑呵呵继续道,“我们这点心工艺复杂,用料也考究,厨房伙计们忙活一天也做不了多少,便想多卖也多卖不了的。” 这时已经有那些不差钱的付钱买了,各样一大包的买。 那些人见糕点瞬时少了,不禁急了,也不嫌贵了,争先恐后的举着银子往前挤。 第一批做好的糕点,不到半个时辰便售罄了。那些没买到的人后悔不迭,在铺子前不肯离去,问什么时候还能出。 张来福道,“两个时辰一批,第二批便要等到晌午了,一天三批。大家伙先散了吧,晌午再来不迟。” 众人听了更不敢走了,队伍反而越来越长。那先前买了回去的,又过来排队再买。 张来福这一整天嘴巴就没合拢过,三批糕点,每次出来都是迅速售罄,现在才申时,祥和斋便闭了店,把一些边角料分了给伙计们,个个欢天喜地的。伙计们是顾氏挑出来的机灵的下人,一家子的卖身契就在顾氏手里,用得也放心。 张来福扒拉着算盘,算完账呆那里半天没动——这一天竟收入了100余两银子!刨去成本,至少还剩80两!祥和斋上月一整月可只有20两的利润,往年年头好的时候也就一个月百八十两。如今这一天赚的比以往一个月还多! 张来福的手在颤抖,禁不住老泪纵横。他是顾家的老仆了,眼看着顾家一天天败落,又眼看着二夫人在程家艰难,如今日子总算是有盼头了,二夫人的好日子来了,他张来福的好日子也来了! 幼菫正在偏殿抄经。 幼菫抄的经书,是崇明寺送过来的,因经书珍贵,慧明师太想要各誊抄一份供平日诵读,原本要仔细珍藏起来。幼菫自告奋勇揽了这差事,练字加礼佛,两不耽误了。 这些经书,慧明师太竟如此珍视,看来崇明寺的净空法师还是蛮大方的。 慧明师太自静慈庵香火兴旺,面容愈发慈悲超然了,说话少了,却更加有禅意了,已然有了大师风范。来上香的香客们,若得了慧明师太几句点拨,那是天大的荣幸,皆欣喜若狂。慧明师太不管多忙,都会在这个时辰过来陪着幼菫。 到如今幼菫已抄了一个月,今日这已经是抄完了第二本了。幼菫又仔细校对了一遍,将有错字的挑出来,重新誊抄一页替换上。 幼菫站起来舒展了下酸痛的脖子肩膀,“抄完了,师太您看看。” 慧明师太接过抄好的经书,一页页翻看着。赞叹道,“辛苦何施主了。何施主这一手小楷实在漂亮,赏心悦目。” 幼菫心道,我前世可是练了二十年的毛笔字,想起来一把辛酸泪。嘴里却谦逊道,“师太过誉了。佛法精深,幼菫抄经也是修身养性,大受裨益。” 慧明师太念着佛号道,“施主有佛根。” 幼菫失笑,慧明师太别是要劝自己皈依佛门吧? 好在慧明师太着急装订佛经,先告辞了。 青枝收拾了笔墨纸砚,给幼菫戴上幕离,出了偏殿,回偏院。 一位白须灰色衣袍的老者缓步进了大殿,后面跟着一个少年仆从。老者背着手在正殿转悠了一圈,又往偏堂而去。 老者转到书桌前,拿起桌上一页经文,赞道,“竟有人写得如此一手好字,正楷能写出气势和风骨可不是易事。” 仆从道,“应是哪位学子过来游玩落下的吧。” 老者摇摇头,“这字倒像女子所写。”说着把这页经文折起来放入怀中。 仆从奇道,“这字入了老太爷的眼,真是它的造化。” 老者笑道,“这字可没几个人能写得出来,不要小瞧了。” 仆从笑嘻嘻应是。 见一个女尼在打扫,书童上前施礼问道,“师父,不知哪里可以吃斋饭?” 女尼施礼道,“阿弥陀佛,小施主,今日的斋饭已经布施完了。施主可明日早点来。” 仆从道,“我们会多添油钱,还请师父让厨房给做一碗来。” 女尼道,“施主有所不知,静慈庵斋饭每日定量,每种斋饭只有20碗,多了便没有了。” 老者好奇地问,“竟有这般规矩,贵庵主持大智慧。” 女尼念了佛号道谢。 仆从不悦地嘀咕,“这庵里的尼姑傻了不成,有钱不赚,害我们白跑了一趟。崇明寺都没有这般大的规矩。” 老者轻呵道,“小五。” 仆从吐了吐舌头,不吭声了。 老者朝女尼施了一礼,出了偏殿。 仆从跟上去,“老太爷明日还要来吗?” 老者道,“自然,这崇明寺都没有的斋饭,总要尝尝。连那嘴刁的净空都说好吃,我怎能错过?” 仆从道,“净空法师小气,一直只夸自家的斋饭好吃,竟难得肯夸一次别人。” 老者哈哈大笑,“你说的对,他就是小气之人。” 第十一章 无赖 张妈妈一大早便下山采买去了。 幼菫对正在洒扫的青枝勾勾手指,青枝乖乖过来。 幼菫道,“青枝,咱出去溜达溜达?近日张妈妈总拘着不让出去,我快憋坏了。” 青枝拨浪鼓般直摇头,“张妈妈刚嘱咐过,没张妈妈跟着,小姐不能出去。” 幼菫循循善诱,“咱就出去一小会,山里人来人往的,能有什么事?以前出去不也没事吗?且咱就在庵堂附近转转,不走远,张妈妈回来之前咱肯定早就回来了。” 青枝动摇了,其实她也想出去玩。 幼菫就知道,青枝在她手下从来过不了三个回合。 青枝帮幼菫戴上幕离。两人兴致勃勃地出了庵堂。 幼菫身量高挑纤细,穿着月白色薄袄裙,罩着白色幕离,袅袅婷婷,款款而行。 庵堂往下走不远有条岔道,小径很窄,地上满是青苔,枯草杂乱。幼菫记得没走过这边,便有了猎奇的心思,拉着青枝拐了过来。小径两边的树木已有绿意,偶有几棵盛开的桃树,杏树,很有意趣。顺着小径走差不多一刻钟就是个山坳,山坳里阳光充足又避风,更温暖一些,绿意也更浓一些。 青枝指着另一边的山道,“那便是大青山,崇明寺就在那边。” 幼菫道,“的确离的挺近。” 两人找了个有矮矮的干草的平地,坐下休息,扒拉着干草,看到那下面嫩嫩的小草,心里软软的。 这时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传来,“小娘子,这是在看什么啊?”一个穿红戴绿的小白脸摇着扇子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个仆从。 青枝慌忙起身护着幼菫,呵斥道,“哪里来的登徒子?赶紧走开!” “哟,这个小娘子还是个烈性子呢。”两个人言语轻佻,说话间已走动了幼菫跟前,色眯眯盯着幼菫,“小娘子可否摘了幕离,认识一下?” 一股浓烈的脂粉气扑面而来,幼菫皱眉,她们对这两个泼皮可没胜算,这里荒山野岭的也没人来往,幼菫不敢往下想了。此时唯有想办法拖住她们。 幼菫故意粗着嗓子道,“公子定然是出身富贵的谦谦公子,还请莫要玩笑。” 那小白脸颇为受用,挺了挺胸,扯了扯衣袍,摇着扇子,作风流倜傥状,“小娘子好眼力。我乃礼部尚书之子刘世明,家父深得太子器重。不知小娘子是哪家府上的,怎么称呼?” 幼菫道,“小女家世微寒,不值一提。男女授受不亲,小女闺女不便相告。” 那小白脸却一味纠缠,幼菫的幕离竟被他一把掀开了。待看到那藏在幕离下的绝美容颜,那小白脸的三角眼露出淫邪的光芒。青枝已吓得白了脸,拼命推开小白脸,挡在幼菫前面。 这时有一老者并一仆从路过,幼菫小跑迎了上去,“祖父,怎现在才过来,让雪儿好等。” 老者瞥了眼那个无赖公子,笑道,“祖父来迟了,雪儿莫生气,来,走了走了,你父亲一会便过来。” 幼菫亲热地和老者并行而去,青枝和老者仆从愣了愣,跟了上去。 那小白脸刘世明不甘心地盯着幼菫离去的背影。 幼菫屈身向老者行礼,道,“多谢老先生出手相救。” 老者哈哈笑道,“你都喊我祖父了,我怎能不管你?” 幼菫讪讪道,“小女唐突了。” 老者摆摆手,“无妨。你倒是很急智。你家人在何处,老夫送你们过去。” 幼菫道,“在前面的静慈庵,劳烦老先生了。” 老者笑道,“那倒巧了,老夫也是去静慈庵,正好顺路。” 幼菫附和了声便不再说话,低头走路。那老者也不多话,悠闲地赏着路边风景。 没走多远便碰到急急赶来的慧明师太和几个尼姑。 慧明师太看见幼菫,松了口气,念了佛号迎上去。 幼菫问道,“师太怎过来了?” 慧明师太道,“有弟子说看到两位女施主往这边岔道来了,这岔道甚少有人走,贫尼怕有不测,便过来看看。” 幼菫心中感激,忙施礼道谢。 慧明又跟老者互相施礼。 老者道,“鄙姓韩,慕名而来品尝贵庵斋饭。” 慧明师太侧身作请,“韩施主请。” 老者走在前面,幼菫轻声跟慧明师太道,“刚才我们遇险,幸得老先生相助。” 慧明师太低声道,“何施主以后莫要独自出来了,想要出来时跟贫尼说一声,让两个弟子跟着,以防万一。” 幼菫对慧明师太多出几分亲近,乖乖道,“堇儿知道了。师太莫要告诉张妈妈。” 慧明师太微微一笑,“好。” 静慈庵里此时已很是热闹,正殿前的院子里挤满了人,正排着队领取斋饭,几个尼姑有条不紊地分发斋饭,旁边是功德箱,往里投多少香油钱全凭心意。 尼姑们时不时地念声佛号,“咸豆花二十份已经没了。”“豆腐脑没了”,后面的人便悻悻喊道,“今日怕是又领不到了”“我家夫人还等着吃呢,怕要挨骂了”“我家小姐也在家等着呢”“要想能吃到,还是得住下,住下都是管三餐斋饭的,听说有好几样呢”“庵里供香客住宿的院子是有数的,不是想住就住得进来的。我家夫人想来住,已经排到下月了。” 韩老太爷看着面前情形,对仆从小五笑道,“今日怕是又吃不到了。” 仆从小五扁扁嘴,“这没的也太快了些。” 慧明师太内心很满意主仆人二人的失望,面上却从容淡然的很,伸手恭请韩老太爷,“韩施主请到这边偏殿用斋饭。” 韩老太爷笑道,“哦?老夫竟有这般待遇?” 慧明师太高深莫测道,“万法皆空,因果不空。阿弥陀佛。” 待韩老太爷坐定,不多久便有尼姑送来了斋饭。只见面前案几上摆满了斋饭,一碗东坡豆腐,一碗豆腐脑,一碗咸豆花,一碗甜豆花,一碗香菇豆腐白玉汤,一碟豆腐素包子。 韩老太爷惊讶道,“这般丰盛?” 慧明师太道,“这几道是静慈庵最受欢迎的斋饭。” 韩老太爷挨个品尝过来,赞叹不已。慧明师太在一旁耐心作解释。 待到韩老太爷吃饱满足起身,剩给仆从小五的饭菜竟然不多了。 小五不开心地暗道,我也想尝尝那豆腐脑豆花啥滋味啊。又自我安慰,好歹还有别的几样,比外面啥也抢不到的好了太多。 韩老太爷满足地叹息,“贵庵的斋饭果然名不虚传。多谢师太了。” 慧明师太念了佛号,“韩施主想吃随时来便是。” 韩老太爷哈哈道了谢,添了香油钱,心满意足地辞别了慧明师太。 第十二章 悠闲 下山路上,小五宝贝地抱着怀里的包子,道,“这师太倒是对老爷客气,老太爷要是喜欢,小的每日都来跟他们讨上一碗。” 韩老太爷道,“这是沾了那姑娘的光。” 小五问,“老太爷为何这般说?” “你没见慧明师太对那姑娘颇为恭敬亲近,想是知道了我们对她施了援手,替她报恩呢。” 小五恍然道,“原来如此。也不知那小姐是何身份,慧明师太这么礼遇她。” “怕是被家人送到这里的。” “老爷何以见得?她带着幕离,模样也看不见,自己的身世她也是一句未提。” “你看她一身素衣,腰间手上半点饰物没有,出来游玩拜佛可不会这般打扮。” 小五连称可怜,“那小姐瞧着比我还要小,她家人怎舍得扔在这庵里?” 韩老太爷摇头不语。二人下了小青山,过了山坳,往大青山而去。 偏院里,青枝回来便放声大哭。“小姐要是有个好歹,奴婢就是死一万次都不够。” 幼菫不停安慰,最后搬出张妈妈快要回来了,青枝才算止了哭声,却说以后再也不陪她偷溜出去玩了。 青枝的这种誓言幼菫一点都不怕,她自小到大在幼菫面前就没赢过。她是自小就跟着幼菫的,比幼菫大一岁,每每前脚刚发了誓言,后脚就在幼菫的胡搅蛮缠下放弃抵抗了。 张妈妈回来了,除了鸡蛋牛奶,还买了些蔬菜种子,张妈妈在小院的一角辟了个菜园,自己种些青菜,丰富一下饭桌。张妈妈买的种子就是些黄瓜,菠菜,莴苣,茄子之类的。 幼菫曾让张妈妈数了一遍大燕所有的蔬菜五谷杂粮,发现有很多蔬菜和粮食还没有从海外传过来。就像辣椒,土豆,西红柿,红薯,玉米现在都还没有,这些作物都是后世从海外传入的,不是本土所有。 幼菫是无辣不欢的人,最爱的菜系便是川菜,土豆,红薯,这些根茎类的也是幼菫的大爱,两年没吃了,还真真有些怀念它们的味道。 幼菫问张妈妈,“妈妈,集市上就没有别的稀罕品种吗?整日就这些菜实在是单调。” 张妈妈摇摇头,“集市上卖的都是这些。再说青山镇小,稀罕东西也不会在这里卖。” 幼菫想想也有道理。想着等回了京城,一定好好出去逛逛,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惊喜或灵感。 幼菫想起出去玩的事,觉得指望青枝陪她偷溜出去是不可能了,只能走张妈妈这条路,把她给说服了。便往前凑了凑,“妈妈,现在正是春光好的时候,妈妈许我每日出去走走吧,我每日待在庵里,感觉自己都是尼姑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有出家的念头了。” 张妈妈连连“呸呸呸”,“小姐莫要乱说。老奴只是担心现如今小青山人多,小姐身边又没个兄弟护着,出去着实不安全啊。” 幼菫笑嘻嘻道,“妈妈不必担心,慧明师太说了,我想出去她可以派两个强壮的弟子跟着,她们都是有功夫在身的,定然不会有事的。” 禁不住幼菫纠缠,张妈妈勉强应了,“小姐可不能走远,附近走走便回来。” 幼菫连连应着。 一旁的青枝一脸绝望,张妈妈啊,你要是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还敢这样应了小姐吗? 青枝正犹豫着要不要舍得一身剐告诉张妈妈,被幼菫一把拖走了。 幼菫奶凶奶凶地警告,“你要敢告诉张妈妈,我就把你给嫁了!” 青枝红着脸道,“小姐好不知羞!” 青枝感觉自己这主子实在胆子大,别家的小姐要是遇上这种事,不得胆子都吓破了躲在家里哭上好几日?若有想不开的怕是要拿根绳把自己了结了。偏自家主子没事人一样,前脚刚被调戏,后脚就又喊着要出去了。 此后每日看书累了,幼菫便拖着青枝,喊上两个壮实的尼姑,出去逛上一番。青枝每每出去都是心惊胆战的,生怕再出了什么意外。偏偏幼菫最喜欢的地方就是那山坳,觉得那是块风水宝地,谁让那山坳那么温暖静谧呢,幼菫本就是个温暖的人,喜欢的也是暖暖的东西。 带上玉萧,累了休息时吹上一曲,合着柔柔的春风,悠扬的萧声在山谷中回荡,很是惬意舒心。这玉萧自己不会但前身会啊,如今吹的多了倒喜欢上了,时不时的还会琢磨着吹几首现代曲子。往山坳深处走,还能发现一些不知名的野花遍地铺开,美如画卷。偶尔还能挖到能吃的菌菇和野菜,很有野趣。这样的日子才是逍遥快活啊。 幼菫他们还碰到了几回张韩太爷和小五,应是到静慈庵吃斋饭了,几番交谈下来,也熟稔了起来。那韩老太爷就住在大青山半山腰的一个草庐里,离这个山坳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幼菫感觉这老爷子很是一副隐士高人的模样,青枝却不以为然,道是哪有如此贪吃的世外高人?说不定是跑这里避难躲仇家的。 这日又来了山坳,这山坳里真有不少宝贝,其中有一样便是那荠菜,这里面的荠菜鲜嫩肥大,用来煎鸡蛋包饺子都很美味。昨日没吃过瘾,今天打算再挖一些。 那两个尼姑觉清和觉慈几日相处下来,对这个没有娇娇脾气的大小姐很是喜爱,也愿意帮她一起挖。四人边挖着边嬉笑着,其乐融融。 小五喊着打了声招呼,幼菫她们方发现小五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个食盒,看样子是从小青山那边过来。果真如青枝所说的那般,这老爷子是个贪吃的。 青枝跑了过去,问他,“怎就你自己?韩老太爷呢?” 小五道,“老太爷一个老友过来了,两人正在草庐吃酒呢,我来取了些斋饭,让那老友尝尝。” 聊了两句,小五便离去了。 第十三章 中毒 就在幼菫他们要离去时,却又听见小五惊慌的喊声,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 小五扑通在幼菫面前跪下,满脸泪水,“何大小姐,求你救救我家老太爷,老太爷快不行了!” 幼菫让青枝扶他起来,“怎么回事?” 小五抹了把眼泪,“我刚才回去,进门便发现老太爷和他那老友口吐白沫,躺在地上,神志已然不清了!草庐就我一个人,想着你们就在这边,就先来找你们了。” 幼菫道,“我们也不懂医术,不过倒可以过去先帮你照应着,”又转身对一个尼姑道,“觉慈师父跑一趟崇明寺吧,找个会医术的过来。” 小五忙道,“找净空法师,他和老太爷熟识。” 小五已没了主意,连声说好。 山路崎岖。 佛家慈悲,救人性命要紧,那觉清师父嫌幼菫走得慢,竟背着她跑。幼菫感到了深深的耻辱,这身子太娇弱了! 不多一会便到了草庐,草庐质朴,只三间房,中间的便是厅堂,进去发现张老爷和一个黑脸中年人双双躺在地上,口吐白沫,脸色煞白,身子还在抽搐,地上满是呕吐的秽物。 看这症状很像食物中毒。 幼菫望向几案,上面摆着一叠凉拌野菜,还有一大碗炖土豆。土豆?大燕不是没有土豆吗? 幼菫指着那碗土豆问小五,“这是什么?哪里来的?” 小五正忙活着帮张老太爷清理身上的秽物,闻声道,“那是这位秦先生带来的,也不知道叫什么。” 幼菫心中已有猜测,问小五,“可还有没烹饪的?” 小五道,“有一大袋子呢。” 幼菫随小五去了外面的小厨房,小厨房很简陋,厨具简单,估计不常用。地上有个布袋,里面果真装满了土豆,土豆皮已经是深绿色,大多都发芽了,有的芽还很长。 这是龙葵素中毒啊!一旦土豆发芽了,土豆内部的毒素龙葵素就会增多,吃多了会致命的。 “他们这是中毒了,得抓紧时间催吐,清空腹中的食物!”幼菫道。 小五慌了,带着哭腔,“怎会中毒呢?都是我做的,没毒啊!” 幼菫边快步去了厅堂边道,“来不及解释了,小五负责张老太爷,觉清你负责这位秦先生,催吐。让他们趴着,用手指或筷子抠喉咙,吐得越干净越好!” 小五和觉清连忙照做,一番折腾,张老太爷和秦先生又吐了许多,直到二人吐不出来了,幼菫方喊停。 又让小五拿来醋,给二人灌醋。醋可以分解龙葵素,使得毒素的浓度降低,使之对人体不产生威胁。前世时,如果土豆微微有些泛青,幼菫又舍不得扔掉,便把皮削掉厚厚一层,再用清水加醋多泡一会,做醋溜土豆丝吃。 待净空法师匆匆赶来时,二人已情况大大缓解,不再抽搐,呼吸已然平稳下来。小五已经给二人换上了干净衣袍,厅里的秽物也清理干净了。 净空法师依次给二人把了脉,道,“从脉象看,是中毒了。如今脉象平稳,应是无碍了。我再给开个清毒的方子,寺中弟子自会煎好送来,喝上三日即可。” 小五长舒一口气,哭着道,“阿弥陀佛,多谢大师。真真吓死小的了!” 净空法师问小五,“方才是何人施救的?” 小五停了哭声,“是何大小姐想的法子,给老太爷扣了嗓子眼,又灌了许多醋。” 净空法师的目光转向幼菫,“女施主聪慧。” 幼菫道,“大师谬赞。我只是看他们像是食物中毒,想法子催吐而已。” 净空法师捋着胡子意味深长道,“阿弥陀佛,女施主有慈悲心,实乃大幸事也。” 幼菫心中吐槽,大师你又来了,不用反复提醒我了吧? 净空法师也不久留,起身离去了。 幼菫出来也很久了,怕张妈妈担心,也告辞离去。 幼菫他们在山坳里碰到了焦急寻来的张妈妈和慧明师太一众尼姑。 张妈妈一番唠叨,幼菫又一番“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土豆,大燕国居然有土豆!只是奇怪他们怎都不识得。 幼菫本想过两日再去探望张老太爷,顺便跟张老太爷打探一下那土豆的来历。如果那秦先生还在就更好了。 不想次日便遇见小五来庵堂取斋饭,说是张老太爷他们已无碍了。 幼菫便带着青枝觉清觉慈跟着小五一起去了草庐,她很担心那毒土豆被处理掉了。 张老太爷见幼菫前来,很是高兴,连番道谢,“何小姑娘以后便是老夫的救命恩人了。” 幼菫笑道,“幼菫当不得。当初老太爷还救了幼菫一命呢。” 张老太爷笑道,“你便不要客气了。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老友秦先生。” 秦先生拱手道,“何姑娘救命大恩,秦某感激不尽。” 幼菫连忙摆手,“秦先生莫再客气。幼菫有一事想问先生,昨日你们所食之物是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我以前从未见过。” 秦先生道,“在下去年跟随家船队去了海外,上月方回。这是从海外带回的,这在当地深受欢迎,在下也觉得味道甚好,便运了些回来。本想来京城售卖的,这是先拿了袋来让老兄尝个新鲜,不想差点酿成大祸。名字却不知道,都是番外语言,通译也不会翻译。” 幼菫问,“已开始售卖了吗?” 秦先生道,“还不曾,我来的时候还在卸船,货物都要先入商号仓库。” 幼菫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秦先生叹气道,“万幸尚未售卖,否则整个秦家商号百年声誉就毁于一旦了。在下这便要起身回京了,这些东西要尽快销毁掉。” 幼菫道,“先生莫急,先生有没想过为何之前吃这东西没事,昨日就出事了呢?” 秦先生低头想了想,道,“之前食用的尚是土黄色,如今已泛绿发芽,莫不是因为这个缘故?” 幼菫道,“怕是如此。既然这东西海外可以食用,我们自也是可以食用的。既然它已发芽,我们种了它便是。”幼菫想到了二夫人说起大燕国粮食紧缺,这土豆产量奇高,若把它在大燕普及了,那粮食紧缺问题就可大大缓解了。 秦先生道,“我们商人讲求的是快进快出,种地这营生实不在行。” 第十四章 番薯 幼菫倒是会种植的,谁家没个阳台菜园呢?幼菫家的阳台可是满满当当的,一层层的蔬菜架子,各样菜都种点,平时都不太用买菜,宅女嘛,又喜爱美食,在这上面花的心思自然也多些。 幼菫想了想,不如自己种植,毕竟自己是种过土豆的,经验总比他们丰富一些。这么多土豆漂洋过海地过来,万一被他们给种砸了,也太过可惜了。为了那些吃不上饭的老百姓,也为了在未来的日子里自己能随时吃到土豆,幼菫一咬牙,“先生不如卖给我吧,我想办法种来试试。不知先生有多少?大约需要多少银两?”幼菫手里有净空法师给了一千两银子,此时颇有些财大气粗。 秦先生慷慨道,“何姑娘想要拿去便是,这些东西于我已无用,本就是要销毁的。总共应有五千多斤。” 幼菫推辞,一副姐可是有钱人的样子。 张老太爷对幼菫笑道,“何小姑娘莫要跟他客气。何小姑娘可会种植此物?如此多的数量何小姑娘都要种下吗?” 幼菫谢了秦先生,方道,“我二舅父是在司农寺主管农桑之事,我可以请教二舅父。二舅母前几日来看望我,说现在大燕粮食紧张,很多人吃不上饭,这些如果种的好,帮一下那些穷苦人也好。” 张老太爷赞许道,“何小姑娘有大善之心啊。你可有耕地,可有人手?” 幼菫摇头,她即便是有也是在程府大夫人手里。何府名下的庄子,母亲名下的庄子,外祖母名下的庄子,加起来怕是有好几个。她想求助二夫人看看,不知她是否有庄子,先借来种上一季,若是成功,以后便不用自己操心了。 张老太爷道,“老夫倒有一处庄子,就在大青山附近,庄子上也有佃农,不如借给你用?” 幼菫惊喜,那自己出去就方便了许多,这个土豆的种植,还是要现场去盯一下的。“那太好了,老太爷租金如何算?” 张老太爷微笑道,“等丰收了给我一袋子没毒的尝尝吧!” 幼菫感觉自己这趟是来占便宜的,很有些不好意思,“张老太爷,我是有钱的!” 张老太爷哈哈道,“莫再推辞了,老夫如今也只贪这口腹之欲了。” 一番商议之后,土豆被命名为“番薯”,秦先生两日后会将他那里的番薯都送到张老太爷的庄子。 张妈妈得知了幼菫的壮举之后,觉得很是胡闹,小小闺阁女子,怎就想到要去庄子上种地了? 幼菫百般劝说,又是国家民族大义,又是百姓可怜,又是现如今粮价越来越高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张妈妈最终同意了。应是最后一条理由说服了她。 幼菫把张老太爷那一袋子“番薯”给拎回来了,托词说是要给二舅父送过去,讨教一下种植方法。 两日后,五千多斤番薯已送到了张老太爷庄子,幼菫带着张妈妈,青枝,和老太爷会合,去了庄子。 庄子在大青山的西边,从大青山下山,再坐车走三四里地便到了。老太爷道这周边都是崇明寺的寺院田,他从前常住在这里。 在一片田野之中,远远的便看到一个高墙大宅院,门口还有一池塘,塘边种了柳树。 待到厅堂坐定,庄头上来给张老太爷和幼菫磕头请了安,那庄头姓陈,四十多岁,粗壮憨实,是张老太爷府上的世仆。 张老太爷道,“何丫头是老夫的救命恩人,你务必用心招待,不得轻慢懈怠,好好协助何丫头把这番薯种好。” 陈庄头道,“老太爷放心,小的定听从何大小姐的吩咐。” 张老太爷又一番叮嘱后,便背着手出去溜达去了。 幼菫对陈庄头道,“听闻陈庄头是种田的好把式,你对那番薯如何种植可有章程?” 陈庄头恭敬道,“回何大小姐,小的已仔细看了那些番薯,觉得和生姜倒有几分相像。小的猜测,种植上应是把番薯切块,一个芽块便是一株,选地最好是沙地,施肥浇水要足,番薯方能长的肥大。番薯长植株是何模样,小的却是不知,后面要怎样做也无从知晓了。” 这陈庄头是有几分本事的,番薯的确是要切块种植的,一个芽一块,选地质疏松、肥沃、排水良好的地块为最佳,而且足量的施肥浇水很重要,直接影响产量。 但是有两点陈庄头没提到的,便是番薯芽块需要用草木灰裹一下,可以杀菌防止腐烂,再就是开花后要掐掉花及部分枝叶。后者倒不着急,草木灰现在就要提出来了。 幼菫道,“陈庄头说的好,我在这之前曾问过精于农桑之人,陈庄头说的竟和他一字不差。” 陈庄头挠挠头,“谢大小姐夸奖。” 幼菫又道,“不过那人还提了一点,生姜辛辣,埋于土中不会受虫害侵扰,番薯却不同,它肉质绵香,不比生姜辛辣,相比而言容易腐烂和生虫害。如果在芽块上裹了草木灰放置两日再种植,应更为稳妥一些。” 陈庄头更加恭敬了,“对对,小的怎就没想到呢,此法定然可行。” 幼菫让陈庄头带着去看番薯。 番薯堆放在仓库里,小山一般。大多数番薯已经发芽,有没发芽的也是青绿色了。 幼菫便让陈庄头召集佃农,将已经发芽的切块裹草木灰晾晒。没发芽的待发芽再处理。 幼菫不放心,便在现场盯了半天,有问题便随时指出来。待一切上了轨道,才返程回了静慈庵。 两日后又去看了下种。已经发芽的番薯有一大半,均种了下去,种了有12亩,一亩地用差不多三百斤的番薯种,这样算来,等所有的番薯都种完,差不多能有将近20亩。 等待的日子很是充满希望,充实,快乐。看着发芽,看着长大,看着开花,待掐了花朵和多余枝叶,便是等待丰收了。 番薯的成长周期三个月左右,幼菫预计着,待到六月中旬差不多就可以收获了。 第十五章 傻了 此时已经是四月二十了,天气开始热了起来。 今日是幼菫的十四岁生辰。如果不是在孝期,十四岁是要行及笄礼的。 张妈妈还是按及笄礼的流程给幼菫走了一遍。幼菫换上了件豆青色长袖深衣,配月白色漳缎罗裙,挽了个流苏髻,依次插上银制的发笄、发簪、钗笄,手上又套了个精致小巧的银镯子,这番打扮下来,更添了几分少女的婀娜飘逸。 晌午时二夫人身边的刘妈妈过来了,带了二夫人送幼菫的生辰礼——一支赤金缠枝梅花金簪,一支凤尾金钗。 二夫人还托刘妈妈带来四百两的银票,说是祥和斋上月不到一个月便净赚了两千两,二夫人分祥和斋两成的股份给幼菫。 如今祥和斋的点心已经风靡京城了,谁家有个宴请,桌上若是摆出祥和斋的点心,是极有面子的,宴会档次一下子就提高了不少。 幼菫把银票匣子推给刘妈妈,“刘妈妈替我多谢二舅母,只是幼菫不能接受。” 刘妈妈道,“来时夫人说,表小姐只管拿着,祥和斋要想做得久远,以后还是要靠表小姐和青枝姑娘呢。”说着刘妈妈又拿了张五十两的银票给青枝,“这是夫人给青枝姑娘的。” 青枝大大方方地接了,“妈妈替我谢过二夫人。” 幼菫只觉得二夫人缺钱,才从点心铺子入手帮她,却没想到她如此大方。幼菫道,“就算没有股份,我也自会帮着二舅母。这四百两我且收下,当做日用足够用很久了。还请妈妈转达,股份的事情舅母莫要再提了。” 吃了斋饭后,刘妈妈便回了。 幼菫回房间看书,看的是一本《孙子算经》。 着名的“鸡兔同笼”就是在这本书上提出的: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答曰:雉二十三,兔一十二。 术曰:上置三十五头,下置九十四足。半其足,得四十七,以少减多,再命之,上三除下三,上五除下五,下有一除上一,下有二除上二,即得。又术曰:上置头,下置足,半其足,以头除足,以足除头,即得。 幼菫觉得还是第二种算法比较简单易懂,就是让所有的鸡和兔都抬起两只脚,剩下的24只脚便都是兔子的,每只兔子此时站着两只脚,得出兔子12只,再得出鸡23只。 幼菫又用解方程的方法把这道题给解了一遍,解方程几乎不用那般绕脑子,找等量关系列等式解方程便是。 还有一道“物不知数”其实就是“余数定理”: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答曰:二十三。 古人的智慧真是让人叹服。余数定理在现代都是很难的题目了。 还有一本书《九章算术》,幼菫已经读完。版本还处在比较初级的阶段,没有经过后世千余年的修订和增补,有一些概念和理论已初见雏形却未曾深入。不过这些理论已经让幼菫很惊讶,就像圆形面积的算法和“勾股定理”,这本书上已有初步的阐述。 幼菫拿着支毛笔勾勾画画,做着上面一道道的题目,对比分析着这些定理和后世的相通之处及不足,有种高中做数学题的感觉。幼菫上学的时候数学就学得很好,数学总能给她极大的满足感,还曾在奥赛中得过奖。 这时青枝进来,见桌上幼菫的稿纸,道,“小姐又在画符呢?” 幼菫狂翻白眼,拧着青枝耳朵恨恨道,“这是你家小姐我自创的数字符号,不是鬼画符!” 青枝讨饶,“小姐饶了奴婢吧,奴婢不说了。小五还在外面等着呢,说是老太爷请小姐去草庐一趟。” 幼菫松了手,“走。” 自幼菫救了韩老太爷,小五就对幼菫恭敬崇拜的厉害,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狗腿”。 小五狗腿地一路讲着笑话哄幼菫开心,往草庐而去。后面自然跟着拿着点心的青枝,和两个保镖觉清觉慈。 韩老太爷正在书房作画,画的是一幅大青山春景图,想题首诗却尚未想出合适的。 见幼菫来了,便递笔给她,“何丫头你来题字。”韩老太爷是觉得不管小姑娘写得如何,都是雅趣。 幼菫笑问,“我写啥都行吗?” 韩老太爷笑道,“自然,随便写便是。” 幼菫看了看画,沉思了一下,提笔一番笔走龙蛇: 中岁颇好道,晚家青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这是王维晚年写的《终南别业》,王维官至尚书右丞,由于政局变化反复,他早已看到仕途的艰险,便想超脱这个烦扰的尘世,中年时便隐居终南山吃斋奉佛,悠闲自在,颇为超脱。 幼菫写的是行书,她觉得行书更能表达这诗句的意境。 韩老太爷敛了笑,凝神在书案前端详了许久,抚掌赞道,“妙!妙!诗写得妙,字也写得妙!” 幼菫嘻嘻笑道,“老太爷莫怪我乱写就好。” 韩老太爷把画纸拿起来,举在眼前反复读着,“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精妙,精彩!小丫头竟然有这般好文采,这般好字!”说着,又道,“静慈庵偏殿抄经的莫不是你罢?” 幼菫点点头,“老太爷怎知?” 韩老太爷从多宝阁上一个匣子里拿出一页经文,”看是不是你落下的?” 幼菫点点头,“老太爷好眼力。”抄经用的是小楷,题诗用的是行书,老太爷居然能看出是一人所书。 韩老太爷道,“虽字体不同,风骨却是一样的。” 韩老太爷便不再理幼菫,反复诵读着那首诗,痴了一般。 青枝悄声问小五,“你家老太爷不会傻了吧?” 小五不悦道,“老太爷这是遇到好诗了高兴。” 第十六章 作诗 幼菫心道,我要是把唐诗三百首默出来,老太爷非疯了不可。便也不理,和小五青枝吃茶唠嗑,青枝带来的点心也吃了不少。小五眼看着点心越来越少,赶紧收了起来。 茶水喝了两壶了,老太爷还不见清醒,幼菫便想走了,她这出来一趟是有时间限制的。 老太爷见幼菫要走,连忙拉住。 “来来,丫头你再给我题一篇,”说着便在字画缸里一阵乱翻,拿出一幅画展开放在桌上。 幼菫无奈上前。这是一幅雪梅图。 幼菫想了几首写梅花的诗句,最终选了首最贴切的: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老太爷又疯魔了。已然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幼菫估计老太爷一时半会清醒不了,便也不跟他告辞,悄悄走了。 小五送到门外,对幼菫愈加崇拜了,“以往只见过别人看了老太爷的诗画这个模样,不曾想老太爷也能这样。” 幼菫内心惭愧,又自我安慰,就算跑到古代来弘扬民族文化了,虽是剽窃却也促进社会进步了。重要的是诗,又不是写诗的人。 一番心理建设之后,幼菫顿时觉得自己形象高大,任重道远起来。 韩老太爷疯魔了半日,晚上神志方清醒了几分。第二日便带着小五回京了,去京城有名的墨香阁裱字画去了。 这两幅画一拿出来,那墨香阁的老板便被镇住了。墨香阁的老板自诩是见过大世面的人,那些当代名家要装裱字画都来墨香阁,古画鉴别和字画修复也是墨香阁的一绝,是以墨香阁的老板在儒雅中带了几分傲气。 这韩老太爷韩文正他也熟识,曾任翰林院大学士,文学造诣那是杠杠的,后来不屑官场勾心斗角,便辞了官,闲云野鹤去了。他在着名的松山书院挂了个荣誉院长的虚职,偶尔会到书院去教几日书,每每他去,书院便人满为患,不少不是书院的学子也千方百计想法子混进去。 墨香阁老板对着这字画发了半天呆,便腆着脸问韩老太爷,“韩院长不知可愿割爱……”韩文正的水墨画造诣颇深,但他性子孤傲,他的画轻易不肯送人,是以市面上流传的不多,一画难求。今日这画又配上如此精妙贴切的诗句,更是令人叹为观止,如能得上一副,可当镇店之宝了。 韩老太爷心中警铃大作,便要把字画收回来,“不裱了。” 墨香阁老板忙按住韩老太爷的手,“韩院长别恼,我两日日便给裱好,亲自给韩院长送府上去。” 韩老太爷小气道,“我看你居心不良,不用你了,我自己裱。” 墨香阁老板赔笑道,“免费裱。” 韩老太爷摇头。 墨香阁老板继续道,“再送一块端砚。” 韩老太爷继续摇头。 墨香阁老板一咬牙,“老坑的!” 韩老太爷满意地松了手,“你临摹可以,可别把我的署名都临摹上。” 墨香阁老板赧然道,“不敢不敢。” 这时墨香阁里有人已注意到这边,悄悄凑了上来,待看到上面题字,忍不住惊叹出声。店里的人瞬间都围了过来,墨香阁遇到精品神品的几率是最高的,这些文人都敏感的很。 墨香阁老板干净利落地把字画收好,引起一阵哄闹。 墨香阁老板也不理,无情地抱着字画去后堂了,韩老太爷也跟进去,他得再仔细叮嘱一番。 “哎呀我只看到那字甚是潇洒飘逸”“我只看画了,没来及看字呢”“那诗句才是精妙,可惜只看了两句” 便有人问那最先看到字画的学子,那学子呆呆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便呆愣着不说话了。 墨香阁里炸开了“妙哉,妙哉!”“韩院长不愧文学泰斗”“韩院长心胸开阔豁达”…… 韩老太爷待字画装裱好了,方带着字画回草庐。 韩老太爷让小五喊幼菫过去,一见面便要幼菫作诗,“何丫头,你的好诗才浪费了可惜,再想想,再做首。” 幼菫狂翻白眼,这要是天天作诗,自己背的那些唐诗宋词不见得够用,“老太爷,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哪有那么多灵感的?” “妙,妙!我记下来。”韩老太爷腿脚灵活地三步并作两步到了书案前,“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好句啊好句啊,精辟精辟!” 又来了……“老太爷我要回去了,还要抄经呢。” 韩老太爷放下笔拦着幼菫,“别急别急,何丫头,我跟你商量个事啊。”和老太爷让幼菫坐下,“听过韩文正没有?” 幼菫摇摇头。 韩老太爷颇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你闺阁女子不知道也正常,韩文正曾任翰林院大学士,现在在松山书院做挂名院长,他的字画很是有名气,轻易不送人,听说很是值钱的。” 幼菫茫然地看着老太爷,“然后呢?”说起来自己的几位表哥还在松山书院读书呢,不过此时可不能提,免得老爷子骄傲。 韩老太爷清了清嗓子,“我便是韩文正。” 幼菫配合地说了句“久仰久仰。” 韩老太爷看出幼菫敷衍,第一次感觉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文人们对他很狂热的!韩老太爷觉得接下来的话有点讲不下去了,“那个……你看看我这里的字画,你喜欢哪副拿哪幅,一幅画换一首诗怎样?” 幼菫看着眼前的韩老太爷,隐世大儒都是这样的吗? 幼菫不懂水墨画,前世小时候倒是学过素描。便随便挑了副山水画,“老太爷说个题目吧,我看看能不能作的出。” 韩老太爷看着窗外的一丛竹子,“便这竹子吧。” 幼菫沉吟了下,走到案前,提笔写道: 茅舍小桥流水边,安居落户自怡然。 风摧体歪根犹正,雪压腰枝志更坚。 身负盛名常守节,胸怀虚谷暗浮烟。 寒霜暑热毫无畏,春夏秋冬四季妍。 见韩老太爷又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了,幼菫抱着画走了。 此后幼菫又用诗换了几幅字画回来,那剽窃的负罪感又来了,便不肯再去草庐。 第十七章 分析 到了五月下旬,番薯已经长到鸡蛋大小,陈庄头笑呵呵地跟幼菫道,“若是长成了,亩产两千五百斤是有把握的。小的侍弄庄稼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高产的粮食。” 幼菫心道,后世亩产六七千千斤都属寻常,两千多斤算得了什么。这番薯若是在大燕推广开来,于国于民都是大功一件,如此大功劳却不是她一个孤女可以消受得起的。 幼菫让青枝去了趟临安,找到顾氏,让程缙务必来一趟静慈庵。 程缙次日便到了静慈庵,满头大汗,见面第一句话是,“堇儿,那高产之物在何处?” 幼菫给程缙请了安,“舅父先坐下喝盏茶。” 程缙有些尴尬,“堇儿长高了不少……” 他是两年多未见幼菫了,毕竟是亲娘舅,也是血缘至亲,很是唏嘘了一番。幼菫还是挺喜欢这个踏实务实的二舅父,功劳让给他又有何妨。 幼菫跟程缙仔细讲了番薯的来龙去脉,又言明了她一直在借程缙之名行事,让程缙务必记住,莫要泄露了出去。 到了庄子,程缙看着硕果累累的番薯,不可置信地问道,“推算的是亩产两千五百斤?” 幼菫笑着点点头,“至少是这样。” 程缙呆呆站在地头良久,竟是泪流满面,“上天护佑我大燕!有此作物,大燕百姓何愁三餐不继!” 幼菫在一旁受他感染,也忍不住眼角湿润,二舅父着实是忧国忧民的好官。 程缙要去京城上报给上峰,幼菫让他顺便去趟秦家商号,帮他给秦先生带个话。 在程缙带话当日,秦先生便赶到了草庐。 幼菫已半个多月没来草庐,韩老太爷后脑勺对着幼菫,不停地冷哼着,表达着自己的愤怒和不满。“你这小丫头,还真要躲老夫一辈子不成?那诗我可都是拿字画换的!” 幼菫笑嘻嘻道,“老太爷误会了,我是实在受之有愧,不好意思再来占老太爷便宜了。” 老太爷给了一个“我信你才怪”的表情。 幼菫知道他这是想再讹一首诗出来,眼珠一转,笑嘻嘻道,“堇儿给老太爷出道题,老太爷若能做出来,堇儿便再送老太爷一首诗如何?” 韩老太爷顿觉被侮辱了,哼哼道,“小丫头竟敢瞧不起老夫,也就你敢这般猖狂,你便说罢!”一副撸起袖子要干架的架势。 幼菫道,“老太爷算一下,从一加到两千,和为多少?” 韩老太爷不悦道,“这算什么题目?这个还是让秦先生算比较好。” 秦先生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从怀中掏出金算盘递给老太爷,促狭道,“用这个能快些。” 老太爷黑着脸接过了算盘,他的算学造诣是颇深的,对各种算学题目颇有自己的精到见解,科举考试是要考算学的,他的算学讲解课最受学子们推崇,常常令他们有茅塞顿开之感。如今这小丫头居然让自己打算盘,这是自己小时候学算盘时做的事。 老太爷深感屈辱,无奈又心痒那些精妙的诗词,便委屈兮兮地噼里啪啦地打起来算盘。 青枝低声对身旁的小五嘀咕,“韩老太爷真听我家小姐的话。” 小五很没面子,但无力反驳,谁让自家老太爷不争气呢! 伴随着算盘声,幼菫和秦先生谈起了正事。 幼菫道,“秦先生应已知晓,我舅父接手了番薯之事,秦先生可有从中看到商机?” 秦先生原没想幼菫会跟他谈多重大之事,听到此言自也是敏感,正色道,“你是说朝廷会推广番薯种植?” 幼菫点头,“这两年皇上一直为粮食之事忧虑,如今有如此高产之作物,又怎会放过?只是我们现在只有二十亩番薯,按一亩产出两千五百斤计算,总共能出五万斤。即便这五万斤番薯若全部做种,按一亩三百斤种计算,仅能种一百六十亩番薯,这对大燕国来说是杯水车薪,若如此慢慢等一茬茬的繁殖,大燕国若想在全国普及番薯种植,怕也是几年后之事了。远水解不了近渴,大燕国的粮食危机已然非常严峻了。” 随着幼菫条理清晰的分析计算,秦先生面色慎重起来,收起来了最后的那点轻视之心。“全面种植所需番薯数量甚巨,秦家商号一家恐怕吃力。” 幼菫道,“倒也不用一步到位,我舅父和陈庄头商量过,番薯只要温度适宜,一年种两季也是可行的。如今是六月,七月中旬还可以种一季,如果今年七月能种一万亩番薯,便可收获两千多万斤,明年开春便可种近十万亩,明年夏季便可种近千万亩。再收成了,便有足够全国普及推广的的番薯种子了。” 秦先生跟着算出,“若七月中一万亩,需三百万斤番薯种子,如此秦家商号倒是轻松。再多些也是可以的。” 幼菫见亲先生还没有领悟自己的意图,“秦家商号可是皇商?” 秦先生摇头。“这是我毕生之心意。”秦家商号遍布全国,实力雄厚,但之前历代家主都是在江南发展,到他这一代才开始往北发展,在京城根基尚浅,成为皇商谈何容易? 幼菫问,“先生如果想成为皇商,疏通关系不知所需几何?” 秦先生道,“这恐怕是个无底洞,就单攀上关系怕也不是几万两银子就能成的。” 幼菫眨眨眼,“先生便没想着把这实惠直接给朝廷?” 秦先生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哎呀,我怎就没想到这层!” 韩老太爷一声大吼,“秦茂之!我白打了半天算盘!”老太爷本已算得差不多了,就差临门一脚了,被秦先生这一拍桌子,吓得忘记算到哪里了。气恼之下,连名带姓地喊起来了,茂之是秦先生的字。 秦先生连声赔礼道歉,老太爷却不依不饶。 秦先生跟韩老太爷深深鞠了一躬,“老爷子,秦家商号要兴旺了,茂之一时忘形,还请原谅则个,一会我帮老爷子跟何小姐求情便是。” 老太爷见秦先生郑重,也不再耍泼,让小五给他揉那快抽了筋的手去了,几十年不打算盘,生疏了啊。 秦先生回到幼菫对面坐下,继续道,“何姑娘见解独到,高屋建瓴,秦某佩服。” 幼菫谦虚道,“先生谬赞了。相关的具体事宜先生可以和我舅父细谈,舅父是勤勉踏实之人。” 亲先生又是一番谢过,郑重道,“事成之日,秦某必当厚报!” 幼菫嘻嘻道,“等秦先生好消息。” 韩老太爷见他们谈完了正事,哼哼道,“谈完了?” 秦先生朝幼菫拱手道,“还请何姑娘再帮秦某一把,弥补刚刚的过失。” 幼菫笑道,“好说。”转头跟韩老太爷说道,“老太爷也太笨了些,这道题目我一口便可喊出来结果。” 韩老太爷不悦道,“又来诓我。你倒喊一个我看看。” 幼菫不假思索道,“一百万零五百。” 韩老太爷有些不信,“我也不知你算的对不对,就算是对的,说不定也是你事先算好的。” 幼菫走到书案前,韩老太爷很自觉地给磨起了墨,秦先生被这一幕给镇住了,堂堂韩院长当代大儒居然给一个小姑娘磨墨!还一副业务很熟练的样子,怕是这活以前也没少干! 幼菫先在纸上一次横着列出:一,二,三……一千九百九十八,一千九百九十九,二千。 又在下面上下对齐列出:二千,一千九百九十九,一千九百九十八,……三,二,一。 写完这些,幼菫不禁又默默吐槽了一下没有阿拉伯数字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幼菫有在两列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依次写上:二千零一,二千零一,二千零一……二千零一,二千零一,二千零一。 又写:其和半之。 幼菫用的是“高斯求和”的推导过程,简捷明了地呈献给他们,都不需要再多费口舌解释。 幼菫抬头笑眯眯地问韩老太爷,“老太爷可看出来了?” 韩老太爷恍然,“这算法奇妙!” 秦先生是商人,本就对数字敏感,对这算法也是连连称妙,“如此,其他数字求和也可同理推之。” 幼菫点点头。 韩老太爷对学术是认真的,便一串又一串的问题砸了过来,幼菫一一作答。 秦先生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韩老太爷沉默了。他突然感觉像做梦一样,自己是当代大儒好似只是一个梦,都是虚幻的,自己突然好像什么都不会。 幼菫仿佛听到了韩老太爷心碎的声音,安慰道,“此法也是我偶然得之,我从小便不善打算盘,父亲逼我,我便投机取巧想出了这算法。我对算学感兴趣,父亲书房里大多数算学的书我都看过,这两年又一直在静慈庵闲着无事,便研究得多了些。老太爷文坛泰斗,有许多问题幼菫还想向老太爷求教,还望到时老太爷不吝赐教。” 韩老太爷从恍惚中醒过来,他对学问研究痴迷,常常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就似练功之人走火入魔一般。他眼光清明起来,仔细将那页纸收起来,“是我又痴迷了。这等算学研究与诗词不同,诗词是陶冶情操抒发情怀,算学却可学以致用,于工事土木农业军事等等各方各面都有大用,乃实用之大学问。何小丫头若是有新见解,便多和老夫聊聊吧。” 幼菫不由心生敬佩,又有些心疼老太爷言辞之间的恳求之意,正色道,“老太爷心怀天下,幼菫若有感悟,定来与老太爷探讨。只是老太爷别嫌幼菫班门弄斧才好,否则我就不来了。” 韩老太爷哈哈大笑,“怎会嫌弃,小丫头当真牙尖嘴利!” 气氛好了许多,幼菫便提笔写诗: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这首诗景象壮观气势磅礴,令人心胸开阔,激人积极进取。 幼菫笑道,“送给老太爷。” 韩老太爷这次没有疯魔,可能这也是这首诗的积极开阔所致。“丫头,下月老夫去松山书院讲学,你也去吧!” 幼菫笑道,“老太爷莫开玩笑,我可没上几日学堂。” 韩老太爷却不以为然,“你莫自谦了。” 幼菫笑笑不再提这事。 第十八章 收获 待到六月中旬,番薯收获之日,皇上亲临了韩老太爷的庄子,身后跟着司农寺和户部的一众官员,还有浩浩荡荡的大内侍卫和御林军。 地里正在收番薯的佃农皆停了手中的活计,跪倒在地上迎接皇上。程缙也不例外,恭敬地伏在地上。 皇上已年近六十,头发已花白,目光炯炯,看着身着浅绯色官袍的程缙,“你便是程缙?” 程缙恭敬回了话,他的官阶太低,在皇上面前露脸的机会实在不多,皇上不认识他也属正常。 皇上问道,“程爱卿,你说着番薯亩产能达两千五百斤?” 程缙答道,“回皇上,上月预计是这样,现在看来,或许能多些……” 皇上欣喜道,“都平身,继续干活!朕要好好看看这宝贝到底能有多少收成!” 内侍抬了龙椅过来,皇上便等在地头,手里拿着个沾着泥土的番薯,饶有兴致地听着程缙的细细解说,不时看看地里忙碌收获的热闹情景。官员们无不羡慕地看着站在皇上身旁的程缙,此人的好日子来了。 有庄子里的仆妇提前煮了一锅番薯,还用肉炖了了一锅,呈上来让皇上品尝。 炖番薯的香气浓郁,还未品尝已让人口舌生津。待内侍试了毒,皇上迫不及待地先尝了口顿番薯。番薯入口,皇上眼睛不禁眯了起来,他每日吃的是精心烹饪的山珍海味,却都比不上这粗粗炖制的番薯滋味美妙。这是上天对大燕的馈赠! 程缙又指着蒸番薯道,“番薯蒸着吃也是可以的,可替代粮食。” 皇上不待内侍下手服侍,自己动手剥了皮,吃了起来,连连点头,“嗯,很不错!作军粮很是合适!方便携带,又充饥,味道也好!” 皇上又指派内侍把番薯给众官员分食,众官员都连声附和味道绝美,皇上心情大好。 个头饱满喜人的番薯一筐一筐地从地里抬到地头,司农寺的官员亲自下手过称计数,待一亩地的番薯收完。官员们反复加着数字,反复确认了几遍后,方到皇上面前禀告,“回皇上,算得亩产量三千三百六十斤。” 三千三百六十斤!比预计的还多了八百多斤! 皇上从龙椅上站起来,龙颜大悦,连声赞好,“有此高产之物,大燕何愁粮食问题!程爱卿,这些番薯待收获了都用来作种,你把它在大燕推广开来!” 程缙遵旨领命,又道,“番薯成长期三个月左右,臣以为一年应可种植两季,这些番薯一个月的时间差不多可以催芽成功,七月中旬种上,十月中旬可再收获一季。” 皇上哈哈大笑起来,“好!程爱卿服丧期间仍忧国忧民,实乃百官榜样。司农寺少卿一职恰好空出来,你即刻上任,主管番薯推广事宜!再赏黄金百两,云锦两匹!” 官升两级!寺监是从五品,少卿是从四品,一下跳了两级!在场官员都露出惊讶艳羡的目光。 程缙跪地叩谢了皇恩,一直到皇上摆驾回宫,他都还在震惊中没缓过神来。 皇上让程缙负责番薯推广之事,程缙现在要做的事情很多,但他还是想先见幼菫一面。 程缙将皇上的赏赐都带给了幼菫,幼菫失笑,“舅父,皇上赏赐怎能随便就给了人。舅父应当回家在祠堂供上几日才是。” 程缙道,“我只想着这本该是你所得,且我是你舅父,东西送你也无不妥。我已得了官职,足矣。如若不是堇儿让功劳于我,再过几年我也不见得能到如此位置。”想到顾氏这几月每月进来的银子如流水一般,感慨道,“你舅母也是跟你沾了光,如今家中是不缺银钱了。” 幼菫笑道,“舅母可是给了谢礼的。” 程缙笑,“理所应当的。” 程缙因没有参与番薯前期的种植,此时心中颇不踏实,怕将差事搞砸了,这可是大燕仅有的番薯。 幼菫提议,让陈庄头跟了去,陈庄头也得了皇上赏赐,这几日正颇感荣耀。幼菫又交代了一些自己知道的催芽的方法和注意事项。 一番仔细交谈,程缙心中顿觉踏实了许多,便先回庄子找陈庄头。 幼菫最终没留下赏赐,让程缙安排下人带回了程家。 临安程家一片喜气洋洋。皇上赏赐的黄金及绸缎云锦,都用红布盖着,摆在了祠堂。 皇上很少会对丁忧的官员夺情,除非身居高位能力突出无可替代,程缙能被皇上夺情,虽是在还有一个月出孝期的时候,也实打实地说明了皇上对程缙的重视。再就是程缙连升两级,已是从四品,跟以前的从五品已不可同日而语,交往的的圈子自然也不同了。如今程缙炙手可热,虽碍着孝期不可大肆宴请,但也不能阻挡急于结交的官员前来道贺的脚步。大老爷程绍在前院招待,很多官员本就是跟他相熟。 二夫人顾氏人逢喜事精神爽,春风满面地招待着着一拨又一拨前来道贺的官宦夫人,大夫人王氏极力维持着已然僵硬的笑脸,帮着顾氏一起迎来送往。 待得一番忙碌下来,已是傍晚时分。 二夫人在一番打赏二房下人后,丝毫不觉得疲倦,正拉着大姑娘文清和三姑娘文秀说话。 大小姐文清今年已十六岁了,长的高挑秀气,有些冷冷清清的。大燕女子十六岁婚嫁已不算早的了,文清这是被孝期耽误下了。 三小姐文秀十二岁,怯怯地站在顾氏身旁。 顾氏一直没自己的孩子,对这两个继女虽说不上多亲近,却也不能苛待过。 顾氏只比文清大十岁,文清冷清,几年了两人除了问安的几句客套话外,还真没正儿八经地说过话。文秀性格怯懦,一直跟在姐姐文清后面,跟个小鹌鹑一样,顾氏也不得亲近。不过她神经本就大条,也不太在意这些,她们不亲近自己,她也不会刻意地去巴结。 现在顾氏手里有了银钱,程缙又升了官,她只觉人生已达到了巅峰,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现在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儿,觉得她们衣着打扮和二房现在的锦绣不太匹配,便大方地决定给她们装扮一番。之前二房拮据,两位姑娘的生活过得也实在说不上好,衣着打扮在大房二姑娘文斐面前简直可以说是寒酸。 顾氏颇慈爱地拉着文秀的小手,“秀儿,明日母亲带着你和姐姐出去逛街,给你们买新料子新首饰,可好?”顾氏很想现在就随手拿出个首饰料子来让女儿们挑选,奈何库里实在没什么拿的出手的好东西,今日客人送的又都是些文雅物件不适合女孩子。她这富起来也才三个月,还想攒着钱再盘个铺子开分店,最近也不曾置办啥衣物首饰。 小姑娘都是喜欢逛街的,何况还有新衣服新首饰,文秀虽对顾氏的慈爱还有点不适应,还是抿着小嘴笑了起来,“好。多谢母亲。” 顾氏颇有种心理满足感,又转向文清,“清儿你更要多挑些,马上要出孝期了,你也该打扮起来才是,待出了孝期,母亲多带你出去走动走动。”这是委婉地说要带她出去相看亲事了。 文清冷淡道,“多谢母亲。” 顾氏见她不拒绝,已觉得很给面子了。 第十九章 下毒 清心堂。 大夫人王氏怒气冲冲地摔了个茶杯。郑妈妈赶紧收拾了,让丫鬟们退下。 王氏此时已然没了平时的端庄模样,恨声道,“二叔竟这般容易就得了皇上的赏识,如今只比老爷低一级了。你看顾氏那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倒踩到我头上来了!那些个狗眼看人低的,一个个都巴结她去了,对我竟冷淡了起来!” 郑妈妈帮王氏捏着肩膀,低声劝着,“夫人声音小点,老爷一会便要从书房回来了。夫人气这些作甚,待老爷任了礼部左侍郎,那些捧高踩低的,自有他们后悔的时候。那二夫人向来就没教养,此时是穷人乍富,正不知天高地厚呢,哪比得夫人您出身书香门第的底蕴。” 王氏皱着眉头,忧心道,“老爷跑前跑后这么久,银钱花了不少,左侍郎的位子却还没定下来,怕是那尚书看不上老爷的那点子东西。再这般拖下去,怕要被别人抢去了。”说着坐直了身子,“你明日去趟老夫人库里,把那副前朝白山居士的字画找出来。” 老夫人库房的钥匙一直在王氏手里,这些年已从里面拿了不少好东西出来,这也不是头一回了。郑妈妈应下,迟疑道,“只是老奴有些担心,二夫人这两个月可没少提让表小姐回来的事,大老爷似也颇以为然,若是到时表小姐回来了,要清点这库里的东西……” 王氏不假思索道,“她自不能回来!”拿开郑妈妈的手,站起来在房里踱来踱去,“顾氏三月初一那一趟静慈庵去的蹊跷,回来便开始窜上蹿下,她俩怕是勾结起来了。” 郑妈妈附和,“二夫人还编出净空法师的劳什子断言,说是表小姐已是富贵命。这命格哪有说变就变的?编谎话也不知编的真一些。” 王氏盯着郑妈妈,“若净空法师真的这么说了呢?” 郑妈妈神色凝重起来,“那可就是大麻烦了……如今二老爷有了底气,他若再为表小姐多说几句话,老爷说不得就同意接她回来了。她若回了程家,到时对起账来,老爷怕也不能向着夫人您……还有大少爷……” 王氏冷冷道,“那便想法子让她永远回不来……” 夏夜宁静,幼菫正在书房里抄经。幼菫当初承诺帮慧明师太誊抄经书,如今快要七月了,还有几本没抄完,幼菫担心在回程家之前抄不完,便晚上也抄上一会。 张妈妈端了碗银耳莲子羹进来,“小姐晚饭也没吃多少东西,喝碗莲子羹吧,老奴熬了半晚上的,很是甜糯。”六七月是最热的时候,幼菫这几日的胃口便差了许多。 幼菫也没抬头,专心抄着经书,“妈妈先放下晾着,我一会便喝。” 张妈妈将莲子羹放到书案一旁,“小姐一会记得喝。小姐晚上还是莫要抄经了,仔细伤了眼睛。” “没事,妈妈歇息去吧。” 张妈妈叹息了声出去了。 幼菫上学时便养成的习惯,做事专注,不知不觉已是深夜,幼菫已是腰酸背痛。 幼菫便要收拾了书案休息,手不小心碰到了那碗银耳粥,粥撒到了手上桌上。幼菫连呼不妙,一晚上的辛苦怕要白费了,手忙脚乱地收拾擦拭起来。 幼菫突然停了手,盯着手腕上的银镯子不动了,这银镯子是及笄礼时张妈妈给戴上的,此时已然变为黑色! 幼菫想起了电视剧上的桥段,古人试毒用的便是银针,遇毒变黑。 这碗莲子羹被下毒了! 幼菫踉跄跑了出去,张妈妈和青枝别是食用了! 幼菫跑到张妈妈和青枝住的厢房,拼命拍门,“张妈妈,青枝!” 幼菫全身在发抖,自己竟和死神擦身而过,自己竟到了这般危险境地。 幼菫无力地坐在了地上,嘴里喃喃着,“妈妈……青枝……” 厢房的门开了,“小姐!您这是怎么了?”青枝连忙扶起幼菫。 幼菫抬头看着好好地站在自己眼前的张妈妈和青枝,扑上去抱着张妈妈,“太好了,你们没死,你们没死……”说着嚎啕大哭。 张妈妈心疼地扶了幼菫进屋坐下,“小姐是梦魇了吧?” 幼菫举起手上的银镯,颤声道,“妈妈,莲子羹里有毒。” 张妈妈一把抓住幼菫的手腕,盯着那已变黑的银镯,惊慌地问,“小姐喝了没?” 幼菫轻轻摇头,“我若喝了,又怎会坐在这里?” 青枝瘫坐了下来,“是谁下的毒手?竟要置小姐于死地!” 张妈妈恨声道,“定是王琼思那贱妇!” 幼菫喃喃道,“她不想我回程府,竟到这种地步?” 张妈妈抓起幼菫的手,老泪纵横,“小姐,我们不回程府了!我们回何府!何府虽空了,可好歹没人要小姐性命!我们不要程家的庇护了,王氏恶毒,小姐回去万一再遭了她毒手……老奴都不敢想,若是小姐喝了那碗莲子羹……” 幼菫握紧张妈妈的手,“妈妈,如若没有程府的庇护,我也只是那水中浮萍罢了,女子独自生活有多艰难妈妈应该知道。还有,我不甘心就这样便宜了王氏,我总要弄明白她为何要害我……” 青枝附和,“小姐的东西也都得要回来,不能便宜了她!” 幼菫静下心理了理头绪,“大夫人此次没得手,怕还要再寻机会下手。以后入口的东西都要用银簪试毒,妈妈明日拿着莲子羹去找一趟慧明师太,让她安排弟子加强巡逻,觉清觉慈师父的功夫颇好,让他们来偏院住一段时间吧。青枝,你明日去一趟庄子找二舅父,让他过来一趟。” 幼菫这一夜便在厢房和张妈妈青枝挤一起,天要破晓方睡了过去。 慧明师太得知消息便立时赶了过来,幼菫在睡着,她便一直等在外面。 幼菫睡得不安稳,听到院里有轻微的声响,便起来了。 慧明师太很是愧疚地连番道歉,“是贫尼疏忽了,以后定加强防范,觉清觉慈已安排了她们住过来。” 幼菫道,“师太莫要自责,奸人在暗处防不胜防,又真是师太的过失?是我给师太添麻烦了。” 慧明师太对幼菫早已不是那供奉的情分,已引以为自己的贵人,她又怎会嫌麻烦,只恨自己不能保幼菫周全。又一番关心,方离去。 第二十章 辩解 程缙匆匆赶来,已是满头大汗。程缙品性正直纯良,程家又没有姨娘,程缙没经历过什么内宅龌龊,不太敢相信王氏会做出这种事。待听了幼菫的一番细说,程缙依然半信半疑,“她素来端庄娴雅,我一向敬重她,实不敢相信她会做出如此恶毒之事。我这就回临安告诉大哥,让大哥审问于她,如若是她做的,大哥定不会饶他!” 幼菫苦笑,“我们没有证据,大舅母又怎会承认?净空法师已言明我不是命硬之人,大夫人仍不肯让我回程府,其中怕还有别的缘由。” 程缙点点头,“我再回去细问一下你二舅母。母亲当年疼爱你,我又怎能让母亲泉下不安?我们会护好你的。” 幼菫郑重地行礼谢过程缙。 程缙赶到临安祖宅时,二夫人顾氏正跟刘妈妈低声说着话。 二夫人忙亲身迎了上去,“老爷回来也不提前说声,妾身也好备下老爷爱吃的饭菜。” 程缙摆摆手,让刘妈妈出去,待张妈妈关上了门,方道,“昨夜堇儿在静慈庵被下了毒。” 顾氏惊得手上的帕子掉到了地上,急急问,“堇儿可有事?” 程缙对顾氏纯善的性子颇为满意,道,“无事。那碗有毒的莲子羹她不小心撒了,正好撒在银手镯上,发现了莲子羹有毒,那孩子吓得一晚没睡,跟张妈妈她们挤在厢房里过了一夜。” 顾氏松了口气,“堇儿命大,可怜的孩子。也不知是谁如此坏了良心。” “堇儿她们怀疑是大嫂下的毒手……” 顾氏一愣,转而反应过来,愤愤道,“定是她!她百般阻挠堇儿回来,怕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程缙盯着顾氏,“你敢肯定?有何依据?” “老爷别不信,妾身虽愚钝,但妾身天天见她,自能觉出她有些不对的地方。她之前戴过一个玉镯,我记得是老夫人库里的东西。前几日刘妈妈还看见郑妈妈鬼鬼祟祟拿了副字画去了大嫂那里,老爷想想,那字画是哪里来的?若是大夫人的,又何必遮遮掩掩?且不说这些,老夫人的庄子铺子,何府的家当还有妹妹的嫁妆,现如今可都是大嫂管着,这一年得有多少收益?钱帛动人心,只怕大都跑到大嫂腰包里去了。要是堇儿回来,她哪来的油水?只怕是连着账都交不明白。” 程缙陷入了沉思,“堇儿也猜到一些,不过倒没想到这般厉害。堇儿还觉得或许另有缘由。” 顾氏皱眉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其他缘由。“不管还有什么缘由,堇儿孤身待在静慈庵着实不安全,昨日是下毒,万一明日再杀人放火呢?” 程缙深以为是,“此言有理,我这便去找大哥商量,先把堇儿接回来再说。” 程缙去了程绍的书房。把事情前后跟程绍说了一遍。 程绍怒道,“二弟没有证据,如何能疑心你大嫂?长嫂如母,二弟不怕被御史参上一本!”王氏出身江南名门,平时又端庄贤良,程绍一向对妻子敬重。 程缙将顾氏的话复述了一遍,盯着程绍问道,“不知大哥可否知道那字画?” 程绍脸色顿时不好,顿了下道,“王氏前两日是给我一副白山居士的字画……她说是重金买来的,你也知道我最近一直想走刘尚书的路子……” 程缙霍然站了起来,嗤笑道,“前朝白山居士的字画存世的本就不多,就算有,又岂是大嫂能抢得到的?” 程绍颇有些尴尬,他当时其实也是有些疑惑,但欣喜于终于有了拿的出手的礼物,便没深究。如今想来,极有可能是王氏从老夫人库房偷拿的。 “二弟,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程绍说完便起身走了。 ------------------------------------- 清心堂。 大夫人王氏正在低声呵斥郑妈妈,“你那小子不是挺有本事吗?这点子事都做不好?” 郑妈妈跪在地上,“大山是看着张妈妈端了那莲子羹进去的,大山在外面呆了一个多时辰也没动静,想必已经喝了死屋里了,怕呆的久了被发现,便下了山。谁成想她没喝。” 王氏怒视着她咬牙切齿道,“蠢货!如今程缙回来了,怕是为此事而来,你让我如何解释?” 郑妈妈道,“都是奴婢的错,夫人请息怒。如若二老爷对质于您,夫人咬牙不承认就是,他们没有证据也不能奈何。” 王氏怒道,“如今只能如此了!” 门外传来丫鬟请安的声音,“老爷回来了!”声音颇响亮。 郑妈妈连忙站了起来。 程绍阴沉着脸快步进来,对郑妈妈直接说了句,“你出去!” 郑妈妈低头出去了。 王氏便知不好,起身柔声道,“老爷忙完了?妾身侍候老爷更衣。” 程绍扬开王氏的手,逼视着王氏,“白山先生的字画可是从母亲库里拿的?” 王氏楚楚可怜地望着程绍,“妾身是忧心老爷的前程,没有那幅字画,礼部左侍郎的位子怕是轮不到老爷啊!” 程绍怒道,“那你便偷堇儿的嫁妆?” 王氏红着眼眶委屈道,“妾身想着,回头定要拿银子补给堇儿的。老爷若能坐上礼部左侍郎那位子,妾身也不怕背这难听的名声……” 程绍知王氏此事确是为了自己,转而又想起投毒之事,他虽不信,却也有了几分猜疑,“给堇儿投毒之事可是你指使的?” 王氏眼泪汪汪地看着程绍,满眼的痛心,“妾身自跟了老爷,二十年来一心一意为老爷着想,妾身在老爷心中竟是这种人吗?” 程绍气势顿时弱了下来,“我自是不信,只是二弟从静慈庵回来质问于我,我自然要来找你问清楚。” 王氏凄然道,“堇儿自小亲近于我,我疼她还来不及,又怎会毒害于她呢?” 程绍道,“二弟二弟妹多次提过接她回来,净空法师也替她正了名,你却一直不肯,却又是为何?” 王氏道,“堇儿凭空一句话,老爷怎就信了呢?净空法师哪是轻易给人看相的?怕是那王公贵族也不见得请得动他。妾身总不能拿全家人的性命开玩笑。” 程绍想想也有道理,净空法师性格怪异,一般人怕是连见都见不到他,何况求他看相。 第二十一章 辞别 经过王氏的一番辩解,程绍疑虑顿消,便又去找程缙。 程缙终于见识到了程绍这耳根子软的传言不是空穴来风,竟被气得笑了起来,“大嫂真是好口才,既那样心疼堇儿,就不怕她再被人暗害了?便这样扔她在庵里不成?” 程绍脸上顿时有些抹不开,“她命硬也是事实,母亲当年身体那般好,怎就不到一年的工夫便不行了?万一咱程家又有谁有个三长两短,咱怕是后悔都来不及!” 程缙问道,“那大哥便要让堇儿老死在静慈庵吗?” 程绍不悦道,“二弟这般质问兄长,当真是升了官底气足了。” 程缙笑道,“我升了官大哥莫不是不高兴吧?” 程绍拍着桌子怒道,“混账!”竟一甩手起身走了。 程缙原本还是半信半疑,如今却全然信了,大嫂王氏必是下毒之人。 程缙回静慈庵的时候,幼菫正在偏殿抄经。 程缙站在偏殿门口,看着安静抄经的幼菫,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精致的小脸上似乎有一层光晕。如此安然美好的一个小姑娘,难道真要让她在静慈庵孤独终老吗?母亲生前那么宠爱幼菫,若是泉下有知该多伤心啊。他不知该如何跟幼菫说,他感到了深深的无力。可恨他不是程家的当家人,不能替她做主。 当家人?忽地灵光一闪,程缙想到了以前万万不敢想的两个字——分家! 虽然很多世家尤其是官宦之家都是几代人不分家,以保家族兴旺,但只要父母双亲均已不在世,分家也无不可。如今程缙父母亲均已不在,马上就出孝期了,分家也不会被扣上不孝的帽子。如今大哥大嫂如此执念,堇儿又处境危险,分家了堇儿跟着二房住便是。 程缙又前后仔细想了想,觉得很是可行,不禁露出了个释然的微笑。 张妈妈发现了门口的程缙,屈身行礼请安。 幼菫听见动静,抬头见是程缙,“舅父怎不进来?” 程缙跟对面的慧明师太施了礼,方踱步到幼菫跟前,“见你抄经认真,不忍打扰。” 幼菫放笔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胳膊,“我也累了,休息一会。” 程缙拿起幼菫抄的经,诧异道,“堇儿写得一手好字!” 幼菫笑了笑,“舅父过奖了,闲居庵中无事,写的多了。” 程缙端详着手中的字,“我写了三十年的字也不曾写出这般好字来,堇儿极具天赋。” 幼菫笑笑,问程缙,“舅父带来了什么消息?” 程缙脸上的笑容散去,放下经文,喟然道,“大夫人不承认是她所为,我拿不出确切证据,大哥也信了她的话。只要是大哥当家,你回程府怕是难。” 幼菫安慰道,“舅父莫苦恼,我们再想法子便是。” 程缙道,“我方才倒有了个主意,程家分家,你跟着二房住。” 幼菫不曾想程缙竟能为她做到此种地步,颇为动容,“舅父愿为堇儿背负骂名,堇儿心中感激。”转而道,“或许舅父一旦提出分家,大舅母便会同意堇儿回府了。” 程缙也想通了此中关窍,恍然笑道,“堇儿聪慧。” 幼菫又道,“就算舅父要分家,也要等到下月出了孝期再提,莫要留人口实,也不给大舅母留有周旋的时间。” 程缙点点头,又担忧道,“只是你这一个月还要在庵里,我总不放心。” 一旁的慧明师太念了佛号,“施主放心,贫尼已安排两个会功夫的弟子住在偏院,庵里也安排了轮流值夜巡逻,定会保得何施主安全的。” 幼菫自那日后便没再出过静慈庵,觉清觉慈一直贴身跟着,晚上二人轮流在外面守夜,张妈妈和青枝也轮流在幼菫屋里守夜。 幼菫已很久没去韩老太爷那里了,小五来喊了几次,幼菫不便说中毒之事,只是让他带点心回去,偶尔会写一些实用的算数技巧让小五带给韩老太爷。 小五这日一早又来,道是如果幼菫再不去,老太爷便要恼了。 幼菫便带上青枝和觉清觉慈,又并四个壮实尼姑,跟着小五去了草庐。前些日子出了番薯,程缙挑出来一些个头小不适合做种的给幼菫。幼菫之前有承诺老太爷,待出了番薯要给他一袋算是租用庄子的酬劳。便提上了一小袋。 老太爷自从幼菫进门,便一副傲娇的模样,装作没看见他。 幼菫也不恼,去厨房做了盘酥香的煎土豆饼和一盘醋溜土豆丝端了过来,笑眯眯地放到老太爷跟前。 老太爷哼了声,瞅了瞅桌上的菜,又瞅了瞅幼菫,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待吃完,幼菫又将泡好的茶毕恭毕敬给递了过去,老太爷接过茶喝了口,气已消了大半。“你这小丫头,老夫又不逼你作诗了,你还躲着老夫作甚?” 幼菫笑嘻嘻道,“老太爷莫生气,幼菫自上次听了老太爷说的算学之大用处,便深有感触,这些日子一直在潜心研究数字之奥秘,幼菫一旦投入便不想中断,是以一直不曾出来。” 老太爷顿时来了精神,“可研究出甚来了?给老夫说说。” 幼菫还是想在这个时代传播一些实用的知识,幼菫便将圆的计算公式又给精确了一下,这时的虽已有计算方法,但是精确度不够,又拓展了圆柱圆锥的表面积计算及体积计算,还有梯形面积及相关几何体的计算方法,这些在农业土木工程河堤等上的用处太大了。 幼菫详细讲解了其中的推导过程,老太爷听的很是专注,随时提出自己的疑问,感觉回到了少年求学之时。 待讲完之后,发现竟已过去将近两个时辰,已到了晌午时分。 青枝在一旁着急,却也不敢打断,现在见幼菫讲完了,方急急催着回去。 老太爷道,“马上要秋闱了,老夫明日便要回京城了,去松山书院方便些,今日便是跟你说这事。” 幼菫之前已知道韩老太爷的身份,此时也不奇怪。“好,我明日来给老太爷送行。” 老太爷摆手,“不必了。老夫此去怕是几个月不得回来,你在静慈庵住到何时?万一你走了,老夫都不知何处寻你去。”老太爷之前一直不曾问过幼菫身世,想必其中也是有辛酸,如今却不舍得和这忘年小友断了联系。 幼菫叹了口气,“我也不知。” 老太爷问,“你是哪个府上的?” 幼菫低声道,“家父临安前任知府何文昌,如今……父母均已不在世了,外祖母也不在了。” 老太爷恍然,“你竟是何知府之女?我与令尊有过几面之缘,颇为谈得来。你外家便把你扔这里不管了吗?” 幼菫无奈道,“其中事情颇多,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运气好的话,或许再过一两个月我便在京城了。运气不好,我也不会被困在这里,总有脱身的法子。” 老太爷赞道,“小丫头好志气!若不能回去,你便使人去京城韩府送个信,自会有人去书院通知老夫。”说着,留了个自己的名帖给幼菫。 幼菫点点头接了名帖。 第二十二章 回府 七月中旬,第二茬的番薯催芽成功,下了种,种了二百亩。秦家商号的大船从海外运来一千万斤番薯,热带的番薯成熟早,运抵时已经开始泛绿发芽,也陆续种了上。一共三万多亩的番薯,程缙忙得陀螺一般,丝毫不敢懈怠,生怕哪个环节出一点意外。如若种植失败,不说这顶乌纱帽,自己这脑袋怕都保不住了。 秦家商号的一千万斤番薯是免费赠送朝廷的,声称秦家商号为边关将士义为天下苍生略尽绵力,皇上感慨秦家商号大义,亲笔题“义商”牌匾,赐为皇商。秦家商号顿时在大燕国名声鹊起,民众感念其大义善举,皆推崇秦家商号;皇家的生意更是源源不断,有皇上作保,又有谁敢造次?秦家商号风光无限一时无两。 因韩老太爷已离开草庐,秦先生便来静慈庵来找幼菫,幼菫去了偏殿跟秦先生会面。 秦先生让幼菫摒退了左右,方从怀中拿出一份契约推到幼菫跟前,“秦家商号凡是皇家的生意,所得利润给何姑娘一成,这是股权契约书。” 幼菫呆了,自己只是说了几句话便得了这般大便宜?当时只是想替大燕国尽快摆脱粮荒困境,帮秦先生只是顺手之举,“秦先生太过大方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不敢得如此厚报。” 秦先生笑道,“秦家组训:诚以修身信以立业,方得久远。秦某自不能做那忘恩负义有恩不报之人。当日幸得姑娘指点,秦家才得以把握如此大机遇,成为大燕第一大皇商。如此大恩,怎能不报?” 幼菫还是觉得这股份拿了亏心,“秦先生有大气魄,敢以十数万两白银博那结局未知之事,方成今日之事。幼菫在其中作用实在微不足道,实实愧不敢当。” 秦先生将契约书又往前推了推,“有佛祖作证,秦某诚信赠股酬谢。何姑娘宽心拿着便是。每年年底分红便会送到姑娘手中。” 幼菫颤颤巍巍地接了那份契约书,感觉犹如千斤重。那里面的银子可不止千斤重,不能怪幼菫不争气啊! 秦先生笑了,“姑娘眼光独到,才智过人,以后秦家商号还要多仰仗姑娘。”秦先生几番见识幼菫的过人之处,已是对她能力颇为信任。 幼菫心想,自己倒的确是有很多后世智慧可依托秦家商号发扬光大,便也有了几分拿住这契约书的底气,“先生过誉了。我既拿了这股份,必为秦家商号多着想几分,先生别笑我小女孩胡闹便是。” 秦先生笑道,“怎会,就这么说定了。秦某这便告辞了。” 七月下旬,程绍程缙服丧期满,携家眷返回京城程家大宅。 待安顿好,程缙在家宴上提出了分家。 程绍大怒,怒斥他不孝。 程缙道,“父母在不分家,如今父母不在,分家也无可厚非。把母亲疼爱的堇儿扔在庵里任其自生自灭让母亲魂魄难安,才是不孝。大哥大嫂怕堇儿不祥,分家后堇儿跟着二房住,自不会妨碍着大房。” 程绍无言以对,幼菫的问题他无法回避,他无法理直气壮起来。 大夫人王氏却不能任这个家分了,分家便要分家产,便要查账目,这一时半会怎么抹得平?且幼菫若是跟了二房,何家的家产,幼菫母亲的嫁妆,老夫人的私房,那可是一笔庞大的财产,就都跟大房没关系了。王氏一副义正言辞,“程家要兴旺还是要兄弟族人守望相助,怎能轻言分家?就算不违礼制,传出去也是让人笑话,对老爷和二弟的仕途官声都没好处。二弟坚持让堇儿回来,接她回来便是。我只一个要求,她的院子要离我们的远一些,平时顾忌一些莫常聚在一起便是。” 程缙不喜王氏安排,但还是先接堇儿回府再说,便也不多言。 次日,程缙和顾氏喜气洋洋地来了静慈庵,接幼菫回程府。 幼菫辞别了慧明师太,给她留下了几道豆腐和素菜的做法。慧明师太殷殷送到山脚下方罢。 幼菫和顾氏坐在马车里,程缙在外面骑马跟着。 农历七月底,已过立秋节气,秋气渐重,拂面的风便有了怡人的清爽。掀开帘子,幼菫贪婪地呼吸着外面清爽的空气,是自由的味道。农人们在田间忙碌着,赶路的人们有的悠然自得,有的行色匆匆,偶尔还会传来幼童无忧无虑的笑声,一片生机勃勃景象。幼菫从来到这个世上,最远的地方便是韩老太爷的庄子,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是新奇充满希望的。 顾氏一路跟幼菫说着回府后的安排,还有府中的一些人员状况,幼菫认真听着。程府不是幼菫的最终归宿,是她人生的新起点,她要好好的走下去。 到了京城程府,门口只站着一个小丫鬟,十一二岁模样,见幼菫下车,泪盈盈地跪下磕头,“奴婢紫玉,恭迎小姐回府!” 幼菫记得自己之前院子里有个小丫鬟叫紫玉,是个三等丫鬟,只做些跑腿传话的活计。程府里还有人记得自己呢,在盼着自己回来呢。幼菫扶她起来,柔声道,“回府。” 紫玉受宠若惊地点点头,以前小姐对她还不曾这般温柔过。 程家大宅颇具江南园林风味,叠石理水,曲径通幽,花木葱茏,亭台楼榭错落有致。一路丫鬟婆子都远远的避开了,低声嘀嘀咕咕的怕是没有好话。幼菫也不在意,信步缓缓走着,悠然自得地欣赏着路边景致。 走了一盏茶功夫,方到了幼菫的院子,落玉轩。这里是程府的最后面了,院子后面便是程府的后院墙。比起一路的精巧雅致,落玉轩这里空旷荒凉了许多。落玉轩门口是一片竹林,修竹劲挺,风吹竹林簌簌作响。 落玉轩是个方方正正的小院,有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院子里种了两棵梨树,一到春天便有细碎的梨花飘落,估计院子的名字是因此而来的。此时枝头正是硕果累累,再过一个月应就可以吃了。小时候幼菫常来这边摘梨子吃,记得很是甘甜爽口。 院子里没旁人了,张妈妈脸色颇难看。 二夫人顾氏解释道,“堇儿先休息,过会府里会送几个丫鬟过来,你挑挑看,合用就留下,不合用下午再让人牙子送些过来你挑。” 幼菫道,“二舅母费心了。二舅母先回去吧,二舅父难得回来,怕是很快又要走了。” 顾氏也惦记着程缙那边,说起来这两个月来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便匆匆离去了。 第二十三章 落玉轩 落玉轩正房三间,中间的明间作了厅堂,西次间是卧房,东次间里放了个绣架,想是准备给做绣房的。家具是一水的红酸枝,装饰摆设虽俗气却也都用的好东西,大夫人也算是做足了面子让人挑不出理来。 厅堂正面是个矮塌,塌上有一小几,两侧各摆了两把椅子。西次间是卧房,临窗是个大炕,对面是个架子床,纱幔层层,靠墙是梳妆台,镶嵌梨花镜。 幼菫坐在厅堂的塌上,倚了个猩红锦缎绣吉祥云纹的引枕,感觉自己像极了老太君。 丫鬟紫玉跪下又给幼菫磕头,“奴婢这两年一直盼着小姐回来,她们都说小姐回不来了,小姐终是回来了。” 幼菫让她起来,“以后别动不动磕头了。原先院里的其他人呢?”幼菫去静慈庵前院里的配置是两个大丫鬟,两个二等丫鬟,四个粗使丫鬟,一个管事妈妈,两个粗使婆子。紫玉当时才九岁,是个三等丫鬟,平时负责跑跑腿传传话。 紫玉站起来回话,“大夫人说老夫人孝期里府里用不了那么多人,都遣散了,丫鬟里只留了奴婢和红玉两个年纪小的没卖,分到各院。” “那红玉去了哪里?” “红玉分去了大小姐那里,大夫人原是让奴婢去三小姐那里,奴婢只想留在堇园等小姐,奴婢的娘耐不住奴婢哭求,便使了银子去求了郑妈妈,让郑妈妈在大夫人跟前说了好话,大夫人便让奴婢留在堇园看门了。”堇园是幼菫原先的院子,幼菫住进去后老夫人给改了名叫堇园。 这小丫头倒是忠心耿耿。幼菫记得平时就几个大丫鬟二等丫鬟在自己身边伺候,三等丫鬟轻易说不上几句话的,幼菫对紫玉唯一的印象就是不爱说话,不如别的小丫鬟那般活泼机灵。“三小姐那里虽比不得别的院子体面,却也比那空院子好太多。你为何要留在堇园?不怕我回不来吗?” 紫玉低头道,“小姐是好人,奴婢觉得小姐肯定回得来。奴婢小时候不小心打碎了老夫人赏给小姐的青花瓷梅瓶,若不是小姐拦着,奴婢怕是要被打死了。小姐事后还给奴婢请了大夫给了银钱买药。奴婢一辈子记得小姐的大恩德!”紫玉说着眼泪汪汪的。 幼菫有点印象,当时只觉得怎能为了个瓷瓶打死这丫鬟,且她向来不缺银钱不缺贵重物件,对这些也不甚在意,碎了就碎了,再添置一个便是。“你便提二等吧,房里的伙计青枝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帮着她。”说着看了眼青枝。 青枝递了个装了银裸子的荷包给紫玉,“以后和我一起好好伺候小姐。” 紫玉接了银子,跪下又是一通磕头,已有些语无论,“谢小姐赏!奴婢定一辈子对小姐衷心……” 郑妈妈挺着腰板领了十几个丫鬟婆子过来,“表小姐安。这都是原先留在府里没跟去临安祖宅的,大夫人说先紧着表小姐用,表小姐有合用的便留下。” 幼菫看了眼郑妈妈,“郑妈妈气色越发好了,腰板这般直溜竟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郑妈妈脸色便有不好看,心中很是恼怒。她是大夫人跟前的掌事妈妈,不说那些妈妈管事们对她是毕恭毕敬的,各院的主子们也要给她几分面子,客气地请她坐下喝茶。如今这是大夫人给她施恩德的事,她不恭敬感谢也就罢了,竟这般不给脸面,当着这么多丫鬟婆子的面给自己来了个下马威。 郑妈妈不情不愿地跪下磕了头请了安,崭新的绸缎衣裳上便沾了灰。 紫玉搬了把椅子过来,幼菫端坐了下来。 丫鬟婆子站成了一排,一共十个丫鬟,四个婆子。 幼菫让丫鬟们依次作自我介绍,家里有什么人,现在在哪里干活,自己会做什么。 十四个人里面竟有十个是家生子或是老伴子女也在府上当差的,大夫人往自己这边安插眼线也是不遗余力啊。家生子的老子娘都在府上当差,关系错综复杂,程府是王氏当家,怕是都要听王氏的。 剩下两个丫鬟一个婆子,一个丫鬟那眼睛太活泛,低着头还能四处乱瞄;另一个粗衣丫鬟春红长的黑壮,原是大厨房的粗使丫鬟,是从外面买进府的,回起话来嗓门颇大,想必这丫鬟是来凑数的。那婆子原是在府里做些洗衣扫地的粗活,看着还算老实。 幼菫便留下了春红和那婆子,说是够用了,不用再让人牙子来了。 郑妈妈撇着嘴带着人走了。 幼菫也不理张妈妈回去怎么告状,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走了,方招手让春红过来,“你以后便叫素玉,先跟着青枝学规矩。” 素玉一脸憨笑跪下磕头,大着嗓门喊,“奴婢素玉谢表小姐。”她是从了府里人的称呼,幼菫在府里可不就是表小姐吗?青枝他们是从何府跟过来的,都是称呼小姐的。 青枝板着脸训斥道,“你既跟了小姐,便是小姐院子里的奴才,怎还跟着外面的人称呼?” 素玉挠挠头,想了半天方绕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又喊了遍,“奴婢谢过小姐。” 幼菫被她逗笑了,“你起来吧。” 又一番训诫,两人各赏了碎银子,方让她们退下。 张妈妈嫌幼菫指头缝太宽了些,赏几个铜板就是了,哪有一上来就赏银子的。幼菫却觉得自己稍微漏一点给下面的人,她们的日子便会好过很多,干起活来也会更用心些,何乐而不为呢? 现如今落玉轩里便有了一个管事妈妈一个大丫鬟一个二等丫鬟,一个粗使丫鬟,一个婆子,虽比份例少了不少,幼菫却觉得够用了,人多反而不便。 晚饭是紫玉素玉去大厨房领的,虽还是份例的四菜一汤却比中午差了许多,也都凉了。 张妈妈见了便恼了,“怎领了这种菜回来?给下人吃的也就这样了!” 紫玉回道,“问了大厨房的管事妈妈,说是各院都这样,若要**贵的,便拿银子去,他们给买了做。” 张妈妈哼声道,“怕是只落玉轩这样!这米也不是粳米,从前大厨房可没给小姐们吃过这等米!老奴找大夫人评理去!” 幼菫打从一开始便没想着大夫人会如何善待自己,也不生气,“我今日没给郑妈妈好脸色,大夫人和郑妈妈又怎会甘心?总得从哪里给我点颜色才是。今晚便罢了,先凑合一下,今日辛苦,饭后都收拾一下早点歇息。” 第二十四章 大舅母 次日早上,从大厨房取回的早膳又是满满的恶意。 她们还真是不把这表小姐当回事啊,幼菫冷笑道,“走,去宁晖堂给大舅母请安。” 从落玉轩去宁晖堂要穿过大半个程府,过了竹林再往前走是个荷塘,就是小时候幼菫被大鹅追的那个荷塘,荷塘里的荷花如今开的正热闹,粉色的荷花像起来孩童绽开的红扑扑的笑脸。荷塘上有木质九曲桥,可以穿过整个荷塘,池塘中央还有个水榭,在上面看风景颇为享受。 再过了一片叠石假山,便是个精致清幽的大花园,石径两边种满桂树,满园暗香浮动。出了花园再穿过曲曲折折的避雨回廊,便到了宁晖堂。宁晖堂原是老夫人在世时住的,大夫人原是住海棠苑,如今竟这般迫不及待地搬进来了。 宁晖堂有五开间的正房,布局大气庄重,院子里花木不多,院子一角的一棵红梅还是幼菫亲手种的,说是冬天的时候开窗便可以赏梅了。老夫人笑呵呵地说,堇儿种的红梅定是最好看的。看着那株红梅,幼菫眼眶湿润。 “表小姐安,表小姐来的早,大老爷大夫人正在用早膳呢!”廊下站着一个绿衫丫鬟,声音清亮。 这意思是说,来的真不是时候,你先在外面等着吧! 幼菫便往里走便笑道,“我正好陪大舅父大舅母用早膳。” 那丫鬟想拦,却被幼菫推开了,后面的青枝笑嘻嘻地拉住她“姐姐好久不见。” 程绍和王氏正在东次间用膳,王氏身旁坐着程家二小姐文斐,幼菫的二表姐。 只见八仙桌上琳琅满目,有鸡丝粳米粥,青粥,小米粥,各色肉包素包,晶莹的水晶虾饺,一碟酱牛肉片,一碟盐水鸡,并几样爽口小菜,文斐跟前还有一碗牛乳。 幼菫屈身请安,“大舅父安,大舅母安。堇儿多年不见大舅父大舅母,今日终是见着了。” 王氏掩下不虞之色,“你有这份心就好,大老远的不必大清早过来请安。” 程绍笑道,“堇儿不必多礼,来来,坐下。可用过膳了?” 幼菫径直走到文斐旁边坐下,笑道,“还不曾用过。堇儿心中记挂长辈,再远也是要来请安的。” 程绍道,“那便一起。”说着便有仆妇加了一套餐具在幼菫跟前。 文斐轻轻道,“堇表妹怎也不用了早膳再过来,若要陪长辈用膳,那便再早些过来才是。表妹久居庵中,全然忘了家中的规矩了。” 记忆里幼菫跟文斐有不少的恩怨情仇,文斐从小便把幼菫视为死对头,事事都想压她一头,偏偏幼菫得老夫人宠爱,她更觉不甘。文斐生得漂亮,人前又装得一副婉约柔弱模样,而幼菫却骄纵中带几分憨直,虽有外祖母偏心护着,几番交手下来却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幼菫喝了几口鸡丝粳米粥,绵软鲜香,唇齿留香,幼菫满足地叹了口气,“真是鲜美。二表姐若在庵里呆了三年,怕也想喝碗鸡丝粳米粥吧?” 文斐擦了擦眼眶,委屈道,“我只是提醒表妹礼仪,我们毕竟已过及笄,得时时注意言行举止才是,表妹怎这般诅咒于我?” 幼菫转头看向王氏,笑道,“落玉轩的确是没堇儿的一碗鸡丝粳米粥呢,大舅母应知道吧?” 程绍一脸不解地看向王氏,“各院的早膳不一样吗?” 王氏脸色沉了下来,“自是一样的,只各老爷院子里会多两样。必是那厨房的婆子偷奸耍滑,回头定要赏她们一顿板子!堇儿受委屈了,想吃什么尽管跟大舅母讲。” 幼菫笑笑,“大舅母心疼堇儿,那规格便和二表姐一样便是,不知二表姐可还每日喝着燕窝?” 王氏温和道,“都依你。只是燕窝这些名贵的食材,大厨房却是不管的,都是各房自己掏钱买的。” 幼菫体贴道,“大舅母说的是,只是何府的家产母亲的嫁妆都不在堇儿手上,堇儿手上半分收入也无,怎有钱买得起这般贵重的东西。如今堇儿也已及笄,是该学着打理下庄子铺子了,也免得将来出去丢了程府的脸面。哦对了,听说外祖母的私房也留给堇儿了。” 小蹄子在这里等着呢!王氏一副忧虑模样,“你此前未曾接触过这些,哪能一下子接过去,属于你的产业程府自都会在你出嫁之时交还于你。你不提这些大舅母倒也没想到这一层,以后大舅母便管了你的燕窝,若再有需要的,来找大舅母便是。” 幼菫津津有味地吃着水晶虾饺,待细嚼慢咽下去,方道,“多谢大舅母了。落玉轩的东次间堇儿想布置成书房,有劳大舅母帮我布置一下,再就是,摆设还是素雅些的好。哦哦,还有,堇儿的夏裳需要赶几件,总不能一直穿白色的,免得那多嘴多舌的说程府苛待孤女。秋裳也该做了吧?和二表姐一样的份例便是,别做的太艳俗了,面料到时还是让堇儿过过眼才好。还有……堇儿原本的首饰和私房还是原样还给堇儿吧,总有些能用得到的。”此时刚刚回府,还不是要回家产的时机,免得落下一个贪财又忘恩负义的名声。 王氏恨得几要咬碎一口银牙,面上却是宠溺之色“好好。都依你,本都是应当的,只是你刚回来,还没来得及。” 文斐心中气愤,但在程绍面前,她乖巧的很,柔声道,“表妹得空去我院子一趟,有喜欢的首饰挑几件,当是我恭贺你回府的礼物。” 幼菫笑道,“二表姐待堇儿真好,我今日没事,二表姐可方便?” 文斐没想到幼菫如此平静,还大蛇顺棍了。若是以往,心高气傲的幼菫早被激怒了,文斐便可博一个友爱姊妹端庄娴雅的美名,幼菫却会被认为嚣张跋扈。 文斐无奈道,“那早膳后表妹便随我去院子吧。” 程绍很满意两小姐妹的姐妹情深,笑呵呵地吃饭。 饭后,文斐便和幼菫辞别了程绍夫妇。 出了宁晖堂,文斐瞪着幼菫,讥笑道,“堇表妹在庵里呆了三年,便连礼义廉耻都忘了吗?真真不要脸!” 幼菫悠然道,“二表姐三年了竟没有半点长进,越发粗鄙如市井泼妇了。记得送几样好首饰到落玉轩,免得大舅父问起来,我不好回她。”说着不再理会她的谩骂,施施然 第二十五章 裱画 幼菫在荷塘水榭碰到了文清和文秀。文清在弹琴,文秀在赏荷花。荷塘水榭,美人抚琴,琴声悠扬,当真是一副美景。 幼菫在不远处站着,待一曲终了,方走上前,笑道“三年不见,大表姐琴艺越发精湛了。” 文清站起来,冷清道,“无事弹着玩罢了。堇表妹多年不见。” 幼菫笑笑,文清表姐这次算说的多的了。 文秀悄悄凑了过来,还是小时候那怯怯的小鹌鹑模样,细声细气的,“堇表姐。” 幼菫轻轻拉起文秀的手,细细端详着她,“秀表妹长高了也更漂亮了,三年前还是个小丫头呢。” 文秀害羞地低着头,也不吭声。 幼菫轻声道,“有空来落玉轩找我玩。” 文秀高兴地应道,“好。” 幼菫又跟文秀闲聊了几句,便辞别姐妹二人,回了落玉轩。 文斐还真派人送了首饰过来,一支金簪,还有珍珠耳环、耳钉、绢花一些小玩意。幼菫笑眯眯地看了看,似乎从中看到了文斐的愤怒,应还摔了几个杯子。幼菫让青枝收起来,留着赏人。 大夫人办事还是有几分效率,不到午时,书房里便给摆上了一排花梨木的多宝阁,上面摆了两个白瓷梅瓶。书房中央是一张大书案,靠窗位置还是放了绣架,这是张妈妈强烈要求的,幼菫便随它不伦不类地呆那里了。 从庵里搬回来的书籍一一摆进了多宝阁,多宝阁还空了大半,以后得慢慢填满才是。幼菫退后几步看了看,总觉得还缺点什么,扫过字画缸里放着的几卷字画,哦,是了,书房里总得挂上幅字画才像回事。 那几幅字画都是拿诗跟韩老太爷换的,一直放着还不曾拿出来过。幼菫打开一幅幅看了,便选了副《泰山山巅图》,云海中的泰山巍峨雄伟,松柏繁茂,云雾缭绕,远处山峰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幼菫前世是去过泰山的,山顶的景色绝美震撼,韩老太爷的这幅画完美呈现了泰山的气势非凡。 幼菫拿了给青枝,“你打听下京城哪家裱字画最好,拿了去裱好。顺便拿着韩老太爷的帖子去趟韩府,跟韩老太爷报个信,说我们回京城了。哦,也去秦家商号说一声。” 青枝应下,把字画仔细包好,带着素云一起出去了。 青枝去前院打听了程缙书房的小厮,便径直去了墨香阁。 墨香阁里人头攒动,大家都聚焦在大堂正墙上的一幅画上,有的在惊叹,有的在激情朗诵,有的已是癫狂。 青枝素玉想挤进去都不能。青枝不悦地抬头瞟了眼墙上的画,咦?怎这般眼熟?有看到画上题的诗,正是: 中岁颇好道,晚家青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幼菫对身旁的素玉很是得意地说“这诗是小姐作的。” 素玉与有荣焉道,“这是小姐作的?小姐真厉害!”素玉不识字,对有文化的人有种天然的盲目崇拜。 素玉嗓门大,引得周围的几个人侧目,见是个粗俗丫头,嗤笑道,“这是韩院长诗作,韩院长来墨香斋裱画,墨香斋老板临摹了一副。怎成了你家小姐作的?莫不是做梦吧?”“墨香斋老板还临摹了一副,下月才肯挂出来,到时你来看看,莫不是也是你家小姐作的吧?”周围哄笑。 青枝恼了,“好个文人雅士,这般没有涵养!”也不再跟他们扯皮,拉着素玉去了后堂。她可不想手里的画被这些人看到,依着他们对韩老太爷的狂热,说不定能生生把这画抢了。 后堂的伙计见是两个丫鬟,拦着不让进,“后堂可不是谁都能进的,赶紧出去。” 青枝哼道,“我手里的画可比你家老板临摹的值钱的多,你若不怕挨骂,尽管拦着。” 小伙计见青枝这般底气十足,便有些拿不准了。 后堂传来一声,“让她进来吧。” 青枝径直进去,见一中年男子正坐着喝茶,问道,“你便是墨香斋老板?” 男子点点头,“你的画拿来我看看,是不是当真比外面的值钱。” 青枝拿出来,放到桌子上展开,墨香斋老板打眼一看,便知这是韩文正真品。这幅画气势磅礴,一气呵成,比外面的那副山清水秀的确更佳,应是韩老太爷的得意之作。墨香斋老板抬头问,“你是韩府的丫头?” 青枝也不答,“你几日裱好,我自己过来取。” 老板道,“五日。”五日够自己临摹一副了。 青枝道,“老板到时莫要把临摹的给了我才好,我看外面的画老板临摹得很像,别到时分不出来。” 墨香斋老板一脸尴尬,这丫头着实厉害,若是一般的字画店,此时怕已动了心思,他虽也垂涎这幅字画,却也是正派之人,否则墨香斋也不会成为京城最具盛名的字画店。“姑娘放心。墨香斋一向诚信经营。” 青枝拿了票据,便又去了韩府和秦家商号报信。 韩老太爷这几日都住在书院,不曾回来,青枝便留了口信。 秦先生倒是恰巧在商号里,听说幼菫回了京城,很是为她开心。 傍晚时分,幼菫挑完了衣裳料子,针线房的也量了尺寸。幼菫正打算去竹林逛逛,透透气。 一天青色长袍的男子迎面走来,面带微笑,声音温润,“堇表妹,你回来了。”仔细一看,正是大少爷程瓒,程瓒今年已十八岁,一表人才,才华横溢,正是君子如玉模样。 幼菫在静慈庵时,程瓒曾去过两趟探望她,也算是有情有义了。幼菫微笑道,“大表哥今日沐休吗?” 程瓒在幼菫面前站定,他比幼菫高了大半头,温声道,“明日沐休,今日下了课便赶回来了。表妹近日可好?” 幼菫笑着点头,“很好。”大夫人那般心机深沉,怎养出这般温润的儿子啊。 程瓒笑问,“可否向表妹讨盏茶喝?” 幼菫伸手恭请程瓒,“表哥请。” 程瓒参观了幼菫的书房,惊讶道,“表妹的书不少,都读了吗?” 幼菫点头,“在庵中无事,读着打发时间罢了。” 第二十六章 表哥们 程瓒依次看过去,“表妹读的书很杂,诗词,史书,游记,算学,律法,人物传记,画本子都有,我倒猜不出表妹喜好了。我那里有不少书,表妹若是喜欢,我给你拿来些。” 幼菫现在最缺的就是书了,欣喜道,“那先多谢表哥了。不拘什么书,表哥拿来便是。” 幼菫整理着多宝阁,把几本书的顺序重新排了一下。 程瓒望着幼菫娇艳绝美的脸庞,嘴角漾起好看的弧度,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里有着柔柔的光,此时的幼菫却没看到程瓒那多情的目光。 厅堂里,程瓒喝着茶,跟幼菫聊着书院的趣事,“韩院长给我们上了一堂算学,竟让我们从一加到一百九十九,有算盘打得好的不多一会便算了出来。韩院长却嫌他算的慢,教了我们个新法子,你猜怎样,竟是能顷刻间心算出来的……” 幼菫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地捧一下哏。 韩老太爷当真是学子们心目中的神仙级人物啊,程瓒这说了半天,大都说的是韩老太爷。 青枝进来,说是大夫人身边的丫鬟来请大少爷去宁晖堂吃饭。 程瓒站起来笑道,“打扰表妹了。表妹不若一道过去用膳吧。” 幼菫推辞了,她可不想去看大夫人那张虚伪嘴脸。 程瓒一进宁晖堂,大夫人王氏迎头便问,“下月便是秋闱了,你不在书院回来作甚?” 程瓒很诧异,自己的母亲一向端庄温柔,今日怎这么语气,连请安都没容自己。“明日学院沐休,孩儿想着回来看看父亲母亲,这边不比临安离的远不方便,后日一早便回书院了。” 王氏怒声道,“还有几日便科举了,你不该呆在书院静心温习吗?你回来看我,怎一回来便去了落玉轩?” 程瓒解释道,“堇表妹在静慈庵三年,孩儿是她表哥,得知她回来自该去探望一下。” 王氏道,“以后莫要去了,她已及笄,你该避嫌才是。” 程瓒不解,“母亲,我们自幼一起玩耍,您多虑了。孩儿以后注意便是。” 程瓒是王氏的心头肉,王氏对他期望甚高,平时也是和声细语地说话,今日王氏这般,已是很不寻常。王氏怕引起程瓒过激反应,反而更亲近幼菫,没事也有事了,便也不再提这事。 正在里屋的二少爷程珂却接话了,“大哥你去堇表妹那里也不喊上我,那丫头指不定在心里骂我呢。”程珂长得壮实,一副吊儿郎当模样。 王氏呵斥,“你也是十六了,也到了避嫌的年纪,别老跟堇儿打闹。” 程珂无所谓地咧嘴,“那丫头可不用避嫌,谁有她泼辣。” 程瓒想到幼菫如今的娴雅从容,不自觉地笑了笑。 王氏有些恨铁不成钢,这两个儿子一个二个的,都和那丫头走得近,“你们明日一早便回书院,好好看书,莫在家里磋磨时间了。” 晚膳后,待到程瓒她们走了,王氏跟郑妈妈忧心道,“这时隔三年,瓒儿对她越发上心了,只怕就算没老夫人……瓒儿是要娶名门贵女的,不能让那丧门星给毁了!” 郑妈妈附和道,“可不是,大少爷两个月没见夫人,回来却先去了落玉轩,若不是夫人使人去喊,怕是还舍不得回来。” 王氏皱着眉头走来走去,“她人都回府里了,就算住的远,也还是防不住,不能这样任由她下去,总得想个法子才行。” 郑妈妈犹豫道,“表小姐如今也到了议婚的年岁了,把她嫁出去倒是能断了大少爷的念想。可就是那家产,怕要把账目好好弄明白了交还她。” 王氏不悦道,“若是要交还她,当初分家就是,还用费这番周折?你那小子当初若再用心些,哪还有今日这些事?” 郑妈妈心中不虞,面上却不显,“当初大山做事是不够利索,他也没经历过这种事,胆子小了些。如今她在府里,人多眼杂的,却不好再轻举妄动了。” 王氏咬牙道,“那便寻她不在府里的时候……” 郑妈妈满头冷汗,她实不愿自己儿子再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一个不慎可就是性命都没了,劝道,“夫人不若再等等,如今老爷正在紧要关口上,家里还是安宁些好。大少爷也正是秋闱的关键时候,别让他受了刺激。” 王氏平复了一下情绪,“你说的也有些道理,老爷的任命下月应能下来,别给他扯了后腿。不过也不能便宜了那丫头,你便……” 次日一早,幼菫正在屋里看书,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大声嚷嚷,“堇丫头,赶紧出来迎接小爷!” 幼菫听到声音便笑了,整个程家除了程珂那小魔王还有谁敢这么嚣张?幼菫刚走出屋,便见程珂拉着一脸无奈的顾晋元已进了院子。 程珂长得已很高壮,带着几分憨气,幼菫躬身行了礼,还未开口说话,程珂便嘲笑起幼菫来,“哎呦,你这三年不见,竟学会行礼问安了!” 幼菫直起身子,白了程珂一眼,“我是要给晋元表哥行礼,关你何事?” 程珂三步并两步走到幼菫跟前,不悦道,“喂,我也是你表哥!” 幼菫撅着嘴哼了一声,“你何时有表哥的样子了。”转身进了屋。 程珂跟在后面,抱怨着幼菫忘恩负义不念旧情,幼菫笑眯眯地就是不搭理他。 幼菫笑吟吟地给一脸冷淡端坐着的顾晋元斟茶,“表哥请用茶。” 顾晋元颔首致谢。 程珂不满地囔囔着,“哪有你这样待客的?小爷可是特意来看你的,一会就得回书院了!母亲非赶我们回去。” 幼菫也觉得差不多了,不再捉弄他,过去给他斟茶,“二表哥请用茶。” 程珂咧嘴笑道,“这还差不多。”说着喝了口,“你这茶难也太难喝了,招待客人不能用点好茶?” 幼菫道,“这就是落玉轩最好的茶了,表哥嫌弃那就别喝了。”这茶叶是陈茶了,大夫人也算细致到家了,面子上足足的,里子上处处算计。 第二十七章 宫寒 张妈妈一直惦记着幼菫体寒的毛病,去回春堂请了老大夫过来看诊。老大夫花白胡子,听说名气颇大,医德颇佳。 老大夫把脉很仔细,除了要把左右手腕的脉,连指关节上的脉都要把,看着那老大夫闭目凝神的样子,幼菫心想,隔着帕子这么细的脉怎能把得出来啊? 反复把了许久,老大夫方撤了手,收了脉枕,缓声道,“从脉象上看,小姐应是受过大寒,寒气侵入体内未能及时祛除,导致宫寒体寒,血气不畅,气血不足。”说着停顿了下,看了看张妈妈,像是要单独跟张妈妈谈。 张妈妈便引着老大夫往外走,,“刘大夫这边请。” 幼菫不想连自己身体的情况都被瞒着,还是自己亲耳听听比较好,“刘大夫直说便是,不必避开我。” 张妈妈知道幼菫主意正,便又返了回来。 刘大夫看她们如此,便直言道,“老夫冒昧问一句,小姐受寒时是否恰逢葵水?” 张妈妈答道,“正是,小姐两年多前落过一次水,正是春日水寒之时,那几日是来了葵水的……刘大夫,可有大碍?” 刘大夫点点头,“如此便是了。小姐的宫寒颇为严重,宫内寒气太重,肾气不足,怕也会影响以后受孕,即便有孕也极易小产。” 幼菫心里一凉,古代女子若是不能生育,若是传出去便等着孤独终老吧,即便是瞒了下来嫁了出去,没有生育便是犯了七出之条,是可以被夫家休了的,就算没有被休,家里怕也是小妾姨娘一个接一个的抬进来了。 张妈妈急急道,“这可如何是好?小姐本就命苦……刘大夫可有法子?” 刘大夫沉思了片刻,“老夫给开个温经驱寒的方子调养一二,平日里再吃阿胶红枣桂圆等热性的滋补之物,待些时日看看效果吧。” 幼菫道,“劳烦刘大夫了。” 张妈妈引着去了外面开方子,又付了足足的诊金,“事关小姐声誉,还望刘大夫莫要让外人知晓。” 刘大夫应承下来,便让药童背上药箱离去了,青枝和素玉跟着去药堂抓药。 幼菫坐在大炕上倚着迎枕,望着窗外的梨树发呆,窗扇上糊着高丽纸,虽透光却也模模糊糊的,比不得玻璃亮堂,外面的梨树也是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晰。 张妈妈回了内室便开始抹眼泪,见幼菫这般神色黯然更是心疼不已。 紫玉和素玉都是在外面,并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是小姐身子不舒服需要调养一下。紫玉见张妈妈和幼菫模样,也不敢出声,轻轻地端了茶和点心过来,放到炕几上便出了房门去廊下守着。 幼菫回过神来,“妈妈莫要担忧,如今我们银钱也足,有什么好药材都能买到,总会调养好的。阿胶燕窝好用,我们吃着便是。” 张妈妈拿帕子擦了眼泪,“那刘大夫医术都那般好了,都不敢说能治好,小姐也莫要安慰老奴来了,需重视起来才是,小姐离婚嫁也就一两年的工夫了,可耽误不得。实在不行,我们再打听些民间的偏方,或者再去寻那方外老道,要尽快治好了才行。” 幼菫叹息,一两年调养好怕是难。 自这日起,落玉轩每日三时都会飘出一股子苦苦的药味,那药闻着苦,喝着更苦,一口喝下去幼菫被苦得发抖,要好几块果脯才能压下去。每日早晚阿胶和燕窝都要吃,程府只早上给送一碗燕窝,晚上的便是自己买回来的燕窝熬的了。落玉轩桌上的点心也换成了各种红枣糕,桂圆干之类的,张妈妈和青枝整日的在小厨房捣鼓,出来的吃食汤水都有股子药味。幼菫真是苦不堪言,闻着味都想吐了。 银子整日流水地花出去,如今虽有净空法师和顾氏给的那一千四百两顶着,却也挡不住天长日久的这般花下去。幼菫每月的月例银子是十两,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铺子庄子都在王氏手里,自己没个固定的收入还真不是长久之计。虽说秦家商号给了她分红,但也要年底才能拿到了,手上的这些银子还真撑不到那时候。 幼菫觉得前些日子说自己不差钱说得有点早。 文清和文秀来了落玉轩,带了自己绣的帕子作贺礼,应算是正式拜会一下吧,怎么说幼菫也是离府三年刚回来。 幼菫拿着帕子挨个看,文清的是块白娟帕子,上面绣着一丛春兰,幼菫虽绣艺不佳却也看得出文清绣艺精湛,赞道,“大表姐绣得这春兰跟真的一般,我似乎都闻到香味了!” “表妹喜欢便好。”文清坐在炕上,拿起几上幼菫正在看的一本游记,是前几日程瓒送的,“表妹喜欢看书?” “恩,闲着无事便翻几页。”幼菫笑着推了点心碟子给文清,又递了块枣片糕给坐在炕前小凳上的文秀。 文清道,“以前你是坐不住的,每每我看书的时候你总来捣乱。” 幼菫笑道,“大表姐说的是,我现在也还坐不住呢,张妈妈整日里追在后面我让我绣花,我却耐不住性子,文秀比我绣得就好很多,你看这海棠颜色配得多好。”幼菫端详着手里的帕子,正是文秀绣的。 文秀正拿着枣片糕,小口吃着,红着脸道,“我拆了好几次才绣出来的。” 幼菫把帕子仔细收起来,“表妹有心了,我很喜欢,我要仔细点用,别弄坏了。” 文秀闻言很是开心,“表姐若是喜欢,我再绣个荷包给你。” 幼菫嘻嘻笑道,“那就辛苦表妹了,我正缺个好看的荷包呢。” 幼菫刚喝完药不久,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药味,文清问道“表妹病了吗?怎有股子药味?” 这等私密事幼菫又怎能往外说,“没有,张妈妈总是嫌我身子瘦弱,需要好好补补身子,整日的做些药膳给我吃,我现在吃什么都有股子药味。” 文清又瞥了眼桌上的点心,也都是滋补之物,也没再多问,只聊些读书弹琴的文雅话题。 第二十八章 出门 青枝要去墨香斋取裱好的画,幼菫便要一起出门,来到这世上快三年了,还不曾好好逛逛街,这几日烦闷,正好出去透透气。府里安排的马车,倒也方便。 京城最繁华的便是东大街,便先在东大街逛了一番。 东大街最有名的酒楼是百味居,据说进去一趟没百八十两银子出不来,也不知道啥好吃的这般贵,等手头宽裕了得进去尝尝。幼菫在车上掀着帘子打量了一番,感觉上面有道很锐利的视线,抬头循着望去,迎着阳光却看不清,只觉是是黑色衣着的人,幼菫忙放下帘子让车夫继续走。 百味居三楼包间里,一身墨色衣袍的荣国公倚窗而立,面色冷峻如刀刻,眼眸深如古潭,他看着楼下的马车远去。那个小丫头,回京城了。 端王正和宁郡王喝着酒,扭头朝荣国公笑道,“荣国公如此专注,莫不是看到美人了?” 宁郡王慵懒笑道,“王爷此言差矣,荣国公向来不近女色,说他看贼人如此专注更可信一些。” 端王哈哈大笑,“说得好!美人在荣国公眼里便是红粉骷髅,荣国公若是真能看上哪家姑娘,倒是稀罕事了。” 荣国公萧甫山冷冷不吭声,他看着幼菫进了前面的水云轩。 水云轩是京城最有名的首饰店了。女孩子哪有不爱首饰的?幼菫兴致勃勃地下了车,店面装修得很华丽,店员也是热情周到,让人一进来就种自己是上帝的感觉。柜台上琳琅满目,各式头面很是齐全,手串镯子,簪钗步摇,发钿耳环,珠花绢花,梳篦,有青玉白玉的,珍珠的,玛瑙宝石的,金的,银的,样样精致华美。 幼菫现在手上能戴的首饰不多,本该添几样新首饰的,但如今银钱紧张,也不敢大手大脚地花钱了。幼菫给自己选了一支青玉莲花簪,又选了一对珍珠耳环给青枝,便付了账喜滋滋地出了水云轩,女人购物最大的乐趣就是付账东西到手时的满足感,这便是人的占有欲作祟吧。 两人又在附近几家店逛了逛,买了些精巧的小玩意,正要回马车,却被一个蓝袍男子挡住了去路,嘻皮涎脸道,“小娘子,咱们还真是有缘分,今日又遇到了!” 幼菫抬头一看,正是小青山碰到的那个纨绔无赖,皱眉道,“公子认错人了。” 青枝拉着幼菫往马车那边跑,那小白脸不舍弃地跟在后面,“小娘子哪家府上的?去前面茶楼一起喝个茶吧?” 青枝连忙护着幼菫上了马车,让车夫赶紧走,在城里多转转,幼菫掀开帘子往外张望了下见那小白脸没跟来,方让车夫去墨香斋取画。 幼菫也没心思理会墨香斋老板对这幅画的依依不舍,拿了画便回程府了。原本的好心情被破坏殆尽,像吃了苍蝇一般恶心。 萧东从外面回到酒楼,跟萧甫山耳语了几句,“……那纨绔跟着去了榆树胡同程家。”萧甫山皱了皱眉,“仔细查查他。” 端王见状,正色问,“可是陈文敬的幕僚有消息了?” 萧甫山摇摇头。 宁郡王恹恹道,“说不定早被太子灭口了。让太子就此逃过一劫,当真窝囊啊!” 萧甫山道,“太子的人还在寻他,他目前应还活着。他的亲眷还在大牢里押着,他是必定要回京城的。” 宁郡王邪魅笑道,“他要想活命,只能找你,除了你和端王爷还有谁能护得住他?” 端王拧眉道,“若是还有别人寻他呢?” 萧甫山在包间里慢慢踱着步子,忽而站定了,抬头看向端王,“老王爷忠勇王!” 宁郡王脸上的笑容顿消,站起来一拍桌子,“怎把他给忘了!他若是掺和进来,可真不好办了啊。” 端王脸色凝重起来,“皇后和六王妃是堂姊妹,多了这层关系,六王叔还真不好说会向着谁……” 萧甫山吩咐萧东,“派人盯着忠勇王府。” ------------------------------------- 这日,一大清早,紫玉便进传话,说是门房那边传话过来,有人来送东西给表小姐,正在门房候着,是个妇人。 幼菫奇怪,自己没认识什么妇人啊,想着妇人也无妨,便让紫玉和素玉去领人进来。 一个四五十岁的布衣妇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小伙计抬着两个大箱子。妇人一副干净利落模样,满脸笑容,恭敬地上前屈身请安,“奴家刘氏,是秦家商号的东家让奴家来给姑娘送贺礼的。” 原来是秦先生,幼菫笑道,“秦先生客气了,我只是换了个地方住,也没什么可庆贺的。” 刘氏回道,“东家说,姑娘的日子是要越来越好的,值得庆贺。这些都是东家从海外淘弄回来的小玩意儿,说姑娘应是喜欢的。” 幼菫来了兴致,“哦?那要好好瞧瞧。” 一个大箱子里是一块大大的羊毛地毯,地毯色彩鲜活绚丽,工艺精湛,浓浓的异域风情。 小伙计打开了另一个箱子,从里面搬出来一个一个的小匣子,小几上,矮塌上堆满了小匣子。 幼菫挨个打开,顿时感觉晃瞎了双眼,有满满几匣子各色玛瑙,琉璃、琥珀,还有各色宝石和绿松石,色彩斑斓,流光溢彩,还有几个匣子里装得是镶嵌着珠宝的金银首饰,首饰式样精巧新奇,还有精美的扇子,各式各样的华丽披肩,幼菫猜想其中肯定有不少是从印度买来的。 幼菫虽喜欢,却觉得这礼物也太贵重了些。便对刘氏道,“这贺礼也太贵重了些,我只留下那织毯,其余的还请带回去吧。秦先生的心意幼菫收到了。” 刘氏道,“东家知道姑娘会推辞,特叮嘱了,说是这些东西在海外遍地是,跟石头是一样的,很是便宜。” 见幼菫犹豫,刘氏继续道,“姑娘便戴着玩,若有喜欢的,秦先生再多送些过来。” 幼菫忙摆手道,“这些便够了,不必再送了!代我谢过秦先生。” 刘氏恭敬道,“是。” 幼菫让张妈妈送了出去。 青枝和紫玉围了上来,连连惊叹。青枝笑道,“小姐以后可就不缺首饰了,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幼菫笑,“你们俩一人挑两样吧,不要客气。” 青枝和紫玉惊喜不已,两人仔细挑着,不时还小声探讨几句,最后青枝挑了对琉璃耳环,紫玉挑了一对珊瑚耳环。 幼菫见她们拘谨,又挑了个珊瑚手串给青枝,一个玛瑙手串给紫玉。 两人高兴地跪下脆声道,“谢小姐赏!”在大燕国琉璃可是稀罕东西,比宝石还要贵重一些。 又喊了素玉进来,赏了她一对琥珀耳环。素玉激动跪下砰砰砰磕头。“奴婢谢小姐赏!”以前只是个烧火丫头,被嫌粗陋蠢笨,受尽了欺凌,更别提得什么赏赐了。她见过厨房得脸的妈妈得的赏赐,也不过是些金耳环银耳环,镶嵌宝石的可从没见他们得过。自己在落玉轩也只是个三等丫鬟,轻易到不了主子跟前,也没为主子做什么,却得了这般赏赐,心中自是激动不已,恨不得立马为主子做些什么表一下忠心。 幼菫哭笑不得,让她起来,“你也不怕磕破头。只不过是些小玩意,看你高兴的。” 素玉憨笑地站起来,“奴婢还不曾得过赏赐呢,连个银耳钉也没有,如今却有了金子的宝石的,跟着小姐真是享福。” 幼菫扭朝青枝笑道,“快拿对银耳钉过来,免得素玉遗憾。” 素玉急急摆手,笨拙解释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跟着小姐好。” 青枝取了银耳钉过来,放到素玉手中,笑道,“小姐赏的,你便拿着吧!” 素玉憨笑道,“那平日里奴婢便戴这个,宝石的奴婢藏起来。” 众人笑。 待张妈妈回来,又给张妈妈挑了对玛瑙手镯,宝石耳钉。张妈妈见幼菫这一会功夫便散了许多首饰出去,心疼不已,连忙让青枝和紫玉把东西统计造册,收了起来。 那张地毯,幼菫尤为喜爱,便放在了书房靠窗位置,那个绣架,最终还是被挪到了厢房。 幼菫画图样,让青枝做一个大大的懒人沙发,里面装上荞麦皮。放在地毯上,再摆上一个方几,几上摆一个小巧的青瓷梅瓶,便是个舒适的休闲区了。 第二十九章 梨树 忙活了一上午,午时阳光正好,幼菫窝临床大炕上懒懒地晒着太阳,很是惬意。 幼菫睡得正香甜,梦到自己回到了现代,跟同事们吃火锅吃得正嗨,却被张妈妈喊醒了,幼菫很郁闷,继续躺在炕上挺尸,回味着梦中丰富的美食。 青枝从外面回来,怒气冲冲的一副要找人干架的样子。“那些子乱嚼舌根的,也不怕烂了舌头!” 张妈妈笑,“谁惹着你了?” 青枝瞅了瞅正在炕上发呆的幼菫,支支吾吾不肯说。 幼菫懒洋洋地出声,“说吧,你家小姐承受得住。” 青枝方愤愤道,“府里有下人在说小姐命硬克死了老夫人还不算,如今还要祸害其他人,这才回来几日,落玉轩的梨树便开始枯黄,好容易结的果子也都落了,分明就是被小姐克死的。” 落玉轩院子中央的那两棵梨树,这几日也不知是怎了,整日的掉叶子掉果子,怕是不出几日就死透透了。幼菫只当或是根部有了虫害,还让府里拨弄花草的下人过来看过,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幼菫便也没太理会,只是有些可惜了那些梨子,不想现在竟有这般传闻出来。 现在看来,这两棵梨树恐怕是受了她连累,遭了人毒手。幼菫暗叹,王氏为了赶他离府,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这么个主意都想的出来。“这梨树的确是被我害死的,她们这般说,也不算是冤枉我。” 张妈妈呸呸道,“小姐又乱说,那树哪有被人克死的?也不知是谁传出来的这般胡话。” 青枝却反应了过来,“小姐是说,这树是被人故意弄死,用来陷害小姐的?” 呵,这种宅斗伎俩她在电视上小说里见多了,幼菫点点头,“应是被灌了药,院子里怕是有内奸。” 青枝拔了头上的银簪,风风火火去了院子里,不一会回来了,“土里没毒。” 幼菫道,“前两日刚下了雨,有毒也该散得差不多了,你又如何测得出来?” 张妈妈道,“把她们三个叫进来!倒是要看看,哪个这般吃里扒外!” 幼菫阻拦,“没有证据,谁又会承认?反而会打草惊蛇。你们仔细留意着她们三人,看看谁和外面的人有接触,等有了证据再作打算。” 幼菫的衣服已赶制出来两套,幼菫便穿上二夫人送的料子做的那件丁香色挑线长裙,戴了对琉璃耳环,去了二夫人顾氏的苜蓿园。 文清和文秀也在,正好不用去请了。 顾氏见了果然高兴,直夸幼菫漂亮。文秀只觉得今日的幼菫漂亮,仔细看发现幼菫戴的琉璃耳环煞是好看,想多看几眼却又不好意思。 幼菫拿了个小匣子出来,里面各种玛瑙琉璃珊瑚珠子,“这是秦家商号给堇儿的谢礼,舅母和表姐表妹拿来打首饰吧。” 幼菫无意中救了秦家商号东家的事顾氏是知道的,只当这是秦先生感谢搭救之恩的谢礼。她也知道这番薯实际上是幼菫引进的,让程缙白得了这功劳。顾氏感慨幼菫聪慧,又欣慰幼菫对自己亲近,便也不推辞,只想着以后要多对她好一些才行。 顾氏招呼着文清文秀上前,“你俩都仔细挑挑,拿了去打首饰。” 文秀红着小脸认真挑了起来,她喜欢琉璃,便挑了几个各色珠子出来,便不再挑。文清虽冷清,但女孩子哪有不喜欢珠宝的,也认真挑了几样。 顾氏笑道,“要打什么样的首饰你们仔细琢磨琢磨,剩下的这些母亲再让他们给打几样头面,留着给你们压箱底。” 文秀害羞地躲到了文清身后。 待又聊了几句,文清便带着文秀拿着珠子走了。 幼菫看了侍立的丫鬟一眼,犹豫道,“舅母……” 顾氏领会,对丫鬟们道,“你们下去吧,到院子里守着。” 待丫鬟们退下,幼菫方道,“舅母可有听说我命硬把梨树都克死的传闻?” 顾氏道,“堇儿莫听那些胡话,赶巧的事罢了。” 这就是听说了。幼菫直言道,“舅母,那树怕是被灌了药,是被毒死的。” 顾氏坐直了身子,“可抓到下药的人了?真真可恨,这是要害你啊!” 幼菫摇摇头,“前两日刚下了雨,土里已查不出毒了,院子里紫玉素玉和孙婆子都是新来的,却不好说是谁。不过,下毒之人是谁不知道,背后的主使之人却是知道的。” “王氏还真是不赶走你不肯罢休,也亏她想得出来。现在有了由头,她若发难,可如何是好?”顾氏对宅斗实在太缺乏实战经验了。 幼菫临时也是没想到什么主意,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顾氏向来不懂内宅这些鬼魅伎俩,也不能指望她能帮上什么了。 王氏这招的确是打蛇打七寸,若是找不出证据,怕真没法消弭谣言。如今程家程绍当家,这般情形下肯定不会向着自己,程缙在程家的话语权还是有限,总不能每每都让他拿着分家说事吧。如果外祖母在,自己又怎会这般被动?就算有人耍幺蛾子肯定也是不肯让自己受半点委屈的。 想到外祖母,幼菫问道,“舅母可知宁晖堂原先服侍的丫鬟婆子去了哪里?” 顾氏道,“王氏给了银子都放出去了,一个也没留。老夫人身边的孙妈妈跟了老夫人一辈子,按说最差也要留在庄子上养老的,却也被硬生生送走了,也太不顾情面了些。” 幼菫黯然道,“我那日去宁晖堂,竟找不到半分当年的影子了,如今连下人都也走光了,大舅母当真是半分念想也不给留。” 顾氏想着幼菫是想老夫人了,便安慰道,“你若想他们,倒也不是找不到,孙妈妈听说是回老家投奔了侄子,他侄子就在怀县,离京城五六百里地。” 幼菫道,“二舅母可否帮堇儿找找孙妈妈?我总觉得大舅母对我的恨意颇浓,我想问问孙妈妈,看看能不能从中发现什么?” 顾氏爽快道,“行,我派人去怀县打听打听。” 第三十章 被关 宁晖堂。 程绍自从外面回来就阴沉着脸,也不说话。 王氏体贴地给程绍端了碗醒酒汤,“老爷这些日子辛苦了。” 回京已经半个月了,程绍整日出去应酬走动,字画也给了,钱也给了,刘尚书还是吊着自己,迟迟不肯给个准信。原礼部左侍郎王大人已递了辞呈,皇上也批了,再这般拖下去,不知又会有什么变故。 程绍叹了口气,“辛苦点没事,怕的是闲下来没事干。”他今年三十八,真要一辈子这样闲散下去,那才是可怕。 王氏安慰道,“老爷莫急,再打探打探,那刘尚书是不是还想要什么?” 程绍脸色更难看了,“那刘尚书说自己有个小儿子,今年十八岁,前几日在街上遇到了个姑娘,应是咱府上的,看那意思,有想结亲的意思。” 王氏面露喜色,“好事啊!尚书府多高的门第啊!他是遇到谁了?这几日谁出门了?”王氏兴奋得声音也高了几分,不管是谁,结上尚书府这门亲,都是大大的好事啊,程绍的前程还用犯愁吗? 程绍看着兴奋得忘形的王氏,冷冷道,“你就不问问他那小儿子是什么货色?家里姑娘终身大事,怎能这般草率?” 王氏觉出了程绍话头不对,收了笑脸,迟疑道,“刘尚书的儿子,应该不差吧?老爷可打听过?” 程绍闭着眼长叹了口气,“我都不用刻意打听,他那小儿子刘世明,是他妾室所生所养,出了名的纨绔,整日地出入烟花之地,小小年纪便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模样。如此不堪之人来程府求娶女儿,你还高兴得起来吗?” 王氏暗暗后悔刚才太过着急了些,也没先问清楚状况,实在是有失当家主母的端庄稳重。“妾身太着急了些,那现在如何是好?老爷怎回的他?” 程绍道,“我只是推脱不知道是哪位姑娘,且儿女婚事都是你和顾氏在管,也得问问你们的意思。听他那意思,他们俩还曾在静慈庵遇到过……” 王氏暗暗高兴,忧心道“那便是堇儿啊!可如何是好?堇儿这孩子,是非就一直跟着她,我真是焦心啊。” 程绍不悦,“哪就是非一直跟着她了?” 王氏叹了口气,“老爷这些日子忙,妾身也不想拿这些事扰了老爷,且妾身也不信这些。堇儿住的院子里有两棵梨树,自程府建府就在那里,一直好好的,结的果子又大又甜,咱年年都能吃上一阵子。可是堇儿住进去没几日,那梨树便开始掉叶子掉果子,如今已快要死了,让侍弄花草的下人去看了,也看不出啥问题。府里就有些人心惶惶,觉得是堇儿命硬,那梨树也是被她克死的。如今下人们都不敢往落玉轩那边走了,生怕被连累到丢了性命。” 程绍怒道,“胡闹!你也任下人乱传闲话!” 王氏委屈道,“妾身也是不信的,已经传话下去,不得再以讹传讹。可是这府里还是人心惶惶的,妾身也是忧心不已。也是奇怪,那树怎就好好的死了呢?偏偏堇儿刚住进去……” 程绍不胜其烦,在外面已经够烦,回家又是这样一团糟,紧锁着眉头,“怎就没个安生日子过了!” 王氏起身走到程绍身后,用手轻柔地给程绍揉着头,“最近的事情的确是不太顺,刘尚书那边银子使的够多了,那幅画也够分量,老爷那天不还说刘尚书很是欣喜如获至宝吗?按说这事是板上钉钉的了,结果如今又出了这般状况,反让他不肯应下老爷了。” 王氏这话是说到程绍心坎里去了,他也是觉得本该是板上钉钉的事,如今却又节外生枝,究其根本,还是幼菫不安分,她若安稳呆在庵中呆在家中,哪会碰上那刘世明?哪会有今日这般被动局面? 程绍无奈道,“以后拘着点幼菫,别让她总出去跑了。” 王氏柔柔道,“妾身明日好好跟她说说,但也不敢说太多,这孩子气性大,弄不好便要误会妾身待她不如文斐了。” 程绍想到前些日子幼菫来宁晖堂吃饭时,很不客气的提了一堆要求,样样都跟文斐比,便有些不喜,“这孩子是被骄纵坏了,让他在院子里别出来了,多做做女红,收收性子。” 王氏得偿所愿,柔声应下,“那刘尚书那边,老爷打算如何回他?如若不答应,这差事怕是要……” 程绍道,“我再周旋一二吧。”便不愿再谈。 第二日一早,郑妈妈便趾高气扬地到落玉轩下通知:“大老爷的吩咐,表小姐以后便待在落玉轩绣花吧,多读读《女德》《女训》,莫要出去招惹是非。” 幼菫想不到程绍竟如此听王氏的,因为两棵梨树便要把自己关在院子里?“郑妈妈总要给说明白原由才是,我是哪里做的不对了?” 郑妈妈轻蔑道,“表小姐安稳些吧,别连累了程缙小姐们的贵誉。”便一甩手走了,跟着的丫鬟从外面锁了门。 院子里的几个人都蒙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幼菫招呼张妈妈和青枝进屋,关上门。 幼菫问,“你们有什么想法?便说说吧?” 张妈妈斟酌了下,道,“老奴想着应该是大太太跟大老爷说了梨树的事,大老爷听信了她的说辞。只是这跟闺誉有什么关系,老奴没想明白。” 幼菫也百思不得其解,郑妈妈前前后后说的话,都是在说她不安分,她仔细想了想,今日也就接触了几个表哥,还是有丫鬟在跟前。再说这也是几天前的事了,也不该这时候才发作。 青枝道,“小姐一向规规矩矩的,又没接触外男,怎就连累府里姑娘的闺誉了?” 外男?幼菫突然灵光一闪,是了,前几日她和青枝在东大街碰上了那个纨绔,难道是说这事?“青枝,前几日碰到的那个纨绔,你可记得他是哪家府上的?” 青枝还没来得及回话,张妈妈先急了,“什么纨绔?你们怎认识的?小姐可别吓老奴啊!” 青枝看张妈妈这样,便有些不敢说了,这事要是再往前说,她的包庇罪大着啊,张妈妈肯定得秋后算账。 幼菫安抚道,“青枝你说吧,这事需要从长计议,张妈妈早晚得知道。” 这话一说,张妈妈的脸更黑了。 青枝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那纨绔在小青山时说过,他是礼部尚书之子,好像叫刘什么名,说他爹颇得太子重视……” 张妈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在小青山便见过?小姐啊……” 幼菫赶忙和青枝一起拉起来张妈妈,把事情前后跟张妈妈一一交代了,把张妈妈惊得一愣一愣的,她是没想到幼菫她们还有这么大的事情瞒着自己,这要是有个万一……自己都不敢想象。 幼菫好一番安抚,张妈妈才平静下来。 幼菫道,“怕是这个刘世明跟踪我和青枝了,知道了我是程府的,把遇到我的事传出来了,传到了大舅父耳朵里,所以大舅父才会如此恼怒。具体怎么传到大舅父那里的,却是不知道。我们是出不去了,也不能打听,这几日二舅母应该会过来看我,到时便托她打听一下吧。” 第三十一章 脱困 顾氏午时便过来了,隔着门问幼菫:“怎么回事?” 幼菫让张妈妈把丫鬟婆子都拘在屋子里,只留青枝在院子里守着。 幼菫轻声道,“是大舅父让人锁的院子,说是怕我连累府里小姐们的闺誉。舅母您再打听打听看看,我也不知道我猜的对不对。我猜测可能是跟我前几日出去逛街遇到的一个纨绔有关,那纨绔可能跟踪我们知道了我是程府的。” 顾氏被这些消息吓得不轻,好一阵才缓过神来,“好,我打听看看。堇儿,你别怕啊,我一会便派人去通知你二舅父,让他给你做主。”如果是王氏下的命令她还可以质问一番,程绍的命令她是不够格去质疑的。 幼菫道,“辛苦舅母了。舅母可知大舅父现在正在走动谋什么缺?” 顾氏想了下,“听你二舅父提过,是礼部左侍郎,大老爷跑动了好几个月了,也没见效果,还搭进去……”顾氏犹豫了下,“还搭进去老夫人库里的一副白山居士的字画,是老夫人留给你的。” 幼菫不想还有字画这事,此时却没空理会,“礼部左侍郎?大舅父是走礼部刘尚书的关系?”幼菫原本就心中有些猜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顾氏诧异,“你怎知道?” 幼菫道,“二舅母,此事恐怕麻烦。我遇到的那个纨绔便是刘尚书的儿子,叫刘什么名。怕是这纨绔把遇到我的事告诉了刘尚书,刘尚书又跟大舅父提了。那纨绔对我颇多纠缠,只怕,只怕他想娶我为妻,或是为妾……” 顾氏急急道“那怎么能行?那般不务正业的纨绔,家世再好也不能嫁了过去,为妻都不行,何况是妾!他们要是敢把你往火坑里推啊!” 二舅母实在是毫无宅斗经验,此事也不指望她能想出什么对策,幼菫道,“舅母您先稳住,等二舅父回来再做商量。大舅父行事颇端方,不会轻易交我出去,一时半会我不会有事。时间久了却不好说,您也知道大舅母总有能耐说服大舅父。” 顾氏又交代了一番,道是大厨房送的东西估计好不到哪里去,自己会派人送吃的过了,才离去。 顾氏派去寻程缙的下人回话,程缙去了密州,这几日怕是回不来。密州沙土多,程缙在密州实验种了部分番薯,距离京城将近二百里。 程缙是指望不上了,顾氏无奈去找王氏交涉,哪怕是先把院门的锁撤了也好,却铩羽而归。如今幼菫不慎招惹上了纨绔是事实,王氏拒绝得是理直气壮。 如何能脱困呢?幼菫想到了韩老太爷。幼菫提笔写了封信,封了起来,并韩老太爷的帖子一起,让顾氏送到韩府。 待顾氏弄清楚是韩院长的韩府,惊得半天回不过神来。 前院正堂。 程绍正恭谨地跟韩老太爷交谈。 韩文正韩院长,当世大儒,前翰林院大学士,皇上曾三顾茅庐请他任太子太傅,都被他婉拒。当年自己科考之时便已闻名天下,自己没少拜读他的文章诗作,是自己的偶像啊。韩院长性子孤僻怪异,可是一般人都不给面子的。如今却亲自来了程府,跟自己说要给府上的公子单独授课?虽只是两日,但在考前突击一番,定是大有裨益啊!更别说他的儿子是内阁大学士韩修远韩大人,每日在皇上跟前帮着皇上处理政务,是文臣第一人,各级官员见了这位韩大人都是大气不敢喘的。 程绍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听着韩老太爷说话,都有些飘忽不真实的感觉。 韩老太爷捋了捋胡子,道,“说起来,府上的何小丫头,还是老夫的忘年小友,便是她在老夫下山时托付老夫,对府上的三位公子考前指点一番。不知何小丫头近日可好?可方便出来一叙?” 程绍被这一番话劈得外焦里嫩,自己没听错?幼菫是韩院长的忘年交??此番前来是受她所托? 韩老太爷看着神思恍惚的程绍,心中无比畅快,哈哈,给小丫头报仇了! 程绍的书童清了清嗓子,程绍方反应过来,连声道,“方便,自然方便!”说着便让书童去给大夫人报信,接表小姐到前院。 王氏听了书童的传话,不知该作如何反应了,又惊喜于程瓒可得韩院长亲自指点,又诧异幼菫怎么认识韩院长,又不甘将幼菫如此便放出来,自己费了这般心思才把她困住,出来怕是此事就过去了。 王氏悻悻地进了落玉轩,和声和气地对幼菫道,“堇儿快收拾一下,去前院一趟。韩院长在等你呢。” 幼菫斯条慢理地翻着手中的《女训》,“大舅母莫开玩笑了,大舅父是禁了堇儿的足的。堇儿还是呆在落玉轩看《女训》反省吧。” 王氏调息了好一会才平息下要喷发的怒气,笑道,“你也关了几日了,以后便不必再关了。这书以后也不用看了,别让韩院长等急了。” 幼菫苦恼道,“府里传我克死了梨树,我怕出去被笑话,还是不出去了,免得听了生气。” 王氏咬牙笑道,“舅母自会惩处那些乱传闲话的。” 幼菫也不再拿乔,跟着王氏去了前院。一进门便见韩老太爷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幼菫很给面子地福身道,“老太爷今日怎有空?” 韩老太爷笑呵呵道,“小丫头怎这半天才过来,怕又想躲着老夫吧?老夫来看看你还不行?站着干嘛,怪累的。”顺手指了指身边的椅子。 幼菫乖巧地坐在韩老太爷身旁,“老太爷不用去书院了吗?” “不必去了,参加秋闱的学子明日起便不必去书院了,在家各自温习,等着初九开考了。老夫信守诺言,后日过来给你的表哥讲课,讲两日如何?” 幼菫撇撇嘴,“老太爷真小气,堇儿觉得三日为好。反正老太爷也是闲着无事。” 韩老太爷哼哼道道,“老夫怎就闲着无事了?若是是三日也无不可,你可得给老夫做些好吃的。” 幼菫笑道,“一言为定。” 说着二人又旁若无人的唠起嗑来,聊的都是什么东西好吃什么东西好玩我前几日干了什么事这些鸡皮蒜毛的小事。 程绍夫妇被晾在一旁,诧异,惊喜,尴尬,脸上缤彩纷呈。 韩老太爷觉得虐他们虐得差不多了,方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第三十二章 秋闱 程瓒程珂顾晋元三人从松山书院回来了。得知韩院长要亲自给他们授课三日,皆喜出望外。 韩老太爷每日一早便来,傍晚方归,很是尽职尽责。每日上午给他们统一授课,下午解疑答惑,三人如久旱逢甘霖的春日禾苗,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养分。一向有些不着调的程珂,这几日也收敛了许多。 幼菫每日都要琢磨着给老太爷做午饭,王氏高度配合,幼菫要什么稀奇古怪的食材都能给找来。这日幼菫看着韩老太爷大快朵颐吃着自己做的那道红烧肉,“老太爷能否斯文一点?” 韩老太爷白了幼菫一眼,“有这般好吃的,以前也不做给我吃。” “这肉太甜腻,老人家吃多了没好处。”幼菫又啰里啰嗦说了一通养生之道。 韩老太爷不理她的聒噪,把一盘子红烧肉一扫而空方作罢。 幼菫见他吃完,问道“老太爷点评一下我的几位表哥,此次秋闱可有希望?” 韩老太爷抹抹嘴巴,一手油,“顾晋元书读得通透,文章见解颇深,算术也不错,中举对他来说易如反掌。程瓒书也读得扎实,只是相较而言不够开阔,中举也不难。程珂够聪明,不够努力,能不能考上看天意了。” 顾晋元居然最被看好,看他一副冷淡样子,居然还是个学霸?她原以为程瓒的学问最好。 今日教完课,韩老太爷就不必再来了。幼菫傍晚时便去前院送他出府,待幼菫一番许诺有空去韩府找他唠嗑后,他方上车离去。 程瓒和程珂要跟着程绍回书房,怕是还有一番叮嘱。顾晋元跟程绍也不亲近,自不会跟去,程绍对向来沉默寡言的顾晋元也不甚重视,也没有挽留他。 幼菫是要回落玉轩的,从前院要穿过整个程府,顾晋元的院子在西跨院,从前院过去很近,便跟顾晋元辞别,扭头要跟青枝走。 不想顾晋元跟了上来,落后幼菫半步,淡淡道,“我送你回去。” 幼菫诧异,顾晋元还从未主动跟自己说过话呢,“多谢表哥。” 幼菫走得不快,顾晋元身高腿长,步子刻意压得很慢,一直在幼菫身侧落后半步,隐隐能闻到少女身上特有的馨香。 顾晋元一直沉默不语,他看起来属于那种阴沉之人,幼菫对顾晋元有些怕又有些愧疚,不知如何坦然自若地跟他交流,此时觉得很是别扭。 顾晋元忽然问道,“大夫人前几日禁你足所为何事?” 幼菫愣了愣,停了脚步,自己禁足这事都传到他耳朵里了?顾晋元也停了下来,站在她身前,低头看着她,在等她的回答。 顾晋元比幼菫高将近一头,幼菫感觉他的目光有种压迫感,自己被关禁闭关他何事啊,幼菫含糊道,“大舅母就是怕我出去乱跑。”总不能说我出去逛街被小流氓调戏了吧。 顾晋元看着明显心虚的幼菫,“刘世明不是好人,以后遇到离他远些。”顾晋元心中恼怒,那刘世明臭名昭着,不知祸害了多少良家女子,如今还连累了幼菫的名声,京城如今遍传着刘世明与幼菫互生情愫,尚书府有意求娶幼菫,断他双腿也是便宜他了。 幼菫汗颜,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些?明明知道了还来问,难得他也觉得是自己不安分所致?气鼓鼓地抬头看着顾晋元,不悦道,“我自不会主动招惹他,表哥多虑了。” 这是生气了?顾晋元软下脸色,声音也软了许多,“你想出府时告诉我,我陪你。” 见幼菫呆愣,顾晋元低声道,“走吧。” 幼菫居然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一点宠溺的味道,连忙跟上,“表哥那么忙,还是不要麻烦表哥了。” 顾晋元慢慢走着,“无妨。” 幼菫想了想,又道,“女孩子逛街,表哥跟着不大方便。” 顾晋元继续道,“无妨。” 幼菫郁卒,你无妨我有妨啊,你周围的气压太低了我喘不动气啊。 顾晋元走在了前面,慢悠悠压着步子等着幼菫,幼菫磨磨蹭蹭跟在后面,顾晋元便停下来等她。 幼菫见他背着手看着自己,脸上仿佛还带着笑意。幼菫壳子里装得可是二十七岁的灵魂啊,竟被一个十七岁的小屁孩给欺负成这样,顿觉得自己很不争气。幼菫瞪了顾晋元一眼,加快步子,从他身边越了过去。 顾晋元轻翘了下嘴角,抬脚跟上。 一路无话,幼菫进了院子关了门,顾晋元在院门口默立了会,方离去。 秋闱是从八月初九开始,一共三场,每场三天三夜,前前后后整整九天。程府这几日都是烟雾缭绕的,王氏顾氏日日焚香祷告,希望自家能出个举子。八月十五中秋节也是草草地过的,也没人有心思操持。 每一场考试下来,考生们个个扒了一层皮,有的竟是被抬了出来。每场结束,王氏顾氏便会带着下人赶着马车去接人,回来好好养一夜,好有力气捱过下一场。这三位考生此时是重点保护动物,好吃好喝的流水一般地送过去,闲杂人等不得去扰了他们清净。幼菫有心去瞻仰一番,噢,是探望一番,却也被拦在了外面。 听说程珂最生龙活虎,在考场里该吃吃该睡睡,精神养得很足,这倒也符合他的一贯作风。顾晋元也还好,精神体力都不错,还有力气看书。只是程瓒第二场却是被抬了回来的,听说出了考场便昏了过去。这让王氏又是心疼又是忧心,万一下一场坚持不下去,明年的春闱便赶不上了,就得再等三年。王氏情急之下备下了参片,让程珂觉得撑不住时含上一片。 这参片还真派上了用场,硬生生帮着程瓒扛过了第三场,只是考完便昏了过去,是被抬出来的,回来养了好几日才缓过来。 程缙也赶了回来,跟程绍一起仔细问了三人的对答,对程瓒和顾晋元的对答很满意,认为二人都很有希望。程珂却不太好说,众人原也不对程珂抱太大希望,只是让他下场历练。 要待到十月才能放榜,还有一个多月的等待时间,这期间他们也是不用去书院的。程瓒三人便时常与同窗们结伴出游,互相宴请,吟诗作对。 第三十三章 宴请 王氏闲了下来,便和顾氏商量着办个宴请,家里的三个姑娘都到了婚嫁的年岁,不能再拖下去了,就算文秀也该开始准备了。 八月底,正值深秋,是菊花开得正盛的时候。程家便办了个赏菊宴,请了京城熟识的官眷,言明要带了家里的子女才好,人多热闹。众人自是心照不宣的,到日子,便带了自家适龄的公子姑娘赴宴。一时间,程府所在的榆树胡同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程绍也只是在前院招待,来的大都是些年轻小辈,程绍稍稍跟他们寒暄了几句,便让程瓒三人带着他们去院子里了。 后院花厅里莺莺燕燕满屋,笑语嫣然,热闹非常。王氏顾氏跟各位贵妇人热情交谈着,夸赞着对方的女儿端庄秀美,也有意无意推销着自家的儿女。程家离京三年,与京城的贵族圈子稍稍有了些脱节,自是要趁机好好刷刷存在感。 文斐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缠枝蜀锦褙子,下身是青碧色绣缠枝梅花纹纱裙,发髻上簪着梅花玉簪,插了支珍珠步摇,衬得她愈发清丽脱俗,她乖巧地跟在王氏身后,露出端庄得体的微笑,时不时羞涩地低头浅笑,赢得了在场贵夫人们的交口称赞。 顾氏这个继母也很是称职,程缙如今风头正劲,贵夫人们自然是乐于与她结交,顾氏比不上王氏的八面玲珑面面俱到,却也赢得了直爽豁达的评价。顾氏尽职尽责地给众位夫人介绍着文清文秀和幼菫。 文清今日也难得打扮了几分,穿了一件淡青色素软缎绣兰花褙子,配翡翠色马面裙,头上簪了莲花缠枝金簪,琉璃金步摇,配上她清冷的神色,竟有了几分出淤泥而不染的清冷气质。有的夫人便来向顾氏仔细打听文清。 幼菫心知今日就是变相的相亲宴,却也不想过分打扮抢了文清的风头,还是等她的婚事定了再说吧,反正自己才十四岁。幼菫今日穿的寡淡,一件银朱色素锦缎褙子,配雪青色绣花长裙,头上就一支素银簪和珍珠钗。这身装扮很是让张妈妈吐槽了一番。 幼菫虽打扮的朴素,因着容貌出色,也有几家夫人留意打听,待得知幼菫的身份后,便没了兴致。何幼菫命硬的名声是早就有的,如今还和刘世明不清不楚的,且传闻她可是被娇宠坏了的,胸无点墨不说,还很是嚣张跋扈,虽是寄居在程家,程家上下却无人敢惹,吃的用的均得是最好的才行,但有不如意便闹得程家不得安宁。娶妻娶贤,这等人物若娶了回去,还有家宅安宁可言吗? 来的女孩子一共有八九个,大都是互相认识的,几个人凑到了一起小声说着话。其中有两个是幼菫认识的,昌平伯府的嫡女王莜儿,庶女王澜儿,不但认识,还颇“熟稔”。以前幼菫在程家住时,碰到过她们几次,幼菫和王莜儿互相看不顺眼,又都是被娇宠长大的,谁也不肯让着谁,每每都要针锋相对一番。那个庶女王澜儿,自是要巴结着这位嫡女姐姐,没少在人前背后给幼菫使绊子。 王莜儿穿了件月白色如意云纹衫,缎地绣花百蝶裙,百花髻上插着嵌珠珊瑚蝙蝠花簪,杏眼桃腮,明艳动人。在一众贵女中,王莜儿是身份最高的,大家都隐隐以她中心,文斐作为主人一直陪在她身边。文斐人前温柔娴雅,又对王莜儿颇为奉迎,于是两人的关系挺不错,不时脑袋凑一块儿低声嘀咕着什么,不时有轻蔑的眼神往幼菫这边投过来。 幼菫便知刚刚文斐是在跟王莜儿嘀咕什么了。幼菫笑道,“二表姐,你们在聊什么呢?” 王莜儿高声道,“你住人家家里也就罢了,还蛮横无理抢人家首饰,竟还这般理直气壮。” 文斐不想王莜儿会这般大声说出来,只得装出一副柔柔弱弱模样,轻声道,“堇表妹别生气,那些首饰都是我自愿给你的……” 幼菫对文斐的精湛演技生出几分佩服,笑道,“二表姐送人家首饰却嚷得所有人都知道,还做出如此一副委屈模样,以后怕没人敢要你送的东西了。” 在场有几位姑娘的眼神顿时微妙了起来,相互交流了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文斐心中暗恨,这幼菫如今怎如此口齿伶俐,竟不好对付了许多。现在这般情形,倒成了自己小肚鸡肠搬弄是非了。文斐红了眼眶,柔声道,“表妹,都是是姐姐不好,我并没那个意思。” 各位夫人虽在说着话,习惯使然也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一直留意着女孩们这边的动静。方才几句话又颇为响亮,自然是被听了个一清二楚,心中也多了几分计量。 一番交流之后,长辈们便也不再拘着姑娘们,让她们去园子里玩去了。程家中央的大花园离花厅不远,绕过几折回廊便到了。 程家的花园布置精巧,一年四季皆有景致,此时各色菊花和秋海棠开得正盛,桂花也是香气浓郁的好时候,院子里还是一片葱茏生机勃勃。 女孩们在园子里转了会,便去了水池边的亭子里,赏菊赏鱼都颇方便。 王莜儿提议道,“我们如此坐着也是无聊,不如我们做些游戏,找点乐子如何?” 年轻人都喜欢热闹,便有人出声附和,大家便商量起做何游戏,最后一致决定玩飞花令。 文斐自恃熟读诗书,对这种诗词游戏颇有自信,她积极提议道,“有个彩头行令才热闹呢。” 王莜儿也很赞同,“对对,要不玩得也没意思。可是要何彩头呢?” 有人提议,“不如去找位长辈讨个彩头?” 王莜儿撇嘴,“才不要,她们若是来了还怎么玩?”说着拔下头上一个金钗,“便拿这个做彩头吧。” 文清道,“莜儿妹妹是客人,怎好让你出彩头?”说着从手腕上取下一串绿松石手串,“我这手串不及妹妹的金钗珍贵,不过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这是幼菫听文清说话最多的一次了,颇有长女的架势,不由暗暗称赞。 第三十四章 飞花令 众人见那绿松石手串质地细腻,色泽鲜艳,实乃上品,不由对文清的大方多了几分钦佩,纷纷赞手串漂亮,赞文清慷慨大方。 文斐见文清居然舍得能拿出这样的好东西,在众人面前生生把自己比了下去,心中很是不痛快。以往文清何时在自己面前出过风头? 程瓒同一众公子正从荷塘方向而来,他们原是要去花园西侧的小山,山上有个临风阁,视野开阔,见这边热闹,便好奇过来看看。 当一身天青色玄纹直缀的程瓒并一众翩翩佳公子走过来时,在场的少女都红了脸,玉树临风又温文尔雅的程瓒完全符合闺阁女子对未来夫婿的美好想象。 顾晋元一身灰蓝色直缀,还是一副阴沉模样,幼菫觉得他不太受少女们关注。 文斐见昌平伯世子也在其中,不禁羞涩地捋了捋头发,姿态更加优美动人了。 程瓒朝众人施礼,又不留痕迹地看了眼待在最边上的幼菫一眼,方问文斐,“你们在玩什么?很是热闹的样子。” 自己哥哥成为众贵女倾慕对象,文斐很是与有荣焉,娇声道,“哥哥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行飞花令,彩头是一串绿松石手串。哥哥给我们作个见证。”文斐故意没提彩头是文清所提供。 文斐又看向幼菫,做出一副疼惜模样,“堇表妹自幼不善诗词,不爱玩这些。我若得了那彩头便送你可好?不过王姐姐很厉害,我怕赢不了王姐姐。”她记得幼菫很讨厌背诗,每每有诗会她也都躲着,所以有此一问。 幼菫暗暗佩服,文斐这一番话,既踩了幼菫,又捧了王莜儿,也抬高了自己,一箭三雕。幼菫笑道,“谢谢二表姐。大家原是玩乐,也不是冲着彩头去的,我就凑个热闹吧。” 程瓒望着幼菫,温声道,“对,人多热闹。你们便开始吧。” 文斐暗道,你不怕丢丑那是最好,怕有的笑话看了。 有了彩头,飞花令便开始。以“花”为令,飞花令所用诗句可背诵前人诗句,也可临场现作。 有几位公子观战,贵女们多了几分矜持,也多了几分兴奋,想着多表现几分自己的才华。大家围作一圈,依次开始,程家的几位主人特意排在后面。 王莜儿先说了句“花开花落不长久”, 王澜儿接“湿花随水泛” 又有人接“独叹梅花瘦” 后面几个姑娘又依次接了,有一个没接出来退出了。 文清让文秀坐自己下手,自己先接了“昔去雪如花”,文秀顺着接了“今来花似雪”,这样至少第一轮没淘汰。 幼菫接“无可奈何花落去”,没办法,她会的大多都是唐宋年间的啊。众人都有些诧异,一般第一轮都是先把前人诗句用完了,待到最后才自己作诗,可幼菫一开始便自己作诗,且做的如此好,不像文斐所言的不善诗词啊。文斐有些尴尬,还不知众人如何想自己。幼菫笑笑不语。 文斐接了“看花桃李津”。 第一轮结束,淘汰了一个。 第二轮结束,又淘汰了三个,文秀已出局了。 第三轮就开始艰难了,有人开始自己作诗,又淘汰了四个。 此时还剩下王莜儿,文清,文斐,幼菫,还有一个叫蕙兰的贵女。幼菫一直选用的是不是很出彩的诗句,或作一二字的修改。但即便如此已经是很让人惊艳,程瓒惊喜地看着闪耀着光芒的幼菫,眼里容不下任何人了。 王莜儿接“落红满地归寂中” 蕙兰没接出来,退出。 文清接“桃花三月枝头闹”,这是自己所作。 文斐接“花飞桃李蹊” 王莜儿接“念其霜中能作花” 幼菫接“梅花香自苦寒来”。 众公子们一片哗然,“这诗作得妙极!” 接下来大家都是自己作诗了,有的有出彩之处,有的差强人意,又接了几轮,便只剩下文斐和幼菫了。幼菫原想着若是最后剩下的是她和文清,她便放水让文清胜出,如今是文斐,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文斐盯着幼菫,有势在必得之气势,幼菫觉得好笑,决定戏弄一下她。 文斐作“春来花多媚” 幼菫作“春花江月瘦” 文斐做“春日梨花秋日菊” 幼菫作“春花秋月何时了” 文斐作“杏花白如雪” 幼菫作“杏花疏影里” 文斐瞪着幼菫,这是在故意跟她作对! 众人却齐齐喝彩,程家书香门第,竟教出如此两位才女!尤其是何幼菫,自己多加了一个令字,作的诗都是含两个令字,接的巧妙又惊艳!行令之时亭子里便已备下笔墨,有公子早已就地坐下记录这场对决。 顾晋元默默地在远处看着幼菫,她周身素净,却掩不住那倾城之貌,神色恬淡,却在刻意表现的众贵女中熠熠发光。转头看了看程瓒毫不掩饰的热切目光,又看了看昌平伯世子眼中的兴味,他不喜幼菫被别的男人窥视,眼神不由冷了下来。这小丫头为何非要这般闪耀呢,乖乖待着别被人盯上不好吗? 有人道,“如此下去一时也分不出胜负,不若再加一下难度,要有花有颜色如何?” 程瓒赞道,“这个提议好。两位妹妹不如以花和颜色为令,也更精彩痛快。” 文斐已很吃力,作“桃花半红压枝头”,有抄袭文清的“桃花三月枝头闹”之嫌。 幼菫继续使坏,“人面桃花相映红” 文斐作“江边红叶艳如花” 幼菫作“霜叶红于二月红” 文斐又勉强作了几句,文斐每每都被幼菫死死压在下面,措辞用字意境都要比她高出许多,文斐已在崩溃的边缘。众目睽睽之下,让她如何收场?她抬眼看向昌平伯世子,只见他正微笑地看着幼菫,面露欣赏之色。心中更是着急。 文斐想了许久没想出来,便有人出声,“如此是幼菫妹妹胜出了吧?” 文斐心有不甘,道,“原是我先作的,总要吃亏一些,这局我没作出,她还没作呢!”这话说出已经有些失了气度,有些斤斤计较了。 有人面露讥诮之色,没人接话。 幼菫笑道,“二表姐说的有理,我便再做一句。” 幼菫想了想,便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亭子内外一片寂静,这句诗不仅仅是好,还有人生智慧在其中了。 程瓒抚手笑道,“两位妹妹的飞花令实在精彩,文人雅士也不见得能飞的如此精彩。” 众人清醒过来,纷纷应和,“今日有幸亲眼目睹如此精妙绝伦的一场飞花令,实在是不虚此行了!”“程府家学渊源,连小女儿家都如此才学,可敬可叹!” 文清把手串递给了幼菫,“如此这绿松石手串便是堇表妹的了。” 幼菫接过手串,对文清灿然一笑,“谢谢大表姐割爱。” 文清难得露出一笑,虽然很淡,“你的诗作的精彩,以后我找你探讨可好?” 幼菫有些受宠若惊,文清笑了啊,还要主动找自己探讨诗词啊!“好啊,我也想请教大表姐琴艺。” 文斐看着众星拱月般的幼菫,脸上勉强挤出的微笑已然挂不住了。 已是正午时分,众人回了花厅,程瓒和昌平伯世子也跟了进来。 王氏正亲热地和昌平伯夫人攀谈,昌平伯世子年十八,跟文斐正正合适,是王氏心目中最佳人选了。王氏屡屡暗示,昌平伯夫人却顾左右而言他,程缙虽有从四品的官职,却不在任上,后面能不能起复也未可知,且这个文斐也颇有搬弄口舌之嫌,不够稳重端庄,作一家主母着实不够格了些。 王氏见她们回来,笑道,“玩的可好?” 文斐含糊道,“挺好的,在花园里玩了会。” 昌平伯世子笑道,“母亲是没看到,今日的飞花令格外精彩,妙句频出。” 昌平伯夫人道,“噢?能让你如此称赞,那倒是难得。不知是怎么个精彩法?” 王氏一副丈母娘看女婿的眼神,对昌平伯世子很是相看了一番,昌平伯世子一身白色直缀,腰间挂一青玉坠儿,很是风流倜傥,卓尔不凡。王氏越看越满意,心想文斐文采斐然说不定已让昌平伯世子心怀倾慕了,否则怎会巴巴地赶到女眷这边? 昌平伯世子将手中抄录的诗句拿出来,跟程瓒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将飞花令复述了一遍。 王氏的面色慢慢黯淡下来,文斐一直被幼菫压着处在下风,她是听的出来的。 待飞花令复述完,昌平伯世子笑道,“母亲感觉如何?” 昌平伯夫人赞道,“真真是精彩!程家不愧是书香门第世代簪缨,教出的公子优秀,女儿也个个才华横溢。” 王氏勉强笑道,“您过奖了。” 昌平伯夫人问,“幼菫呢?怎没跟过来?” 幼菫正在侧厅和文秀聊天,便被喊了出去。 幼菫屈身请了安。 昌平伯夫人赞道,“哎呀,好一个丽人儿!小时候是见过的,你总在跟在老夫人身边,不想长大了更加精致漂亮了,还有了如此好才学。” 幼菫又行礼道谢,“堇儿当不得伯夫人如此夸赞,王姐姐甚是有才华,只是让着我们顽罢了。” 昌平伯夫人笑道,“她可不肯让人。”心中不由可惜,如此好的才貌,偏偏是那种名声,谁敢娶了去,又有些疑惑,她看起来言谈举止颇有涵养进退也得宜,倒不似坊间传言那般不堪。 昌平伯世子看着幼菫和煦笑道,“幼堇妹妹今日的诗作怕是已经传出去了,幼菫妹妹应是已经名动京城了。” 幼菫躬身跟昌平伯世子行了一礼,这是他们第一次接触,“世子过誉了。” 昌平伯世子又问道,“堇妹妹平时日读什么书?” “大多是些诗集,还有一些杂书。” 昌平伯世子还要说什么,身旁的昌平伯夫人对他笑道,“这边都是女眷,你待在这里也不方便,先去前院吧。” 昌平伯世子应了声,对众人施礼告退了,程瓒也一起跟了出去。 文斐看着被众星拱月的幼菫,尴尬地站在一旁,心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何幼菫为何处处都在抢她的东西?小时候原本祖母是最喜爱她的,可只要幼菫来程府,祖母的心思便全在幼菫身上,外祖母库里的首饰,随便幼菫喜欢哪个拿哪个,自己看中了那块古玉,就因幼菫喜欢祖母二话不说送给了幼菫。母亲一直想让她去宁晖堂碧纱橱陪着祖母住,可祖母一直推脱自己老了没心力,可幼菫一来,便住进了碧纱橱。好不容易她去了静慈庵,偏偏又回来了,又是处处抢自己的风头。 王氏更是不甘。今日的这次宴请,王氏是花了心思的,可是说是特意为文斐办的。今日宴会是文斐重新打入京城的贵女圈子的一块敲门砖,期间再设法展示一番才学博得才名,便在京城夫人前面挂上号了。不想却让幼菫出尽的风头,还博得了昌平伯夫人的一番夸赞,今日之后幼菫的才女之名怕要在京城传开了,倒是为她做了嫁衣裳。 第三十五章 自作孽 程绍如今对幼菫颇高看一眼,对她的态度也宽和了许多,一则是因着韩老太爷,二则是因着她惊人的才学。 刘尚书还想提结亲之事,被程绍委婉拒绝了。传闻说那刘世明最近比较倒霉,先是骑马的时候不知为何马惊了,被甩了出去受了重伤,好不容易养得差不多了,出门又被人把两条腿给打折了,偏还不知道是谁打的,将来怕是个瘸子了,程绍暗道真是恶有恶报。 自落玉轩解了禁闭,幼菫便让张妈妈和青枝追查梨树下毒之事。她们暗中查问了多日,把院子里几个人的行踪查了个遍,又查了她们的亲眷,还真有了些线索,那刘婆子还有个儿子,是个游手好闲的无赖,日子过得有上顿没下顿,近日却阔绰了许多,换了身新袍子,经常呼朋唤友下馆子去赌坊。 张妈妈问孙婆子她儿子的钱是哪来的,她只说是自己攒的,不肯承认梨树下毒之事。 幼菫淡淡道,“不必问了,拿东西堵上嘴,交给大舅母吧,找个大舅父也在的时候。” 程绍刚回来不久,张妈妈便扭着孙婆子到了宁晖堂。 王氏见孙婆子被扭了过来,心里咯噔一下,稳住声音问幼菫,“这婆子是怎了?” 幼菫瞥了眼被堵着嘴巴的孙婆子,走到程绍跟前,眼眶红红的,“落玉轩的梨树枯死,是因为孙婆子给树下了毒,堇儿这是来让大舅父做主的。” 王氏脸色一白,不由攥紧了手里的帕子,那孙婆子招认了?她该如何是好?偏偏大老爷恰巧在,自己丝毫没有回旋的余地。 程绍沉下脸来,程府还不曾出过这种龌龊事,“如此恶奴,打了板子扔出去!” 幼菫看向脸色苍白的王氏,关切道,“大舅母脸色不太好,堇儿扶您回房休息一下吧。”说着上前扶王氏的胳膊。 王氏见程绍也看了过来,摆手道,“无事,可能是累了。老爷既发了话,便打了板子扔出去吧。” 幼菫疑惑道,“大舅母不用审审吗?” 王氏一副公事公办模样,“恶奴欺主,打死也是应该的,不必问了,没的污了耳朵。” 王氏一个眼神便有婆子上来架了孙婆子的胳膊,作势要拖出去,孙婆子拼命挣扎着,嘴里发出呜呜声,张妈妈乘乱拿掉了孙婆子嘴里的破布。 孙婆子大喊道,“大夫人饶命啊,老奴没招认啊!” 此话一出,王氏瘫软在了椅子上,程绍不可置信地看向王氏,他不是傻子,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结婚近二十年,他忽然发现自己不认识自己的妻子了。 王氏喃喃道,“老爷,您要信妾身啊……” 程绍失望地看着她,“让我信你什么?我信了你二十年还不够吗?这事你要如何解释?” 王氏强打精神道,“那婆子是吓坏了,是在乱说的!”说着她转头瞪着幼菫,“你这番诓骗于我是何居心?” 幼菫无辜地看着王氏,“堇儿没有诓骗舅父舅母,张妈妈查了院子里所有人,其他人都没查到异样,只有孙婆子的儿子却突然有钱了,花钱大手大脚的,我便推测,定是她收了人好处给梨树下毒,所以就绑了过来想让大舅父大舅母审问一番,查清真相。” 王氏恨声道,“你一开始为何不说?” 幼菫有些委屈地带了哭腔,“我还没来得及说,你们便要打她板子赶出去了……” 程绍对幼菫温声道,“堇儿你先回去吧。” 幼菫福身行礼后离开了,其他人也都悄悄地撤出了宁晖堂,只余程绍刘氏二人。 程绍逼视着王氏,“你为何如此容不下堇儿?如此处心积虑地想要赶她走?莫不是……真如二弟所说,你是贪图她的财产?” 王氏扑到程绍跟前,抓着他的手,泪流满面地看着他,“老爷,妾身只是怕他命硬克死我们程家人啊……” 程绍却不再信,闭上眼不愿再看她,“你明日便把属于她的财产都交出来吧,让顾氏和堇儿一起接管。” 王氏彻底瘫在了地上。 顾氏得了信,兴冲冲地赶到落玉轩,进门就拉着幼菫的手狠命地夸她,“我的好堇儿,你怎就这般厉害!” 顾氏这直性子啊,得亏是在人口简单的程府,若是换个地儿,怕是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幼菫笑道,“这哪是堇儿厉害,是那孙婆子吓破了胆!” 顾氏反应过来,咧嘴笑道“对对,是那孙婆子吓破了胆,顺带着把王氏的胆也吓破了!” 前院正堂。 程绍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一脸严肃地喝着茶。 王氏脸色灰败,顾氏神采奕奕,幼菫一脸淡然,桌上堆满了账本册子。堂前站了好几排的管事妈妈和店铺庄子的管事。 顾氏拿起那几本账册笑道,“咱今天的活也简单,都有账册在,嫁妆册有三份,一份是老夫人下来的,除去孙子孙女的各两千两,剩下的便是堇儿的。一份是陈府的,当时姑爷过世后,府里的财产家当便清点了在府衙备案了的。再一份是过世的小姑的嫁妆,也是清点备案了的。这三年堇儿不在府上,这上面的东西应都是没动的,对起来也容易。再就是那些庄子铺子,这三年的收益便要看账本了,不明白的下面还站着管事,直接问便是。” 幼菫暗赞顾氏这一番话条理清晰,王氏若是做了手脚,有顾氏这番说辞在前,便不好强行解释了。 先对的老夫人留下的那份单子,这个自然是对不上的,除了那副白山居士的字画,还有不少摆件首饰都已在库里查不到了。顾氏语气哀伤,回忆道,“母亲是最大方的,总喜欢从自己的私房里拿好东西出来赏给小辈儿们,我虽在母亲跟前少,也得了不少好物件儿。母亲笑我没见识,还曾拿出来她库里的宝贝让我长见识,那些宝贝当真是让我大开了眼界,如今却都没了……” 程绍黑着脸看着王氏,“都哪里去了,你说罢。” 第三十六章 对账 王氏自昨日事发,便一直在想办法堵窟窿,可这哪是一时半会能堵得上的?有些物件,早让她作人情打点关系送出去了,有的是变卖了,还有的在自己库里一时半会没找出来。众目睽睽之下,王氏感觉自己维持了半辈子的脸面这一会功夫都丢光了。“大多是打点了关系,老爷知道的,那些官眷都是见惯了好东西的,一般物件看不上眼……有的应是拿出来用了,一时没来得及还回去……” 程绍冷声道,“缺的都记下来,原样补上,补不上的弟妹作个价,让王氏从自己库里拿银子补上。” 顾氏拼命压下大笑的冲动,应了下来。 接下来是何府留下的和幼菫母亲的嫁妆,里面丢的东西也有不少,顾氏一一记录了下来。 接着便是看铺子和庄子的收益。庄子还好,本来就没指望它赚多少钱,账上一个庄子一年剩个三十两二十两的,虽比往年减少了不少,却也不是大数。铺子却不一样了,铺子的收益大,一下子收益骤减没有蹊跷才怪。老夫人留下六个铺子,一个胭脂铺,一个成衣铺,一个瓷器铺,一个酒楼,还有两个铺子是租出去的。单说那个酒楼,原来一年的收益都在二三千两左右,这三年却只有二三百两。 顾氏让掌柜的上来问话,都支支吾吾各种说辞,仔细一问,原来的掌柜都在三年前被王氏换掉了,这些都是王氏安排上的。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程绍脸跟滴了墨汁一般,只一句话,“按往年的收益补上,一两银子都不许少。” 程绍没被王氏蛊惑的时候还是很有正义感的,幼菫原对程绍有的几分芥蒂,此时消散了大半了。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的时间,王氏一直忙着补窟窿,程绍一直睡在前院,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幼菫和顾氏找回了原来的掌柜的和管事,让他们重新接手了铺子,庄子的庄头也换上了原先的,幼菫认为他们既然原来能得老夫人和父母亲的信任,且多年来都收益不错,那应是可信稳妥之人。幼菫如今名下总共有十个铺子,三个庄子,事情千头万绪,先让铺子庄子重新走上正轨再说。 府里的人也都大致猜到了发生了什么,程瓒曾到王氏跟前,质问她,“母亲为何要这样做?母亲怎会做出这种事情?”满脸的失望,还有,带着埋怨。他心悦幼菫多年,只盼着她快点长大,能够和她携手白头。如今还能吗?还能吗?他还有何颜面坦然地站在幼菫面前?程瓒的心碎了一般。 程瓒再没来过落玉轩。 顾晋元倒是来了几趟,一次是送了几本书并一包茶叶,一次是送了几样街上买的小吃,还有一次是送了一大把长长的鹅毛。幼菫想着,这个表哥还是个细心人,送的东西都颇对自己心思。有时又不免有些多想,顾晋元不会对自己有啥不一样的想法吧?想想又觉得自己太过自作多情了些,情窦初开的小男生可不是他这幅冷淡样子,人家定是顾念小时候的情谊,如今自己又帮他姑母赚了钱,他有心回报一二罢了。幼菫前世便于情事一事颇为迟钝,也不太讨男孩子喜欢,唯一一段恋情还是以失败告终,这多活的一世对她的感情之路毫无借鉴之处啊。 幼菫每日都会去苜蓿园找顾氏商量铺子庄子的事情,时常会碰到文清和文秀,幼菫便拉着她们一起来。顾氏对她俩许诺道,“如今祥和斋生意好,你们出嫁时母亲自会尽力给你们备嫁妆的,这庄子铺子里面门道颇多,你们多用心学着,以后总能用到。” 文清还比较坦然,文秀却羞得小脸红扑扑的,幼菫便望着他们俩吃吃笑。幼菫是和顾氏坐在大炕上,文秀爬上炕去咯吱幼菫,幼菫痒得咯咯笑起来,连连告饶。文秀最近活泼了很多,这样的文秀更可爱了。 顾氏对堇儿笑道,“你也莫笑话她们,你也是要出嫁的,这两年我便把你的亲事给定下。” 谈论起婚事幼菫很是坦然,也没有什么羞涩,“我不着急,顺其自然就好,碰到合适的再说。” 顾氏讶然道,“好你个不知羞的小丫头,还想自己找不成?”哪有大姑娘如此光明正大谈论自己婚假之事的啊。 文秀嘻嘻地笑幼菫,文清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幼菫嘟嘴道,“这有什么,反正不喜欢的我不要。” 三人又是一番哄笑,文秀笑得趴在了幼菫身上。 正笑得热闹,文清站起身来,叫了声“表哥。” 众人方发现顾晋元站在西次间槅扇外,也不知站了多久。 顾晋元给顾氏行了礼,幼菫和文秀此时还是在炕上依偎在一起,两人赶紧坐正身子乖乖喊了表哥。 顾晋元淡淡点点头。 顾氏笑道,“晋元坐,晚膳便在这里用吧,咱也热闹热闹。” 顾晋元坐到炕前的椅子上,应道,“好。” 顾氏转头对姐妹三人笑道,“你们这表哥向来惜字如金,也不知道多说几个字。” 文秀颇赞同地点点头,幼菫也跟着点了点头。 文清道,“表哥胸有丘壑,不爱多说无用之言罢了。”颇有护着顾晋元之意。 顾晋元淡淡道,“侄儿是讷于言,姑母见笑了。” 幼菫悄悄趴在文秀耳边,“这句话多了好几个字。” 文秀捂嘴笑着点头。 顾晋元坐的位置正冲着幼菫和文秀,自然把二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问道,“堇表妹说什么这么好笑?” 幼菫清了清嗓子,“没什么,我和表妹在闹着玩。” 顾晋元看了她一会,转问文秀,“文秀说说看。” 文秀是有些怕这个一脸严肃的表哥的,毫无抵抗地把幼菫给卖了,“表姐说,你刚才这句话多了好几个字……” 幼菫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文秀一眼,尴尬地朝顾晋元笑。 顾晋元看着一脸尴尬的模样,忍不住抿抿嘴,“是挺好笑。” 顾氏被逗得哈哈笑了起来,“你们两个小猴子!”又跟顾晋元笑道,“你就该多来苜蓿园坐坐,你看这样多热闹。” 顾晋元应道,“好。” 幼菫忍不住又捏着文秀的胳膊背过头笑了起来。 第三十七章 武艺高强 晚膳后,几人一起离开了苜蓿园。文清文秀住得近,顾晋元顺路送下她们,然后送幼菫。 两人顺着小径慢慢走着,天很黑,青枝手里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顾晋元走在幼菫身侧,不时地拨开探出来的树枝,幼菫走路从不管这些枝丫,碰到了也不躲避。 顾晋元低沉的声音传来,“你喜欢什么样的?” 幼菫有些反应不过来,抬头看向顾晋元,“什么?” 顾晋元低声问,“你想找什么样的夫婿?” 噢,她们在苜蓿园的对话顾晋元都听见了。幼菫想了想,“我也不知道,现在我还小,等遇到了就知道了。”如今幼菫物质生活有保障了,她是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的,她喜欢温暖的东西,温暖的人,如果对方是个温润和煦的谦谦公子应是最好。 跟在后面的青枝内心在咆哮,这是什么小姐啊!怎能如此光明正大跟男子谈论这些事情! 顾晋元追问,“还没遇到吗?” 幼菫无语道,“我才十四岁!还是小孩子呢!”在现代还是个初中生好不好,前世自己大学了还没谈过恋爱呢!幼菫不想嫁的太早,那么小的小孩便结婚生孩子,多危险啊,难怪古代生孩子是一道鬼门关,弄不好便是一尸两命。 顾晋元默了默,低声道,“对,你还小。”若能再等两年议亲就好了。方才在苜蓿园房门口时,他才知晓原来程家已经开始给幼菫物色夫婿,他的心抽痛了一下,顾晋元忽然发现自己不想她被任何人觊觎,不敢想象她嫁给别人的情形。可是他现在没有能力,没有资格,他需要变强大,他需要时间。 很长的沉默。 到落玉轩门口了,幼菫正要进去,顾晋元道,“你若想出去逛街,我陪你。” 幼瑾还真想出去一趟,她名下那么多铺子呢,总得挨个去看看,也好心中有数。“我明日想去看看铺子,表哥可有空?” 顾晋元道,“好,用了早膳我过来接你。” “不必麻烦,我去表哥院子找你,正好顺路。”顾晋元的院子离府门口近。 “好。”顾晋元应得颇为宠溺。 次日幼菫一早便被张妈妈从被窝里拖出来了,春困秋乏夏打盹,幼菫嗜睡,一年四季就没有能睡醒的时候。偏张妈妈卯时便要喊自己起床,早上五点啊!正是睡得最香甜的时候!每每自己抗争,张妈妈便唠叨“小姐迟早要嫁人的,每日晨昏定省起得更要早”。 幼菫闭着眼睛随张妈妈和青枝给自己洗漱,穿衣,梳妆。待收拾停当,早膳也送过来了,幼菫抱着碗又要睡。 青枝无奈地扶住碗,提醒道,“小姐今日还要出去看铺子。” 幼菫一个激灵清醒起来,幸亏青枝扶着粥碗,“哎呀差点忘了!” 幼菫三口两口扒拉完饭,又被张妈妈拖住喝了汤药,便拉着青枝出门。 现在差不多是卯正,也就是早上六点,园子里下人们穿梭忙碌着,都不容易啊。 瀚文轩院中,顾晋元一身藏青色直缀负手而立,衣袍当风,猎猎飞舞。 迎着晨光,幼菫看真切顾晋元的脸,只觉他应是在看着自己,“表哥久等了。” 顾晋元淡淡道,“无妨。即来了,进来坐坐。” 幼菫应好。记忆中她是来过瀚文轩的,只是记得不真切了。 瀚文轩不大,颇雅致,幼菫见厅堂墙壁是挂着一把剑,好奇地端详起来,“表哥会使剑吗?还是摆设?”幼菫觉得后者可能性大些。 顾晋元走到幼菫身旁,抬手把剑取下来,“走,我使给你看看。”被小姑娘认为自己拿剑当摆设,顾晋元男人的自尊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顾晋元走到院中,一时间,剑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又如游龙穿梭,行走四身,时而轻盈如燕,点剑而起,时而骤如闪电,落叶纷崩。此时的顾晋元就是那出鞘的利剑,身姿矫健,充满凌厉萧杀之气,哪还有一丝文弱书生模样? 顾晋元挽了个剑花,大步走到呆愣的幼菫跟前,微笑道,“可还看得?” 幼菫真诚赞道,“表哥太厉害了!我都不曾见过这么厉害的!表哥竟是个大侠!”语气中满是崇拜,幼菫这是第一次看真人舞剑,这是实打实的功夫啊,能飞起来的那种。 在院门口站岗的小厮刘河满脸无奈,说好的习武之事不欲人知呢?怎就这般显摆起来了?以前没发现公子你还是如此肤浅幼稚之人。 顾晋元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瞬间伤口愈合,此时心里极为熨帖。顾晋元看着她轻笑道,“喜欢看我改日再舞给你看。” 幼菫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表哥什么时候学的?书院还教剑术吗?” 顾晋元引幼菫回了厅堂,将剑挂回墙上,方道,“书院只教君子六艺,有射箭,剑术是没有的。我自幼跟父亲学剑,父亲过世后我便是自己练习。”他没说的是,他来京城后便有父亲的故交找上自己,每日晚上会到他那里习武练剑,熬炼筋骨。按说现在他应该去那里住下的。 幼菫叹道,“表哥还要温习功课,还能有时间练剑,真是不容易。” 顾晋元给幼菫倒了盏茶,淡淡道,“每日寅时起,可练一个时辰。” 幼菫掐指一算,这是三点就起床了?还是半夜啊!“表哥怎睡得醒啊?我卯时起都很痛苦,若是每日管着,我能睡到午时!” 顾晋元笑,“睡两个时辰足矣。程府又不需要晨昏定省,你喜欢睡,晚些时候起也无妨。” 幼菫苦脸道,“张妈妈管得严,我只有生病的时候能睡懒觉,可身上难受也睡不好。” 顾晋元宠溺地笑了,她还是小时候的娇娇性子,一旦放松的下来便露出来了。他觉得她还是娇一些好,又想到将来万一……万一她嫁给别人,那人能护得住她娇娇的性子吗?想到这些,他的心刺痛起来。淡声道,“我们走吧。” 幼菫见顾晋元阴晴不定的,也不知是怎么了。大侠嘛,自然是脾气怪异一些,幼堇顿时想通了。 第三十八章 产业 幼堇和青枝坐马车,顾晋元骑马慢慢跟在马车后面。 胭脂铺和成衣铺都是在东大街,两个店铺紧挨着,地段也还不错。在寸土寸金的东大街,能有这样两间铺子很了不得了。 胭脂铺的掌柜的见幼堇来了,忙殷勤上前迎接,他被重新请回来全是因着幼堇的提议,幼堇又是正儿八经的东家,掌柜的自然是对她感恩戴德,毕恭毕敬。掌柜带幼堇在铺子里上下转了一圈,给幼堇介绍着铺子里的胭脂水粉,口脂面脂等,说都是上好的,卖的不错,主要是些富家太太小姐们买。这个铺子一月的净利润两百两左右,老板对这个收益很是满意的样子。幼堇心想,西大街的一个点心铺子一个月能赚两千多两,你一个东大街的只赚二百两高兴个什么劲? 成衣铺卖的就是手艺,铺子里摆着各式衣裙,顾客可买成品,也可定制,铺子里有料子,顾客也可以自己带料子。铺子比胭脂店大不少,也是上下两层,后面是个四合院,有十多个绣娘,还有几个是负责缝制的。铺子收益比胭脂铺好一些,一个月三四百两的样子,但它占地大,仔细算起来算是收益相当吧。 等回去要好好想想才是,总不能自己手里十个铺子干不过祥和斋一个铺子。幼堇沉思着走出了铺子,掌柜的看幼堇忧心忡忡的样子,有些忐忑。 顾晋元是大体知道祥和斋的收益的,他去过一次,是同窗吃着幼堇送他的点心觉得好吃,问他是哪里买的。祥和斋开业后他便带他们去了,见识了祥和斋生意的火爆,若不是因着顾晋元,同窗们那日怕是买不到点心。胭脂铺的收益,估计幼堇是不太满意。顾晋元以前从未着急过,只是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让自己变强,此时却暗恨自己帮不上她,不能让她无需为这些琐事烦忧。 成衣铺旁边两个铺子是租出去的,如今都用着,幼堇也没进去看。 瓷器铺离得不远,从东大街前行一段拐个弯就到,幼堇便步行过去,顾晋元护在她身旁。 忽然街上有些骚动,幼堇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顾晋元一把揽住,一个起落跃到了路边。 两匹马飞驰而过,前面马上的黑衣人回头望了一眼顾晋元和幼堇,正迎上顾晋元的不悦的目光。幼堇被顾晋元紧紧搂在怀里,顾晋元低头跟幼堇道,“走路时莫要走神。”幼堇挣了下,顾晋元方反应过来,不舍地放开。 幼堇不满地看向马匹消失的方向,“真是不遵守交通规则。” 顾晋元见幼堇没有介意方才之事,放心下来。 瓷器铺卖的是些日用瓷器,精致实惠的那种,属于薄利多销。一个月能赚个百八十两银子。 还有一个酒楼,春和楼,地段比较偏,地方倒是大,上下两层,后面还带个院子,菜品比较单调,没什么新意,大厨的手艺还是不错的,饭菜味道幼菫蛮喜欢的。幼菫的自信又回来了,吃食上还是可有一番作为的,先从简单的入手吧。作为吃货,搞个酒楼还不是手到擒来的。 幼菫又神采飞扬起来,在马车里哼起了小曲,青枝不停地轻声提醒注意仪态。 顾晋元在马车外面跟着,微微笑起来。 回府后幼堇径直回了落玉轩,拉着青枝一起商量起了酒楼的发展大计。 起先幼堇是想到了豆腐,豆腐能做的菜品很多,而且她做的豆腐是别家没有的,只是这样便冲突了崇明寺和静慈庵,落玉轩要吃豆腐都是自己偷偷做一点,不出落玉轩门的。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了半个月,最终定了春和楼的菜品,汉堡,水果沙拉,蔬菜沙拉,红烧肉,春(东)和(坡)肘子,蛋包饭,还有一堆众人没吃过的美食,几天下来,落玉轩的人都红光满面的胖了一圈儿。汉堡的香味一般人是抵抗不了的,且不容易被模仿了去。就是不知合不合这里人的口味。 待青枝做的熟练了,便让她去春和楼教学去了。 九月底,春和楼重新开业了,这个酒楼本没什么名气,今日却楼前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楼前的桌上摆满了切成小块的汉堡,用牙签穿起来,汉堡的香味传的远,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循着香味过来了。 “这东西味道奇特,尤其是这乳白酱汁味道甚好” “汉堡,名字也奇怪” “这般味道搭配真是绝妙啊” …… 掌柜的笑着迎着络绎不绝进店用餐的食客,“今日汉堡不限量啊,明日起限量供应,售完为止。” 食客们听了此言都机灵地多点了几个,到时也好打包回去给家人尝尝。 酒楼有个菜品展示区,摆满了各种精致又稀奇的菜品,浓郁的香气引得食客们食指大动,纷纷点菜品尝。 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下单催菜的声音不绝于耳,厨房几个掌勺师傅和打下手的伙计都忙得话都顾不上说一句。 晚上青枝跟幼菫描述着店里的场景,笑道,“那汉堡说是不限量,最后却也是被抢光了,掌柜的说这汉堡便可撑起整个酒楼了。还有那红烧肉,哪个桌都会点一盘的……” 幼菫长舒了一口气,她原还担心汉堡的味道不被接受,不想竟成了招牌菜。幼菫拉着青枝的手坐下,“都是你的功劳,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青枝笑道,“没有小姐的好点子,奴婢也做不好。” “二夫人来了。”外面传来紫玉的声音。 青枝站起来退到一旁,顾氏笑眯眯地进来了。 “王氏把银钱补上了,折了八万六千两,”顾氏把手里的小匣子放炕几上大炕,“你数数看。” 幼菫扒拉看了下匣子里的银票,都是一万一张的和一千一张的,惊讶道,“怎这么多?” 顾氏把匣子盖好,推给幼菫,“好好收起来,我就不替你管了。她若是挪用的少,又怎会想要你性命?这还是便宜了她了,她拿走的可都是好东西,单那幅白山居士的字画,喊价五万两银子也有人抢着要,我可只给打了三万两的价。” 幼菫叹了口气,“那副字画是大舅父送出去的,大舅父怕是没钱给她垫上,她的家底该掏空了吧?” 顾氏笑,“她那般害你,你还同情她不成?程家没分家,公中的钱你大舅父是不能随便动的,尤其是这么大一笔银子。” 幼菫道,“我不想对她赶尽杀绝,逼她走绝路罢了。”幼菫前世就有个心肠软的毛病,容易同情心泛滥,说不好听点就是滥好人,她总不忍心拒绝别人的相求,别人平日里再刻薄她但凡对方稍微示弱她就心软了下来。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想过要改掉这个毛病,实施起来却是很难,又自我安慰,若是心肠硬了也不是自己了吧。 顾氏不想幼菫还有这番思虑,自己竟没想到这么多。“你莫要担心,这些东西大多是进了她的腰包,如今只是让她掏出来而已,且她送出去的东西自是得了好处回来的,她嫁妆又丰厚,这些钱伤不了她的元气。” 幼菫把匣子交给青枝,让她收了起来。 第三十九章 情窦初开 顾氏又说起文清的亲事,“前几日有人来说合,说是大理正的长子,一表人才的,家世也合适。我问了文清的意思,她竟不同意,连约着相看一下都不肯。我想着她爱找你说话,你帮着劝劝她,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幼菫奇怪,“大表姐怎会连相看都不肯?又不是要定下?” 顾氏无奈道,“她性子淡,也不跟我亲近,问她也不说,只说让我别操心了。她既喊我一声母亲,我怎能不管她的亲事?我是继母,总是有些话不好说,也不敢强逼她,弄不好就里外不是人。她今年十六岁了,已经不好选了,再拖下去,怕是更难了。” 幼菫应下,“我试试看,大表姐也不见得听我的。” 下午幼菫便去了文清院子。 文清正在临窗大炕上坐着,幼菫递上一碗水果沙拉,“大表姐尝尝。” 幼菫坐到炕上,窗边笸箩里藏青色荷包,瞧着绣的是竹子,刚绣了一半,幼菫想应是要给程缙的。 文清吃了几口,赞道,“清爽可口,青枝好手艺。” “表小姐过奖了。”青枝福身行礼笑道,拉着文清贴身丫鬟的手,“姐姐络子打得好,可否教我一下?”两人便拉着手出去了。 幼菫见门关了上,也知文清不爱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二舅母说有人给你说亲了?” 文清脸色淡了下来,“她是让你来当说客的吧?” 顾氏又说起文清的亲事,“前几日有人来说合,说是大理正的长子,一表人才的,家世也合适。我问了文清的意思,她竟不同意,连约着相看一下都不肯。我想着她爱找你说话,你帮着劝劝她,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幼菫奇怪,“大表姐怎会连相看都不肯?又不是要定下?” 顾氏无奈道,“她性子淡,也不跟我亲近,问她也不说,只说让我别操心了。她既喊我一声母亲,我怎能不管她的亲事?我是继母,总是有些话不好说,也不敢强逼她,弄不好就里外不是人。她今年十六岁了,已经不好选了,再拖下去,怕是更难了。” 幼菫应下,“我试试看,大表姐也不见得听我的。” 下午幼菫便去了文清院子。 文清正在临窗大炕上坐着,幼菫递上一碗水果沙拉,“大表姐尝尝。” 幼菫坐到炕上,窗边笸箩里藏青色荷包,瞧着绣的是竹子,刚绣了一半,幼菫想应是要给程缙的。 文清吃了几口,赞道,“清爽可口,青枝好手艺。” “表小姐过奖了。”青枝屈身笑道,拉着文清贴身丫鬟的手,“姐姐络子打得好,可否教我一下?”两人便拉着手出去了。 幼菫见门关了上,也知文清不爱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二舅母说有人给你说亲了?” 文清脸色淡了下来,“她是让你来当说客的吧?” 幼菫尴尬地点点头,她也不想揽这差事啊! 文清冷冷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日在苜蓿园,你说不喜欢的你不要,别人勉强不得,如今怎来劝我呢?” 幼菫无言以对,她总不能说我是穿过来的跟你不一样吧,细想了下,又觉得文清这话不对,“我也不是劝表姐定要嫁他,表姐还没见着人呢,怎就知道不喜欢了?” 文清脸上爬上一层红晕,“没什么好见的,表妹莫劝了。”态度很是坚决。 幼菫看着文清脸上的红晕,怎么看起来像是一幅情窦初开的模样?幼菫瞥了眼针线笸箩,探手去拿那荷包,文清想阻拦,却已被幼菫拿到手里。“表姐绣艺真是精湛,这竹子绣得跟真的一般,是给二舅父的吧?” 文清夺过荷包,将笸箩放到身后,神情有些不自然,“绣着玩的。” 幼菫心道,绣着玩的这么紧张作甚,文清撒谎都不会。估计是有意中人了,却不好意思说,自己又不能去问是谁。这种私相授受在这个年代是很要命的大事,自己还是别捅这马蜂窝了。 幼菫不再提荷包之事,也不再劝她去相看了,跟文清闲聊起了琴艺。文清琴弹得好,幼菫的水平还停留在十一岁的时候,去了静慈庵就没再弹过。 文清松了口气,认真教起了幼菫。 幼菫去给顾氏回了话,“表姐态度坚决,我也劝不了她,倒不像不满意这人,她是谁都不想相看。” 顾氏叹气道,“她的亲事今年总得定了才是,后面还有文斐和你,她若一直拖下去,你们两个也就给耽误了。” 幼菫斟酌道,“舅母不若在身边相熟的人家里找找,找那些大表姐认识的公子,都是知根知底的,说不定她还能有几分意愿呢?” 顾氏看幼菫一副认真模样,笑道,“你小小年纪怎懂这些,清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认得几个公子?” “很多啊,单那日宴请来程府的公子便有六七个呢,什么昌平伯世子啊,太傅少卿的小儿子啊,噢,还有我们家还有个现成的呢,晋元表哥年岁也合适啊!”幼菫掰着指头数着,一副童言无忌的样子。 顾氏听着前面的还像那么回事,听到最后却只觉是小孩子话了,也不再跟她商量这事。 进了十月中旬,到了放榜的日子。一大早程家就派了人去府衙看榜。 王氏日日焚香祷告,今日又是一早便开始祷告,盼着程瓒让她扬眉吐气一番,也能和程绍缓和一下关系。程绍到现在还是歇在前院,跟自己几天说不上一句话。程瓒中举她还是有几分把握的,他一向出色,连韩院长都夸他。文斐陪在一旁,她也盼着自家哥哥能有出息,她马上要议亲了,也能抬一下身份说门好亲事。 顾氏自进了八月,便在苜蓿园西次间北面靠墙摆了个条案,案上供奉着一尊菩萨,摆着香炉,还有一应瓜果,此时正香烟袅袅,整个西次间都是檀香的香味。顾氏已在菩萨面前磕了好几遍头,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晋元高中,菩萨保佑顾家出个举子……”又不停地问丫鬟派去看榜的人回了没。 幼菫拉着顾氏坐到炕上,又倒了盏茶递给顾氏,“晋元表哥定会中的,舅母先喝杯茶润润嗓子,免得一会忙着打赏没空喝。” 顾氏接过茶一饮而尽,早忘了什么端庄持重,“这报信的不来,我还是心里没底。你表哥心事重,若有个万一,我就担心……” 文清皱了皱眉,“母亲莫担心,就没有万一,表哥的才学您该对他有信心才是。” 顾氏连忙呸呸呸,“对对对,我该对他有信心,晋元定会中的,”合掌连连祷告,“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程缙前一日便特意赶回来了。程绍和程缙在前院议事大厅等着,程绍泰然道,“韩院长的意思,晋元和瓒儿不出意外会中的,现在等的无非就是名次高低了。” 程缙点点头,“能中便好,有了举子身份,行事便方便许多。”程缙已近一月没见程绍,转而问道,“大哥的差事有消息了吗?” 程绍苦笑,“怕是够呛了。他几次提起结亲的事,我给婉拒了。” “大哥做的对。无论如何不能拿堇儿的婚事作交易。刘尚书此人圆滑又贪婪,总是得陇望蜀,成不了就作罢吧。”程缙升了官,人际交往圈子广了,见识也跟着涨了不少,官场上的一些传闻也听了不少。 程绍叹气,“那幅白山居士的字画我懊悔的很,怎就这般便宜送给他了,家里还闹出这么多事情,还差点连累堇儿。” 程缙道,“没了就没了吧,送出去的东西怎还要得回来?大哥再寻寻别的门路吧,大哥官声好,会有机会的。” 程绍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第四十章 双喜临门 门外有了喧哗声,派出去看榜的小厮回来了,一路喊着“中了!中了!” 进了大厅,那小厮扑通一下跪下,“老爷,中了!” 程绍笑道,“慢慢说,是谁中了?”家里有三个考生呢! 那小厮咽了口唾沫,“大少爷中了,表少爷也中了!”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便被程绍和程缙的哈哈大笑声打断了,“好,好!赏!” 一旁的小厮拿了一袋银子递上去,那小厮谢了赏,又道,“大少爷第八名,表少爷是榜首!” 程绍程缙都楞了,互相不确定地看了眼,“第几名?” “回老爷,大少爷第八名,表少爷是榜首第一名。” 程绍程缙都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小厮跟前,“你没看错?表少爷是榜首?” 小厮确认道,“顾晋元京兆府第一名,小的看了好几遍呢!” 程绍让人又赏了袋银子给他,那小厮拿了银子喜滋滋退下了。 程绍不放心,又派了个小厮,“你再去巡抚衙门看一遍榜,莫要看错了!”“ 两人都不太敢确信,也没让人往后院报信,别是空欢喜一场。自己却已欢喜地咧着嘴在屋里转来转去,时不时大笑几声。 还没等到那看榜的小厮回来,府衙的捷报送到了,一路敲锣打鼓的,程府门口早准备好的鞭炮,见状赶紧利落地点了,胡同里顿时热闹了起来,街坊四邻都围在门口打听情况。衙役被迎到了大厅,“恭喜程大老爷,恭喜程二老爷,贵府公子程瓒高中第八名,顾晋元公子高中第一名解元。这是喜报,知府大人让小的第一个送出来的,晚些时候知府大人亲自登门道喜。” 程绍有些恍惚,颤巍巍地接过喜报打开,只见一封报贴上赫然写着“捷报贵府老爷程瓒,高中京兆府乡试第八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另一封写着“捷报贵府老爷顾晋元,高中京兆府乡试第一名‘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程缙比程绍好一些,还记得吩咐人打赏报信的衙役,那衙役拿着一大袋银子乐颠颠地走了。 程绍回过神来,“快去后院报信!去把大少爷和表少爷请过来!”又让小厮把打赏的银子拿出来,散了下去,觉得还不够,又让取了银子,亲自重新打赏了一遍。 顾晋元正在瀚文轩的院子里练剑,小厮刘河在院门外守着。他已经练了一个时辰,此时已是汗流浃背,门外的刘河咳嗽了声,“青书来了!” 顾晋元又凌厉地刺出一剑,随着长剑一声清啸,顾晋元眼神锐利气势凛然如那柄出鞘长剑,他从容收了剑,踱步回了屋。 青书是想着赶紧跟顾晋元报喜讨赏的,可刘河笑嘻嘻拦着,“可是看榜的回来了?我家公子中了吧?” 青山自不敢得罪解元的随身小厮,笑着恭维道,“哥哥厉害,表少爷中了,我便是来给表少爷报喜的,大老爷二老爷在大厅等着呢。” 刘河又闲扯了几句,便不再拦着,领他进去了。 顾晋元洗了脸,换了身蓝灰直缀,淡然地听了青山的喜报,“一会便过去。” 青山接了赏银退下了,得了解元表少爷怎还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有学问的人真奇怪。 程瓒同时也接到了喜报,他自王氏事发后便意志消沉,他只觉前路灰暗,人生了无生趣,待在院子里不太出门,同窗的聚会也都推了。第八名亚元,又有何用呢?幼菫便能和母亲化干戈为玉帛了吗?母亲身上的污点便没了吗?幼菫便能毫无芥蒂地和他相处了吗?不能,一切都是徒劳的。他没有勇气再坦坦荡荡地去面对幼菫。 程瓒背着手缓缓走出院门,去了议事大厅。 顾氏又在菩萨前磕了好几遍头,她们顾家崛起有望了!顾晋元得了解元,有了解元侄子撑腰自然有了底气,她在程家的腰板也能挺的更直一些,谁还敢拿着她出身不高说事?顾氏给院子上下厚厚赏了一遍,又给跟前的幼菫文清文秀一人一荷包银裸子,一人一支金钗。 文清嫣然笑了起来,幼菫第一次见她笑得如此灿烂,以前连一个微笑都是难得,幼菫不禁说了句,“大表姐笑起来真好看。” 文清脸一红,“难不成你不为晋元表哥高兴?” 幼菫自然是为顾晋元高兴的,但倒没有如此高兴。幼菫前世便是个滥好人,同情心特别容易泛滥,她在内心是有些同情顾晋元的。顾晋元身世比自己还要可怜一些,自己好歹有万贯家财傍身,有了这些嫁妆,总能找个不会太差的夫君,这一辈子过得也不会艰辛。顾晋元没有好的家世,只能靠自己挣个好前程,如今中了解元,明年再中进士,此生也能顺遂了。 幼菫笑道,“当然高兴了。舅母还赏了这么多好东西,就更高兴了。” 顾氏笑得更开怀了,她这辈子还不曾这般畅快过,日子越过越舒心,就没有不好的地方,哦,若是再得个孩儿就更好了。 王氏本是对程瓒的这个名次很满意,可有顾晋元的第一名比着,就没那么开心了。那个顾晋元平时闷不吭声的,自己从未正眼看过,怎就得了榜首呢?王氏连连走霉运,本盼着程瓒让她扬眉吐气一番,现在也落了空。可下人们都等着赏呢,她只能强打着精神,让人分了赏银下去。 文斐闷闷道,“那顾晋元不过是个破落户出身,哪来的能耐得第一名,大哥本好好的名次生生被他比下去了!” 王氏沉脸道,“莫说了!道喜的一会怕要上门了,接下来几日都少不了,你也要跟着接待女眷的,回去好好收拾打扮一下。” 王氏还不曾这般对文斐疾言厉色过,文斐心中委屈,“母亲心中不畅快怎拿我出气?” 王氏起了身,她要出去透透气,这屋子里闷的很,她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了。 在院子里里外面的喧闹声更清晰了,王氏又转身回了屋。 第四十一章 双喜临门 (二) 整个程府都沸腾了一般,上上下下欢天喜地的,人人都领了丰厚的赏银。顾晋元虽不是程家人,却是在程府长大的,也算半个程家人了。京兆府第一名,如今顾晋元的大名怕是已经传遍整个京兆府了。 前院议事大厅里,程绍看着长身直立在堂中央的顾晋元,此时方发现他是个沉稳深沉之人,以前怎就没觉得呢?是了,以前自己也没太关注过他,哪怕是在考前,自己也未多跟他说句叮嘱的话。 程瓒沉默地站在顾晋元身侧,一副消沉模样,平日的温润平和此时在他身上一点也看不到了。 程绍恍惚间在想,莫不是自己在做梦?怎这一个两个都没个高兴模样?哪像是中了解元亚元的人? 程缙笑道,“知府大人晚些时候应会过来,邀请你们参加明日的鹿鸣宴。以后你们接触官场的机会越来越多,要谨慎应对,莫要失了气度。” 程绍也缓过神来,跟程缙一起叮嘱了起来,他浸染官场近二十年,其中的经验自是丰富。 二人恭敬应是。听进去多少就不知道了。 程瓒此时只想回他的院子呆着,这些应酬,还没有开始他便已经厌烦。 顾晋元则在想着,不知幼菫此时是不是很开心?真想看看她现在的样子。 顾晋元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待程绍程缙训导完,他便托辞要去拜谢姑母,便抬脚去了苜蓿园。 程缙虽想拉住他招待马上就要到的贺喜的客人,但想到他感念顾氏养育之恩,也甚感欣慰,便随他去了。 顾晋元刚进苜蓿园院子,便听到屋内传来的嬉笑声,听着应是幼菫和文秀逗顾氏开心了。顾晋元微微一笑,抬脚进了门,厅堂门口守着的丫鬟躬身请安道了声“表少爷”,西次间的顾氏便听到了,笑道,“我们解元老爷来了。” 顾晋元跪到顾氏跟前,“侄儿晋元谢过姑母教养之恩。”磕了三个头。 顾氏顿时眼眶红了,下了炕扶他起来,“你这孩子,怎还这般见外?我只当你是我自个儿的孩子看待。快坐下。” 顾晋元起了身,坐到了大炕对面的椅子上,他看了眼炕上的幼菫,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眼里仿佛有泪花闪动。顾晋元眼神一闪,她这般高兴吗?脸上不由露出了微笑。 幼菫这是感动的啊,这种温暖的桥段最是感人了,顾晋元也是面冷心热知恩图报有情有义的人啊。 文清微笑着给顾晋元行了一礼,“恭喜表哥高中榜首。” 顾晋元点点头,见幼菫没动静,便问,“堇表妹怎也不给表哥道喜?” 幼菫还在感慨着呢,都没注意这边好吧。幼菫擦了擦眼睛,“恭喜表哥高中,我这等着文秀先说呢。” 文秀戳了戳她,也道,“恭喜表哥高中。” 顾晋元笑笑,“你怎哭鼻子了?是文秀欺负你了?” 幼菫讪讪道,“哪有,是刚才笑得开心,笑出眼泪了。”幼菫心道,人家是泪腺发达好吧? 顾氏笑道,“她们两个越发回去了,这般大了还跟小孩子一般,见面便闹腾到一处。” 顾晋元笑笑,“姑母慈爱,她们才这般活泼。” 顾氏脸上笑得越发跟朵花儿似的,这日子咋就这般舒心呢! 顾晋元又陪着聊了几句,便告辞回前院了。文清送了出去,一直送出了苜蓿园,顾晋元道,“大表妹止步吧。” 文清顿了下,张望了下见没人跟来,只自己的贴身丫鬟跟在身后,便拿出一个藏青色绣翠色修竹的荷包递给顾晋元,“这是给表哥的贺礼。”文清的脸上氲开一层红晕。 顾晋元淡声道,“表妹客气了,我有荷包用。”转身走了。 文清脸涨得通红,几欲滴血一般。 丫鬟自然是知道自家小姐的心思,此时站在一旁不敢吭声,文清跟她说了句“去跟母亲说一声,我不舒服先回去了。”便快步离去了,丫鬟连忙回屋禀了顾氏,又急急跟了去。 顾氏疑惑,“刚才还好好的,怎就不舒服了?” 幼菫是有些明白了,文清怕是对顾晋元生了情愫,只是不知道顾晋元对文清是何态度。仔细想想二人还是蛮般配的,两人性情颇为相似,都有些冷清,也都是有才华之人,可算是志趣相投,青梅竹马,郎才女貌了。顾氏应也是乐见其成才对。 文秀听了却有些担心,便要去看看,幼菫拉住她,“大表姐今日也在这边坐了一上午了,怕是有些累了。你就别去打扰她休息了。”傻孩子啊,让你姐姐的芳心独自沉静沉静吧。 文秀抬起来的屁股又坐了回来,她是比较喜欢跟幼菫腻在一起。“表姐,你说晋元表哥那么厉害,会不会当大官啊?” 幼菫点点文秀的额头,“你想得还真长远呢!”顾晋元是京兆府榜首,明年的春闱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贡士参加殿试均不落榜,只是名次先后官职高低的问题,那也就是说顾晋元明年不出意外就是官身了。 文秀嘻嘻笑着,“我就想着,有个当大官的表哥,再有个当大官的堂哥,那才威风呢。” 前院已经在陆陆续续来道喜的客人了,槐树胡同住的大多是官员,不高不低的那种,他们得了消息,早早的便过来庆贺了。程家出了一个解元一个亚元,在京城一时风头无两,一时间程家成了大家争相结识的对象。知府也来道喜,亲自带来了鹿鸣宴的请帖,程绍和程缙热情接待。知府和程缙平级,比程绍还低半级,但是他们二人中举,知府就是他们的座师,二人便是知府的门生了,这是一辈子的名分。程绍他们自然不敢怠慢了。 来的官员级别有高有低,但也是大概相当的,程绍程缙他们一个是四品一个是从四品,来的客人里官职比较高的是从三品,低的是五品六品。昌平伯府跟程家素有来往,昌平伯今日也过来了,昌平伯夫人也带着女儿王莜儿跟了过来。 第四十二章 荣国公 王氏带着文斐在宁晖堂招待昌平伯夫人,昌平伯夫人比往日热情了许多,含笑对王氏道,“程家世代簪缨,真真羡煞旁人,妹妹是有福之人呢。”昌平伯世子此次是落选了的,偏偏人家家里能一下子出了两个,还名次那么好。 王氏矜持地笑着,“瞧您说的,我们也是没法子,孩子若想有个出路只能拼命学。昌平伯爵位世袭,世子自也无需用到这举子的名头。” 一番话昌平伯夫人心中熨帖了不少,又说了一会儿话,昌平伯夫人转而打听起了顾氏,听说顾氏在苜蓿园后,便说要去道贺一下才是,便辞别了王氏。 王氏黑着脸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真真个个都是捧高踩低的! 昌平伯夫人从进了苜蓿园,便是对顾氏热情有加,坐在大炕上和顾氏聊天。顾氏还未曾得过眼界颇高的昌平伯夫人如此夸赞,有些不适应。昌平伯夫人夸完顾氏对几个孩子教导有方,又开始夸顾晋元,又问顾晋元的亲事。 文清不在,幼菫和文秀便担任其了招待王莜儿的重任,王莜儿穿了件雨花锦短袄,配百褶如意月裙,杏眼桃腮,娇美动人。 三人坐在小凳上,旁边是黄花梨木八仙桌,八仙桌上摆着蛋糕,蛋挞,还有其他几样点心和果子。 幼菫把蛋挞往她们俩跟前推了推,“王姐姐吃点心。” 王莜儿连看也没看点心一眼,一双纤纤玉手端着茶盏,斯条慢理地喝着茶。 幼菫见她这般,也不再说话,听着顾氏她们聊天。 幼菫听着那话头越来越不对了,合着昌平伯夫人这是想让顾晋元给她当女婿呢?幼菫看看王莜儿,她倒一副无所觉的样子。顾晋元如今是明年状元的热门人选,前途不可限量,现在应是块大肥肉,人人都想抢。 昌平伯嫡长女的身份尊贵,配顾晋元是足够了,可是文清怎么办?她可是一副情根深种的模样啊。幼菫有些担忧,顾氏千万别一时头脑发热应下了才好。 顾氏笑呵呵道,“他如今还没有说亲。晋元这孩子主意正,我可做不得他的主。” 幼菫松了口气,还好顾氏还算清醒。 昌平伯一家一直到傍晚,前院传话过来说昌平伯要走了。顾氏领着幼菫和文秀送她们去前院,待跟昌平伯会和,他们已经是最后一波客人了,刚出了影壁,便见一身着紫色麒麟纹官服的高大男子,面容严峻,身后跟着两列十几个身着程子衣腰间佩刀的侍卫。 程绍和程缙有些愣神,来人是荣国公萧甫山,骠骑大将军,程绍在朝会上见过的,只不过程绍站的靠后,萧甫山在站在最前面的。路上遇到也是自己请安对方连点头都不点一下的,估计都不认识自己。萧甫山虽二十多岁年纪,却已征战沙场多年,传闻其手段狠戾,嗜杀成性,令突厥闻风丧胆。荣国公家世煊赫,有一个姐姐,是三皇子端王正妃。今日他特意前来,是为何事?私事公事两人都没交集啊! 昌平伯恭谨地给萧甫山请安,荣国公可不是他能轻易说上话的,如今竟在程府遇到了。 程绍和程缙方回过神来赶紧毕恭毕敬地请安,“荣国公亲临敝府,真是蓬荜生辉,有失远迎了。”躬身请他进门。 昌平伯一家也不着急走了,又呼啦啦跟着一起回了大厅。 幼菫见这架势,便知此人官职挺高的,身穿紫色官服,麒麟纹,那是一品官了。昌平伯夫人跟着去了正堂,顾氏无奈也跟了进去。 萧甫山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正座上,他五官冷硬俊朗,眼眸深邃,虽一副放松神态,却似有一股寒气散发出来,周围的温度都跟着低了一般。 程绍程缙和昌平伯在其左右下手依次排开,恭谨地端坐着,程绍和程缙都有些战战兢兢的。 顾氏坐在最靠外的位置,幼菫和文秀低着头乖乖站在顾氏后面。幼菫有些纳罕,这人冒冒失失地来了人家家里,坐那里也不说话算什么事? 萧甫山扫了大厅内的众人,目光在幼菫身上停顿了下,又看向站在程缙身后的顾晋元,目光如炬,“你便是今年的解元?”他的声音醇厚,很有磁性,却让人感觉带着刺骨的冷意。 顾晋元站出来向萧甫山躬身不卑不亢道,“学生顾晋元,参见大人。”顾晋元神色深沉,他认出了这人正是那日东大街纵马驰骋之人,他的目力好且过目不忘,这人的容貌他是看清了的。 萧甫山右手扶在黄花梨木座椅扶手上,轻轻叩击着,一下一下,让在座的众人心跟着一抽一抽的。 顾晋元抬头直直迎向萧甫山审视的目光,萧甫山呵呵低笑了几声,“后生可畏。”很少有人在他的威压下能如此淡定,也很少有人敢如此直视他,且还是个年轻人。 程绍恭敬道,“孩子小不懂事,还请荣国公见谅。” 幼菫奇怪,怎就孩子小不懂事了,顾晋元哪里惹着这位荣国公了不成? 萧甫山笑道,“无妨。年轻人气盛些是好的。顾解元多大年岁?家中有何人?” “学生年十七,家父家母均已过世。” “十七,正德六年生?” “正是。” 萧甫山点点头,便再让他退下了。 萧甫山转而问程绍,“程大人如今在哪里高就?” 程绍起身答道,“下官之前任尚书省左丞,因家母亡故服丧三年,如今尚在候缺。” 萧甫山点点头,“是有些时日没见你了。” 程绍有些受宠若惊,荣国公居然认识他,深感自己在朝廷还是有一席之地的。程绍躬身行礼道,“荣国公公务繁忙,还能记得下官,下官不胜荣幸。” 萧甫山视线又扫了扫几位女眷,“程大人不介绍一下程府诸人?” “是下官失礼了,”程绍忙转身介绍道,“这是舍弟程缙,现任司农寺少卿。” 程缙忙起身行礼,“下官程缙参见荣国公。” 第四十三章 荣国公(二) 萧甫山看着眼前面色黝黑如农夫般的程缙,眼中多了几分认真,“番薯可是你引进种植的?” 程缙恭谨答道,“下官无意中所得,不敢居功。如今是下官在负责种植推广事宜。” 萧甫山点点头,“若能推广种植,将士们便不会挨饿了,你是立了大功一件。” 程缙连侯爷都不曾认识过,如今面对国公爷的夸赞实在忍不住有些战战兢兢,连称不敢当。其实他真的觉得愧不敢当,功劳明明是堇儿的……真是惭愧。 萧甫山问道,“何时能推广开来?” “现在是种了三万多亩,密州的已开始收获,京城的过两日也要开始收获了。待到明年开春便能种三十多万亩,夏季可种三百多万,所产番薯基本可供在全国推广种植了。”说起番薯程缙是侃侃而谈,如数家珍,也没方才那么紧张了。 萧甫山面上多了分笑意,“不错。你坐吧。” 程缙退回去坐下,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程绍又解释了程瓒,顾氏,文秀,最后介绍了幼菫,“这是已故舍妹的女儿,如今住在程府。” “哦?那倒是可怜。”萧甫山站起身来,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到幼菫跟前,幼菫正站在堂中央。 萧甫山在幼菫身前两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幼菫低着头能看到他紫色官袍的下摆和黑色官靴,幼菫感觉两道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带着强大的威压。幼菫自诩前世多活了二十多年,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此时应该淡定从容才对,却在萧甫山的俯视下有种喘不动气的感觉。不争气啊不争气。 幼菫躬身请安,“小女见过荣国公。” 萧甫山看着面前一直规规矩矩低着头的小丫头,哪有那夜唠唠叨叨的活泼样子? “叫什么名字?”萧甫山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是在幼菫耳边响起。 “何幼菫。”幼菫暗自腹诽,哪有问人家女儿家闺名的?想着看他年纪应也算长辈了,倒也不算不妥。 幼菫一直低着头,萧甫山皱眉道,“抬抬头,本公很吓人吗?” 幼菫抬头,看到的是萧甫山坚毅的下巴,有青色胡渣,“荣国公威仪,小女不敢不敬。”这人老盯着自己干嘛? 小丫头这是不认识自己了吗?萧甫山低头沉默了会,抬脚往外走去。 堂内众人有些蒙圈,这是要走了?纷纷呼啦啦起身跟上。 顾晋元站在原地,紧紧攥着拳头,冷冷地盯着萧甫山的背影,荣国公似乎是对幼菫很感兴趣。 幼菫没有跟上去,反正那么一大群人呢,少了自己一个小女子也看不出来。 顾晋元走到幼菫跟前,轻声道,“吓着没?” 幼菫长呼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又觉得不妥,连忙把手放下,“吓死我了!” 顾晋元轻笑,“走,我送你回去。” 幼菫点点头,跟在顾晋元身后,刚到垂花门,便有下人跑了过来,“表少爷,大老爷让您去府门口送客,表小姐也过去。” 顾晋元霍然转身,眸子一缩望向府门方向。 幼菫无语,这荣国公还真是阴魂不散,难不成还要阖府一个不拉地出去送他不成。“这人真是奇怪,那么多人送他还不够,为难我们两个小辈儿做什么?” 顾晋元叮嘱道,“一会跟在姑母身后。” 幼菫点点头,跟着顾晋元去了府门口。 一大群人站在府门前的路边,萧甫山背着手站在胡同的正中间,正对着程府大门口。他看着顾晋元出来,看着跟在顾晋元身后的幼菫。程绍笑道,“晋元,总得跟荣国公道别一下再回去,”程绍又转向萧甫山,“年轻人还是不懂规矩,荣国公见谅。” 萧甫山看向顾晋元,淡声道“无妨,顾解元以后记得便是。” 顾晋元拱手沉声道,“学生顾晋元恭送荣国公。” 萧甫山看着他笑了笑,“很好,孺子可教。”眼角瞥到幼菫正悄悄地往顾氏身后小步挪去,“何姑娘不送一下本公吗?” 幼菫身子一僵,这人脸真大,少了一个人的恭敬都不行,幼菫转过来身子往前走了几步,朝萧甫山福身行礼道,“小女恭送荣国公。” 萧甫山微微笑了下,俯下身低声道,“仔细看清楚本公,以后见了面莫要认不出来。” 他声音很低,像是在幼菫耳边低喃,却震得幼菫心里一颤,这人太放肆了些! 侍卫已牵了马过来,萧甫山一甩衣袍,转身上马,俯首看着众人,“诸位请回吧。”两腿一夹马腹,马儿得得昂扬而去,身后一众侍卫也纵马跟上,扬尘而去。 直到一行人出了胡同,没了踪影,安静的胡同里才有了动静,送别了昌平伯一家子,此时天色已暗了下来。 程绍长舒了口气,“回府吧。” 幼菫和文秀牵着手,跟在顾氏身后。回了前院,程绍道,“今日大家都累了,各自回院子用膳吧。”转身跟程缙道,“二弟留一下。” 顾晋元对顾氏道,“侄儿送姑母回去。”便和顾氏一行往垂花门去了。 程瓒望着幼菫离去的背影,闭了闭眼,转身走了。 这一番折腾,众人皆是疲累,顾氏也没有多留她们,便回了苜蓿园。 送下文秀,幼菫转身跟跟在身后的顾晋元道,“表哥忙碌了一整日,回去歇息吧,不必送我了。” 顾晋元轻声道,“无妨。”便越过她继续沿着小径往前走。 幼菫无奈跟上,“现在天色还早,又是在家里,表哥不必辛苦跑这一趟。” 顾晋元慢慢走着,已是初冬时节,院里百花落尽,唯有错落其间的桂树偶还散发出缕缕香甜,也比不得秋季浓郁了。 天气已经变冷,幼菫畏寒,早早换上了锦缎厚袄裙,外面还罩了件织锦镶兔毛斗篷。文清文秀她们如今还只是穿薄袄裙的,早晚罩一件锦缎斗篷。顾氏总打趣幼菫,你现在穿这么厚,天再冷些穿什么?幼菫其实也是很头疼这个问题,在庵里那三年天一冷她便呆在屋里不再出门了,看书也是躲在被窝里看。 第四十四章 一样 幼菫看着前面衣着单薄的顾晋元,他今日穿了件蓝灰直缀,里面应还是单衣,没有夹棉,他不冷吗?他人本来就冷清,再作如此冷清单薄的打扮,看着如这园子一般萧瑟。 “荣国公,你之前见过吗?”顾晋元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她。 幼菫摇头,“没见过。”她怎会见过这等人物。 从萧甫山进门,顾晋元便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从一开始便对幼菫颇多关注,顾晋元不得不多想。府门前,荣国公俯身对幼菫说的那句话,别人没听见,他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幼菫见顾晋元盯着她沉默不语,“表哥?” 顾晋元叹了口气,“无事,走吧。”让幼菫走在他前面。他不想提醒幼菫,让幼菫对荣国公多了思量。 幼菫看他心事颇重,“表哥刚中了解元,正是春风得意时,该高兴才是。” 顾晋元道,“意料中之事,谈不上高兴不高兴。” 幼菫就没听过这么霸气的话,这才是真正的学霸啊!幼菫不禁问道,“表哥中状元能高兴些吗?” 顾晋元不置可否,“都只是过程手段而已。”顿了下,“你替我高兴吗?” 幼菫点点头,“那是自然。我待晋元表哥跟大表哥二表哥是一样的,你们过得好,我就替你们高兴。”幼菫的意思是,你虽和我亲缘关系远些,又没有血缘关系,但我并没有因此分出亲疏远别。 “都是一样的?”顾晋元心中微苦,他原以为自己会不一样一些。 幼菫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到落玉轩了,幼菫谢了顾晋元便进了院子。 顾晋元站在外面,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和轻笑声。他闭眼立了良久,待听不到她的声音了,方转身离去。 程绍和程缙在前院书房,二人相对而坐,皆面色凝重,没了白日里的喜色。 荣国公萧甫山此次前来倒不像是来贺喜的,他仿佛对顾晋元颇为不喜,这对顾晋元来说不是什么好事。荣国公权势滔天,他只需一句话,便可置顾晋元于万劫不复之地,还有程府,说不定也会被殃及。如今顾晋元和程府在外人看来便是一体的,好事程府会跟着沾光,坏事自然想逃也逃不掉。 程绍道,“二弟可能发现,荣国公对程家似乎颇为了解,他所问之事,似乎心中早已有答案。” 程缙回想了一下,“的确如此,今日他是有备而来。难道是瓒儿和晋元中举,他因此调查了我们一番?” “有可能。你我皆在官场,以后要谨慎一些了,免得让他抓了把柄,那谁也救不了程家了。”程绍忧心忡忡,荣国公若是对程府有敌意,程府犹如螳臂挡车,毫无还击之力。 程缙忽而想起一事,“刘尚书和太子密切,大哥这半年来和刘尚书走动颇多,荣国公会不会以为大哥在为太子做事?” 程绍脸色倏然一变,与其说荣国公是为顾晋元而来,不如说是为警示他而来,如此更合理一些,毕竟一个解元荣国公还看不在眼里,怎会劳动他特意登门庆贺?程绍仔细回想自己跟刘尚书这半年的往来,一起有过几次宴饮,自己还登府拜访过两次,称得上是来往过密了。在别人看来,或许自己已经是妥妥的刘尚书的人了,荣国公若是有心调查自己,这些又怎会不知晓呢? 程绍越想越怕,“端王几月前曾弹劾太子通敌叛国,但因证据不足被皇上驳回了,皇家的斗争往往都是血雨腥风。端王若拿太子一派的人开刀,说不定会盯上刘尚书。”程绍面露愧色看向程缙,“荣国公若是怀疑我是太子一党,二弟,程府怕要被我连累了。” 程缙也是越想越心惊,嘴上安慰道,“大哥也未曾为他做过事,连礼部都还没进去,荣国公查不到你什么问题的,大哥莫要吓自己。” 这一夜,有多少人睡不着。 王氏在宁晖堂等了许久,不见程绍和程瓒过来用膳,今日程瓒中举是喜事,按说一家人是要在一起庆祝一番的。可是谁也没过来,派人去喊程瓒,程瓒推脱太累歇下了。程绍一直在书房,王氏等到三更锣响,也未见程绍身影。想起往日恩爱,想起自己处心积虑一心一意待他却换来如此结局,想起程瓒对自己的疏远,王氏不禁悲从中来,哭了整整一夜。 一切都是何幼菫那小贱人引起的!因为他,程绍对他没了恩爱,程瓒对他疏远,甚至意志消沉,一切都是她害的!王氏的眼睛如淬了毒一般。 次日知府在府衙举办鹿鸣宴,程瓒和顾晋元都赴宴去了。 程家宾客盈门,笑语喧哗,前院后院都热闹的很,下人们往来穿梭忙碌着。昨日荣国公亲自到程府道贺的消息传了出去,来程府道贺的人便更多了,其中不乏一些从三品三品官员,程绍程缙忙得不可开交。 礼部刘尚书也来了,而且还带了贺礼,有私下谈谈的意思。若是在昨天下午之前,程绍会很高兴,可此时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脸上堆起笑引着刘尚书进了书房,下人上了茶便出去守着。 程绍说起来客套话道,“刘大人公务繁忙拨冗而来,下官不胜荣幸。” 刘尚书长得精瘦,很是干练的样子,笑道,“贵府人杰地灵,一下子出了两位举子,还是一位解元一位亚元,再忙也要来庆贺一番才是。” 程绍谦虚道,“大人过誉了。” 刘尚书笑道,“本官今日前来还有一件喜事要告诉程大人,礼部左侍郎的任命过几天应就下来了,吏部任职公文已递交了中书省。” 程绍身子一顿,起身拱手道,“谢刘大人的栽培提拔,下官定恪守尽责,不辱刘大人提拔之恩。”程绍心中泛苦,却不得不接这任命,吏部公文已到了中书省,哪还有回旋的余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任了,看一步走一步吧。 刘尚书亲切道,“以后本官和程大人便是同僚,莫提那些客气话了,大家相互扶持才是。” 刘尚书话虽说的隐晦,程绍却也听明白了,以后自己和他就绑到一条船上了。程绍几乎没了应付他的力气,只是言不由衷地说一些场面话。 待送走了刘尚书,程绍几乎被抽干了力气一般,坐在椅子上半天不动。 第四十五章 胖了 程缙在议事大厅忙碌接待,程珂也帮着接待那些年轻公子,有些忙不过来。程缙是知道刘尚书来拜访的事的,便有些担忧,却挤不出一点空隙去问问程绍。程缙暗叹家中还是人丁单薄了些,一旦遇到大事便捉襟见肘。 内院今日也是比昨日更要忙碌,王氏顾氏都到了花厅,在花厅招待女客,文清文斐文秀和幼菫四人也在花厅作陪。来的女客很多都是奔着结亲来的,个个带着自家适龄的小姐,昌平伯夫人又来了,还是带着王莜儿。 昌平伯夫人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就是奔着顾晋元来的,顾氏只跟她打着太极,王氏在一旁颇为不悦。程瓒家世要比顾晋元好,乡试第八名亚元也是非常好的名次了,怎就比不上顾晋元了?昌平伯夫人怎就弃了程瓒选顾晋元了? 还有几位夫人是奔着程瓒来的,可王氏看不上,他偏要找一个比昌平伯更好的家世的,否则以后如何在顾氏面前抬起头来? 文斐和王莜儿说着话,“……世子博学多才,此次也是时运不济,下次定能考中的。” 王莜儿不甚在意道,“父亲说了,哥哥此次不中也是好事,哥他心高气傲了些,正好挫挫他的锐气。” 文斐笑着戳王莜儿,“哪有你这样做妹妹的?世子胸怀大志,怎就是心高气傲了。” 王莜儿笑道,“你这般替他说话,难不成你想做我嫂子?” 文斐的脸瞬间泛起了红晕,“莫要乱说。”有抬头看了看四周,趴到王莜儿耳朵上轻声道“我看你快要当我的表嫂了才对。” 王莜儿瞪着文斐道,“是谁跟你说的?” 文斐见王莜儿一副不情不愿怒气冲冲的样子,便知她对顾晋元无意,也好,这样顾氏便猖狂不起来,母亲也能好受些。“你看你母亲这两日明显跟我二婶亲近,你想想以前何曾这样?” 王莜儿看向昌平伯夫人,她正拉着顾氏的手两人有说有笑的,这样子的母亲的确有些不正常。昌平伯夫人是挺清高的一个人,年轻时也是个出了名的才女,顾氏这种没甚家世才学的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事出反常必有妖,文斐说的还真有可能是真的。 见幼菫正在和一个官家小姐说这话,王莜儿过去说了声抱歉便把幼菫拉到了偏厅,“我母亲是不是在和程家二夫人议亲?” 幼菫笑道,“昨日我一直跟你在一起,我知道的和你知道的一样多。” 王莜儿气鼓鼓地坐下,“母亲也不跟我商量一下便这般行事!” 看来王莜儿是没看上顾晋元了。幼菫安慰道,“姐姐你看这满屋子的夫人小姐,差不多一半是给大表哥说亲的,一半是给晋元表哥说亲的,亲事哪能说成就成的。” 王莜儿看了看花厅里坐着的一圈大家闺秀,个个端庄秀美,一脸娇羞模样,恍然发现就她一个人傻乎乎地啥都不知道。撇了撇嘴,“她们是什么身家?怎么配得上程大公子?” 幼菫笑道,“可不好说,她们中有的人的父亲的官职和大舅父是平级,大都是清流人家,也算门当户对了。” 王莜儿不吭声了。有些蔫蔫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众女眷在花厅用了午膳,方陆陆续续告辞了。 顾氏回了苜蓿园便叫苦连天,“跟他们说话可真累死我了,一句话能说明白的事非要拐上几个弯!”丫鬟们忙上前侍候着捏肩膀捶腿。 幼菫笑道,“别人想要舅母这般辛苦都不得,舅母有了晋元表哥这个好侄儿便偷着乐吧。” 顾氏心满意足地笑道,“堇儿说的对,晋元争气,我这个做姑母的也跟着脸上有光。那些个想结亲的,是恨不得多贴些嫁妆只要能把女儿嫁给你表哥就好。” 文清问道,“那些小姐里母亲可有看中的?” 顾氏摇摇头,“我看中不看中的都没用,得你表哥看中才行,你表哥心里有分寸,我到时只管给他准备聘礼就是了。” 文清脸色有些不好。 幼菫捡着炕几上的点心吃着,大多是祥和斋送来的,幼菫最爱吃的是蛋挞和饼干。幼菫拿了个蛋挞递给文清,“大表姐午膳吃的少,再吃点点心吧。” 文清接了蛋挞,却只是拿在手里,也不吃。 顾氏跟幼菫道,“我看你最近胃口倒是好的很,我这里的蛋挞有一半是进你的肚子了。你让她俩看看,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幼菫想吃便顺手拿着吃了,倒没发觉自己吃的多。 幼菫站起来转了一圈,文秀道,“表姐是胖了一点,前些日子你的袄子没这么紧。” 顾氏拉过幼菫的手,在她耳边轻声笑道,“胸脯也鼓了。” 幼菫后知后觉道,“难怪最近总是涨疼,原来是在长啊!”不禁喜上眉梢。 顾氏噗嗤笑了,“真是傻孩子!” 文秀也红着脸在一旁笑。唯有文清心不在焉地坐那里,手里的蛋挞还没动。 顾氏想着文清应是累了,便让她们各自回院子休息了。 前院最后一批客人送走了,程缙终于有时间和程绍说话。 程绍一整天都是愁眉不展,程缙便知出了大事。 二人相对无言。 程缙叹了口气,“如今已箭在弦上,大哥回不得头了。大哥上任后只管做好分内事,刘尚书多提防些吧。” 程绍一筹莫展,“只能这样了。若形势不好,我便辞官,当个教书先生便是。” 程缙道,“大哥莫说丧气话。荣国公之事我们只是推测,说不定是我们想错了。” 程绍点点头,“但愿如此了。” “我明日便要走了,现在番薯到了收获的时候了,马虎不得,这几日怕都不能回来。家里还是要大哥多辛苦了。”程缙挤出这两日时间很不容易,番薯之事不能出一点差错,皇上,荣国公,还有天下的百姓都盯着呢。 程绍道,“公事要紧,二弟去忙便是。” 第四十六章 吃醋 傍晚时分程瓒和顾晋元回来了,二人都有些酒意,这一天下来估计没少喝。 晚膳是大家都去花厅吃的,这两日光招待访客了,自家人也没坐到一起好好庆祝庆祝。幼菫是最后一个到的,一进门便见顾晋元和程瓒正坐着喝茶,程瓒脸色酡红,目光迷离,估计是还没醒酒呢。顾晋元脸色如常,目光也清明,也不知是喝的少还是酒量大。 从幼菫进门程瓒便盯着她,或是借着酒劲,他有了看她的勇气。她还是那么美,和小时候一样,如果一切能够回到从前该多好啊。幼菫看他异样,便问,“大表哥没事吧?” 程瓒喃喃道,“堇儿,你怎才过来?” 顾晋元站了起来,走到程瓒跟前挡住了幼菫,把茶递给程瓒,“程兄喝盏茶醒醒酒吧。” 幼菫关切道,“大表哥喝醒酒汤了吗?” 顾晋元回头淡声道,“这边有我,你去席上吧。” 这两个人,哪像中举的样子?一点没有喜气。 分了男女两桌用膳,王氏春风满面的,正在和顾氏说话,“大老爷也是求仁得仁了,咱府上如今一个四品官一个从四品,在京城也是数得着的好门庭了。” 顾氏顺着她说着,“是啊,程家定是越来越兴旺的。” 幼菫挨着文秀坐下,悄悄问,“有什么好消息?” 文秀轻声道,“大伯父礼部左侍郎的任命要下来了。” 幼菫一愣,那刘尚书不是一直拿亲事相挟吗?怎忽而又答应了? 幼菫看向另一桌的程绍,程绍一副愁眉锁眼的样子,和王氏形成鲜明对比。程缙看起来也是不开怀的样子,幼菫不禁往坏处想,不会把自己给卖了吧?转念一想,也不对,要真是那样顾氏早炸了,哪能这般安然地坐这里听王氏显摆?便又安心下来,暗道自己小人之心了。 幼菫好几日没见程珂了,程珂这两日可是被程府上下彻底忽略的一个存在,落榜了估计也没人记得去安慰他两句。说实话,若不是今日碰到,幼菫还真忘了家里是有三个考生的。不过看他也不像有事的样子,他一向没心没肺,这种事应该打击不到他。待闲下来得好好跟他说说话才是,毕竟两人还是有革命友谊的。 程府现在是三喜临门,今晚的庆功宴应该很是热闹才对,可一顿饭下来,真是气氛怪异的很。那两个举子一直坐一边喝茶,饭也没吃,两位大老爷全程阴沉着脸,最该高兴的几位反都是如丧考妣模样。唉,不懂不懂。 席间最高兴的便是王氏和文斐了,文斐的座位和幼菫是紧挨着,她对幼菫轻声道,“我有礼部左侍郎的父亲,出身名门的母亲,还有亚元哥哥,不知堇妹妹除了银子还有什么?”有了这些,他的择婿层次会提高不少,就算配昌平伯世子也是足足的。如果只有银子,再没个好名声,想找个好夫婿怕是难了。 幼菫也轻声道,“恭喜二表姐了,待二表姐觅得佳婿,我定给二表姐送厚厚的添箱礼。” 文斐红了脸,这些话都是隐晦着说,哪有这般明明白白说出来的?“表妹还是好好学学教养规矩才是,这般不知羞耻的话就别说了。” 幼菫笑道,“是二表姐要找夫婿,我害羞作甚?” 文斐啪地把手中的筷子放到桌上,待见众人都往她这般看过来,又乖乖拿起筷子吃饭。 用完膳大家也没兴致闲聊,便都撤了。 幼菫是吃得挺饱,想起自己开始发育了,又有些小开心,吃得胖些,身子或许会好起来。 从花厅出来,顾晋元便说送幼菫。幼菫的院子是最远的最偏的。幼菫看他那阴沉模样,也不敢推辞。 文清站在花厅门口,冷冷地看着顾晋元幼菫双双离去的背影,待文秀过来拉她方黯然离去。 幼菫好奇鹿鸣宴,便问道,“鹿鸣宴热闹吗?大家都做些什么?” 顾晋元淡声道,“饮酒,攀谈,作诗。” 幼菫还想着他长篇大论一番呢,这一整天下来就六个字概括了?幼菫嗔怪道,“表哥也不多说几个字,我还想听听热闹呢。” “没什么热闹。”顾晋元道。 幼菫想起程瓒醉醺醺的模样,便问,“晋元表哥没太喝酒吗?我看大表哥都醉了,你一点事都没有。” 顾晋元看着幼菫,眸子在月光下很是清冽,“你只关心他有没有喝醒酒汤,怎就不问问我喝醒酒汤没有?” 幼菫解释道,“我是看表哥你面色如常,想着你应是没太喝。”幼菫心中默念,不跟喝了酒的人计较,不跟喝了酒的人计较。 顾晋元道,“我也是喝了许多的。我也需要醒酒汤的。”他平时是不喜喝酒的,不喜那些醉酒的人的丑态百出借机放纵自己,他偶尔喝过一次发现自己酒量颇大,酒后一点醉意都没有,清醒得很,或跟自己一向理智克制有关。今日喝的虽多,他也是毫无醉意的,只是见幼菫对程瓒那般关切便有些不喜。 幼菫忙哄着,“那我让青枝一会熬了给你送过去。”看看,开始撒酒疯了吧。 顾晋元淡淡道,“不必了。以后离醉酒的男人远点,你要懂得保护自己。”程瓒的那声“堇儿”像一根刺扎在顾晋元心里,堇儿,他都未叫过一声堇儿。 “好,知道了。”幼菫暗道醉酒的男人实在是不可理喻,他也不想想,程瓒跟她是三代以内的血缘关系啊,是正儿八经的亲人啊,要避嫌也是跟他顾晋元才对。 顾晋元看着幼菫月光下娇美的容颜,又道,“家里这几日人来人往的太乱,没事就呆在落玉轩吧,姑母那边我去跟她讲。” 幼菫虽也不喜这些接待工作,可是被强行限制人身自由不是一件开心的事情,便有些不愿意接话,晋元表哥管得也太宽了些。 顾晋元见幼菫只闷着头走路,也不吭声,很不情愿的样子,知她是个活泼性子,不喜被拘束。前些日子若不是自己拘着,怕是要日日出去逛,现在让她拘在院子里,可不是要了她命一般。王氏当初锁着她,她能把韩老太爷请过来给她解围,还将了王氏一军。便低声哄着道,“待我过几日闲了,陪你出府逛逛可好?” 幼菫顿时来了精神,她已经半个月没出门了,自出了刘世明那事之后,没有家中男子陪同顾氏是坚决不放她出来的,眸子亮晶晶地抬头问,“说话算数?” 顾晋元宠溺笑道,“自然算数。只是这几日乖乖待在落玉轩,可好?” 幼菫爽快地应下了,又问起他鹿鸣宴的情形。 顾晋元就挑些有趣的细细讲给她听,见她听的津津有味,便多讲了些,一直到落玉轩门口幼菫还在问这问那,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晚上天冷,幼菫穿着棉袄,又包着斗篷,还一副瑟瑟缩缩模样,顾晋元心疼她怎这般畏寒,便催她进去,“以后再讲给你听,赶紧进屋暖和一下。” 幼菫也觉得这天是越来越冷了,便跟顾晋元道别,回了院子。 顾晋元心中舒畅了不少,回了瀚文轩,便取出长剑,舞了起来。 第四十七章 羽绒服 幼菫不用再去苜蓿园,也乐得轻松自在,便在窝在屋里不出门了。落玉轩一入冬便早早地就生起了火盆,地龙也烧得热热的,除了吃饭写字的时候,幼菫白天晚上的都是在炕上呆着,暖和啊! 想着自己如此怕冷,又不能不出门了,便想给自己做件御寒的衣服。如今她能穿的便是棉袄,还有坎肩儿,外面罩斗篷,斗篷再保暖些的便是里面是动物皮毛的,可斗篷毕竟包得不严实,里面还是透风啊。 幼菫想到了羽绒服,何不自己做一件?幼菫便喊来了张妈妈,让她出去找鸭毛,只要那些细软的绒毛,越多越好。 幼菫便开始设计羽绒服的式样,自己只需画个草图即可,成衣铺的绣娘本事还是很大的。上月自己设计了两款袄裙,又画了绣样,那绣娘看了式样量了身便接着给做出来了,显得腰身玲珑丝毫不笨重,竟比自己想的还要好。如今那两款袄裙也在铺子里卖得很火,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成衣铺的老板仿佛发现了商机,便求着幼菫又画了短袄、棉裙、坎肩儿、斗篷的式样和花样,幼菫是学过简笔画和素描的,画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三两日便画好了。也不知如今是成衣铺那边怎样情形了。 说起来还有个小插曲,那袄裙自己送了文清和文秀一件,两人都甚是喜欢,第二日便穿着出来了,被文斐看到了,打听到是幼菫的成衣铺做的,便也想去做一件。那成衣铺的绣娘以前没少受王氏盘剥,也没少给挑剔的文斐做衣裳,如今怎还会给她好脸色,虽她是拿了银子来的,却推脱如今订单满的很,让她还是换家铺子做去吧。文斐在铺子里闹腾了一番方怒气冲冲地回府,又在幼菫面前好一顿尖酸刻薄,幼菫也不理她。自作孽不可活哦,你以前若是待人家客气些,怎会有如今境遇? 幼菫先画了个羽绒坎肩的图样,很简单。又画了个短款的羽绒服,样式比较修身,毕竟外面还要披斗篷的。想了想又画了个跟袄裙差不多的式样,修身束腰下面是大摆裙子的式样,再画了几幅绣样作装饰。这个长羽绒服看着就保暖啊,天再冷穿上它出门也不怕了。 张妈妈和素玉这几日把京城的烤鸭店和酒楼都跑遍了,搜罗了一大堆鸭绒回来,直嚷嚷身上都有股子鸭毛的腥臭味了。 幼菫见着这一大袋的一大袋的鸭绒跟见了宝贝一般,自己整个冬天的幸福感就靠这些鸭绒了!便安排她们把鸭绒浸泡清洗,加上皂角多洗几遍,免得一身臭味。再放到大锅里高温蒸,等晒干了就可以用了。 张妈妈和青枝已经习惯了幼菫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点子,也见怪不怪了。素玉见幼菫这番折腾又是洗又是蒸的,偷偷问青枝小姐这是要做什么点心?把青枝笑得不行。素玉憨实爱吃,幼菫和青枝每每去厨房研究吃食她便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烧火打杂,顺便混吃混喝。 幼菫便让紫玉去喊了成衣铺的绣娘过来,绣娘见了这等棉衣设计很是惊奇,自己还不曾见过用鸭绒保暖的。这里棉衣主要是用棉花或蚕丝填充。幼菫叮嘱了选用最细密轻薄的料子做内胆,免得钻出来一身毛。绣娘带了各种料子的尺头过来,幼菫选好了衣料,绣娘又量了身,道,“小姐近日长了不少,尺寸比上月大了。” 幼菫被她一提醒,想起自己的袄子很多都紧了,只几件宽松些的还能穿,得再做几件才是,也懒得麻烦针线房了,让自己铺子做了便是。便道,“你不提醒我还忘了,我得再做几件衣裳,我的那些都穿不上了。我再画几个样子,到时去店里选选料子,你们再给我做上几套。” “好的,这几日先把小姐的这几件鸭绒衣裳做了。只不过怕是会慢些,”绣娘解释道,“小姐设计的那几款袄子裙子斗篷都很受欢迎得很,很多都是前些日子来做过新袄裙的夫人小姐,竟是各式样都做了一件,还道若有了新式样还要过来。口口相传,那些夫人小姐的闺中蜜友也过来了许多。如今铺子里的绣娘都是熬夜赶制,已然是忙不过来了。主要是绣花要慢一些。” 铺子生意火爆,幼菫自然开心,笑道,“我这个也不着急,反正有的穿,晚几日也无妨。铺子生意好,你们也辛苦,待到了月底便给你们封大红包。” 绣娘忙行礼谢过,又道,“掌柜的让奴家问一下小姐,如今铺子生意好,能不能再多招几个绣娘?” 幼菫点点头,“招吧,需要几个让掌柜的自行做主便是。地方还够用吗?” 绣娘答道,“是够用的,后院如今只用着楼下的房间,楼上是空着的,收拾一下便可以用。” 幼菫道,那便好,“现在天冷了,屋里的炭盆多加几个,免得冻了手,房间注意通风,散散炭气。”手是绣娘的饭碗,手若冻了,那这活计也不用做了。 绣娘连连谢了幼菫方退下。 这般忙活了几日,幼菫没事干了,便想着继续整理自己所知道的数学知识,加速一下时代进步。幼菫的计划是,先是把现有的几本算数书籍逐个进行完善补充,添加一些新的解题方法和思路,比如列方程解题;再写一些实用的数学理论和公式推导。幼菫还想把阿拉伯数字编写一份使用规则。 这个工程比较浩大,已经写了两个多月了,才标注完一本《孙子算经》,实在是问题一旦展开,便要延伸出很多概念需要去解释推导,一层一层的没有尽头,有种刹不住车的感觉,又要控制好度,又要前后有个系统连贯性,着实是很费脑子。 幼菫一旦做事便很专注,常常会到废寝忘食的地步,张妈妈和青枝都知道她的规矩,每每幼菫在做事的时候便约束着院子里的人莫来打扰她,声响都不要有。 连续奋战了几日,终于把解方程部分阐述明白了,一元一次方程,二元一次方程,三元一次方程,还有简单的二元方程,又各列了几道例题。幼菫的胳膊都酸了,便站起来伸伸胳膊扭扭腰,却听见青枝咳嗽了一声,幼菫扭头一看,顾晋元正背着手站在书房门口,促狭地笑着。 第四十八章 书稿 幼菫也没觉得尴尬,这有啥的,笑道,“表哥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也不喊我一声?” 顾晋元踱着步子进了书房,“有一会儿了,见你写得专注,便不忍打扰。在写什么呢?”说话间已走到了书案前面,拿起来桌上的一叠书稿看了起来。 幼菫本也没想瞒他,他也是知道自己有些算数天赋的,“是想着整理一下自己的一些心得,到时候给韩老太爷看看,也不知能不能派上用场。” 顾晋元诧异地看了幼菫一眼,他知道幼菫对算数痴迷又颇有心得,却没想到竟研究得如此透彻精辟,且能深入浅出,原本很高深艰涩的术题在她笔下三两下便简单明了地解决了。且观他书稿前后自成系统,条理清晰,措辞严谨,委实是惊世之作。再看书稿字迹,是漂亮工整的小楷,委实是大气优美,自有风骨和气韵在其中。 顾晋元是没想到幼菫竟有这般惊世才学,她像是一个挖掘不尽的宝藏,随时会给你意外的惊喜。顾晋元不禁在想,若是幼菫去科考,说不定也是能上榜的。大燕国民风务实,朝廷对学术的理念是学以致用,讲究实用,科考除了经义策问杂文等这些,是有算数科目的,农业,钱粮,商业,土木,水利皆都有涉及。 其实顾晋元是想多了,科举又不是只算数一个科目,别的科目若没有经年的积累和学习可不好应付。 顾晋元问道,“你这些书稿,我可否拿回去誊抄一份?你写得甚为精妙。” “好,表哥拿去便是。表哥若是喜欢,我这里已经标注完了一本《孙子算经》,已经装订好了的。”幼菫从多宝阁上取了那本《孙子算经补注》递给顾晋元,“若有不对的地方,表哥跟我说一下。” 顾晋元接过书,入手是厚厚一本,不知耗费了幼菫多少心力,顾晋元一页页翻看着,恍然发现韩院长的一些算数理论是来源于幼菫,难怪韩院长对幼菫如此看重,他原只以为是幼菫的性子得了韩院长的喜爱,却不想还有这层缘由。 顾晋元在进门前便看到书房墙上挂着的《泰山山巅图》,是韩院长所作,整幅图开阔大气气势磅礴,应是韩院长的得意之作了,如今却挂在一个小小闺阁女子的书房里。 幼菫见顾晋元看的入迷,颇有些成就感和满足感,也不打扰他,窝在羊毛地毯上的懒人沙发里晒起了太阳。这个懒人沙发文秀也很喜欢,每次来都要抢,幼菫便让青枝又做了一个,两人一人一个,便和谐了许多。幼菫是有心送文秀一个的,但想到文清对文秀的严格,文秀若在如此无状地坐在沙发里,怕是文清会给她把沙发扔了,便作罢。 就在幼菫快要睡着的时候,顾晋元终于从书中抬起了头,见幼菫跟小猫一样一副慵懒模样,也不觉她没有仪态,反觉得可爱有趣,晒得小脸红扑扑的眼神也有些迷离,倒多了几分小女儿神态。这小女孩平日里总在自己跟前板着小脸一副拘谨守礼模样,难得见到她放松的样子。 顾晋元走到幼菫跟前,幼菫方清醒过来,“表哥看完了?” 顾晋元道,“还没有,等回去再看。我明日无事,陪你出去走走。” “太好了,我还想去我的成衣铺子看看呢!哦,酒楼和胭脂铺子也要去。”幼菫从沙发上爬了起来,“我前几日让绣娘帮我做了几件新衣裳,也不知道好了没。” 小女孩儿对新衣服真是热衷啊,顾晋元笑道,“有了成衣铺子你做衣裳倒方便了许多,你的衣橱怕要装不下了。” 幼菫解释道,“我最近吃得多,胖了不少,个子也长了,有些袄子还没穿便小了,我打算送给三表妹,我的都要重做了。” 顾晋元端详了下,好像是胖了些,不似在静慈庵时那般纤细了,已有了玲珑曲线,不禁红了脸移开了眼,道,“小孩子蹿个子是寻常事。”把幼菫归类到小孩子里面了。 幼菫感觉被鄙视了,有些不悦道,“表哥也比我大不了几岁,明年应也能高壮些。” 顾晋元笑,“堇儿说的对。”话说出口,方发现自己对她的称呼,“堇儿”这个称呼已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今日却在松懈之时不小心说了出来。 幼菫却没意识到顾晋元换了称呼,又说起了逛街的事。 顾晋元见她反应如此迟钝,竟没发现不妥,心中失笑,自己如此介意之事,在她那里竟无知无觉。 青枝觉得二人呆的有些久,便在书房没事找事做,这里擦擦那里擦擦,顾晋元见状便起身告辞了。 幼菫想起那些小了的衣服,便让青枝去喊文秀过来。 文秀见幼菫把一堆衣裳都给了自己,开心不已,一件一件挨着试过去,又替幼菫操心,“表姐只剩几件衣裳了,是要让针线房重做吗?母亲给了我几块好料子,我给你拿过来。” 小姐摸摸文秀的脑袋,“不用担心,你忘了我有个成衣铺子,我明日去选选料子,她们就给做了。” 文秀听说要上街,眼睛便亮了,“我也要跟着去。我很久没出过门了,姐姐总拘着我。”文秀如今跟幼菫亲昵,常一起打闹,感情好的很,说话也随意得很,提要求都是理直气壮的。 幼菫也喜欢她的亲昵和理直气壮,笑道,“好,有晋元表哥跟着,我也不怕你会丢了。” 文秀道,“晋元表哥也去?他比以前随和了许多,以前可不曾陪我们逛过街。不过我看着他就害怕,也不敢让他陪着逛街。” 幼菫颇以为是,“我也是怕他,尤其是他严肃的样子。” “是啊!”文秀颇有找到知音的感觉,原来不是自己一个人胆小,想了想又道,“以前一年了见不了他几次,书院沐休也不太回来,现在好了许多,竟在家呆了这么久。” “可能是因为现在考完试了吧,听说过了秋闱就不必再去书院读书了,都是自己在家读。”幼菫一副很懂的样子,其实他是听韩老太爷说的,中举后便是自己读了,有问题也可去找先生请教,如果能让一些大儒指点一下就更好了,比如韩某。 文秀恍然点点头。 第四十九章 逛街 次日一早,幼菫便去和文秀汇合了,去苜蓿园跟顾氏报备了一下,又去了瀚文轩找顾晋元。顾晋元今日难得没有穿素净黯淡颜色的衣裳,穿了件宝蓝色直缀,披着藏青色羽绉面鹤氅,腰间配了一块白玉坠儿,背手立在那里,剑眉星眸,有股卓尔不凡的气度。幼菫总感觉他身上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只是他神色阴郁又刻意隐藏自己,平日里不是很明显。 顾晋元见文秀也跟了来,有些意外,脸色淡了下来。 幼菫今日穿了件银朱色袄裙,裹着妃色镶兔毛领斗篷,衬着小脸粉雕玉琢明眸皓齿,更加明艳动人。 文秀穿的是杏红色薄袄裙,跟幼菫一样的妃色镶兔毛领斗篷,也是秀美可爱的很。文秀总觉得幼菫穿衣服好看,做冬衣的时候文秀便要做和幼菫一样的衣裳,最后在顾氏劝说下只做了件一样的斗篷。顾氏后来私下里对幼菫道,那傻孩子只以为你穿的衣裳好看,哪晓得你是穿什么衣裳都好看。 去苜蓿园的时候顾氏端详了一会幼菫,叹气道,“你这相貌太惹眼了些,每次出去我这颗心都悬着,在外面仔细跟好你表哥。” 幼菫嘴里应是,心里却不以为然。她从来没把自己容貌当回事,一直没有自己是美人的意识,有些不以为然。哪能每次都那么倒霉碰到刘世明那种纨绔无赖。 幼菫和文秀坐一辆马车,各带了一个丫鬟跟在车后面,顾晋元护在车旁。 一行人先去了成衣铺子,成衣铺子门口停了好几辆马车,幼菫她们的马车只能停的远一些再步行过去。一进铺子便是脂粉香气扑鼻,只见里面一片热闹景象,衣着华丽的夫人小姐们有挑选料子的,有选款式的,还有催着交货的,小伙计们都忙得团团转。顾晋元皱眉看了看里面,便退到了铺子外面等着,幼菫回头笑着看了看他,便和文秀跟着掌柜的去了后院。掌柜的眉开眼笑的,倍儿有精神,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后院也是一片忙碌,绣娘们都没注意到幼菫的到来,掌柜的提醒了后才反应过来,纷纷请安,幼菫让她们继续忙,便跟着掌柜的四处转悠着看。 掌柜的做事利落,楼上已收拾好了,摆上了绣架,已经有几个绣娘在做活了,掌柜的道是还在继续找绣娘,待楼上都满了,交活也能快些。 幼菫的羽绒服做好了,长羽绒服用的是流云暗纹的月华锦,不需要再绣花,所以做的快些。月华锦织造工艺复杂,八枚经面缎纹,彩条起彩,纬线显花,在锦面上以数组彩色经线排列成由浅入深、又由深入浅逐渐过渡的晕繝彩条,有如雨后初晴的彩练。幼菫试穿了下,很是合身漂亮,这个款式用月华锦很是合适,虽然塞了厚厚的羽绒,却不显得笨重繁琐,一层层的月华纹在裙摆上依次氲开,到了腰间又被一条腰带束了起来,上身是修身的设计,显得腰身不盈一握,如童话里的公主一般。绣娘们和文秀看得眼都直了。 短款羽绒服和坎肩都是素软缎绣缠枝莲花纹,羽绒服是石榴红,坎肩是茜色,这两件看着简单,因为要绣花反倒费了一番功夫。羽绒填充的量还是蛮足的,若是太少反不如棉袄暖和。 幼菫又把画好的几个棉衣样式,交给了绣娘,先各给自己赶制一套,自己大冬天的不能没衣服穿啊。绣娘笑道,“这样店里的式样又多了几个,夫人小姐们也不会嫌新样式太少大家都一个样子了。” “式样有了,你们绣花也可以变通一下,不必跟我搭配的绣花都一样,选其他合适的绣样也是可以的,你们绣艺好,自也懂得一下搭配。这样款式更多变一些。” 绣娘恭敬道道,“是奴家死板了,竟没想过要变通一下。” 幼菫怕顾晋元等着急,连忙选好料子便走了。 顾晋元一直在铺子门口站着,人来人往的都是女眷,他又一副好相貌,很是惹眼。幼菫和文秀出来便见他一副尴尬模样,两人便嗤嗤笑了起来。 幼菫笑道,“表哥怕还要等着,我还要去胭脂铺子看看。” 顾晋元面无表情地嗯了声,又换了个地儿等着。 胭脂铺子的老板见幼菫来了连忙殷勤招待,比上次还要迫切了几分。隔壁成衣铺子生意红火,都是因为东家小姐设计的好图样,酒楼红火是因为东家小姐的丫鬟有好手艺,单单自己这边落了单,成了没娘疼的孩子。掌柜的让幼菫想想法子,幼菫失笑,“我又不是神仙,那成衣铺子也是赶巧了我画的图大家喜欢,这胭脂水粉我却是不会制的。” 掌柜的愁眉苦脸,“小姐就再想想,以前胭脂铺子的收益在几个铺子里几乎是最好的,如今怕是要垫底了。” 幼菫道,“我倒是想做一下口脂试试,不过现在鲜花太少,得等到明年春天了,你可以帮着联系一下花农,到时我们采购一批试试。你这方面比我懂的多,你想想什么花做口脂漂亮,庄子里也可以种上些。”幼菫想着年后再提此事,没想到掌柜的先着急了。 如今有成衣铺子和酒楼顶着,幼菫倒不着急了,铺子的事顺其自然慢慢来吧,手上的事情太多实在是忙不过来。酒楼上个月的收益送过来了,半个月的时间便有两千多两的收益,幼菫已经很满意了。 掌柜的闻言大喜过望,“花农老仆有熟识的,先去打听看看。” 幼菫又选了盒口脂和面脂,跟文秀一人一盒,便出来了,也不再上车,沿着街逛了起来。除了铺面,街边还有一些小摊,卖的小玩意儿很有趣,也便宜的很。出门前顾氏是给了二人银子的,两人不客气地买了一堆,两个丫鬟和顾晋元的小厮刘河怀里抱的满满的已然拿不了了。二人却还是兴致勃勃地不肯停手,最后顾晋元手里也抱上了东西,深深地后悔没让马车跟着。 幼菫回头看顾晋元虽还是一副淡然模样,但总感觉抱着东西特别搞笑,可能是跟他的清冷气质太不匹配了。幼菫笑道,“表哥你们抱着辛苦,还是回马车上送一趟吧,我们俩在这边等着。” 顾晋元看着她的娇艳无双模样,笑起来更是如春风拂面百花盛开,一路上她就没发现有那么多窥视的目光吗?连那些小摊小贩都因她俩漂亮买了东西还要搭几样赠品。她到底懂不懂保护自己?顾晋元不容质疑道,“不行,一起回。” 第五十章 相遇 再回去要走挺远,幼菫却是不想走着冤枉路,抬头看旁边是个茶楼,便讨价还价,“我的脚都疼了,我和文秀在茶楼等你们,我们吃些点心,肯定不乱跑。” 顾晋元转身吩咐刘河她们先去把东西放车上,又跟幼菫道,“进去吧。”便抱着东西进了茶楼。 幼菫和文秀相视而笑,她们还没去过茶楼呢,便喜滋滋地跟了进去,一进门便有许多惊艳的目光看了过来,顾晋元护在二人身后,上了二楼。二楼有雅座有包间,包间已然满了,便选了个靠窗的雅座,点了两盘点心,一壶碧螺春。 这个茶楼还蛮有品味的,里面装修很是雅致有格调,雅座之间有屏风隔断,穿梭的伙计也是训练有素。 幼菫和文秀一边嘀嘀咕咕交流着今日逛街的体会心得,一边捡着点心吃着,顾晋元被冷落到了一边。 对面包间的门开了,里面出来三个衣着华贵的男人,顾晋元警惕地抬头,便见荣国公萧甫山的目光刚好扫向这边。萧甫山一身靛蓝宝相纹右衽圆领长袍,腰间配着长剑,披一件墨色锦面墨狐毛领大氅,身旁一个貌相端庄贵气十足身穿行龙云纹长袍,一个俊美绝伦如妖孽一般身穿玉白色蟒纹直缀,正是端王和宁郡王。 萧甫山看了眼顾晋元,便看向坐在顾晋元对面粉雕玉琢的幼菫,她正专心和文秀叽叽咕咕说着话,没注意这边的动静。他们二人关系还真是亲密,几次相遇二人都是呆在一起。 顾晋元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刚好挡住了萧甫山的视线,“见过荣国公。” 萧甫山面无表情道,“顾解元好兴致。” 顾晋元淡声道,“闲来无事出来走走,荣国公有客人,便不打扰荣国公了。”便拱手立在一旁。 萧甫山负手而立在顾晋元面前,他身躯高大挺拔,有着聛睨一切的气势,顾晋元虽也肩阔背挺,但比起成熟男子的萧甫山,还是显得单薄。 萧甫山笑道,“顾解元这次倒是记得规矩了,知道恭送本公了。” 身旁的端王和宁郡王看出了不对劲,空气中似有火花四溅。宁郡王笑道,“荣国公怎也不介绍一下这位小友?” 萧甫山侧身跟他道,“这便是秋闱京兆府第一名顾晋元。” “哦?”宁郡王踱到顾晋元面前,“久仰久仰,顾解元看着面善的很,一起坐下喝个茶结识一下?”状元荣国公都不曾正眼看过,如今却对小小一个解元另眼相看,还真是有趣。 顾晋元道,“大人见谅,学生还带了女眷,不太方便。” 宁郡王刚刚已注意到那边两个小姑娘,其中一个容貌倾城,他也算是见过不少各色美人的,却不曾见过如此绝代佳人。宁郡王眼中多了几分兴味。 宁郡王笑道,“只是一起喝盏清茶,顾解元莫太拘泥小节。” 顾晋元如何看不出宁郡王眼底的兴味之色,脸色变冷,“大人莫强人所难了。” 幼菫觉察到这边动静,抬头看了过来,“表哥,怎么了?” 一张绝美容颜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比侧颜更加惊为天人,莫说宁郡王,就连向来持重淡然的端王都有些怔楞露出惊艳之色。 顾晋元走到雅座旁边,弯腰低声安抚道,“无事,你们俩坐着便是,。” 幼菫乖巧应道,“好。”便不再理那边,端起茶盏慢慢品着茶。幼菫刚才看到了萧甫山,心道怎会这般倒霉碰到他呢?这是又为难起顾晋元来了,他位高权重,顾晋元在他面前太过势弱。 顾晋元转过身来对着萧甫山三人,萧甫山冷眼看着顾晋元和幼菫的默契互动,眸光不带半点起伏,幼菫似乎能感觉到那实质般的目光在射向自己。 “走吧。”萧甫山往后一甩大氅,转身下了楼。 端王和宁郡王相视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也潇洒扬长而去。 顾晋元坐回位子上,沉默着倒了盏茶一饮而尽。 幼菫和文秀坐在对面有些心虚地看着他,要是她们不来茶楼,也不会碰到荣国公了。 幼菫清清嗓子,“怎么青枝他们还没过来?” 顾晋元淡声道,“我送你们回府。” 幼菫郁卒,她还想去酒楼看看呢,酒楼重新开业后他就没去过。此时却也不敢再跟顾晋元讨价还价,便蔫蔫应道,“好,听表哥的。” 三人下楼,顾晋元去结了账,便出门往回走。 走不多远便遇到了青枝他们正引着马车往这边而来,在青枝伸手之前,顾晋元扶着幼菫上了车,又扶文秀上车。 萧甫山一行正站在不远处,几个官员正在恭敬地跟端王交谈。三人容貌太过惹眼,路上不少年轻女子羞涩地投去爱慕的目光。 萧甫山看着马车离去,到了前面路口便转弯没了踪影。 宁郡王闲闲说道,“荣国公要是有兴趣,讨回来做个小妾便是。不过看起来谢解元跟她似是一对,你得横刀夺爱了……” 萧甫山冷哼了声,“你若觉得无聊,我可以安排你去西郊大营呆上两个月。” 宁郡王最怕的就是萧甫山这一招,他还真能把自己扔去西郊大营,那里面的残酷训练,几天就能让人脱一层皮,他可是体验过的。“那暴虐成性的传闻也不算冤枉了你,对兄弟都这般冷酷无情。” 萧甫山正色问道,“你刚才在茶楼时说顾晋元面善,是玩笑话还是认真的?” 宁郡王诧异道,“你怎对那小子这般感兴趣?我看着面熟,可能是哪里碰到过。” “你没觉得他像谁?” 宁郡王皱眉想了一会,摇摇头。“你觉得他像哪个人吗?” 萧甫山道,“等去榆州的人回来,说不定就有答案了。” 回府后,文秀把马车里堆着的一堆盒子里找出自己的东西拿走,剩下的一股脑搬回了落玉轩。幼菫虽没去成春和楼,今日也是收获颇丰,喜滋滋地重新试了遍羽绒服,又开始拆买回来的东西。拆了几件之后,发现一个四方盒子看着眼生,打开发现里面是个掐丝珐琅暖手炉,小巧又好看。幼菫回想了下自己和文秀都没有买手炉,猜应是顾晋元买的被自己不小心搬回来了。便又放回盒子,抱着去了瀚文轩。 顾晋元见幼菫抱着个盒子,便明白了她的来意,那个暖手炉是他趁他们去成衣铺的工夫,去对面的店买的。 幼菫把盒子递给顾晋元,“表哥的暖手炉被我不小心搬走了。” 顾晋元没有接,淡声道,“我用不到,你拿着用吧。既然怕冷,出门就带着个手炉。” 男女之间忌讳私相授受,幼菫迟疑道,“……怕有些不妥。” 顾晋元低声道,“又不是荷包玉佩,怎这般谨慎了?” 幼菫怕自己再推辞他就恼了,想着他说的也有道理,便道了谢,也不再多留,便要回告辞。 “等等,”顾晋元看着她道,“我明日要离开程府一些时日,现在算是跟你辞行了。”今日文秀一直跟着,他也没得上机会说。 幼菫惊讶问道,“表哥要去哪里?书院不是不用去了吗?”顾晋元应没什么亲近的亲戚了吧? “一个故友那里。你以后莫要出门了,铺子里的事,不要亲自去跑动了。还有大夫人那边,莫要跟她正面起冲突,你势单力薄,能自保已是不易。”顾晋元又顿了片刻,“荣国公此人危险,能避开就避开,要懂得保护自己。” 这番殷殷叮嘱还是挺让幼菫感动的,被关心的感觉真的很好,“我记下了,表哥保重自己。” 顾晋元轻声道,“堇儿也保重自己。” 幼菫点点头,想着他还要收拾行装,今日已被自己耽搁了半日,便辞别抱着暖手炉走了。 顾晋元见她走的利落,心中不免失落。她这般不开窍,对他而言也不知是不是好事。 第五十一章 逼问 松山镇是京城北边的一个小镇子,因松山书院而闻名,松山书院依山而建,书院前店铺宅院林立,依托书院而生存,很是兴旺。 在一个不起眼的胡同里,有座很寻常的两进五间房阔的宅院。顾晋元正坐在塌上跟一灰袍中年男子下棋,顾晋元落了一子,灰袍男子笑道,“你的棋风凌厉了不少。”思考良久,方落了一子。 顾晋元啪嗒又落一子,淡声道,“陆先生输了。” 陆辛道,“你今日没了耐性,以往你是要步步铺陈许久的。” 顾晋元慢慢往棋罐里捡着棋子,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出的话却是让陆辛心中一战,“陆先生说一下你的来历吧。” “当年便已告诉你了,我是你父亲的故交。”陆辛缓缓站了起来,踱着步子到了门口。 “先生是易容了的。不知为何不能以真面目示人?”陆辛脚步停住了,转身看向面色淡然的顾晋元,他还在不疾不徐地低头捡着棋子,仿佛刚才的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般。 陆辛回到塌上,目光炯炯地看着顾晋元,“你还看出了什么?” “这座宅子前后左右的宅子里住的都是练家子,都是陆先生的人吧。” “还有呢?” “十年来,先生只说你是父亲故友,却又不肯说是因何结识,父亲自我幼时便一直在榆州,深居简出,不曾离开榆州半步,就连姑母出嫁都不曾送嫁。却不知是如何认识先生的?” 陆辛道,“我是武林中人,游历天下,结交广泛,认识你父亲也很正常。武林中人自会有仇敌,易容避祸实属无奈之举,左右宅子的人都是我的手下。”这个解释他自己都不信,也没指望顾晋元能信,但此时只需给他一个解释堵住他的话头就好。 顾晋元手中捏着棋子,轻轻用指腹来回摸捻着,“父亲自我年幼便教授我武艺,严苛异常,严寒酷暑不曾中断过一日,在去世之前也是叮嘱我切莫懈怠,之后陆先生便出现了,对我更为严苛,且所教招式狠戾,皆是杀招,又是为何?” “为让你有自保之力。” “我走的是仕途,可用不上这些。” “你心中早有疑问了吧?以前你不问,不知为何今日却又问了?” 顾晋元道,“你我各有谋划,你瞒我太多,变数便多,路总要走踏实些才是。”他的谋划是位极人臣,陆辛的却不是。 陆辛叹了口气,“你心思一向缜密,我也知你会起疑,只是现在时机未到,我是不能告诉你实情的。”一步走错便是万丈深渊,他实在是不敢冒险。如没有万全之策,他宁愿瞒顾晋元一辈子,也不想他只身涉险于龙潭虎穴。 顾晋元把指间磋磨的棋子扔到棋罐中,发出一声啪的脆响,直盯着陆辛道,“是谁要杀我?先生总要让我心中有数。” 陆辛脸上骤然变色,“莫再问了,时机到了你自会知晓。”陆辛扔下这句话,便起身走了,这小子太聪明,只怕跟他说多了不知哪里就露馅了。以后得给他加重练功强度才行,免得他有精力出来搞事。 那就是真有人想要自己的命了,顾晋元心中的疑团更大了。到底是谁会自他幼时便要取他性命?他当时只是一个小小孩童,怎会对人构成威胁?父亲为何从不跟他提她的母亲? 他幼时常遭周围小伙伴们的嘲笑和欺辱,说他是被捡回来的没爹没娘的野孩子,他回去问父亲,他父亲却不肯说一个字。 小小的他每日受的屈辱,没人知道。他们抢走了他最爱的玩具,围着圈打他,往他身上撒尿……他回去哭诉,他的父亲却斥责他不好好练功跑出去玩…… 他再也没跟他父亲哭诉过。 他靠的只有自己。 后来,那个领头的欺负他最厉害的大壮爬树摔死了。 那个抢走他玩具的胖子出去玩再也没回来。 顾晋元忽地心中一动,难道是自己的身世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霍然起身,出了厅堂,往后院而去。后院的院子很开阔,院墙有丈余高,整个院子就是一个练武场,顾晋元每日晚上都要从书院偷偷来这里,在这个练武场跟人搏杀,院子里的的仆从下人个个武艺高强,常常是几个人一起上虐打顾晋元一个,顾晋元的每一次的训练都是一次死里逃生。每每训练结束,顾晋元都是遍体鳞伤,连爬起来都困难,陆辛便会使人抬他到药浴桶里泡着,第二天便生龙活虎了。如此这般锤炼了七年,练就了他一身高超武艺,一般人轻易近不了他的身,如今都是陆辛亲自上场和仆从一起对付他一个。 陆辛称他天生奇才,武学天赋极佳。他却不是这么想,他之所以一直强撑下来,是因为他深知自己身负血仇,他只有强大起来,才能报仇雪恨,才能从容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刚进后院,便有几条身影迎面向他扑来,他身形一转,从容出招,招式凶悍狠辣,招招致命,气势如虹,丝毫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灰蓝衣袍随他的动作上下翻飞。搏杀了近半个时辰之后,忽地他全然不顾其他人的攻击,趁陆辛一个破绽,凌厉出手紧紧锁住他的喉咙。 按说此时他已胜出,可以松手了,可他一直死死扣着,还有加大手中力度的趋势,陆辛顿时脸色紫红。仆从们被这一幕惊着了,呆愣片刻后纷纷上前阻止顾晋元,顾晋元左手往后一挥,震开了他们,他目光如刀,“我到底是何身世?” 陆辛眼中露出痛楚之色,顾晋元松了手,陆辛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挥手让他们退下。他趔趄起身,重重叹了口气,“进屋说吧。” 顾晋元身上衣袍已是血迹斑斑,却依然脚步沉稳有力,他跟随陆辛回了屋。厅堂正中央有个大大的香柏木浴桶,浴桶有半人高,此时正是热气腾腾,里面飘着厚厚一层药材,整个厅堂都飘着一股子浓浓的药味。 顾晋元绕过浴桶,向厅堂里面的太师椅走去,陆辛挡在他的去路,“即便要问什么,你总要先泡上药浴才是。” 顾晋元停了脚步,盯着陆辛,陆辛无奈道,“我跟你说便是,只是说来话长,药浴若是耽误久了却是不行的。” 顾晋元转身到了浴桶边,脱了衣衫,只余一条白色中裤,露出精壮的胸膛和紧窄的腰身,他跨进浴桶内坐下,平静无波的脸上微微露出痛楚之色,半天方缓过来。 第五十二章 身世 顾晋元淡声道,“陆先生说吧。” 陆辛拖了把椅子坐在浴桶旁边,面色凝重,他沉默了良久,似在回忆,“你父亲从未跟你谈起你的母亲,是因为你的生母,是忠勇王侧妃赵宜兰……” 顾晋元从浴桶中霍然起身,棕黑的药汁飞溅了出来,“你说什么?!” 陆辛按住顾晋元肩膀,将他按回浴桶坐下,“你这般激动,接下来的话我怎么说?你生母是忠勇王侧王妃,生父便是忠勇王老王爷了,侧王妃和王爷伉俪情深,刚刚嫁入王府不久便有了身孕,王爷对她更是万般宠爱,直言若是生了儿子便向皇上给他请封世子。在侧王妃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匈奴入侵,辽东边关告急,王爷无奈领兵去辽东增援。半个月后,王妃和侧王妃去崇明寺烧香,祈祷王爷平安归来,王妃却在临行前因皇后召见而未能成行,只侧王妃单独前往崇明寺,在返程的路上便遭遇了劫杀。当时护送侧王妃的侍卫一共三十人,我是侍卫首领。对方有五六十人,且都是专业杀手,武艺高强,王府侍卫们拼命拖住他们,我护着侧王妃逃了一路,后来跳下涛涛江水,方躲过他们的追击……” 顾晋元声音沙哑,“后来呢?” 陆辛整理了情绪,继续道,“侧王妃动了胎气,上岸不久便生下了你,”陆辛顿了顿,“侧王妃生下你后虽筋疲力尽,但也不至于没了性命,但她深知我若带着她和你两人是万万摆脱不了追杀的,趁我不备跳了江。只留了一块麒麟玉佩在你襁褓之中。我本欲送你回王府,再增派人手沿江搜寻侧王妃下落,在返京途中遇到了你父亲,他也是王府侍卫,和我是挚友,他偷偷出来寻我,让我不要回府。王妃宣称我和侧王妃有私情,侧王妃腹中之子是跟我所生,侍卫们都是我杀的,我们趁上香私奔了。” 顾晋元追问,“为何我又跟了父亲到了榆州,而不是回王府?” “王妃此番举动,说明这杀手是她所雇,目的是置侧妃于死地。王妃只一个儿子,还是个傻子,你若回去,怕是等不到王爷便没了性命。我们本想等王爷回来再送你回去,不想王爷回来便听信了王妃的挑唆,暴怒下令追杀我和侧王妃。我处境危险,便商议你父亲,让他寻了由头辞了侍卫身份,带你回了榆州,对外称你是他的孩子。我则易容换姓待在京城,一则为你培养势力,二则监视王府情形。如今王妃强势,皇后又是她的姐姐,你若是回去怕也是危机重重。” 顾晋元冷哼道,“忠勇王既然当年就认定了你们有私情,如今又怎可能认下我这个儿子?” 陆辛道,“你如今模样和王爷年轻时一模一样,自不会认错。” 顾晋元依靠在浴桶璧,裹着浓浓药味的蒸汽晕染在他脸庞周围,脸上凝了一层水汽,他闭目沉默许久。 看着桶里面闭着眼都透着股阴冷之气的顾晋元,陆辛面露忧色。顾晋元的手段他是知道一些的。在他才十二岁的时候,他每日半夜出门,引起了一个同窗的好奇,偷偷跟踪他,他朝那孩子的脖子回手便是一刀。 陆辛每日都会在暗中保护他,看到这一幕也是心惊胆战,小小年纪,他下手也太果决狠辣了些。 这么多年来他迟迟不敢告诉他,怕的就是以他的性子,回去便是血雨腥风,在他没有足够的自保之力之前,他实在不敢冒险。 “侧王妃……母亲的尸首可找到了?”顾晋元开口问道。 “找到了,飘到了几十里外的荒滩。我给侧王妃在那里立了个坟冢,每年清明都会过去拜祭。” “带我去看看吧。” 陆辛恭敬抱拳,“是。”这是正式把顾晋元当主子了。 “先生不必客气,还跟以前一样吧。” “如今既然小王爷的身份已明,卑职不敢造次。” “便称呼我少爷吧。”顾晋元退而求其次。 在波涛汹涌的江边,有一大片荒滩,上面遍布枯草,不远处是一片树林,正值寒冬,树木萧条。 侧王妃的坟冢便在树林里孤零零地立着,坟茔整整齐齐的,应是有人打理,旁边种了棵松柏树,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却没有墓志,只刻着“正德六年三月初二”。 顾晋元在墓前良立许久,方缓缓将瓜果五牲祭品一一摆上,烧上纸钱,重重跪立地上,俯身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母亲,孩儿看您来了。孩儿不孝,来迟了……”声音低沉,透着悲凉。 乌云蔽日,寒风萧瑟,树上仅剩的几片叶子也在寒风中纷纷落下,四处飘扬,离开了母亲的怀抱,那树再如何努力,也阻止不了这场生死离别。寒风刮过树林,发出凄冷的呜咽声,似是大树在悲鸣。 顾晋元长跪在铺满落叶的地上,久久不肯起身。 陆辛过来扶他,他缓缓起身,“陆先生,讲讲我的母亲吧。” 陆辛躬身恭敬道,“遵命。侧王妃是兵部左侍郎赵明德独生女,当年倾慕忠勇王,不顾父母反对,一意孤行做了忠勇王侧妃。侧王妃性格温和善良,对府内下人侍卫都很谦和。侧王妃出事后,京城遍传侧王妃与我偷情私奔,赵侍郎当年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擢升任兵部尚书也是指日可待,他曾找忠勇王理论,却不欢而散,后又告到御前,皇上皇后自是向着忠勇王和王妃,赵侍郎愤怒之下出言顶撞,触犯了龙颜,被打了二十大板关进了大牢,一个月后在大牢里死了,说是病死的。赵夫人悲痛之下病重不起,不多久便去了。” 顾晋元紧紧攥着拳头,“忠勇王对母亲的感情也不过尔尔……” 陆辛看着顾晋元脸色,“少爷,忠勇王是您的父亲,您还是要倚靠他的。” 顾晋元用袖子擦拭着墓碑,眸子幽深阴冷,“当年害死母亲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陆先生把你这些年查到的都告诉我吧。” 他从不做没有把握之事,所有事情在做之前都是步步铺陈深思熟虑过的,现在他对忠勇王府一无所知,自不会贸然行事。 他要做的,太多了。 夜幕降临,顾晋元把墓地周围扫干净,清理了坟冢上的杂草,方踏着暮色离去。 第五十三章 开解 天真的越发冷了。幼菫裹上斗篷,抱着掐丝珐琅手炉,出了落玉轩,她要去趟文清的院子,今日是她的十六岁生辰。地上结了一层霜,有些滑,幼菫穿的多手上又抱着手炉,不好保持平衡,便低头走得小心翼翼的。刚过了荷塘,便有人拦在了她面前,抬头一看,是程珂,正双手抱胸笑嘻嘻地瞧着自己。 幼菫白了他一眼,“二表哥大清早站这里干嘛?” 程珂笑道,“看你包得这般严实,路都走不好了,当真好笑得很。” 幼菫继续往前走,“二表哥真是闲的很,专门过来看我走路不成。” 程珂跟在她后面,“府里这些时日事情太多,我都没跟你好好说话,这不今日特意来等你了。” 幼菫想起他落榜之事,缓了语气问道,“你没事吧?” “嗨,能有什么事?落榜这种事还打击不到小爷我,我只是有些担心大哥,他最近消沉得很,整日待在院子里不出门。” “大表哥怎么了?我也觉得她不太对劲,中举了也不太高兴的样子。” “我也不知,我去了他便赶我走,话都不肯多说一句。我就想他自小便喜欢跟你说话,你能不能去开解开解他。” 幼菫也有些担心,便应了下,“我先去趟大表姐那里,一会就过去。” “改日吃你吃好吃的。”程珂乐呵呵地许诺。 “我也不用你请吃好吃的,表哥回书院后沉下心来读书才是,争取下次能中个举子回来。韩院长说你很聪明,若是用心心思,定然是没问题的。”幼菫苦口婆心道。 “你怎还啰嗦起来了?小小年纪便这样,小心长大没人要。好了好了,你快去吧,我不送你了。”程珂说着便大摇大摆折到另一条道上,往宁晖堂方向去了。 幼菫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幼菫还未到文清的院子,便听到悠扬的琴声传了出来,低沉哀怨,如泣如诉,她弹的是《汉宫秋月》,诉的是小女儿的愁肠。 幼菫笑笑,进了文清的院子。 文清这几日的工夫便清瘦了不少,纤瘦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着,幼菫进来时琴音凝滞了下,却没有停下来。 待得一曲谈罢,文清身子未动,淡淡道,“表妹何事?” 幼菫感觉有些怪怪的,却又说不上哪里的问题,她从青枝手中接过一个小匣子,递给文清,“大表姐今日生辰,我来给大表姐送生辰贺礼。” 文清接过匣子,却没打开看,放到了一边桌子上。 起身往厅堂走去,“多谢表妹好意,表妹还有事吗?” 幼菫感觉文清对自己疏远了很多,不似之前亲热了,跟去了厅堂,“我就想着,你的生辰总要热闹一番,我们几个小辈儿的一起聚一下。” 文清却下了逐客令,“不必了。我累了,表妹请回吧。” 幼菫摸摸鼻子,自己哪里惹到她了? 闷闷出了院门,幼菫无精打采地走着,青枝不平道,“大表小姐真是不识好歹,小姐一片好意,她不领情也就罢了……” 幼菫制止她,“青枝,这样的话以后别说了。” 青枝轻声道,“是,奴婢记住了。以后定谨言慎行。” 程瓒的院子也是在西跨院,和顾晋元的瀚文轩离得不远,院子门口种着修竹。幼菫在门口等了一会,小厮进去问了话,方出来迎幼菫进去。 进了院门,程瓒已出来迎接,他穿了件天青色杭绸袍子,虽面带微笑,却没了以往温润如玉模样,有些忧郁颓废的感觉。 幼菫笑道,“一直未曾好好恭喜表哥高中,今日便来补上了。” 程瓒看着幼菫袅袅婷婷地向自己走来,心仿佛活过来一般,温声道,“表妹有心了,进来坐。”伸手引幼菫进了厅堂。 厅堂里冷清清的,一点热乎气没有,幼菫四下看了下,竟没有火盆。现在已是十月底,早晚水都能结冰了,不点火盆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程瓒怎受得住? “表哥怎不点火盆?这屋里都要结冰了。”幼菫说话的时候呼出一团热气。 “习惯了倒也不觉得怎样。”程瓒见幼菫裹着斗篷便坐了下来,似还是很冷的样子,疑惑她如今怎这般怕冷了,朝小厮道,“端个火盆过来。” 这样冷都能习惯,真是羡慕。幼菫屋里烧了地龙摆两个火盆还嫌不够呢。 丫鬟送了茶水点心过来,程瓒让她退下,起身给幼菫斟茶,“表妹喝些热茶,能暖和些。” 幼菫此刻的确很需要点续命的热乎东西,便捧着茶慢慢啜着,一股暖流划过,冰凉的身子缓过来一些。 程瓒的屋里布置很是清雅,跟他的性子很像,厅堂正上方挂着一副《兰亭序》,应是他自己写的,运笔流畅飘逸,颇似他的性情。幼菫赞道,“表哥布置得很是清雅,比我那落玉轩好太多了。” 程瓒道了句“表妹过誉了。”便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以前自己仿佛和她有说不完的话,今日却一句也想不出来了。 幼菫也看出了他的窘迫,轻声道,“表哥最近有些郁郁寡欢,也不太爱出门了,我和二表哥都很担心你。” 程瓒向来都在幼菫面前是完美无缺的,现在却让她看出了自己的低沉落寞,他心中郁结,却又不能明言告之,程瓒温声道,“我没事,还有几个月便是春闱,我得用心读书才是,也没太有时间出门。” 小厮端来了炭盆,放到厅堂中间,程瓒一摆手,“放在表小姐旁边。” 有了炭盆,便舒适多了,幼菫把手放在炭盆上方烤着,红彤彤的炭火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 程瓒温声提醒道,“小心别烫着手。”小时候她便喜欢往炭盆跟前靠,只是自己不会防备,被烫了一次,燎泡半个多月才好,趴在程瓒怀里哭得可怜,程瓒便抱着她耐心哄着。那时的她白嫩嫩的,软软的,身上有股奶香。 待好了后幼菫却也不长教训,还是往炭盆跟前靠,程瓒便跟在她身边小心护着,唯恐她再被烫了。那时,他可以随时护着她,现在却不能了。 “表哥也不要太清苦了,屋子里炭盆还是要的。”程瓒从小便对幼菫很好,每每外出回来,都要从外面带些吃食给幼菫,要么是串糖葫芦,要么是包糖炒栗子,自己在静慈庵时,他去看她时也是带着她小时候爱吃的点心。 自己来这个世界后,他是青枝和张妈妈外第一个给自己温暖的人,这样温暖的人,她怎也不忍心看他受苦,只想他过得好些。 程瓒温声道,“好。听表妹的。” “还有,表哥偶尔出去和同窗聚聚交流一下心得也好,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 程瓒嘴角忍不住上扬了起来,“好。” 幼菫感觉他好像是开怀了一些,深觉自己挺会劝人的。 幼菫又跟他聊了几句,也想不出还要劝什么了,便起身告辞,程瓒送到院门口,幼菫又叮嘱道,“表哥多出来走动啊。” 程瓒微笑地目送幼菫离去,看着她的背影轻轻道,“好。听堇儿的。” 程瓒傍晚时便去了宁晖堂给王氏请安,还陪着王氏用了晚膳,王氏看着眼前眉目舒朗的大儿子,欣喜不已。程瓒已经很久没在宁晖堂用过膳了。 程珂在一边咧嘴笑,那是那小丫头有办法。 程瓒脸上一扫阴霾,不再每日关在院子里,读书累了的时候会出来转转,或约同窗小聚一番,有次从外面回来还带了两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给幼菫。往日的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又回来了。 第五十四章 婚约 程缙终于忙完了,三万多亩总计收了九千多万斤番薯,都已收到仓里,妥善保管了起来。程缙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没有出什么大乱子。皇上在朝堂上很是夸赞了他一番,并赏赐了几匹锦缎和一百两黄金。 程缙这几个月都没太在家待,现在终于能安心地在家陪一下家人了,顾氏整日眉开眼笑的。幼菫也很识趣,但凡程缙在家的时候也不去苜蓿园,只在自己院子里整理书稿。 苜蓿园的丫鬟来落玉轩传话,说二夫人让幼菫现在过去一趟。 “二舅母可说是什么事了吗?” 丫鬟摇摇头,“二夫人只说让表小姐赶紧过去。” 幼菫有些奇怪,什么事这般着急,便换了下衣裳,去了苜蓿园。 幼菫一进门,便见厅堂里坐着个五六十岁的老妇人,老妇人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直,穿了件檀香色绸缎袄子,正和顾氏说着话。 顾氏招手让幼菫过来,“堇儿来看看这是谁?” 老妇人站起身,朝幼菫走了几步,仔仔细细打量了幼菫一番,跪下磕了头,“老奴给表小姐请安了。” 老妇人的容貌渐渐跟记忆中的重合,是老夫人跟前的孙妈妈,幼菫虚扶了下,“孙妈妈莫要行此大礼,您是外祖母跟前的,我怎当得起。”当年幼菫每每来程府,都是住在老夫人的碧纱橱,孙妈妈是老夫人跟前的,对她照顾最多。 孙妈妈起了身,又仔细打量着幼菫,看不够一般,红着眼眶心疼道,“三年不见表小姐已是大姑娘了,只是怎瘦了这么多,老奴方才一打眼都认不出了。” “妈妈坐下说话。”幼菫扶着孙妈妈到椅子那边坐下,孙妈妈见幼菫亲近她更是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那庵堂哪有好日子过?表小姐定是受了不少苦,老夫人若是知道,不知要多心疼呢……” 幼菫在孙妈妈旁边坐下,“妈妈别难过了。我现在挺好的。听说妈妈去了怀县,过得可好?” 孙妈妈拿帕子擦了泪,镇定了下情绪,“我在那边有个侄子,便在他那里养老了。二夫人派人去怀县打听我,一接到信儿我便赶回来了。” 顾氏笑道,“是啊,派去的人打听了一个多月方打听到,也是赶巧正好打听到孙妈妈侄子的头上。堇儿你不是有话要问孙妈妈吗?” 幼菫道,“孙妈妈跟我讲讲外祖母和大舅母的事,尤其是事关我的。” 孙妈妈想了许久,“老夫人性子好,对大夫人也挺满意的,平日里都是和和气气的没有过什么矛盾。大夫人待表小姐也亲近,什么好东西都是有二小姐的便有表小姐的,老夫人还曾说亲娘也就这样了。” 顾氏轻声道,“孙妈妈不是外人,我也不怕孙妈妈笑话了,前些日子查账才知道,大嫂贪墨了不少老夫人留给堇儿的产业,库房里的很多好东西都没了。” 孙妈妈诧异道,“大夫人是怎想的?表小姐的产业早晚不都是要归大房的吗?” 顾氏面露疑惑,“这是何意?我怎听不懂了。” 幼菫也困惑地看着孙妈妈,直觉告诉她,其中有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二夫人不知道吗?老夫人和大夫人定了要把表小姐许配给大少爷,是表小姐父亲去世后不多久,老夫人跟大夫人商量的,大夫人也同意了,说要等堇儿及笄便交换庚帖定亲。” 幼菫如被雷击了一般,定在了那里,脑海中一片空白。 顾氏讶异道,“我们都不曾听说过。老夫人当时是怎么说的?” 孙妈妈仔细回忆道,“表小姐当年失了父母,也没有兄弟同族可以依靠,老夫人心疼她,怕表小姐嫁到别家受了委屈也没娘家撑腰,便想着让表小姐嫁到自己跟前看着。老夫人便商量大夫人,想让大少爷将来娶表小姐,大夫人当时是不太情愿,老夫人说将来她的产业是要都给堇儿的,大少爷娶她也不算委屈。大夫人便说让二少爷娶,老夫人却觉得二少爷心性不定,不如大少爷温雅知礼,怕表小姐跟着他受委屈。老夫人态度强硬,大夫人最终还是答应了。” 顾氏疑惑,“这事为何两位老爷和我都不知道呢?我们还一直张罗着给堇儿说亲。按说老夫人也该跟我们说一声才是。” 孙妈妈道,“老夫人私下里是跟我讲了的,我原以为老夫人跟你们也讲过了。当时大夫人说是表小姐还在孝期,等着她除了服再往外宣扬这样,却没想到连你们也瞒着了。” 幼菫此时已是泪流满面,外祖母为自己百般思虑万般周全,一点委屈都不想让自己受,自己却半分也没来得及报答。她记得有次出去参加宴会被小女孩儿们排挤,说她命硬,她回来便一直哭,外祖母把她搂在怀里心疼地说,“我的娇娇儿,你一辈子呆在我跟前我才能放心。”也不知是不是那时候外祖母起的心思。 老夫人的宠爱成了小幼菫的催命符,让自己借了身子又活了过来,老夫人若是泉下有知,恐也后悔当初的这个决定吧。 顾氏拿了帕子帮幼菫擦干眼泪,“你外祖母心疼你,真是疼到骨子里了。王氏对你屡次下黑手,怕也是因为这个了。” 孙妈妈听出了画外音,顿时有些着急,“大夫人对表小姐怎么了?” 顾氏将两次下毒的事详细讲给了孙妈妈,孙妈妈变了脸色,“大夫人竟如此心狠手辣,这便是老夫人当年精挑细选的大儿媳妇!老夫人待她那般好,竟落了这么大的仇怨……”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顾氏道,“老夫人也想不到王氏对大少爷期望如此之大,堇儿却是给不了他助力的,王氏所以才这般容不下堇儿的吧。” 顾氏顿了顿,拉着幼菫的手,“堇儿可愿意嫁给你大表哥?你若愿意,我便去找王氏说去。” 幼菫摇头,近亲不能结婚啊,“我只当大表哥是哥哥。” “若是这样,这事只能瞒下了,否则你两个舅父势必是要让你嫁给大少爷的。”顾氏其实觉得幼菫嫁给程瓒挺好的,她还不知道自己处境多艰难呢。 幼菫果断道,“那便瞒下吧,我也不想再跟大舅母有什么冲突。” 门外廊下的文清把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本是听院子里的婆子说孙妈妈回来了,想过来见一见,不想里面说的话似有些不寻常,便支开了守门的丫鬟。不想竟听到这番惊人的内幕,幼菫和大表哥有婚约吗? 她急急离去,碰到去给她倒茶的丫鬟回来,她解释道,“我还是不等了,待晚些时候再过来。你也不必跟母亲说了。” 丫鬟便又把茶水端了回去。 幼菫又陪着孙妈妈说了会话,便恍恍惚惚地往回走。 “青枝,此事莫要外传,张妈妈也不要说。”青枝刚才是一直在旁边侍候的,听了个全场。 青枝应下,四下看了下,方低声道,“小姐以后还是要小心提防大夫人了,还有大表少爷那边,小姐也该避一下嫌。” 程瓒啊,以后是要远着点他了,免得王氏急眼。自己这几年的厄运,全是因这门婚约而起啊。 第五十五章 八字 老夫人跟前的孙妈妈来了府上,还见了顾氏和幼菫,这事当日便传到了王氏耳朵里,虽说顾氏和幼菫没什么动静,但她心里还是很不踏实。 王氏想起近日频繁登门的下州刺史夫人,她那女儿今年十五岁,看着很是端庄大方,有和程家结亲的意思。程绍的礼部左侍郎任命下来后,世家们对程家又多了几分重视,下州刺史也是四品的官职,门当户对的,很是合适。 王氏对程瓒斟酌道,“你今年已十八了,如今也中了举人,该考虑一下婚事了。你父亲这个年岁时已和我成亲了。” 程瓒声音温润,“明年开春便是春闱了,母亲现在考虑婚事也太急了些。” “我也不是让你今年便成亲,现在先定亲。太府少卿之女我是见过的……” 程瓒皱起了眉头,“母亲,您不会是答应了吧?” 王氏笑道,“即便是答应了也没什么,她的家世样貌都配得上你,女子都是高嫁,错过了可就不容易找这么好的了。” “怎能只看家世合不合适,婚姻大事总要有个你情我愿……”程瓒有些急了,话说出口已觉不妥,却也无法收回了。 “哪有那么多你情我愿,婚姻之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跟你父亲商量一下,今年便给你把亲事定了。”王氏不悦道。她是真的很担心,程瓒对幼菫的心思可都写在脸上了,再拖下去,怕是要拦都拦不住了。 “您若真要给我定亲,便幼菫吧。”程瓒脱口而出。 王氏顿时怒火中烧,拿起炕几上的茶杯便摔下去,咬牙切齿道,“那幼菫前几日刚去了趟你院子,你便要娶她,是不是那贱坯子蛊惑你的?” 程瓒有些不认识般看着气急败坏的王氏,这种泼妇骂街的话居然能从自己母亲嘴里说出来?“母亲,您怎这般说幼菫?我为何不能娶她?” “你忘了她父母是怎么没的?你祖母是怎么没的?你不要命了!” 程瓒淡淡道,“我不信那些。即便会要了我的命,我也认了。” 王氏从炕上下来,缎子鞋都没穿好便冲到程瓒跟前,揪着他的衣襟,“你是疯魔了啊!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便是让你这般不爱惜自己的吗?幼菫到底有什么好?你若喜欢漂亮的,我再去给你找漂亮的便是!” 程瓒任由王氏摇晃着,身子岿然不动,“母亲,我从小便喜欢她,我不想娶别人。母亲即便给定了亲,我也不会娶。” 王氏拍着他的胸口怒道,“你这个不孝子!” 被劈得外焦里嫩的程珂此时终于反应过来了,连忙过来拉开王氏,“母亲慎言,这话若是传出去大哥的前程便完了!”大燕国重视孝道,若有不孝之举,举子的身份是可以被夺去的,若是走了仕途,一旦有不孝的名声传出,这仕途也是到头了。 程瓒长身跪下,“母亲,孩儿不孝,还请母亲成全孩儿,若是没有幼菫,孩儿这辈子也了无生趣了。” 王氏声泪俱下,“你这般以命相挟,怎就不顾及我受不受得了?” 程瓒低声道,“孩儿不孝。” 程珂想拉程瓒起身,却拉不动,他执拗地跪在那里。 程瓒似是什么都全然不顾了,王氏从没想过他会有这种极端的时候,“你想跪便跪吧。”王氏扔下这句话,便回了西梢间。 程珂在一旁劝说,程瓒推开程珂,起身颓然离去。 程瓒落寞地走在园子里,他想去看看幼菫,想和她说说话,可他又怕她见到自己此番模样。 文清从假山后绕过来,“大哥可是喜欢堇表妹?” 程瓒冷声道,“大妹妹问这些作甚?” 文清笑道,“那便是喜欢了。” 程瓒不吭声,他怎能说出口不喜欢呢?他很喜欢,很喜欢。 文清轻声道,“我前几日无意中听说了一件事,大哥和堇表妹是有婚约的。” 程瓒抓住文清的胳膊,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眼眸亮了起来,“真的?是谁说的?!” 文清拿开他的手,“自然是真的,祖母跟前的孙妈妈前几日来了一趟,说这事是当年祖母和大伯母定下的,待堇表妹除了服便跟你定亲。” 程瓒喜不自胜,谢了文清便要走。 “大哥去找大伯父应更有用一些,大伯母自然要听大伯父的,大伯父和父亲自然要听祖母的。” 程瓒拱手道,“谢谢大妹妹提醒。”是了,父亲的话是最管用的。 “我只是不忍心大哥伤心。大哥莫要卖了我。”文清说完便走了。 程绍程缙当日散值回来,程瓒便去了书房。之后程绍和程缙便脸色阴沉地去了宁晖堂,顾氏和孙妈妈也被叫了过去。 王氏见这番架势,便知婚约的事瞒不住了。 程绍坐在太师椅上,对下面跪着的孙妈妈道,“孙妈妈起来吧。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再说一遍。” 孙妈妈起了身,条理清晰地又把婚约的前前后后给说了一遍,正堂内静悄悄的,大家各怀心事。 程绍程缙是震惊,王氏是不安,程瓒是喜悦,顾氏是担忧,堇儿不想嫁啊。 程绍面色阴沉地盯着坐在对面的王氏,“这个婚姻,你为何从未提起过?” 自己最不愿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王氏已恨幼菫入骨,她怎能容她坏了自己儿子的前程?王氏强辩道,“这都是孙妈妈的一面之词,一无信物,二无文书,老爷怎就这般断定她说的是真的了?” 程绍哼声道,“那你说说她编出这番说辞又是为何?” “说不定是堇儿想嫁瓒儿,孙妈妈心疼她,想了这个法子来成全她。” 顾氏心道,堇儿不想嫁程瓒啊,可是自己又不能说出来,说出来这婚约不就成真的了吗?顾氏心中纠结不已。 孙妈妈站了起来,屈了下身道,“老奴不敢。老奴跟了老夫人一辈子,今日说出此事,也是不想违背老夫人的意愿,老奴若有半句假话,让老奴不得好死。” 孙妈妈自幼便跟着老夫人,为人谨慎正派,程绍也是孙妈妈带大的,自是信得过她所言,程绍道,“孙妈妈言重了。我自是信你的。”转而看向程缙和顾氏,“二弟和弟妹有何想法?” 程缙道,“既是母亲遗愿,我们自当要遵从,瓒儿和堇儿成婚也没什么不好。” 程绍点头,“二弟说的对,即便没有这婚约,他们俩青梅竹马的感情本就好,也是一段好姻缘。” 程瓒面露喜色,王氏和顾氏的面色就不那么美妙了。 任王氏极力阻拦,程绍主意已决,“这事就这么定了。等合了八字,择个好日子先把亲事定下来。” 程绍看着嘴都咧到耳朵边的大儿子,觉得自己成就了一段金玉良缘。 顾氏坐不住了,迟疑道,“大老爷……这事要不要问问堇儿的意愿?” 程绍强硬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父母不在,便是舅父做主。” 程缙笑道,“她一个小女儿家面皮薄,难道你让她说她乐意不成?母亲眼光还是有的,瓒儿一表人才性子又好,这般好郎君别处也不好找,堇儿跟着她不会错的。” 顾氏被说服了,她也觉得程瓒挺好的,也不知堇儿怎就不乐意了。或是年纪太小还不开窍? 王氏虽百般阻挠,程绍却丝毫不为所动,这门亲事不定也得定。 王氏找了昌平伯夫人做媒人,虽都是定好了的,该有的三书六礼却是不能省的。程府另收拾了一处三进宅院用来给幼菫发嫁,在槐树胡同,是当年程家刚来京城时置下的。约定了冬至月初八到槐树胡同提亲,纳彩礼聘礼让王氏来准备,就从公中出。 王氏总不甘心亲事就这样定了,便提出先合一下八字,若是八字不合,此事还有回旋余地。按理说要先纳采,再交换庚帖合八字,不过顾氏本也不乐意这亲事,便也同意了。拿着二人的生辰八字去了崇明寺合了八字,僧人说是天作之合。 两人坐在一辆马车里,都是心事重重的,谁也没因为八字合的好高兴。 王氏看了眼顾氏,哼道,“弟妹应该高兴才对,不必这般苦着脸做样子。” 顾氏道,“大嫂觉得自己儿子千般好万般好,别人就要上赶着嫁给他,别人却不见得这般想。我倒看堇儿不像是乐意的,堇儿样貌好,嫁个再好的人家也是可以的。” “且不说堇儿跟刘世明的那些污糟传闻,堇儿的命数那般硬,是传遍了京城的,即便是那住持给她澄清,又有哪个亲娘舍得拿自己亲生儿子的性命冒险。弟妹是没有亲生的孩子不知道这亲娘对孩子的一片苦心。” 顾氏被戳到痛处,她没有孩子,是不能体会这种心情的。 第五十六章 议亲 幼菫发现最近几日程府忙碌得很,尤其是库房的妈妈婆子们整日忙进忙出的。 幼菫穿着厚厚的湘妃色锦缎袄,外面套着茜色羽绒坎肩,坐在大炕上喝着热牛乳,“我怎看府里最近忙得很,像要搬家似的。” 顾氏心中叹息,这事哪能瞒得住?幼菫知道是早晚的事,顾氏思前想后,还是告诉了幼菫。 幼菫呆愣,她居然在不知道的情形下被定了亲事,还是大表哥。程瓒温润和煦,芝兰玉树的,符合自己的择偶标准,可是,这血缘关系是不是近了点? 幼菫苦笑道,“大表哥人是挺好,可是我和他血缘太近了,舅母和舅父们商量下作罢吧。” 顾氏见她倒不是因为排斥程瓒,便放了心,“自古以来姑表结婚亲上加亲,表妹表哥结婚多的是,又不是堂兄妹,这算不得什么。”顾氏又列举了一串她知道的姑表结婚的实例。 幼菫好奇,“那他们的孩儿都正常吗?” 顾氏笑道,“说什么话呢,当然正常了。你和你表哥都是好相貌,将来你们的孩儿还不知要漂亮成什么样子呢。” 幼菫脸红,“我还是觉得不妥……外祖母无非是想让我过得好,舅母从世家子弟里挑个就是了。” 顾氏犹豫了下,“这事我本不欲告诉你,近来我和世家夫人来往多,你的亲事我一直给你留意着,但是那些夫人都颇忌讳你的名声,有两三个有意的,打听了下对方都要么是名声不好要么是娶继室,因为这事你二舅父好一顿生气,要我莫和那几家来往了。都怪那天杀的刘世明,外面传言你们两个互生情意……” 幼菫竟不知自己在外面名声这般差了,神色黯然了下来,在古代女子的名节比命还要重要,若是在别的人家,自己说不得只能嫁给刘世明了,或者出家当姑子了。 程瓒……他应该也知道外面这些传闻吧?是了,他常和同窗出去饮酒喝茶,又怎会不知道这些。他不介意吗?还是他跟自己成亲也是无奈之举?“舅母,若我已是这般名声,大表哥也太委屈了些。” 顾氏心疼道,“你这孩子怎总为别人考虑?外面的都是讹传,你是什么样的人府里人还能不知道吗?我看你大表哥乐意得很,别担心这些。” “舅母再劝劝两位舅父,其实对方家世差些也无妨,当继室也无妨……”有了前一世的背叛,幼菫于情事上总是没有底气,她这一世求的不过是个安稳小康,有个真心对她不会负她的夫君,给她温暖,给她安心。 “你何必这般委屈自己……你两位舅父定了的事,又怎会轻易反悔,且已请了昌平伯夫人做媒人,现在怕是都传开了。” 难道真要跟程瓒成亲吗? 幼菫回了落玉轩,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那两棵已经秃了的梨树,也不知明年它们还能不能活过来。自己也和它们一样,不管怎么努力命运还是不能把握在自己手里。幼菫静静地一直那么站着,手里的掐丝珐琅手炉渐渐没了温度,身上也冷了起来。 青枝过来扶着她,“小姐进屋吧,外面冷了。” 幼菫叹了口气,进了屋。 青枝帮幼菫解了斗篷,服侍她上炕,把被子盖在腿上,又把鼎脚铜炭盆移到炕前,“小姐烤烤手。” 幼菫只圈着被子,轻声问,“青枝,你觉得我嫁程瓒好吗?” 青枝拉过幼菫冰凉的手,靠近炭盆暖着,“大表少爷长的好又有学问,而且对小姐好,奴婢觉得小姐嫁给他肯定能过得舒心。” 是啊,应该会舒心吧,他那么温和的一个人。 幼菫脱了袄裙,窝在炕上团成一团,“我睡一会,你下去吧。” 青枝红了眼眶,小姐以前从来没这样过,很无助的样子,她给幼菫盖好被子,轻轻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幼菫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前世,她结婚了,穿着洁白的婚纱,被西装革履的新郎挽着胳膊走在红毯上,她看向新郎,却总也看不清新郎的样子,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清,她急了,她都不知道他是谁,怎就结婚了呢?她努力地回想,他是谁,她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恋爱的,可是大脑中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慌了,想问问身旁的新郎他是谁,可是她发不出声音,她拼命的想冲破嗓子里的阻碍,“你是谁……”她一下子醒了,她似乎听到自己喊出了声,声音还很大。 青枝有些担忧地轻声问,“小姐梦魇了吗?” 幼菫坐了起来,身上已汗津津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没事。给我倒杯白水。” 青枝转身拿了水壶,倒了杯水递给幼菫,幼菫大口喝了,又喝了一杯方作罢。 青枝给幼菫取了烘好的袄子过来,侍候她穿上,“小姐,大表少爷在厅堂等着,来了有一会儿了。奴婢说小姐在睡觉,他说他等着就行。” 幼菫一怔,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幼菫又加了件棉坎肩儿,去了厅堂,程瓒正站在堂中央,穿着件玄青色直缀,温柔地笑着,看她的眸子里满是柔情蜜意,“堇儿你醒了。” “表哥过来了。”幼菫看着站在自己跟前的程瓒,突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程瓒看幼菫红扑扑的小脸有些呆愣,仿佛是刚睡醒还没缓过神来,轻笑道,“刚才是不是梦魇了?我听你喊了句什么。” 原来刚才真的喊出声了,幼菫不禁在想,梦中的那个新郎会不会是程瓒,可惜一点都没看清样子。“噢,是做了个噩梦。” 程瓒笑道,“来先坐下,跟我讲讲是什么梦?” 程瓒手护在幼菫身后,虽没有碰到,幼菫却觉得后背不舒服,赶紧走到椅子那边坐下。“也没什么,就是在梦里看不清人也说不出话,一着急就喊出来了。表哥有什么事吗?是不是等了很久?” 天色已经暗了,自己睡了整整一下午。 程瓒坐到幼菫旁边的椅子上,从怀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放在茶几上,“堇儿看看喜不喜欢。” 幼菫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只青玉簪,簪头是朵兰花,簪身雕着兰叶缠枝纹,幼菫虽不知玉质是怎样的,但雕工着实比不上自己妆匣里的那些首饰。 幼菫也未细看便合上了锦盒,抬头发现程瓒正温柔地看着自己,似在期待她对簪子的反应,“表哥,其实你不必娶我的,外祖母当年也是因我刚失了父母心疼我,做不得数的。” 程瓒有些失落,她似没发现簪子是他自己雕的,他雕了几日才做成的,他温声道,“祖母既说出了口自然是要作数的,且我也不是因了这婚约才娶你。”他从小就想要娶她,娶她,只是因为喜欢她。 幼菫自是听懂了这言外之意是什么,“外面关于我和刘世明的传闻表哥可是知道?表哥前程似锦,若是跟我成亲,怕是名声上会跟着受损,陷于非议之中……” 程瓒有些生气,他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顾,又怎么在意这些子虚乌有的闲话?他对她的情意,难道她就看不出来吗?“我若在意那些,又何必去父亲叔父面前把婚约的事情捅了出来。我娶你,只是因为喜欢你,那些功名前程又算的了什么。” 幼菫有些惊讶,她没想到程瓒不仅对自己动了真情,且还是颇深的样子。幼菫之前便一直拿他哥哥看待,他对她好觉得也是正常的,从没有往这上面想过。如今再仔细想想以往的那些事,感觉又不一样了起来。 他对自己的好的确很不同,他待文清和文秀可没这么好这么耐心过,不过是见面打个招呼而已。幼菫记得十一岁时她弹琴弹得不好,被女先生责罚,要她把那首曲子弹完整了才能去上课,程瓒便手把手地教他,用了几天时间才学会。他的学业繁忙,在程家的地位又高,跟下面的几个妹妹只是见面点点头的交情,肯花这么多心思陪自己很是不易。而文清要请教他琴艺,他只是简单说几句便不作理会了。 程瓒见幼菫沉默,有些心慌,“堇儿你……你愿意嫁我吗?” 幼菫心里是有些不愿的,幼菫低声道,“我一直把你当哥哥的,从没想过这些。” 程瓒释然地笑了,她太小,还未曾开窍,“以前自然是哥哥,以后……你已经大了,是要嫁人的。” 是啊,她总得嫁人。不是他,便是别人。可能是个鳏夫,可能是个病秧子,好一些便是小门小户的书生。 顾氏帮她张罗着买了四个丫鬟,她身边的丫鬟太少了,若是成亲肯定不够用。幼菫给起了名字,沉香,寒香,依香,半香。 沉香和含香今年十五岁,依香十四岁,半香十二岁。沉香模样清秀,细长凤眼,性子沉静,话不太多,但是应答得体。寒香很漂亮,杏眼桃腮,言谈举止有度,听牙婆说是获罪的官眷,是以性子里带着几分孤傲。依香长得娇俏,性子活泼,看着很机灵。半香长相寡淡,有些害羞,低着头不太说话,几个里面她最便宜,二十两银子。 张妈妈先带他们学规矩,院子里一下子多了四个人,看起来倒是热闹了许多。 第五十七章 下雪 还有三日便是大寒了,天阴沉沉的,寒风呼啸。 顾晋元刚练完剑,他不怕冷一般仅着一件白色劲装,收了剑往屋里走去。陆辛正在廊下等着,接了剑,“少爷的剑术已是出神入化了。” “进来说。” 顾晋元进了屋,洗漱了一番,换了身蓝灰直缀,他再冷的天也只穿两件单衣,顶多出门时外面披件大氅。 下人上了热茶,顾晋元慢慢啜着,等着陆辛说话。 陆辛自认了主子,便不再在他跟前坐下,只站着回话。“少爷让查荣国公和端王,这几日有了些收获,荣国公有派人在盯着忠勇王府,忠勇王和他的几个幕僚的行踪都被监控着,具体是何目的却是不知。” “荣国公或端王跟忠勇王直接有何过节或牵扯没有?” “荣国公和忠勇王都是领兵打仗的,荣国公在西北,忠勇王在辽东,两人都是猛将,明面上是没什么纠葛。荣国公今春在祁山一战折损了三万人马,皇上震怒,荣国公弹劾太子授意陈文敬通敌叛国,太子告他无中生有,闹的很是凶。太子端王如今势均力敌,太子掌握兵部、吏部、礼部,有皇后撑腰,端王掌握户部、工部、刑部还有西北兵权,忠勇王若是倾向谁谁的胜算便要大些。” 顾晋元仔细听着,朝堂之事他所知甚少,知道的也无非是些明面上的,其中的一些微妙牵扯还是要常年浸染官场才能知晓体会。他若想走得长远,必须统筹全局,把每一步都算计到,每一步都不能出错。“忠勇王倾向谁的可能性大些?” “也不太好说。虽说太子和端王都是忠勇王的侄子,但忠勇王妃和皇后是堂姊妹,太子关系应更近一些,不过也要看忠勇王给不给王妃面子。忠勇王对同为武将的荣国公应也有惺惺相惜之处,带兵打仗难免也有需要相互照应的时候。” “继续盯着,还有,现任兵部尚书是什么时候上任的?” 陆辛诧异,兵部尚书和他们没有过牵扯,她仔细想了想,“是正德七年上任的。”说完便出了一身冷汗,是侧王妃去世一年后,他之前怎就没想过要查他! 顾晋元冷冷道,“仔细查,查他三代。” 陆辛躬身应下,“好,属下这就安排下……还有一事,程府应是有喜事,少爷可知道?” “程府最近喜事多的很,你说的是哪件?” “听说是府上的大少爷要定亲了,请的是昌平伯夫人做媒,定的初八提亲,少爷可是要回去?” 程瓒要定亲?之前怎一点风声没有,还有几个月就是春闱了,现在定亲未免着急了些。“不必了,也不是大事。” 陆辛点点头,“也是,就是走个过场罢了,自家门抬出去又进了自家门……” 顾晋元皱眉,“说明白点。” 陆辛道,“程家大少爷他表妹不是住在程府吗,他们又把程家在槐树胡同的宅子收拾出来了,表小姐到时就从那里发嫁,初八也去那边提亲……” 顾晋元还没等他说完,就站了起来,“你说跟程瓒议亲的是何幼菫?” 陆辛点头,“对……” 顾晋元顿时脸色跟墨滴了一般,抓起狐皮大氅便出了门。 程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了,程瓒和幼菫要定亲了,幼菫走在路上感觉下人们对自己恭敬了许多,不时有跟她福身行礼的。幼菫觉得以前那样谁也不理谁挺好的,现在反而麻烦。 顾氏正看着王氏送来的聘礼单子,看到幼菫来,笑道“快来看看,这是纳采礼单。” 幼菫接了单子,只看了第一页有大雁,白酒、粳米、长命缕、胶、漆、五色丝、合欢铃,“我也不懂,不用看了。”便不再看,把单子放到了几上。 顾氏翻看着单子,“大夫人原先给我的单子比这些要少两页,我又让她添了的。到时聘礼单子我也得先要过来看看才行。” 顾氏对这亲事比自己热忱多了,看来她心里还是很赞成这门亲事的。 顾氏看幼菫淡淡的样子,一点没有要嫁人的小女儿神态,心中叹息。“再过三日便提亲了,到时你过去吗?” 幼菫摇头,“我去了也无用,舅母舅父去了便好。” 顾氏劝道,“你也开怀些,我看瓒儿是很高兴的。” 幼菫想起程瓒说的,是他把婚约的消息告诉程绍程缙的,那么是谁告诉程瓒的呢?她当时若是问他,不知道他会不会说呢。她心中有疑问,却也不忍心为难他。 “舅母,你知道是谁把婚约的消息透露出去的吗?” 顾氏放下单子,她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我是没跟别人说的,当时屋里就我们三个和青枝。” “青枝是不会往外说的。我担心的是谁在外面听到了。”幼菫不明说出来,顾氏怕是永远想不到这些。 顾氏若有所思。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洋洋洒洒的,幼菫虽怕冷,却是很喜欢下雪的。前世她住的城市不太下雪,她便特意坐火车去烟台。烟台被称为“雪窝”,每年的雪都下得很大,厚厚的,让她有种很温暖很安全的感觉。也不知是为什么。 幼菫不顾顾氏的阻拦,出了苜蓿园,她要在雪中走走。 到外面发现雪比在屋里看到的还要大,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而来,明明是白日,天却被雪遮得暗沉沉的。 幼菫拨开青枝举在她头顶上的伞,下雪撑着伞还有什么意趣。雪花落到脸上,软绵绵的,凉丝丝的,不一会的工夫,地上已有了一层积雪。 花园里,草木间,积雪更要厚些,幼菫把手炉交给青枝拿着,轻轻捧了一捧雪,捏成一团,手立刻被冰得几乎拿不住了,青枝担心地喊,“小姐快扔掉,别冻坏了手!” 幼菫把雪朝青枝身上扔去,青枝一个不提防,正被打中了胳膊,幼菫咯咯地笑了起来,又接连团了几团扔了过去,银铃般的笑声在雪地里显得特别清脆。 青枝无奈道,“小姐别玩了,手若是长了冻疮可怎么好。” 幼菫却意犹未尽,“你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我们互相扔,这才好玩。” 青枝却不肯,直劝着幼菫回去。 顾晋元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笑得欢畅的幼菫,这几个月来,他还从未见她笑得这般欢畅过。她要嫁给程瓒了,所以很开心吗?顾晋元的心口钝钝地疼。 是了,她从小就跟程瓒更亲近些。 他少时的一点点阳光和香甜,便是幼菫给的,她会甜甜的朝他笑,会把手中的糖果和腌梅子递给他吃,还会牵他的手。他自幼被欺辱,来了程府也是被冷落和漠视的存在,冷漠和和黑暗占领了少年的整颗心。那一点点的阳光和香甜,让他孤寂冰凉的心有了丝丝暖意,有了丝丝悸动。 可他转头发现,她给程瓒的糖果和梅子更多,还会亲昵地依偎在他怀里笑。 顾晋元慢慢地向幼菫走去。 幼菫背对着他还在嬉笑着,对面的青枝却是看见了,忙躬身请安。 幼菫转过头,发现顾晋元已站在自己跟前,离得很近,墨色的狐皮大氅像要把她包裹起来一般,幼菫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出的热气。 顾晋元低头看着幼菫,她的小脸已冻得通红,在大红色的织锦皮毛斗篷映衬下分外好看。她头顶帽兜上落了一层雪,她也浑然不知,顾晋元轻轻帮她拂掉上面的雪。轻声问,“你向来畏寒,今日怎不怕冷了?” 幼菫笑道,“晋元表哥,你何时回来的?” 她的笑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笑的畅快,发自心底,现在的笑却是一板一眼的像是在应酬。“刚刚回来。玩得开心吗?” 幼菫点点头,“开心。这场雪特别大,明日估计便可以堆雪人了。” 第五十八章 不会 顾晋元很想问问她为什么开心,是因为下雪还是因为亲事。“喜欢下雪吗?还是有什么高兴事?” “下雪不就是高兴事吗?”幼菫转身又探手去够桂花树上积雪。 顾晋元忽地握住她的手,“别玩了,手都冻坏了。”她的小手如凝脂般嫩滑柔软,冰冰凉的。 幼菫呆愣了,他怎能抓她的手!她慌忙往回抽,顾晋元也恍然反应过来,但看她挣扎,反不想松手了。 顾晋元的手是温热的,手指修长有力,把她细嫩的小手包裹了起来,顾晋元拉着幼菫面对着自己,“你手都这般冰凉了还要去玩,怎也不知爱惜自己。” 幼菫用力抽手却怎也抽不出来,他的手像铁一般紧箍着她。“表哥我不冷。” 顾晋元也不理会,握着她的手径直走向青枝,他走的很慢,面色淡然。 他从呆愣的青枝手里拿过来掐丝珐琅手炉,轻轻塞到幼菫手里,方把手松开,手心还残留着滑腻的感觉。 “还好你还知道带着手炉。”顾晋元道。这个手炉她一直用着,看来是喜欢的。 幼菫干笑,紧绷的身子放松了下来。 顾晋元心中不悦,她便这般抵触自己吗?若是程瓒拉她的手,她会不会也这样?想到这里,他面色便有些阴沉。他们拉过手吗? 青枝被顾晋元的大胆举动吓坏了,却也不敢出声制止,只紧张地四处张望着,这一幕若是被人看到,小姐就死定了!小姐的名声本就不好,再加上这一条,怕就更差了。不对,小姐已在议亲了,跟别的男人这般拉拉扯扯恐怕得浸猪笼了! 顾晋元淡淡道,“走吧,我送你回去。”见幼菫不动,作势要去拉她的胳膊,幼菫慌忙一躲,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你怕我作甚?”顾晋元看她像受惊的兔子一般,也不怕雪滑摔倒。 是挺怕,而且今日的顾晋元仿佛不太一样,对她太过亲密了些。她如今在议亲了,跟他更要避嫌才是,若是被人看到,自己会跌入深渊,他也会被拖累到。 “不是,我是觉得有些冷了,想赶紧回去了。”幼菫此时倒真觉得冷了,站了这么久没有活动,寒气像刀子一样往身子里钻。 顾晋元跟上她,修长的手伸到她身前帮他把斗篷拢了拢,他是很想把自己身上的狐皮大氅给她披上,只怕她更会吓坏了吧。自己拉了一下她的手便已吓成这样。 他也不知刚才自己是怎么了,他一向自制力很好,从不冲动行事,刚才却失了控制,只想拉住那只不听话的小手,将它把控在自己手中。他今日冒着风雪策马前来,自己的心仿佛便失了控制,他不敢想象,幼菫若是真的嫁了程瓒,自己会做出何等事来。 荷塘上的九曲木桥上雪要厚些,没有地热烘着,雪下一层积一层,已是白皑皑一片。 幼菫有些为难,若是这样过去,锦缎皮毛里的小靴就湿透了,从旁边路上绕,却要多走两倍的路。 顾晋元看着她纠结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这点小事便为难成这个样子,若是遇到大事她要怎么办。她这般娇气,没有一个强大的人护着怎么行,程瓒,他护不住她的。 顾晋元笑道,“我走在前面,你踩着我的脚印走吧。” 幼菫有些犹豫,这样踩着别人脚印走她在前世是很喜欢玩,可是现在却觉得有些不妥,太过亲昵了些。“……要不还是从那边绕吧。”也不等顾晋元说话,便往塘外边的小路走去。 她跟自己把界限画的真清楚,一丝也不肯逾越。若是跟程瓒结了婚,怕是连见自己都不肯见了吧。看着大雪中蹒跚前行的小人儿,顾晋元紧紧攥起了拳头。 雪越发大了,幼菫感觉自己都冻僵了,手脚,腿,脸,都麻木了,只想赶紧回到落玉轩,钻进暖暖的被窝,再烤着炭盆,便舒服了。 到了落玉轩门口,幼菫便想站下跟顾晋元道别,顾晋元却越过她径自进了落玉轩。 幼菫和青枝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紧张,怎还不请自入了? 张妈妈看到顾晋元这般进来,也是被吓了一跳,疑惑地望向青枝询问,青枝摇摇头,这些事连张妈妈都不能说。 幼菫快步跟上去,顾晋元已进了厅堂,斯条慢理地解了大氅搭在椅子上,露出里面的蓝灰直缀,也没坐下,就站在椅子旁看着她。 青枝伺候幼菫解了斗篷,看着她脚上的棉靴已经湿了,裙摆也是雪水,“小姐衣服都湿了。” 幼菫道,“没事,把炭盆端近点一会就干了。”顾晋元就在这里,她可不想进去换衣服。 顾晋元道,“进去换了,若是感冒了还是你受罪。” “不用换了,也没透到里面……”幼菫要去坐下,顾晋元却走了过来。 “你在外面淋了那么久雪,衣裳怎会湿不透,若是觉得我在这里不方便,我去院子里等你。” 顾晋元仅穿了两件单衣,他也没披上斗篷,便要往外走。 幼菫是穿了棉袄又套了羽绒服都觉得冷飕飕的,他这样出去怎能受得了? 幼菫连忙阻止,“表哥在这里等着便是,别出去了……我进去换衣服便是。” 顾晋元微微一笑,止了脚步,“去吧。” 幼菫和青枝去了内室,关上了槅扇。 青枝帮幼菫脱了棉靴,里面已经湿透了,青枝心疼道,“袜子都湿了,小姐还要忍着不换,冻都冻坏了,刘大夫说了小姐不能受寒的……” “没事,晚上泡个热水澡就好了……哎呀,新袜子真暖和……” “小姐袄子穿哪件?” “拿那件石青色的,那件厚一些。” …… 张妈妈板着脸站在槅扇门口守着,戒备地看着顾晋元。 顾晋元在厅堂端坐着,紫玉上了热茶,他也没喝。内室主仆二人的对话他听的一清二楚,心里有些好笑,她在自己跟前那边警惕,这时却什么都忘了,她不知道隔墙有耳吗? 刘大夫……是怎么回事? 幼菫换好衣服出来了,果真穿了件石青色袄子,外面套了件古香缎坎肩,下面穿着蟹壳青绵裙。 幼菫故作坦然自若地走过去坐下,青枝又端了炭盆放到幼菫跟前烤着。 幼菫道,“表哥久等了。” 顾晋元看她脸色已恢复了原来的晶莹剔透模样,应是缓过来了,“以后天更要冷了,没事就呆在屋里吧。” 紫玉端了碗姜汤过来,幼菫跟张妈妈使了个眼色,张妈妈带着紫玉出去了。幼菫真怕顾晋元再有什么不妥把她们给吓着。 “表哥这次回来还走吗?”他上月走的时候说是去拜访故友。 顾晋元看着他认真道,“你希望我留下吗?” 这怎么回答,这问题太暧昧了,幼菫就算再迟钝也发觉了今日的顾晋元很不正常。她清了清嗓子,“表哥回来自然是好,外面总比不得家里。” “你和程瓒要定亲了?”他称呼的是“程瓒”,而不是“表哥”。 幼菫点点头,“嗯,初八提亲。”她想再多说几句,又觉得没必要跟他解释什么。 顾晋元叹息道,“我才走了半月,你便要定亲了……”他这话说的,让幼菫感觉是丈夫出门几天回来,发现妻子红杏出墙了。 他又问,“嫁给他,你欢喜吗?” 她不欢喜的,可是她身不由己。幼菫把脸埋到了碗里,捧着姜汤慢慢喝了起来,厅堂里静悄悄的。 顾晋元静静看着幼菫,她是害羞了吗?“你说过不喜欢的你不要,你喜欢他吗?” 他为何非要问出个答案呢,幼菫叹了口气,“表哥,这次由不得我喜欢不喜欢,这婚约是当年外祖母定好的。表哥去问一下二舅母吧。” 顾晋元低声道,“你若不喜欢,就不要嫁了,程瓒他护不了你的。”他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她不喜欢程瓒就好。 幼菫苦笑,“这哪是我说了算的。” “不会成的。”顾晋元淡淡道。 顾晋元披上大氅,“我去苜蓿园了。”也不待幼菫说话,便出了门,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第五十九章 退亲 雪下了整整一夜,到了第二日,地上的积雪已能没过膝盖。 也不知道顾晋元昨日是不是在程府住下了,他是去劝说舅父了吗?他也没说清楚。 幼菫有心出去堆个雪人,却被张妈妈拦下了,只能在屋里隔着槅扇看着她们堆,在屋里烤着炉火赏雪也是件很惬意的事情。 幼菫等了整整两日,也不见有什么消息传来,不禁暗笑自己是异想天开了,亲事哪是想取消就取消的。明日便是初八了,她终还是要和程瓒定亲了。 到了傍晚时分,雪又下了起来,二夫人顾氏冒着雪来了落玉轩。 程瓒病重了,躺在床上一直昏迷着,脉象虚凶险,请了好几个大夫也没瞧出什么缘由,已经两日了,灌了汤药也不见起色,现在一直靠着参汤吊着性命。 若是一直这样,怕是要不好。 顾氏担忧地看着幼菫,“你大舅母说是因要和你定亲,被你克的,正和大老爷哭闹呢。人命关天的事,大家也都心里没了底……” 怎会突然就病重了呢?幼菫忽然想到了顾晋元,“大表哥是什么时候病的?” “初五那天晚上,应是半夜发病的,昨日早上他的小厮发现的。” 顾晋元是初五上午来的程府,晚上程瓒便出事了,幼菫不得不怀疑是他做了手脚。他说这亲事不会成,可她没想到他的法子是要了程瓒的命。 她不禁齿冷,程瓒和顾晋元年龄相仿,又同在松山书院求学,每日相处是最多的,他怎下得了狠手?顾晋元平日里阴冷,她也只觉得是性情冷淡,现在却觉得是阴狠无情。她很后悔,那日如若她说自己是欢喜的,顾晋元应就不会如此行事了吧。 她想去找顾晋元,若是他做的,他应有法子救回程瓒。他现在在程府吗?幼菫不敢直接问顾氏,怕引起她的猜疑,便曲折打听,方知顾晋元问清了婚约之事当日便走了。 “你和瓒儿的亲事……我看你大舅父似是犹豫了……” “舅母,亲事作罢吧。说不定大表哥真是被我害的。”亲事取消了,顾晋元会停手了吧,程瓒还能好起来吗? 顾氏叹息,“你的亲事怕是更艰难了。” 程瓒和幼菫的亲事最终还是作罢了,但结亲的事早已是传开了的,毕竟程瓒也是京城数得着的翩翩佳公子。程家对外的解释是八字不合,可坊间还是有了很多揣测,其中一样就是克夫。 两日后,昏迷了四日的程瓒醒过来了,众人在惊喜之余,却对幼菫克夫之事又多了分肯定。若不是幼菫克夫,此事也太过巧合了些,马上要定亲了程瓒便病重了,亲事取消了程瓒便醒了。 程瓒看着程绍和王氏,目光哀伤,“父亲,母亲,亲事怎能说退就退了呢?祖母的遗愿你们不管了吗?” 王氏几日下来已是憔悴不堪,几近崩溃,凄声道,“难道你让我们眼睁睁看着你死吗?我原本就说她命硬,你偏不听,如今却差点丢了性命。瓒儿,你就醒醒吧……” 程绍沉声道,“此事莫再议了。天意如此,你祖母会理解的。” 程瓒绝望地闭上眼,眼角有泪水滑落,“儿子不怕死的……” 程瓒离开了程家,出去游学了。 幼菫这几日都闷在落玉轩没有出门,得知消息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好几日了。 幼菫对程瓒心怀愧疚,他是被自己连累了。若没有她,程瓒此时应过着鲜衣怒马春风得意的日子。现在正是最冷的时候,也不知他是去了哪里,那刚刚大病了一场的身子能不能撑得住。 王氏如今对幼菫的恨意已是滔天,她冷冷地对幼菫道,“瓒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的。哪怕豁上我的性命,也要你为他陪葬!” 王氏提出要让幼菫回静慈庵呆着,程绍程缙和顾氏都没有答应,王氏便以死相逼。幼菫淡淡说了句,“我回何府吧。” 幼菫能理解王氏的爱子心切,程瓒是实实在在被自己害的,她怨恨自己是理所应当的。幼菫也感念程绍他们在这等情形之下还能为自己考虑,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还是一辈子与青灯古佛相伴比较好。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自己总归是害了身边一个又一个爱着自己的人。 幼菫是想让身边的人越过越好,让这个世界越来越好,再依托他们让自己过好,这一路走来,日子仿佛让自己过的更糟糕了,不禁有些心灰意冷。 程绍程缙却不同意,最后议定了去庄子避避风头。去庄子是个折中的法子,幼菫还有程府护着,他们定会给她找个合适的好人家嫁了。 幼菫明白,这种“合适”无非就是两相将就,谁也别嫌弃谁的那种。 顾晋元也没再回来过,幼菫想到他还是禁不住心惊肉跳,虽说程瓒没死,可也是命悬一线,若没有那参汤,不见得能熬过那四日。顾晋元为了达到目的,也太不择手段了些。如果他们一直不退婚,不知顾晋元会不会就任由程瓒就此没命。 庄子里长久没住人,得先派人去庄子说一声,让他们收拾着,待那边收拾好了再搬过去。幼菫还要在程府待上几日。 幼菫现在很少出落玉轩院门了,每日只是在书房整理书稿,心里不平静时便抄写佛经,累了便只在院子里站站,看着门外的竹林发呆。竹叶枯黄,在寒风中簌簌作响,在院子里也能听的清晰。 幼菫心思烦乱,正在默写《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心经抄写的遍数太多,她已经能倒背如流了。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 春和楼的掌柜来了,各铺子都是月初送账的,现在已是月中。 掌柜的叫张安,白胖和气,见人便带着笑,请了安,方道,“前些日子雪下的太大了,春和楼后院的厢房塌了两间,这几日一直在忙着修房子,其他的屋顶也都检查修缮了一番。” 幼菫问道,“可有人受伤?” 张安回话,“正是后半夜睡得香的时候,有两个伙计被砸着了,已经让大夫看过了,没伤着筋骨,养几日就好了……这雪这般下法,还不知要冻死饿死多少人,来的路上就看到有冻死的乞丐被抬走了。” 这雪断断续续的下了好几日,虽没那么大了,却也挡不住天天这么下着,这可以说是雪灾了。今年本来就粮食短缺,老百姓的日子本就不好过,现在无疑是雪上加霜。幼菫问道,“府衙没有出来施粥吗?” “府衙门口是设了几个粥棚,今年粮食短缺厉害,施粥的世家大族也比往年少了许多,只是杯水车薪,吃不上饭的人太多了。” 张安又递上账本,“这是上月的账,总共赚了四千六百多两银子,顶上往年一年多的了,不过这月估计能差些,这几日街上人少了许多。” 幼菫翻看了一下账本,盈利很是可观了,脑中却忽然想起一句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春和楼的粮食存有多少?能撑几个月?” 张安笑道,“粮食是足足的,每年夏秋收粮的时候,春和楼都会收购足够一年用的米粮,九月生意好,便又从粮店里多买了不少,虽说如今生意好了用的多,但撑五六个月足够的。” 幼菫思量了一番,“春和楼若是施粥,是否可行?” 张安楞了楞,向来都是官府和一些世家大族大商号施粥,他们这种小店,还真没有先例。 “全京城只有秦家商号一家商户施粥,他们在全国各地都有粮店自是不怕,春和楼店小,底气还是太弱了些。每日流水地做下去,用的粮食不是个小数目。” 他是不太赞同的,现在最金贵的就是粮食了。 “那就再去采购一些米面回来。”幼菫不舍弃,她总要做些事才能心安。 张安道,“小姐有所不知,粮铺的粮食一天一个价地涨,还是被抢空了。如今大雪封路,南方的粮食一时半会也运不过来,各大粮店都已经关门了。秦家商号声称剩下的粮食只施粥不售卖了。” 幼菫皱眉,京城都是如此,外面还不知是何等情形了。 幼菫想了想,“酒楼预留出来两个月的粮食,剩下的都拿去施粥吧,面粉若有多余的,做些馒头。两个月,外面的粮食应该能进来了。” 张安犹豫,这样做风险太大了,酒楼若是没了米粮,只能关门歇着了。“若是到时进不来……小姐不若再考虑一下。” 第六十章 抢劫 “不用考虑了,你今天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开始施粥,便去府衙前跟着他们摆吧,能安全一些,人手若不够,你派人去趟乐阳镇的庄子,从那边挑几个人过来。记住,春和楼的东家是程家。” 幼菫又将那四千多两银票递给张安,“这些你拿着买些厚棉袄,也顺带着施给他们吧,重点是那些老幼妇孺,不要只在府衙前,去破庙和难民聚集的地方也分发一下。最好使些银子,带上几个衙役,别被哄抢了。”又顿了顿,“若是不够你再跟我说。” 被活活冻死,幼菫都不忍去想他们有多痛苦,冰天雪地的,只有粥饭又有何用? 张安不可置信看着手中的银子,不禁心中呐喊,东家小姐太有气魄了,这么多银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但是有这样善良有人情味的东家他又深感骄傲,与有荣焉,心中很是踏实,对她生出几分敬意和忠心来。 庄子上收拾好了。 幼菫翻了黄历,今日宜出行,宜迁徙,是个好日子。 幼菫手里一共三个庄子,最近的一个在京城西郊的乐阳镇,幼菫选了乐阳镇这个。 幼菫的行李装了满满八辆马车,有一半是顾氏给准备的,幼菫本不想带,顾氏拉着她的手直掉泪,“你多带些东西,我心里也能好受些……” 幼菫和青枝,张妈妈坐了一辆马车,其他六个丫鬟跟在后面两辆马车上。幼菫只带了些常用的首饰和一些银两,其他的都留在程府让顾氏保管了,银票也都放在了顾氏那里。她只身在外,这些身外之物都会成为她的催命符。 他们一行十一辆马车,走在路上着实显眼了些,纵有护院跟着,幼菫还是有些心惊胆战。幼菫掀开帘子,街上湿漉漉的,路边堆着高高的雪堆,路上行人少了许多,没了往日的熙攘热闹。偶有衣着单薄的乞丐佝偻在商铺门前取暖,引来伙计的驱赶。 出了城门,路要难走了许多,行人也越来越稀少,官道上积雪未化,有深深的车辙,车队顺着车辙艰难前行。离京城越来越远了,外面已是大片的田地,被厚厚的雪覆盖着。 程府管事跟着押车,他从后面赶上来在车窗外低声道,“表小姐,车队后面有些人一直跟着我们,看着像是些逃难的难民,从京城出来跟了一路,奴才看不像是顺路的……” 车内的三人都紧张起来,那些难民为了活命,怕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他们这满满几马车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是大肥肉了。幼菫掀开帘子,“陈管事跟护院和车夫都打一下招呼,加快赶路,往附近的村子走。” 车队速度快了起来,车辙杂乱,马车颠簸得厉害,此时谁也顾不上这些,只盼着能甩开那帮难民。 事与愿违,那些难民见车队加速,都围了上来,他们人数众多,有四五十人,程府的护院加车夫总共才二十来个,且也没有功夫,只是壮实些。 陈管事分了六个护院过来护着幼菫她们的马车,剩下的便只不到二十人了。难民手里都拄着棍子,此时便成了凶器,不管不顾地向拦着的人抡过去,护院们深知今日若是护不住表小姐,他们怕是活不了了,奋力跟难民缠斗起来。 幼菫让紫玉和素玉到自己马车上来,又把护着马车的护院分了四个过去帮忙,只留下两个守着。 萧甫山带着侍卫驱马前行,路过府衙门口却是人满为患,衙役在吆喝这维持这秩序。府衙门口搭了两个施粥的棚子,每个棚子前面是两口大锅,热气腾腾的冒着热气,每口大锅前面都排起了长龙,排队的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单薄的衣裳根本抵御不了寒冷,都紧紧靠在一起瑟缩着。 户部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萧甫山一行慢了下来,萧东和众侍卫护在萧甫山前后。 萧东笑道,“程府好大的手笔,在这里跟着府衙一起施粥,听说小孩老人还能一人得一件棉衣。” “程绍府上?” “对,春和楼是他们家的产业,这施粥的是春和楼的人。”萧东接着又八卦道,“程家这些日子一直就在风口浪尖上没落下来过,前些日子他们府的大少爷要跟那位表小姐定亲,就是您那日让我跟踪的那位,结果不知为何又取消了,外面什么说法都有。有人说是八字不合,还有人说程瓒在定亲前几日差点死了,是被她克的,取消了婚事便好了起来……” 萧甫山皱了皱眉头,那小丫头到底是在搞什么,看她跟顾晋元颇亲近的样子,如今又差点跟程瓒定了亲,她怎就这般不爱惜自己的名声。小青山那夜,她说她的清誉被自己毁了,他醒来后,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玉佩留了下。他当时想的是,她若真想找他负责,循着玉佩也能找来荣国公府。萧甫山不禁在想,她若当初找来了荣国公府,怎还会有这些事? 萧甫山真想问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过了府衙,路上行人稀少,萧甫山一行的速度便快了起来,不一会便出了城门,往西郊大营而去。 一路疾驰,萧东驱马上来,“国公爷,前面有情况。” 荣国公早已看到,前面路上停着几辆马车,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正在哄抢马车上的东西,几个浑身是血的汉子正在拼力阻拦,地上还躺了几个人痛苦地呻吟着。 萧甫山眼神示意,萧东便带着侍卫冲了上去,不一会功夫,难民都被打的无还手之力了,都抱头蹲在一边。 萧甫山本在马上冷眼看着,萧东过来禀报,“是程府的马车,送表小姐去庄子。” 萧甫山闻言翻身下马,往车队前面的马车走去。 此时幼菫主仆无人正在车上紧张戒备着,手里都握着簪子,她们只听见外面打斗声停了,却不知是何状况了。 “何姑娘,无事了。”低沉浑厚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幼菫举着簪子,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便见一身玄色戎装披着墨狐皮大氅的萧甫山站在车旁,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幼菫身子一松,举着簪子的手放了下来,颤声道,“荣国公……” 萧甫山觉得他的眼神惊恐又可怜,像被惊吓到的小鹿一般,说出的话不由软了几分,“无事了,都是些饿疯了的难民。你挑这个时候出来,还拉了这么多东西,不被盯上才怪。” 这些幼菫也想过,可是她离程府势在必行,只能硬着头皮上路了,只盼着运气能好些,却不想这么倒霉,幸好遇上了萧甫山。 幼菫笼着斗篷下了车,地上很滑,幼菫小心翼翼地小步挪到萧甫山跟前,福身行礼,真诚道,“多谢荣国公搭救之恩。” 萧甫山挑眉道,“认出本公了?看来上次你是仔细看清了的。”瞥了眼那些歪歪扭扭的护院,“本公护送你去庄子吧,后面的路不见得太平。” 幼菫不明白他前面那句话是何意,但他要护送自己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忙谢了他的好意。 幼菫看了看他们蹲在地上的难民,大多衣衫单薄褴褛,面露菜色,心中不忍,吩咐一旁的陈管事,“给他们一人五两银子吧,回去从我的账上出。” 陈管事楞了下,应声退下。 萧甫山很好奇这小丫头的脑回路,刚才还是怕的要命,现在却同情起那些人来了,换做旁人,这些人不被打死也是要送官府的。他含笑道,“你倒是心善,不是刚才害怕的时候了?” 有什么好笑的,自己被抢劫,难不成还不能害怕了不成? 幼菫正色道,“若不是活不下去了,谁会这般不顾性命?且他们又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刚才虽占了上风却也没想着取人性命。这些银两于我不算什么,他们拿着却可以活命。” 萧甫山不曾想这小丫头还有这般胸襟,倒是自己小瞧她了。 陈管事把银子分了下去,那些难民没想到还有银子拿,他们本以为小命就此不保了,那些人可都是军爷。他们拿了银子便跪在雪地里遥遥给幼菫磕了头,便散去了。 却有个汉子领着一个小女孩跪在雪地里,任陈管事怎么驱赶也不肯走。 幼菫本欲上车了,见状便让青枝传话,把他们请了过来。 那个汉子身子精壮,脸膛黑黑的,到了幼菫跟前跪下便咚咚磕头,小女孩也被男人拉着跪下。汉子粗声道,“小姐仁慈,便收了我们为奴吧,我们定好好报答小姐恩德!” 幼菫皱了皱眉,“你们起来吧。我不缺奴才,你找份活计总有活路的。” 那汉子不起,“城里没人肯再请人,丫头她娘已经饿死了,再这样下去,丫头怕也活不成了,求小姐收留,小姐让我做什么都行!” 青枝护在幼菫跟前,厉声呵斥,“你这人好生奇怪,刚抢了我们,现在却要来求着当奴才,谁敢用你们!” 第六十一章 发烧 幼菫有些心疼那孩子,小女孩六七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小脸脏兮兮的,一双大眼睛噙着眼泪,可怜巴巴地看着幼菫。幼菫想起来自己前世在路边捡的那只小狗,也是这样的下雪天,身上脏乎乎地沾满了杂草,一直跟在幼菫后面不肯离去,它看自己的眼神就是这般,让她心一下子化了,毫不犹豫地收留了它,带它去宠物医院洗了澡,打了疫苗。幼菫给它起名叫小乖,小乖真的很乖,每日自己下班进门,它都是坐在门口等着她,见她进来便亲昵地扑上来。 幼菫心软了,他们没有地方住,天寒地冻的小女孩怎能扛得住啊。她拉小女孩起来,蹲下来柔声问道,“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怯怯道,“我叫大丫,七岁了。” 青枝见状,便知自家小姐又心软了,不禁焦急,又不敢阻拦。不由求助地看向荣国公。 萧甫山颇有兴味地看着幼菫,他很想看看幼菫如何抉择。 幼菫有些进退两难,小女孩她可以收下,那汉子她却是不敢,万一他有歹意,那就追悔莫及了。幼菫看向在一旁看热闹的萧甫山,她福灵心至,往萧甫山跟前走了两步,讪讪道,“荣国公军营里缺不缺士兵?荣国公不若收了他?” 她竟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倒是挺会盘算,萧甫山暗笑,脸上却不显,面无表情道,“不缺。你要做好人,该自己想法子才是。” 幼菫不禁后悔求他,自讨了没趣,他这般冷酷模样又怎能是那种心善之人,今日救自己怕也是顺手之举罢了。 她不再理会萧甫山,扭头对那汉子道,“你跟着去庄子上当佃农可愿意?” 汉子欣喜磕头道,“谢小姐收留!” 后面马车行李都归整得差不多了,幼菫让那小女孩跟着紫玉素玉上了马车,便吩咐重新启程。 萧甫山看着幼菫傲娇地越过自己上了马车,嘴角微扬,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庄子白墙灰瓦,院墙高大,建在大片的田野中,不远处有个小村庄。 幼菫下了马车,跟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萧甫山致谢道别。 萧甫山见她连请自己进去喝茶的意思都没有,不禁觉得好笑,小丫头记仇得很,全然忘了自己刚刚还救了她。 萧甫山手中马鞭指着那黑脸汉子,“你,跟着去军营!”又看了眼幼菫,扬鞭策马,一阵萧萧马鸣,扬长而去。 幼菫看着他远去的英武背影,不禁笑了,他还是个面冷心热之人呢。 庄子里面很是宽敞,有三个小院子,花园修得雅致,四处种了不少果木,桃树,梨树,苹果树,枣树,柿子树都有。柿子树枝头还零星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柿子,蓝天白云下煞是好看。外祖母在的时候幼菫跟着来过几次,最喜欢的便是从树上摘果子吃。 幼菫住进了最大的那个院子,上次便是跟着外祖母住这里的。院子里有五间阔的正房,东西各三间厢房。 西次间有火炕,炕上烧的很热,幼菫一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早已冻透了,身上酸痛无力,幼菫等不到用午膳,便爬到炕上盖着被子躺下了。她已喝了三个月汤药了,效用却不是很大,还是怕冷,每到经期都会腹痛难忍。 萧甫山从西郊大营出来,路过那条通往庄子的岔道时不禁想,也不知那小丫头为何去庄子,这冰天雪地的也太可怜了些,她在程府过得竟这般艰难。庄子里也不知是何境况,她一个姑娘家没有男眷陪着,实在是不安全。 萧甫山猛地勒马停了下来,调转马头,“去庄子。” 萧东有些莫名其妙,好端端的怎又要去庄子了?萧东追上萧甫山,“国公爷,老夫人让您申时前务必回去呢,今日永宁侯府夫人过来……” “永宁侯府的四姑娘也来了吧?”萧甫山嗤笑,“永宁侯还真是不死心,荣国公府只能娶他家的姑娘不成?” “国公爷您总得成亲,夫人都走了三年了,您总这么单着……老夫人可说了您不娶亲就不让您上战场了……” 萧甫山瞥了萧东一眼,“你的差事越发闲了,若是觉得没事做,就去山里回一下炉。” 萧东噤了声,国公爷就会拿这招吓唬人,可也偏偏这招最管用。荣国公在隐秘的山里建了个营地,是专门为国公府训练护卫和死士用的,里面的训练残酷得令人发指,他就是从那里面爬出来的,那里简直是他的噩梦,这辈子他都不想回去那个鬼地方。 身上好痛啊,好冷啊。 妈妈喂幼菫喝姜汤,幼菫皱着眉不肯喝,“妈,您熬的姜汤也太辣了!怎还加了中药!”妈妈哄着道,“姜汤把寒气逼出来,你就退烧了,忍着点……”无论幼菫怎么不情愿,姜汤还是被锲而不舍的老妈给灌了进去。幼菫嘟囔着,“妈……那么久没见我,想不想我啊……我可想您了……”妈妈心疼地说,“怎么不想?你说走就走了,招呼都不打一个……”幼菫紧紧抱着妈妈的手哭了起来,“我再也不走了,再也不走了……”幼菫越哭越委屈,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有遥远的声音传来“小姐……小姐……”“小姐醒醒……” 幼菫认出那是青枝的声音,还有张妈妈的声音,她慌了,她不想回去那里了,她只想好好陪着爸妈。 幼菫抗拒着,不肯答应,不肯睁眼。她怕她一睁开眼妈妈便消失了,她又回到了那个身不由己的地方。 “何姑娘……何姑娘……”是个低沉的男人的声音。 是谁?怎么有男人?自己穿衣服没有? 幼菫猛地睁开了眼,蓦然撞进一双深邃如古潭的眸子,萧甫山如刀斧雕刻般的俊脸近在咫尺。 一身玄色戎装的萧甫山正站在炕前,冷峻的脸上线条仿佛柔和了一些,正俯身看着她。 幼菫有些惊慌,他怎么在这里?张妈妈和青枝呢?有他挡着,她什么也看不到。 “荣国公……”幼菫沙哑着嗓子,嗓子里火烧火燎的,勉强说了三个字便痛的发不出声了。 萧甫山低声道,“你醒了?……你若再不醒,我的胳膊就要麻了。”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富有磁性,还有丝丝的暧昧。 幼菫疑惑地看向她的胳膊,赫然发现自己正抱着他的胳膊!幼菫慌忙松开手,把胳膊藏到了被子里,原本就通红的脸越发跟几欲滴血一般。 她睡觉有抱枕头的习惯,她还以为自己抱着枕头呢! 张妈妈和青枝一直心惊胆战心惊肉跳地站在炕边上,小姐紧抱着荣国公的胳膊,荣国公也不动手拿开,偏偏她们在荣国公的威压注视下战战兢兢地使不上力,只能任由她这样抱了好大一会。 见幼菫醒了,青枝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把萧甫山挤到了后面,在幼菫跟前嘘寒问暖起来。 张妈妈虽惧怕荣国公,还是硬撑着胆量颤声请他去厅堂稍坐。 萧甫山看了幼菫一眼,背着手踱步出去了。 第六十二章 热心 幼菫喝了几杯水,嗓子舒服一些了,沙哑着嗓子问,“我怎抱着荣国公胳膊?” 青枝一边侍候幼菫穿着衣裳,一边轻声道,“小姐烧的厉害,两个多时辰了还没醒,村里的大夫开了汤药,小姐紧闭着嘴奴婢怎也灌不进去,恰好荣国公来了,他说他来试试,便用手捏着小姐的下颌,把药都喂了进去。可小姐却一把抓住荣国公的胳膊不肯放了……还一直说着胡话……” 幼菫懊恼不已,这荣国公又跑过来干嘛,自己这般抱着她,还是在张妈妈面前……幼菫不敢想下去了。 张妈妈自幼菫醒了,便一直愁眉苦脸的,虽一直在忙活着,却明显一副心不在焉欲言又止的样子。也不知荣国公有妻室了没,看他年纪不小了,若是已有妻室,小姐可怎么办? 幼菫穿了厚袄子又套了件羽绒背心和羽绒服,手里又抱上包着绒布的铜手炉,方感觉没那么冷了。 那个掐丝珐琅的手炉自程瓒出事,她就没再用过,她看到那个手炉,她就想那个风雪夜他是否想要了程瓒的性命。 萧甫山还在外面,她是庄子上唯一的主人,总要招待一二。 萧甫山在厅堂的太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着,慢慢喝着茶水。萧东身姿笔挺地立在他身后。 见幼菫从槅扇门后出来,包得跟粽子一般严严实实的,萧甫山缓缓放下茶盏,“坐。” 这人怎到哪里都一副他是主子掌控一切的架势,明明她是主子,他却要来招呼自己坐下。 幼菫偷偷环视了下厅堂里的座椅,萧甫山坐在主座,下面两边各摆了三把椅子,幼菫便选了萧甫山斜对面中间的那把椅子坐下。这是最安全的位置了。 萧甫山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不动声色,这小丫头在人前还真是谨慎得很,每每见面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幼菫清了清嗓子,还是沙哑的声音,“今日多谢荣国公了。荣国公此次来是有事吗?”内心在呐喊,没事就走吧! 小丫头端着一张红嘟嘟的小脸,说话一板一眼的,生怕失了一点分寸,明明是个调皮活泼性子,非要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萧甫山淡淡扫了她一眼,“本公若是说没事,你是不是就下逐客令了?” 这人有透视眼不成,自己想什么他都知道。幼菫有些心虚,又清了清嗓子,干巴巴解释道,“没有,就是看着天色已晚,庄子离京城远的很,怕耽误荣国公赶路……” 话说完,幼菫自己也觉得自己是实打实地在下逐客令了。不禁有些懊恼,恨不得拍自己一嘴巴子。说的什么啊,还不如不解释。 萧甫山见她窘迫懊恼的样子,很是有趣,倒露出了几分原本的性子,漫不经心道,“本公赶夜路是习惯了的,倒没什么。只是到了饭时了,你一向礼数周到,不招待一番却不是待客之道了。” 幼菫愕然,这是还要她管饭?现在天色刚刚暗下来而已,他快马赶回京城并不算晚,他们荣国公府能少了他一顿饭不成?庄子上的厨房什么样她还没见过,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出一顿足够招待金尊玉贵权势滔天的荣国公的饭菜。 幼菫搜尽脑汁,理了下思路,“我第一日住进来,都还没归置妥当,怕慢待了荣国公……不若改日万事齐备了我再精心备上一桌宴席,感谢荣国公今日仗义出手。” 萧甫山点点头,“嗯,理由很充分。”分明是冷峻严肃的样子,幼菫却听着有几分戏谑。 那……他这意思,是走呢,还是不走呢? 幼菫不知怎么回他了,总不能问他你到底是走还是不走吧。 萧甫山看她那纠结的样子,也不再逗她,“好了,别为难了。记得你欠本公一顿饭就行了。”说着打了个响指,外面应声进来两个身姿矫健的侍卫,脚步沉稳却悄无声息。 幼菫方才明明没看到门外有人。 “你这庄子周围荒无人烟的,单靠几个护院可不行,这两个侍卫先留给你用。” 侍卫?这可不是一般人家能用到的,也就是王公贵族能用,即便是那些二品三品大员,若不是公事也是轻易用不得的。自己一个闺阁女子就用上了? 经历了路上被抢劫之事,幼菫也很是担忧庄子里的安保问题,本想明日让庄头从佃户里挑几个会功夫的当护院。若是有了这两个侍卫,自己可以安枕无忧了。 荣国公真是面冷心热啊。 那两个侍卫转向幼菫,拱手道,“萧十一(萧十二),见过小姐。” 萧十一?幼菫差点笑出声来,拼命忍着,被唾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一双含秋水的眸子更加湿漉漉的分外明艳动人。 萧十一、萧十二心中纳罕她为何突然一副想笑的样子,却又被她美艳的娇态晃了眼,怔楞地看着她。 萧甫山神色暗了暗,冷声道,“你们下去吧。” 萧甫山眼神摄人,萧十一、萧十二心中惊惧,一息间便没了踪影。 幼菫渐渐止了咳嗽,正色道,“多谢荣国公雪中送炭,我正担心着庄子的护卫问题。我会尽快找齐人手,将二位侍卫还给荣国公。” 萧甫山皱眉,“你要在庄子上住多久?” 多久,幼菫也不知道多久,要看什么时候找到肯娶她的人吧。轻描淡写道,“先住着看看,也不好说。” 那就是一直住着了。程家对她也太苛待了些,先前便是让她在静慈庵里呆了三年,刚出来才几个月,又送到庄子里来了。她一个娇娇的小姑娘,谈起这事却用这般淡然的口吻,仿佛是超脱了一般。 萧甫山难得的软了下语气,“你若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本公说。” “嗯。”幼菫感激地点点头,虽她的难处谁也帮不了,但他的这份好意她还是心领了。 天色黑了下来,萧甫山拍腿站了起来,“本公走了,你也吃点东西歇着吧。”说着披上大氅,大步流星地踏入暮色中,那墨色的大氅在他身后猎猎飞舞。 院子里隐在各处的侍卫悄无声息地现身,跟了上去。 幼菫竟不知自己这空荡荡的院子里能藏下这么多人,荣国公不经意间展示了他的低调的霸气。 紫玉青枝摆了饭进来,庄子上比不得京城里,食材简单,又是冬天,更是没什么新鲜东西。幼菫没什么胃口,恶心,嗓子又痛,喝了几口鸡汤便吃不下了。 待喝了汤药,幼菫又回被窝里窝着了,她烧还没有退,这一会功夫已经疲劳得很,不一会便昏睡了过去。 第六十三章 认回 萧甫山赶回荣国公府时,萧老夫人正面色不虞地坐在厅堂等他。 萧甫山一进屋子便带进了一股寒气,对老夫人道,“母亲怎不去次间大炕上,这厅堂里进进出出的总灌风进来。” 萧老夫人五十多岁年纪,身着檀色云气纹锦缎袄,翡翠眉勒,头发梳成整齐的发髻,慈眉善目的,虽生着气却还是带着几分和蔼,“永宁侯夫人在这里呆了一个下午,一直等到天擦黑才走,这都多少次了。毕竟永宁侯府还是两个孩子的外家,你总要顾念几分。” 萧甫山在萧老夫人下手坐下,沉声道,“母亲直接回绝了他们便是,他们大姑娘做了什么好事,他们自个儿最清楚。” 老夫人看萧甫山说话间有带出了戾气,他这儿子一向冷酷强硬,就未曾见他对谁心软过。永宁侯府的嫡长女陈初蔓好歹为生育了一儿一女,人都去了快四年了,他却连她的名字都不肯称呼一声,对永宁侯府每每提起来也是厌恶至极。 这么多年来,多少名门贵女大家闺秀就没一个入他眼的,难道要清苦一辈子不成? “你也莫恼,我又不是逼你非要娶陈四姑娘。你都二十八了,身边也没个人照顾,不拘是什么家世,总得再续娶一个才是。” “以后再说吧。” 丫鬟端过来一大碗羊肉面,并几样小菜,饭菜飘香,他是有些饿了。那小丫头那般为难地不肯留自己用一顿饭,当真是没良心的很。 萧甫山吃的快速,不一会功夫,饭菜便吃得干干净净。 老夫人见他这般饿坏了的样子,有些心疼,他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过得算是什么日子。 吃完饭去了次间大炕上,永青正在上面睡着,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 萧甫山胸口抽痛了一下,他撇过头去不再看他,老夫人见状叹了口气。 萧甫山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放茶壶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 永青身子一抖惊醒了,扁着嘴哭了起来,老夫人忙拍着他的后背哄着。 萧甫山皱眉,“母亲,您不能这么惯着他,都成什么样子了!” 永青听到父亲的声音,立马停了哭声,惊恐地躲在被窝里一动不动。 老夫人不悦道,“他从娘胎里带着的身子弱,不仔细点怕要活不下去了!你不想见他,以后也不必来给我请安了。” “母亲,他马上就四岁了,还不会走路,胆子还这般小,他身子再弱也得走路才行啊。” 老夫人揩着眼泪,“你说的轻巧,他连坐着都没力气,怎么走得了路?你若嫌我带的不好,倒是给他们找个母亲来照顾他们。” 萧甫山心中烦闷,出了老夫人院子,一侍卫跟上来低语了几句,萧甫山沉声道,“去忠勇王府。” 在忠勇王和萧甫山还未到松山镇的时候,顾晋元已经得了消息,他冷冷一笑,该来的总会来的。 忠勇王身材高大威猛,气势摄人,不怒自威。虽年过五十却依然能披甲上阵,不上战场的日子也是常去三丰大营练兵,很是勤勉。 此时站在松山镇逼仄的小巷子里,他却有几分忐忑,生出几分近乡情更怯的情绪来,面前是座普普通通的小宅子,黑漆木门上已有些斑驳,他的手犹豫了几次,迟迟没有举起来。 他自己亲手酿的苦果,今日到了品尝的时候了。 就在忠勇王鼓足勇气举手要敲门的时候,门从里面缓缓开了。 院子中间长身玉立着一清萧挺拔的阴郁男子,手提长剑,一身劲装,冷冷地盯着忠勇王。 忠勇王仔细端详着顾晋元,和他一样漆黑如墨的眼眸,一样如鹰钩般的高鼻,一样清冷的薄唇,他双目骤然通红,像,太像了!他仿佛在看年轻时的自己,哪怕是现在,他若是剃了胡须,也是有七分相像。 这是他的儿子! 他缓缓迈开步子,一步一步似有千斤重。 待离顾晋元还有几步远的时候,顾晋元举起了手中的长剑,直直地指向他的面门。 忠勇王只当他是小孩子耍脾气,不甚在意地想抬手拨开剑,却见那柄长剑直直地刺了过来! 忠勇王身形一转避开长剑,见他出招凌厉充满杀气,顿时不敢掉以轻心,拔出了腰间的佩剑,与顾晋元过起招来。顾晋元每每出招皆是杀招,招式狠辣不留一丝余地。忠勇王征战沙场大半生,战场杀敌为的就是取人性命,也是出剑便是杀招。若是不知道的人看来,两人不像父子,倒像是不死不休的仇人。候在一旁的侍卫们个个冷汗直流,生怕哪个出了意外。 剑声铿锵,二人搏杀了一炷香功夫仍不分胜负,忠勇王瞅着空挡忽地往后一跃,跳出了战斗。 看着眼前气息丝毫不乱的顾晋元,忠勇王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不愧是本王的儿子!” 忠勇王一生勇猛善战,身份尊贵,最大的遗憾就是王府后继无人。来之前只听说顾晋元是今年京兆府的解元,虽也欣喜,却终归是有些遗憾,他若是长在王府,此时应能跟着自己上战场杀敌了。 不想顾晋元书读的好,武艺更是了得,能跟自己缠斗一炷香时间依然从容不迫,这样的人可不多见。不禁惊喜不已。 顾晋元冷冷道,“忠勇王莫不是认错人了,我爹早死了。” 忠勇王笑声戛然而止,他当年听信谗言,追杀赵侧妃,激愤之后冷静下来,已觉出事情不对,暗中派人查寻她的下落,却为时已晚,她似在人间蒸发了一般。每年的春天他都会外出一两个月,走遍了大燕的每一个角落,只希望能遇到她。。 顾晋元怨恨他是应该的…… 忠勇王迟疑道,“你母妃她……可还好?” “死了。”顾晋元淡淡扔下一句,转身进了屋。 忠勇王面露痛苦之色,双目紧闭,铮铮铁汉流下了悔恨的泪水。“宜兰……是我对不住你……” 忠勇王在院中站里良久,抬脚往屋内走去,终是他对不住他们母子,他低一下头又何妨。 忠勇王高昂了一辈子的头今日低到了不能再低,他却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十一月底,京中发生一件大事,忠勇王寻回了流落民间的小王爷,王府连日大摆筵席。王爷想让宗室给他上宗室玉牒,要知道,皇家为避免血脉混淆,生在外面的孩子是不能是宗室玉牒的。祖宗规矩在那里,皇上和宗室自不会为他破坏了祖宗规格,忠勇王便每日上一道折子,让皇上不胜其烦。 朝野哗然,民间也议论纷纷,皆对这位得忠勇王疼爱的小王爷充满好奇,传说他年轻俊朗,器宇轩昂,有适龄女儿的世家贵族们便蠢蠢欲动起来。 可没过几日,这件大事便被另一件大事压下去了。忠勇王的痴傻儿子玮郡王在宫宴上被皇上打得皮开肉绽,扔进了死牢,无论是忠勇王还是皇后,都劝说不了雷霆之怒下的皇上。 这件事虽宫中刻意遮掩,还是在上层传开了。那傻子从宫宴上跑了出去,不知怎回去竟跑去了后宫,轻薄了皇上颇宠爱的柳才人,那柳才人当场便自裁身亡了。柳才人刚进宫不到一年,十七八岁年纪,正是花骨朵般的年龄。老皇上随着年龄渐长,对年轻的宫嫔更为宠爱,柳才人正正是老皇上心尖尖上的人儿。 宠妃被辱,老皇上怎可能受得了这等奇耻大辱,差点当场拔剑杀了玮郡王,还是贴身太监冒死抱住了皇上的胳膊。忠勇王手握重兵,这一剑下去,皇上怕就和他结下天大的仇怨了。 第六十四章 度化 庄子里吃食太简单了,幼菫又是对吃食要求高的人,张妈妈担心好不容易养胖了一些的幼菫再瘦回去,自来了庄子又重拾旧业,带着几个丫鬟做起了豆腐,发起了绿豆芽和黄豆芽,盼着幼菫能多吃几口饭。又在庄子里的花房里种上了各种蔬菜,待过上一两个月,庄子里便有青菜吃了。 幼菫见二人忙得热火朝天,拖着病体也凑起了热闹。 庄子里是不缺大白菜的,这是农家冬季最主要的蔬菜了。幼菫拉着青枝做起了辣白菜,辣白菜是前世幼菫餐桌必备。幼菫不禁庆幸让秦先生从海外引进了不少新蔬菜品种,其中一样就是辣椒,如今虽在大燕国还没有普及,在京城却不难买到了。 幼菫一直想开个川菜馆,她大学就是在四川上的,学校路边有那种现场炒菜,她最喜欢的就是点好菜站在一旁看厨师的表演,她虽没学会颠勺,可各种川菜做法可是了如指掌。但是最近事情繁多,一直没有抽出时间来,该把这件事提上议程了。 萧十一萧十二两位侍卫在庄子上的日子过得清闲,不需要训练,每日还有做法新奇的吃食,明明是普普通通的食材,从她们的厨房端出来却分外好吃。比如那麻婆豆腐,香辣过瘾,每顿都能因这道菜多吃两碗饭,再比如那红烧肉,水煮鱼,宫保鸡丁,红焖羊肉……不出几日他们便发现自己原本精瘦的腰身似乎胖了一圈。 二人嘴里衔着枯草叶子,坐在墙头晒着太阳,看着她们主仆几人忙忙碌碌的捣鼓吃食。 “你说他们捣鼓的是啥?”萧十一问。 “是啥我不知道,但肯定好吃。” 萧十一很赞同的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却发现萧十二一溜烟跑了。 萧十一吐了嘴里的枯草,“慌慌张张的,还没到饭点呢……”忽觉两道熟悉的寒光射向自己,抬眼一看,荣国公正站在庄子门外冷冰冰地盯着他。 萧十一后背一寒,顿觉自己完了。轻功也不好使了,一个趔趄摔下了墙头。 萧甫山扫了眼二人红光满面的模样,面无表情道,“去做两千个俯卧撑,十四十五盯着他们。” 萧甫山走到幼菫的院门口了,幼菫才接到消息迎了出来,大丫像小尾巴一样跟在幼菫身后。 “今日庄子里可肯管本公一顿饭?”萧甫山看着眼前恭谨请安的小丫头,含笑道,“本公可一直记着。” 幼菫不着痕迹地看了看日头,太阳还高高的,荣国公军营里不忙吗?“自然是要管的,荣国公不嫌弃粗陋就好。” “不嫌弃。”萧甫山熟门熟路地往院子里走去。 待给萧甫山奉上茶,幼菫便道,“荣国公先稍坐,我去厨房看看。” 好歹是答谢宴,又是高高在上喜怒无常的荣国公,幼菫很是谨慎,生怕惹恼了他。 萧甫山点点头,心中却起了丝丝涟漪。这一幕仿佛是丈夫外出归家,妻子先服侍他更衣,又去厨房洗手做羹汤。 幼菫在厨房很是仔细地交代了一番,也不知道荣国公的口味是怎样的,便挑了几道萧十一他们平日里爱吃的菜做上。 待觉得一切都妥当了,幼菫转回了厅堂。她又选择了萧甫山斜对面中间的那把椅子坐下。 萧甫山正坐在太师椅上翻看着一本佛经,幼菫便知他去了东梢间的书房。 萧甫山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的那把椅子,“坐这里。”连个理由都不给,就这么直接下命令了。 幼菫可不敢过去,他气场太大,自己靠他太近喘气都艰难,且他们这边对坐,也过于亲密了些,她还是要顾忌一下。 幼菫端起茶盏慢慢喝起来茶,假装没听见他这句话吧。 这小丫头还是怕他。见了这么多次了,萧甫山觉得自己够温和了,在她面前一直收着威压,生怕吓着她。 殊不知他自以为温和的样子在别人眼里还是冷面阎王一般。 萧甫山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高大英挺的身躯停在了幼菫身旁,低头俯视着幼菫。“我就那么可怕吗?” 幼菫自他站起来那一刻便揪着心,不知他要做什么,此时看着近在咫尺的玄色戎装,便觉周身压抑,手中端着的茶盏叮叮当当发出脆响,她低声道,“荣国公,坐这里一样的……” 萧甫山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到她跟前,轻轻从她手中接过茶盏,温热粗粝的手指无意中轻碰了她白嫩玉笋芽般的玉手。幼菫有些惊讶地抬头,却看到萧甫山眼眸柔和,他脸上没有笑容,将茶盏放到了一旁的小几上,动作却又轻又柔。 他那拿刀剑杀人的手,此时仿佛没那么冷硬无情了,柔和了许多。 幼菫不禁脸红了起来,那下触碰她分明觉得他顿了一顿。 萧甫山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身后,继续坐回太师椅上看佛经,他嘴唇紧抿,佛经上的字却是一个都看不进去了。 幼菫看他一直盯着佛经看,似是很感兴趣,像他这种杀戮太多的人看了佛经是不是心能宁静一些。 萧甫山抬头看了幼菫一眼,一张粉脸又红润了几分,含秋水的双眸莹莹润润,琼鼻朱唇,不点而艳,此时正带着几分好奇看着自己。 幼菫偷看被抓包,便有些尴尬,生硬地问道,“荣国公信佛吗?” 萧甫山放下手中佛经,“佛要普度众生,是因众生营营扰扰,如溺海中,本公不会溺海,自不需佛祖度我。” 这话狂妄,但如果是自权势滔天的荣国公嘴里说出来,却很是理所应当。 看幼菫听的认真,似有所思的样子,萧甫山道,“倒是你,小小年纪书房里怎那么多佛经?还费心抄了起来?” 幼菫答道,“我还没有荣国公的胸襟气度,尚须佛祖度化。”佛祖是真的有的,她是深信不疑的。 萧甫山想到她屡陷困顿,小小人儿孤苦无依,自是需要找份寄托来支撑,她在静慈庵里呆了三年,信佛也是水到渠成了。 她如那溺水之人在水中抓住了一块浮木,倚望着这块浮木能助她摆脱困境。殊不知,她的困境又岂是佛祖能解了的。 萧甫山问道,“你想让佛祖度化你什么?靠人比靠佛祖要有用的多。” 幼菫含糊道,“不过求个心安罢了。” 她并不想和他过深地探讨这个问题,很多事情又岂是几句话能说清的,她要走出困境能靠的人唯有自己而已。 萧甫山见她一副小不愿多谈的样子,倒是自己太过热心了些。 萧甫山见一侍卫在门口闪了一下,便起身出了厅堂。 侍卫低声道,“……属下循着蛛丝马迹查到了忠勇王府,只是王府戒备森严,潜入府查探有些困难。” “他算是聪明,到本公这里他不见得活的了,去忠勇王那边还能有几分希望。你不必管了。”萧甫山冷笑,忠勇王倒是忍的住,他还欠自己一个人情的。 侍卫又道,“地牢里的玮郡王被发现时已经死了,忠勇王王妃和皇后去找皇上,说是顾晋元干的,宫里正闹的厉害。” 萧甫山道,“若是他做的,倒也不奇怪。太子怕是对他感兴趣,好好盯紧了。” 他们是站在廊下说话,幼菫坐的位置离门口不远,前面说的话声音小没听见,后面的却隐隐约约听到了“玮郡王……”“顾晋元干的”。 幼菫不由竖起了耳朵,他们却不再说了。 萧甫山回了厅堂,见幼菫还是那边拘谨地坐着,有些替她累,便道,“晚膳一时半会好不了,你陪我庄子里转转吧。” 幼菫也不想这般跟他在屋里呆着,出去天大地大总能舒畅一些。便裹了狐皮毛里斗篷,拿着暖手炉,出了门。 萧甫山皱眉看着幼菫包得严严实实的,她里面已穿了好几层他是看出来的,这几日温度回升了一些,太阳又好,怎还须这般打扮,忍不住道,“你穿的太多了些。今日不冷。” 幼菫却觉得这样正好,若是再冷一些,自己衣服更得多,“习惯了,也不觉得热。”幼菫走在前面引路,“出门便是花园,不过现在也没什么景致可以欣赏。” 第六十五章 好吃 花园里此时里面还有积雪,小径是清扫干净的,花园布局雅致,应是程府为了老夫人来住特意修的,和程府一样的江南园林风格,叠石理水,亭台楼榭错落有致。幼菫倒觉得这样有些画蛇添足,乡下庄子讲的便是野趣,修的和府里一样还出来干嘛。 青枝带着几个丫鬟在厨房里做饭,幼菫便带着紫玉和大丫一起。小丫头几日的工夫小脸便红润起来了,她自来了庄子便黏着幼菫,青枝整日教她规矩却没甚作用。幼菫也随着她,她本就没打算让她当丫鬟,她的父亲现在从了军,她完全可以有个很好的前途,当了奴才便是贱籍了。 幼菫走的不快,萧甫山便慢慢跟在后面,小丫头时而在幼菫前后左右穿梭跑动。 萧甫山冲身后的萧东使了眼色,萧东立时明白国公爷这是嫌小丫头碍事了,便一把抓住大丫抱了起来,低声道,“听话下次来给你买糖吃。” 原本奋力挣扎的大丫立马安静了下来,她最喜欢的就是吃糖了,以前没吃过,来了庄子才吃到,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了。 幼菫回看到大丫乖巧地任萧东抱着,不禁莞尔一笑。 这一笑如百花盛开,绽放满了整个花园,萧甫山第一次见她笑,笑的这般好看,一笑倾城说的便是她吧。她应该多笑才是。 幼菫嘴角的笑意未褪,见萧甫山在看她,便收了笑,“前面便是果树林了。”回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萧甫山有些失望,收了心思,“庄子里种果树最是得宜。” 幼菫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小时候来庄子玩,最喜欢的就是来摘果子吃了。”幼菫指着靠墙边的一棵又粗又高的枣树,“你看那棵枣树,外祖母说它得五十多岁了,结的枣子又大又脆又甜,表哥们在树上摘,我和表姐表妹就在树下接着。偏偏二表哥没耐性,总喜欢用杆子打,摔坏了很多……” 看她兴致勃勃地回忆着,那个时候的她肯定很活泼好动。顾晋元和程瓒自小和她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她又这般貌美,产生情愫也是在所难免。不知道她对他们是什么感情。 那个程瓒倒也罢了,亲事已无可能。那个顾晋元……他心思深沉,手段阴狠毒辣,绝非良配。顾晋元看起来对她有很强的占有欲,他现在有了权势,他若想求娶她,太容易了…… 幼菫又指着那些桃树絮叨着,“这些桃树结的桃子很甜,待到明年夏天荣国公过来尝尝……” 不防脚下被枯树枝绊了一下,她本就穿得多身子笨重,便失去了平衡往前倒去。幼菫一声惊叫,一双粗壮有力的胳膊揽住了她。 幼菫呆呆地看着揽在她腰上和胸前的手,脸涨得通红,她……被吃豆腐了!虽隔着厚厚几层的衣服,可这是古代啊! 幼菫挣扎了下,萧甫山收了收心神,松开了手。 “多谢荣国公。”幼菫低声说了句,便逃也似的往回快步走去。 萧甫山看了看自己的手,隔着衣服能感受到她的柔软。按理说她该哭着让自己负责才对。看她那紧张害怕的样子,唯恐避之不及,萧甫山心中不悦,大步跟了上去,幼菫却戒备地往一旁闪开,萧甫山皱眉,“你就这般怕我?你这般不管不顾地走,也不怕再摔倒。” 那次在东大街,顾晋元也曾这般搂着她,她就不介意吗? 幼菫故作镇静,“没有,我只是想晚膳应该好了。” 萧甫山盯着她的眼睛,她还真不太会撒谎,“你怕也没有用。本公若想做什么,你拦也拦不住,逃也逃不了。” 如同一个惊雷在头顶炸开,幼菫脑子里嗡嗡直响。 他是吓唬自己还是认真的? 跟在后面的紫玉吓得脸色发白,可看看冷脸的侍卫,再看看周身散着寒气的荣国公,呆愣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待回过神来时他们都已经出了花园。 回了院子,晚膳已备好了。东次间八仙桌上摆了满满一桌。 萧甫山看了看菜色,自己几乎都不认识,讶异地看了幼菫一眼。 幼菫恢复了常色,一一介绍起来,“这是红焖羊肉,麻婆豆腐,回锅肉炒蒜苗,这三道比较辛辣,不知荣国公是否吃的惯。” 萧甫山夹了口羊肉,香嫩软烂,辛辣过瘾,且没有那么重的腥膻味,萧甫山连吃了几口,很对他口味。他常年在西北征战,西北喜食羊肉,做法却单一,只是清水煮炖。比起来这种口味浓重的他更喜欢。 又尝了麻婆豆腐,顿时味蕊被麻辣的味道俘获了,别的菜还没吃便一碗米饭下肚了。萧甫山自然而然地将空碗递给幼菫,“这菜很是痛快,如同喝酒一般。” 幼菫顿了下,接过空碗,米桶就在桌子上,怎就需要自己帮着添饭了? 幼菫起身给盛满米饭,又转身递给他。 萧甫山嘴角微扬,接过米饭,“这道回锅肉很奇特,连着猪皮一起吃,肉肥而不腻,里面的酱料也搭配的好。可是这名字有些奇怪,怎么叫回锅肉了?” 这道菜幼菫也是很喜欢的,是她当年最常点的一道菜,他的胃口跟她倒是接近。 她解释道,“这炒菜用的猪肉需要整块先放入锅中煮至八分熟,再捞出放入凉水中晾凉,然后再切片回锅炒菜,所以叫回锅肉。” 萧甫山点点头,“嗯,名气起的贴切,配得上你京城第一才女的称号。那几道菜你说说。” 幼菫腹诽,回锅肉跟才女有什么关系,她一点没觉出来这是在夸她。 “清蒸鱼您认识的,鱼是庄子后面的荷塘里捞的,这是辣白菜,现在发酵的火候还不够,过几日更好吃。这是肉丝炒银芽,好歹算道青菜。这是用鸡和黄豆芽熬的汤,豆芽是我们自己发的。”说着盛了一碗递给他。“您尝尝,这汤很好喝。” 看到幼菫这自然而然的动作,让他恍然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温馨又甜蜜,似是整个人都完整起来了。 他每日回府要么是在母亲那里将就用些,要么是在外院的南山园冷冷清清一个人用膳,对他来说吃饭无非就是填饱肚子。今日却有了不一样的感受,原来吃饭是这么让人身心愉悦的事情。 萧甫山心情大好,大快朵颐起来,他吃的虽快却不显得粗鲁,世家的底蕴沉淀让他豪放不羁间带着贵气。 一顿饭吃的酣畅淋漓,看着一旁坐着的幼菫,她今晚没吃多少东西。“你应该多吃些,你太瘦了。” 方才扶她时,她虽穿了厚厚的衣裳,他还是感觉到了她的纤腰不盈一握。 幼菫被萧甫山的巨大饭量惊着了,给他盛了多少碗米饭她都数不清了,“我吃很多了,是荣国公饭量太大了……” 萧甫山笑了,“你是嫌弃我吃的多了吗?” 幼菫见萧甫山笑了,不禁楞了下,他本就五官刀刻般俊美,笑起来时凌厉的面部线条柔和了许多,配上深邃的眸子,高挺的鼻梁,俊美得颠倒众生,在昏黄的灯光下魅惑异常。 灯下看美人,千秋绝调语。 看男人也是如此啊。 萧甫山深深看着她,嗓音低沉浑厚,“好看吗?” 幼菫回过神来,太丢脸了,自己怎这般花痴了?尴尬地起了身,“天色不早了……” 萧甫山喉咙里发出愉悦的笑声,那笑声如同从胸腔里发出的一般,低沉浑厚,他起了身,“那个辣白菜给我装一些带走。” 外面天已黑了。 送走了萧甫山。幼菫坐在炕上抱着佛经发呆,佛经就是萧甫山看的那本。 张妈妈轻声道,“老奴跟那两个侍卫打听了,荣国公的妻室前几年死了,留下一儿一女……” 幼菫是听顾氏八卦过的,传闻荣国公狠戾残暴,杀人跟切瓜剁菜似的。他的原配妻子过门不到一年就死了。后来又续娶了一个,四年后又死了,据说都是被他折磨死的。 幼菫从前是信这个传闻的,经过这几日的接触却不那么肯定了。 幼菫叹道,“国公府高门大户讲求子孙兴旺,我这身子,何苦嫁过去自寻烦恼?妈妈不要再提了。” 张妈妈却不以为然,“没有嫡子从庶子里挑一个养在身边便是……” 幼菫汗颜。她还真没想过让自己的夫婿莺莺燕燕妻妾成群,真要那样她还不如不嫁。她更希望找一门第不要太高的夫家,最好有儿有女,夫婿性格温和,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说起来,还是自己想法寻门亲事更妥当些,也免得舅母她们给找的不合适又闹出各种风波。 可是自己能用的人就身边的妈妈和丫鬟,还是要靠外力才行。 幼菫提笔写了封信,交给青枝,“把这封信送到秦家商号给秦先生。” 秦先生为人仗义,交往甚广,且颇能识得人心,几番接触下来幼菫觉得他是个可靠稳妥之人,他或许有办法给她找个合适的夫婿。 第六十六章 关怀 飞檐斗拱富丽堂皇的寝殿内,宽大的紫檀木矮塌上,顾晋元身着玉白色云纹锦袍,腰间挂着块麒麟玉佩,头戴玉冠,虽脸色阴郁,却掩不住通身的丰姿神逸,贵气逼人。 陆辛心惊胆战地站在下面,他如今已是顾晋元的侍卫首领,虽恢复了真容,陆辛的名字却还在用着。 以前他是顾晋元世叔身份时,便很忌惮这位心思深沉手段阴狠的少年,现在他贵为王府小王爷,短短几日便使出雷霆手段,当年一个个参与陷害的人都莫名其妙地出了事,他更是敬畏了。 “程府发生那么大的事你竟然今日才知晓,陆先生就没想过派人手盯着程府?”顾晋元冰冷的声音如掺了细碎的冰碴子一般,冷的刺骨,让人身心俱寒。 堇儿居然被逼去了庄子,还差点出了事,她那么娇娇,怎受得了这些?可恨她已去了几日,自己却一无所知。 他的身份一直未向程家公开,顾晋元还未想好怎么处理和幼菫之间的关系。他怕没了表哥这层关系,她更要躲着自己远远的了。他不想拿权势强迫于她,他想等她开了窍,心甘情愿地接受自己。 顾晋元换掉了一身华服,穿上他平日里穿的蓝灰直缀,想了想,又换上宝蓝直缀,披上墨色大氅。 顾晋元一进庄子大门便沉了脸,目光凌厉地看向很是突兀的两个侍卫,萧十一萧十二面无表情目不斜视。荣国公竟这般好心,救了人还送侍卫,那荣国公可不是心善之人,也从不做无用之事。 幼菫正在花园里散步,她已十多日未见顾晋元了,他今日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依然是淡漠疏冷的样子,可她觉得有些陌生。“表哥怎来了?” 顾晋元微皱了皱眉,她似是不希望他来。“庄子上不安全,你跟我回府,马车已在门口等着了。” 她来庄子,说不定还是他一手造成的,顾晋元既然知道了她来庄子,自也是清楚了其中的缘由,就没有想想他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 “庄子是我心甘情愿想来的,这边呆着挺好的。多谢表哥好意。表哥进屋喝杯热茶吧。” 顾晋元视线被她手中的铜手炉吸引,“我送你的那个手炉呢?” 幼菫是很怕这位表哥咄咄逼人的质问的,虽然他看着语气温和,气势却是有几分迫人。 幼菫目光闪闪,“哦,我放落玉轩了,搬来的东西琐碎,弄丢了可惜。” 顾晋元如何看不出她的疏离,她的借口也实在拙劣了些,她对身外之物一向看的淡,很随心所欲。韩老太爷的字画有价无市,她就随意地放在字画缸里,和一堆她画的绣样衣服图样放一起。见他感兴趣,便让他喜欢哪副拿哪副,丝毫不知道珍惜。 顾晋元不动声色道,“不必如此在意,你若喜欢,我再买个别的样式的给你,倒换着用。” 幼菫干笑道,“不用再买了,这个铜炉虽质朴,没什么炫丽花纹,但做工还算精致,用这个就好。表哥学业忙碌,就不必为这些琐事费心了。” 顾晋元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和我你不必客气,也不必迂回掩饰,你喜欢或不喜欢,都要明白告诉我。我会帮你。” 他的这个许诺却让幼菫只觉得心惊肉跳,她怎还敢跟他说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幼菫忍不住问道,“大表哥那日忽然得病,晋元表哥知道缘由吗?” 原来她是介意这件事,顾晋元不禁有些生气,难道她又心疼程瓒了不成?他淡淡道,“他不会死。” “若亲事没退呢?” 顾晋元冷冷道,“会退的。你不喜欢,这亲事定然成不了。” 若是退不了,他是还有别的手段逼程家就范吧,程家养育他一场,他就没有顾念一分吗? 幼菫看着面前丝毫没有温度冷心冷肺的顾晋元,恼声道,“你不怕大表哥死了吗?大表哥可是和你一起长大的!我没有什么需要表哥帮忙的,也没什么喜欢的不喜欢的,以后就不劳表哥费心了。” 幼菫说完,便面色冷淡地越过他,疾步离去,心中却是如擂鼓一般,她还从未对顾晋元这么不客气过,以前总是小心翼翼地应对他。今日却再也忍不住了,多日来的郁气和怨气瞬间爆发了出来。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顾晋元胸口抽痛了一下,幼菫对他是要划清界限了。 幼菫怒气冲冲地回了西次间,坐在大炕上半天缓不过气来,想着顾晋元应就走了吧,自己这么说他。 顾晋元却慢慢踱步进来了,脸色还是冷淡,目光却是软了下来,他坐到炕前的椅子上,嗓音柔和,“那药是苗药,只会让他昏迷,看着凶险,人不会有事的,我有分寸。且我也不是只有这一个法子,亲事总能退掉的。那日不想跟你说太多,只是不想吓着你。” 他向来不喜解释,也不屑于解释,事情有结果就行,今日却不得不耐下心来消除幼菫对他的敌意和抵触。 幼菫吃软不吃硬,见他低头解释,心已软了几分,又听他并未想要程瓒性命,怨气又消散了些。说话声音也缓和了几分,“这等危险的事表哥还是不要做了,若是有个万一……” 顾晋元做事只求结果,他并不在意过程如何,且他但凡出手必是心中已有成算。他嘴里却答应着,“好。” 想到顾晋元几月来对自己的照顾有加,幼菫又有些歉疚,“是我误会表哥了……” 顾晋元柔声道,“无妨。” 也算不得是误会,若是亲事一直拖着不退,他也不敢肯定自己会不会一念之间做出什么。 顾晋元几番劝说幼菫回程府,她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却又不敢太过强硬,刚才她可是差点跟自己断绝关系的。他一向果决,面对幼菫时却瞻前顾后起来。 次日,顾晋元便带了两个身形矫健的男子过来,“这是我给你寻的两个护卫,那两个侍卫你就遣了吧,不合规矩。” 用自家请的人总比欠荣国公的人情要好,幼菫转身便备了一桌酒菜送走了萧十一萧十二。 萧十一萧十二深感绝望,国公爷的心思他们是猜出来几分的,他们这般被撵了回去,还不知道国公爷会怎么收拾他们呢……他们猜的没错,二人回去便被荣国公派去了马房打扫马厩。 顾晋元还带来了一位老太医,说是妇科圣手。 幼菫怔楞地看着顾晋元,他为什么要带太医过来,他知道了什么吗?还有他一个学子,无权无势的,怎么能请的动太医呢? 顾晋元安慰道,“你不要怕,张太医医德高尚,不会往外传的。” 他那么聪明,是猜到了吧。 幼菫乖乖伸出了手,若是能治好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张太医诊了脉,他的判断和刘大夫差不多,“姑娘寒邪滞于胞宫,目前所服之药虽对症,但却是杯水舆薪。老夫给开个方子内服,再开个药浴方子,每日药浴,一月后看看效果。” 张太医给开了方子,又留下几个药膳方子。 送走了张太医,顾晋元目光沉沉,他只以为她是体弱,却是没想到这么严重,张太医方才私下跟他说,是受寒时恰逢葵水,以他的医术,只能稍作改善,想治愈却是难的。 顾晋元问起她何时受的邪寒,幼菫低声道,“刚去静慈庵时一时想不开,跳了河……” 顾晋元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她居然跳了河!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差点死了!顾晋元想起来她当年离开程家的那日,她哭得撕心裂肺,不停地喊着“让我见一下外祖母……大舅母求求你了,让我看一眼外祖母再走……”她最终还是没有见到,被婆子抱着上了马车。他在远处淡淡地看着,想到那只被她害死的大鹅,最终什么都没做。 顾晋元忽然有些恨自己,那时为何那么冷漠,若是他能给他一丝的关怀,她是不是就不会这般绝望。就像他心中黑暗冰凉的时候,她给他的一块糖,一盒点心,都让他觉得温暖,头顶乌沉沉的天空似被化开了一道口子,射出万丈光芒。 顾晋元懊悔不已,跟幼菫说,“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不要瞒着我,我会帮你。不管什么事。” 幼菫原还怕他一直追问下去,这些事情跟男子讲起来还是尴尬,见他没再多问,幼菫松了口气,点头应好。 他递了一个掐丝珐琅花蝶手炉给幼菫,“以后用这个吧。务必注意保暖,出门多穿些。” 他总是这般不容拒绝地关心着她,幼菫不想再在这种小事上惹她不悦,乖乖接了手炉,上面的蝴蝶活灵活现,精致华美,“表哥我知道了。” 顾晋元见她乖巧,有几分满意,她只要肯顺从他,那就好。 顾晋元把书稿还了回来,他问了幼菫一个问题,“三年的时间有如此惊人学识,你是怎么做到的?” 顾晋元心思缜密,向来多疑,对幼菫却一直不想去深想。但书稿看得越久,他的疑惑越深,幼菫幼时并未表现得多聪明,甚至还常因课业完成的不好被先生责罚。之前她说的闲来无事琢磨的,他现在想来却觉得牵强了些。 他看她的眼神淡淡,说话的语气也是淡淡,幼菫却感觉似是被他看穿了一般。 他那么聪明,有了疑问又岂是好打发的,幼菫暗自给自己打气,她本就是幼菫,只是多了一些别的记忆罢了。 幼菫无意识地收拾着书稿,书稿被顾晋元整理得很整齐,此时却乱了几分。“就是觉得算学有趣,抱着书研究了三年,就像突然开了窍一般。” 她的声音有些虚空。 阳光透过槅扇照到了她的娇嫩的脸上,脸上有细细的绒毛,被镀上了一层金色光晕。低垂的眸子似含着秋水,盈盈亮亮的,长长的睫毛如蝶羽般轻轻颤动着。 顾晋元心软了,她不想说便不说吧。 顾晋元探手接过幼菫手中凌乱的书稿,修长的手指将稿纸仔细码齐,整齐摆放到书案上。 离开了庄子,顾晋元对陆辛吩咐道,“查程家大夫人王氏,一丝一毫都不要错过。” 第六十七章 担心 幼菫将书稿装订好,现在已经完成《孙子算经》和《九章算术》的批注,两本书稿都厚厚的,满满的成就感,这些都是实用之学,于国于民都是有大裨益的。可惜的是,若想把它传播开来,只能一字一字的誊抄,传播慢不说,传抄到最后差错也多。 幼菫怀念起打印机来。 幼菫让瓷器铺子的掌柜的找来烧制陶器的老板,称他老张,铺子里的瓷器都是从他那里采购的。他心灵手巧,烧制的瓷器精致细腻,造型也别致新颖,属于中端产品,幼菫的瓷器铺子算是他的大客户了。 老张长的黑瘦,幼菫问一句他答一句,多了一个字不多说。幼菫心想做技术类工作的人都有这个习惯,沉默寡言,心思都在研究活计上了。 幼菫用小楷写了一些字,让他用陶泥烧制反体阳文,要求烧出来的字不能变形,大小一致均匀,各烧制五六个。 幼菫让青枝递给他十两两银子,“这银子你是给你的定钱,你研究着烧制,若是你能按我的要求稳定地烧制出合格的陶字,我再给你五十两银子。” 老张对这个很感兴趣,他就喜欢钻研新东西,接了银子踌躇满志地走了。 陶字活字印刷比起铜字成本要低很多,普及起来容易一些,虽然刻字麻烦,但是一旦有足够的字模,批量印刷比起手工抄写效率就太高了。 幼菫现在要做的是列出所有的字,按韵分类,再按使用频率分类,使用频率高的字需要多烧制几个字模。她写了封信给韩老太爷,他学识渊博,让他做这项工作最为合适。同时带去的还有一罐子辣白菜和两本书稿,附了一张信笺:玉韫珠藏。 已是子夜时分,万籁俱寂,荣国公府外院灯火通明,院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侍卫手握长刀肃立警戒,书房外十几米内无人行走,一片空旷。 书房内烛光摇曳,明灭的烛光照在屋内三人的脸上。 萧甫山道,“忠勇王的意思,若能帮顾晋元上宗室玉牒,并封了世子,他倒是愿意把人交出来。若是不能,他只能在别处还我的人情了。” 宁郡王嗤笑道,“即便没有那人情,老王爷这也够难为人的了!他都办不到,何况我们,我们可比他低了一个辈分,在宗室里能有几分情面。若是晚几日再帮他寻回儿子,说不定这事更好办些!” 端王皱眉,“若是没这人情,忠勇王说不定能把人交给太子,他那里的好处可要大一些……” 太子通敌叛国大罪,若是事发,不但这储君之位难保,怕是性命也堪忧。太子能给出的条件定然更诱人一些。 宁郡王琢磨着端王这话,也品出了几分意思,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稍稍有些尴尬。他不在官场,对朝堂之事的判断还是欠缺火候。 书房内一片寂静,烛光跳跃,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萧甫山低头轻轻摩挲着腰间挂着的墨玉佩,抬头看向端王,“王爷做不得,庄贵妃和长公主说不定能做得。” 庄贵妃是端王的母妃,是从潜邸便跟着皇上的,能在尔虞吾诈的后宫斗争中屹立三十多年不倒,自是有她的过人之处的。 长公主是宁郡王的母亲,是皇上的嫡亲姐姐。 当年三王夺嫡,当今皇上能登大宝长公主功不可没,当年的荣国公肯相助于还是晋王的当今皇上,全因长公主极力促成。血雨腥风中走过来的人,其心智和胆魄令男儿都自叹弗如,长公主在宗室中甚至是皇上面前话语权都是很大的。 端王眼眸一亮,“是啊,怎没想到母妃和长公主?” 宁郡王也来了精神,一扫适才的尴尬,拍腿大笑,“母亲和庄贵妃出手定能马到功成……” 萧甫山看了宁郡王一眼,宁郡王立时噤了声,又低声笑道,“待拿到了太子叛国的书信证据,看他如何抵赖,王爷你的好日子要来了。” 萧甫山沉声道,“此时还言之过早,太子也不会轻易束手就擒,到时还是要多方下手才学,务必一击必中,不给他翻身机会。” 端王点点头,“已查到了一些礼部尚书和吏部尚书的贪腐证据,兵部那边目前尚无进展……礼部刘尚书这事说起来还跟顾晋元有些关系,程绍曾送了一副前朝白山居士的字画给他。” 说着端王笑起来,“原本程绍这侍郎还当不成的,顾晋元和程瓒双双中举,一个解元一个亚元,刘尚书便爽快地把这位置给他了……” 太子要培植自己的势力,定要不断的笼络有前途堪当大任的新人,秋榜和春榜出来之际便是最好的时机。就和富绅们榜下捉婿一个道理,若是等人家当了官飞黄腾达了再去抢就晚了。 萧甫山想到了何幼菫,程家若是被牵连进来,她的日子就更艰难了。那日她发烧的时候,抱着他的胳膊哭得无助又可怜,若不是有丫鬟婆子在一旁紧盯着,他真想拍拍她的背哄哄她。 陷入回忆中的萧甫山面色柔和,对面坐着的宁郡王意味深长地笑道,“荣国公莫不是在担心程府的表小姐?那般美人,若是被连累了真真是可惜。” 萧甫山敛了心神,“事关女子闺誉,不要乱说。她只是寄住程家,程家出事和她干系也不大。” 宁郡王一双狭长的桃花眼斜睨着萧甫山,笑道,“以前可没见你这般怜香惜玉过……”宁郡王顿了顿,又邪魅笑道,“你若对她无意,那我可要让母亲去求娶了,说起来我若想找个比我美的妻室,也只能找她了。” 萧甫山虽依然是面无表情,眉眼上却染了三分寒意,宁郡王这话带了七分戏谑三分认真,以他随心所欲的性子,这种事还真干的出来。 宁郡王生的俊美绝伦,美的如妖孽一般,一双桃花眼不知迷倒多少京中贵女,被称城北徐公。 自他成年,长公主给他相看了无数名门贵女,他都看不上,嫌她们丑陋。长公主气愤道,“你若想找比你美的,怕是一辈子都别想成亲了!” 端王冷眼旁观,也瞧出了几分苗头,手指轻扣几案,出声道,“先说正事要紧。” 西郊大营常年驻着五六万大军,卫戍京城。 今日便是十二营校场比武的日子,校场上杀声阵阵,呼声震天,几位将军陪着荣国公站在校场的看台上,不时激动地解说一番,扯着嗓子叫几声好。 “荣国公您看,卑职布的阵可以吧?四三三列阵,正面突击,两面包抄,包圆他们!”一个将军指着校场上正进攻的一方兴奋道。 荣国公萧甫山心不在焉地看着校场,校场上的布兵列阵他没看到脑子里去,那几个将军说的什么他一个字没听进去,脑海中一直想着那个哭的可怜的小丫头,还有虎视眈眈的顾晋元和宁郡王。 那将军迟迟等不到萧甫山回应,疑惑地看向萧甫山,只见他眉头紧锁一脸不悦的样子,不禁忐忑起来,再回头仔细看校场上的排阵,努力寻找其中是否有不足之处。 “你们先看,本公还有事。”萧甫山扔下一句话,便下了看台,策马奔出了西郊大营。 第六十八章 心机 大丫喜欢吃糖,幼菫便在厨房和几个丫鬟一起做了些焦糖海盐杏仁糖,这个糖能让人吃出幸福感。 做好了刚拿了一块含到嘴里,下人便来传话荣国公来了。 现在是上午,萧甫山应该在军营才对,这个时候来很是奇怪。 幼菫给萧甫山斟茶,萧甫山闻到她身上带着淡淡的香甜的味道,她刚才嘴里含着东西,肉嘟嘟的腮帮子鼓鼓的,一动一动的,跟小松鼠一样悄悄一点一点嚼着咽了下去,她虽刻意控制,那咯嘣咯嘣的声音听到他耳朵里还是很响脆,可爱的很,他虽不喜甜,却闻着这个味道好闻的很。 萧甫山看了青枝一眼,“你下去吧,关上门。” 青枝迟疑地看向幼菫,幼菫点点头,她方退下关上了门。 他这般谨慎,不知是何事。幼菫细想了下,庄子上目前最大的事就是吃喝了,别的还真想不出什么了。 萧甫山再次向幼菫招招手,“坐这边。” 幼菫这次爽快地过去了,她怕他会过来拉她。 萧甫山尽量让自己不那么严肃,自认为很温和道,“今日我来是要跟你说件事,因为事关程家,我觉得还是提前和你说一声比较好。” 幼菫慎重起来,前倾了身子看着他,等他说下文。 萧甫山道,“你大舅父程绍……他恐有麻烦,礼部尚书被查到一些贪腐的证据,其中一项就是卖官于程绍,现在只是暗中调查,还没有惊动御史台和大理寺,但事发是迟早的事。” 程绍送了副字画给礼部尚书幼菫是知道的,那字画太过贵重,说他是行贿买官是妥妥的逃不了的,一个朝廷大员的倒台肯定会砸倒一片跟在后面的小鱼小虾。 程绍看起来是很端方的一个人,却鬼迷心窍行了这般急功近利之事,十有八九是受了王氏的蛊惑,娶妻娶贤还是有道理的,尤其是官宦之家,一个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萧甫山又道,“此事事关重大,本不该跟你说起,只是当时刘尚书曾替刘世明求娶你,我怕你糊里糊涂的被卷进去,想了想还是告诉你一声比较好。” 萧甫山怕他受牵连特意跑来和她打招呼,这很出乎幼菫意料,她和萧甫山的来往也就两三次,着实谈不上交往深厚。 若说牵连她,顶多是少了份倚仗,别的没什么了吧。 幼菫道,“我倒没什么。大舅父……若是定罪会怎样?” 萧甫山皱眉,她对自己就这般不在意。 “至少是流徙两千里,若是运气不好再加上一些枉法的罪证,流徙三千里并服三年苦役也有可能。” 幼菫蹙眉,程绍若是被定罪,程家就垮了一半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程府里的人谁都不会好过。 幼菫迟疑地看向萧甫山,轻声问道,“荣国公可有办法……大舅父本不想做这礼部侍郎了,但是覆水难收,无奈上任。他是行事很端方的人,一时糊涂做下此事,后来他很是后悔……” “他们待你又不好,你又何必这般顾念他们。你看你,退了亲事不说,还被送到了庄子,你就不怨恨他们?” 他这般小心护着的人,却被他们任意欺负,他对程家很是不喜。 幼菫讶异地看着萧甫山,她退亲的事他都知道,他堂堂荣国公还听这些民间八卦?他一副给幼菫抱不平的样子,又让幼菫有几分感动。 萧甫山看她讶异的样子,解释道,“本公也是无意中听说的,程瓒在京城也是小有名气的。” 幼菫接受了这个解释,又回答刚才的问题,“有些事也的确是因我而起,怨不得他们,他们待我挺好的。荣国公能不能帮帮程府……若是大舅父是大奸大恶之人我也不会替他求情的……” 程绍的官声不错,他是知道的。 萧甫山为难道,“证据确凿,很难办……且本公和程家一不是世交二不是亲戚,素日也没有来往,本公也不好跟他们开口求情……” 幼菫也知是为难他了,涉案之人一个是尚书一个是侍郎,官职都很高,这已是大案,萧甫山若是插手弄不好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幼菫低声道,“是我强人所难了。多谢荣国公相告。” 萧甫山心中叹息,她真是不开窍,他这般费尽心思循循诱导,原本想她半推半就以身相许自己再顺水推舟心愿达成,此时却怎也开不了口说下去了。他萧甫山何曾这般鬼祟行事过? 萧甫山无奈道,“我再想想法子吧。” 幼菫顿时喜形于色,起身殷勤地给萧甫山续了茶,又颠颠跑去厨房端了一碟子焦糖杏仁糖过来。 她将碟子放到萧甫山手边,笑眯眯地说,“荣国公尝一下,这是刚做出来的焦糖海盐杏仁糖,特别好吃。” 看她巴结献媚的样子,虽过于刻意明显了些,萧甫山还是很受用。 但是糖果……萧甫山整个人都顿了一下,他从小便不喜甜食,他还从未被请吃过糖,这不是小孩子吃的东西吗? 萧甫山面无表情地伸手取了一块放入口中,淡定地吃了起来。 “好吃吗?”幼菫眸子里亮闪闪的。 萧甫山点点头。 自己做出的美食被人喜爱,比自己吃了还要开心。“好吃就多吃些。” 在幼菫殷切的目光注视下,萧甫山又淡定地取了一块吃了起来,他把碟子放到幼菫旁边的矮几上,“你也吃。” 幼菫早已口水直流了,懊悔没有给自己也端一碟子过来。闻言便毫不客气地取了一块吃起来,香甜的味道弥漫唇齿间,让她不由幸福地眯起了眼。 萧甫山不禁失笑,她还真是小孩子心性,若是没有前面的那些苦难,她现在该有多活泼明媚呢。 萧甫山慢慢吃着糖,陪她聊着天,说一些她感兴趣的军营之事,不知不觉一碟子糖便吃完了,其中大半进了幼菫的肚子。 已近午时,幼菫正想委婉送客,张妈妈却殷勤地带着丫鬟们备好了午膳,说是怎好让荣国公空腹而去。 幼菫疑惑地看着张妈妈,她可从来是把外男视作洪水猛兽提防的,今日着实反常了些。 萧甫山很是满意,顺势留了下来,他这几日的努力还是有几分成效的,最起码她身边的几个下人已是认可了自己,这是好现象。 萧甫山已在东次间用起了午膳,幼菫借故出去了一下,一把把青枝拉到西次间,“谁让你们自作主张的,他都要走了!” 青枝委屈道,“是张妈妈吩咐的……”又嘟囔,“反正都是要嫁鳏夫,奴婢也觉得嫁给荣国公总比嫁别的不认识的强……” 幼菫气不打一处来,她们啥眼神就看好这煞神了,跟他一起过日子整日不得心惊胆战的! 她咬牙切齿道,“谁说我一定要嫁给鳏夫了?本小姐年轻貌美的,偏要找个俊俏的年轻后生!” 青枝又不怕死地嘟囔了句,“小姐自己不也说过鳏夫也没什么,人好就行吗?” 幼菫恨恨道,“现在不作数了!你就不怕你家小姐被他拆着吃了?你再说,小心我给你也找个鳏夫嫁了!” 幼菫发泄了一番,又深呼吸几次,平复了下怒火,换上一张笑脸,笑眯眯地回了东次间。 “荣国公久等了。”幼菫笑着坐到萧甫山对面。 合着这小丫头这么嫌弃他,还想找个年轻俊俏的后生。 萧甫山不动声色地吃着菜,“无妨。”说着又递了空碗给她。 幼菫认命地接了碗给他添饭。谁让她有求于人呢! 第六十九章 手段 过了腊八就是年。雪灾的影响似乎过去了,京城又喜气洋洋地热闹起来。 一则消息轰动了京城,忠勇王的民间儿子上了宗室玉牒,且封了世子,这在大燕是史无前例的。这还不够,皇上召见了他后对他赞赏有加,赞其必为大燕栋梁,竟给他赐了大理司直的官职。 大理寺司直,掌出使推按品,是实权,从六品的官职。他虽有了举人的功名可以做官了,但是即便是状元,官职也是从从六品做起。 一时间忠勇王府的门槛就要被道贺的官员踏破了。来王府道贺的人无一例外的都带了自家女儿,然却无一人得见世子真容。 世子书房,顾晋元身着藏青色五爪行龙云纹锦袍,坐在紫檀木镂雕蝠纹的太师椅上,眸光阴郁,气势逼人,他如今是忠勇王世子裴弘元。 荣国公……去庄子去的也太频繁了些。 他关门说了什么却是不知道,那两个侍卫是不敢靠近偷听的。 陆辛和幕僚许德一从外面进来,余光瞄了眼世子要滴墨一般的脸,不由心中犯怵,他来的太不是时候了。 许德一刚跟了世子不久,却见识了他狠辣的手段和深沉的心智,对他敬畏有加,丝毫不敢懈怠。 裴弘元眼也不抬,冰冷的声音传来,“说吧,什么事?” 陆辛忙收回思绪,恭敬道,“今日早朝,太子被御史弹劾串通礼部尚书和吏部尚书贪污受贿,卖官鬻爵,其中大多银钱进了太子私库,皇上大怒,着令御史台和大理寺协同严查。” 裴弘元抬头看了眼许德一,“许先生说说看。” 许德一弯腰拱手行了礼,“回世子的话,前几日御史刚弹劾过户部尚书办事不利导致难民增多,这次应是端王回击了太子,不过……同时弹劾太子加两个尚书,倒有些不寻常。” 裴弘元淡声道,“太子前几日针对的是户部尚书,且办事不利这个罪名成不成立还是要看皇上心思,最后顶多就是训斥几句,这可伤不到端王分毫。今日是直接针对太子。说是回击牵强了些。” 裴弘元慢慢走到许德一面前,盯着他道,“端王若没了后招,我可不信。” 许德一额头出了汗,却也不敢擦。 裴弘元坐回到太师椅,又问陆辛,“可查到王爷送到荣国公那里的是什么人了?” 许德一退到一旁,偷偷用袖子擦了擦汗。 陆辛道,“没有……荣国公府戒备森严,侍卫又加了不少。端王和宁郡王还是每日都去一趟国公府。不若……世子问一下王爷……” 裴弘元不置可否,“你们下去吧。” 陆辛上前一步,轻声道,“程侍郎今日散朝便回府了。” 裴弘元冷笑,“不必理会。”偷外甥女的嫁妆买官,他是罪有应得。 王府外院的议事大厅威严肃穆,忠勇王正在跟几个幕僚议事。见裴弘元过来,便让他们稍候,和裴弘元去了书房。 裴弘元是难得来找他一趟的。 忠勇王对这个好不容易寻回来的儿子满意的很,蒲扇般的大手按着裴弘元的肩膀,笑道,“有什么事坐下说!” 忠勇王手上是用了力的,裴弘元肩膀却丝毫未沉,身子岿然不动,面色淡然地看着忠勇王。 忠勇王又是一阵爽朗笑声,撤了手坐到太师椅上。 裴弘元坐到他对面的金丝楠木椅子上,“父王和荣国公之间有何交易?送到他府上的是何人?” 忠勇王微微怔了一下,没想到他儿子还有这般好本事,连老子的行踪都盯上了,旋而又甚感欣慰,身在皇家若没有点心思和手段是活不长的。 忠勇王笑道,“你为何想知道这些?你想了解朝堂之事,可以慢慢来,荣国公这件事和你牵扯不上什么,这件事你就撤手吧,别查了。” “父王此言差矣,朝堂之事从来都是盘根错节错综复杂,荣国公能查我,我自然也得好好查查他。” “你有这番见识实属难得,这事告诉你也无妨,只是事关重大莫要泄露了出去。送过去的那人是陈文敬的幕僚吴文山,他手里有太子跟陈文敬来往的信件,是太子通敌叛国的证据。他投靠于本王,是想本王能保他和他家人性命。”忠勇王压低了声音,“荣国公若是有能耐让他开了口,大燕怕要变天了……” 裴弘元微缩了下眸子,当年母妃被害,皇后是出了力的。 程绍在早朝上便白了脸,好不容易挨到散朝,借病没去礼部当值,喊了程缙一起回府。 书房里一片愁云惨淡,二人一筹莫展,商议了一整日也没个对策。 小厮进来传话,荣国公来了。 二人相视一眼,脸色灰败地出门迎接。 “程侍郎的脸色不太好。”萧甫山悠然地喝着茶。 程绍颤声道,“多谢荣国公关心,下官……下官无事……” “哦?那看来是本公听岔了,有人说程大人送了幅白山居士的字画给刘尚书,本公原本还想关照一二……” 程绍听出了话外之意,不由打起了几分精神,“是……是有这么回事……下官一时鬼迷心窍……” 萧甫山招了下手,萧东拿了个锦盒放到桌子上,“程大人看看是不是这幅。” 程绍快步上前,从锦盒中拿出字画展开,面露讶异之色,“多谢荣国公搭救之恩!”说着便要跪下。 萧甫山利落出手扶起他来,“程大人莫要客气,程大人该感谢的是你的外甥女何姑娘才是。若不是她苦苦哀求,本公实在不想插手此事。” 程绍面露愧色,“堇儿她……是程家对她不住。” 萧甫山冷哼了声,“程大人知道就好。何姑娘以程府名义施粥赠衣,就算大理寺查出程大人和刘尚书的些许纠葛,皇上应也不会过于苛责。” 春和楼施粥赠衣的事程绍是知道的,有很多同僚赞他乐善好施,他曾叫来春和楼掌柜的问话,才知道是幼菫授意。如今,这件事却救了他一命。 程绍程缙送萧甫山出了府,萧甫山忽而问了句,“何姑娘的亲事可有着落了?” 程绍一愣,“尚未……正在相看着……” 萧甫山说了句,“别那么轻贱她,王公贵族她也是配的上的。” 在程绍和程缙还在回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萧甫山已骑马远去了。 程缙不确定地问程绍,“荣国公他是何意?” 程绍还在望着萧甫山离去的方向发呆,喃喃道,“怕是看上堇儿了……” 萧甫山进了百味居三楼包间,便见端王和宁郡王正抱着胸一脸促狭地看着他。 “荣国公这是去程家了?”宁郡王邪邪笑道。 萧甫山解了大氅,面无表情地拉了把椅子坐下,自顾自地喝起来茶。 宁郡王把他手中的茶盏夺了,斟了盅酒放到他手边,“荣国公该给端王和我敬酒才对,把程绍摘出来我们可花了不少功夫。” 萧甫山也不推辞,端起酒盅冲二人举了举,便仰头一饮而尽。“有劳二位了。” 端王也跟着饮了一盅,笑道,“难得荣国公开口求一次人,本王这人情卖的也是甘之如饴,不知何时能喝到荣国公的喜酒?” 萧甫山没吭声,想起幼菫对他的嫌弃,他还真没信心她能答应他的提亲。她是嫌弃他老吗?还是嫌弃他是鳏夫? 宁郡王道幸灾乐祸地笑道,“看起来倒像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能让大名鼎鼎的荣国公铩羽而归,倒真是有趣。” 端王问道,“许文山开口没?” 萧甫山摇摇头,“各样刑具上了个遍,他就是不肯开口。你们可有主意?” 宁郡王笑道,“要说狠辣,谁能比得过荣国公,我是没办法的。若让我劝说美人就范,倒是有几分把握。” 有侍卫敲门进来,“忠勇王世子来了。” 萧甫山点点头,侍卫开了门。 裴弘元身着石青直缀,披着灰色大氅,长身玉立,面色阴郁,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竟暖不了半分。 看着他年轻的脸,萧甫山不禁想,幼菫想找个年轻英俊的后生,也不知是不是心仪裴弘元。 裴弘元从容和端王行了礼,便看向萧甫山,淡声问道,“荣国公府上的客人开口了吗?” 萧甫山冷笑,“忠勇王的嘴巴不太严实。世子今日前来是为何事?” 裴弘元将手中的一个锦盒放到桌上,淡声道,“来帮荣国公的。” 侍卫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是一只人手!血淋淋的,应是刚切下来没多久,空气中弥漫开浓浓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这次是吴文山妻室的,下次便不好说是谁的了……若还不说,人食五谷杂粮总有生病的时候,病死一个两个也是有可能的。”裴弘元说的风轻云淡,仿佛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一般。 在场众人皆脸色微动,他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又是文人出身,这手段也太狠辣了些。如今有了世子身份,假以时日,怕是个能搅动风云的人物。 侍卫合上了锦盒盖子。 萧甫山盯着裴弘元冷声道,“世子能轻易动了大理寺大牢里关押的人,倒是有几分本事。本公好奇,你这般热心目的何在?” “荣国公收下便是。”裴弘元起了身,转身出了房门。 第七十章 合作 御史台和大理寺雷厉风行,不出几日,便把礼部尚书和吏部尚书的贪污证据一一查实,拟了折子递给皇上。至少有一百万两白银进了太子腰包,皇上大怒,责令太子交出赃银,并在东宫反省,无旨不得外出。 礼部尚书和吏部尚书被查抄了家产,往西流徙三千里并服劳役,家眷随行。其他涉案人等也被一一发落。 程绍却被法外开恩了,因其所涉金额不大,且又心系灾民为君分忧,便从轻发落,只罚了两年的俸禄以儆效尤。 就在众人以为太子之事尘埃落定之际,荣国公又参太子串通陈文敬通敌叛国,并有书信为证。 皇上雷霆震怒,褫夺了太子储君之位,迁出东宫,贬为恭王,皇后也被斥责教子无方,令其在坤宁宫反省,一时朝野哗然。 已是年关了,任朝堂上如何风云变幻,京城的大街小巷已经热闹了起来,喜气洋洋的有了过年的味道。 雪灾对京城的影响已经过去,南方的粮食运到了京城,关门一个多月的粮店又重新开始营业了。有了粮食,老百姓的心就安稳了。 秦先生带着一个账房和一堆账本来了庄子,他向来不拘小节,见面就笑道,“你到庄子上也挺好的,见你面方便了许多,不必像在程府时那般拘束了。” 幼菫很喜欢秦先生的性格,这跟现代人的相互之间的交流方式很接近,让她倍感亲切。对他的说法她也是深表赞同,“先生心胸开阔,一样的风景在先生眼里自然和别人不同。庄子上自由自在,我也是很喜欢的。” 秦先生把账本推给幼菫,“这是这半年秦家商号做皇家生意的来往账本,你看一下。一共盈利了一百二十万两,你的一成分红是十二万两。” 有皇上玉口金言为秦家商号作保,商号的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在全国的局面一下子全面打开了。除了皇家生意大赚特赚,其他的生意也是比往年好上许多。秦先生原本顶着风险为买了几大船的番薯,被族中众人非议,到了年底结账,一切质疑的声音都消失了,他秦家家主的地位也彻底稳固了。 幼菫也没有客气,接过账本仔细看了起来,她是想了解一下秦家商号的生意内容。一页页翻过去,种类很是庞杂,大到建造宫殿用的木材,小到针头线脑,粮油,衣物织造,胭脂水粉,珠宝玉器,绢花、皂角澡豆,甚至还有军队物资的供应。这跟她想象的不一样,她原以为秦家只负责某几样物资。 幼菫好奇地问,“秦家商号一下子揽了这么多生意,会不会引起原先皇商的不满?” 秦先生笑,“那是自然,其中一家商号是前太子做靠山,没少给我们找麻烦,如今太子被贬斥,我们以后能轻省些。当然,秦家也只是负责了一部分采买,。” 幼菫让青枝拿来他们在静慈庵时做的香皂,有各种香味的,桂花香的,玫瑰香的,茉莉香的,栀子花香的,茶香的,还有透明的香皂里面放着整朵的花,让人看了就心生喜爱。 素玉端了盆水进来,幼菫取了一块茉莉花香的香皂给秦先生,“先生用这个洗手试试,比起澡豆如何。” 秦先生湿了手,涂上香皂搓洗,冲洗干净后手上清爽湿润,且有淡淡的清香。商人的敏锐嗅觉让他顿时发现了商机,他惊喜问道,“好东西啊,比澡豆要好用许多,这是哪里来的?!” 幼菫也不卖关子,“我不喜欢市面上的澡豆,就和青枝自己琢磨着做的,这两年一直用着,我们给起了个名字叫香皂。”世面上的澡豆也是近几年才研制出来的,还处于很初级的阶段,只是比皂角方便了一些而已,着实说不上有多好。 他面露惊愕之色,这居然是她自己做的?即便是澡豆也是各家都有自己不外传的秘方的,秦家商号的澡豆之所以受欢迎,正是因为有这不外传的秘技,做出的澡豆滋润又清香。可比起幼菫做的,那就差太多了。 这么好的东西居然只是一个小女孩自己在用,不能化为利润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暴殄天物。秦先生问道,“何姑娘可曾想过用这一方技盈利?” 幼菫之前也不是没想过,只是手头宽裕了她就懈怠了,不想太费心费力。这个不比开店,要生产,还要销售,环节太多,她出门又没那么方便,也没什么可用的人手。 她直言道,“我一个闺阁女子做起来着实是有心无力,先生若是感兴趣可以试试,给我两成利润就好。” 秦先生喜出望外,这是独一份的生意,他可以预见利润会是非常可观的。他爽快承诺道,“我分你四成利润,只是这方技千万不要外传了。我打算先在京城试水,打出名号后再在全国推广。” 幼菫其实觉得他能出到三成就很好了,这技术含量也不算很高,秦先生的确是很大方。 商议好了细节,又拟了一份协议,待技工掌握了制作工艺就可以批量生产了。 幼菫收了那十二万两银子的分红,她的手其实是颤抖的,半年啊,几乎顶了她外祖母和父亲母亲的全部身家。 这么多钱,她还真想不出能干啥用。 第二日秦先生就带着几位他信任的技工来了庄子,他们世代都是秦家的家奴,在秦家奴仆里地位颇高。 青枝已提前把所需材料都备好了,幼菫亲自出马,手把手地把制作香皂的工艺演示了一遍,又让那几位技工操作,指出他们操作过程中的不足,忙了一整天,几人算是差不多掌握了制作工艺。幼菫让他们回去多加练习,其中的细微之处还是要靠每个人的领悟。 秦先生午膳吃到了在外面吃不到的各式菜肴,夸赞道,“这味道搭配真真是绝妙美味,辣椒自从引进到大燕,也没哪家酒楼能把它给这么好的利用起来。你的春和楼我没少去吃饭,怎这些菜肴那里没有呢?” 众人对辛辣菜的接受程度比她想象的还要好,幼菫对开川菜馆更加充满了信心。“春和楼的菜太杂了,不适合再添这种菜。我打算另开一家酒楼,专做这种辛辣的菜肴。” 秦先生来了兴致,“我们合作吧,把这个酒楼开遍大燕,还是四六分成,如何?” 幼菫原本就要自己开酒楼,若能和秦家合作,自己倒省事了,能偷懒是最好不过的了。“先生肯跟我合作我自然是乐得轻松,只是您也太大方了些,开酒楼用的人手可是多,管理起来也麻烦,利润率不见得有香皂那么高的。” 秦先生摆摆手,“诶,此言差矣。酒楼的收益可不低,秦家也是有酒楼生意的,这个菜系新奇,生意定然是好的,吃饭每日的流水可比香皂大多了。还有你春和楼的汉堡和沙拉酱,若是可以,我也想把它推出京城,那个五五分成都可以。” 幼菫却不好一再占秦家便宜,“酒楼就三七分成吧,我又不用出钱出力,拿三成足够了。汉堡和沙拉酱四六分成,这个做法要麻烦许多,是很难被模仿去的,我可以再教一些相关的菜品做一个系列,不要和其他菜肴混着卖了。” 秦先生拍板定了此事,他喜欢幼菫的一点就是她从不贪心,虽他也是爽快之人,可如果对方太斤斤计较交往起来就太难受了。反而她越是这样,他越是不忍跟她讨价还价。若是换做他人,他定是要拿出无商不奸的本性来,二八分成一九分成也是可能的,甚至可以一次性直接买断。对她,他却是想长久和她有个良好的合作,她新奇的点子层出不穷,是秦家商号的福星。 秦先生走的时候,很不客气地顺走了两坛子辣白菜。 此后连续多日,庄子里的空气都是麻辣味的,秦先生派来几位大厨,整日跟着幼菫和青枝学做川菜。 谢谢大家能陪我走到现在,第一次写文,无数次想放弃,是你们的阅读和评论让我一次次地又坚持了下来。每一个收藏,每一个评论,每一个打赏,都会让陷入自我质疑的我满血复活,甚至写作到天亮。编辑联系我说,明天开始要入V了,需要每日两更,压力很大,希望亲们能继续支持我。谢谢! 第七十一章 相看 幼菫拜托秦先生找夫婿的事,有了眉目,目前有两个人选,一个是贫家举子,今年刚中的举,二十岁,家中贫寒,靠秦先生接济读书,很有才华,为人爽朗,不拘小节,对子嗣没甚要求。秦先生言语之间对此人颇为看好,应是对了他脾气的。 另一位是个少年将军,二十二岁,原配是两年前过世了的。已有一子两女,其中一子一女是嫡出,府里只一个姨娘。如今两个孩子都是姨娘教养,终归是不成体统,他是想找个官家出身的世家女掌家,相夫教子。此人性格豪爽,秦先生在西北行商时遇险,幸得他所救。跟他说的是女方不想生孩子,他也是没有什么意见,能合了眼缘就好。 幼菫更倾向于那个将军,他胜在有了子嗣,只要自己细细经营,婚姻关系能更稳固长久些。他所求明确,倒让她放心不少。她现在虽泡着药浴,最终能否治好张太医却是没说的,到时若是能生孩子是意外之喜,不能生也不会太愧疚于他。那位举子,他现在或许是不介意子嗣只是,将来上了年纪呢,人之本性,她是不信他能守住自己的初衷的。 秦先生尊重她的选择,说是让他夫人安排带她相看。 他其实更想把自己的大儿子介绍给幼菫,幼菫的头脑太适合做他们秦家未来的掌家媳妇了。可是他是商人,儿子将来也是要继承家业的,在世人眼里商人比官家身份要低贱,又再多的钱也高贵不起来,地位连贫家秀才都不如。现在儿子也开始跟着他行商,秦先生却不敢带他见幼菫,怕他种下情根,徒增烦恼。 天蒙蒙亮,幼菫便包裹严实了,坐马车去了崇明寺。 秦先生给安排的,今日要相看的是位将军。大燕逢五逢十沐休一日。今日是腊月二十五,正是沐休的日子。 幼菫在小青山住了三年,崇明寺却是从来没来过的,只在去韩老太爷的庄子时远远地看过寺门庄严。 崇明寺山在大青山山脚下,从官道上拐下来,一路平整,坐马车可以直通寺门口。 下了马车,幼菫皱眉看了眼那两个护卫,她相亲的事是不想让顾晋元知道的。 崇明寺是座千年古刹,规模宏大,庙宇楼阁星罗棋布,逶迤重叠,古木参天,奇峰错列,山道婉转崎岖。此时已近正午,山间还萦绕着丝丝薄雾,给崇明寺平添了几分神秘和灵气。 寺内有佛像百尊,有天王殿,大雄宝殿,朝佛殿、香山殿,韦驮殿、伽蓝殿、接引殿和讲经堂等建筑。 见时辰尚早,幼菫先去正殿上香。殿上的释迦牟尼佛像慈悲,幼菫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磕头,祈求佛祖保佑前世父母安康,保佑今世父母外祖母早登极乐。 幼菫添了十两银子的香油钱,由知客僧去了专门给香客居住的禅房。 幼菫问清了秦夫人住的禅房,便带着青枝过去拜访。 秦夫人三十多岁年纪,凤眼修眉,面色红润,身着折枝菊花纹锦袄,款式看起来很熟悉,倒像是出自她的铺子。秦夫人未语先笑,捏着幼菫的手亲切笑道,“老爷一直夸你,今日才得见,不想竟是这般美貌佳人。我还真是揽了个好差事。” 她说话爽利,透着股官家夫人没有的洒脱。 幼菫配合地红了红脸,对自己找夫婿这种惊世骇俗的事,他们两口子的接受度比她想象的要高不少。 “陈将军在香山殿,此时已在那里候着了,我带你过去。”秦夫人笑眯眯地牵着幼菫的手。 幼菫让那两个护卫在禅房等着,她要和秦夫人单独逛逛。 护卫见她们后面跟了一群丫鬟婆子,迟疑了下便同意了,秦先生前日带着账房去庄子见她,对她分外客气,他们是知道的。吃人最短,他们这几日在庄子上好吃好喝的日子过得滋润,表小姐又是和气的性子,难得要求他们什么,他们怎么也不好意思回绝。 香山殿呈四合院布局,殿宇古朴多姿,牌坊精雕细琢。牌坊上书“法界唯心”四字。 香山殿一共三重殿,第一重殿“觉海香光”,第二重殿“妙严殊胜”,第三重殿“三圣殿”,三圣殿是正殿。 秦夫人引着幼菫径直去了三圣殿的偏殿,偏殿前松柏挺立,隐隐能遮挡几分外面的视线。 秦夫人让丫鬟婆子等在外面,只让青枝跟着,进了偏殿门,便见一身姿挺拔如松的青年微笑地看着她们,他身穿靛蓝色杭绸夹棉直缀,披着藏青色斗篷,剑眉高鼻,眉眼清阔,气宇轩昂。 “秦夫人。”陈将军颇有礼数地拱手请安,声音爽朗,底气十足,应是军营里养成的习惯。 秦夫人笑眯眯道,“哎呀真是巧,陈将军也来上香。” 陈将军笑笑,又跟幼菫微微颔首,掩下眼底的惊艳之色。 秦夫人笑道,“看我也忘了介绍一下,这位是陈将军,这位是何姑娘,都是年轻人,认识一下也无妨,别拘束了。” 待二人互相见了礼,秦夫人陪着说了会话,夸完陈将军年轻有为,颇得上峰重视,又夸幼菫知书达理,是女中状元。二人在一旁听着,不时搭几句话,也相互暗中打量了对方。 秦夫人借口要去正殿上香,捏着帕子笑眯眯地出了殿门。 幼菫有些尴尬,她以为秦夫人会一直在一旁陪着她,现在两人大眼瞪小眼,中间连个过渡缓冲都没有。 陈将军爽朗笑道,“我也是第一次相亲,跟想象的还是不太一样。何姑娘若是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便是。” 他的性子倒是不错,应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让人不由受他感染心情舒朗了几分,幼菫有了些前世跟人交往的自由自在,跟爽快人说爽快话,也不想再拘束什么礼法。 幼菫笑道,“陈将军的大致情况秦夫人跟我说过了,我一时倒没想起来有什么想问的,不若将军问我吧。” 陈将军被幼菫的笑晃了眼,稳了稳心神,方问道,“何姑娘出身簪缨世家,又有倾城之貌,虽是孤女,好亲事应也不会少了,为何要……” 他是疑惑她怎沦落道找个鳏夫做继室吧? 幼菫也不避讳,“我坊间的名声不太好,命硬,还因此被退了亲事,将军是否介意?” 她很坦然,倒是合他的脾气,他最怕的就是说话含含糊糊遮遮掩掩,“陈某征战沙场多年,已是神鬼避让,又岂会怕那虚无的命数之说。” 幼菫笑道,“将军好气魄。不过我的命格也没传的那么差。将军若只有如今一子二女可否知足?” 陈将军是听秦先生说过的,心中猜测她或是害怕生孩子,便道,“陈某对生子之事是不强求的,你若不想,我不会强求于你……”说着脸色有些不自然,幸而脸膛晒得黑,看不出红晕。 人家姑娘还不知道答应不答应,他便这般说,着实孟浪了些。 他又忙拱手致歉道,“陈某失言了,何姑娘见谅。” 幼菫也有些不好意思,正要说几句缓和气氛,殿内的光线却忽地暗了下来,地上是一道长长的身影。 第七十二章 嫁我 幼菫以为是秦夫人回来了,转头往门口望去,迎着阳光看不仔细,只觉是个又高又壮的男人,如天神般堵住了半个殿门,很有压迫感。 陈将军却是肃然向前跨了一步,拱手道,“参见荣国公!” 幼菫心中一颤,怎遇上他了,也不知他刚才听去了多少……不管听了多少,自己这般私会外男,还不知要被他怎么瞧不起。 萧甫山面无表情地缓步进了偏殿,也不看幼菫,对陈将军道,“妨碍陈将军约会佳人了,西北不稳,本公着实不放心,陈将军即刻动身,去照应一二。” 陈将军怔楞片刻,现在马上过年了,按说不是急务都会拖到年后初六以后再说。 但是军令如山,陈将军沉声道,“遵命!”他又看向幼菫,踟躇道,“何姑娘……” 萧甫山冷冷打断,“陈将军还是回去收拾行装吧!” 萧甫山也太不近人情了些,马上过年了,陈将军家中还有孩子,幼菫忍不住道,“荣国公不若通融一下,待过了年再说。” 萧甫山身上散发出一股摄人的寒意,陈将军心中一颤。 他已明白荣国公和幼菫是认识的,不敢再迟疑,深深看了幼菫一眼,转身离去了。 幼菫目送陈将军出了偏殿。她发现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似乎都不在了,只有很多身穿程子衣的带刀侍卫分散站在院中。 周身的寒意散尽,萧甫山背手看着幼菫,眸子里晦涩不明,似笼了一层阴霾。他是想不到这小丫头还有这等本事,自己跑出来相看起人来了。 幼菫小心翼翼地侧了下身子跟他错开,避开他逼视的目光,“荣国公,秦夫人还在外面等着,小女先告退了。” 萧甫山不紧不慢地踱到香案前,从香盒里取了三支香,在烛火上点了,插到香炉里,佛香袅袅绕绕,弥漫开来。 萧甫山淡声道,“不着急,秦夫人就在觉海香光偏殿休息。”转头跟外面道了声,“端个炭盆进来。” 他都已经把秦夫人安排走了,看来是早就来了。他一副云淡风轻从从容容的样子,也无所谓她会不会生气,是觉得一切在他他掌控之中吗?她相亲也妨碍不到他,他却丝毫不留情面地把陈将军赶走了,都不容人多说一句话。 幼菫有些气恼,抬头瞪着他道,“荣国公怎能这般行事……” 她瞪眼生气的模样鲜活生动,比他恭谨端庄的样子好太多,但却是为了别人,萧甫山心中又有些计较起来。 “你若是想嫁人,何必舍近求远,本公也是没有妻室的。”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似是在说件寻常事。 幼菫脸色涨红,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荣国公莫开玩笑了,小女怎配得上您,我是孤女,又退过亲,名声实在说不上好……” 小丫头也太妄自菲薄了,她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他语气沉沉,“本公的名声也不好,世家都怕自家闺女死在我手里,多少年了也没人肯嫁。母亲声称我若是不娶妻,便不让我带兵打仗了。本公不能忤逆长辈,又不能置国家大义西北百姓生死于不顾,实在是忠孝两难全。” 幼菫有些不信。他堂堂一个国公爷,手握重兵,权势滔天,相貌又出众,想嫁他的人怎能少的了。“您莫要诓我,且以您的权势,他若想娶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萧甫山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喔?本公在你心目中这么厉害?” 幼菫不自在地别过头,“大家都这么说的。” 侍卫搬来一个炭盆,放到了幼菫跟前。 萧甫山指着地上的蒲团,“你先坐下烤烤火,本公记得你是怕冷的。” 他观察的倒是仔细……出来这么久,殿内阴冷,幼菫身上已是冰凉透骨了。幼菫道了谢,坐到蒲团上靠着炭盆取暖,兽形炭已是烧得通红,映在她红彤彤的脸上,面色更是娇艳惑人。 萧甫山也在她身边的蒲团上坐了下来,跟她靠得很近,幼菫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拨了拨炭火,“本公是西北军首领,往年一年里有大半的时间是在凉州,今年几乎一整年都待在京城。你说是为什么。” 西北连年征战她是知道的,他在西北是战神一样的存在,为大燕震慑着吐蕃和突厥。他一直待在京城,的确是很奇怪…… 萧甫山低头看着缩成小小一团的人儿,像一团绵软的软糖,软软的,甜糯糯的,让人忍不住想吃一口。她的头发泛着青黑色的光泽,细软馨香,像上好的丝绸一般,额间的发丝低垂,掩住了她轻蹙的眉眼。 萧甫山心有所动,伸手将那绺青丝轻柔地别在耳后,手指触到她嫩滑的脸上,手指酥麻,一股电流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幼菫吓得身子往后躲闪开,青色碎发又落回了眉眼间,挠的她的脸痒痒的,强忍着没有伸手去挠。 她低声道,“荣国公,我真的得走了……”幼菫又发挥了自己的鸵鸟精神,一看不对劲就躲起来。 萧甫山手顿了下,收了回来,“本公帮了你大舅父,你不是一直想报答吗?你嫁给我,帮我应付过家母,就当是回报了。” 萧甫山救程绍,的确是冒着风险的,官场倾轧,万一被对手抓到把柄那就是致命的。幼菫是很感激他的。此时让她帮他脱困作为回报,她也着实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可她想到若生不了孩子,便要战战兢兢在国公府里艰难生存,为了报恩要搭上自己的一生,她也有些不甘心。她还是想过自己能做主的舒心的日子,不用刻意奉迎,不用委曲求全。 偏殿里静悄悄的。殿上供着观音菩萨,手持玉净瓶,目光柔和,满脸慈悲,微笑地看着殿下二人。 幼菫低头沉思良久,“荣国公大恩,小女是铭记于心的。荣国公忧国忧民,想尽快披甲上阵,我可以嫁给荣国公解您一时之困。婚后你我以礼相待,他日若是您遇到良人,再与我和离续娶便是。” 萧甫山脸色有些不好了,她就这般嫌弃他? 幼菫偷偷瞟了眼萧甫山,看他脸色阴沉,低声道,“荣国公若是不答应,不若再想想别的法子……” 他萧甫山第一次想娶一个女人,又岂能让她就这般错过。即便她是不情愿的…… 他眸底沉沉,沉声道,“好,年后便让媒人去程府提亲。你就等着出嫁吧。” 嫁给他,要不要和离就不是她说了算的了…… 幼菫见他说了的笃定,心中却打起鼓来,她答应的似有些草率了。她脑子昏昏沉沉的,怎么走出偏殿的都不知道。 第七十三章 满意 待秦夫人跟她打招呼,她才回过神来。 秦夫人遗憾地说道,“陈将军有紧急公务要去西北,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了,就这么赶巧,唉……你竟和荣国公熟识,多少人想和他搭上话都不能……荣国公的排场真是大,香山殿周边都被他侍卫把守着,没人靠近的了……” “他曾到过程府做客,所以是见过的。”幼菫心绪不宁,强打着精神和秦夫人说着话,回了禅房。 午膳是知客僧送来的斋饭。 崇明寺的斋饭着名,今年有了和静慈庵同源的豆腐,斋饭更是声名远播,外地人来了京城,都要特意到一趟崇明寺品尝斋饭,再去一趟静慈庵吃全套的豆腐斋饭。 崇明寺把豆腐发挥道了极致,斋饭里虽只有两道豆腐,却做的淡鲜可口,回味无穷。幼菫突然想起净空法师还许了自己一个承诺,她细想了一下,却想不出有什么可以让他做的。 用了斋饭后,秦夫人商量着幼菫一起去静慈庵住一晚,尝尝那里的豆腐斋饭,“老爷总说那里的豆腐斋饭好吃,老太爷在山上住时日日都去吃的。也不知临时去能不能有空出来的院子。” 幼菫知道慧明师太是有留出一个备用院子的习惯的,她笑道,“空院子应该会有,我在那里住了三年总有些情面的。只不过我现在的情况,不方便这般在外过夜,我给慧明师太写封信,您拿着信去就好。” 给抄了那么久的经书,慧明师太是认识她的笔迹的。 有个穿着体面的妈妈过来请安,“请何小姐安,老奴是荣国公府的。听闻何小姐也在崇明寺上香,我家老太太请您过去喝杯茶。” 原来荣国公是陪他母亲来的。这速度也太快了些,接着就要见未来婆婆了?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性格,这关系到她未来一段时间内的日子是否好过。 幼菫写了信给秦夫人,让她先行一步,秦夫人叮嘱她回了京城给她去了信,方跟她道了别。 幼菫换了件竹青色如意云纹织锦缎袄,墨绿色缠枝纹素软缎绵裙,皮毛里妆花缎斗篷,拿上掐丝珐琅花蝶手炉,跟着妈妈走了。 这是一个单独辟出来的禅院,门外有重重侍卫把守着,进了禅院,看见萧甫山正站在禅房前的银杏树下,低声和一个侍卫说着什么。 看到幼菫进了禅院,萧甫山又交代了两句,让侍卫退下。 他站在树下静静地看着幼菫跟着妈妈走了过来,就在幼菫跟她错身而过的时候,他轻声道,“母亲很和气,你不要害怕。” 幼菫脚步顿了顿,萧甫山轻笑,“去吧。” 妈妈回头等了等幼菫,见幼菫跟了上来,又不露声色继续往前走。到了正中央的禅房门口,待门口的丫鬟通禀了,又有丫鬟掀开了帘子,妈妈引着幼菫进了禅房。 禅房里很安静,有淡淡的檀香。炕上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笑眯眯的,身着檀色百吉纹织锦袄,绣凤穿牡丹纹眉勒,手里捏着一串小叶紫檀的佛珠。年轻的时候定是个美人,如今也是能从眉眼上看出几分当年的风采。 屋里还规矩地候着几个丫鬟,两个妈妈,低眉敛容。刚才领她进来的那位妈妈在老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老夫人笑意更深了。 青枝伺候着解了斗篷,幼菫低眉敛容,屈身行礼,“何氏幼菫给老夫人请安。” “好孩子过来坐,炕上暖和。”萧老夫人说话声音和气,跟幼菫亲切地招招手。 幼菫道了声谢,上前坐到了炕沿上。 萧老夫人笑眯眯地端详着幼菫,个子高挑,容貌美艳,尤其那双潋滟的眸子似能勾人魂魄,身段也好。“真真是好相貌,我看着都觉得稀罕……几岁了?” 幼菫淡淡笑着,恭谨答道,“过了年就周岁十五了,四月的生日。” 言行举止大方得体,不卑不亢。 老夫人觉得满意,要说哪里不好……年纪小了些。想想儿子那般人高马大的,又是二十多岁血气方刚的时候,萧老夫人有些担心…… 萧老夫人从手腕上褪了个绿汪汪的玉镯,拉着幼菫的手给她戴了上去,细细摸了摸她玉白的手,“这是给你的见面礼。你的手白嫩,戴着就是好看。” 老夫人的手心柔软温暖,幼菫想到了前世的母亲,母亲的手也是这般柔弱温暖,让她心中安宁。 幼菫道了谢,又陪着老夫人说了几句话。老夫人问什么便答什么,不刻意奉承,也不夸大其词。 老夫人越看越欢喜,不矫揉造作,也不聒噪,性子乖巧和软。儿子挑人还是有眼光的。 萧甫山掀帘子进来了。 老夫人嗔怪道,“我们好好说着话,你进来作甚。” 萧甫山看了眼幼菫,她恬静地坐在炕上,丝毫看不出窘迫紧张,他还是那副严肃的样子,语气却是温和,“何姑娘今日还要回去,再迟了就得赶夜路了。” 老夫人笑呵呵道,“罢了,人我也见过了,你便送她回去吧。我在崇明寺再呆两日。” 幼菫心想,老夫人的确是很和善,有这样的婆婆是儿媳的福气了。看她这么高兴的样子,心里就有些不忍,不知她以后若是知道了这场亲事就是一场协议,会有多伤心。 幼菫跟老夫人道了别,跟在萧甫山后面出了禅房。 于妈妈笑着给老夫人斟上热茶,“何姑娘可真是美人儿,就跟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仙女一般。现在还是生嫩,再过两年,还不知道要美成何等模样呢。” 老夫人笑道,“若不是这么美,老大又怎会这般巴巴地想赶紧娶进门,以前只看他冷清冷性的,何时对谁这般用心过?” 领幼菫进来的那位廉妈妈接话道,“可不是,进来才多大一会,便担心的跟什么似的,两人日后定是恩恩爱爱的,老夫人您就等着抱孙子吧。” 老夫人叹了口气,“就是年龄小了些,也不知她能不能受得住……” 廉妈妈安慰道,“过了年也十五了,女子这个年纪成亲的多的是,大小姐嫁给端王爷的时候不也才十五岁么。难得国公爷起了心思,老夫人您该高兴才是。” 提起大女儿萧宜岚,老太太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她是她的骄傲,也是最让她省心的。“说的也是。他性子执拗说一不二的,现在肯成亲已是不易了。” 第七十四章 归府 萧甫山护着幼菫上了车,领着二十多个侍卫骑马护在前后,再加上庄子里的护卫和护院,队伍拉的很长。他留了一半的侍卫在崇明寺。 张妈妈和青枝紫玉又紧张又兴奋,不时地掀开帘子往外看,堂堂荣国公护送她们,又带了这么多威风凛凛的侍卫,实在是太气派了! 那两名裴弘元送来的护卫极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在实力面前他们什么也不能为世子做。一路忧心着,回去要不要如实禀报荣国公送何幼菫回庄子的事,还有香山殿的事要不要禀报? 他们只知道何幼菫去了接引殿,也知道荣国公去了接引殿,但是发生了什么他们是不知道的。 二人想着世子阴冷的脸,不禁冷汗淋淋。 幼菫上了车便一直沉默不语,心乱如麻,青枝安慰道,“小姐莫要担心,奴婢看荣国公待您挺好的,您看他这一路已经跑过来两回了。” 她还是想不通,萧甫山为什么非要娶她,他若是想娶亲,不可能找不到别的贵女。他们之前也不认识,就最近多了几次来往,她委实找不出能让他非要娶她的理由。娶她对他来说实在没什么好处,甚至会让他陷入非议。 幼菫忽然想起之前他说过的一句话:你怕也没有用。本公若想做什么,你拦也拦不住,逃也逃不了。 他那时是认真的还是在吓唬她?若是她今日拒绝了,他还会想法子求娶吗? 回了庄子,程府的陈管事在庄子里等着,已等了半日,看到护送幼菫回来的是荣国公,还有一大群的带刀侍卫,惊得好一会说不出话来。 萧甫山眼光往他身上一瞥,他便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结结巴巴地请安,又解释道,“明日一早二少爷和表少爷来接表小姐回府,老爷说以后都不必来庄子了。” 程家总还算识趣,萧甫山问道,“是哪位表少爷?” “是二太太娘家的侄儿顾表少爷。” 陈管事话音未落,便感觉头顶上一阵寒气逼人,不知自己哪里说错话了,吓得跪地上不敢起来了。 幼菫见陈管事被吓成那样,抬头看了眼萧甫山,他萧冷的脸立马变温和了,“你起来吧。” 陈管事战战兢兢爬起来,又询问幼菫的意思。 年后便要议亲了,也不方便再待在庄子上,她便也没推辞。 天色已晚,她没有留萧甫山,尤其是陈管事还在这里。她感觉萧甫山临走前的那一瞥好像是很不满。 已在庄子里住了一个多月,花房里的菠菜、生菜、苔菜已经长成,绿油油的很是喜人。 幼菫并几个丫鬟拿着剪刀,仔细挑着个头大的生菜菠菜剪,体会着收获的喜悦。 幼菫嘴里跟青枝碎碎念叨着,“生菜菠菜最适合涮锅子了,锅子里烧上浓浓的羊汤,羊肉要切的薄薄的,涮几下就熟,再调个芝麻酱加油泼辣子的料碟,待回了府咱做一次尝尝,肯定比酒楼里的好吃……” 也不管青枝应和不应和,继续道,“锅子还是要人多吃起来才热闹,要过年了,咱也不拘什么规矩了,咱几个围一个锅子吃,热热闹闹的……你再递我个篮子。” 一只修长的手递了篮子过来,幼菫回头,撞入眼帘的是脸上氲着淡淡笑意的裴弘元。 幼菫笑道,“晋元表哥,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说怎么涮锅子的时候。”裴弘元从幼菫手中接过生菜,放到篮子里。“姑母派我们来接你回府,说是拖也要拖回去。” 后面还站着乐呵呵的程珂,幼菫又笑着打了招呼。 程珂看着花房里的菜,嘲笑起幼菫来,“你这丫头真是俗人,好端端的花房让你种满了菜!” 程珂见面便跟幼菫打嘴仗,这毛病是改不了了。 幼菫瞥了他一眼,假装气鼓鼓道,“二表哥既然嫌弃,到时我们吃你看着就好。” 程珂上手就捏幼菫的腮帮子,跟幼菫嬉闹起来。他小时候便喜欢捏幼菫腮帮子,现在看着鼓鼓的腮帮子就手痒忍不住捏一下。 裴弘元眸子里染了冰霜,他不喜欢幼菫跟别的男人亲近,哪怕程珂对她无意。 裴弘元出声打断他们,“收拾一下走吧。” 返程的路上很顺利,幼菫想起来庄子时的凶险,还是后怕不已。幼菫掀开帘子看向外面,裴弘元正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旁边,身穿石青色团花纹暗纹直缀的他身形修长矫健,骑在马上甚是潇洒。她总感觉他好像跟以往不太一样了,却说不明白是哪里不一样。 见她掀开帘子,裴弘元驱马靠近马车俯身问道,“有什么事?” 幼菫笑道,“表哥雇的护卫今日就还给你了,以后我也用不到了。昨日我已经给他们结清了工钱,表哥可别再多给一份。” 裴弘元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心神不宁的二人,淡淡道,“嗯,我知道了。” 一行人到了程府,王氏带着程府三个女儿在站在府门口等着,顾氏不在,幼菫很意外。 上次从静慈庵回府,只一个紫玉在门口等着,这次待遇提高了不少。 王氏待幼菫和气了几分,还说了几句路上辛苦之类的客气话。幼菫也不驳她的面子,配合地回了几句。心中疑惑,她不是恨自己入骨吗? 幼菫回落玉轩稍稍休整了下,将带回来的青菜和辣白菜分装了四份,大房二房各一份,另两份并一应年礼,让青枝紫玉带着外院下人,送去了韩府和秦家商号。 送去韩府的还有三本厚厚的书稿,把阿拉伯数字及一些运算符号的运用介绍了一遍,把自己记得的一些定律和定律的推导都写了进去,加了大量的实例。最近在庄子上时间充裕,倒是把这一大块工作给专心做完了。 在瀚文轩,裴弘元沉着脸听着两个护卫的汇报,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紧紧攥起了拳头,指关节发出咯嘣的响声,“她去香山殿你们居然没跟去?她和荣国公做了什么你们不知道,她若出了事你们是不是也不知道?” 二人不敢辩解,面色灰败,单膝跪地请罪。 他淡淡说了句,“回王府领二十军棍。” 第七十五章 亲事 顾氏让贴身丫鬟过来请幼菫去苜蓿园一起用膳。 裴弘元,文清,文秀都在。 顾氏面色红润,似乎胖了些,幼菫好奇问了句,顾氏脸羞红了,映衬着鬓边镶嵌红蓝宝石的鬓花,显得格外年轻动人。原来是怀孕了,已经两个多月了。 幼菫替她开心,这可是大好消息,顾氏进门这么多年没怀孕,这一胎来的实在是不易。 幼菫送来的生菜,菠菜,还有辣白菜都摆上了八仙桌,顾氏吃了不少,“正好觉得口里腻歪,就想吃些清爽的。” 幼菫笑道,“以后每日让庄子往府里送着,还有一些菜慢慢也就长起来了,断不会缺了舅母吃青菜。多吃些水果蔬菜对孩子也是好的,舅母定能生个白白胖胖的弟弟。” 顾氏心中熨帖,幼菫待她亲近,哪怕是在庄子里住着,都惦记着她这边的点心铺子,还让青枝去教着祥和斋做了个焦糖杏仁酥和泡芙,现在是卖的最火爆的点心。 顾氏笑道,“堇儿心思精巧,不管到哪里都能过上好日子的。也不知是谁能有这般好福气娶了你,定是宜室宜家的。” 裴弘元沉默地吃着菜,她太过美好,谁都看得见的,这不是什么好事。 幼菫想到了萧甫山,不禁红了脸。 幼菫身旁的文秀扭头看到了,嗤嗤笑起来,“表姐脸红了。” 幼菫也暗自好笑自己红什么脸,跟她又不是真结婚。 裴弘元蓦然抬头,看到幼菫的脸红若丹霞,他的眸子暗了暗,她害羞了。 他不在幼菫的身边,很多事情失去了控制,她变了,这种变化让他不安,让他愤怒,让他想不顾一切占有她,把她禁锢在自己身边,谁也别想见到她。 他一直压抑着自己对她的情感,他知道他对她的占有欲有多强烈,他怕吓到她,怕她会因为害怕逃离他。他想等她喜欢上他,可是现在,他后悔了。 裴弘元垂下眸子,掩住眸子里的寒气。 文清不动声色地看着幼菫和裴弘元。 午膳后其他人都回各院休息了,幼菫赖在西次间大炕上不肯走。顾氏也由着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这一个半月来程府发生的事情。 原来,萧甫山把帮程绍的功劳推给了她,怪不得王氏对她那么客气。他是想让她在程府的日子好过一些吧。细想最近几次的接触,萧甫山待她还是很好的,仿佛一直是他在帮她。 顾氏又说起了文斐,文斐和昌平伯府世子定亲了,已过了纳征。幼菫讶异,以前没发现有征兆啊。 顾氏鄙夷地撇撇嘴,“程府的脸都被她丢光了,上月昌平伯府宴请,昌平伯世子喝多了在暖阁里醒酒。她偏偏去那暖阁里换衣裳,换到一半昌平伯世子从槅扇里出来了。昌平伯夫人得了信,当时便甩了脸。你大舅母找了大理正夫人作中人,来回跑了好几趟,昌平伯夫人才勉强同意了这门亲事。” 幼菫好奇,“按说二表姐的家世配世子也是足够,昌平伯夫人为何不同意。” 顾氏低声道,“大理正夫人私下跟我讲,昌平伯夫人觉得文斐不够稳重,不适合做伯府宗妇。昌平伯世子也不想娶她,偏偏她不知道自重,用这些下作手段作践自己。昌平伯府前几日纳征,才给了五百两银子的礼金,聘礼也给的单薄……等过了门怕也不会受重视……” 顾氏没敢告诉幼菫,昌平伯世子在程瓒退亲后,曾想让昌平伯夫人来提亲求娶幼菫,被拒绝了。昌平伯夫人心性高傲,又怎会肯求娶跟程瓒退了亲的女子,且坊间名声又不是很好。 顾氏又说起了文清,“文清是长姐,她不出嫁后面的妹妹都得等着。文斐的婚期一直没定,你大舅母在两个老爷面前哭诉了两回,你二舅父便松了口,文清定会在明年给嫁出去……文清不肯相看,你二舅父动了怒,后来去相看了一个,她去了却一直不肯给人好脸色,也没成……” 哪个少女不怀春,一旦喜欢了,又岂是能轻易忘得了的。 幼菫问起程瓒,“他回来过年吗?可知他是去了哪里?” 顾氏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他只在走后的半个月托人送了封报平安的信,管事循着送信人说的地址寻去了泰安,却也没找到人。” 幼菫神色黯然下来,看着槅扇外的梅花疏影横斜,祈祷他平安归来。 出了苜蓿园,文清走在裴弘元身边,觉得就这样跟他一起走着,就是一种幸福。她看着裴弘元阴冷的脸,他似乎是和幼菫之间有什么不愉快,幼菫和程瓒的亲事不管成不成都是他心中的一根刺吧。她说道,“大伯母看起来对堇表妹和气多了,待大哥回来说不定他们还能再续前缘呢,毕竟是祖母生前定好的亲事。” 裴弘元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冰凉地盯着她,“不要以为你很聪明,做的事没人知道。你若再耍这种手段,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文清脸色一白,唇角微微牵动了下,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是怎么知道的?! 裴弘元冷哼一声,越过她离去了。 晚膳是两房一起用的,在花厅。 程绍拿了个锦盒递给幼菫,“这原本就是你的东西,你收起来吧……” 程绍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碍于面子有些说不出口,叹了口气,背着手去和程缙喝茶去了。 这幅画兜兜转转,闹了多少风波,最终还是回到了她的手中。幼菫把锦盒给青枝,低声道,“记得提醒我送三万两银票给大夫人。” 文斐打扮的新鲜靓丽,云霏香软缎织彩百花飞蝶锦衣穿在身上甚是好看,衬得本就漂亮的凤眼多了分灵动俏丽。神采飞扬的,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喜色,看的出来她对这门亲事是很满意。 幼菫笑着恭喜她,“恭喜二表姐了。” 文斐想到幼菫和程瓒退了的亲事,她应是再难找什么好人家了,她们俩未来的人生只会是天上地下云泥之别,不由自得起来。 文斐瞥了眼青枝怀里抱着的锦盒,轻声道,“你若找了什么穷秀才,倒也有钱养着他们一家子。” 说完用帕子半掩着嘴轻笑起来。 第七十六章 世子 幼菫也不恼,轻笑道,“想必伯府是不缺钱的,表姐也不必费心带太多嫁妆和压箱银过去,免得伯府觉得被打了脸。” 伯府给的聘礼单薄,文斐心里是有些介意的,但这门亲事好,别的也算不得什么。现在幼菫这么一说,她心中恼恨,却发作不得。只气冲冲地扭身走开了。 她的贴身丫鬟轻声安慰她,“小姐跟她气什么,她的名声能不能找到穷秀才都不见得,她怎么跟小姐比得了,不过是看着小姐嫁的好眼气罢了。” 文斐气消了几分,满意地说了句,“回去记得领二两银子的赏。” 丫鬟眉开眼笑地谢了赏。 裴弘元坐在程绍程缙对面,和他们聊了几句。 他对程绍是很不喜的,幼菫两次被逼离开程府都是他最终拿的主意,萧甫山帮程绍免了流放之苦,却让幼菫欠下了萧甫山人情,和萧甫山扯上了关系。这也是程绍造成的。 若不是还要顾念几分姑母,他是很想让他付出一些代价才是。 裴弘元耳力好,文斐和幼菫的对话她是听的一清二楚的,他心中冷笑,只不过是嫁了伯府世子,也太猖狂了些。 待得散宴,裴弘元送幼菫回落玉轩。 冷月寒星,梅影疏斜,暗香浮动。 这条路他陪着她走了很多次,他的心思,路边的树木花草都知道,唯有她不知道。 在这条路上,他曾问过她,你想找什么样的夫婿? 她说,我还小呢! 今日他却不想问了,他怕有了不一样的答案。 幼菫辞别了裴弘元,回了房。炕桌上并排摆着三个质朴的细口小瓷坛,她打开封口,酒香扑鼻,带着清冷的梅花香。是梅花酿! 她开心地问道,“这酒是哪里来的?” 紫玉说道,“是顾表少爷让人送来的,说是让小姐过年喝的。” 他还真有心思。 大燕有过年喝梅花酒的习俗,她小时候便喜欢这股香味,常偷偷地喝。外祖母房里的梅花酿,不知被她偷喝了多少。几次被发现醉倒在房里。院子里的下人没少跟着受责罚。 她就着酒坛喝了一口,清冽香醇,她眯着眼笑了起来。 忽而听见外面传来悠扬的萧声,回旋婉转,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幼屏息静听,是《水调歌头》,她曾吹给顾晋元听,结果他听一遍就会了,吹的比她好许多。 幼菫走出房门,驻足倾听,萧声是从荷塘那边传来,清丽婉转,似乎比以往更饱含着浓浓的情绪。 一遍又一遍,她泡在浴桶里,萧声还隐约可闻。 明日便是除夕了,程府已里里外外打扫一新,挂上了喜庆的大红灯笼,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程家服丧三年,过年还不曾热闹过。今年虽有坎坷,结局却都是圆满。 程绍程缙不用上朝了,在府里准备明日祭祖的事宜。 门房气喘吁吁地来书房,“老爷,忠勇王府来访,轿子已到了府门口了。” 程绍和程缙都惊得站了起来,“你可听清了?” 门房咽了口唾沫,“他们是这么报的……外面很多身穿程子衣的侍卫……” 二人匆忙去了府门口,只见府门口站满了身穿程子衣腰间佩刀的侍卫,中间停着两辆双马的马车,宽大气派的紫檀木轿厢,黑底挑金线的五彩团云纹锦帘,轿厢前挂着蝠纹羊角琉璃灯,正是忠勇王府特有的。 二人站到第一辆马车前,弯腰请安,“下官程绍(程缙)恭迎忠勇王。” 轿帘掀开,里面坐着的正是高贵威严的忠勇王,身着五爪正龙团纹藏青锦袍,目光炯炯,“两位大人免礼。” 忠勇王跨步下了马车。 程绍二人诚惶诚恐地恭立一旁,正疑惑着后面车上是何人,车上的锦帘掀开了,一身着玉白色五爪行龙云纹锦袍白玉冠束发的年轻人从容下了车。 二人不敢直视,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了头,只觉得眼熟…… 顾晋元?程缙霍然抬头,盯着裴弘元看了个仔细,他结结巴巴问道,“……你是……晋元?” 裴弘元对着程缙拱手行了一礼,“姑父。我是忠勇王世子裴弘元。” 一样的声音,一样的的相貌。 程绍程缙二人如被雷击一般,张着口说不出话来。他们程家养了七年的顾晋元是身份尊贵的王府世子?前段时间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的忠勇王世子,竟是顾晋元? 一直到在外院议事大厅大厅坐定,二人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前院里摆满了红漆箱笼,身着程子衣的侍卫列队侍立院中,个个人高马大,面无表情。 程府诸人都接了传话,看到前院的阵仗便有些心惊肉跳,生怕是出了什么大事。 幼菫是见过萧甫山的侍卫的,气势并不比他们差,所以比她们倒要淡定一些。看地上的红漆箱笼,那应不会是坏事。 待得见到了忠勇王和认祖归宗的裴弘元,众人的表情五彩纷呈起来。 幼菫看到了顾氏眼中酸涩复杂的泪光,她是想到了顾家后继无人了吧。 幼菫看到了王氏眼中的懊悔和妒忌,文清眼中的爱慕和欣喜,文秀眼中的兴奋和惊叹,文斐眼中的柔情?幼菫怀疑是她看错了。 他站在正座的忠勇王身旁,还是素日里的面色冷淡,却感觉陌生了起来,仿佛换了人一般,虽只隔了几步的距离,却觉得遥远。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会因地位的改变而改变的。以后他便不是晋元表哥了,是尊贵无比的忠勇王世子。 她想起之前觉得他变的不一样的,却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现在她明白了,他身上少了一份隐忍了,多了一分锋利。 裴弘元一直留意着幼菫,她的目光并不曾多在他身上停留一分,比起其他人的热切,她波澜不惊,甚至带着疏离。 忠勇王朗声笑道,“程府养育世子多年,是他的恩人,以后便当亲戚走动着,都莫要拘束了。” 程绍诚惶诚恐,“世子住在程府,是程府莫大的荣耀,王爷言重了。” 王氏也适时地应和道,“是啊,我们一直当世子是自己孩子般看待,如今世子认祖归宗,我们也替他高兴……” 第七十七章 过年 忠勇王哈哈笑道,“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文斐一副婉约柔弱模样,温婉答道,“小女文斐,取文采斐然之意。” 忠勇王点点头,“嗯,好名字。以后常去王府玩。”说着又拿了个装满金裸子的荷包赏了她。 荷包入手沉沉,文斐柔柔地道了谢,方退回道王氏身边。 自己女儿得了忠勇王额外的赏赐,王氏端庄地微笑着,心想着以后有了王府撑腰,文斐在昌平伯府定然是地位稳固了。昌平伯夫人之前猖狂,以后却要小心翼翼地捧着幼菫过日子了,便觉心中畅快。 裴弘元不动声色,冷眼看着众生百态。 送走了忠勇王一行,程绍程缙又去书房了。管事带着下人在清点王府的谢礼,各式珠宝首饰,绫罗绸缎,玉器摆件,二十多个箱子装的满满的。 王氏啧啧赞着,拉着有些失魂落魄的顾氏说话,“忠勇王府看中世子,程家的好日子是真真的来了……听说王府里唯一的嫡子玮郡王上个月死了,世子回去的真是时候……” 顾氏只想着顾家要断后了,大哥唯一的儿子却不是亲生的……她现在算是连娘家人都没有了。顾氏心中戚然,丝毫没觉得这是件好事。 幼菫却是心中一震,她想起萧甫山的侍卫跟萧甫山说的话,是提到了玮郡王,后面又说是顾晋元干的。 幼菫忙问王氏,“大舅母,玮郡王是什么哪天死的?” 王氏低头回想了一下,“上月二十,那日你舅父沐休,第二日上朝的时候知道的消息。” 上月二十,萧甫山正是那日去的庄子。 玮郡王是嫡子,他是庶子,……幼菫又想到了他对程瓒下手时的果断和不留情面。幼菫不敢想下去了,她只希望这是他想多了。 幼菫没在前院多作逗留,先行回了落玉轩。 方才裴弘元临行前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以后我不是你的表哥了。你要怎么待我?” 他是觉得她不够恭敬吗?还是觉得她不够热情? 梳妆台上还放着那块羊脂玉佩,幼菫打开妆奁,把羊脂玉佩放了进去。 眼角扫过妆奁角落里的一块墨玉,幼菫捡了出来。幼菫恍然想起,这还是在静慈庵时那个快要死了的男人留下的,也不知那人最后活了下来没有。虽然已记不清他的模样,但她记得他长得挺帅气的。 他对她也无恶意,愿他活的长久如意吧。 幼菫拿着墨玉佩把玩了一会,放回了妆奁,和羊脂玉佩并排摆在了一起。 文斐摆弄着手中的羊脂玉,手中温润滑腻,心思活络了起来。忠勇王对她另眼相待,独独给了他一袋金裸子,莫非是属意她做世子妃?她不禁暗暗懊悔太着急定了昌平伯世子的亲事。若真入得了忠勇王府,昌平伯世子又算得了什么,他们还敢不退亲不成。 文清从后面跟了上来,破天荒地主动和文斐聊起来天,“晋元表哥成了王府世子,高高在上的,你说他还能和我们亲近吗?” 文斐想到世子对她淡淡的嗯了一声,便觉心中甜蜜,“那是自然,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别人是比不得的。老王爷也说让我们两家常走动啊。” 文清应和道,“二妹妹说的有道理。世子重情义,自还是和以前一样的。今日若不是王爷在,说不定世子还会和往常一样送堇表妹回落玉轩呢。” 文斐闻言一怔,顾晋元以前对幼菫那么好吗?她以前从未正眼看过顾晋元,自然也不屑去关注他做什么。 经文清提醒,她仔细回忆了下,前几日幼菫回府,晚膳后是顾晋元送他回去的。怎么哪里都有她何幼菫!从小到大,她喜欢的东西,都会被何幼菫抢去!这次她断不会再让她得逞了! 腊月三十除夕。 幼菫给落玉轩的下人发了赏,赏了一年的月钱,一人赏了一对银丁香耳环,几个老人儿自是有额外的封赏。几个丫鬟婆子欢天喜地地磕了头,喜庆话不重样地说。不单她们,下面的铺子庄子的赏银也是按这个标准发的。 这就是年终奖。老板大方,员工干起活来才有干劲,才会更忠诚。 沉香,寒香,依香,半香,她们都是新来的,每人发了十两银子。 紫玉送走了过来串门的红玉,悄声跟幼菫说,“大小姐的院子里是赏了半个月的月钱,别的院子里也大多是这样,多了是没有的。哪像落玉轩除了赏钱,每人还多做了一身新衣裳……奴婢就没敢跟她说您赏了这么多……” 幼菫笑道,“你做的好,咱日子过得好自己知道就行了。你一会也去提醒一下其他人。” 紫玉脆生生应下,出去做事去了。 大丫在炕上捡着攒盒里的糖果吃,见幼菫过来,又拿了一块递给幼菫。“小姐吃糖。” 幼菫接了糖,摸了摸大丫的头发,过年军营里也该放假了才对,他父亲怎也不来接他。萧甫山也没给说过,到底他是在军营里干什么她也不知道,她有心派人去荣国公府问问,又怕连府门都进不了,想想都觉得没面子。 青枝进来轻声道,“荣国公来了,在前院等着,让小姐带着大丫一起过去。” 幼菫笑了笑,萧甫山能想到带人过来,心还算是细致。 幼菫和大丫两人打扮妥当,拉着手去了前院。 萧甫山在大厅和程绍喝茶,一旁站了个黑脸汉子,正是大丫的父亲张海。 幼菫她们一进来,程绍便起了身,叮嘱了幼菫一句,“你们先商量着,我出去趟。”便背着手出去了。 幼菫有些诧异地看着程绍离去的背景,这个行事端方讲究规矩的大舅父,怎把她一个闺阁女子扔这里就出去了? 萧甫山示意幼菫过去坐下,让她听张海说。 张海从她们进门便盯着大丫看,大丫小脸长了肉,面色红润,肉嘟嘟的很可爱,身上的袄子和斗篷做得精致,像是富家小姐一般,哪还是之前那个几乎要饿死的乡下丫头。他原以为大丫去庄子是当个小丫鬟,却没想到被当小姐养起来了。 张海堂堂七尺男儿眼圈泛了红,跪下向幼菫诚心道了谢。 张海身上是有些功夫的,他原是山西吕梁县的捕快,家里有个妹子长得漂亮,被县令的儿子抢了。他去理论不成,反被县令诬陷他杀了人,满城的追捕他。他带着妻儿一路逃到了京城,没了银两,偏偏又遇上雪灾。若不是遇上幼菫,大丫怕也活不成了。 萧甫山道,“他说的本公已派人都查实了,那县令也交由知府处置了。你手下没个人在外面跑腿不方便,以后便让张海跟着你吧。” 幼菫的确是缺个得用的人手,否则束手束脚的做什么都不方便。 他带走张海一个多月,原来是为了调查他底细,好让她用的放心。 张海磕头认了主,幼菫只让他帮他做事,给他发工钱,却没要他的卖身契。张海心中感激,若非不得已,谁愿意入贱籍。 萧甫山是觉得幼菫太过心软,不过也不是什么问题,她总有他护着就是。 萧甫山打发了他们父女俩去隔壁偏厅说话。 他端详着她眉心的娇艳的梅花妆,说道,“很好看。” 幼菫红着脸摸了摸眉心,她大致猜到他要说什么了,心中紧张,不停地喝着茶水。 萧甫山笑了笑,她还知道紧张,比漠不关心要好,“母亲已经找好了媒人,定的是年后初八过来提亲。你心里有个数。有什么事就让张海去找我。” 幼菫发现他对她说话时开始自称“我”,这点还是很可取的,“本公”总给人一种高高在上俯视聛睨她的感觉。 初八幼菫是觉得太早了些,正月里走亲串友的大家都忙碌,总该过了正月十五上元节再说。 萧甫山不以为然,若不是他力求稳妥还有别的安排,年前他就想来提亲。裴弘元已公开了身份,他若想凭着身份娶幼菫回去,实在是易如反掌,且于情于理都说的过去,大家还会赞他一句知恩图报。 送走了萧甫山,幼菫安排张海住在了前院下人群房,大丫还是住落玉轩。 程瓒迟迟不归家,是阖府的一个大心事,一直到年夜饭散席,也没有等到他。 王氏的脸色很不好。 程绍说了句,“他是堂堂男儿,在外面历练一下也是好的,于他以后的科考和做官都有好处。” 这句话幼菫是很赞同的,如韩老太爷所说,程瓒学识上是没问题的,只是不够开阔。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若能在游历中开阔了心胸和见识,学业上定能更进一步。 顾氏怀着孕精力不济,给她们一人发了一荷包银裸子作压岁钱,便睡下了。她应是还在忧心顾家断了香火吧。 幼菫本想约着几个小辈一起守岁,结果文清和文斐都心不在焉的,不想跟她凑堆,程珂倒是想来,王氏又不让,估计是怕他步了程瓒的后尘。 只有文秀还兴致勃勃的,幼菫去了文秀院子,拿出来一个装满银裸子的荷包,放到文秀手里,笑道,“给你的压岁钱。” 文秀开心地打开荷包,数了数,整整二十个八分的银裸子,眼睛亮晶晶的,“表姐你太好了!今年数我收的压岁钱最多了!” 幼菫笑眯眯地揉揉她的头发,“谁让你最小呢。待到将来你出嫁的时候,收的添妆礼肯定也是最多的,我们几个哥哥姐姐都要给你好好添妆才是。” 文秀推开幼菫,红着小脸嘟嘴道,“表姐总是打趣我,表姐成亲我也会给你添妆的,我现在攒了不少好东西呢。” 一直到文秀开始打瞌睡了,幼菫才告辞回落玉轩。 先泡了半个时辰的药浴,又换上衣裳。 青枝领着沉香进来道,“小姐,沉香想进来给您磕个头。” 她们领赏银的时候都是磕过头的。 沉香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原来是她弟弟得了重病,一年来花了不知多少银两,家里底子都掏空了。后来无奈之下把她卖了,今日一早她娘来程府在角门外跟她见了一面,她弟弟的药又断了,怕要活不成了,让她想想办法。正巧幼菫就把赏钱发下来了。算是救了她家的急。 这两个月的观察,沉香是新来的这几个丫鬟里面最称她心意的,话不多,但干活很有眼力劲,做事也周全。幼菫让她起来,让青枝取了二十两银子给她,“你先拿着用吧。你既是我院子里的人,但有什么难处就说一声。” 沉香接了银子,眼泪便下来了,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弟弟的病已压的他们全家人喘不动气,亲朋好友都离的他们远远的,生怕他们借钱。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不怕拖累肯帮他们一把。 幼菫和院子里的下人一起守岁,现在落玉轩丫鬟多,热闹的很。 沉香和依香会剪窗花,用红纸剪了八仙过海、喜上眉梢、福字等一些吉祥纹样贴在窗上,小院里也很有过年的气氛。幼菫坐在炕上围着被子,几个丫鬟围坐八仙桌,桌上摆了几个点心和糖果攒盒,大丫穿了新衣服,兴奋地跑来跑去。 幼菫喝着梅花酿,惬意地看着她们玩闹。不知不觉已是微醺,醉眼朦胧。她想起了前世的父母亲,她们现在是否也是新年?是否还在伤心? “小姐,您不能再喝了,您已经醉了。”青枝苦口婆心地劝说着。 幼菫推开她,又眯着眼喝了一口,“我没醉,我是千杯不醉啊!青枝,你来陪我一起喝,我们不醉不归。”她前世和堂姐就曾在过年的时候偷喝果酒,你一杯我一杯,大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醉醺醺的两个小人儿,嘴里还嘟囔着“千杯不醉,不醉不归”。这件事每每过年都会被父母和大伯提起。 “小姐,您哭了……” “我没哭,是你看错了……” 眼泪朦胧中,一首《水调歌头》凄凄婉婉,倾泻而出。 青枝悄悄收起酒坛,小姐这酒瘾实在是大,在静慈庵时就偷偷自己酿酒喝。小青山的梅花本就不多,都被她霍霍得光秃秃的。还有桃花,山里的野果,也被她酿成了酒,晚上就喜欢偷偷喝。今年春天有次醉了酒,抱着酒坛子要请庵里的尼姑喝酒,酒成功地都被被没收走了,为此还伤心了好一阵子。自来了程府,小姐循规蹈矩的,没再喝过酒,今日喝了便停不下来了。 窗外的阴影处,一高大身影负手而立,静静聆听,直到三更锣响萧声方歇。他吩咐身旁的影卫,“做好警戒。”悄然离去。 第七十八章 赴宴 进了正月,程府每日宾客盈门,程府和忠勇王世子的关系已传遍了京城,地位水涨船高,连昌平伯夫人都不似以前那般清高了,和文斐说话和蔼又亲切。“你有时间便去伯府陪我说说话。” 文斐柔声道,“我如今已经和世子定亲了,再去伯府怕是不合规矩。” 昌平伯夫人脸僵了僵,她以前何曾这般矜持过?不过是仗着有了王府这层关系,便连伯府都看不上眼了。 幼菫要去韩府给韩老太爷拜年,程珂也跟着去了,虽然他很不想去,可老爹在后面拿棍子赶着,他不去也得去啊。 韩老太爷喜欢程珂的性子,每日都要指点查看他的功课,大家已公认他为韩院长的关门弟子。程绍是没想到自己的小儿子还有这样的造化了,得了韩院长的青眼,要知道他当年是拒绝了太子太傅之职的。 到了韩府门口,见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在跟韩府的门房恭敬说话,“敢问小哥,韩院长今日可有空?我家老爷只是想给老师拜个年……” 门房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不耐道,“没空没空,走吧!” 那人回头看了眼不远处自己的主子,摇了摇头,刚走了两步,便听见门口热情地说,“青枝姑娘,稀客稀客,快进来!” 青枝笑道,“我家小姐和二少爷来给老太爷拜年。” 门房腿脚利索地小跑出门,谄媚笑着,“奴才给小姐请安,给程少爷请安。” 程珂扔给他一个荷包,“今日来不及给你带酒了啊,你自己买去。” 青枝也跟着给了他一个荷包。 门房恭敬地领着三人进了门,一旁的管事站在门外喃喃道,“不是说没空吗?” 韩老太爷笑呵呵地引着幼菫和程珂去了书房,他就像她的祖父一般,碎碎念着埋怨着她。“你这丫头到底有多忙,几个月了也不来看老夫一趟,还不如在小青山呢……” 幼菫笑着陪着不是,环视书房,里面一层层的多宝阁上摆满了书籍,她两眼放光,“您的藏书这么多呢!” 韩老太爷从最近的多宝阁上拿下来几本书,“这些书都是老夫的宝贝,不过现在最宝贝的还是你写的这五本。你这丫头也是太过谨慎,非要玉韫珠藏,倒便宜老夫了。只是此书若是以老夫的名义传播了出去,老夫岂不是成了欺世盗名之辈?” 幼菫扶着韩老太爷坐下,“这些书的问世,本也不是为了名利。且您是文学泰斗,又淡泊名利,又何须这些书来成就名望了?我只是想借您之手让这些只是更快地传播出去,您的名望让它们更容易得到大家的认可。若是以我的名义,得招惹多少猜测是非。” 韩老太爷长叹了一口气,“倒是老夫太过拘泥偏执了……” 老太爷有几处有疑惑的地方,幼菫一一给解答。用了整整一个上午。 幼菫收了老太爷一个实实在在的大红包。 临走的时候在院子里看到一位蓄着短须的儒雅男人,看起来严肃,韩老太爷介绍说是他儿子韩修远。他审视地看着幼菫。 幼菫听程绍说起过,是他们文官第一人。现在看起来的确有上位者的气势,比他老爹气势足多了,像个严厉的随时会打你手板的先生。 他对幼菫的请安只是淡淡嗯了声,背着手踱步走了。 忠勇王府送来了请帖,是宁贵太妃下的帖子,邀请王氏顾氏初五去王府赴宴。 宁贵太妃是忠勇王的母妃,在京城名望极高,辈分又在那里,说句话分量足足的。但她这么多年来还未曾宴请过,现在竟亲自下帖给程府,王氏顾氏都万分谨慎起来。 要写回帖,顾氏说道,“宁贵太妃相请,女儿们是要带上的,只是文斐现在已经定了亲,再出去参加宴会就不太合适了……” 王氏有些犹豫,规矩的确是这样,可是去王府赴宴这么好的机会,文斐错过了实在可惜。除了能见到宁贵太妃,宴会上定然还有很多她们平日见不到的皇亲国戚,见了面都是情分,对她以后自是有天大的好处。 王氏斟酌道,“忠勇王的意思是要和程家当亲戚走动的,自家亲戚倒也不用拘礼,这次就当去认识一下,以后再有宴请就不必去了。” 顾氏见王氏坚持,也不太多说什么,反正跟她又没有什么关系,也懒得操心。 写了回帖,又让女孩们去各自回房去搭配好去王府穿的衣裳,首饰,王氏顾氏一一看过了点了头,又开了箱笼给着意添了几件合适的首饰。 祥云斋生意蒸蒸日上,还在临安和常州开了分店,顾氏手头宽裕,对两个女儿和幼菫也很大方。幼菫有秦家商号时不时的送些新鲜首饰,自是不会缺着,但长者赐不可辞,也高高兴兴地接了,戴上让顾氏高兴。 初五这日天还未亮,幼菫便被叫醒了,吃了三个水晶虾饺,一碗燕窝粥,一碗豆浆,幼菫还想再吃些,张妈妈却不让了,利落地把早膳收走了。 王府规矩大,是怕她吃多了又要如厕又要打嗝的,让人笑话了。 幼菫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现在正发育的时候饭量大,吃了这么一点能顶什么用。 张妈妈给幼菫梳了个朝云近香髻,插了支纯黑水晶参银发簪,珍珠碧玉步摇,一对白珍珠耳坠,穿了自己设计的棕红色绣缠枝纹素软缎袄裙,披了妃色皮毛里织锦斗篷,一张玉颜虽不施粉黛,却已美得惊心动魄。 幼菫听着外面呼啸的寒风,还想在袄裙外面套个短羽绒服,被张妈妈无情地拒绝了,只同意她在车上时多披一个斗篷。 宴会肯定是在花厅或者暖阁,里面都很暖和,羽绒服是穿不住的,总不能众目睽睽之下脱衣服吧?太不雅了。 青枝带了一套颜色接近的袄裙和斗篷备用,以防万一。 幼菫去了宁晖堂,大家已经等在那里。 文斐穿着翡翠撒花洋绉裙红绫袄,腰间挂了羊脂玉佩禁步,披着石榴红缎面斗篷,娇艳动人。她身上有股好闻的玫瑰香气,应是用玫瑰花露泡了澡。 文清今日一改素日的冷清打扮,穿了百蝶穿花织锦袄,刺绣妆花裙,羊脂玉佩禁步,翠纹织锦羽缎斗篷,秀气文静的脸上多了分娇艳,其实文清是那种空谷幽兰的气质,这样打扮反而不够出色。 文秀和幼菫一样穿着素软缎绣花袄裙,只是颜色和绣纹不同,她年龄尚小,没有什么额外的心思。 王氏和顾氏又殷殷叮嘱了一番,要举止大方得体,莫要丢了程家的脸面。 王氏和文斐自是要坐同一辆马车,文秀偷偷看了眼文清,小声道,“我和堇表姐坐一起。” 文清看了眼幼菫,没说话,上了顾氏的马车。 上了车,文秀兴奋地拉着幼菫的手,“听说忠勇王府很气派,园子又大又漂亮,到时一定要好好逛逛,表姐我们一起好不好?” 幼菫兴致缺缺,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大冬天的有什么好逛的,那么冷,我不去。” 文秀嘟嘴,“真是扫兴,大姐二姐也不想陪我,你也不肯……” 幼菫就怕她来这一招,文秀年纪最小,这几月相处下来,很依赖幼菫,幼菫对她也是怜惜。无奈道,“好……陪你去。” 程珂骑马护送。 从程府到忠勇王府坐车要半个多时辰,幼菫披了两层斗篷,手里拿着掐丝珐琅花蝶手炉,车里放了个小炭炉,还准备了被子搭在腿上,也不觉得冷。 车子慢慢停了下来,幼菫掀开帘子,发现她们前面的马车排成了长龙,程珂刚在前面马车旁说了什么,又来到幼菫她们这边,“前面便是忠勇王王府了,慢慢排着等吧。” 幼菫放下帘子,和文秀说着话,看这样子有的等了。 可没多大一会,程珂又过来了,“王府的管事过来问咱是不是程家的,说程家的不用等,从旁边先过去。” 马路很宽,可以容两辆车并行,不过大家都守着规矩谁也不曾去插队。 马车又动了起来,幼菫隐约听见外面传来的议论声,“程家的……果然王府另眼相看……” 马车从侧门进了王府,青枝隔着帘子轻声道,“进了王府了,小姐不要掀帘子了。” 幼菫也没太大兴趣看,前世他紫禁城都是去过的,应都差不多的景致。 马车又走了不到一炷香功夫,在垂花门门口停了下来。 青枝掀了帘子,“小姐下车吧。” 幼菫应了声,抱着手炉下车,身上立刻冷飕飕的,不禁打了个冷战。 忠勇王府垂花门修的肃穆气派,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题着“天香庭院”,绿琉璃瓦闪耀,檐角飞扬,两端雕有吞脊吻兽,门前两侧是齐整的竹圃,两边各种了一棵西府海棠。 王氏和顾氏在前面跟穿着一样的深灰色褙子的两个妈妈说话,其中一个面容白净的妈妈说道,“宴会是在园子里的花厅,夫人和小姐们先上轿。老奴们在前面带路。” 王氏跟两位妈妈客气了几句,又递上荷包,二人不动声色地收到袖子里。 轿子是二人抬的小软轿,抬轿的是两个壮实的婆子,轿子精致华贵,绣八宝吉祥纹绸缎轿帷,如意云纹织锦轿帘。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方落了轿。妈妈说是园子到了。 过了月门,园子开阔大气,苍松古柏,优雅恬静,假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跟程府的婉约雅致比起来,更显肃穆庄重。按等级统一着装的丫鬟婆子都是按来来往往地忙碌着,却忙而不乱,很有章法。 园子很大,若是没人带路怕是会迷路。过了青石假山,一群衣着华贵的公子从另一边走来,为首的正是世子裴弘元。 走在前面的王氏和顾氏停了下来,幼菫和文秀跟在后面,不知前面情形,只当是又遇到了哪位贵人,便微微颔首等着王氏招呼她们上前请安了。 裴弘元上前给顾氏拱手请安,“姑母。” 顾氏心情复杂,他如今已不是她的侄儿了,和顾家已无半点关系,可多年真心真意地疼了他的,也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此时见他还肯称呼她一声姑母,眼眶便红了,“晋元……世子,这是要去哪里?” 幼菫听到裴弘元声音,抬头透过缝隙,只见到灰色大氅的一角。 “侄儿带着几位好友去梅林赏梅,”顾晋元指了指东边,“从这里过去不多远便到了。” 在王氏后面的文斐绕到了前面,躬身请了安,脸色明媚,声音轻柔温婉,“世子哥哥新年如意。” 裴弘元淡淡点点头,看向后面的幼菫,她还在规规矩矩地颔首站着,越过众人,只看见她皎洁的额头,妃色的帽兜。 顾氏往一旁让了让,回头笑着跟后面的文清她们道,“你们几个快来给世子请安。” 文清往前走了几步,幼菫和文秀也跟着上了前。 文清和文秀先请了安,幼菫也躬身道,“世子新年如意。”声音清润,丝毫没有婉转柔软之感。 她们三个都是叫他世子哥哥,偏她称呼的是世子,裴弘元心中不悦,面上却不显,淡声说到,“今日天冷,一会进了花厅就别出来了。”素日里她在短袄外面还要套一层,今日她却只穿了件短袄,怕是张妈妈不肯让她多穿,怕失了仪态。 幼菫想着答应了文秀要出来逛的,嘴上还是应了声好。 幼菫从一露面,便引来了那几位贵公子的关注,有低声议论声。“满京城都找不出这等绝色来,以前怎不知道。”“也不知是程府哪位小姐?”“怎么你还想去提亲不成?”“那有何不可……” 一脸邪魅笑意的宁郡王拿扇子拍了拍那位公子的肩膀,“别惦记了,你没戏。” 那位公子身姿高挺,容貌俊美,眉眼间自带着矜贵之气,“我好歹也是王世子,难不成还配不上她吗?” 宁郡王笑笑,“不怕死你就试试。” 宁郡王不再理他,摇着扇子晃到裴弘元身边,低头看着幼菫热络道,“何姑娘好久不见。没想到今日能在这里遇上,真是缘分。” 裴弘元皱眉,他们在后面的议论他是听见的,现在他竟当众和幼菫这般说话,难不成他们之前认识? 幼菫疑惑地看着这个漂亮的雌雄莫辨的男人,没见过啊,“公子怕是认错人了吧,小女不记得见过公子。” 宁郡王有些受伤,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走到哪里不是迷倒一片,这丫头居然对他毫无印象,提醒她,“东大街三品轩,你和世子,还有一位小姑娘一起。” 第七十九章 表白 幼菫想起来了,她当时倒没留意看,只觉得对方有两人衣着华贵。“小女眼拙,公子有礼了。”她说的眼拙是实话,可不是客气话。 宁郡王意有所指地笑道,“无妨无妨,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见面,见的多了自就记住了。” 裴弘元皱了皱眉头,“宁郡王慎言。”又跟幼菫道,“你跟姑母去花厅吧。” 宁郡王……幼菫听文斐说过,说他是京城第一美男子,是长公主的幼子,这么说来他和裴弘元是表兄弟了。那日在三品轩他是和萧甫山在一起,那么他们是熟识的了,恐怕是知道了萧甫山要跟她提亲的事了吧。 幼菫回头拉上文秀,退到了顾氏后面。 被冷落一旁的文斐袖下的手紧紧攥着,世子对她果然不一般。还有宁郡王和那几个公子,眼珠子都盯着幼菫,没人肯往她这边多看一眼,那幼菫还真是狐媚。 花园里的小径铺的是鹅卵石,摆成各种图案。 妈妈指着前面的一座红窗绿椽飞檐斗拱的房屋,“那便是花厅了。” 说是花厅,实际是个两进的大院子,第一进面阔七间,明间开门,后面还有一进也是七间阔,左右两边还有两个暖阁。 妈妈引着去了第一进的花厅,门口规矩立着几个丫鬟婆子,见幼菫一行人过来,便施礼请安,一丫鬟掀开富贵牡丹的锦帘,幼菫便觉一阵香风热浪铺面而来。花厅内已到了不少衣着华贵的夫人和贵女,一片莺声燕语,笑语嫣然。 她们一进门,便有丫鬟过来引她们往里走,东侧厅还有几个空位子。 待坐定,顾有一旁坐着位身穿柿蒂纹妆花锦褙子的夫人,华贵又稳重,她神色冷淡,瞥眼看了她们一眼便和另一边的夫人说起了话。 那位夫人答了她一句,跟顾氏客气地笑了笑,问顾氏是哪家的。 待得知是程家,她热情了几分,一番交谈,方知一旁的那位是永宁侯府夫人。 幼菫对面坐着的一位杏眼桃腮的美人,身着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锦衣,锦纹绚丽精美,是永宁侯府的四姑娘陈初莲。 陈夫人和陈四姑娘身上穿的都是云锦,云锦织造繁复精致,产量极低,专供皇家使用和赏赐官员的。皇上赏给程缙的那两匹云锦,到现在还在二房的库房里宝贝一般放着,顾氏说她和文清成亲时分她们一人一匹。 她的目光在幼菫身上上下审视了一番,幼菫见状便礼貌地朝她笑了笑,“姐姐好。” 她倨傲地哼声道,“我哪来的妹妹,王府真是什么人都能进了。” 幼菫收起了笑脸,淡淡道,“陈姑娘若是觉得忠勇王府门槛开的低了,不若去问问宁贵太妃。” 陈初莲被堵得脸色涨红,低声说了句“狗仗人势。” 文斐幸灾乐祸地对幼菫道,“表妹还是莫要乱攀亲戚了,没的惹人厌烦。” 幼菫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出门在外她们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文斐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幼菫笑道,“二表姐还在跟我闹着玩呢。等回府咱再玩。现在在外面呢。” 王氏也不悦地看了文斐一眼。 文斐反应过来,自己真是糊涂了,大庭广众之下,怎能逞口舌之快。 文斐补救道,“哎呀,和表妹玩闹惯了,一时忘了。” 一容貌出众的绿衣丫鬟在槅扇外站了一会,走了进来福身行了礼,笑盈盈道,“宁贵太妃请程府的两位夫人和四位小姐去暖阁说话。” 厅内的几位夫人露出艳羡的目光,永宁侯夫人脸色僵了僵,有些不自然起来。 宁贵太妃已年过七十,头发已花白,凤眼细眉,雍容华贵,眼神清明。身着檀色宝相花团纹缂丝袄,缠枝牡丹眉勒,坐在软塌上,有两个绿衣丫鬟在轻捶着腿。 白发戴花君莫笑,岁月从不败美人。 地上铺着厚实柔软的木红地四合如意天华锦纹栽绒毯,踩在上面如走在云端,真真的富贵奢华。 众人磕头请了安,宁贵太妃给赐了座。 领她们进来的绿衣丫鬟在宁贵太妃耳边低语了几句,宁贵太妃面色淡然。 宁贵太妃让顾氏上前,坐到她旁边的锦凳上,“顾家和你于世子,若不是你们,我也得不了这么个好孙子。” 顾氏诚惶诚恐,连说着不敢居功。她倒宁愿裴弘元不是世子,只是他们顾家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 宁贵太妃和她亲热地说了会话,又依次问了几个女孩的名字,年岁,又问了平日里喜欢做什么。 文斐恭敬地答道,“回贵太妃,小女喜欢喜欢刺绣,读书,弹琴,平日里还要跟着母亲学管家。” 文斐说话温婉轻软,举止很是端庄娴雅。宁贵太妃点点头道了句“好孩子。” 文清和文斐答的差不多。文秀倒没提管家的事。 幼菫心中警铃大作,这个场景有些熟悉……宫里选秀?不会是在为裴弘元选世子妃吧? 宁贵太妃问到幼菫,幼菫恭谨答道,“回贵太妃,小女平日里喜欢看书。” 长的是花容月貌,也难怪他那孙儿倾心。 “哦?你和她们一个府里长大的,没学管家看账吗?” 幼菫答道,“小女愚钝,对那些俗务不甚感兴趣,是以学的不好。” 这般回答,宁贵太妃又岂能看不出什么端倪,她不露声色,和顾氏王氏闲聊起来,偶尔文斐和文清会凑趣几句,气氛融洽。 期间还有丫鬟送了浓浓的红糖姜汤,说是天气寒凉,喝了驱寒。幼菫是很喜欢姜汤热辣辣的感觉,喝了觉得通身舒泰,丫鬟见幼菫爱喝,又笑眯眯地给添了一碗。 有丫鬟禀报长公主来了,宁贵太妃给她们女孩儿一人赏了柄玉如意,便让她们退下了。 出了暖阁,幼菫深深松了口气。回头却发现文斐没出来。文秀惦记着逛园子,幼菫硬着头皮陪她去了。今日实在是冷,幼菫将掐丝珐琅花蝶手炉紧紧抱在怀里,早知道还要逛园子,她一定力排众议把那件羽绒服穿上。 园子的设计的确是大气,布局严正,错落有各色梅花点缀,逛着倒也不枯燥,反而有几分意趣。 两人逛了许久,还没把整个园子逛完,给她们领路的丫鬟指着前面道,“再往前走不远便是梅林了,各色的梅花开着,特别好看。” 文秀来了兴致,想去看看。 幼菫轻声阻了她,“世子和那几位公子现在应在梅林。”跟那丫鬟道,“劳烦姐姐带路回花厅吧。” 几人没走多远便见裴弘元从岔路上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卫。 裴弘元脸色阴沉,跟领路的丫鬟说了句,“你先带程三小姐去花厅,表小姐一会再过去。” 那丫鬟颤声应是,低头引着文秀走了,文秀担心地看了眼幼菫,跟了上去。 裴弘元穿了件藏青色五爪行龙云纹斓衫,灰色皮毛大氅,高大挺拔的身躯很有气势。他此时面色阴郁,有种风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他以前虽脸色冷淡,却没有这样过,阴沉的吓人。 她询问地看向裴弘元,把“表哥”二字从嗓子眼里咽下去,“世子……” 裴弘元一把抓住她的手,拉着她往一旁的听雨阁走,“不要叫我世子!” 他要干什么! 他手上力气大,幼菫的手被抓的紧紧的生疼,幼菫不肯走,“世子有什么事这里说就是。” 裴弘元转头看着她,眼中有股怒气,“我说了让你待在花厅不出来,你怎么不听?你今日穿这么少,就不怕再发烧一次?你若不肯走,我便抱你过去。” 他眼中的怒火,是因为担心她吗?幼菫软了软语气,“我跟你过去便是,你也不要生气了。” 裴弘元已是努力克制,他怕吓到她。可是想到她在宁贵太妃那里回的话,他还是做不到不动声色。他求了宁贵太妃办这场宴会,就是为了让她在贵太妃面前露露脸,以她的谨慎和应对得体,贵太妃定然会喜欢她。 她怎就说出这般话来!她的性子怎么可能说出这般话来!想起给他传话的丫鬟说的,贵太妃在她走后只说了一句:不管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和世子都成不了。 裴弘元走的快,幼菫脚步踉跄。进了听雨阁,里面摆着几个炭盆,温暖如春,幼菫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裴弘元低头看了看她冻的发青的脸色,脸色稍稍缓和了下来,松开她的手,轻轻帮她解开斗篷上的系带,又将斗篷轻轻从她身后解下来,他紧抿着薄唇,动作轻柔。 青枝接了斗篷,挂了起来。那两个侍卫在外面不远处守着,只青枝跟了进来。 幼菫还心有余悸,刚才他的样子太吓人了。 裴弘元拉着她的手到八仙桌旁,让她坐到锦凳上,又去端了个铜脚兽纹的炭盆,放在幼菫跟前,里面是燃的通红的银霜炭。 “烤烤吧,你的手都冰凉了。”裴弘元语气还是不善,却没那么大的怒气了。 幼菫伸手烤着火,偷偷打量着裴弘元,他穿的还是单薄,斓衫上的金色行龙威严逼人,彰显着他非凡的尊贵。 他是很关心她的,只是有些霸道。她怕冷,他会给他买手炉,不要都不行。她出去遇到了无赖,他便不让她出门,出门便是他陪着。她不想嫁给程瓒,他便帮他退了亲事。 他孤独久了,不太会表达对别人的善意吧。 幼菫轻声道,“表哥,我以后出门会多穿衣服的。你别生气了。” 一时忘了,她习惯性地喊了他表哥。 表哥,他能感受到她对他的亲昵和依赖,世子,却是把他推的远远的了,又冰凉又疏离。 裴弘元坐到她对面,“你本就没有父母亲关心照顾,自己又不知道照顾好自己,我不在身边便出乱子,你让我怎么放心?” 幼菫眼睛有些发热,使劲眨了眨眼不让眼泪掉下来。低声道,“表哥,我没事的,” 裴弘元问道,“上次我问你的话,你可想好答案了?” 幼菫迷茫地看着他。 裴弘元叹了口气,“以后我不是你的表哥了。你要怎么待我?” 又要恭敬,又不能惹恼他,幼菫想了想,迟疑答道,“在心里世子还是表哥,不过世子身份尊贵,不能乱了礼法,要更加恭敬些。” 又是世子。 他不想再跟她打哑谜,她既然迟钝,那他便直接跟她表明心迹便是。 裴弘元眸子深深,声音低沉,带着丝丝情愫,“当你的表哥不能护着你,当世子更不能护着你,堇儿,让我当你的夫君可好?” 幼菫心中惊诧,裴弘元怕是认真的。他对她那么好,不是因为他是表哥,是动了真情了。 是啊,他那么冷淡的一个人,又怎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这么好呢?一个那么心狠手辣的人,怎么会无缘不顾对一个人这么好呢? 幼菫心中没有被表白的羞涩和喜悦,没有悸动,她只想逃离,她怕他会不顾一切。她想到了许诺要来娶她的萧甫山,虽是情势所迫,她心中却对他没有这般想要逃离的感觉。 幼菫坐直了身子,认真道,“世子对我好我是知道的,但世子不必这样,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自己一番表白,她却如此镇定平静,丝毫没有一般女子的羞涩,裴弘元心中抽痛,深深盯着幼菫,“所以,你在贵太妃面前那般回话吗?” 他的眼中是伤痛,幼菫别过眼,看着槅扇外的红梅,沉默不语。他那么聪明,她任何说辞都是徒劳的。她在他面前又怎能掩饰的了。 裴弘元站了起来,顺着她的目光走到槅扇前,也看着那棵红梅。 她小时候喜欢吃腌青梅,还喜欢偷偷喝梅花酒。程府里仅有的一棵结果子的梅树,结的果子大多进了他的肚子。他自第一次见到忠勇王府的梅林,便在想,等结了梅子,他挑最大最好的梅子摘给她,她定然会高兴地眯起了眼。 他一直想好好护着她,让她无忧无虑地笑,可她一次又一次地推开他。 裴弘元苦笑了一下,转过身来,“没事,你还小。我等你,等你长大了再说。” 幼菫心有不忍,便想告诉他萧甫山的事,“世子……” 裴弘元打断她,“你还是叫我表哥吧……我送你回去。” 他不想被她拒绝的太彻底,她没长大,他还有希望。 第八十章 赐婚 一路无言,裴弘元送她到了花厅前,“我明日要去河南复核刑案,路途遥远,怕要半个多月才能回来。你没事少出门,你不是还有书稿要整理吗?等我回来再找你要来誊抄,说不定春闱还能派上用场。” 幼菫心中酸涩,以他的才学,春闱又何须她的书稿了。他这般诱哄她,无非是担心出门惹出是非她罢了。 幼菫点点头,“我知道了。表哥路上注意安全。” 裴弘元重重叹了口气,“好了,你进去吧。” 裴弘元去了暖阁,宁贵太妃看他脸色阴沉的模样,“她对你无意,你就别强求了。” 裴弘元坐到宁贵太妃身边,“祖母,堇儿她还太小,没有开窍,等她开窍就好了。她现在只当我是哥哥,待再大些,总会想明白的。” 宁贵太妃叹了口气,“你可知她畏寒,终日吃着汤药泡着药浴?给你通风报信的丫鬟不知道这些吧。”裴弘元在她这里做的小动作又怎么能瞒得过她,她只是故意纵着他罢了。“你是世子,必须得有自己的嫡子才行,她不行的。” 文斐刚刚借着解手的机会,给了引路的丫鬟一袋银裸子,“今日冷的厉害,我表妹最是畏寒,每日吃着汤药泡着药浴地养着,出来了这么久怕是冻坏了。劳烦姐姐帮着备些姜汤给我们饮用。” 裴弘元紧紧攥了攥手,“给她治病的太医便是孙儿找的,我不介意这些。这些是谁告诉祖母的?” 宁贵太妃不悦道,“这事容不得你胡闹,你若实在喜欢她,便娶回来作侧妃便是,世子妃她是不行。” 她不说他也查的到是谁透露出去的,程府不想她过的好的,无非就是那几个。 裴弘元淡淡道,“堇儿她连世子妃都不肯当,又怎是肯做妾的人。孙儿先退下了。” 好容易挨到宴会结束,跟宁贵太妃辞别,她们自始至终没有见到忠勇王王妃,按说今日她是女主人要出来接待才对。 裴弘元沉默地送她们出了王府。幼菫不敢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身上。 幼菫上了马车便瘫软了。她早上吃的少,午宴更是没吃多少,现在是又累又饿。 文秀好奇地问幼菫世子为什么那么生气。幼菫搪塞了几句。 幼菫心中复杂,对裴弘元又是愧疚又是惧怕。她很担心裴弘元不肯放弃,他的性格阴沉偏执,做出什么事还真不好说,以她的能力是应付不了的。 清晨天边还没有亮光,街巷上还是黑蒙蒙的。 一辆接一辆的马车慢慢驶过长街,马蹄踏踏,车轮辘辘的声音特别清晰。长街的尽头是皇宫,正月初六是今年第一日早朝。 萧甫山骑着高头骏马,身后跟着十几名侍卫,跟在马车后面缓慢而行。 萧甫山堂堂国公爷,骠骑大将军,何须跟在一帮子文臣的马车后面了?萧东疑惑地看向萧甫山,却也不敢说什么,上一个质疑萧甫山的侍卫已经被发回山里训练去了。 街道上忽而传来急促密集的马蹄声,一队马骑从对面疾驰而来。为首的男子一袭玄衣墨色大氅,身姿英挺气势逼人,骑着一匹赤色大宛驹。 马队在和萧甫山擦身而过时停了下来,萧甫山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世子勤勉,这么早便上路了。文臣都是坐马车,路途遥远,世子骑马赶路太辛苦了些。” 裴弘元冷冷看着萧甫山,“荣国公管的多了些。程府自有我护着,荣国公以后离程府远些。” 萧甫山挽了挽手中的油亮的墨色马鞭,漫不经心道,“世子这趟差事可不好干,单是一场刑案上下牵扯十几名官员,弄不好还要把自己折进去。世子还是先把手上的差事做好,再想着护着谁的事吧。” 裴弘元自是知道这趟差事艰难,他刚进大理寺才不过两个月,便被派出去核查如此大案。这个案子已经拖了将近一年,一直不能结案。他这几日天天埋头在大理寺查看案卷,翻阅律例条款,他虽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心思缜密擅长推理,却也觉得千头万绪杂乱无章。 他不放心幼菫,只想快些处理完公事尽早回京,他不在京城,即便有人盯着也无甚用处。裴弘元扬起鞭子甩了个鞭花,大宛驹一声嘶鸣扬长而去,身后扬起一片尘土。 萧甫山心情大好,骑马越过慢腾腾的马车队伍,疾驰而去。 太极殿宫门口,太监鸣静鞭三响,文武官员依次从左右掖门入太极殿。身着龙袍的皇上威严坐在龙椅上,文武官员手持牙牌分立两侧,文官在右,武官在左。忠勇王,端王和成王立大殿前排中间。身着紫色蟒纹朝服,配十二銙黑鞓玉带挂金鱼袋的萧甫山站在左边第一排,文臣第一排尚书令韩修远。后面再依次按品阶排下去。程绍和程缙已经是站在中后的位置了。 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所谓明堂,就是明诸侯尊卑之堂。一堆官员站在一起平时看不出什么,一立到明堂之上,往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一站,各自的地位便一目了然。 鸿胪寺官员唱礼,朝臣们开始奏事,新年第一日上朝,各部各衙都还没开始做事,奏报并不多。就在礼官要唱礼毕事的时候,突然有官员上奏皇上立储,说是东宫空悬国体不稳,皇上面色不虞,推了回去。起身便去了后面。 礼官见状唱礼毕事,殿前鸣鞭三响,百官退朝。 萧甫山悠然地往外走,端王把他往旁边拉了拉,“今日这些奏请立储的,是想把本王放在火上烤啊。一会你去端王府,我们商议下对策。” 萧甫山心思不在这里,说道,“本就是意料之中之事,王爷又何必着急,跟你的幕僚商量便是,我还有事。” 被甩在后面的端王摇头道,“竖子不足与谋也,见色忘义……” 萧甫山出了宫门,萧东上来低声禀报道,“世子从东门出了京城,一路往东去了。他们骑的都是大宛驹,已目前他们的速度看,三日便可到河南府了。” 从京城骑马道河南府,通常要五六日,他这么个赶路法,应还是不太放心京城。确切说,放心不下幼菫。 萧甫山道,“盯紧了他,随时来报。忠勇王府那边也盯好了,他是有几个厉害帮手的。” “是!” 晚上端王匆匆来了荣国公府,萧甫山一身玄色紧身劲装,衣服已被汗水浸湿,从练武场到了书房,“王爷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端王凝重地看着他,“母妃刚刚让人送信给我,皇上想给你赐婚,九公主元容。不出意外应是明日。” 萧甫山脚步停顿了下,又走到太师椅坐下,“元容?皇后的幼女,去年死了驸马的那个?” “对,这才几日的工夫,皇上对皇后的气便消了,解了她的禁足,还赞她识大体有心胸。给你和元容赐婚,她这是一箭三雕,既解了她的困,又有了你的兵权,又压制了我。” 他那二十万大军,还真是让皇上坐卧不安,时时惦记着。父亲有从龙之功,又为大燕捐躯,也换不来他对萧家的信任。 初七的早朝奏请立储的呼声更高了,端王虽安排了几个官员唱反调,两方却争吵了起来,反而让事态愈演愈烈了。退朝的时候皇上脸色青黑,移驾御书房。 御书房里皇上已换下冕服,换上常服,韩修远正在和皇上议事,韩修远身形清瘦,蓄着短须。 萧甫山跟着通传的太监进来,“臣正好有事要求皇上,即便皇上不宣臣也是要来的。” 皇上沉脸道,“难不成你也是来求朕立储的?” 萧甫山浑不在意,“立储是皇上的事,臣瞎操什么心。” 一旁的太监变了脸,荣国公真是胆大包天,怎么这么跟皇上说话,不要命了!韩修远低垂的眼睑动了动,想不到萧甫山还是个聪明人。 一句混不吝的糙话让皇上早朝上的不悦去掉大半,萧甫山年纪轻轻便大权在握,又和端王是姻亲,皇上这些年已对他非常忌惮。皇上一直对前太子寄予厚望,如今端王强势,恭王却被圈禁在恭王府里。人都是同情弱者,皇上对太子的气恼过后,父子亲情又占了上风,便有些心疼,太子通敌叛国又是萧甫山所指证弹劾,自是对他心存芥蒂。 朝上奏请立储之事他都怀疑幕后之事之人便是端王和萧甫山。 现在见他如此形状,又想起来些他儿时的模样,他有心亲近,皇上也乐得维持表面和谐,“这些年看你挺稳当的,怎么又混不吝起来了?朕看你是府里缺个能收敛你性子的人。” 萧甫山清了清嗓子,“皇上,臣今日就是来求您赐婚的,。” 皇上微微眯着眼,“以前老国公夫人也没少逼你,可没见你就范的,怎今日突然转了性子,自己来请旨赐婚了?” 萧甫山双膝跪地,拱手郑重道,“臣心悦原临安府知府何文昌之女何幼菫,但她父母双亡一介孤女,求皇上赐婚给她抬一下身份。” 一旁的韩修远挑挑眉,何幼菫……老父亲整日挂在嘴边的何幼菫,能给《九章算术》《孙子算经》做批注却不肯留名的何幼菫。那批注还有其他书稿他都仔细研读过,甚是精妙。初一那日见了,只是个稚嫩又好看的小姑娘,她能把萧甫山这个战神一般的人物迷成这样,倒还真是个奇女子。只是他萧甫山何时还介意身份这种事了,他不信。 皇上狐疑地看着他,他刚要给他和元容赐婚,他就来请旨赐婚,这也太过巧合了。“哦?何时定下的?” 萧甫山却不肯,幼菫那绝色容貌,他还真不放心这老皇上。他最近又选了一批年轻秀女入宫,每日服用的丹药也加大了量。坚持了三十多年的每日早朝,最近却有些断断续续了。 “她大舅父是吏部左侍郎程绍,臣和她有过几面之缘,心生爱慕。春节前母亲去崇明寺上香遇到她,很是喜欢。便定了这门亲事,定的是明日让英国公夫人去提亲。” 他已有了亲事,自己不好再开口强求给元容赐婚了,皇上说道,“朕倒想见见是何等女子能把你这个油盐不进的混小子拿下的。” 萧甫山可不放心老皇上,他回绝道,“皇上还是先下旨赐婚吧,明日便要提亲了,待成亲了臣再带她进宫来谢恩。” 皇上虽心中懊恼,最终还是应允了下来。 韩老太爷派人来讨要辣白菜,落玉轩却没多少存货了,幼菫便亲自下厨和几个丫鬟一起做起了辣白菜。青枝现在很忙,每日都要去秦家商号的香皂作坊。 有丫鬟匆匆过来传话,有圣旨到,让幼菫穿戴整齐去前院接旨。 幼菫心想或许是程绍或程缙又立了什么功劳,皇上有所赏赐吧,收拾了下妆容,换了衣裳,领着紫玉去了前院。 此时已是傍晚,程绍和程缙已散值回来,此时正穿着官服和传旨太监恭敬地说着话,套了半天却也没套出什么话来。太监能在吃人的皇宫里生存下来,哪个不是练就了一身滑不溜秋的本事。 幼菫离前院最远,是最后一个到的。 传旨太监不甚在意地抬眼皮瞥了幼菫一眼,不禁一愣,抬眼仔细打量了一番,难怪荣国公不让她进宫见皇上,这等绝色阖宫里找不出一个来,难保皇上不会动了心思。 前院已备好香案,众人跪地听旨。传旨太监展开手中的黄绢云纹的圣旨,捏着尖细的嗓子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原临安府知府何文昌之女何幼菫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朕躬闻之甚悦。今荣国公萧甫山,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何幼菫待宇闺中,与荣国公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许配荣国公萧甫山为妻。择良辰完婚。钦此。” 程绍和程缙之前已大致知道荣国公心意,此时倒还算稳得住,府中其他众人却都个个呆若木鸡,包括幼菫。 怎么是赐婚! 他们当初可是说好的假成亲,帮他应付老夫人的,现在皇上赐了婚,还能和离吗?那她怎么办?在国公府磋磨一辈子不成?幼菫暗恼萧甫山自作主张,让她陷入两难境地,现在却是说什么都晚了。 传旨太监提醒了句,“恭喜何姑娘了,何姑娘接旨吧。” 幼菫回过神来,叩谢了皇恩接了旨。程绍拿了两张五十两的银票塞给太监,又恭恭敬敬地送他们出了门。 第八十一章 提亲 皇上赐婚是无上的荣耀,嫁的又是一品公候兼骠骑大将军萧甫山,家世煊赫,权势滔天,有个端王妃姐姐,端王现在炙手可热,说不定能被立太子,未来的天子,萧甫山便是未来的国舅。 这样一层层想下来,这婚事幼菫实在是高攀了太多。 现在亲事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程绍和程缙面露喜色,程缙想到威风凛凛的荣国公以后见了他还要称一声舅父,便觉得这婚事很是不错,和顾氏笑道,“荣国公府很快就会来提亲了,你得着手给堇儿准备嫁妆了。”现在程府是顾氏管家,程缙自是要和顾氏说这事。 程绍也点头道,“除了她自己的那份,公中再给厚厚地备上一份,荣国公府门第高,嫁妆多些堇儿底气也能足一些。” 顾氏也觉得这亲事好,笑呵呵的应下,“我和大嫂这几日商量着定下,拟了单子再给两位老爷看。” 王氏上下打量着幼菫,心中酸涩,她何时又得了荣国公的青眼了?她们那样汲汲营营才换来一门伯府的亲事,她一个孤女什么也不做怎就成了荣国公夫人了,将来便是一品的诰命,她们见了面岂不是还要下跪磕头?她以前那般对待她,如今幼菫得了势,若是为难于她和文斐是轻而易举之事,现在补救还来得及吗……听顾氏提到她,她勉强笑道,“自是应该的。” 早知今日赐婚,在忠勇王府她又何苦多此一举,文斐懊恼不已。为何她一个孤女能嫁一品公候,自己哪点不比她强,偏偏只能嫁个没实权的伯府世子! 王氏看出了文斐的不甘心,在回院子的路上低声劝道,“你跟她比什么,她只是个继室,进了门还要对着原配牌位执妾礼,这就是嫡庶分明。他女儿都七岁了,正经的嫡长女,进去就给人当继母。且荣国公过年都二十九了,比他大了十四岁,差不多都可以给他当父亲了。” 文斐心里舒坦了些,“荣国公这么老了呀,比父亲才小十岁,母亲可见过他长什么样子?” 王氏道,“你二婶见过,说是吓人的很,像是要杀人一般,你二婶吓得都打哆嗦。外面传闻他脾气暴戾的很,战场上走下来的人,杀气重,心肠也冷硬。他的原配过门不到一年就死了,后来又续娶了一个,给他生了一子一女,嫁进去不到四年又死了,听说都是被荣国公折磨死的……” 文斐幸灾乐祸道,“那倒有热闹看了,去了荣国公府可没人能护着她了,看她怎么猖狂。” 文清心中却是高兴的,她只要嫁人了就好,对幼菫的笑也带了几分真心,还道了几句恭喜的话。幼菫忽然明白了文清之前对自己的敌意来自哪里,原来她那时就发现了裴弘元对她的不一样,只是自己傻,直到最后才明白。幼菫对她笑笑,现在她可以放心了,希望她能得偿所愿。 炕边窗台上摆着一盆山茶花,火红的重重叠叠的花瓣正热烈地开着,映着幼菫的脸粉嫩可人。 幼菫坐在炕上倚着迎枕,手里拿了本《西域志》,看了半天却看不进去一个字,自书里跳出一个披着战甲的小人,赫然就是萧甫山模样。幼菫烦躁地闭上眼,那小人却还在眼前晃来晃去。 幼菫心思烦乱,扔了书,下炕去了书房,默写起心经来。 萧甫山从西郊大营回了府,侍卫萧西过来汇报,“太监已去程府传了旨,何姑娘领旨后回了院子便没再出来。” 萧甫山嗯了声,她应该是有些生气,不过她生气也没用,容不得她反悔。皇上此举倒也算帮了他,有了赐婚,她想和离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不过还是要想办法去安抚一下她才行,小丫头气性大,看着像是怕他,翻起脸来说不定什么都干的出来。她可是能自己相亲找夫婿的人。 萧甫山去了世安堂,老夫人见他眉目舒朗,笑道,“难得见你这般高兴。” 萧甫山请了安,坐到炕前的太师椅上,“儿子去求了皇上赐婚,已经去程府传旨了,不会再有什么变故,英国公夫人明日去提亲便是。” 老夫人惊讶地看着他,“赐婚?你又何必多此一举,你还怕程家不答应不成?” 萧甫山给老夫人捏着核桃,剥干净放到白瓷碟里,“我不担心程家,跟您说不清楚,您只管帮儿子把她娶回来便是。” 老夫人觉得儿子难得动了情,却太过患得患失了,凭他们的家世,对方怎么可能会拒绝。幼菫的传闻英国公夫人是跟她说了的,她问了萧甫山,他回答说:您不必信那些。 有这些传闻在,幼菫想嫁个好人家并不容易。堂堂荣国公肯求娶,是他们难寻的好人家了。 正月初八,荣国公夫人到了程府,王氏和顾氏从垂花门一路迎进宁晖堂。 她们已猜到她是来给幼菫提亲的,英国公夫人是全京城有名的德才兼备之人,除了荣国公府还有谁能请得动她。让她来当媒人,给幼菫抬高了不少身份。 英国公夫人五十多岁年纪,身穿绛色柿纹锦袄,端坐在正堂的椅子上,腰身笔直,一举一动透着股模仿不来的端庄从容。英国公夫人娘家是大燕最出名的清流人家,家风严谨,父亲曾任天子帝师。英国公任金吾卫上将军,掌握皇帝卫队,护卫皇上,巡查京城。曾和老荣国公一起,为当今皇上登上皇位立下了汗马功劳,皇上亲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丫鬟上了几碟子点心和茶水,点心是祥和斋的。 英国公夫人吃了口泡芙,又喝了茶水,赞道,“祥和斋的点心吃着就是好。老身每日都要吃几块,只是太难买,每次丫鬟都要排半天的队。办宴会想买你家的点心充门面就更难了,每样都限量,得几个丫鬟一起排队才能凑齐。你们自家的铺子,吃起来倒是方便了。” 王氏心想,若不是你来,我这里也是吃不到的,顾氏从没给过她这个大嫂面子。 顾氏笑着说道,“难得能入您的口,您以后想吃让丫鬟只管报出英国公府的名号,不用排队的。” 英国公夫人道了声谢,笑道,“老身这一趟是来的值了,讨了这么大一个方便。”又说道,“你们应也猜到,老身今日是来为荣国公提亲向你家表小姐何幼菫提亲的。赐婚的圣旨都到了,老身这差事也简单,就是来走个过场。不过还是要问一句两位夫人的意思,老身也好去跟萧老夫人回话。” 何幼菫的家世配荣国公着实低了些,又是孤女,坊间的传闻她也听说了一些,她是有些好奇荣国公怎就选了她了。她这些年帮他选了那么多名门闺秀他没看上,现在忽然要她来当媒人提亲,还请了皇上的圣旨。 王氏笑道,“让您亲自跑一趟,是我们堇丫头的福气。我们自是乐意这门亲事的……” 顾氏在一旁接话道,“不过毕竟是堇儿自己嫁过去,我们还是要去再问一问堇儿的意思。自前日皇上下旨赐婚,那丫头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呢。今日您亲自来了一趟,堇儿听了心里定能安定些。” 王氏终日自诩出身书香门第,人家一开口提亲便迫不及待应下,说出去也不怕让人笑话!这是要故意让幼菫没脸不成! 短短几句话英国公便对程家有了大致的了解。程家没有长辈,王氏私心太重,顾氏又缺乏底蕴,整个家看似兴旺实则一盘散沙,但凡遇到大事便没有一言定调的主事之人。 英国公夫人微微笑了笑,这位二夫人虽礼仪上没那么好,心地却是不错,知道替外甥女争脸面。“程二夫人说的有理,那老身就等你的消息了。” 送走了英国公夫人,顾氏便急匆匆地去了落玉轩。 幼菫正在指挥着丫鬟们装辣白菜,见顾氏来了,又叮嘱了句,“给韩老太爷两坛子,秦先生两坛子,让他们过上七八日后再吃。” 幼菫牵着顾氏的手进了屋,“一会舅母也带走一坛,不过舅母有着身孕,这些腌制的东西还是不要吃太多。” 萧甫山说初八提亲,是提亲的人来了吧。 顾氏笑道,“我最近害喜厉害,没有这个还真吃不下饭。”顾氏打量了下幼菫,看她一派淡然,没见喜色,问道,“昨日我也没来得及问你,荣国公这门亲事你可乐意?” 幼菫给顾氏斟了茶,“有什么乐意不乐意的,圣旨都下了。” 顾氏想到了外面的那些传闻,赐婚的圣旨送来不过一日,便在京城传开了。有人可怜幼菫要被暴虐成性的荣国公折磨死了,也有人同情荣国公说不定哪日就被克死了。甚至还有人下起了堵注。安慰道,“外面的那些传闻做不得数,我看荣国公对你还是很体贴的。今日来提亲的是英国公夫人,荣国公是想抬你的身份呢。” 幼菫淡淡笑笑,“舅母,我心里明白,这是难得的好亲事。您不用担心我。” 顾氏拍拍她的手,她明白就好,皇上赐婚她无论如何都要嫁过去的,心里想开了日子也会过得舒心些。继室的辛酸她是深有体会,幼菫年纪这么小便做了继室,又没有母亲教导,实在是可怜。 第八十二章 害羞 下午张海让小丫头递了话进来,找青枝去了前院,青枝回来低声道“荣国公在百味居等小姐,有事跟您说。” 幼菫在袄裙外面又套了层短羽绒服,披上斗篷便出了门,她正好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让张海赶车,青枝跟着她。 幼菫一进百味居的门,便有侍卫过来躬身道,“姑娘请跟我来。” 看着眼熟,幼菫仔细一看,是萧十一,不禁笑了笑,“是你啊!” 萧十一抬眼看了下楼上,幸亏荣国公没下来,否则他还不知道被怎么处罚,他刚从臭烘烘的马厩里解脱出来,可不想再回去了。 萧十一面无表情地虚请幼菫上楼,外面人多眼杂,幼菫也没吭声跟着他上了楼。幼菫上楼的工夫便明白了百味居为何一顿饭打底一百两银子,整个酒楼装修的古香古色,金碧辉煌,连楼梯扶手都是红酸枝的。这就是钱堆起来的。 上了三楼,幼菫抬头看见萧甫山正背手站在包间的门口,眼中含笑。他身着玄色直缀,身材高大挺拔,有着聛睨一切的气势。 他笑的样子真的很帅,幼菫有些脸热,低头福身请了安。 见她脸红,萧甫山心情大好,温和道,“进去说话。” 青枝想跟进去,却被萧十一萧十二拦在了外面,萧十一低声道,“有点眼力劲,他们都是皇上赐婚的人了,还避讳什么,总要让他们私下里说几句话。” 虽然他说的有道理,可是荣国公拉着小姐的手啊…… 他的手有力却握的不紧,掌心温暖,有握剑磨出来的茧子,幼菫想她的脸应是红了。 萧甫山低头看着面如芙蓉的小女孩,心中柔弱,他个子比她高了一头,她站在他的面前显得娇小可人。萧甫山声音低沉,“害羞了?” 真是不争气,怎就害羞了呢,幼菫解释为前世帅哥见的太少了,她尴尬地抽出手,“没有,是太热了。” 萧甫山呵呵低笑了两声,伸手帮她解开斗篷,搭到红酸枝横枨上。 房间地上铺了厚厚的藏青色团花锦纹绒毯,中间摆着一张红酸枝八仙桌,牙板浮雕八宝吉祥纹,四边配了四把红酸枝椅子。桌上已摆了几样精致点心,云片糕,松子百合酥,玫瑰酥,桂花糖蒸栗粉糕,还有一盅牛乳燕窝羹,正冒着热气,应是刚上来的。 见幼菫还站着,萧甫山轻揽着她的肩膀扶她坐下,他也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先吃些燕窝羹暖暖身子。” 被他揽过的肩膀火热,幼菫坐直了身子,认真道,“我今日来是想问问荣国公,当时我们明明商议好的成亲只是权宜之计,为何变成皇上赐婚了?” 这小丫头还真是着急,萧甫山将燕窝羹推到她面前,打开了盖子,一股奶香飘了出来。“再不吃凉了。” 见幼菫拿调羹吃了起来,萧甫山方解释道,“皇上想给我和刚刚守寡的九公主赐婚,九公主为人嚣张跋扈,且皇上此举也是为了我手中的兵权。我只能先发制人,在皇上下旨之前请旨给你我赐婚。” 九公主和她驸马的传闻她是听说过的,很不堪,那位驸马活的很没有尊严,可以说是很屈辱。幼菫收了质问的语气,“那我们怎么办?” 萧甫山定定看着她,“反正你本也是要嫁我,不若将错就错吧。” 幼菫用调羹轻轻搅动着燕窝羹,白瓷盅里鲜红的枸杞在牛乳燕窝中起起伏伏,偶有调羹碰击瓷盅轻脆的响声。 只能将错就错了。细算起来,还是她高攀了的,她也算不得委屈。只是她若不能生育,可怎么办?难不成给他一个接一个地抬姨娘?想到这些,幼菫心里就堵得慌。 萧甫山见她不语,问道,“你可是嫌弃我年龄大了?” 幼菫抬头看着他刀凿斧刻的脸,线条凌厉,年轻俊朗,“怎么会,您看起来很年轻。” 萧甫山笑了,他低声道,“那就行了,你既然不嫌弃,咱就一起好好过日子吧。” 一起好好过日子……他的话充满烟火气,又似在郑重承诺着她,幼菫的心忽而被触动了一下。 他的笑那么俊美无双,幽深的眸子温柔地看着她,幼菫放下心中忧虑,也跟着笑了起来,“好。” 她笑了。笑得灿烂,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让她身后红艳艳的山茶花都失了颜色。 萧甫山抬手用指背轻轻抚着她的脸颊,细嫩光滑,软软的,弹弹的,手感极好。 幼菫怔了怔,萧甫山嗓音低哑,“以后在别的男人面前就不要笑了。” 幼菫两世为人,于情事上却是一窍不通,前世只谈了几日恋爱,只拉了拉小手便被男友嫌弃不解风情弃之而去,此时见他温柔又霸道,不知该如何反应才算是合理。 萧甫山看她呆愣的模样,可爱极了。婚期得定的早一些才行,萧甫山心想。 程家也不敢太过拖延,次日便给英国公英国公夫人回了信,应允了亲事。 正月初十,萧老夫人和英国公夫人携了满满二十抬的纳彩礼浩浩荡荡来了程府。 大雁一对,羊两头,各色锦缎八匹,珠宝首饰八件,果盒八件,再有鱼,胶、漆、合欢铃、香草,蒲苇、卷柏等吉祥寓意的物什。 纳彩只是求个好意头,都是走走形式,荣国公府如此隆重,给足了程府面子。 王氏和顾氏有心让女儿们在两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面前露露脸,让丫鬟去请了她们过来。 去落玉轩的丫鬟传话说“二夫人让表小姐她装扮的喜庆些到花厅。” 喜庆些……幼菫哭笑不得,顾氏说话总是这么直白。现在是在议亲,穿的鲜亮些是应该的。 幼菫也没刻意太隆重,穿了海棠红缠枝牡丹纹短袄,银红色撒花裙,嵌宝石紫鸯花金簪,缠丝点翠金步摇,一对珍珠耳坠。 青枝退后几步端详了下说道,“小姐您最近长的快,这件袄子做了还没穿过上围就有些紧了,腰倒是还合适。” 幼菫低头看看越发高耸的胸部,“是有些快……也不知是不是药浴活血通络的缘故。” 青枝笑道,“说不定是喝豆浆管用了呢,小姐这几年整天拿着豆浆当水喝。” 嗯,很有可能。 幼菫在考虑要不要减减量,这样下去就太壮观了,也不好…… 丫鬟已经在催了,幼菫没再换,穿着这身去了花厅,进了花厅的门大家都向她望过来。 众人露出惊艳之色,幼菫这两个月眉眼越发张开了,越发倾国倾城,眉眼有了妩媚之态,身量也越发诱人,腰肢不盈一握,袅娜娉婷,娇艳的海棠红更让她美的惊心动魄。 第八十三章 玉石 英国公夫人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文斐和文清,似也有些明白荣国公为何会看中她。程家的姑娘单看是很美,可跟她站一起比起来就算不得什么了。文斐的美让人怜惜,可幼菫的美让男人只想据为己有,没人抵挡得了。 顾氏以为幼菫是没见过萧老夫人的,笑着给幼菫引见了萧老夫人和英国公夫人。 幼菫一一屈身请了安,萧老夫人让她坐到自己身边,丫鬟拿了个杌子过来,幼菫坐下便被萧老夫人拉住了手。 萧老夫人和气道,“虽是皇上赐了婚,荣国公府也会把六礼做齐了,定不会亏待了你。你若是有什么要求,也只管说出来,不要不好意思。” 幼菫此时只需红着脸低头不说话。顾氏笑呵呵地替她把问题都就答圆满了。 文斐心中酸楚,她怎就这般好命,得了个好夫婿,婆母也和蔼,哪像昌平伯夫人对她的冷淡挑剔的样子。看着萧老夫人年迈的模样,文斐又自我安慰,荣国公比幼菫大了十四岁,这么老的年纪又有什么好羡慕的。且现在外面还在猜测幼菫进门不出两年就被荣国公折腾死了,这样想来,心中又好受了很多。 远在河南府的裴弘元已得了消息,一拳打在几案上,咔嚓一声,坚硬的榆木几案横着裂开长长的一道口子,上面的茶盏被震的跌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是中了萧甫山的调虎离山之计! 萧甫山,竟能控制着大理寺!他一天时间都没给他,可恨他当时虽有疑虑,却未曾往这方面深想,没想到萧甫山早早就对他有了戒备之心。他若是在京城,还能想法子阻了皇上赐婚,甚至他还可以让皇上给他和幼菫赐婚。可现在旨意已下,他又远在千里之外,若是就此丢下公务回去,饶是忠勇王也保不了他。可若是不回…… 裴弘元痛苦地闭了闭眼,他连幼菫和别的男人说话都忍受不了,何况是她要嫁给萧甫山!想到幼菫会和萧甫山行亲密之事,裴弘元心中的愤怒让他恨不得毁灭一切! 他对幼菫还是太心软了,他舍不得强迫她,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如今却把她拱手送人了! 裴弘元捏了捏拳头,此时他不能乱,不能失了理智,他得静下心来细细谋划。萧甫山位高权重,他想压倒萧甫山,只能靠周全谋划。 书房内阴冷安静,只听见更漏的声音。送信的侍卫一路疾驰日夜赶路,此时已经力竭,却强撑着站在一旁不敢出一点动静。 阳光慢慢散尽,书房里暗了下来,裴弘元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送信的侍卫终于支撑不住,昏倒在地上。门外的侍卫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他抬走。 黑暗中传来冰冷的声音,“你现在就快马赶回京城,替我办几件事。” 陆辛见裴弘元终于说话了,松了口气。 两家交换了庚帖,去崇明寺合了八字。说是天作之合,定可子孙兴旺。 幼菫听了觉得好笑,她最不可能的就是子孙兴旺了。 她收到了萧甫山送来的一个黄玉石榴,有她的拳头大小,雕刻的栩栩如生,石榴开口露出饱满的石榴籽,粒粒晶莹剔透。 幼菫抚着玉石榴,心中五味杂陈,他很喜欢孩子吧。 瓷器铺子掌柜的带着老张来了,带来了烧制的字块,说是他弟弟是雕刻印章的,字都是他来雕刻的,字太小烧制很容易变形弯曲,这是反复试验了无数次才找到了其中的关窍。 幼菫仔细检查了,每个字模都两公分见方,比较齐整,又蘸了墨拓印了一下,字迹工整,基本是符合她的要求的,但还需要更精细才行。 幼菫说道,“有的字字面不够平整,还有每个字块的四周必须平整,高度一致,要保证能贴合到一起。你再回去烧制一批送过来。” 幼菫让青枝给了他二两银子,送了出去。 丫鬟过来传话,顾氏让幼菫去花厅。 幼菫到花厅的时候,里面热热闹闹的,抱厦里摆着好十几个黑漆描金箱子。 一位妈妈穿着褐色如意纹杭绸褙子,簪着金簪,手上戴着翡翠镯子,笑容和煦,正在和王氏顾氏说着话,“……都是世子特意在河南买了让人捎回来的,王府那边只给了宁贵太妃两箱子,其余的都送到程府来了。” 幼菫询问地看向文秀,文秀轻声道,“是忠勇王府刘妈妈。” 顾氏面露欣慰之色,笑道,“世子去河南是有公务,让他还是不要惦记家里……程府这边,先忙正事要紧。” 刘妈妈笑道,“听回来的护卫说,世子惦念着府里众人,看到觉得好的东西就想买。您瞧瞧,信阳毛尖茶,汝阳杜康酒,还有禹州钧瓷、汝州汝瓷的碟碗摆件,上好的的中药材,都是世子一样一样买来的。” 说着又让婆子从抱厦抬进来两大两小四个黑漆描金箱子,打开盖子,里面琳琅满目堆满了大小不一的各色玉石,色彩丰富绚烂,紫,黑,蓝,绿,青,红,白,还有各色混合的色彩,堆放在一起美的让人窒息。其中两个大箱子里的都是大块的各色玉石,应是用来做摆件用的。 女子对首饰玉石是没有任何抵抗力的,在场的众人都路上惊叹的目光,文斐和文秀忍不住拿起玉石赏玩起来。 幼菫也被吸引住了,站在后面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么多颜色的玉石放在一起的效果太震撼了。 王氏饶是见过世面的,也被这么多玉石给震惊到了,世子还真是知恩图报,这些玉石怕是给顾氏的吧。 顾氏讶然道,“怎这么多玉石?晋元……世子也太破费了……” 刘妈妈对众人的反应很满意,笑眯眯道,“这是河南有名的独山玉,虽比不得和田玉名贵,但都是世子一块一块亲手挑的,是世子的一点心意,说是定要交到二位夫人和几位小姐手里,以后若是再看到好的,下次再捎来。” 王氏眉心微动,听这意思,这些玉石不是特意给顾氏的,是两房都有份? 王氏含笑道,“世子真是有心了,弟妹好福气,这么多玉石是怎么用都用不完的。” 刘妈妈微笑着看着王氏,“世子的意思是这些玉石大房二房各得两箱。” 王氏和文斐都面露喜色。 顾氏却是一愣,别的给公中也就罢了,这些玉石她原以为大多应是给二房的,世子若是不吭声,大房也不会好意思分太多去,毕竟世子是她们顾家和她一手养大的。 王氏谦让道,“世子太客气了,这么贵重的礼,让我们怎好意思……” 刘妈妈喝了口茶,对王氏很是恭敬客气,“大夫人您收着就是,宁贵太妃都说了,程家对世子的养育之恩怎么报答都不过分的。自初五那日见了程府的几位小姐,宁贵太妃还念叨了好几次,说程家的姑娘教养的好,个个好品貌,大姑娘文静秀雅,二姑娘端庄娴静,三姑娘天真纯善,个个都可人疼,还让老奴传话三位姑娘得空多去王府陪她老人家说说话。” 文斐得了宁贵太妃的看重,王氏心思活络起来,有些懊悔给文斐早早定了亲事,就算当不了世子妃,凭着跟忠勇王府的这层关系,比伯府再高一些的门第也是能找到的。找个国公府的或者郡王府的也不是不可能。 王氏热络地和刘妈妈说着话,顾氏反而在一旁说的不多。 文斐得意地看了幼菫一眼,低声道,“不知堇表妹算大房的还是二房的?” 幼菫轻声道,“自是哪房都不算,二表姐放心便是。” 幼菫有些奇怪裴弘元的做法,他一向对大房冷淡,怎现在又这般看重了? 待送走刘妈妈,顾氏吩咐把玉石两房各分了两箱,其他的都归到公中记录入库。 王氏和顾氏客气了几句,让婆子将玉石抬到了宁晖堂。 文斐一块一块地拿着箱子里的玉石看着,爱不释手,“母亲,世子对我们大房比二房还要好,二房那边加上幼菫三位姑娘看他们怎么分。” 王氏靠在大炕迎枕上,冷笑道,“顾氏还不知道气成什么样子了呢,他以为养大了世子就有了功劳,这还得看世子是怎么想的。只可惜了……” 文斐眼睛亮晶晶的,脸色绯红,“母亲您说……世子这样是何意?” 王氏扶额皱眉,“你不要有旁的心思了,你都已定了亲事,聘礼都收了。说什么都晚了。” 郑妈妈送刘妈妈回来,低声跟王氏道,“老奴递了她五十两银票,她说听宁贵太妃的意思,想从程家的姑娘里选世子妃,还叹息了句可惜二姑娘许配了人家。” 王氏遗憾地叹了口气。 文斐闻言嘟着嘴道,“母亲就甘心吗?幼菫嫁了荣国公,若文清再嫁了世子,她们都过得好好的,偏偏我们大房什么都没得,您失了管家权,还赔上那么多银两,大哥也被害得有家不能回……” 王氏道,“伯府世子是你自己看中的,现在再来抱怨有何用?你若不那么性急,凭着宁贵太妃对你的看重还有世子的偏爱,世子妃非你莫属。现在却只能便宜二房了。” 文斐给王氏捏着胳膊,轻声道,“亲事能定自然就能退。现在程府有了荣国府这门亲事,又有了忠勇王府做靠山,昌平伯还不得好好巴结着,前几日昌平伯夫人过来拜年不就对您客气的很吗?让他们寻个由头退了亲便是,本来他们就不想结这门亲事……” 王氏坐直了身子,看着满箱子的玉石,面上认真了起来。 这边顾氏从花厅出来,对幼菫道,“你一起去苜蓿园,你们三个都挑些自己喜欢的玉石,打首饰也好,做摆件也好。” 幼菫扶着顾氏慢慢走着,笑着拒绝了顾氏的好意,“我那里还有那么多秦先生送的呢,就不去挑了,您若想打什么首饰,我倒可以帮您画个样子。” 裴弘元只说了送大房和二房,却只字未提幼菫,顾氏怕幼菫心里有疙瘩,替裴弘元解释道,“东西贵重,世子应是怕失了偏颇会引来大房不满,才如此行事的。” 顾氏真是心思太单纯了。裴弘元又岂是那种会在意别人感受的人。 文清看起来心情不错,顺着顾氏的话说道,“世子行事周全,是母亲您素日里教导的好。这些都是些身外之物,没什么好跟她们计较的。” 顾氏赞赏地看了文清一眼,难得她如此说话。 幼菫泡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药香浓郁,额头上已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紫玉又往里缓缓倒了半桶热水,水温更高了些。 青枝拿着帕子给幼菫轻轻擦着汗,“小姐泡完今日就满一个月了。世子也不在京城,我们得想想办法请张太医过来一趟才行。” 即便裴弘元在京城,她也不想再去麻烦他了,自那日他表明了心迹,她就不想再跟他有交集,免得让他多想。就此冷落下去,时间久了说不定他就歇了心思。 “明日你去趟韩府,让老太爷帮着请一下吧。” 次日一早,青枝还没出门,张太医来了程府,见幼菫疑惑,解释道,“是忠勇王世子临行前去敝府送了信,叮嘱老夫今日来给姑娘看诊。” 那日她刚拒绝了他,他还记得为她做这些事…… 张太医仔细把了脉,“姑娘的寒症有所缓解,但沉疴难起,我再调整一下药方,姑娘继续泡药浴,服用的再加每日一粒鹿胎丸和金匮肾气丸。” 幼菫问道,“张太医,依您之见,我将来可有希望怀孕生子?” 张太医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幼菫总结了一下可以概括为三个字:说不准。 马上就要成亲了,这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 张妈妈这几日拘着幼菫开始绣嫁妆了,三年来幼菫的针黹女红在张妈妈的监督下一直不曾落下,张妈妈的母亲原本是针线房的绣娘,绣得一手好苏绣,张妈妈自小便跟着学,绣艺很是了得。三年下来,幼菫得了张妈妈的真传,绣艺精湛,加之她心思巧妙画的绣样生动,绣出来的东西要更好看些。张妈妈叹息她心思不在这上面,否则还要更好些。 幼菫正在给萧甫山做鞋子,皂色的鞋面,她边缘处绣了暗竹纹。这是要定亲后作为回礼用的。鞋子很大,她想这人的脚怎么这么大,果真是个粗鲁的莽夫。 第八十四章 弹劾 紫玉进来轻声道,“昌平伯夫人过来把亲事退了,聘礼也拉回去了。听说是又找了位高人合了两人的八字,说是相克的。” 幼菫停了针,“还没听过都定亲了又算出来八字相克的。二小姐现在怎么样?” 紫玉道,“奴婢听了消息特意从二小姐院子外面走了一趟,碰见她院里的小丫鬟摘梅花回来,说是二小姐想吃梅花饼了。” 幼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来心情还不错。你若是没事,就带着她们几个练字去吧,写好了拿给我看。” 紫玉今年十三岁,人长的漂亮,鹅蛋脸大眼睛,做事细致也沉稳,幼菫有心培养她,她身边可用的人手太少了。 紫玉笑着应下,又道,“自小姐说了若是字练得好,就做火锅吃,素玉现在可勤奋了,没事的时候就在厢房练字。” 幼菫笑了,素玉一根筋,看似笨拙,可胜在做事情认真,交给她的事情,虽用的办法笨拙,可每次都给完成的很好。 张妈妈坐在一旁帮她分着线,不时抬眼看看幼菫。 幼菫放下绣绷,“妈妈您有什么话就说吧。” 张妈妈将分好的丝线挽起来放到笸箩里,说道,“小姐嫁到荣国公府,按例是要带四个大丫鬟四个二等丫鬟过去的,再就是陪房。小姐如今只青枝一个大丫鬟,紫玉一个二等丫鬟,新来的几个丫鬟还只是三等……” 张妈妈本还想说通房丫鬟要定哪几个,可想到幼菫现在主意很正,平时的言谈中能听的出来,宁肯嫁个小门小户也不愿跟别人共享自己的夫婿。她现在还不懂,这些事情又怎是她说了算的?张妈妈暗叹了口气,把后面的话咽下了。等到嫁过去看情形再说吧。 幼菫笑道,“就这事,看把妈妈难为的。”她何尝不懂张妈妈未尽之意,主动塞女人给自己的夫婿,幼菫实在做不出来。 落玉轩几个丫鬟里,青枝,沉香和寒香今年十六岁,年岁最大,婚后适合在房里伺候,寒香还带着小姐脾气,孤傲清高,平日里喜欢吟诗作几首伤春悲秋的酸诗,幼菫这两月来没太用过她。沉香倒是很得用,性子也沉稳。 幼菫让青枝把落玉轩的丫鬟们都叫了进来,沉香提了一等丫鬟,寒香,素玉,提了二等丫鬟。青枝管库房和银钱,沉香女红好,管衣裳针线,紫玉管首饰,寒玉素玉负责房内的洒扫服侍。 丫鬟差一等各种待遇都差别很大,一等丫鬟三两月钱,四季各四套衣裳,吃穿用度和一般的富家小姐差不多,在府里行走各院的主子都要待她们客气几分。二等丫鬟二两月钱,两套衣裳,三等丫鬟八百钱,一套衣裳。 丫鬟们都欢天喜地地谢了恩,幼菫给了银子让她们去置办些酒菜庆贺。后来听紫玉说,寒香沉默着回房间了,没和众人一起吃酒。 幼菫去了苜蓿园,顾氏正在挑料子,要给孩子做襁褓,见幼菫来了,忙招手让她过来,“正好你过来,帮我选选襁褓的料子。” 幼菫看摆着的都是潞绸,三绫布,细葛布,还有一匹缂丝,都是细软轻柔的,适合孩子用。幼菫摸着那块蝴蝶山茶花的缂丝料子,又细又软。缂丝昂贵难得,有“一寸缂丝一寸金”之说,估计是哪位官员送的。 幼菫道,“这块缂丝料子做襁褓可惜了些,不如留着给孩子小袄小褂。襁褓喜庆的要做两套,平时用的最好用些浅色的料子花色简单的比较好,上面脏了或是有什么东西也看得见。” 顾氏若有所思,等了这么多年才得来的孩子自然要慎重些,便挑了些素净的料子,又拿了一块潞绸,“这个被面你帮我画个绣样,你画的好看。” 幼菫笑着应了下来。说起来她也该准备着给孩子做点小衣裳了。 顾氏又说起文斐退亲的事,“两方都退的痛快,没闹出什么风波来。我去了趟宁晖堂,看你大舅母虽看着不高兴,却丝毫没有怪罪昌平伯府的意思,只说这段时间就不让文斐出门了,待过了风头就好了。这倒是奇怪了,当时她为了结下这门亲事可是费尽了心思的。” 幼菫剥了花生一粒粒放到汝窑青瓷碟里,这个瓷碟应就是裴弘元送的,笑道,“大舅母都不担心,您还担心什么,您该操心大表姐的亲事才是。” 顾氏低声道,“你说宁贵太妃是不是想从程府选个世子妃?若是如此,文清倒是有很大希望,说不定你大舅母打的也是这主意。” 幼菫讶然,顾氏居然想到了这一层,幼菫认真道,“二舅母,这种事情只要对方不开口明说,咱就只能当不知道,也不要作这方面的打算。王府世子的亲事,哪是那么轻易就定下的,一个不小心怕就坏了表姐的名声。” 顾氏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你二舅父也说不要多想。他还是想从清流人家里找门亲事,觉得更踏实稳妥一些。” 太极殿上,有御史参了荣国公萧甫山一本,称其与安西都护府都护使黄承弼勾结,谎报募兵数量,骗领军饷军粮高达三十万两白银,何年何月实际征兵多少,谎报了多少,列的清清楚楚。 萧甫山笔挺站着,冷刃如霜,竟有人敢对他动手了。 黄承弼能当上安西都护府都护是他一手提拔,其人于兵事上颇有天赋,是给他省了不少心的。黄承弼负责募兵,征税,日常练兵,为军队提供粮饷。自己也掌握了一些他的贪腐证据,只是念他没有苛待兵士,练兵也是好手,便一直没有动他。 皇上看了奏折,当场就黑了脸,将奏折重重摔到地上,萧甫山注意到他原是要将奏折摔向自己的。“荣国公,你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 这还是皇上第一次对他如此责难,而且还是在朝堂之上。皇上是越来越按捺不住心中对他的忌惮和不满了。皇上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尚且防备,又何况是自己这个手握重兵的外人。这次有人弹劾自己,倒是给了皇上大好的机会。 他现在已经是一品骠骑大将军,又是一品国公,已经是赏无可赏,再往上便是封王了。异姓王,大燕以前出过一个,叛乱夺位,差点让大燕改了姓。 第八十五章 请期 萧甫山冷冷看了那御史一眼,眸光锋利,威压强大。那御史两股战战,只低头盯着手中持着的牙牌,强作镇定。 萧甫山淡声道,“启禀皇上,臣有失察之责,甘愿领罚。只是和黄承弼勾结骗取军饷之事,却是无中生有的。” 便有一朝官出列道,“荣国公撇的倒是干净,黄都护作为荣国公下属,怎敢独吞好处。” 是兵部右侍郎连成。 萧甫山冷哼,“连侍郎推测的好,兵部若有人冒领军饷,本公是不是也可以推测连侍郎拿了好处?” 连成脸上一僵,“荣国公莫要胡乱攀扯别人,御史弹劾的是你。” 程绍也发挥文官优势,为萧甫山辩驳了一番,几番唇枪舌战下来,朝堂上吵成一团。 皇上重重拍了御案,百官立马噤若寒蝉。 皇上看着虽刻意收敛却仍气势凛然的萧甫山,闭了闭眼,大燕国缺了谁也不能缺了他。 吐蕃和突厥虎视眈眈,去年一年西北虽无大战,小仗却是不断,吐蕃不停地试探,后面说不定什么时候两国就是一场恶战。若是没有萧甫山的震慑,大燕国怕是就被吐蕃吞噬了。 “着令忠勇王作钦差大臣,协同御史台和大理寺查案,一旦查实,将黄承弼押解回京。” 皇上没说对萧甫山如何,只是在退朝时瞥了他一眼。 散了朝,萧甫山出了太极殿,端王跟他并排走着,所经之处文武官员便要避让一边躬身请安。 端王问道,“黄承弼可会牵扯到你?” 萧甫山面无表情,“虽查不到我什么实证,可若真要强行攀扯,总能扯上些关系,总能给皇上一个发难于我的由头。” 端王放低了声音,“是谁有这么大能耐,不会都是翊坤宫那位动的手脚吧?你和元容的亲事没成,皇后的算盘落空……” 太子被贬为恭王,若想再得回皇上宠爱,就得让端王一派不断出事,让皇上惦念起太子的好来。此事说是皇后的手脚也有几分可能。 “能有能耐在西凉查证据的人不多,一个是太子和皇后,一个是忠勇王。皇后的动机好理解,若是忠勇王……”萧甫山突然想到了裴弘元,他几天前定然已经得了消息,他会做什么呢…… 萧甫山停住了脚步。 端王见他脸色慎重起来,问道,“忠勇王如何?” 萧甫山紧蹙眉头,眸子紧缩,“裴弘元倒是有能耐的很,能当忠勇王府的家了。” 此时已出了午门口,萧东牵着马迎了上来,萧甫山问道,“聘礼可送到了?” 萧东笑道,“刚刚小厮过来送信,说是到程家门口了,现在程府定然热闹的很。” 萧甫山低声吩咐了萧东几句,翻身上马,又道,“去把两位程大人叫回府,有事商量。” 端王在后面喊了句,“正事不管了?” 没等到回音,萧甫山人已经远去了。端王无奈地叹了口气,荣国公最近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荣国公府的聘礼送到了,花厅前的地上摆满了扎着红绸花的红漆木箱。 花厅里,王氏看着手里的烫金聘礼单子,手微微颤抖。 一万两白银的礼金,两担两百斤的聘饼,四份八式海味,三牲大鱼,酒水茶叶,四京果四色糖,斗二米,香炮镯金……满满当当六十担!京城里的婚嫁,聘银两千两就算多的了,他们生生多出来几倍,连礼品都是多给备了两三倍的分量。 昌平伯府给文斐下聘,才五百两的聘银加二十担的三牲礼品,她不禁庆幸退了昌平伯府的亲事……比起来差的实在是太多! 文斐站在王氏的身后,礼单上的明细看的清清楚楚,手中的帕子被她绞的皱皱巴巴的。荣国公府对她也太看重了!何幼菫,怎么就这么好命! 王氏将礼单递给了顾氏,顾氏打开礼单也是一愣,一万两白银!顾氏讶然地抬头看了萧老夫人一眼。 萧老夫人身穿福禄纹对襟褙子,戴团枝梅花纹眉勒,眉眼低垂,慢慢喝着茶,英国公夫人坐在一旁,微笑不语。 顾氏又继续往下看礼单,越看越心惊。各色礼品给的量足不说,龙凤喜镯一般都是给一对,讨个吉利,他们却是足足给了十六对!荣国公府对这门亲事当真是看重的很! 顾氏将礼单放到矮几上,平复了下心情,笑着对萧老夫人道,“老夫人您对堇儿看重,是她的福分。堇儿是个好孩子,定会感念您的好,好好孝敬您的。” 顾氏是为幼菫考虑的,看了礼单惊讶之余便是欣喜,不似王氏,虽笑的端庄得体,可脸上的酸意是怎么掩也掩不住的。 萧老夫人和气地笑道,“堇儿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老身现在是迫不及待想赶紧把她娶进门了。待堇儿进了门,老身自是要拿她当自己女儿看待的。”说着朝英国公夫人笑道,“明日还要劳烦老姐姐跑一趟,把请期礼书送过来。” 英国公夫人笑着应下,“我的差事也轻省,您把亲家舅母说动了舍得放人就好。” 萧老夫人指着她呵呵笑了起来,“你就会打趣我。”又跟顾氏和声和气地商量道,“亲家舅母也知道,我家老大今年也二十九了,这亲事自是宜早不宜迟。老身已找人按他们俩的生辰八字选定了几个好日子,二月初六、初八都是好日子,主夫妻和美,富贵多子。再晚一些的二月十六、二十八也是好日子。今日就先讨您个准话,老身心里也能踏实些。” 二月就成亲也太早了吧!顾氏还以为怎么也得拖到下半年,没成想他们这么着急。 顾氏为难道,“老夫人您说的有理,只是二月成亲时间太紧了些,咱们两方准备都来不及,再者就是堇儿四月才满十五岁,我们想着再留上一年,让她满了十六岁再成亲更稳妥一些。” 萧老夫人暗道,她那大儿子恨不得马上就把人娶回去,怎可能再等一年。 外面有丫鬟进来传话,荣国公到了,正在外院等着,想求见二位夫人。 王氏和顾氏惊讶地对视了一眼,他这时来不太合规矩……可程家又怎敢跟荣国公讲规矩。两位老爷不在家,王氏亲自去前院把萧甫山迎到了花厅。顾氏已让文清文斐和文秀三人避去了偏厅,偏厅和正厅之间有十二扇的香樟木金漆浮雕围屏。 萧老夫人无奈地笑了笑,他何时这般沉不住气了。 第八十六章 嫉妒 萧甫山穿着紫色蟒纹云纹官服,腰配一品官专有的黑鞓玉带,玄色鹤氅,身姿英挺,五官深邃冷峻。只随意站在那里便有让人畏惧的强大气势。 屏风后的文斐三人透过围屏的缝隙看过去,文斐先愣住了,荣国公不是已经年纪很大了吗,怎么看着这么年轻?还长的这么俊美气度非凡,跟她以前见过的男子都不一样,他更加有摄人心弦的魅力。文斐原本心中的幸灾乐祸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嫉妒。她这门亲事,竟无一不好! 萧甫山自是留意到屏风后的动静,也不知幼菫有没有在后面躲着。 萧甫山不动声色,先向萧老夫人和荣国公夫人请了安,又向顾氏行了个晚辈礼。吓的顾氏猛地站起来连称不敢,想想现在议亲了她的确算是她的长辈了,又坐了回去。 萧老夫嗔怪地看了萧甫山一眼,“我正跟亲家舅母商量婚期你便来了,那就你来说吧。” 萧甫山努力让自己没那么严肃,温和地和顾氏说道,“晚辈常要去西北领兵打仗,现在西北局势不稳,不知什么时候就动身去西凉了,晚辈是想趁着现在还在京城尽快把亲事办了。若是耽搁下来,一年两年成不了亲也未尝可知。还请您体谅一二,最好把亲事定在二月二十八。” 荣国公亲自来说……可这事又岂是她能一口应下来的,顾氏强忍着对他的畏惧,斟酌道,“荣国公所言极是,不若待明日和家里的二位老爷商议一下,再给荣国公回信。” 萧甫山道,“两位程大人一会便回来了,我们便就此等一会。” 竟连一日都等不了了。花厅内众人都被荣国公给惊到了。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进来续了茶,又换了新的点心。 待程绍和程缙赶了回来,王氏和顾氏松了口气。 他们是没想到,萧甫山早朝上刚刚被弹劾了,他不去想办法处理这事,怎来着急起婚事来了。 萧甫山朝着程绍和程缙行晚辈礼,二人都连忙避到一旁,天爷啊,平日里只有他们给他行礼的份,就算结了亲,也不敢受他的礼啊。 萧甫山沉声道,“我的难处二位大人都应清楚,早日成了亲我也能腾开手脚处理这些事情。二月二十八的婚期,还请二位大人允准。” 程绍自是知道萧甫山树大根深,这种弹劾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即便真有其事也动不了他的根基。只是这般拿弹劾不当回事,真的好吗?前脚刚被弹劾,后脚就热热闹闹地把亲事给办了,也不知道先避一下风头。程绍却不敢给提意见啊,荣国公的决定谁敢质疑啊,尤其是荣国公帮过他,自己在他面前总有些气短。 程绍看向程缙。程缙皱着眉头,虽说十五岁结婚不算早的,可看看荣国公那身强力壮的样子,他就觉得幼菫还是晚一年再成亲比较好。可是转念又想到幼菫越发娇艳的容貌,又觉得还是早日嫁到荣国公府被护起来比较好,免得再生出什么事端。 权衡之下,程缙点了头。 出了花厅,萧甫山又跟程绍和程缙去了前院书房,半个多时辰才出来。 待送走了萧甫山,程绍说道,“堇儿的嫁妆再添些。除了之前拟定的一个铺面,临安一个八百亩田地的庄子,一个清河的别院,这一万两银子的礼金和龙凤金镯都给堇儿添到嫁妆里,大房再给添一万两银子压箱底,务必把她嫁的风风光光的。尽早备好了,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王氏欲言又止,最终把拒绝的话给咽下去了。年前幼菫给他们送过去三万两银子,这个对她来说已是意外之财,毕竟字画是萧甫山给送回来的,跟他们本就没什么关系。她此时若是开口,程绍定然会恼怒于她,程绍最近偶尔会留宿宁晖堂,两人关系刚刚有所改善。 还有,他们程家还是要倚靠荣国公府的。 幼菫拿着聘礼单子,听紫玉描述着浩浩荡荡送聘礼的盛况,待听到定的是二月二十八的婚期,整个人都不淡定了。只有一个来月了…… 幼菫已来不及自己绣嫁妆了,大多都交给了成衣铺子的绣娘。又让绣娘量了尺寸,给她做了些新衣裳,还有春裳。 管事娘子笑道,“小姐的身量长的越发好了,真是好看呢。” 幼菫笑笑,“春裳稍微做大一些,可以晚点做。喜被这些还是要赶着,舅母让月底就绣出来。” 管事娘子一一应了下来,“我们现在绣房楼上楼下都是满的,人手足够用,定给您早早做出来。” 老张又来了,看起来颇自信的样子。这次带来的字块要好很多,整齐划一,拓印出来的字也清晰整齐,幼菫很满意。 让他们先等着,幼菫又进了书房,把年前在铁匠铺子那里定制的铁板取来,铁板四周带框,上面敷一层用松脂、蜡和纸灰混合制成的药剂,然后将字块拣出来一个个排进框内。排满一框就成为一版,把铁板放在火上烘烤,等药剂稍微融化,用一块平板把字面压平,药剂冷却凝固后,就成为版型。在版型上刷上墨,覆上纸,用平整的木板压一下,轻轻揭下来,就是整整齐齐一页。 正是一首李白的《行路难》。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当时幼菫困身于庄子,前途未卜,心中郁郁,心有所感,让老张烧制字块时,特意选了这些字。李白的诗幼菫很喜欢,豪迈雄放,又充满浪漫主义色彩。 幼菫看着字迹清晰整齐的诗稿,很想仰天长啸,她成功了!她又刷墨反复拓印了十几页方作罢,摆放在桌上晾着。字块若要取下来,把铁板放到火上再烘烤一下,药剂化开了,就可以轻松取下了,字块可以反复使用。 韩老太爷帮她整理的字稿,幼菫留了作底稿,自己前几日又用小楷重新誊抄了一份。 第八十七章 生变 幼菫将誊抄稿交给老张,“你把这些字刻了烧制,个数要求我都标注了,多的一个字烧二十个,少的一两个。先烧制那些字数多的,要求达到今日送来的这个标准。” 让青枝给了他五百五十两银票,幼菫道,“其中五十两是之前答应你的。还有五百两是定钱,全部烧制完我再给你两千两银子。” 老张惊喜不已,这是个大订单啊!他忙乎两年也赚不了这么多银子,他现在已经掌握了烧制的诀窍,就是雕字费些功夫罢了。 只要印刷的问题解决了,韩老太爷手里的那五本书稿,传播起来就快了。 萧甫山这些日子过的不太平,屡遭弹劾。前几日被御史弹劾藐视朝堂,刚被弹劾贪污军饷却依然我行我素筹办婚事,丝毫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今日又被弹劾包庇程绍,偷走程绍买官证据,皇上的脸色很不好。萧甫山被弹劾之事,无一例外都说明了这位荣国公权势滔天,在自己眼皮底下都能如此嚣张肆意妄为。若是他动了别的念头呢? 回了御书房皇上拍了桌子,动了大怒,问他是否确有其事,萧甫山坦然承认了,“那幅字画是程家老夫人留给臣未婚妻子之物,程大人不知此事从库房里拿了送了刘志清,只觉得是雅趣,不作他想。臣当时已对何氏倾慕,也不想她的嫁妆流落在外,才出此下策。” 皇上冷笑,想起昨日身边的管事太监无意中说的一番话,“忠勇王世子是把程家当亲戚走动了,前些日子从河南给程家送了十几箱子的好东西,满满四大箱子的玉石,今日又送了不少好东西过去。如今荣国公又和程家结了亲,倒和忠勇王也算得是亲戚了……” 忠勇王素来中立,他若和荣国公站到一队,整个大燕半数的兵权都在他们手里了……他们若想做什么事,谁能阻挡的了他们? 皇上目光咄咄逼人,“温柔乡英雄冢,她尚未嫁你便引来如此多的风波,若是嫁了你,她若要别的,你是不是也一一拿来给她?” 这话说的诛心,且对幼菫有了怪罪之意,萧甫山心中暗道不好,跪下沉声道,“臣不敢,萧家世代忠于大燕,臣遵从先祖遗愿,誓死效忠皇上。何氏性格谨慎,心地淳善,也不会作无理要求。请皇上明鉴。” 萧家世代忠良!先皇还允准萧家世代豢养私兵!他当年能成功上位萧家的私兵功不可没,那些支持皇兄叛乱的御林军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可他连他们在哪里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这支有如神兵的军队到底有多少人!这就是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皇上的心里,他想拔掉却怕被反噬。 皇上轻轻转动着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冷冷道,“你怎就如此信她?即便你信她,朕为何要信她?” 萧甫山很熟悉老皇上的这个动作,他在下决心要做某个决定前都会这样,就像上次太子被废前,他就一直转动这个扳指。若此时他替幼菫争辩下去,话赶话,皇上说不定会就此取消了赐婚。皇上一句妇德不修便足以让这门赐婚作废。 萧甫山不再和皇上争辩,他此时还未想明白皇上的真正意图,不宜轻举妄动。 萧甫山匆匆出了宫门,也没有去西郊大营,径直回了荣国公府外书房。皇上今日忽然忌惮起他和幼菫结亲,他除了明面上的动作,背后定还做了什么手脚。 皇上忌惮什么呢?他和幼菫结亲,能有什么变化让他不惜收回赐婚旨意?萧甫山梳理着近期关于他的还有程家的消息,想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他问萧东,“你把程家皇上赐婚后发生的事无巨细再说一遍。” 萧东回想了下,答道,“程家一直在给小姐准备嫁妆,小姐也是待在院子里绣嫁妆……期间忠勇王府世子送了十几箱礼品去程府,其中四箱子玉石,这些都禀告过您了……还有程家二小姐和昌平伯府退了亲,那二小姐还颇高兴的样子……小姐每日都泡药浴,熬药都是关门堵窗的,不过药味还是能散出来……小姐提了一个大丫鬟两个二等丫鬟,哦,萧十一还说,小姐前几日让绣娘进府量了尺寸做新衣裳,小姐身子长得快,以前的衣服都紧了……” 萧甫山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把萧十一送山里去,十三替他去程府盯着。告诉十二十三,仔细想想什么不该听什么不该看!” 萧东打了个寒战,他话说多了!这本是萧十一私下的戏谑之言…… 她泡药浴这么久了还没停……萧甫山皱了皱眉头。 萧东躬身称是,瞄了瞄萧甫山脸色,又继续道,“昨日世子又送了不少礼品去程府,两次都是大张旗鼓的,坊间都赞世子知恩图报,很有孝心,是把程家当自己至亲的人看待了。” 这可不似裴弘元的行事作风…… 萧甫山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前几日皇上派五皇子成王前去西凉协助忠勇王调查黄承弼,当时他便有些疑惑,忠勇王做钦差大臣足以震慑黄承弼,又有御史台和大理寺官员协调查案,何须多此一举再派成王过去? 萧甫山闭了闭眼,皇上忌惮他和忠勇王府通过程府结成同盟! 朝中不断涌出的立储之言,怕也是裴弘元的手笔!现在端王在朝中威望最高,他又是端王小舅子,若再加上忠勇王,这天下只能是端王的了。皇家无父子,皇上怎肯他人觊觎自己的江山? 他步步为营,一环扣一环,把一切都算计好了,断了自己娶幼菫的根基。 萧甫山眼神凌厉肃杀,周身散着寒气,整个外书房似乎弥漫了漫天风雪,冰冷刺骨。他手中握着一只茶杯,手背青筋暴起,茶杯瞬间碎裂,在他手中化为齑粉! 门口站着的小厮,脸色惨白似不能呼吸,扑通一声瘫软在了地上。 萧东和萧西皆屏住呼吸,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从外面走进来一侍卫,刚进外书房门口便觉令人窒息的威压,竟不能再往前一步,他稳住心思,立在门口禀报道,“国公爷,两位程大人到了。” 第八十八章 对策 萧甫山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气势,“让他们进来吧。” 程绍和程缙都是第一次到荣国公府,只见萧甫山的外书房布局严正冰冷,黑色大理石的地面,正面是黑檀木的太师椅和几案,下面两排十二把黑檀木交椅规规整整的摆在明堂。东西次间和明堂相连,视野开阔。东梢间有个巨大的黑檀木书案,黑压压几排黑檀木多宝阁,仅有的几件摆件也是乌沉沉的,一丝别的颜色也无。西梢间有黑檀木浮雕竹纹的槅扇阻隔,应是临时休息用的内室。 二人一进了外书房便觉得浑身冰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程绍今日在朝上被皇上训斥,幸而马上就要春闱了礼部繁忙,还未被罢官免职。 萧甫山请二人入座,“现在皇上在气头上,只要还未被免职,就有回旋余地。” 程绍脸色灰败,叹了口气,“是下官持身不正,给了别人攻讦荣国公的借口,是下官连累您了。” 萧甫山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本公也不怕这些。只是皇上对幼菫也起了不喜之心,亲事恐有变数,我们需想想对策才是。” 二人闻言面露诧异之色,程缙急急道,“若是皇上借此收回赐婚旨意,堇儿这辈子就完了!” 萧甫山道,“我必会尽我所能护着他,还望二位大人无论如何都要支持我和堇儿的亲事。”说着站起来抱拳向二人躬身行礼。 二人忙起身避开,他们比荣国公更着急啊,荣国公大不了另娶便是,幼菫呢?一个被皇上否定了的女子还有谁敢求娶? 幼菫把襁褓的绣样画好了,画了两幅,带来给顾氏看。一副是麒麟和祥云,一副是两只憨态可掬的小狗,正在追逐嬉戏。 顾氏拿着绣样爱不释手,细细摩挲着,眼睛里洋溢着母性光辉,赞道,“真是好看,用色也特别,一样的麒麟祥云,怎你就画得这般不一样。还有这两只小狗,还能这么个画法,灵动可爱的很。今年是狗年,用这个正合适。” 幼菫笑道,“舅母若是喜欢,我再画两幅送过来。” 顾氏笑着抚了抚她柔软的头发,“不必了,接下来有你忙的。晚上你再过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讲。” 顾氏一脸神秘的样子,幼菫很奇怪什么事不能现在讲,非要拖到晚上。 程缙回来了。幼菫见程缙脸色很不好,眉头紧锁,便想告辞离开。程缙却把她叫住了,“堇儿你留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顾氏见状让下人出去,关了房门。 程缙坐在太师椅上,把今日朝上之事跟幼菫讲了,说道,“荣国公和我们都在想法子,不过你也要有个心理准备。” 萧甫山最终还是被牵连了……当初若不是她相求,他也不会冒险行事,陷身泥潭。幼菫深深叹了口气,她自己也觉得她命中带煞,萧甫山似乎也被她害了。 现在皇上有了收回圣意的意思,萧甫山却不肯放手,不知是因了那一句好好过日子的承诺,还是因为他需要这门亲事来应付萧老夫人。 幼菫问道,“若是皇上收回赐婚旨意,我便不能和荣国公成亲了吗?” 程缙叹了口气,“自然不能了,皇上既然收回了旨意,那就是不同意你们俩成亲了。若是皇上拿你妇德不修作借口,那才是大麻烦……”若是那样,幼菫此生只能青灯古佛相伴了。 幼菫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原以为若是不能成亲了,对她来说也未曾不是好事,有把剑悬在头顶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回了落玉轩,发现落玉轩很热闹,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的把一个个红漆箱笼往外抬,青枝手里拿着单子指挥记录着,幼菫诧异道,“青枝,这是在作甚?” 青枝迎了上来,笑道,“大夫人让把所有的嫁妆都集中到前院去,小姐的嫁妆太多了,免得到时手忙脚乱出了差错。” 这也太早了些,离成亲还有一个月呢。 沉香正在房里整理着幼菫的衣裳,见幼菫进来,笑着迎了上来,“小姐,肚兜绣好了,您看看。” 炕上叠放着几个鲜艳娇嫩的潞绸肚兜,这都是准备婚后用的,幼菫拿起来心不在焉地看着。 沉香笑着一一给介绍,“翠绿喜鹊登枝是紫玉绣的,紫玉说还要给您绣个海棠红的。粉色并蒂莲是寒香绣的,您看这莲花跟真的似的。杏红色富贵牡丹是依香绣的。大红色绣鸳鸯戏水的是奴婢绣的,奴婢把线劈成十六股,穿着舒服。” 幼菫摸着红艳艳的肚兜,上面的鸳鸯戏水绣纹细密精致,栩栩如生,沉香的绣艺的确了得。这件肚兜是打算成亲那日穿的,也不知还能不能穿得着。 幼菫勉强笑了笑,“绣的很好,难为你这么仔细。” 沉香笑道,“奴婢别的也不会,也只会做点针线了。大夫人让奴婢们今日就把小姐要带去国公府的东西收拾好,说是下午来检查。幸好成衣铺子手脚利索,衣裳喜被都送过来了。” 沉香看幼菫情绪似不是很好,也不再多言,将肚兜都收到了箱笼里。 寒香进来给幼菫斟了茶,上了药膳,面无表情的,也没有说话,又施施然走了。 幼菫皱皱眉头,寒香来了三个月了,小姐的做派一直没改掉,她倒也没要求她们非要对她卑躬屈膝的,最起码的恭敬还是要有的。 幼菫问紫玉,“寒香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紫玉答道,“除了做些屋子里的洒扫,便是待在厢房里看书,小厨房她是从来不进的,她晚上还会躲在被窝里哭。”紫玉素玉和寒香住一个屋里。 从高高在上的小姐沦为奴婢,也是可怜人,她现在也没心思跟她计较这些。 幼菫整理了一下思路,现在是有三个问题:一是程绍被训斥,后面可能还要被问罪;二是荣国公包庇罪;三是她被皇上质疑妇德不修,赐婚可能被收回。 一切问题都是程绍行贿引起的,程绍如何为自己洗脱罪名,获得皇上谅解是关键。 最好的办法便是将功折罪。 具体要怎么做呢?幼菫倚着迎枕,陷入了沉思。 炕桌上放着一本《西域志》,幼菫视线落到上面,突然灵感一闪。程绍是礼部的,他自然是要和书打交道的,她现在正在做的活字印刷术不就是很好的一个大功劳吗? 幼菫兴奋地下了炕,穿上毛茸茸的拖鞋就往书房跑,从多宝阁上取下拓字的铁板,版型还没有拆掉。 幼菫又找出拓印的那几页诗稿,如同宝贝般抱到怀里,咯咯笑了起来。正在书房里打扫的素玉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小姐怎么乐成这样了。 幼菫让紫玉带上铁板和书稿,打听到程绍在前院,乐滋滋地去了前院程绍的书房。 程绍正在和程缙商议对策,一筹莫展,看到幼菫过来很意外,她是很少来前院的。 幼菫拿了一页诗稿给他们看,“大舅父、二舅父请看,这页诗稿如果要抄写一百份,需要多久?” 程绍接过诗稿,读了两句: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不禁面露讶然之色,迫不及待地继续读下去,情绪越来越激动,读到最后竟热泪盈眶! 程缙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只听了一遍不过瘾,想拿过诗稿来自己看,程绍却不肯松手,程缙又怕弄坏了诗稿不敢用力抢夺。“大哥,让我看看。” 程绍却不理会他,反复喃喃道,“行路难,行路难……是啊,真是很难……”“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哈哈哈……” 程绍这一年来的心境不就是如此吗?有满腔的志向却不得施展,违背心意得来的官位又让他如坐针毡,直至今日事发,心中郁闷又与谁道说? 程缙只得跟在程绍的后面探着脖子看诗稿,程绍来回踱步,他看的很是辛苦。 紫玉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两位老爷完全没了素日里的严肃稳重,跟疯癫了一般,画面有些滑稽搞笑。 待得程绍冷静了下来,尴尬地整理了下仪容,挺直了背,清了清嗓子,“堇儿啊,这首诗是何人所作?” 幼菫还从来没有见过程绍如此失态的样子,他平时总是一板一眼的,她调皮笑道,“是大舅父您作的啊。” 程绍板着脸催促道,“开什么玩笑,快来说说,是不是韩院长的诗作?” 幼菫却卖起了关子,“这个问题我一会回答您,大舅父您先说一下,这页诗稿如果要抄一百份需要多久?” 程绍着急她的答案,也不计较她的失礼,“一个人抄得两个三时辰吧。你问这个作甚?” 幼菫笑眯眯道,“若是让我来,一百份顶多半个时辰就好了。” 程绍哈哈笑了起来,“堇儿开什么玩笑,你写字再快也不能半个时辰就抄完的。” 幼菫也不多作解释,让青枝磨墨,然后将铁板上刷上墨汁,铺上一页纸,按压了一下,轻轻取下来,交给程绍看。 程绍看着跟自己起先拿的那页一模一样的书稿愣住了,这个速度下来,的确用不了半个时辰就拓印完一百份了! 幼菫给他们详细解释着字块和模具的来历,又说了详细的用法。笑道,“二位舅父觉得此法印书是否可行?” 太可行了! 他们偶尔会拓印碑文,但从没想过刻了模子拓印书籍!为何书铺里的书那么贵,一般人家买不起?就是因为每本书都是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一本书抄完不知要多少个日日夜夜。若是能拓印,这效率得提高多少! 程绍如获至宝,拿着铁板仔细端详,赞道,“堇儿真是天资聪慧,能想出这么奇妙的法子来。” 幼菫笑道,“这个是大舅父想出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程绍糊涂了,幼菫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什么都说是他做的。 程缙却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她当初不也是这样把引进番薯的功劳推给自己的吗?是了,大哥若是有了这个功劳,将功赎罪,皇上的怒气也会消散许多,也无法再借机质疑荣国公和幼菫。 待听了程缙的解释,程绍才恍然大悟,幼菫这是在救他!他都忘了幼菫做的诗曾在京城引起过轰动,他都忘了幼菫还是个名动京城的才女。 幼菫止住了程绍的惭愧之意和感激之情,拿着模板跟他们说起来使用方法,还有一些注意事项,又说道,“现在字块已经在烧制了,全部做完估计得一两个月的时间,具体情形一会烧瓷器的老板来了您跟他谈。” 用过晚膳,幼菫又去了苜蓿园,她是真的很好奇顾氏要干啥。 顾氏见幼菫来了便一直笑眯眯的,让丫鬟婆子出去,拉着幼菫的手笑道,“看样子你的亲事不会有变了。让你过来就是跟你说一声,你的亲事定的是二月初一的日子……” 纳尼?幼菫愕然,抓住顾氏的手,“二月初一?!不是二十八吗?” 顾氏安抚道,“你别急,这是当初你两位舅父跟荣国公私下里定好了的,我和你大舅母也是今日一早才知道。荣国公着急把你娶回去,真是一日也多等不了了。” 幼菫石化了,这也太着急了!还有两天就要上花轿了她这个新娘子才知道,也真是匪夷所思。难怪程绍催着让月底之前把嫁妆喜被一应物什都准备妥当了。 幼菫无奈道,“怎还瞒得这么紧,连让人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顾氏笑道,“荣国公怕皇上再出变故,若不是正月里不好成亲,他正月里就把你娶回去了!” 顾氏神神秘秘地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幼菫。 幼菫随手翻开看了眼,瞬间脸通红,被烫着一般扔到了一边,里面画的春宫图! 顾氏也有些尴尬,含蓄隐晦地跟幼菫讲起来洞房花烛夜要做的事,说到最后自己脸也是红彤彤的。幼菫好歹是前世见过世面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顾氏说得虽隐晦她也是听的明明白白的,脑海中出现萧甫山的一张禁欲俊脸,幼菫感觉血直往脸上冲,皮肤要裂开了一般。 第八十九章 嫁妆 次日的早朝上,程缙献上了活字印刷之术,说是研究了两年之久,直至今日才找到最合适的方法,并以一首《行路难》表达了自己的悔意和一心为国的志向。大燕此时正是文化鼎盛时期,却一直受书籍传抄的低效和以谬传谬之困扰,这个活字印刷之术来的恰逢其时。 皇上本就已在心中感叹程家人的忧国忧民,兄弟二人所呈之物都是有大用处,可影响后世载入史册的,这都将是他这个皇上英明勤政的佐证。待又听得程绍一首感情至深的《行路难》,大为感动,大大称赞了程绍的精巧心思和才学,又说道,“礼部缺的就是程爱卿这等人才,既然已经进了礼部,那就好好做下去,带头把活字印刷术推广开来,开我大燕文学盛世!” 这是不打算追究程绍的行贿之罪了,且有了重用之意。程绍谢了恩,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站好,他的心终于真正地踏实了下来。 皇上说的激昂,有大臣趁机拍马,称大燕必将更为强盛,四海来贺,群臣跪下齐呼“吾皇万岁”。皇上捻须大悦,若他有生之年能看到这一幕,也算功能名就,此生无憾了。 萧甫山站在第一列不动声色,心下却欣慰不已,他知道这是幼菫的手笔,她也在为他们的亲事努力着,与他并肩作战福祸同当。小丫头很有本事,也有心胸。 有一个武官出列弹劾忠勇王,纵容属下强抢民女,还闹出了人命。皇上眯起了眼,这个武官是萧甫山的属下。 有忠勇王的属下便为他辩驳,两方争吵了起来,不停有人加入舌战队伍,萧甫山面色淡然。 下了朝,萧甫山也不作逗留,往殿外走去。有太监过来道,“国公爷,皇上请您去御书房。” 皇上脸色明显比昨日好很多,问道,“忠勇王被弹劾之事,你怎么看?” 萧甫山回答道,“忠勇王这些年对下属管理确实太过松懈,就连王府里也是一团糟,别的不说,就那玮郡王……皇上您手足情深,一直纵着他不舍得责问罢了。” 皇上脸阴沉下来,柳才人受辱自尽,让他痛惜不已,他对忠勇王的确是有不悦之心,可玮郡王已死,也不能再多作追究。萧甫山此番提起来,倒有些落井下石之意。 皇上目光灼灼地看着萧甫山,“忠勇王是朕的兄弟,朕自要看护一二,你对他也要恭敬才是,方才之言就不要再提了。” 萧甫山恭敬抱拳又行了一礼,“臣一心为国,忠勇王却眼红臣的兵马比他多,撺掇御史弹劾臣贪腐军饷,试图插手西北军务,臣着实对他恭敬不起来。臣敢用荣国公府起誓,臣绝无参与黄承弼骗取军饷一案,但臣也请罪,有督察不严之罪。黄承弼此人有些贪心臣是知道,但一直念在他于兵事上颇有天赋,不舍去之。” 萧甫山被一再弹劾,皇上也想过到底是谁在针对他,原想有可能是皇后和恭王所为,萧甫山这番分析,若说是忠勇王所为倒也有可能。一山容不得二虎,二人都是武将,又都是大权在握,相互之间有争斗也再所难免。他们之间互相牵制掣肘,皇上也乐见其成。 萧甫山说的诚恳,又拿国公府起誓,皇上对他所言信了几分。 萧甫山是大燕的护国柱石,没有充分的理由,皇上也不敢轻易得罪了他,让他对自己生了芥蒂。再一番交谈,气氛便好了许多,再提起亲事时,皇上问婚期是何时,萧甫山答道,“是二月初一。臣担心西北随时会有战事,便想着出了正月赶紧成亲。” 皇上惊讶,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结婚通常都是逢六逢八是好日子,他就差这几天? 出了午门,便见萧西在午门口等着,胡子拉碴的,一身疲惫,低声禀报道,“河南府刑案核查顺利,世子手段狠辣,心思又周密,河南府那帮子官员不是他的对手,又被他抓了几个,现在已经在押解回京的路上。卑职又抛了线索引他查开封府,应能再拖两三日。” 萧甫山冷笑,两三日足够了。 荣国公府抬来了催妆盒子,高高摞了八层的红漆圆盒子,装了八色礼。除了三牲海货酒水,还送来了凤冠霞帔,销金盖头,鞋袜,胭脂水粉等,杂七杂八一应俱全。回礼是幼菫为萧甫山做的一套衣裳鞋袜,还有一些吃食点心。 幼菫不懂这些,只觉得是正常的程序,顾氏说一般人家是四色礼,荣国公府处处给幼菫做着面子呢。 程府热闹了起来,程家昨日下午便散了请帖出去,收到帖子的人家开始陆续到程家来道喜添妆。除了几个平日里常来往的夫人小姐,其他的幼菫都不认识,但是大大小小的添妆礼接到手软。 文斐送了幼菫一对珍珠耳环,她看着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幼菫,内心被嫉妒充斥着,恨恨地撕扯着手中的帕子。贴身丫鬟低声提醒了她一句,她把皱成一团的帕子扔给丫鬟,坐到了最角落的锦凳上,旁边是云淡风轻的文清。 文斐低声道,“大姐姐,待我们出嫁时,可能有这么风光?” 文清淡淡看了她一眼,文斐为了争忠勇王世子妃之位竟能退了亲事,是她没有想到的,“你若是有一个疼爱你的外祖母,自然也能这么风光。当然,还得看你能不能找到一门好亲事。” 文斐哼声道,“世事难料,你怎知我就不能找一门比她好的亲事?” 昌平伯夫人带着王莜儿过来了,幼菫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王莜儿了,她穿着件粉色撒花褙子,又高了些瘦了些,没了往日高傲的模样,闷闷的站在叽叽喳喳的小姐们的后面不说话。 待她们都添完妆出去了,王莜儿才上前,给了幼菫一支点翠蝴蝶钗,低声道,“我是不喜欢你的,你比我长得漂亮,程瓒大哥又那么喜欢你,还被你害得到现在都没回来,若不是你,我说不定能嫁给他。” 王莜儿被娇养着长大,性子和幼菫的小时候有几分相似,骄纵了些却是没有坏心眼。幼菫和她从小互相看不过眼,很大的原因就是太相似了吧。这般说话的她反而让幼菫觉得很可爱。 幼菫谢了她的礼,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反正我也不喜欢你。” 王莜儿瞪着眼道,“你真是一点都不客气!”顿了顿,又软了下来,“算了,你都要成亲了,我跟你计较这些做什么……我也要成亲了,是永宁侯府的世子,父亲说我得帮伯府……我不喜欢他,他哪里比得上程瓒大哥……” 王莜儿一直说着,也不管幼菫听不听,幼菫突然有些同情她,她应是没人可以倾诉吧。刚才明明文斐也在,两人却是没有说话的。其实她何尝不是这样,平日里也就和文秀说说话,没什么别的闺中好友,心中有了心事也不知该跟谁诉说。 王莜儿说到最后,看幼菫只是托着腮好奇地听着,也不插话,低叹道,“我说了你也不懂的,你比我还小一岁,能懂什么。怕是连喜欢人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你喜欢荣国公吗?” 幼菫楞了楞,自己喜欢萧甫山吗?这门亲事的初衷也不是因为喜欢,她从未仔细想过这个问题。若说喜欢,自己对他也不曾牵肠挂肚,若说不喜欢,她却也没有排斥他,为了帮他肯应了这门亲事,似和裴弘元有些不同。 王莜儿见幼菫怔楞,手指戳了戳她,“别想了,看你这样子,就不似喜欢他的模样。他那么凶名在外,你不喜欢也正常。” 幼菫也戳了戳她的胳膊,笑道“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你倒跟我说说,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子?” 王莜儿看着槅扇上贴着的红囍字,痴痴道,“喜欢一个人,心里随时都会想着他,念着他,伤心时想他,难过时想他,醒着时想他,梦里也都是他,世间所有一切都比不得他一人重要,让我为他丢了性命我都乐意。若是嫁给了喜欢的人,那就是世间最幸福之人了,心里定然是欢喜又甜蜜的,睡觉都能笑醒吧……”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有点点甜蜜,还有浓浓的悲伤。 幼菫疼惜地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描述有多甜,她以后的心里便有多苦。 比起她的炙热来,自己似乎太过淡漠,可是就那么几次短短的接触,怎让她产生浓浓的感情呢? 下午的时候,何家来了几个四服五服里的堂婶,再近一些的亲戚却是没有了。她们热情地说着幼菫小时候和她们见面的情景,幼菫依稀记得有这些人,但是模样她一点都不记得,她实在是脸盲的厉害。 晚上顾氏拿着大红的嫁妆册子过来,幼菫虽然大致知道自己的嫁妆有多少,但是看到单子还是吓了一跳,十一个铺子,四个庄子,一个别院,三万两的压箱银,还有十二万两的银票,大件的金丝楠木千工拔步床,沉香木雕的四季如意屏风,黑漆象牙雕芍药插屏,小件的古董字画,掐丝珐琅的碗碟花瓶摆件,旧窑十样锦的茶盅,玛瑙果碟,和田玉茶盏,蓝釉、孔雀绿和青花的瓷器若干,还有各色珠宝首饰头面……那副白山居士的字画也在里面。 这其中还没有包括秦家商号送过来的十二万两银子的分红,这个还不是不要拿出吓着他们了,这个分红连顾氏都不知道。 张妈妈接过单子一一看了,惊讶道,“这得多少担?” 顾氏含笑道,“一百六十担,个顶个的实在,若不是怕太招摇,二百多担也是够的。” 程家待幼菫也尽心尽力了,张妈妈心下舒坦了许多,原先对程家的芥蒂消散了不少,这么多嫁妆在京城也少见了。 幼菫注意到压箱的现银是三万两,之前程绍是说他们大房给额外添一万两的压箱银,再加上聘金一万两,应该是两万两才对。顾氏解释道,“你大舅父说不能白得了你送的功劳,又给添了五千两,还有五千两是我跟你二舅父给你的。” 幼菫红着眼道,“你们不必跟我算这么清楚的,只有你们好了,我在婆家才过得有底气。这般什么都给了我,后面的姐妹出嫁可怎么好。” 顾氏笑道,“你担心那些做什么,自少不了她们的。国公府家大业大的规矩也多,你去了用钱的地方多了,手里有钱那些人才不敢小瞧了你。”又不放心地跟幼菫叮嘱着,“去了荣国公府后要恭谨,孝敬婆母,交好妯娌,善待子女,夫家比不得在程府,大家的眼睛都盯着你,莫被他们抓了把柄去……” 说着说着,看着幼菫尚且稚嫩的小脸,顾氏便眼圈红了,她才不过十五岁,不过是个孩子,这般要求实在是太难为她了。 文秀送了幼菫一支赤金如意钗,“这是母亲送我的,我最喜欢的一支钗。” 幼菫接了钗,认真端详着,“做的真是精致,我很喜欢。”说着插到了头上。 文秀跟幼菫依偎在一起,两人哭一会笑一会,整个程府她最不舍的就是文秀了。幼菫抚着她柔弱的头发,“你今年也十三岁了,跟着二舅母学好女红和管家,以后总是有用的。待我在国公府熟悉了,你就去陪我玩。” 文秀红着眼圈点头应下。 成亲的前一日,程府里里外外贴着红红的喜字,树上挂着红艳艳的绸子,一下子有了办喜事的样子。 青枝和沉香一大早便出门去了荣国公府,为幼菫铺床。 前院一百六十担的嫁妆都大开着箱子,俗称“晒嫁妆”,街坊四邻和过来道喜的亲友都聚在前院看热闹。丰厚的嫁妆让众人咂舌不已,“三万两银元,十二万两银票!郡主出嫁也不见得有这么丰厚的嫁妆啊……”“这一箱箱的可都是实打实的,一点不掺虚假”“程家为嫁一个外甥女把家底都掏空了吧?”“她嫁的可是赫赫有名的荣国公,以后程家的大靠山,掏空家底也乐意啊!” 边晒着嫁妆,前面的嫁妆已陆续出了府门,浩浩荡荡地往荣国公府而去,引来了路上众人围观议论,关于二人谁先弄死谁的讨论又一次热烈起来。目前荣国公略占上风,他的凶煞之名实在深入人心,连戏台子上荣国公的模样都是凶神恶煞三头六臂,一个小女子命格再凶能凶过煞神吗? 第九十章 迎亲 顾氏笑容满面地领着全福人罗夫人过来给幼菫开面,罗夫人儿女双全,长辈俱在,家庭美满,是靖国公罗家的当家主母。罗夫人面若满月银盘,神色和煦,穿玫瑰紫二色金的缂丝褙子,簪赤金镶碧玺石宝结,华贵又端庄。 顾氏介绍之时,罗夫人已将幼菫上下打量了一番,面露赞叹之色,容貌果真是倾国倾城,身段也极好。 幼菫屈身给罗夫人行礼,恭敬道,“靖国公夫人安。” 罗夫人忙上前扶了她起来,笑道,“萧老夫人是靖国公的亲姑母,论起来我们是平辈,你称我一声表嫂便是。” 罗夫人看起来三十多岁年纪,足以当幼菫的长辈了……幼菫又称了声,“表嫂安。” 王氏在花厅招待客人,听闻靖国公夫人过来了,都是同龄的贵妇,她自不能错过结识的机会,匆匆赶到了落玉轩,跟罗夫人寒暄了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落玉轩。 罗夫人拿出了粉盒和棉线,幼菫瞬间紧张了起来,握紧了双手,她是最怕疼的。 罗夫人安抚道,“别怕,我看你脸上光洁,只是有细细的绒毛,绞起来很容易,没那么疼的。” 幼菫其实很喜欢自己脸上细细的绒毛,春风拂过,会有轻微痒痒的感觉。 罗夫人先在额前、两颊、眉毛四周,嘴唇上下和下巴各处汗毛多的地方,擦上一些“开面粉”,然后把棉线拉成夹子状,用力依次在额、颊、唇、颏等汗毛稠密的部位反复绞夹,直到把汗毛绞得干干净净才罢休。 真的很疼,脸色火辣辣的,都不知道哪里在疼了,幼菫一直屏住了呼吸,好在罗夫人手上动作很快,没有多久便结束了。紫玉和寒玉给幼菫重新洗脸搽上香膏,脸上火辣辣的感觉减缓了不少。 幼菫望着镜中的自己,鬓角整齐,线条分明,眉弯如月,面部更加光洁白皙,一下子平添了几分妩媚之色。开面,意味着一个姑娘处女时代已经终结,从此将成为有夫之妇,要做个贤妻良母了。 幼菫轻抚着光滑的脸颊,她再也不能回头了。 紫玉带着几个丫鬟开始收拾箱笼,明日都要带到荣国公府去。 今日过来添妆的大多都是外地的亲戚,幼菫更是不认得了。她马上就是尊贵无比的荣国公夫人,大家自然是对她另眼相待,格外客气,热络地跟她攀谈着。 晚上青枝和沉香从荣国公府回来,青枝兴致勃勃道,“荣国公府当真是气派的很,整个府里已挂满了红绉纱的灯笼和红绸子,小姐的院子大的很,奴婢瞧着那布置是用了心思的……嫁妆都收到了库房里,把那些丫鬟婆子们都惊着了……府里的二夫人一直陪着,客气周到的很……中午是六菜一汤的菜式……” 幼菫没有再泡药浴,以后也不用了。就连汤药,也不能再喝。 浴桶中是加了玫瑰香露的浴汤,空气中氤氲着浓郁的香气。幼菫泡在水中,闭目回想着自己这三年来的日子,发现自己竟是越来越身不由己,仿佛被绳子束住了手脚,越挣脱绳子越紧。 第二日辰正,幼菫才被青枝叫醒,阳光透过槛窗照了进来,明亮又温暖,今日是个艳阳天。 幼菫难得睡了个好觉,比平日里晚起了一个多时辰,应是张妈妈想让她睡个好觉,能有个好气色吧。 青枝服侍她洗漱完毕后,寒香取了件大红色遍地金袄裙给她换上。紫玉端来了早膳,只有一碗莲子百合粥,幼菫瞪眼看着紫玉,“怎就一碗粥?” 紫玉笑道,“张妈妈说今日不能吃太多,水也要少喝,以免上了轿子后不方便。小姐忍忍吧。” 婚礼是傍晚……她要饿一天吗? 粥有些夹生,幼菫忍着都吃光了,好歹能垫垫肚子。 刚吃完早膳,程珂过来和她送别。他穿着件玄青斓衫,是昨晚才从书院赶回来的,递了镂雕梅花纹的绿檀笔筒给幼菫,笑呵呵道,“小爷亲手雕的,臭丫头倒是有本事,这么快就把自己嫁出去了。” 幼菫接过笔筒,挑剔地里里外外看了个仔细,又轻轻摩挲了下,打磨的光滑细腻,“嗯,勉强凑合吧,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程珂不依不饶道,“你还来劲了,我雕了好几日才好的。韩院长现在管我管的紧,我能挤出时间做这个很不容易。” 幼菫郑重其事地道谢了,他才满意地作罢。 他又笑呵呵说道,“你让小爷成了荣国公的小舅子,这感觉很不错,书院里那几个公候家的子弟平日里谁都不服,现在对我客气多了。” 幼菫白了他一眼,“你就这点出息吧。我这就给韩院长写封信,让他管你再严一些。” 程珂嗤笑一声,着急忙慌地走了,说是要去拦门收红包。 文清和文秀过来陪幼菫,王莜儿和王王澜儿也来了,文斐借口身子不舒服没有来。 全福人罗夫人已经到了落玉轩,身穿事事如意妆花褙子,顾氏说着话。 程家和何家的亲戚女眷也都聚在了花厅,陆陆续续又来了些官员夫人,大家互相寒暄着,笑语嫣然。王夫人压着心中的嫉妒不平,面带微笑地招待着。 前院正堂,程绍和程缙正招待着前来贺喜的亲友和同僚。二人的顶头上司都来了,新上任的礼部尚书是众人中官职最高的,正三品,被请到了上座,从三品的司农寺寺卿也在一旁作陪。她们虽是程绍程缙二人的上峰,却是对他们客气亲近,热络地说着话。其他的官员都在恭敬地听着,插话却是不敢的。 小厮进来禀报,韩文正院长到了。正堂里的众官员呼啦啦都站了起来,又惊讶又雀跃不已。程绍和程缙赶紧迎了出去。程珂扶着一身灰色道袍的韩老太爷已经走到了堂前,笑呵呵地跟二人道喜。 程绍自认跟韩院长也是有过私交的人了,强作淡定从容地把韩院长请进正堂,礼部尚书已把上座让了出去,激动又恭敬地站在一侧。韩院长多少年不曾出来参加宴请了,他们登门造访都被拒之门外,只有他亲传弟子才肯接见。今日能在这里的幸遇到,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还有他可是文官第一人尚书令韩大人的亲爹! 韩老太爷坐定后,礼部尚书并一众官员站到跟前跟他弯腰行了学生礼,自称学生。他扫视了一圈,有些面孔看着熟悉,应是听过他授课的,只是记不清名字了,“你们不必多礼了,今日大家都是宾客,随意些就好。” 众人又寒暄了几句,见韩老太爷似有不耐,才各自归位坐下。 小五捧着个锦盒进来,放到了几案上,韩老太爷对程绍说道,“何丫头是老夫的忘年小友,她大婚老夫自是要好好给他准备贺礼的。老夫挑了几幅尚看得过眼的字画给她,怕丫头看不上,另还备了一块珊瑚摆件,算是给她添点喜气。” 正堂内鸦雀无声,众人呆若木鸡,韩院长的字画有价无市,一字难求,居然好几幅好几副地送人?还怕被嫌弃?一个闺阁女子居然是当代大儒的忘年交?她到底是何等人物,不是名声不好吗? 程绍与有荣焉地跟韩老太爷客气道谢,又让小厮把礼盒送到落玉轩。虽然韩老太爷不拘礼数这贺礼送的有些迟了,他却觉得时机刚刚好。 程珂给韩老太爷请了安,就着急忙慌地返回了府门口,他还要拦门呢。 外面锣鼓喧天,鞭炮声响了起来,迎亲的队伍来了。 程绍和程缙站了起来,出了正堂,站在正堂前等着,按说他们是长辈,在里面坐着等就可以,可是这个外甥女婿是荣国公,他们哪敢摆那么大的谱?他们身后站着的都是从四品以上的官员和同僚,都是日常上朝时见过荣国公的。那些级别太低的,都避到了一边,谁也没勇气站在这里受大名鼎鼎的骠骑大将军荣国公的大礼。 程珂带着一帮子年轻子弟在门口吵吵嚷嚷地堵着门,昌平伯世子也在其中,只面无表情地在后面看着。待得萧甫山带着一群威风凛凛仪表不凡的迎亲队伍出现在大门口时,程珂看着几位傧相衣袍上的绣纹楞了半天,准备了一肚子的为难萧甫山的点子一个也没敢说出来。后面的众公子也都楞在了原地,这么豪华的结亲队伍,谁敢拦? 萧甫山拱手朗声道,“还望众位小兄弟高抬贵手,萧某在此谢过了。” 难不成就这般让他们进去了?传出去他程珂的脸往哪里放?程珂结结巴巴道,“荣国公……作首催妆诗吧。” 萧甫山沉吟了下,念了首早已准备好的催妆诗,“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面上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 程珂他们还未作什么反应,萧甫山身后先哄笑了起来,“看不出荣国公还懂闺阁之乐!” 萧甫山微笑着递给了程珂珂一个红封,侍卫端来两个红漆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银锭子,递给程珂旁边的一位公子。程珂呆呆地接了红封,和众人乖乖让开了道。 黑漆挂红绸大花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众迎亲队伍大摇大摆地进了前院。 萧甫山身穿大红色皂领蟒纹吉服,黑鞓玉带,头戴透明黑纱武牟七梁冠,眉眼间带着三分喜气,英气逼人。身后跟着的是身穿藏青色五爪正龙云纹长袍的端王,身穿玉白色行龙云纹的宁郡王,其弟安郡王,还有一身蟒袍的靖国公罗衡,即将接任英国公之位的英国公世子钟安平。一行人个个英武挺拔,气势非凡,站在一起看着让人眼晕。 程绍和程缙看了不禁两腿发软,萧甫山怎么找了他们几个来迎亲,他们是先受萧甫山的礼好,还是先跪拜比较好?堂堂端王爷做迎亲傧相,他们幼菫是什么造化? 就在程绍程缙就要跪下的时候,萧甫山却上前一把托住二人站直,然后后退一步下跪向二人磕头行礼,他们今日代表的是幼菫的父辈。 程绍看着跪在地上的萧甫山后背上的一品蟒纹,感觉像做梦一般,努力挺直了后背拿出长辈的和气口吻道,“起来吧。” 萧甫山微笑地站起来,身后的五人这才上前,程绍和程缙并身后的众位官员又跪下向端王请安。待起来后,又要向其他人请安,却被萧甫山阻了,跟二人低声道,“二位舅父大人不必跟他们客气,您是长辈,他们跟着我论还得给您行礼问安。” 程绍程缙连想都不敢想,看着众人身上尊贵无比的龙纹蟒纹晕晕乎乎的。 身后的礼部尚书众官员却不敢免了礼数,纷纷过来请安寒暄,端王笑道,“都不必拘礼了,这般请安下去,得到什么时候,我们就是来看荣国公成亲的。” 端王一众又向韩老太爷执学生礼恭敬请安,方去了正堂。 顾氏也已经过来,程缙和顾氏代表幼菫的父母喝了萧甫山奉的茶,每人给了他一个大红封。一会还要去宴息处吃席面,日头偏西了新娘子才能上轿。 听到外面鞭炮声响起,青枝服侍幼菫重新梳洗,换上了大红绣金线的嫁衣,罗夫人过来为她梳头,象牙梳子轻轻划过黑亮柔顺的头发,罗夫人一边梳头一边说着吉祥话。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有头又有尾,此生共富贵。 罗夫人手巧地给幼菫挽了个云朵髻,插上赤金百合簪,又让从靖国公府带来的梳妆丫鬟过来,来给她描眉化妆。 罗夫人看着幼菫娇艳无双的脸,叮嘱道,“粉上薄薄一层就好,别盖了原来的颜色。” 丫鬟福身道,“奴婢晓得了。” 紫玉从外面笑嘻嘻地进来,递了一张纸给幼菫,“小姐,二少爷送了姑爷做的催妆诗过来。” 他一介莽夫还会作诗?幼菫接过纸来……不须面上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看他平时严肃深沉的样子,怎做出这等诗来,大张旗鼓地喊着要给他画眉…… 罗夫人拍了下手,笑道,“这下胭脂都省了!” 房内众人都笑了起来,让幼菫愈加不好意思起来。 第九十一章 休想 梳完妆,罗夫人让幼菫先休息一下,前院正在宴饮,离出门还有一段时候。罗夫人和众人去了花厅用膳。 落玉轩一下子清净了下来,青枝端了个托盘过来,“小姐少吃点就好,上轿前还要吃东西。水喝一点润润嗓子,不要喝多了。” 幼菫看着白瓷碗里的两个小汤圆,还有小半杯的茶水,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口一个解决了汤圆,一口喝光了茶水,抬头问青枝,“你需要说那么多么……” 青枝满脸黑线,默默地递过去漱口水,服侍她漱口。 门外传来丫鬟惊慌的声音“世子……” 幼菫心一跳,他这么快回来了!往槛窗外望去,只见院子里站满了身穿程子衣的侍卫,丫鬟婆子一个也无。前院定然有萧甫山的侍卫,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她后知后觉地发现,程府的安保工作好像做的不太好。 幼菫有些不安,她想起了初五那日他的暴怒。 没有丫鬟通报,裴弘元大步走了进来,一进门目光便锁定她,他眼下青黑,瞳眸布满血丝,似是几日没有休息了一般。虽则他的衣冠依然挺直如松,可还是有种风尘仆仆的感觉。 裴弘元跟青枝道,“你先出去。” 他嗓音微微沙哑,似已精疲力竭。 青枝犹豫了下,避去了东次间,只留裴弘元和幼菫在西次间。 裴弘元关上了槅扇,一步一步渐渐逼近身穿大红嫁衣的幼菫,眸子里含着伤痛,目光如刀锋般锋利,紧紧盯着她。 幼菫已从炕上下来,站在炕前,不敢看他的眼睛,屈身行礼道,“表哥一路辛苦了。” 裴弘元蹙着眉头,声音沙哑,“你要成亲了?” 幼菫低声“嗯”了一声,转身拿起炕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递到裴弘元跟前,“表哥喝杯茶润润嗓子。” 裴弘元伸手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又将茶杯放到炕桌上,目光始终锁着她。“我临行前想要娶你,你却不肯,为何嫁给他你便肯了呢?” 他的目光太过犀利,似能看透人心。在他面前,幼菫说话总是缺乏几分底气。 她低声道,“表哥是知道的,我有宫寒之症,怕是不能生育的。表哥年轻有为,有大好的前程……” 拿这个理由来搪塞她,裴弘压抑着怒气道,“我若介意这个,当初又怎会求娶你?!你肯嫁给萧甫山,就不怕他介意吗?” 他那日向她表明心迹,的确是已经知道了她有宫寒之症的。她拿这件事来回绝他的情意,这么说来是牵强了些。 至于萧甫山会不会介意,她心里真的没底,她之前答应他的亲事只是权宜之计,无需考虑这个问题,后来却是骑虎难下了。 “我们是皇上赐婚,且他已经有了子嗣……” 裴弘元冷笑,“赐婚算得了什么?你若不想,这亲事就成不了。” 很熟悉的一句话,当初他和程瓒议亲,他也曾这般说过。 幼菫蓦地抬头看向裴弘元,问道,“弹劾荣国公和大舅父,是你所为,是不是?” 她语气中带着质问,气愤,还有不信任。裴弘元不喜欢她这么对他,他希望她依赖他,信任他,在他面前撒娇。 裴弘元漠然道,“是,怎么,你心疼了?” 幼菫胸中怒气翻涌,他又这样!他为达目的总是这般不择手段! 她怒声道,“是,我心疼了!程家对表哥好歹有养育之恩,表哥如此这般置大舅父于何地?置我于何地?表哥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吗?” 这句话激怒了他。裴弘元已三日三夜不曾合眼,他连夜审理完开封府的案子,他不眠不休地赶路。他一直强撑着,为的就是能在她成亲前见到她。他没想到萧甫山如此狡猾,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想着她或许跟上次一样是不情愿的,她对他比起萧甫山来总能多几分情谊。 裴弘元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布满血丝的眼眸愈发通红,表情骇人,声音里似乎掺了冰霜,“对,我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你若嫁给萧甫山,我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他的子嗣。他若没了子嗣,可还容得下你?” 幼菫不可置信地看着裴弘元,他竟说出这种话……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会毫不迟疑地去做这些事。 她的手被抓的生疼,想甩开他却被钳制得死死的,幼菫冷冷道,“世子手眼通天,你想做什么自然谁也拦不住你,你想把我逼上绝路,我便在绝路上等着你。他若死了,我还是萧家的媳妇,死后也是埋入萧家的祖坟!” 裴弘元闭了闭眼,他唯一下不了狠心的人就是幼菫,她这般拿自己的性命相逼,他却怎么也不忍心说伤害她的话。她这般护着萧甫山,是对他动心了吗? 他痛苦地问,“他有什么好?他年纪大你那么多……” 幼菫也不知萧甫山有什么好,但她相比而言更愿意嫁给萧甫山,她说道,“事已至此,世子问这些又有何意义。” 裴弘元深深看着幼菫,“堇儿,你好好看看我,我一直在你身边,只有我最了解你。我知道你怕冷,喜欢温暖的东西;我知道你喜欢吃腌梅子,喜欢喝梅花酒,喜欢吃甜的,喜欢辛辣的;我知道你不喜欢被拘束,不喜欢早起,不喜欢繁琐……我会好好护着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让你受一点委屈。你不能生孩子也不要紧,就我们俩相携相伴也挺好,我一直陪你到老,好不好?” 他说的很慢,他的声音很温柔,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他从来都是淡漠清冷的,从没有把姿态放这么低过……幼菫心有不忍,却知道此时不能心软,不能给他希望。 幼菫淡声道,“世子你还要肩负整个王府,莫要意气用事了。青枝还在外面,不若让她进来吧。”说着幼菫便想挣开他往外走。 裴弘元却不肯松手,又抓住了幼菫的另一只手臂,把她禁锢在自己身前,他的脸离她很近,近的她能看到自己在他瞳眸中的倒影,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滚烫的热气,这是充满了男人的侵略性的气息。 他不肯舍弃,继续劝说着幼菫,“王府不需要我肩负,你担心王府束缚,我们就出来单过,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堇儿你不要担心,只要你肯嫁给我,我可以让一切都恢复原样,我会在皇上面前替荣国公和程侍郎周全,他们都会好好的,你的声誉也不会有损。不要嫁给他,好不好?”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近乎哀求。 幼菫神色平静,把头转到一般,避开他炙热的目光和炙热的气息,“我对你无意,世子莫要强求了,世子放手吧。” 幼菫的平静和决然深深刺痛了他,裴弘元猛地把幼菫搂在怀里,紧紧的,似乎要将她嵌到身体里,沙哑的声音就在她耳畔,“放手?休想!你只能是我的,没人抢的走。” 他的力气太大,幼菫被勒得几乎不能呼吸,扭头狠狠咬在他的手臂上,他穿的单薄,只两层单衣,幼菫这一口用了全力,口中传来铁锈的味道。裴弘元似没有知觉一般,胳膊紧紧圈住幼菫不肯松开一分,仿佛她在他的怀里便属于了他一般。 早已站在西次间外的青枝再也忍不住了,推开槅扇快步走了进来。 青枝惊恐道,“世子!快放开小姐!”青枝上前试图拉开他,可她一个女子,哪有习武多年的裴弘元力气大?她愤声道,“世子你这是要毁了小姐!” 裴弘元丝毫不为所动,他不能松开,他不甘心,他一直在她身边陪着她,她为何会选别人。他甚至想,若是大家都看见了,她声誉毁了,是不是就只能嫁给他了。 幼菫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泪水打湿了裴弘元的衣襟,滚烫烫的,烫的他的胸口在痛。他说好要护着她,却让她哭了。裴弘元胳膊松了松,幼菫趁机想挣脱他的钳制,他的胳膊却还是圈着她,根本挣脱不了。 裴弘元沙哑道,“我要做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这句话里透着隐忍,也透着不顾一切,让幼菫唇齿生寒。 外面传来激烈打斗的声音,幼菫背对着槛窗什么也看不到,心中却燃起了希望,是萧甫山来了吗? 裴弘元看了眼窗外,看着幼菫眼中的亮光,低声道,“你说,心高气傲的荣国公看到你我这般亲密,还会不会娶你?” 幼菫愤怒地瞪着裴弘元,什么也说不出来。是啊!这是古代,连拉一下手都要负责的古代!这个世界的规则制定者是男人,对男人太过宽容,对女人却苛刻的多。萧甫山怎能容得下她的新婚妻子在别人怀中? 门被砰然打开,身着大红吉服的萧甫山冲了进来,看到房中一幕,目光狠戾萧杀,手掌如利剑向裴弘元头部刺来。 裴弘元抱着幼菫身形微转,避开了这一掌,萧甫山又一掌跟上,快如闪电,裴弘元左手格挡,身子却是被凌厉的力道一震,趔趄了一下,右手却不肯松开幼菫。 萧甫山又连续出掌,裴弘元右边肩膀中了一掌,无奈放开幼菫,跟萧甫山缠斗起来。 幼菫趁机退到了厅堂,青枝跟了过来,脸色青白,哆嗦着手给她整理凌乱的衣襟。 里面的对打并没有持续多久便停了下来。幼菫从开着的槅扇望过去,发现裴弘元嘴角流血,让他看起来妖冶异常,正看着萧甫山冷笑,“堇儿跟我情投意合,已有肌肤之亲,你还娶吗?” 萧甫山衣冠丝毫未乱,周身充满煞气,狠戾道,“你不要以为本公不敢杀了你,本公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杀人,你好自为之!”他冲着外面喊道,“萧东萧西!” 萧东萧西一息间便进了门,萧甫山冷冷道,“把世子看起来!”末了又加了句,“从后墙走,避开府里众人。” 萧东萧西齐声应下,“遵命!” 落玉轩在程府的最后面,靠近后院墙,裴弘元和一众侍卫定是翻墙进来的,避开了前院的侍卫。若不是萧十二去前院禀告,他不敢想会发生什么事。 裴弘元想用内力震开二人的钳制,却未能如愿,他已受了内伤,萧甫山的武功竟在他之上那么多,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临走前,他看着已神色如常的幼菫,轻声道,“堇儿,等我。” 裴弘元真的是要彻底毁了她!幼菫别过头,不再看他。 幼菫平静道,“荣国公,我们谈谈吧。” 萧甫山看着大红嫁衣下娇艳无双的幼菫,目光幽深,转头跟青枝道,“给夫人收拾一下。” 他称呼她为“夫人”,是承认了她是萧家妇,他这是何意?说他不介意方才之事,幼菫是不信的。在礼法严苛的古代,没有一个男人可以容忍的下这种事。 青枝福身应下,扶着幼菫进了西次间,重新洗了脸,抹上香膏,发髻又整理了下,让看起来没那么乱。 幼菫从镜中看到,萧甫山弯腰将被踢翻的椅子锦凳一一扶起,仔细摆放整齐,然后便站在后面默默地看着镜中的她,眼神晦涩不明。 二人的目光在镜中相遇,幼菫看着他没有回避,轻声道,“当初我们在崇明寺之约还是作数的。” 婚后以礼相待,他若遇良人,便和离另娶。 她本是答应了跟他一起好好日子的,裴弘元一回来她就反悔了!萧甫山捏了捏拳头,淡淡道,“快到吉时了,我先去前院。” 萧甫山出门让一半侍卫撤回前院,剩下的在落玉轩周边警戒,被关到厢房的下人也被放了出来。 幼菫透过槛窗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至出了院门转而不见了。 张妈妈进来了,焦急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幼菫没吭声,看着窗台上大红的山茶花沉默不语。阳光开始西斜,光线中浮动着点点尘埃。 罗夫人和顾氏过来了。罗夫人见幼菫发髻有些乱了,脸上的妆也洗掉了,忙让她下炕,重新梳妆打扮。 青枝解释道,“小姐吃东西弄脏了脸。” 顾氏疑惑地看着幼菫,却什么也没问。 重新梳妆完毕,丫鬟端来一碗长寿面,里面卧着一个荷包蛋,罗夫人喂幼菫吃了一口面,又喂她吃了一口鸡蛋。嘴里说着吉祥话,日子过的又长又顺溜,夫妻二人美满又长寿。 第九十二章 拜堂 锣鼓声鞭炮声再次响起,罗夫人帮幼菫戴上凤冠,盖上销金红盖头,披上蹙金绣云霞翟纹霞帔,霞帔下端坠着金帔坠。 程绍背着幼菫上了花轿,她没有兄弟,便由舅舅背着上了花轿。 顾氏掀开轿帘跟幼菫道别,幼菫抓住她的手,悲从中来,泪如雨下,“舅母……” 顾氏知道萧甫山去了趟落玉轩,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他脸色冷峻阴沉,没了刚进门时的和煦,她担忧不已,低声叮嘱道,“男人都是要哄的,莫要跟他拧着来……” 想到萧甫山阴沉的脸,她抑制不住地哭出声来,她什么也不能说,她的苦闷,她的恐惧,只能埋在心里。 顾氏还要再说几句,罗夫人上前笑着提醒道,“吉时已到,该起轿了。” 鞭炮声又一次热烈起来,唢呐声欢快,轿子被系红腰带的侍卫抬了起来,随着唢呐声晃晃悠悠地离去了。 红红的销金盖头下,幼菫看到身前的蹙金绣云霞翟纹霞帔,庄严华贵的紫色,金灿灿的金线刺眼。手中抱着凤凰戏牡丹宝瓶壶,瓶口用红绸布五彩线封着,里面似装了不少东西。手腕越发疼痛,掀开嫁衣宽大的衣袖,露出一截洁白如玉的皓腕,手腕处已是青紫一片,触目惊心。裴弘元他已失了理智,也不知后面还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萧甫山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面,面无表情,她方才在轿中哭的悲切,他是听见了的。 一路走了半个多时辰,鞭炮和唢呐相随,外面传来张妈妈的声音,“小姐,到荣英胡同了。” 幼菫正襟危坐,听到外面传来锣鼓声和震天的鞭炮声。轿子平稳地停了下来,有人唱礼,三箭定乾坤,萧甫山对着花轿连射三支桃木箭,驱走天煞、地煞和轿煞。 压轿,罗夫人掀开轿帘,和另一位全福人刘夫人一起扶幼菫下轿,地上铺着红毡。大门口跨马鞍,二门口跨火盆,一路有人撒着五谷杂粮、栗子、枣、花生,全福人不停地说着吉祥话。 两位全福人扶着幼菫到了议事大厅前,先跪接了皇上、皇后和庄贵妃的赏赐。 她的手里被塞了一个大红绸,红绸的另一端被一只宽大的手牵着,引着她过了一道角门,又过了内仪门,走进了正堂。透过红盖头下面的缝隙,幼菫看到一双大大的皂靴,还有大红色的吉服衣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嫁衣繁琐,凤冠很重,每一次起身萧甫山都会扶她起来,她站稳了才松开手。 拜堂之后,萧甫山牵着她的手,入洞房。从正堂到新房的路很远,二人并肩而行,嫁衣阔袖下面,萧甫山的手握着她的,不轻不重,却又很坚定。昏黄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二人的影子被拉的长长的,这段路似要走到天长日久。 到了新房,刘夫人接过幼菫的手,扶她坐到床中央大红罗帐内,罗夫人笑道,“新郎官也要上床,坐到新娘子旁边。” 萧甫山上了床,高大的身躯紧挨着幼菫坐下,幼菫觉得自己坐在床中央,给他留的空间太局促了些,便往旁边挪动了一下,又整理了下嫁衣,她的衣摆便压在了萧甫山的上面。 罗夫人咯咯笑了起来,“哎呀,看来你们家是要新娘子当家做主了!”新房里的几位夫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幼菫楞了,什么情况?这一路她都是晕乎乎的如牵线木偶一般,全然不知道做的是什么,又有什么讲究。 萧甫山看着红盖头下一动不动的一小团,说道,“她想当家做主那就听她的吧。” 他竟然这么说,宠溺又郑重。 新房里又是一阵笑声,“荣国公真是宠爱新娘子呢!” 有位身穿丁香色十样锦妆花褙子的夫人端了个红漆托盘,里面放着大枣、花生、桂圆、莲子,笑道,“要撒帐了。”从托盘中抓起几把一次在罗帐的四周撒了一遍,又抓了几把撒在幼菫和萧甫山的前前后后,干果从头上滚落,落到了二人身上,衣摆上。 边撒边唱: 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娇娥面,输却仙郎捉带枝。 撒帐南,好合情怀乐且耽,凉月好风庭户爽,双双乡带佩宜男。 撒帐北,津津一点眉间色,芙蓉帐暖度春宵,月娥苦邀蟾宫客。 撒帐上,交颈鸳鸯成两两,从今好梦叶维熊,行见紫燕来入怀。 撒帐中,一双月里玉芙蓉,恍若今宵遇神女,戏云簇拥下巫峰。 撒帐下,见说黄金光照社,今宵吉梦便相随,来岁生男定声价。 撒帐前,沉沉非雾亦非烟,香里金虬相隐快,文箫金遇彩鸾仙。 撒帐后,夫妇和谐长保守,从来夫唱妇相随,莫作河东狮子吼。 幼菫不禁疑惑古人到底是保守还是开放,把淫词艳曲唱的这般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她听的都是脸红心跳的。她转念一想,古人这般重视闺房中事,为的无非是“子嗣”二字吧。 撒帐结束,刘夫人拿了杆喜秤,“新郎官掀盖头了,看看新娘子花容月貌!” 萧甫山接过喜秤,缓缓掀开销金盖头,看到凤冠下一张绯红美艳的脸,轻垂着眼睑,睫羽轻轻颤动着,大红的盖头,正红的嫁衣,大红的床,美的惊心动魄,摄人心魂…… 他闭了闭眼,又有谁能抗拒的了。 新房内传来低呼声,刘夫人赞叹道,“新娘子真是娇美动人呢,新郎官都挪不开眼了!” 接下来是喝合卺酒,又将二人的头发各剪了一缕缠绕结在一起,一个身穿绿色折枝纹褙子的丫鬟拿了个荷包装了起来。 刘夫人又端了碗饺子过来,喂她吃,幼菫吃了一口,是夹生的,刘夫人问道,“生不生?”幼菫低声道,“生的。”刘夫人朝萧甫山眨眨眼笑道,“新郎官听到了啊,新娘子说生的。” 萧甫山低头看着她,声音沉沉,“听见了。” 一整套程序下来,天色已暗了下来,几位夫人象征性地闹了一下,便都离去了。 屋里有萧甫山吩咐那绿衣的丫鬟道,“把夫人的大丫鬟叫进来服侍。” 他俯身对坐在床上的幼菫道,“我要去外院招待客人,你一会也吃些东西。”他的声音里一直听不出情绪。 幼菫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离她很近,脸上也是平静如水,没有喜悦也没有怒气,幽深的眼睛里毫无波澜,她看不懂…… 她身上馨香诱人,明明是清澈纯粹的眼神,微扬的眼角却含着一股媚色。萧甫山情不自禁轻轻亲吻她的额间,细若凝脂,嫩滑诱人……顿时气血翻涌,他直起身子,闭眼深吸一口气,嗓音微哑,“我先出去了。” 他大步出了新房,没有回头。 幼菫额头火辣辣的,似被火灼烧过一般,直到青枝和沉香过来和她说话,才回过神来。 青枝今日穿了件银红色缠枝纹褙子,头上戴着金簪和绢花,很清秀雅致。沉香穿着丁香色折枝菊花纹褙子,戴着金簪和珠钗,手上都带着金镯子。这都是幼菫赏的,她们是大丫鬟,是她的门面。 幼菫问道,“你们是住哪里?” 青枝笑道,“奴婢们就住后罩房,张妈妈、我和沉香都是单独的房间,大丫跟我住一起。张妈妈现在带着她们几个在整理箱笼。小姐日常用的东西一会紫玉就拿过来归置好。” 沉香给幼菫倒了一杯茶,笑着提醒,“以后要称呼夫人才是。” 青枝笑,喊了十多年的小姐,她一时还真难改过口来。 被称夫人,她更是不习惯,幼菫道,“先帮我把凤冠摘下来,累得我脖子疼。”凤冠看着华美,却是有好几斤重,戴着很辛苦。 摘了凤冠,青枝帮幼菫按摩着脖子,幼菫端详着新房内的布置。 新房安置在西梢间,她坐的是一张紫檀木千工拔步床,攒海棠花围,顶部的楣板浮雕折枝牡丹纹,大红的被褥,大红的罗帐,四角挂着香囊。床前的围廊还挂了一层大红色的帷帐,此时是束在了两边。围廊右边安放二斗二门小橱,上面摆着一个沉香木雕刻而成的麒麟,散发着沉静而高雅的清香,上方是挂着一盏琉璃羊角宫灯,踏步上铺着红底宝相花团纹的羊毛地毯。 床外西边是一张紫檀木梳妆台,再过去是一张几案,上面摆着卷云纹青瓷烛台,燃着两支婴儿手臂粗的龙凤花烛。对面是两把太师椅中间有张矮几,南面靠窗是一张罗汉床。窗上还贴着红喜字。 槅扇打开,从外面进来一个身穿檀色褙子的婆子,后面跟着两个丫鬟抬着一桌席面进来。婆子上前福身请安,“老奴姓曲,是老夫人指过来在房里伺候夫人的,国公爷让老奴给夫人送一桌席面过来。” 幼菫微笑道,“辛苦曲妈妈了。” 曲妈妈看着面若芙蓉的幼菫,脸色微动,“夫人若有什么吩咐,只管跟老奴说。”她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以后这个院子她是管事妈妈。 幼菫不动声色道,“一会给我送些热水过来,我要沐浴。” 青枝递给她一个荷包,曲妈妈应了下来,谢了恩退下了。 两个丫鬟将罗汉床上的炕桌换下来,将席面摆上去。又过来跟幼菫请安,先前就在房中伺候的那个绿衣丫鬟叫绿芙,另一个丫鬟叫红芙,模样都长的很标致,绿芙嗓音清润如水,“夫人,晚膳摆好了。” 幼菫看了看,凤尾鱼翅,八宝野鸭,清蒸鱼,鳝丝面,鸡丝拌金针……摆了满满一桌子,规格很高,很丰盛。她现在却没有什么胃口,给了赏钱让她们退下去了。 有婆子抬了热水过来,梢间旁的耳房做了净房。青枝和陈香服侍幼菫脱了嫁衣,脱了一层层衣裳,青枝看到了她手腕上的青紫,惊恐道,“小姐,这可怎么好!” 幼菫坐在泡着玫瑰花瓣的浴桶中,微微闭着眼睛,平静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国公府我们初来乍到,你们定要谨慎,莫跟她们争一时长短,我现在的情形……也不见得能护得住你们。” 沉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青枝却是知道的,哪个男人接受得了这个,何况还是凶名在外的荣国公?青枝拼命忍住眼眶里的泪水,“我去拿药膏。”出了耳房,眼泪才掉了下来。 青枝去后罩房找紫玉和素玉,把幼菫贴身用的箱笼抬到了正房,从里面找出了去淤的药膏,让他们俩先归置着,拿着药膏进了净房。 将药膏涂到幼菫手腕上,青枝不停地轻轻按摩着,恨不得一下子就把淤青去掉。幼菫叹了口气,“青枝,够了,不用再按摩了。他什么都看到了,还差这个吗?” 青枝却不肯停手,也不说话。 泡完澡,沉香服侍幼菫换上了一件大红色杭绸小袄,米白色的夹裤,脸上涂了香膏,头发随意挽了一个松松的发髻,插着一根白玉簪。就是日常她在落玉轩睡前的装扮。 房间已经重新收拾了,两床大红色鸳鸯戏水的锦被并排铺好,大红并蒂莲纹的枕头紧紧挨在一起。幼菫看着那对枕头,想到今晚要和他睡到一起,心慌的厉害。 外面传来请安的声音,“国公爷回来了。” 幼菫紧张地攥紧了手,看着萧甫山从外面大步走进来,大红色的蟒纹吉服让他穿出一种英武霸气的感觉。他身上带着酒气,但是看起来眼神清明,还是平静无波的样子,没有阴沉,也没有喜悦。他温和起来的样子她是见过的,虽也算不得温和,可比现在平静的样子面部线条要柔和许多。 她觉得她应该和他打个招呼,说几句话,可是她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开始,该说什么。古人夫妻之间该怎么相处她着实不知道,更何况又添了裴弘元今日之事。 萧甫山一进门便见到幼菫一身娇俏地站在那里发楞,收腰的小袄让她身材曲线玲珑,纤腰不盈一握。明明是居家的普通打扮,却让她穿的这般诱人。 萧甫山看了眼罗汉床上的席面,“怎么没吃饭?” 幼菫干巴巴解释道,“我还不饿。” 萧甫山又去了外面吩咐了几句,绿芙和红芙进来把席面撤了,青枝和沉香悄悄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槅扇。 第九十三章 洞房 萧甫山过去拉着她的手走到罗汉床上坐下,“我让厨房给你做了面,忙了一天下来,不吃东西怎么行。” 他安排的细致,幼菫也不好再拂了他的好意,低声应了。萧甫山在脱身上的吉服,她恍惚记得这属于妻子的工作范畴,但她还未跟他沟通好怎么相处,还是不要揽这份差事了。 萧甫山最后身上只着白绫中衣,这已经是很隐私的里衣了。幼菫红着脸别过头,窗外已经漆黑,隐约可见庑廊下挂着的大红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绿芙在门外禀了一声,两个婆子抬着热水送进了净房,又躬身退了出去。 萧甫山进了净房后,幼菫长舒了一口气,却见绿芙和红芙捧着衣服跟了进去,她还不知道这两个丫鬟的来历,现在看来是贴身服侍萧甫山的。 绿芙和红芙将衣服放下,便要过去服侍萧甫山脱衣服,萧甫山沉着脸看着她们,“谁让你们进来的?” 绿芙和红芙脸一白,跪到了地上,绿芙柔声解释道,“奴婢二人是老夫人拨到国公爷内院书房侍奉您的大丫鬟,但是您一直不曾在内书房住,老夫人说让我们以后在夫人房里伺候。” 萧甫山冷声道,“本公不用丫鬟,出去!” 二人脸色苍白地退出了净房,绿芙迟疑了下,走到罗汉床前恭敬地给幼菫斟茶,“夫人请用茶。” 方才里面的对话幼菫是听到的,她不动声色地喝着茶,净房里传出水声。 青枝领着一个丫鬟进来,桌上摆了一碗鳝丝面,一碟腌黄瓜,一盅燕窝。青枝看了眼绿芙二人,轻声跟幼菫道,“夫人您慢用,奴婢就在外面,您有事喊一声就行。” 幼菫点点头,青枝便领着那丫鬟退了下去。红芙拉拉绿芙的袖子,二人也躬身退了下去。 幼菫喝完燕窝,便不想再吃,让青枝收走了。侧耳听了下,净房里有水声,幼菫靠在迎枕上闭目养神,想着该如何跟他谈一下。 忽然身体腾空而起,幼菫惊呼了一声,睁开眼便撞进一双深如古潭的眸子。萧甫山横抱着她,声音低沉,“要睡去床上睡,别受凉了。” 幼菫身子瞬间紧绷起来,她急急道,“我不困!国公爷您先放下我,我还有话要跟您说。” 他精致险峻的嘴唇紧抿,抱着她走进了拔步床,俯身把她放到大红罗帐中。又将床前的层层帷帐放下,拔步床内顿时幽暗了下来,羊角宫灯的光透过大红罗帐,被熏染成暧昧的红色。 幼菫往床里面挪动了下,靠到了床围上,手紧紧握着,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国公爷,我仔细想过了,即便是皇上赐婚,只要有合适的理由,也可以禀明了皇上和离的。你我成亲本也是权宜之计,不若我们还是按事先约定的,以礼相待……” 萧甫山看她提防的样子,想起她在裴弘元怀中哭泣的模样,眼神冰凉。他上床身子欺近她,“你可还记得在三品轩的约定?你已是我萧甫山的妻子,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你最好收起别的心思。” 幼菫是记得的,他那时笑的温暖,说要一起好好过日子她低声道,“我是记得的,只是今日在落玉轩您也看见了的,我总不能装作没有发生过。” 他视线落到她露出半截的手腕上,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一把抓起她的手,把袖子挽上去,她的手腕青紫一片,他眉眼间染上了冰霜,“他对你做什么了?!” 幼菫还从没有见过他严厉的样子,他在他目光锋利得似乎要刺透她一般,眸子里的冷意让她只觉遍体生寒,她避开她的眼神,“没做什么,他只是一时情急失了分寸……” 萧甫山深邃幽暗的眸子紧缩,“失了分寸?他又何止是失了分寸!” 幼菫无言以对,被抓了个正着她还能反驳什么,沉默地看着大红锦被上的交颈鸳鸯,嫩白如玉的手指绞在了一起。暧昧的红光下,她脸颊酡红美艳,妩媚动人,尤其是那低垂的眼角一抹媚色,摄人心魂。 萧甫山突然伸手去解她小袄的扣子,幼菫惊慌地拿手护着,两只手却被萧甫山一只手紧紧捉住。他看着她说道,“你是我的妻子。” 他另一只手慢慢地一个一个解开盘扣,袄子开了,露出里面大红色鸳鸯戏水的肚兜,颤巍巍的,……萧甫山眼神暗了下来,叹息了一声,一把扯掉她的袄子,覆身将她压倒在床上。 幼菫只觉天旋地转,隔着衣襟能感受到他的身躯壮硕滚烫,重重地压着她的。她紧张地绷紧了身子,眼神惶恐茫然,他这是要验货看看是不是二手的吗?他眼眸幽深情*潮翻涌,炙热的唇吻了上来,舌间一片酥麻…… 萧甫山手轻轻覆上她的眼,声音低沉沙哑,“闭眼。” 挡不住了! 这可就不能退货了啊! 分神的工夫,一阵尖锐的剧痛袭来,整个人如同被撕裂了一般,她尖叫了一声,幼菫用力去推他的胸膛,两手却被他禁锢在两侧,不容拒绝。 她两世为人,这却是第一次,怎会这么痛,毫无欢悦可言……什么人间极乐,都是骗人的……她哭喊着,“不要了……太痛了……” 他已经很克制了,她还是太小了……可现在却容不得她退缩。 萧甫山努力忍耐着缓了动作,声音沙哑地安抚着,“放松些就不痛了……” 放松就不痛了吗?鬼才信幼菫闭眼忍耐着,如舟儿在大海中扶摇,忽然海上掀起狂风巨浪,上下颠簸着,她似要溺入海中……似乎没有尽头一般。 她用力抓住他坚硬的胳膊,如抓住一块浮木,哀求着,“好了吧……” 声音被甩的支离破碎。 “快了……”动作又加重加快了许多。 快了是几个意思?幼菫皱着眉头腹诽。汗水不停地滑落,落到幼菫脸上身上,明明就没有很热…… 又不知过了多久,幼菫已是泪眼朦胧,声音如小猫一般,“已经很久了……先停了吧……” 萧甫山看着大红枕头上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哑然失笑,这又怎么停的了……他吻着她的眉眼,伏在她的颈窝低喃,“一会儿就好……” 床顶挂着的香囊轻轻晃动着,幼菫努力想看清是什么纹路,却怎也看不清,只觉各种颜色已经重影模糊,忽地香囊晃动得更加剧烈,随着一声低吼,香囊渐渐停了晃动,是喜鹊登枝的纹样…… 幼菫已筋疲力尽,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外面隐约传来三更锣响,难怪今早张妈妈不舍叫她早起…… 余韵之后,萧甫山餍足地翻身躺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间极乐也,他算是真切体会到了。 他伸手将幼菫揽着翻过身来面对着他,她眼睛紧闭,眼角还噙着泪,脸颊上还有泪痕。他用指腹轻轻擦掉眼泪,将她连锦被一起揽到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头顶柔软的秀发。 幼菫抬头看着他,他险峻的唇角比方才柔和了许多,深邃的眸子,正温柔地看着她,这是他今日第一次这么柔和。她鼻头一酸,委屈地问,“国公爷可是验明正身了……” “说什么傻话。”萧甫山紧紧搂着她,把她的头伏在他的胸前。 她可没觉得是傻话,她们不过几面之交,哪有那么深的感情让他那般包容于她。他不肯戳破这层窗户纸,也算给她留了颜面。 幼菫听着他胸膛里沉稳的心跳声,似是低沉的战鼓,鼻息间有股男人独有的气息。 萧甫山穿上中衣出去叫了水,水很快就抬进来了,幼菫却睡着了,缩在锦被里小小的一团。曲妈妈领着绿芙和红芙进来,想叫醒幼菫,萧甫山制止了她,掀开被子打横抱她起来。幼菫知道是他,但是太累了,累的眼皮睁不开,指头都动不了。 萧甫山将幼菫轻轻放入浴桶,见绿芙和红芙站在旁边,却没见幼菫的丫鬟,“去叫夫人的贴身丫鬟过来。” 曲妈妈恭敬应下,让绿芙和红芙出去收拾床铺,又喊了青枝和沉香进来。 萧甫山低声叮嘱,“动作轻一些,让她睡吧。” 青枝和沉香福身恭敬应下,“奴婢晓得了。” 萧甫山出了净房,二人才放松了些,荣国公气势逼人,他在的时候她们几乎不能呼吸。 曲妈妈收起了床上事先铺好的白色元帕,上面是一朵艳丽的红梅,她神色复杂地叠好放入一个檀木匣子。绿芙心不在焉地整理着床铺,上面一片狼藉,她红着脸,余光瞄着萧甫山,他那么威武不凡,对夫人真好,还抱她去沐浴…… 萧甫山穿上直缀出去了,出了院门,萧东从阴影处现身出来,低声禀报,“有五十多个黑衣人从三处院墙进来了,死了十六个,嘴里都藏了毒药,活捉了一个,及时卸掉了下巴,剩下的都跑了……” 宁贵太妃派人来索要世子,拜堂之后就下令把裴弘元放回去了。他居然动用了死士,若不是府里提前做了布置,增加了两倍的侍卫,恐怕今晚是要出大乱子。 萧甫山捏紧了拳头,脸色阴沉骇人,“府里可有什么损失?” “靠近后院墙的一处群房起火了,是泼的火油,侍卫们很快就赶过去了,火没烧起来。” “把他们看好了,明日本公去看看。”萧甫山的声音平静,可萧东知道他是怒极了。 幼菫洗完澡才被青枝叫醒,穿衣服的时候看到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惨不忍睹,她脸通红,努力在青枝沉香面前保持淡定。青枝轻声道,“张妈妈给了药膏,一会奴婢给您涂上。” 幼菫含糊地说了声好,出了净房,见萧甫山淡然地坐在罗汉床上看书,幼菫红着脸瞪了他一眼,转身去了床上。萧甫山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险峻的嘴角微扬,小丫头脾气还挺大。 涂药膏的时候青枝的手都在发抖,眼眶通红,国公爷也太不知节制了,小姐是第一次,也不知道怜惜一些…… 幼菫深深埋在被子中,被褥都重新换过了,上面熏的沉香让人心境安宁平和。 净房里的水声停了,萧甫山合上帷帐,在她身旁躺了下来,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外面的龙凤花烛还亮着,隐约能看见床围上浮雕的海棠花开锦绣,她有些睡不着了。 幼菫冬天习惯睡炕,会有源源不断的热量传给她,现在纵使屋里烧着地龙,她的被窝里却是冰凉的。她应该多要床被子的,现在都已经躺下了却不好再出去了……枕边人呼吸绵长,应是睡着了。她轻轻地蜷缩身子缩成一团,又前后滚了下,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不留一点缝隙。过了一会,感觉后背还是透风,她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再次前后滚动压紧。 “不要再动了……”身后传来压抑克制的声音。 幼菫停止了动作,“吵到您了……我不动了。” 萧甫山掀开她的被子,把她拉进自己怀中,“我怕伤了你,懂吗……” 他身上滚烫,她触到了一处坚硬……她身子一僵,便要逃出去,却被他翻身压住。幼菫惊慌地哀求道,“真的不行了……” 萧甫山伏在她身上良久,他也知道她已经不能再承受他……他深吸了一口气,躺回床上,把她冰凉的小手包裹到手心里,“你身上那么冰凉,冷怎么也不说一声。” 幼菫见他不再有动作,松了一口气,“刚洗完澡时也不觉得,时间久了才慢慢觉得冷的。” 他知道她是畏寒的,是他疏忽了,“明日你再加床被子,今晚先和我一个被窝睡吧。” 他的被窝里很暖和,热腾腾的很舒服,两人身子紧挨着,他身上滚烫,就跟个电热毯一般,幼菫很快就暖和过来了,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不一会就睡了过去。 可苦了萧甫山,满怀香软却不能动,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酷刑。见她睡得香甜,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又去净室冲了个凉水澡才好些。 待进了被窝,幼菫却又缠了上来,可能觉得冰凉,皱着眉头嘟囔了句什么,又背过身去了。萧甫山苦笑,这小丫头还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第九十三章 木槿 早上幼菫被青枝叫醒的时候,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大红罗帐茫然不知何处。拔步床内一片昏暗,帷帐外的红烛燃了一夜,外面已隐隐有下人走动的声音了。 枕边已经没人,她还是睡在萧甫山的被窝里。 她是嫁人了啊,以后是萧家妇了,荣国公夫人。 幼菫嗓音沙哑飘忽,“青枝,现在什么时辰了?” 青枝把帷帐拢到两边,一边答道,“小姐,已经卯时了。国公爷半个时辰前起的,去了外院的练武场,说一会回来用膳。” 他昨晚睡那么晚,怎么起的来的。 幼菫赶紧爬出被窝,今日是她在国公府第一次正式露面,可不能马虎了。青枝服侍她披了袄子,曲妈妈领着绿芙和红芙进来了,沉香手里捧着衣裳跟在后面。 几人恭敬请了安,幼菫点点头,就去了净房,青枝跟了进去服侍。 见幼菫已坐到了梳妆台前涂抹香膏,曲妈妈说道,“夫人,绿芙梳头很好,您以后得梳妇人头了,不若让她伺候您梳头。红芙描眉描得好,定能让夫人更加光**人。” 四个大丫鬟加上一个妈妈在跟前一起伺候,实在有些乱,张妈妈从昨日便一个劲的推销绿芙和红芙,让幼菫很不舒服。 她淡淡道,“今日就让绿芙来梳头吧,我跟前的二等丫鬟紫玉,梳头也是很好的。以后不必四个大丫鬟一起进来伺候,你们四个排一下,白日晚上的屋里有一两个大丫鬟就足够了。下面那么多二等丫鬟,有事指使她们就是了。” 曲妈妈自恃是是院子里的管事妈妈,以为幼菫只不过是个小丫头,初来乍到定是没有主心骨的,对她必定要恭敬信赖才是,却没想到第一天就给了她一个软钉子。 曲妈妈笑着应下,“夫人说的是,以后让他们轮班进来伺候。” 萧甫山从外面进来了,身穿黑色劲装,似乎已经被汗水浸透。见幼菫随意披着红色小袄,眉眼皆是风情,比昨日多了几分妩媚。 幼菫给他躬身请安,“国公爷,妾身伺候您沐浴吧。” 萧甫山很满意她的主动,“我自己来就行,你先梳妆吧,一会进宫谢恩。” 还要进宫谢恩?那岂不是时间很赶了? 已有婆子抬了热水进来,萧甫山进了净室。 沉香伺候幼菫穿了件大红色遍地金五彩妆花通袖袄,暗红色缠枝纹马面裙,绿芙给她挽了个圆髻,缠丝镶大东珠金簪,赤金观音分心,又从妆奁中取出赤金拔丝丹凤口衔四颗东珠的宝结要给戴上。 幼菫看了看那个宝结,已经有个大东珠的金簪了,再加四颗大东珠的宝结,是想告诉皇上荣国公有多富裕吗?她可是知道他前不久刚被弹劾了贪污军饷。“这个太华贵了,换点翠珍珠宝结就好。” 绿芙屈身应了声“是”,又换上点翠珍珠宝结,额间贴了红色花钿,赤金镶红宝石的耳坠。 梳妆完毕,红芙上前给幼菫匀面画眉,她给画的是很柔的弯月眉,其实幼菫不太喜欢这种毫无眉峰的眉形,不过今日是新婚第一日,还是入乡随俗的好。 萧甫山从净室出来,见幼菫已作了妇人打扮,身材玲珑有致,纤腰不盈一握。挽起的发髻显得她脖颈修长优美如天鹅,明艳中带着几分稚嫩,别有一番风情。她的模样很适合穿红色的衣裳,美得令人窒息。想到今天还要进宫见皇上,还要见族中众人,他又觉得这身打扮太过明艳了些。 幼菫见他上下端详着自己皱眉不语,便问道,“妾身的装扮可是有哪里不妥?” 萧甫山想了好一会也没挑出有何不妥,却还是不想让她这么出门,“袄子另换一件。” 她觉得这件挺好的,不明白他为什么 沉香和青枝又打开衣柜,捧了两件袄子出来,一件大红缂丝牡丹花开通袖袄,一件大红柿蒂纹折枝花缂丝通袖袄,这些云锦都是荣国公府送去程府的,顾氏都让幼菫做了新衣裳婚后穿。 哪一件都很艳丽,萧甫山指着那件大红柿蒂纹折枝花的通袖袄,“就这件吧,更端庄一些。” 幼菫本想去宗祠祭祖的时候穿这件,既然夫君给她挑了,她顺从地换上了这件。 萧甫山眉头皱的更紧了,这么端庄的衣裳却让她穿出美轮美奂的感觉,效果丝毫不比原来那件差,反而多了分别样的诱惑。 幼菫看不懂他了,怎看起来很不悦的样子,她看着挺好的啊。她询问地看着他,“要不换另一件试试?” “不必了,用膳吧。”萧甫山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去,另一件的牡丹花还不知把她衬得多美艳。 早膳摆在了东次间,银耳红枣莲子羹,水晶桂圆糕,乳鸽粳米粥,香菇小笼包,素包,酱牛肉,口蘑炒鸡片,三鲜鸽蛋,素炒菜心。 幼菫想起来之前在庄子,添饭都是自己帮他添的,她站起来说道,“国公爷,我给您布菜吧。” 萧甫山抬头看着她,目光中看起来有些不快,像是她说错了话一般,“不必了,坐下吃饭。” 那是要用丫鬟吧,幼菫吩咐站在萧甫山身后的绿芙,“绿芙你来给国公爷布菜吧。”她是府里的老人,对府里的规矩总该了解的多些。 萧甫山放下了筷子,脸色沉了下来,对屋里里伺候的丫鬟道,“你们都下去。” 丫鬟们面面相觑,纷纷放下手中活计出去了。绿芙本已走到萧甫山身边,她迟疑了一下,萧甫山又冷声道,“出去!” 绿芙身子一颤,快步出了房门。 他眯着眼看着她,他沉着脸的样子很吓人,目光落到幼菫的身上,让她不由得心中一紧。她不明白他怎么就突然生气了。 他朝她伸手,“过来。” 他声音平和,可幼菫还是有种孩子做错了事父亲要打她手板的恐惧,她突然有些理解两个孩子对他的惧怕。她前世的父亲对她严厉,每每她做错了事,他就会对她说“过来”,然后她的手心会被父亲打得通红。因为这个妈妈不知道跟他吵了多少次。 她犹豫地站起来,刚往他那边走了一步,他就拉住她的手,一把把她扯到了怀中,坐到了他腿上。他穿得单薄,身上却是火热。 幼菫轻呼一声,挣扎着要下来,“国公爷,下人还都在外面呢!” 萧甫山捉住她乱动的小手,定定地看着她,“你在意下人做什么。知道错哪里没有?” 她真没觉得哪里错了。“妾身不知道……您让我下去……” 挽起的发髻显得她的脖颈修长白皙,他下巴在她颈间轻轻蹭着,“那就不要下去了。” 脖子被他下巴上的胡渣蹭的又痒又疼,也感觉到他起了反应,她努力挣扎躲开,“您再蹭下去,妾身今日就不用出去见人了!” 萧甫山挪开看了下,她脖颈果真是一片嫣红,她皮肤也太娇嫩了,“好好用膳,我不用你伺候。更不用别人伺候。” 他压下心中的悸动,松开她,却让她坐到自己身边用膳。本想逗她一下,却是自己难受。 他果真是脾气暴戾,就因为这个生气吗?以后还真是要谨慎,别再惹怒了他。 她昨日吃的不多,现在是很饿了。一碗银耳莲子羹喝完,又吃了一个素包,各样菜都尝了一下。萧甫山不紧不慢地吃着,见她放下了筷子,便把剩下的都吃完了。 幼菫又一次被他的饭量惊着了,大早上的吃这么多,不撑得难受吗? 萧甫山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呆愣的小脸,“为夫饭量大干活也多,你就不要嫌弃了。” 他这话充满歧义,不知是不是她想歪了,但是脸是抑制不住地红了。 幼菫跟萧甫山打听老夫人晨昏定省的时辰,他说道,“母亲是不必儿媳们晨昏定省的,每日过去看看就好。母亲对儿媳妇都很好,不会给你立规矩的。你早上不必起这么早,多睡一会。” 这个幸福来的太突然。张妈妈说做儿媳的每日是要伺候婆母起床和用早膳的,卯正前就要早早去候着。 不过她是新媳妇,还是不要太嚣张,早晚的请安还是尽量不要免了。 用完膳她们要先进宫谢恩,回来再认亲。 萧甫山穿着紫色蟒服,黑程玉带,他个子高大,五官立体,穿深色冷色调的衣裳甚是好看,俊美又有气势。 幼菫披了件银白色仙鹤纹的披风,萧甫山满意地看着这件披风,总算把她的艳色给压住了。 出了房门幼菫才发现,他们的新房是在一处三进的院子里的第二进,五间阔的正房,带两间耳房。东西厢房各三间,和正房有抄手游廊相连,游廊上挂了许多红绉纱的灯笼。 院子一角靠近庑廊有叠石假山,旁边种着一株西府海棠,还有一棵桂花树。假山下落错落种植了不少花草,有的已经抽出嫩芽,看着很是生机勃勃惹人喜爱。 从抄手游廊到了一进院,院里种着一棵高大的樱花树,冠盖如伞,占了小半个院子,估计过不了多久便是繁花盛开了,幼菫很是期待。 一进院的正房三间,是作了会客厅,萧甫山指着西边的一间说道,“这里是我的书房,你若喜欢什么书可以过来拿着看。” 幼菫应下,这个倒是可以,她喜欢的书很杂,届时可以看看能不能淘弄到自己喜欢的。只是,他在内院不是有内书房吗?何必这么委屈自己用这么小小一间。绿芙说她们是他内书房的丫鬟。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萧甫山解释道,“在你这里我总得有个看书的地方。” 幼菫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院子不是他们共同的家,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院子。而他,住在哪里就不一定了。 一进除了东西厢房,还有倒座房,萧甫山说道,“倒没想到你的嫁妆这么多,倒座房放不下,又把东厢房收拾了出来。” 她望着掩映在樱花树下的东厢房,眸子里带着哀伤,低声道,“这里面有整个何府的产业,还有外祖母的大半产业,我倒希望没有这些,他们都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 萧甫山扶着她的肩膀,沉声安慰道,“看你过的好,他们地下有知会安心的。” 出了院门,院子两边种着芭蕉,幼菫回头看了眼紫檀木门楣,上面赫然写着“木槿园”。 她讶然地看着萧甫山,他解释道,“这个院子之前空着,做了新房就改了名字,原来觉得堇园挺好听,不过直接叫你的名讳也不太好,就改成了木槿园。” 他还用了心思做这些。 萧甫山的步子迈的很大,见幼菫似跟得吃力,就刻意压着步子等着她,一路给介绍着府里的景致,“这座府邸是先皇赐给祖父的,原是老郑王的王府,他被贬斥后便空出来了。当年修府是工部按王爷规制修建的,内院的南半部分都是住宅,北边是园子,祖父把不合规制的房屋重建了,不过大格局和园子没作改动。分正院和东西跨院,母亲住在正院,我们这是在西跨院,二弟和三弟住东跨院。木槿园后面离得不远就是府里最大的花园,景致还不错。” 路边种着高大松柏和桂树,偶还有几株海棠和紫荆花,紫荆花已是枝头繁茂。路上有丫鬟婆子不断地请安声。他们走过后,萧甫山还能听见她们低声惊叹,“大夫人太好看了!”“看起来很小的样子啊……” 路过一个小巧的院子,只一进,门楣上写着“紫荆园”,门口两边种着紫荆花,“这是卉儿的院子,她今年七岁,比你小不了几岁。”萧甫山顿了顿,“堇儿,嫁给我你总是要吃亏些。” “卉儿,是您的女儿吗?”她只知他有一子一女,名字他是不知道的。 萧甫山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她也是你的女儿。你既嫁了过来,便不能再跟我分你我了。” 他似乎有些不高兴。 十五岁就成了七岁孩子的母亲,她还要好好适应这个身份转换。 她看到一个院子紫檀木门楣上写着“卢嘉园”,看起来很气派。再往前还有个小巷子,里面有两个并排的小院。萧甫山却没有介绍的意思。 东边有个穿堂,萧甫山道,“过了穿堂就进了正院,我们成亲就是从这里回新房的。现在时间来不及了,我们进宫回来再跟母亲请安。” 过了一个小花园和墨竹林,是一个叫“南山斋”的院子,院子门口是松柏和一丛墨竹,萧甫山说道,“这是我的内书院,不过一直没用过,我平时都是待在外院。” 第九十五章 谢恩 过了内书院,又过了一个穿堂,便到了垂花门。出了垂花门,有两辆马车已经等在了门口,旁边还站着两排威风凛凛的带刀侍卫。 侍卫们躬身双手抱拳,齐刷刷地喊道,“参见荣国公,参见国公夫人!” 声音响亮,中气十足,带着恭敬和喜悦。 这是她第一次被这么称呼,国公夫人,感觉很奇妙。 萧甫山威严地扫了他们一眼,扶着幼菫坐上了前面的双马马车,青枝上了后面的马车。 黑漆车厢很宽阔,里面座位宽阔,设有锦垫,躺着睡觉都没问题。中间放着个小几,两侧都有暗格,周围下面也有暗格,萧甫山从下面拿了床锦被出来,给她盖到了腿上。幼菫冲他笑了笑,她是很需要这个的。 待出了门,按照马车行走的速度,她算着国公府的面积不比忠勇王府小,格局也是差不多的。荣国公府的煊赫可见一斑了。 国公府坐落在荣英胡同,说是胡同,却很宽阔,两辆马车并行都可以。整个胡同只有两座府邸,荣国公府和英国公府。出了荣英胡同,街道上并不喧闹。附近住的都是钟鼎人家,就连商家和行人也是有高人一等的矜贵气派。 幼菫对进宫心里没底,问道,“我们今日是见皇上皇后吗?妾身需要注意什么?” “对,庄贵妃那里也要去。你不必担心,有我陪着你。” 进了宫后,里面有轿辇候着,有个青衣宫女上前请安,“庄贵妃给夫人准备了轿辇,夫人待给皇后请了安,就去翊坤宫陪庄贵妃说话。” 幼菫扶着她的手亲热道,“贵妃娘娘体贴,妾身感激不尽。”手里的银票不着痕迹地递到了宫女手里,这是车上萧甫山给准备好的。这还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心还在砰砰乱跳,倒是青衣宫女一片坦然。 宫道很长,路上遇到不少宫女和太监,在他们经过时都低头侧过身子避开。他们似乎是对萧甫山很敬畏。 到了坤宁宫,等了小半个时辰,进去禀报的宫女才出来,“皇后娘娘就不见夫人了,夫人在外面磕个头就回吧。” 幼菫磕了头还未起身,宫女就砰地关了宫门。萧甫山上前扶她起身,她朝黑着脸的萧甫山安抚一笑。 到了翊坤宫,是幼菫和青枝跟着宫女进去的,萧甫山则去了御书房。 禁了宫门后,青枝就被另一个宫女领着喝茶去了,幼菫自己进了正殿。殿内高几上放着一个累丝镶红宝石熏炉,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让人心情愉悦,却不知是什么香。 按端王的的年岁,庄贵妃应该年过五十了,但看起来却是四十多岁年纪,端庄雍容,和静秀丽,一身绛红色宫装,云霞五彩披肩,恬淡安然地坐在明间的地平宝座上。 幼菫凭着临门抱佛脚学的一点宫廷礼仪,给庄贵妃磕头请安,庄贵妃和气地着给她赐了座,又赐了茶。“本宫一直奇怪荣国公怎就这般着急成亲,看了你真人才算明白是怎么回事,本宫在皇宫里呆了大半辈子,也算见过各色美人的,像你这般姿容的还真是没见过。” 幼菫又起身恭敬道,“娘娘过誉了,妾身蒲柳之姿,怎敢与宫中众位娘娘相提并论。” 庄贵妃让她坐下,“荣国公府是端王的岳家,说起来我们应该很亲近才对,在这里你不必拘束,就陪本宫唠唠家常。” 宫墙之内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又岂是真能如面上那般云淡风轻,她的夸赞和客气幼菫自然也不敢太过实诚地当了真。她可不敢真和庄贵妃论起亲戚,皇家无父子,何况他们这种外戚。 她前世看了不少的宫斗戏,也读了不少的史书,又有哪个皇子是对那个皇位无动于衷的?又有哪个活下来的妃嫔是真正与世无争的?萧甫山手上的兵权对瑞王有多重要,她也能猜到一二。 他们大婚,庄贵妃赏了整整一盒大东珠,两柄玉如意,委实是太过贵重了。尤其是比起皇上赏赐的一小匣子香皂来说。 幼菫保持着恭谨有谦卑的微笑,“娘娘待妾身的好,妾身铭记于心,昨日大婚娘娘赏赐着实是太贵重了,妾身还从未见过一整盒的大东珠呢。” 庄贵妃含笑道,“你们花朵般的年纪就该好好打扮,那些东西放本宫这里也是平白落灰。”想到皇上赏赐给她的香皂,她说道,“皇上对荣国公极为看中,那香皂难得的好东西,皇上亲笔御赐了“玉芙蓉”的名号。本宫也只得了两块,下面的宫嫔每人只有一块,却赐了你们整整一匣子。” 幼菫心中暗笑,香皂居然被秦先生炒作成宝贝了,她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妾身惶恐。” 两人这般说了一番客气话,便听见外面有说话的声音,幼菫以为是皇上来了,忙站起来身。却见一个蓝衣的俊美少年意气风发地走了进来,一进门就跪下请安,“孙儿给祖母请安。” 庄贵妃笑着招手让他起身,“你今日不用读书吗,怎这个时辰过来了?”幼菫看她的笑容直达眼底,这才是发自内心的笑。 少年潇洒起身,声音清朗明快,“今日是二月二龙抬头,先生给放了一日的假,孙儿便来陪祖母了。” 庄贵妃睨了他一眼,“就会说好听的糊弄祖母。”指了下幼菫对他说道,“你今日来的巧,来给你舅母请安。”又跟幼菫笑着说,“他是端王和宜岚的长子弘琛,封了世子,是你的大侄儿。” 少年转身跟幼菫拱手,“请舅母安……”礼行了一半,他直起身惊讶地看着她,“怎么是你?”他上前一步,“你这么快就嫁人了?” 她确认之前没见过他啊,幼菫跟他福了福身,“世子有礼了,您莫不是认错人了?”她虽是长辈,奈何人家身份大啊。 德郡王情绪有些激动,“我怎么会认错,正月初五在忠勇王府,我和忠勇王世子、宁郡王他们一起,在园子里遇到你的。” 幼菫恍然,“那日我和舅母去忠勇王府做客,我们一行人多,你们一行人也多,我又是站在后面,是以没认出世子来。” 她是解释给庄贵妃听的,她可千万别误会了啊。她心中哀嚎,这世子也太鲁莽了,怎么这么说话!可怜她都不认识他,却受这无妄之灾。 庄贵妃不动声色地喝着茶,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弘琛看上了幼菫?自己的舅母?这若是传了出去,两人的名声都别要了!萧甫山还会因此和端王生了嫌隙,这是怎么做都不能弥补得了的。 她朝她身边的宫女使了眼色,宫女让侍立的几位宫女退出了殿外,自己在殿门内守着,机警地望着外面。 裴承运急急问道,“这才不到一个月,你怎么这么快就成亲了?你看起来比我都小,怎么就嫁给舅父了?” 庄贵妃低声呵斥道,“弘琛,这是你的舅母,不得无礼!一会你舅父就过来了!” 裴弘琛是很怕自己这位威严冷酷的舅父的,他对自己的父亲都不曾这般惧怕,他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他后退了一步,沉默了一会,向幼菫行礼,“舅母。” 幼菫揪着的心放松了下来,答应了一声,幸亏青枝备了一荷包金瓜子给她,她把荷包递给他,“我也没备下别的见面礼,郡王别嫌弃。” 裴弘琛魂不守舍地接了荷包,声音没了一开始的明朗,“多谢舅母。”他神色黯然地退到了幼菫的对面。 庄贵妃跟幼菫笑道,“这孩子从小就调皮,整日的胡言乱语,到处招惹是非,跟荣国公小时候性子很像。”她说起来萧甫山小时候的一些趣事,在宫里闯的祸事。 原来萧甫山也有调皮的时候啊。 幼菫继续维持着微笑,拿出长辈说孩子的口吻来,“年轻人性子活泼些是好的,年纪再长些就好了,您看荣国公现在,哪还有调皮的样子?” 庄贵妃含笑道,“是啊,他现在也没半点小时候的影子了,做事沉稳又干练,成了大燕的肱股之臣,本宫只盼着承运能像荣国公这般有出息。” 幼菫谦恭道,“世子身份尊贵,可不用跟荣国公学。端王秉节持重,刚正不阿,贤名在外,世子耳濡目染之下将来必能跟端王一般的。娘娘您只等着享儿孙福便是。” 庄贵妃心下熨帖,她最得意的就是自己这个儿子,从小就持重沉稳,是众皇子中第一个封王的。承运若能和他一般,她是真的就彻底安心了。 守在门口的丫鬟低声道,“娘娘,皇上和荣国公来了。”说着快步走到了庄贵妃身边站着,面色平静,从容不迫。 幼菫起了身,俯首跪在一侧。 锦帘掀开,一身明黄龙袍的皇上走了进来,须发花白,目光炯炯锐利,甚有天子威严。 庄贵妃走上前请了安,皇上携着坐到地平宝座上。 萧甫山给庄贵妃请了安,又跟皇上说道,“她便是臣新婚的妻子,特来给皇上和娘娘请安谢恩的。” 幼菫调整姿势,冲皇上行了跪拜礼。唉,她真的很讨厌下跪啊,跪天跪地跪父母,给其他人下跪她都觉得屈辱的很。 “平身吧。”一个厚重威严的声音传来。 幼菫谢了恩,起身站到萧甫山身侧。 皇上眯起了眼,幼菫虽低着头,可她的侧颜已是惊为天人,美不胜收。他瞥了萧甫山一眼,当日他下旨赐婚时曾想宣见幼菫,却被萧甫山拒了,看来是护得严实防着他啊。难不成在他眼里自己就那边昏聩? “荣国公是许诺了朕的,早日成了亲也好早点回凉州镇守边疆,可你们又是新婚,朕就有些拿不定主意,你可有什么想法?” 幼菫余光看到萧甫山袖下的手捏起来拳头。 她又福了福身,斟酌道,“回皇上,妾身一介妇人,孤陋寡闻,见识浅薄,不敢干涉国政,家事自有国公爷定夺,国事自有皇上您定夺。” 皇上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朕若是派荣国公去凉州,定是凶险万分,去年他可是差点回不来的,你可舍得?” “*******,*******。国公爷身为大燕之臣民,忧心边疆安危,生死不惧。妾身既嫁给他为妻,定谨守本分,让国公爷在边疆无后顾之忧。”幼菫声音清润坚定,有铿锵之声。 萧甫山眉心微动,她的回答很出乎他的意料,她的妻子还有这等气魄,让他刮目相看,又与有荣焉。她和他比肩而立,与他相互扶持,福祸同当。 庄贵妃眼内含着赞赏之色,第一次见皇上能应对如此得体,当真是不简单,有她做萧甫山的贤内助,萧甫山倒真可以无后顾之忧了。 皇上停止了转动扳指,“嗯,你这见识也不算浅薄了。*******,*******。这句话说的好,有萧家人的心胸气魄,你该当是萧家人。” 殿内的气氛轻松了下来,一直到他们离开,皇上都不曾再为难于她。 萧甫山走前看了裴弘琛一眼,他今日神色有些恍惚,看他的目光有些躲闪。 待出了宫门,萧甫山扶着幼菫上了马车,她才算长舒了一口气。“进宫太累了,国公爷,您千万不要给我请封诰命。” 萧甫山宠溺地刮刮她的鼻子,“为了不进宫连诰命都不要了,天下也就你一个人这般想了。不过进宫的确没甚意思,你若不想去,以后我就寻个由头给推了。” 幼菫看着手里的一匣子大东珠和一匣子小东珠,这是皇上赏的。庄贵妃夸她戴东珠好看,与她的白皙皮肤相得益彰,皇上就让太监把新得的东珠拿了两匣子给她。皇家的手笔就是非常凡响。 “时间久了您岂不是要得罪了皇上和娘娘,我也是随口说说,您别当真。进宫也是有好处的,您看这两匣子东珠,不进宫哪能得这些好东西。”幼菫歪头看着他,眨眨眼。 萧甫山哈哈笑了起来,声音舒朗畅快,惊得赶车的侍卫手中的马鞭差点掉了。他还从来没见荣国公笑过,不黑着脸他们就谢天谢地了。 马车后跟着的侍卫们则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刚才的笑声,是国公爷发出的吗?他们相互询问地看着对方,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国公夫人威武! 裴弘元站在宫门口,目光阴鸷,目送着马车离去。萧甫山的笑声清晰刺耳,他们携手站在一起的样子和谐美好,让他只想马上摧毁掉这一切! 候在外面的陆辛不无担忧地看着自家主子,世子似乎失去了理智,没了以往的谨慎和深谋远虑。府里培养一个死士不容易,昨晚生生折损了十几个,他却无动于衷。 第九十六章 奉茶 回到荣国府府时,时辰已经不早了,沉香和绿芙在垂花门内等着她,“夫人,要送的礼都带来了,银裸子和金瓜子奴婢都备好了。” 幼菫来不及再回木槿园一趟了,她把东珠给了沉香,“你先回去,绿芙和青竹跟我进去就行了。”绿芙是老夫人赏的丫鬟,她总要给几分面子。 他们直接去了正院,正院有五进,第一进是正堂,昨日就是在这里拜堂的。老夫人住在第三进的上房,萧甫山领着她绕过正堂,过了穿堂,院子里便有丫鬟上前请安,“国公爷安,大夫人安,老夫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幼菫微笑点头,青枝拿了荷包递给了她。 进门绕过黄花梨木浮雕喜鹊登梅槅扇,萧老夫人正坐在炕上。老夫人笑呵呵地看着进来的两位新人,“算着你们也该回来了,进宫可顺利?” 萧甫山点点头,“挺好,皇上又给了赏赐,皇上估计没多少东珠可以给下面的妃嫔了。” 老夫人呵呵笑了起来,“难得你还会开玩笑了!”她仔细端详着幼菫,“你媳妇长的好看,性子又温顺,招人喜欢也是应该的。” 萧甫山心想,她长的好看招人恨才对,老皇上定是猜到了他当时不让她进宫面见皇上的意图,才出言为难于她。若不是她应对得体,还不知要出什么事。 老夫人身旁坐着一位美艳高贵的美貌妇人,身穿流彩暗花云锦宫装,点翠祥云镶南珠凤尾簪,凤凰展翅六面镶玉嵌七宝明金步摇,五官身形仪态每一处都美的无可挑剔,高贵不可亵渎。 老夫人介绍说是萧甫山的姐姐端王妃,特意过来看她的。 萧甫山只是给她屈身行礼,并未磕头,本着能不磕头就不磕头的原则,幼菫也是给她福身行礼。她对这位弟弟看起来是很疼爱,下来炕先把他扶起来,“我是你嫡亲的姐姐,不必拘这些礼数。”她又对幼菫说道,“弟妹平身吧。”声音客气疏离。 萧甫山扶她起来。 她也无所谓这种区别对待,人家是嫡亲的姐弟俩,亲热些是应该的。 端王妃萧宜岚睨了萧甫山一眼,上下打量着她,“弟妹端得一副好相貌,难怪我这大弟突然变得体贴了。” 幼菫福了福身说道,“端王妃艳冠群芳,妾身蒲柳之姿实在自惭形秽。” 端王妃微微笑着,对老夫人说道,“母亲,您的大儿媳妇很会说话。” 老夫人笑着说道,“是个知礼知进退的好孩子。” 有丫鬟捧了锦盒过来,端王妃拿了递给幼菫,“给你的见面礼。有空就去王府找我说话。” 幼菫接了锦盒,又屈身谢了。端王妃比庄贵妃还是少了分和气,修为有待提高。 幼菫环视了下次间,炕前站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另一侧站着一位身穿湖色宝瓶织锦褙子的妇人,眉眼疏淡,身形单薄,似淡淡一抹竹影。 老夫人介绍说是三夫人柳氏,幼菫站在她面前,她却睫毛都不曾抬一下,声音清凉,不带一丝起伏,“大嫂。” 这性情倒是比文清还要冷淡上几分,但两人似乎又有些不同,文清的冷清是性子如此,柳氏的冷淡似带着种了无生趣。 内室传来小孩的哭声,有妇人在轻轻哄着,但哭声一直不停,萧甫山脸色阴沉下来,站起身来往内室走。 “老大!”老夫人急声喊住他,“现在人多,他怕一些也正常,先认亲吧。” 萧甫山停了脚步,回头看幼菫正紧张地看着他,他缓了脸色,沉默地出了次间。 老夫人去外间的明堂坐到太师椅上,一旁的太师椅空着,算是代表老荣国公了。 幼菫上前给老夫人和萧老太爷磕了头,奉上自己给老夫人做的鞋子,又从丫鬟托盘中取了一盏茶恭敬地举着,“母亲请用茶。” 萧老夫人笑眯眯接了茶,喝了一口,从身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镶嵌羊脂玉的黄花梨木匣子,递给了幼菫,“都是些老物件,你挑着用吧。” 梳妆盒入手很重,不知道装了多少首饰。幼菫谢了老夫人,将梳妆盒递给身后的绿芙。 老夫人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萧甫山是老大,和老三萧甫安是嫡出,老二萧甫远是庶出。萧甫远任工部左侍郎,在灵山督导修建皇陵,一两个月才回来一趟。老三萧甫安是左金吾卫校卫,正六品的官职,金吾卫负责京城日夜巡查警戒。 现在萧甫安和萧甫远不在,接下来她就只受别人的礼就可以了。 萧甫山跟幼菫说道,“现在外院就三弟一个人在招待宾客,我先去过去招待一下,晚些时候再回来。你有不懂的就问母亲。” 今日定然是繁忙的,幼菫也没觉的有什么,应付家人总比进宫要轻松的。“您过去吧。” 萧甫山看她答应的干净利索,丝毫没有紧张和不舍,心中有些失落。 萧老夫人说道,“你赶紧走吧,谁还能欺负了你媳妇不成?” 萧甫山又看了她一眼,她正露出得体的微笑目送着他,他腹诽,这笑也太假了,抬脚出了门。 幼菫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柳氏过来给他请安敬茶,一点多余的动作和话都没有,似幽魂一般。 幼菫喝了茶,从青枝手中接过一个锦盒递给她,“三弟妹莫要嫌弃。” 柳氏接了锦盒,淡淡道了谢。 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笑声,帘子掀开,一个身穿宝蓝色十样锦褙子满头珠翠的妇人走了进来。她杏眼修眉鹅蛋脸,皮肤白皙,身材丰满,风姿绰约,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 她笑着连连道歉,“我来晚了,大嫂莫要见怪,正堂那边族里人都过来了,花厅里还有些交好的人家女眷过来看新娘子,一直忙的脱不开身!”她拉着幼菫的手端详着,“哎呀,大嫂可真是个大美人!我这比起来成了黄脸老妈子了!” 萧老夫人嗔笑道,“谁也说不过你,夸人都让人不知道怎么回你!”她跟幼菫道,“这就是你二弟妹,如今府里是她管家,你看看,一番话说的就属她最忙了!你不必跟她客气,她最喜欢打趣人的。” 幼菫冲她微微一笑,“二弟妹辛苦了。”又拿了个锦盒给她,和柳氏一样的,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梅花簪。 赵氏接过锦盒,笑呵呵地打开拿出里面的梅花簪,“这簪子可真是精致,大嫂这么大方,我怎么会觉得辛苦,只盼着天天这么忙活才好呢!大嫂有什么事只管跟我说,我乐意着呢!” 幼菫笑笑,“二弟妹喜欢就好。我若有什么事,就去找你。” 第九十七章 认亲 接下来是几个晚辈见礼。二老爷萧甫远有两子一女,都是嫡出。大少爷永成十二岁,二少爷永之九岁,二小姐婉云七岁。 三老爷萧甫安有两子两女,只有三小姐曼云是嫡出,今年六岁。三少爷永和七岁,四小姐倚云两岁,还有七少爷永辉尚在襁褓。嫡女曼云比庶子永和还小一岁,这就耐人寻味了。 三位年龄大些的少爷都在萧家的族学读书,族学就在外院。 他萧家的孩子都长的漂亮,男孩女孩都个个出彩,天生的五官立体,气质尊贵。幼菫给男孩每人一盒端砚,女孩每人一对金手镯,一对珠花。 见面礼挨个发下去,幼菫发现没有萧甫山的一对儿女。 老夫人看出她的疑惑,说道,“我们先去正堂跟族里的人认亲,待午膳回来再让两个孩子来给你请安。” 刚才哭的那个孩子应该是萧甫山的儿子,听老夫人话里的意思他很怕人多。 幼菫又跟着老夫人去了正堂,正堂有五间阔,每间要比上房的宽,比木槿园的更是宽阔,庄严气派。 正堂里面高贵气派,布局严整,视野开阔,只在西次间和梢间之间摆了座大紫檀雕葡萄藤的屏风。地上铺着厚厚的藏蓝底大红牡丹嵌金丝的地毯,梁上挂满了精巧的彩绘宫灯。大堂正面是紫檀浮雕蟒纹的条案,上面正中央摆着铜胎掐丝珐琅暗八仙纹宝鉴,左右各一个掐丝珐琅喜凤瓶,又左右各一个青花白地瓷梅瓶。条案正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块金匾,上书“荣嘉堂”。 条案前摆着两把紫檀太师椅,中间是方几,堂下两边各摆了六把紫檀交椅,或坐或立满满一屋子人,目光都齐刷刷投向幼菫,面露惊叹之色。 萧老夫人一路给幼菫介绍着,挨个敬茶,又收了不少礼,绿芙已回木槿园放下了方才收的礼,现在手里的红漆忍冬纹托盘上又是满满的了。 同族的孩子来了不少,有的年龄比幼菫还要大不少,甚至结婚生子了。听着那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奶声奶气地喊她“祖母”,幼菫满脸的黑线。 她一视同仁,每人给了一荷包的银裸子,里面还掺着几粒金瓜子。有个孩子好奇地打开了荷包,惊喜得喊道,“母亲,里面还有金瓜子呢!” 在场的众人面色讶然,有几位妇人则喜形于色。 萧老夫人暗暗好笑,她也太实诚了。这些族人有的已经是五服里的,人家都是分两个六分或八分的银裸子了事,她直接给满满一荷包,居然还掺了金瓜子。 席面摆在园子里的饮春阁,萧老夫人让赵氏领着族人先过去。 她又带着幼菫去了正院后面的花厅,萧家的外家靖国公府的罗老夫人带着府内众人,还有世代交好的一些世家夫人。萧老夫人边介绍,便跟她们互相打着趣,很是亲热,幼菫收到的礼也比方才要有分量的多。 罗老夫人是萧老夫人的娘家长嫂,幼菫要称一声舅母,她给了幼菫一整套赤金珍珠头面。 靖国公夫人罗夫人打趣道,“母亲您看着表弟妹长的好看就给这么好的东西,回去您得也给我一套才行。” 罗老夫人对萧老夫人笑道,“她让我惯得不成样子了,整日的贫嘴。” 萧老夫人说道,“大嫂您该知足才是,就凭她给您生的三个小子两个姑娘,再怎么惯着也使得。” 幼菫为自己的前途默哀三分钟。 午膳是在园子里的饮春阁用的,花厅已经是在正院的后面,离园子不远,到了月门,萧老夫人指着西边掩映在桂花和松柏银杏树下的院子,“那是木槿园,你认出没有?” 这绕来绕去的幼菫早晕了,她天生路痴,她笑道,“您不说我都不知道,我现在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萧老夫人笑着说,“等老大回来了,让他陪你好好逛逛,总得能找到自己的院门才是。” 过了月门,已是满园春意生机盎然了。园子的布局浑厚、质朴、疏朗,亭台楼榭错落有致,池广树茂。园中的植物配置也独具匠心,亭台旁的梅花、桂花、白皮松,假山下的牡丹、芍药,饮春阁后的红枫,错落的海棠、樱花,建筑旁的芭蕉等等,既有一年四季之布局,又有一日之中的早晚变化。 饮春阁在园子中间位置,背山临水,有上下两层,厅角昂翘,像振翅欲飞的蝴蝶。前院陆续有人来了饮春阁,席面流水一般地摆上,楼下楼下摆了几十桌。 幼菫想起那个有些胆小的孩子,她低声跟青枝吩咐了几句,青枝应下,出了饮春阁。 萧甫山在前院招待着端王、英国公、靖国公,还有宁郡王等一众人。 酒到酣处,端王举着酒杯对萧甫山说道,“听闻新夫人手里有一大堆韩院长的字画,送起人来随意的很。我敬你三杯,你帮我讨一幅来?” 韩院长送幼菫一堆字画却担心被嫌弃之事,一夜之间在京城文人圈子传开了。同时传开的还有,她拿着字画跟大白菜一般送人!随便挑,看中了就拿走!文人雅士扼腕不已,简直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人神共愤! 萧甫山是知道这事的,她的字画缸里到底有多少韩院长的字画,她自己怕是都不清楚。随意摆那里也不当回事。她的两位舅舅和那几位表哥,谁手里没有一两副韩院长的字画? 他慢悠悠吃着菜,淡淡说道,“那是内子的嫁妆,我说了不算。酒你就不用敬我了。” 端王不肯舍弃,又往前凑了凑,“你不是看中了我那把玄铁剑吗,我送与你,如何?”此时的他丝毫没了平日里沉稳的样子,倒带着几分无赖。 那把玄铁剑削铁如泥,铸造之人传闻是春秋时期越国造剑名家欧阳子的后代。 萧甫山停了筷子,却面不改色,“那是王爷的宝贝,我不能夺人所爱。” 端王失望地看着他,摇头道,“堂堂荣国公居然是个惧内的。” 这个词听起来倒不错,“你们先聊,我去饮春阁看看。”萧甫山起身要走。 宁郡王转圈看着他,“我总觉得荣国公有些不一样了。” 靖国公也煞有其事地转圈看着,“嗯,是不一样了,以前咱要是这么看他,早被他打出去了。” 安郡王一派天真地腆着脸问道,“大哥说新夫人美若天仙,是不是真的?他还是第一次夸别人长的好看呢!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厅内哄笑了起来。 萧甫山面无表情的扫了他们一眼,几人立马噤声,厅内鸦雀无声。安郡王和宁郡王悄悄地往后挪了挪,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英国公世子揽着萧甫山的肩膀说道,“萧兄,带我去给新嫂子请个安,都是邻居,碰面都不认识多不好。” 萧甫山审视地看着他,英国公世子比他小三岁,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身材高大,五官阳刚,剑眉入鬓,穿着玄色镶边宝蓝撒花缎面右衽长袍,很英武耀眼。 “不必了,内院都是女眷,你去不方便。”萧甫山扭头走了,留给他一个绝情的背影。 英国公世子在后面喊道,“以前我也没少去你家内院,你也没说什么……” 第九十八章 母亲 用完膳后,回了上房,大房的两个孩子给幼菫敬茶。卉云是萧家的嫡长女,乳母领她过来的时候,她怯怯的往乳母身后躲,畏畏缩缩的,一点没有世家小姐的气度。她小脸只有巴掌大小,眼睛又黑又大如黑葡萄一般,睫毛卷卷翘翘的。 这么漂亮的孩子怎么会养成这样,真是可惜了。 赵氏在一旁说道,“大嫂莫怪,卉儿害羞,待熟悉了就好了。”说着拉着卉云的手劝说,“卉儿,这是你母亲啊,快跪下敬茶。” 卉云本还在偷偷打量幼菫,她这一催促,她反而把头伏在乳母腰间不肯抬头了。 赵氏这一番话似是在帮幼菫打圆场,实则却是在暗指她不喜卉儿,看似好意,却处处心机,不是个简单人物。幼菫最怕跟这种人打交道了,她实在没什么实战经验。 幼菫对赵氏说道,“二弟妹不必担心,我来和她说两句话。” 赵氏微笑着让到了一边。 幼菫从青枝手里接过一个锦袋,蹲到卉云身边,轻轻揉了揉她柔软褐黄的头发,看着她柔声说道,“卉儿,你猜猜我手中锦袋里是什么东西?” 她的安抚让卉云放松了一些,她抬起头好奇地看着锦袋,却没有吭声。 幼菫拉着她的小手,“你来捏一下试试。” 卉云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神柔和,笑眯眯地看着她。小手迟疑地放到锦袋上,捏了一下,抬头又看看幼菫,又捏了几下。 “能猜出来吗?” 卉云摇摇头。 “那你打开看看。” 卉云只觉得里面是软软的,好奇心战胜了怯懦,她怯怯地接过锦袋,从里面轻轻掏出一只粉嫩的邦尼兔公仔,她瞪大眼睛,“是小兔子!对吗?” 幼菫摸摸她的头,笑道,“卉儿说的对,这就是一只小兔子。”这是她和沉香她们缝的,为了嫁过来哄孩子玩的,没想到今天第一日就碰到难题,派上了用场。 卉云眼睛闪闪发亮,“它的耳朵可真长,真可爱。” “我觉得你也特别可爱。” 卉云羞涩地笑了。 “卉儿,以后我就是你母亲了,你喜欢什么小动物啊小花朵啊,都可以告诉母亲,咱们一起把它做成玩具。” 卉云惊喜地连连点头,“母亲,你什么都会做吗?” 这一声糯糯的母亲叫的幼菫心都要化了,她毕竟有一颗二十多岁的心啊,母爱泛滥了。她眼眶中氤氲着雾气,温柔道,“对啊,母亲什么都会做。” 卉云崇拜地看着幼菫,“母亲可真厉害。” 萧老夫人用帕子拭了拭眼睛,她还没见卉云一下子说这么多话过。她还要带永青,没有心力再多照顾一个,卉云在她母亲去世后就一直跟着乳母。起初不觉得有什么,卉云渐渐大了,才蓦然发现她越发地怯弱和上不得台面,话都不敢跟人好好说一句。她原还担心幼菫年龄太小不会照顾孩子,现在却觉得没有比她更会哄孩子的了。 老夫人对卉云说道,“卉儿,给你母亲敬茶吧。” 幼菫柔声问她,“卉儿会敬茶吗?” 卉云摇摇头,又点点头,“刚才您给祖母敬茶我看到了。”老太太看了乳母一眼,她居然没有教孩子敬茶。 “你这么棒呢,那你敬茶我看看。”幼菫鼓励地看着她。 卉云仔细回想着母亲刚才的动作,先跪下给幼菫磕了三个头,动作笨拙,却一板一眼的很认真。 幼菫赞许地看着她,卉云受到了鼓舞,从乳母手中接过茶盏,小心翼翼地端着递到幼菫跟前,“母亲请用茶。” 茶水撒出来一些,幼菫却觉得她做的很好,接过来啜了一口,赞赏道,“卉儿,你做的很好。”她又从青枝手里接过一个锦盒,“这是给你的见面礼。”里面是一对羊脂玉手镯,一对红珊瑚手串,一对珠花。 卉云眼睛里闪着光,她还从来没有被这么夸赞过,她接过锦盒,有模有样地福身道了谢。 萧甫山站在门外看到了这一幕,屋内有温情在流淌,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萧甫山进了门,卉云又紧张地躲到了乳母身后,幼菫起身迎了上去,“国公爷您怎么过来了,前院的客人都走了吗?” 他不该回来不成,好像很嫌弃他一样,他说道,“那里我也不必一直陪着,你们继续吧,一会还要去祭祖。” 幼菫看了眼躲在乳母后面的卉云,还有缩在乳母怀里的永青,这两个孩子很怕他的样子。 她坐了回去,萧甫山坐到了她旁边。 青云的乳母抱着他走到幼菫面前,跪到说道,“夫人,六少爷给您请安了。” 永青瘦瘦小小的,脸色是不正常的苍白,伏在乳母怀里不肯抬头。之前在内室哭的应该就是他了。 她算了下几个孩子的排行,永青是六少爷,那么四少爷五少爷呢? 幼菫刚要说话,一旁的萧甫山说道,“把他放下来,让他自己磕头。”他表情严肃,不自觉地带着威压。 乳母战战兢兢地应“是”,要把他放下来,永青却紧紧搂着乳母的脖子不肯撒手,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却不敢出声。 萧甫山打乱了她的节奏啊,永青看起来更难哄,他这么一吓唬,更是不好办了。 幼菫抚了抚他的头,朝乳母和气道,“你先抱着他吧。” 她故技重施,拿出一只灰色的邦尼兔公仔,放到永青手里,哄了一会,他只是抱着公仔,却不肯下来,倒是不哭了。 还是循序渐进的来吧,幼菫跟萧甫山说道,“国公爷,他年纪小,怕生也正常,要不今日先这样吧。待以后熟悉了就好了。” 萧甫山也知再僵持下去为难的是幼菫,且她已开了口,自己自然不能驳了她的面子,“先去祠堂祭祖吧。” 老夫人见萧甫山不再坚持,松了一口气。赞许地看了幼菫一眼。 幼菫把见面礼递给了他的丫鬟,是一个镶嵌羊脂玉的金项圈和一盒端砚。 萧家的祠堂在园子的北边,开了祠堂,幼菫跟着萧甫山给列祖列宗磕了头,又在他的原配牌位前磕了头。她的名字被加到了族谱里,萧甫山名字的旁边已经有了两个女人的名字,第一个是甄兰,第二个是陈初蔓,自己是第三个。 祭祖之后,回了木槿园,幼菫坐到罗汉床上就不想动了,结婚真是个辛苦活。 萧甫山坐到她身旁,把她揽到怀里,她也没力气挣扎,随他搂着。丫鬟们退了出去,合上了槅扇。 阳光照进屋里,照到相拥的二人身上,暖洋洋的,屋里一片静谧祥和。 第九十九章 姨娘 萧甫山低头看向怀中人儿,她已沉沉睡了过去,睡颜稚嫩安然,脸颊有淡淡的红晕。 她今日累坏了,他低头轻轻吻了她明亮的额头,打横抱起她,放到了拔步床上。 院子里有喜鹊叽叽喳喳的叫声,萧甫山叮嘱候在廊下的沉香和寒香,“夫人睡着了,不必叫她,有什么事等她醒了再说。” 二人恭敬应下。 萧甫山走出了几步,又回头说道,“我去了前院,晚上回来用膳。” 寒香失神地看着萧甫山的紫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她轻声道,“国公爷真贴心。” 沉香笑道,“是啊,这是咱们夫人的福气,好人自然是有好报的。”她又说道,“青枝姐姐排了今晚咱们二人值夜,夫人一时半会醒不了,你先去休息一会,这里有我和紫玉就行了。” 寒香很意外,“我也可以值夜吗?” 沉香拉着她的手低声说道,“我们都是夫人带过来的,夫人自是向着我们的,二等丫鬟里能值夜的就只安排了你一个。” 依香和半香在前几日也提了二等丫鬟,老夫人还给拨了三个二等丫鬟,六个三等丫鬟过来,和几个粗使丫鬟过来。老夫人应是对照程府送过来的陪嫁丫鬟单子,给配齐了四个大丫鬟,八个二等丫鬟。 寒香看着太湖石旁含苞待放的海棠,没有吭声。 沉香见她没有一点感恩的意思,也不再多言语,坐到庑廊下做起了针线。 幼菫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室内一片金黄。她抚了抚头,怎就睡着了呢?她还想看一下木槿园的情况的。 她喊了声青枝,沉香从外面走了进来,“夫人您醒了,青枝姐姐跟了您一整日,回房休息去了。” “国公爷呢?”幼菫披上红绸小袄,起了身。 沉香把一杯温水递给幼菫,“国公爷去了前院,临走前说回来用晚膳,还叮嘱不要吵到您。” 幼菫笑笑,随时报告行踪,这个习惯挺好的。 沉香又低声道,“夫人,杜姨娘和孙姨娘过来给您请安,一直在院子里等着。” 幼菫拿水杯的手顿了顿,又淡定地把水喝完。 她放下水杯,淡然道,“更衣吧。” 沉香又说道,“还有件事张妈妈让奴婢跟您说一声,她打听到,曲妈妈是先国公夫人院子里的管事妈妈……就是永宁侯府的那位……” 陈初蔓的管事妈妈,这就解释的通了,这位曲妈妈给她的感觉总别扭的很,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沉香和紫玉服侍幼菫重新洗漱了,穿上那件大红缂丝牡丹花开通袖袄,发髻上简单插了一支赤金镶大南珠的金簪,戴了一对东珠木兰纹饰耳坠。 这就是低调的奢华,东珠每年的产量有限,大都供给了皇家,南珠更是稀缺,这两样往头上一戴,实力就摆那里了。紫玉有心让她在姨娘面前展露实力,她也接受了她的好意。 紫玉看着镜中的幼菫说道,“夫人的一个大南珠就够镇住她们了,我娘说,姨娘都是些眼皮子浅的,只认钱不认人,不必跟她们讲感情。” 没人跟她讲过如何跟姨娘相处,她也从没跟姨娘这个生物打过交道,但紫玉的娘这句话她觉得挺有道理,决定先按这个思路走。 幼菫从妆奁里挑了个赤金镶红宝石的戒指戴在左手食指上,抬起手欣赏着,左手无名指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所以结婚戒指都是戴在左手无名指,彼此心心相印。她摘掉了戒指,扔回妆奁里,他那里没有另一只戒指,何来的心心相印。他们成亲的初衷也不是两情相悦,只是两相将就彼此妥协搭伙过日子罢了。 幼菫去了明间的厅堂,坐到正面的矮塌上,除了沉香和紫玉,曲妈妈也侍立一旁。两个姨娘被领了进来,二人看清幼菫的容貌之后,露出惊讶之色。那位年长的身穿秋香色葫芦双福的长身褙子,头上戴着一只掐丝银鎏金桃花簪,手腕上一一对鎏金镯子,长相很普通,年龄看起来跟顾氏差不多大了,将近三十了。她就是杜姨娘杜秋月,先请安敬茶,幼菫给了她一对赤金缠枝镯子,她谢了赏便话也不多说一句,恭谨地坐到了一旁椅子上。 另一位孙姨娘孙玉兰二十岁左右的样子,姿色上佳,一双多情丹凤眼,身段妖娆,穿着桃红色撒花褙子,赤金缠枝莲花簪,一对翡翠玉镯。她原还自信自己的样貌身段,现在却只觉自惭形秽,没有一开始的底气,看着幼菫头上的大南珠眼里闪过艳羡之色。幼菫也是给了一对赤金镯子,她当场就戴到了手腕上,“多谢夫人赏赐,夫人来我奴婢便有了主心骨,得了夫人的庇护,奴婢再也不是那无根的浮萍了。以后定要日日请安,服侍夫人才是。” 幼菫笑笑,能把话说这么漂亮也是有本事的,她可不想每日对着她们给自己添堵,“日日请安就不必了,每月初一十五请安好了。你们年龄比我长,入府也比我早,又都是姐妹,我当不得你们日日伺候。” 孙姨娘低垂的眼眸里露出失望之色,先国公夫人死后,国公爷便不在内院住了,她自被抬进门还没有伺候过国公爷,她们不来木槿园又怎能见到国公爷呢?“妾身身份低微,怎敢和夫人称姐妹,夫人仁慈,可妾身却不能不懂规矩,忘了本分。” 曲妈妈在一旁低声道,“夫人,她们是姨娘,伺候国公爷和夫人是她们的本分,您不必跟她们客气。” 幼菫感觉曲妈妈话里的核心字眼是“伺候国公爷”,感觉和她们这样耍嘴皮子心好累。她这般着急地往萧甫山身边塞人,是怕自己得了宠爱生了子嗣,两个孩子被受了冷落吧。 一阵冷冷的声音传来,“夫人的话你还敢顶嘴不尊,这就是你的本分?”萧甫山阴沉着脸走了进来,扫了杜姨娘和孙姨娘一眼,上前坐到了幼菫身旁。 幼菫心想,都是你的姨娘,你做主好了,请了声安便不再吭声。 孙姨娘风情万种地跪下请安,凤眸里饱含深情,柔柔地看着威武不凡的萧甫山,声音又软又媚,“妾身不敢对夫人不尊,我只是想服侍夫人尽尽心意。” 萧甫山面无表情道,“夫人有一大群的丫鬟婆子,用不到你们服侍,你们以后就每月初一十五过来请安行了。”看了眼孙姨娘泪眼朦胧的样子,不耐道,“都回去吧。” 第一百章 道安 微笑着目送走了木然的杜姨娘和眼神哀怨的孙姨娘,萧甫山还以为她会问一些这两位姨娘的事情,最起码会表现出一些失落的情绪,却不想她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丝毫不以为意。 当年陈氏可是日日给几位姨娘立规矩,晨昏定省,侍奉起居用膳,暗地里又是各种阴损算计。 他主动说起了两个姨娘的来历,“杜姨娘原是母亲身边的丫鬟,比我大一岁,甄氏嫁进来后母亲把她给了我。孙姨娘是陈氏怀着永青时抬的,是陈氏的贴身丫鬟,大房这一支子嗣单薄,母亲是有些着急。” 虽事先有了心理准备,可此时听着他说起她们,心里说不出的别扭。按这节奏,后面还得有。 幼菫露出一个很得体的微笑,“杜姨娘稳重,孙姨娘漂亮,看着也是好生养的,母亲挑人很有眼光。” 她竟一丝也不吃醋?他本还想说说自己已三年多未曾进她们院子了,现在却觉得此话多余。 “不必了。我身上脏,先去洗洗。”他避开幼菫伸过来的手,去了净房,他刚刚在前院审讯了昨夜闯进来的黑衣人,他是死士,连死都不怕,几乎是无所畏惧的,想撬开他的嘴实在不容易,手上的血要多洗几遍才行。他是忠勇王养的死士,不是裴弘元的,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裴弘元能调动王府死士,那他手中的势力就太大了。 哪里脏了?她没看出来。 绿芙拿了几页单子给幼菫,“夫人,今日收的礼奴婢和青枝列出单子了,现在都在东梢间放着,要不要收到库里去?” “把老夫人赏的拿给我看看。”老夫人的赏她得拿出来戴戴才行。 绿芙去抱了那个镶嵌羊脂玉的黄花梨木匣子过来,匣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很古朴厚重。打开赤金锁扣,里面堆放着镶嵌各色碧玺石的蝴蝶型大凤簪、碧玉七宝玲珑簪、七宝明金步摇、金丝八宝攒珠钗、点翠南珠宝结,两对碧玺石耳坠,还有两对成色极好祖母绿玉镯,里面每一样单拿出来都是宝贝。 单说那七宝明金步摇,上面就有八颗上好的南海珍珠,八颗上好的蓝晶石、八颗上好的紫红宝石、八颗上品翡翠。这么奢华的首饰戴出去实在是需要很大的勇气。 “把母亲赏的留出来,其他的都造册入库吧。” 萧甫山头发半湿,从净房里出来,瞥了眼匣子里的首饰,“母亲很喜欢你,这些首饰大都是先太后赏的,是内务府特造的,有的已经传了上百年。” 幼菫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来历,老夫人也豪横了,此时应该表一下忠心,“妾身以后会好好孝敬她老人家的。” 萧甫山坐到炕上,“你是萧家长媳,这些东西迟早是要传给你的,”他将她揽到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道,“你想孝敬她老人家,多生几个孩子就好。” 绿芙和紫玉连忙抱着匣子红着脸出了西次间,合上了槅扇。 幼菫脸色一僵,催生真是无时无处不在啊,她真应该提前跟他挑明此事,哪怕是皇上赐了婚,总好过现在提心吊胆的。她苦笑道,“若妾身生不了孩子,您会不会怪妾身?” 萧甫山见她似很认真的样子,想起崇明寺时她也曾问过陈将军类似的问题。“你还小,生孩子又不着急这时候,你心里不要有负担。” 外面天色已黑,庑廊下的红绉纱灯笼已经点上了,橘光朦胧。 萧甫山坐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帮他拆着凌乱的发簪钗环,动作轻柔,眼神专注。幼菫红着脸任他拆着。 晚膳后萧甫山去了外院,说是还有公事要处理。幼菫松了一口气,现在睡觉还早了些,要这么久的时间和他单独相处,她还是觉得紧张。他平时那么严肃的一个人,怎么还这么喜欢动手动脚的。 沐浴后,她从多宝阁上拿起《西域志》,窝在被窝里看了起来。这本书她已经看了一个多月,却是断断续续的一直没法专心,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正看的津津有味,一只大手探了过来把书拿走了,幼菫抬头见是萧甫山,他不是在书房吗,“您忙完了?” 他处理完公事便在外书房看书,本想躲开她,等她睡着了再进来,可坐那里总挂念着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萧甫山翻看了两页,说道,“你对道安兴趣颇深,之前看的佛经也是他通译的。” 说起道安,幼菫来了兴致,这是她的偶像啊!大神啊!“当年苻坚攻克襄阳时,他曾说,他以十万之师攻取襄阳,唯得一人半。此一人指的正是一代高僧道安大师。道安博学广闻,辩才名满天下,佛法造诣极高,他通译的佛经虽严正却不拘泥偏执,妾身看他订正过的佛经,比原来的不知要好多少。这本《西域志》讲的都是他去西域的一些见闻,很有趣。只可惜大师与我们相隔几百年,不能亲见他的风采。” 萧甫山看她滔滔不绝眼睛里闪闪发光的样子,还带着遗憾,不悦地合上书,“他一个作古的和尚,有什么好的,你那么夸他。” 幼菫忍俊不禁,他不会是吃道安的醋了吧?“妾身只是觉得他很传奇。” 萧甫山也觉得自己情绪来的莫名其妙,他把书扔到一边,“这本书你当消遣看看就好,想借它了解西域就不必了。道安写这本书时西域各国尚还依附中原,时过境迁,他们慢慢被吐蕃吞噬,几百年过去,风土人情也跟着有了诸多变化。我镇守西北多年,常年跟吐蕃斗智斗勇,对他们了解的比道安多多了。你若是喜欢,我以后慢慢讲给你听。”然后他说道,“你若是有功夫,不若多了解了解我,茶馆唱戏的都把我演得很厉害的。” 幼菫没听过戏,只知他的名号能止小儿夜啼,她好奇心大起,“听说您曾以八万对吐蕃的三十多万大军大胜吐蕃,大伤吐蕃元气,换得大燕西北数年的稳定,是真的吗?” 萧甫山脱了直缀,穿着中衣,坐到幼菫旁边,“没那么夸张,吐蕃是二十万大军,吐蕃人骁勇善战。兵者,诡道也,要胜他们也只能靠智取。” 第一百零一章 回门 冷兵器时代,大都是拼的真刀真枪,这样大的力量悬殊,能够以少胜多非常不易了。幼菫崇拜地看着他,“您是真正的大英雄,孙膑复生也不过如此了,不过他肯定没有您勇猛英武。” 萧甫山唇角勾起一丝笑意,点了点她娇俏的鼻子,“你不怕我暴虐弑杀吗,你以前那么怕我,总离我远远的的,话都不敢跟我多说一句。” 其实她现在也是怕的……幼菫如实说道,“您严肃的样子很吓人的,也不是只有我怕您,连我舅父舅母也是怕您的。您是那样的人吗?” 他脸色凝重起来,“我从十四岁起就上战场杀敌,手上已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血,杀人对我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现在我在这个位置,常常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得不使一些非常手段。我若心慈手软,怕也活不到今日。” 他年少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这样的人,他这双手,也曾画过丹青,摹过碑帖,风雅无双。 幼菫突然怜惜他起来,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啊,就过上了血雨腥风的日子,也太残酷了些。“您怕过吗?” “我是荣国公世子,上阵杀敌是我的宿命,容不得我害怕退缩。我若有迟疑,便是别人的刀下鬼魂了。”他把幼菫的手握在掌心,“堇儿,你跟着我,日子也不会太平。” 她看着二人握在一起的手,他们夫妻已是一体,她一世安稳的梦想就别想了,努力和他一起走下去吧。他冷酷的一面她没有见过,只希望永远不要见到。她更喜欢那个笑起来魅惑帅气的男人。 “我是荣国公夫人,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容不得我退缩,您若不弃,我会和您一起走下去的。” 萧甫山脸色微动,这是她的承诺,她要和他并肩走下去的承诺。和她在皇宫回答皇上的如出一辙。 他揽着幼菫的肩膀,把他揽在怀里,“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看起来很感动的样子,幼菫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难哄,自己说上一两句好听的话,他就会很高兴。 幼菫让他讲西域现在的样子,他耐心讲了起来,从每一个小国家是怎么被吞灭的讲起,他还没发现自己有这么好的耐性。幼菫起初会提问几句,或者应和一声,到最后却没了动静。他低头看去,她已在自己怀中沉沉睡去,肉肉的腮帮子被挤得鼓鼓的一团,嘴角还有晶莹的口水。 他哑然失笑,感觉自己像是在哄孩子睡觉一般。用袖口轻轻给她擦拭干净口水,把她放到床上躺平,又掖好被子,挥手熄了灯。 第二日幼菫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在萧甫山的被窝里,萧甫山已不在,不出意外是去了练武场了。她仔细回想昨晚是怎么睡着的,她是怎么跟他合到一个被窝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今日是三朝回门的日子,二人去跟萧老夫请安,赵氏和柳氏已经到了。幼菫今日穿了大红色遍地金五彩妆花通袖袄,戴上了老夫人赏赐的碧玉七宝玲珑簪、点翠南珠宝结,碧玺石的耳坠,手上一对祖母绿玉镯,目光潋滟,光彩照人。 老夫人看着高兴,“老大媳妇人长的好,穿什么戴什么都好看。” 赵氏附和着笑道,“大嫂长的好,母亲您可是把大嫂疼到骨子里去了,这支七宝玲珑簪,儿媳眼馋了好几年了。” 老夫人笑着指了指她,“看看,又盯上老婆子的那点家底了,一会开了箱笼,随你挑。” 赵氏又打趣了几句,哄得老夫人笑得不合拢嘴。 永青正躺在炕上,怀里搂着邦尼兔子,幼菫笑着柔声说道,“青儿,这只兔子搂着有些小,母亲再给你做只大的,让它当小兔子的母亲,想不想要?” 永青对见她笑的眼睛都弯弯的,脸上的戒备淡了一些,却垂着眸子不吭声。 幼菫故作失望地说道,“噢,青儿不喜欢啊,那我就不做了吧。” 永青抬起眼,见幼菫直起来了身子,仿佛要走一般,他迟疑了一下,张嘴说道,“我喜欢,我想要小兔子的母亲。” 声音清脆,如珍珠落玉盘,悦耳动听。 房间内的众人都面色愕然,他第一次说这么长的句子,以前都只是说一两个字的。他们也只把他当一两岁的孩子看待,躺在那里不哭闹就好。 萧老夫人欣喜若狂,抱起永青搂在怀里,心啊肝啊的地喊着,“你会说这么多字,平日里怎么不说?” 永青不明所以地看着祖母,也没人跟他聊天啊,他也不需要说什么啊。 萧甫山深深看着幼菫,似乎她是做了多么了不得的事情。 幼菫很奇怪众人的反应,她和永青的表情倒有些像,都是一脸茫然。 老夫人看着儿子脸色舒朗的样子就高兴,对幼菫说道,“你回去也不必着急回来,让老大陪你住一宿,明日再回来就行,在家好好陪陪你舅父舅母。” 程瓒和程珂来接他回门。 程瓒身穿宝蓝菖蒲纹杭绸直缀,以往陌上人如玉的公子不见了,他脸庞消瘦似有了棱角,沉稳沧桑了许多。 幼菫原还担心他赶不上会试了,那便要再耽误三年,那就太可惜了。 她躬身给他行礼,“大表哥你何时回来的?” 眼前的她美艳动人,他守护了多年的花朵,终于开花了,却是为别人绽放。程瓒也给她行了一礼,声音温和沙哑,没了以往的清润,“昨日回的。表妹大婚我没有赶上,也没能送你一程。今日就来接你回门了。” 他心里的酸楚幼菫又怎能听不出来,她对他有深深的愧疚,只希望他未来的路顺畅通达。 “原也是婚期太仓促了些。表哥此番游历体察苍生疾苦,开阔心胸,对科考大有裨益。表哥春榜定能高中。” 他温和说道,“表妹说的是。”他去了泰山,见识了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首诗是幼菫题在《泰山山巅图》上的。 萧甫山不动声色地走到幼菫身旁,给程瓒抱拳行了一礼,称呼了声“程亚元”。按说他该称一声“程兄”,但他们是表亲,也不必论这么清楚了。 程瓒赶紧回了礼,看着眼前高大英武的荣国公,以保护者的姿态站在幼菫的身旁,看起来是那么的和谐登对。他彻底出局了。他痛恨自己身子不争气,痛恨当日莫名生的那场怪病,痛恨自己的软弱无能,醒来后没有再力争一番,今日站在她身旁的本该是自己! 萧甫山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不想幼菫再与他多交谈,引他去给老夫人请安。 萧老夫人是知道幼菫和程瓒曾有婚约的,此时见了程瓒也不禁暗赞一声,心中不禁在想这等才貌和幼菫倒很是登对。 辞别了老夫人,从垂花门上了马车,后面跟着满满一车的回门礼。 路上,他跟她解释道,“永青的母亲在生他时难产去了,他早产了近两个月,胎里带着的不足,多少次差点活不下去。再有几个月就四岁了,却还不会走路,以往说话也只是说一两个字的,今日倒让你哄的说了这么多。” 四岁了不会走路……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前世里早产的孩子不知有多少,即便身子弱,也不至于不能走路的。幼菫问道,“可有请太医看过?” “请了几个太医,都说是先天不足,只给开些温养的方子。” 他的声音虽平缓,可其中隐忍的痛苦疼惜幼菫还是听的出来。 “太医可曾说他的骨骼有什么问题?” 萧甫山摇头,“这个不曾说过。” 从荣国公府到程府,坐马车要半个时辰的工夫,他们所到之处,行人都会避让到道路两侧。议论之声幼菫听不到,萧甫山却是能听见的。 “是何氏女回门了。” “居然是程大公子来接,他们不是有过婚约吗?” “荣国公不知道要怎么生气呢。真是可怜。” …… 幼菫看着时而飘起的锦帘,程瓒骑着马走在马车侧前方,他的背影瘦削寂寥。 幼菫心中不好受,叹息道,“大表哥人很好,是我连累了他。” 萧甫山眸底沉沉,声音不带一丝起伏,“当时若是他没有那场大病,你就嫁给他了吧。亲事没成,你遗憾吗?”程瓒的确是很多闺阁女子理想郎君的模样,温润和煦。 “亲事是外祖母生前定下的,我是要遵从的。只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一直是把他当亲哥哥看待,嫁给他还是觉得别扭。亲事没有成,我是松了一口气的,可是他脾气那么好的一个人,现在这么落拓的样子,我看着心里难受。” 萧甫山伸手把锦帘拉紧,“男子汉大丈夫哪能整日养在府里不出去,这算什么落拓。你现在是荣国公夫人,就不要盯着别的男人看了。” 幼菫转头看了他一眼,“我只是感慨一下。” 时隔两日再回程府,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还是熟悉的一草一木,却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幼菫去了内院,萧甫山则留在前院书房陪程绍程缙说话。程瓒沉默地坐在一旁,听他们说着幼菫如何懂事,如何聪慧,又说一些朝堂之事。 顾氏上下端详着幼菫,见她面色红润,眉眼舒展,心放下了一半。见她戴的头面奢华,问她来历,待听说是萧老夫人给的见面礼,笑呵呵道,“看来老夫人对你是满意的很,这套头面全京城都不好找。” 王氏认出这是内务府御造之物,她见宁贵太妃戴过一个类似的发簪。可听幼菫的意思,这是其中最不起眼的几件,其它的太惹眼了,她都不敢戴。她现在过的生活,是她们无法想象的富贵。 文清和文秀和她说着话,文秀听说她进了宫,好奇地打听宫里什么样子。她挑了些讲着,顾氏和王氏也在一旁听的仔细。 第一百零二章 交锋 文斐看着她众星捧月的样子,悻悻地出了花厅,嗤笑道,“进了趟宫就显摆起来了,看她那猖狂的样子!” 身边的丫鬟附和道,“待小姐嫁入了王府,进宫还不是寻常事?她见了您还得磕头请安才行。” 文婓脸上带了几分笑意。 文斐沿着花园走着,听到荷塘那边有动静,绕过假山,她看到了裴弘元。身穿鸦青色团花纹暗纹直缀,正在池塘中间拿着网兜捞鱼。他手上的杆子凌厉迅速地甩出水面,一条大鱼被凌空甩到地上的木桶里,动作利落潇洒。 她痴痴地看着他,她以前怎就从没注意过他呢?他的身姿风采又岂是昌平伯世子可比的? 裴弘元转头望向她,目光如炬。 文斐款款而行,走到他跟前屈身行礼,她甜甜说道,“世子哥哥,我无意中逛到这里的。您可真厉害。” 裴弘元淡然看着她,“初六王府赏花宴,你去参加吧。” 文斐没想到他亲自邀请自己,她脸色绯红,含羞带怯地答应下来。 裴弘元不再理她,提着水桶走了。文斐跟在后面,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似看到了她光明的未来,他走的看似闲庭信步,可饶她小跑都跟不上他。待她循着他去的方向到了厨房,厨娘告诉她世子已经走了。 文婓不禁跺脚,他怎么不等她呢。 幼菫在花厅和王氏寒暄了一会,就回了苜蓿园。顾氏低声问她,“他对你可好?” 幼菫红着脸点点头,有小女儿娇态。“他很照顾我。” 顾氏彻底放下心来,她的样子看起来是欢喜的,女人喜欢还是不喜欢,眼神是藏不住的。她说道,“你现在身子骨还没全长开,可不能太纵着他,否则吃苦的可是你。” 他还算是克制吧,若真是纵着,还不知是何等情形了。 门口传来丫鬟请安的声音,“世子。” 幼菫惊慌地抬起头,只见裴弘元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如墨的凤眸清冷锐利,紧紧盯着幼菫。 顾氏对他还是像以往自己的侄子般,对他径直进来也不觉有什么不妥,问他,“你说荷塘里的鱼正肥嫩,可抓到了?” 裴弘元转头回答道,“抓了三条,已经送去厨房了,特意叮嘱了清蒸。姑母,我和幼菫说几句话。” 顾氏只以为他们最近一直没见过,他们之前便要好,如今幼菫成了亲,说几句话也是应该。不疑有他,避去了内室。 原来他早就到了,避去了荷塘,没有去前院迎接他们。她可不觉得他是为了去捞鱼的,这种无谓的事情他不会去做。幼菫有种不好的预感。 裴弘元看着她眉眼间海棠春色,只觉无比刺眼,他逼视着幼菫,“你过的可好?”他希望她说她不好,她后悔了。 幼菫坦然地看着他,“多谢世子关心,我过的很好,国公爷待我很好。” 裴弘元眸内有厉色闪过,他这两日心已是鲜血淋漓,觉得不会有更痛,可是此时却发现原来心还有更痛的时候。 他走近了靠近她的耳边,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不要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罢手,你终归会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他呼出的热气,还有那冰冷的声音,让幼菫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往后退了两步,“我现在已是萧家妇,世子又何苦执着。世子非要一次次地把我逼到绝境吗?你的喜欢,就是这么不顾一切的!” 他对她就是太心软了,总是不舍得逼迫她,才会把她拱手送给了别人! 他攥住她的手腕,定定地看着她,“我对你的好你全然看不见,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你倒记得清楚。我若真要逼迫你,你早是我的妻子了,哪有他萧甫山的事!你觉得我无情,觉得他好,你可知他手上多少枉死之人?这样狠辣暴戾的人,你觉得他能对你有多好?” 幼菫淡声道,“国公爷是什么样的人我都是他的妻室,你若觉得恨我心里能舒坦些,那你就恨吧。终归是我让你伤心了。” 顾氏在内室把他们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她脸色苍白,二人整日在她眼皮子底下,她居然一点不知道!她从内室走了出来,看着裴弘元的手,颤声道,“你快把手松开!他已经是荣国公夫人了,你说什么也没用的!” 裴弘元松开手,对顾氏淡淡说道,“姑母,我最后悔的事就是三月前没有跟堇儿表明心迹,没有让您为我提亲。她嫁人了又有何妨?” 顾氏还在震惊中,裴弘元已出了院子,正正迎上迎面而来的萧甫山。他冷笑道,“荣国公这般急匆匆的,怕堇儿被人拐跑了不成?” 萧甫山看着眼前锋芒毕露的年轻人,他已不再隐忍,像一把出鞘的利剑。以他的心智手段,再过十年,自己不见得是他的对手。他故技重施,方才在苜蓿园做了什么他一无所知。 他目光锋利如刀,“世子的谋略手段本公佩服,这一个月来让本公很是辛苦。你以为没了皇上赐婚本公就娶不了幼菫了吗?本公血雨腥风中一路走过来,靠的从来不是别人。你养的死士还有几个,只管放马过来。” 裴弘元冷冷地看着萧甫山,他一身靛蓝宝相纹右衽圆领长袍,身姿伟岸挺拔,五官冷峻,有着聛睨一切的气势,刀凿斧刻的脸上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却有种年轻男子没有的成熟醇厚。 他不得不承认萧甫山有足以让闺阁女子倾心的资本,想到幼菫拒绝自己时的决然,想到她在他身下婉转,裴弘元眸子里的寒意又重了几分,袖下的手紧紧握拳。 “荣国公未免太过自负了些,皇上忌惮你已久,你给不了她安稳日子,你只会害了她。” 萧甫山冷哼,“这个不必你操心了。奉劝你一句,再这般行事下去,莫怪本公心狠了。若是本公也和你这般不管不顾,世子此时怕已在天牢里呆着了。” 裴弘元明白,萧甫山的眼线遍布大燕各个角落,他的一些所作所为是瞒不过他的眼睛的,若真要计较起来在皇上面前掰扯起来,他也占不到便宜。 他走近了一步,低声说道,“你既然手眼通天,应也知道堇儿在吃药,你可知是为什么?” 萧甫山皱了皱眉,他若是想查自然会知道,可是他不想这么做。裴弘元现在提起此事,那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世子有话直说,何必吞吞吐吐。只不过堇儿的闺名世子还是莫要再叫了,你可以称他荣国公夫人,或者萧夫人。” 裴弘元笑了笑,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堇儿宫寒,恐怕是不能生育的,她没告诉你吧?我与她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她自然是什么都告诉我。我帮她找了太医医治,却没有什么效果。她不忍我没有嫡子,才嫁与你的。呵,她可真傻,我又怎么会介意这些。” 难怪她要跟有儿有女的陈将军相亲,难怪她问自己她若不能生育怎么办……难怪她嫁给了他还想着和离! 萧甫山周身寒气陡增,眼神凌厉肃杀,“不管幼菫身子如何,自有本公来照顾。” 衣摆一甩,转身径直进了苜蓿园。 程缙也匆匆赶来,远远便见到二人似乎并不愉快,走近了见裴弘元脸色阴冷,也不敢惹他,拱了拱手跟去了苜蓿园。 顾氏听丫鬟禀报荣国公在外面求见的时候,脸色更是不好,幼菫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无事。” 萧甫山进门就看向幼菫,见她衣冠整齐,顾氏也在旁边紧张的嘴唇发抖。 顾氏强作镇定地让他坐下,萧甫山比她还要年长一岁,她对这个外甥女婿本就怕的很,现在就更是怕的说不出话来。好在程缙也跟了进来,气氛才没那么尴尬。 幼菫知道他定然是得了消息过来的,他的暗卫无处不在,说不定自己的一举一动一直在他的监视之下。他虽一副淡然的样子,可她知道他生气了,跟成亲那日一模一样。 萧甫山注意到她手腕上又多了一圈红印,很淡,一看就是刚刚才有的。 他大马金刀地坐着,端起茶盏,斯条慢理地,用杯盖轻轻拨动着茶汤,慢慢啜了一口,“秀丽香醇,岳山云雾茶,朝堂贡品。” 程缙忙解释道,“是世子送来的。我们以前没喝过的。” 顾氏脸色更加不好了,怎么单单挑了这个茶泡? 萧甫山又喝了一口,方放下茶盏,“世子有孝心,方才看他刚离开,他是来探望二舅母的吗?” 顾氏攥着帕子,强笑道,“是啊,碰巧你们回门,只聊了几句就走了。” 欲盖弥彰,萧甫山淡淡说道,“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只聊了几句就走,也太生分了。” 顾氏尴尬地笑笑,不知该怎么回他。 幼菫不想他再难为顾氏,她起身道,“国公爷,程府花园景致不错,我陪您逛逛吧。” “也好。”萧甫山起了身,率先出了屋子。 程缙疑惑地看着二人出来房门,顾氏合上门,跟他低声说了事情原委,程缙跌坐到椅子上,喃喃道,“这可怎么好?荣国公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他怎么肯饶了堇儿……” 两人并排走着,到了花园,花园里的花开的正盛,春风拂过,杏花如雨纷飞。 幼菫说道,“您若有什么问题问我便是。” 萧甫山面无表情,幽深的眸子看不到底,“很好,那我问你,你怎就在苜蓿园和裴弘元见面了?” “我和二舅母在苜蓿园聊天,世子去池塘给二舅母抓了几条鱼回来,他们原是姑侄,他本来就常去苜蓿园的。” “你们倒是心有灵犀,都去了苜蓿园。” “我说的是真的,我也不知道他在程府。” “那你告诉我,”萧甫山抬起她的手,露出一截手腕,上面还有淡淡红印,“这个红印是哪里来的?” 幼菫这才注意到手腕又留下了证据,她的皮肤也太不争气了,让她怎么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了。“是世子拉住了我的手腕,但二舅母很快就制止他了,他就放开了。” 萧甫山冷笑,“避重就轻,他为什么拉你的手腕,你们说了什么?” 幼菫瞪着他,“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他问我过的好不好,我说很好,您也对我很好。他就生气了,说我只记得他的不好,记不得他的好,就攥住了我的手腕。” “嗯,你的回答不错,的确让我气消了一些。” 他的声音冷硬,听起来不像是气消了的样子。她想抬头看他,却被他拉到怀里,大手轻轻揽着她的头,她什么也看不到。他的面色定然不好,他怕吓到她。 他闭眼慢慢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待平复了下来,他才跟她说道,“以后不要见他了。” 幼菫也不想见他的,他现在好像特别容易失控,“好。” 假山上的临风阁,裴弘元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花园里的二人,他们相拥而立,幼菫温顺又乖巧。 萧声悠扬响起,缠绵悱恻,在萧甫山怀里的幼菫身子一僵,是《水调歌头》! 萧甫山自是感受到了她的微妙变化,他循着萧声望去,临风阁里裴弘元长身玉立,眸子里的深情似随着萧声萦绕在幼菫周身。 萧甫山目光锐利如刀,望着裴弘元,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这首曲子他听过,正是除夕夜幼菫流着泪一遍遍吹奏的,这是一首他以前从未听过的曲子。婉转哀伤,又似有满满的情意。 幼菫低声道,“国公爷,我们去落玉轩吧。” 萧甫山收回目光,揽着幼菫的肩膀,拥着她离开了花园。萧声凝滞,似有呜咽之音。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 午膳是在花厅用的,分了两桌,中间有屏风隔开。萧甫山和裴弘元相对而坐,都看着淡然,甚至还能说两句客气话,可程缙却只觉冷汗直冒,如坐针毡。 席间裴弘元被侍卫叫走了,说是府里有事。 萧东跟萧甫山耳语了几句,萧甫山不动声色地跟程缙程绍喝酒聊天,程缙心中忐忑,也不敢再摆长辈姿态了,说话又恢复了恭谨,让程绍莫名其妙。 午膳后,萧甫山便带着幼菫打道回府了,这让程缙和顾氏脸色更加灰败了。 路上萧甫山跟她说道,“我还有事,一会送你回府我出去一趟。” 幼菫说道,“那您去忙便是,我自己回府,反正有侍卫跟着呢。” 萧甫山握住她的手,沉默着未作回复,一直送她回了府,才离去。 他对萧东说道,“查查夫人吧。” 萧东心中诧异,却不敢表现出来,恭敬应下。国公爷对夫人有多好他们是看在眼里的,怎突然要查她了! 第一百零三章 永青 幼菫先去了正院,带了顾氏给准备的各式点心的攒盒,给老夫人一盒,赵氏和柳氏,还有孩子每人都有一个。 赵氏打开攒盒,见里面是各式的蛋糕、蛋挞、泡芙和杏仁焦糖和杏仁焦糖酥。她笑着说道,“哎呀,是祥和斋的点心?这可真是难得。” 永成眼睛一亮,“大伯母,这个攒盒可有多余的?族学吴先生最喜欢吃的就是祥和斋的点心,我想送他一盒。” 永成十一岁,是赵氏的长子,已经有了小小少年的模样,身量欣长,说话恭恭敬敬的小大人一般。 幼菫把手边多余的那盒递给他,“还余了一盒,你拿去吧。” 永成接了攒盒谢过了幼菫,一脸开心的样子。 赵氏对着永成嗔怪道,“哪能都让你拿走,你这孩子,你想送吴先生我让丫鬟去买就是了。” 永成已经大了,被赵氏这么一说,脸上便有些挂不住,解释道,“丫鬟买的没这么齐全……大伯母,您留着自己吃吧。”他转身跟幼菫行了一礼,要把攒盒还给幼菫。 幼菫没有接,笑道,“你拿着便是。我院里的丫鬟也会做,以后若是做了,就给你也送些。” 天色已经不早,老夫人让她回房休息,幼菫临走时转头看见躺在炕上的永青,正满脸渴望地看着她。 她坐到炕上,柔声跟永青说道,“母亲今日出府了,一会回去就帮你做小兔子的娘亲。” 永青眨眨眼,微微抿着嘴。 幼菫看他躺在那里的样子实在可怜,她心念一动,“青儿,你想不想去母亲的院子看看?看母亲怎么帮你做玩具,母亲还会讲故事。” 永青眼中闪烁着渴望的亮光,可转瞬即逝,他闭上眼睛,烦躁地喊,“不去,不去!不去!”眼泪跟着流了出来。 幼菫捕捉到了那丝亮光,她拉着他瘦瘦小小的手,柔声道,“现在我的院子里只有丫鬟婆子,没有别人,你若是喜欢,可以让姐姐一起去。我们一起玩,一起讲故事,一起做玩具。” 见他情绪平稳了一些,她继续说道,“说起来讲故事,我会的故事特别多,特别有趣,有小猴子,小鸭子,小猫,还有各种神仙妖怪,我能每天讲一个都不重样呢,就看你想听什么样的了。” 他睁开了眼,看到幼菫的温暖的笑容,他轻声说,“我没出去过。” 幼菫安抚道,“这有什么,我小时候身体不好,也是天天待在母亲的院子里,哪里都不让去。我还以为何府就跟院子那么大呢!后来出去了才知道,外面比我想的大多了,还很漂亮!” 他好奇地问,“母亲也身体不好吗?” 他叫了母亲! 幼菫重重地点点头,“是啊,天天吃药。所以你去了我的院子,我肯定知道怎么照顾你,我若是有不知道的,你就教给我。” 永青被说动了,他努力坐了起来,“好!” 萧老夫人听着他自如流畅地和幼菫交谈,眼里的泪怎也忍不住,不停地拿帕子擦着眼,吩咐着乳母丫鬟,“快给六少爷穿衣裳!” 永青前面虽有了几个哥哥,他却是萧家正经的嫡子嫡孙,是她心尖尖上的孙儿。 乳母抱着永青跟在幼菫后面,一路惊呆了不少丫鬟婆子,永青少爷出院子了! 回了木槿园,幼菫带着永青参观了一遍整个院子,说起来她也是第一次仔细看。回到正屋,曲妈妈两眼含泪,激动地跪地上给永青请安。“六少爷,老奴是伺候你母亲的曲妈妈。少爷,你想吃什么老奴去给你做!” 永青看了幼菫一眼,害怕地趴到乳母怀里。幼菫皱眉,她也不怕吓坏孩子,永青看起来都不认识她,分的清她说的是哪个母亲吗?“妈妈去做两样你拿手的点心过来吧。” 曲妈妈连连应是,抹着眼泪去了小厨房。 乳母把永青放到西次间的炕上,沉香拿来做毛绒玩具的绒布,幼菫让永青挑,“你喜欢小兔子的母亲是什么颜色的,你挑一下。” 永青拿了其中一块大红色的,递给了她。 大红色的兔子……幼菫强忍着笑意,问他,“你是最喜欢红色吗?” 永青说,“母亲。” 幼菫愣了愣,她低头看看身上的红袄,他是说“母亲喜欢红色”吧。她这几日都是穿的红色,所以永青以为她最喜欢红色?他心目中的母亲便是红色的? 幼菫眼眶盈泪,摸了摸永青的头,“母亲去换身衣裳,你看看好不好看。” 小男孩,还是抱一些灰色棕色的玩具比较好,没那么违和。幼菫换了件驼色绣橘红色缠枝纹的薄袄,橘红色的湘裙,显得她轻盈靓丽。 幼菫从内室出来,笑着转了个圈,“青儿,母亲穿驼色好不好看?” 母亲的笑最好看。 虽然驼色也好看,但他还是觉得红色更好看。既然母亲喜欢驼色,他最终选了驼色。 幼菫和沉香她们做了不少兔子,已是熟门熟路,幼菫裁了一块块的料子,一边告诉永青,这块是做耳朵的,这块是做脚丫的,这块是做身子的…… 永青认真听着,他很好奇这块布怎么能变成一只兔子。 缝起来是很慢的,要针脚细密才行,才缝了一只耳朵,永青就失去了兴趣。 她放下针线,“我给你讲故事吧。”幼菫让他坐着,轻轻揽在怀里,“就讲《丑小鸭》吧。在乡下的农场里,住着鸭子一家……” 幼菫讲的很慢,让他慢慢消化着,他看起来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只是一直被当成一个长不大的婴儿看待,太缺乏外界刺激了。 他不时地会问问题,幼菫就停下来耐心地解答。 一个故事反复讲了好几遍,永青才满足地笑了。笑的很好看,他长得像萧甫山。 已经到了晚膳时候,萧老夫人让紫苏过来接永青回去,永青依偎在幼菫怀里不肯走,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幼菫跟紫苏说道,“麻烦紫苏姑娘跟母亲说一声,让他在木槿园用膳吧,他喜欢吃的菜可以让厨房送到这边来。” 紫苏笑着应下,“老夫人定然是高兴的。” 外院的小厮过来送信,国公爷不回来用膳了,让夫人不用等了。 幼菫捏捏永青的脸颊,“高不高兴?” 他眼睛亮闪闪地点点头。 正院有自己的小厨房,送了几道永青爱吃的菜过来,还多送了几道,并一盅燕窝粥,是极品雪燕,说是给国公夫人的。 乳母把所有的饭菜都用银针试了一遍毒,她请罪道,“这是一直的规矩,六少爷入口的东西都要试毒。” 老夫人对永青太谨慎了些吧。 乳母抱着永青用膳,说他自己坐久了就没力气了,会摔下去。 永青吃的不多,乳母却高兴地说,他今日吃的比平时多了一半。 幼菫扶额,这么小的饭量,身体怎么好的了。得想办法加大他的活动量才行,他不能行走,很有可能是常年躺着不动弹导致的。 用了晚膳,幼菫和永青在炕上分坐两端,互相扔兔子玩。永青很喜欢这个游戏,虽然他扔出去的距离比他的腿长不了多少,但玩的不亦乐乎。只是玩上一会身子就支撑不住了,需要躺下休息一会才行。 玩了半个时辰,他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小脸染了一层红晕。 幼菫让他喝了一杯白水,问她要不要回祖母那里,他又眼泪汪汪的了。 幼菫无奈,又给他讲起了故事,讲了不知道多少遍《三只小猪》,又讲了不知道多少遍《小马过河》,起先是坐着讲,后来累了,就躺着讲。 紫苏已经过来两趟了,第三趟来的时候发现两人在炕上睡的正香。 春寒料峭,孩子睡着的时候她可不敢做主抱回去,她回去禀了老夫人,老夫人忍不住去了一趟木槿园,永青窝在幼菫怀里睡的安然,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 老夫人给她们俩掖了掖被角,“让他们睡吧。” 又叮嘱了几句,带着紫苏回了正院,四进院里有座小佛堂,她在里面念了很久的佛经。 萧甫山回木槿园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进屋便发现睡在炕上的幼菫和永青。两人脑袋靠着脑袋,睡得香甜。 说起来这是很温馨的一幕,他该欣慰才对,可他心里却很不舒服,永青怎么说也是男孩!他们差了也不过十一岁! 她把幼菫抱了起来,跟丫鬟说了句“照顾好少爷”,转身进了内室,将幼菫轻轻放到拔步床上,帮她脱掉缎袄。 她睡的很沉,这般折腾都没有醒,红绸被下的她脸颊红润,嘟着红艳艳的朱唇。他指腹轻轻抚着她的脸颊,因为她,整个忠勇王府都跟他对上了。 负责调查黄承弼贪腐案的忠勇王和成王一行已经从凉州回京,黄承弼也被押解回京,黄承弼是证据确凿了,他也被忠勇王弹劾他知情不报,纵容黄承弼贪赃枉法。这倒也罢了,他还举荐了兵部左侍郎连成暂代都护府都护。连成是忠勇王的人。忠勇王以往行事向来中立,这般旗帜鲜明地针对别人,还是第一次。如果说这里面没有裴弘元的推波助澜,他是不信的。 幼菫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拔步床上,身旁的被子整齐地铺着,她问正在挽帷帐的绿芙,“国公爷没回来吗?” “国公爷半夜回来了一趟,接着又走了。”绿芙说完看着幼菫神色,新婚第三日国公爷便不肯在正房留宿,他对夫人似乎也没那么好。 幼菫下床的动作滞了一下,回来了又走了?他终归还是介意的,她再多解释也是徒劳。 幼菫梳洗好了去了外间,永青刚刚醒,迷茫地看着周围,似还没弄明白自己在哪里,待看到幼菫站到炕前,他眼睛里有了神采,糯糯喊道,“母亲。” 幼菫抚着他的额头,“青儿睡的可好?” 永青喜欢幼菫亲昵的触摸,她的手又温柔又细软,他眯着眼感受着,“好。” 他出生就没有母亲,从来没有体会过有母亲的感觉,只见过姐姐和哥哥们依偎在母亲的怀里的样子。 现在他也有母亲了,和府里其他的孩子一样,母亲会慈爱地看着她,温柔地和他说话。 乳娘给幼菫行了礼,开始给永青穿衣服。她从枕头下面取出一个柔软的绸缎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个璀璨夺目的金项圈。项圈下面坠着碧玺石攒成的坠子,四周镶嵌了小颗的碧玺石,七色齐全精巧玲珑。 幼菫忍不住拿过来仔细摩挲,赞叹道,“这可真好看。我昨日怎没看到他佩戴呢?” 乳母解释道,“这个项圈是在佛祖前开过光的,在佛前受了七七四十九日佛音和香火,说是要贴身佩戴的。六少爷打小就戴着,没离过身。” 那其意义就非同小可了,应是当做他的护身符了。永青身子弱,更是需要这种东西,或是有用,也或是心理安慰。 碧玺石也是好东西,它是晶石中能量最强的,据说它的能量可以随温度而转化,贴身佩戴对身子大有裨益。幼菫胸前就贴身戴着一块缠丝嵌碧玺石的坠子,还是母亲留给她的,自从知道得了宫寒,张妈妈就让她贴身佩戴,说是更改善气血。 幼菫把项圈给永青戴上,说道,“说起来我也贴身戴着碧玺石坠子呢,是我母亲送我的。” 永青大眼睛闪闪看着她。 东次间摆上了早膳,除了大厨房和正院送来的,还有热牛乳,燕窝羹,豆浆。 卉云过来请安了,她看到永青也在这里很意外,永青得意地看着她。 幼菫很高兴她能来请安,拉着她的手坐到八仙桌前,让丫鬟又加了一碗牛乳。两人却都皱着眉头不肯喝牛乳,幼菫看他们俩干干巴巴的样子,“牛乳对小孩子最好了,你们最好每日早晚都喝一碗,这样才能长的有高又结实。” 卉云小声说道,“母亲,牛乳味道不好,我喝了会吐。” 原来如此,幼菫笑了,“这个牛乳加了杏仁,味道很好的,不信你尝尝。” 卉云犹豫地看着跟前的小碗,里面似乎没有难闻的腥膻味,她轻轻抿了一小口,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很好喝,一点都不膻。”说着低头喝了起来。 永青看状,也尝试着喝了一口,眼睛眨了眨,味道好像还不错。 第一百零四章 心疼 到正院的时候,赵氏柳氏领着几个孩子都已经到了,看着幼菫领着两个孩子进来,赵氏暗暗惊讶,却是热情地迎了上去。 “大嫂新婚燕尔的,要照顾国公爷,还要照顾两个孩子,真是辛苦了。”她可是听说国公爷昨晚没有宿在木槿园。 幼菫淡淡笑道,“没什么辛苦的,两个孩子都很乖巧。” 永青已经被放到了炕上,在老夫人身后依偎着,闻言说了一句,“母亲讲故事。” 老夫人高兴地把永青搂到怀里,“喜欢母亲吗?” “喜欢。母亲好看,会讲故事。”一句话让老夫人呵呵笑了起来,搂着他泪光闪闪的,“你倒会夸人。” 她跟幼菫说道,“这两个孩子和你投缘,以前也没见她们跟谁这么亲近过,我昨儿还担心他会闹你。” 幼菫也没想到永青这么会说话,这回答堪称完美啊。“昨夜是儿媳的不是,和青儿玩着玩着就睡着了,也没跟母亲您说一声,害您大晚上的还去了一趟木槿园。” 老夫人亲昵地拉着她的手,“哪有那么多不是,我就当是散步消食了,他从出生就没离开过我,我看了才能放心。” 婉云看看卉云手中的兔子,又看看永青手中的兔子,拉着幼菫的手说道,“大伯母,我也想要小兔子。” 赵氏上前去拉她,“别闹你大伯母,你想要母亲给你做。”又跟幼菫说道,“这孩子被我惯坏了,没有比她更调皮的了。” 幼菫笑着说道,“孩子就该活泼些。我那里做了好几个,本就打算几个孩子一人一个的,只是这两日事情多,还没来得及分出去。”她跟婉云说道,“过会我让丫鬟给你送过去。” “谢大伯母。不用给我送了,我自己过去拿!”倚云声音清脆响亮。 幼菫摸摸她黑亮的小抓髻,笑道,“好。” 老夫人打发了几个孩子去外面玩,问柳氏,“老三多久没去你院子了?” 柳氏语气淡淡,“儿媳也记不清了。” 柳氏也是出身将门,父亲是老荣国公麾下的一员猛将,她之前也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如今却变成了这般模样。 老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老三性子浮躁,你该多约束他,定好了规矩,不能任他胡来。偏院还是少让他去,你们总得生个嫡子才行。” 柳氏脸上没有一丝变化,恭敬地应道,“儿媳知道了。” 老夫人看她也不似是听到心里去了,也不再跟她说话。 赵氏还要掌家,就带着孩子先行一步,柳氏也跟着走了。出了正院,赵氏笑着说,“大嫂成了母亲跟前的香饽饽,弟妹也是嫡亲的儿媳妇,却要靠后了。” 柳氏淡然道,“大嫂没来时我也是靠后的,二嫂您忘了吗?” 赵氏脸色一僵,柳氏看似淡然无害,对她说话却从未客气过。她笑道,“弟妹你多心了,母亲一向是疼你的。” 柳氏没再跟她说话,领着丫鬟走了,连声道别都没有。 老夫人问幼菫,“老大可曾陪你在府离逛过?” 幼菫在和炕上的永青扔着兔子玩,闻言答道,“这几日事情太多,还不曾逛。” “今日天气不错,咱们一起出去走走,咱府里园子的景致不错,现在正是好时候。” 幼菫应了下来,永青见她不扔兔子了,不悦地喊叫着。 永青的性格自卑怯懦里带着戾气,又很敏感,她安抚了他几句,待他安静了下来,说道,“我还没在府里逛过呢,自己走估计都要迷路,咱一起出去逛逛,好不好?” 原来母亲和他一样,也没在府里逛过,他想了想,答应了下来。 东院住着二房和三房,布局要稍显局促一些,不如西院那边宽绰。路上遇到丫鬟婆子,纷纷驻足躬身请安,她们只是听说国公夫人好看,今日见了才知道有多好看。这一路遇到的下人似乎有些多。 幼菫也渐渐对这种关注习惯了,淡定从容地接受着她们的请安。 经过梧桐院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尖锐的哭诉声,“夫人若不能替妾身做主,我们母女怕要活不下去了!” 老夫人皱眉,眼神示意了下,廉妈妈转身去了院门口拍门。 老夫人跟幼菫道,“咱先去园子里。” 认亲那日只去了饮春阁和祠堂,已觉得院子很大,今日逛起来才知道,那日见到的只是院子的一角。单是那一大片的荷塘,就有半个程府大小了,荷塘旁杨柳依依,后面是片梅林。 她们进了梅园旁的一处亭子,亭子三面镶着琉璃,里面很暖和。琉璃很稀罕贵重,大块的用来作窗户,委实是奢靡。 丫鬟铺了锦垫在石凳上,老夫人坐下说道,“先在这里歇息一下,我也很久没走这么多路了。” 见幼菫盯着琉璃窗,说道,“那是老三整的,就为了冬日里能在这亭子里赏梅,花了一万多两银子。老大知道了差点打断他的腿,谁拉都拉不住。” 幼菫望着窗外的梅林,如果是梅花盛开的时候,在这里面赏梅定然是很惬意。这位三叔她还不曾见过,不知道是什么人物。她笑道,“三叔是风雅之人,他挨了一顿打,咱倒跟着享受了。” 老夫人应是很喜爱这个儿子,她呵呵笑着,“这倒是。说起吃喝玩乐来,没人比得过他了。”又说道,“老大小的时候也是这种顽劣性子,和老三很像,整日的在外面闯祸,为此没少挨他父亲的揍。他喜欢吃鱼,皇宫里养的观赏的鱼让他偷了烤着吃了不少。只是他父亲去的早,才十五岁,整个国公府的担子都压到他肩上了,被逼着长大了……” 十五岁袭爵,跟自己现在一般大。偌大的国公府,还有人人垂涎的西北军兵权,孤儿寡母,虎狼环伺,其艰难可想而知。换做旁人,整个国公府早就倾覆了。一个鲜衣怒马张扬洒脱的少年,到底要经受了多大的磨难,才能变成现在沉稳寡言的样子,还那么的……暴戾。 幼菫不由得有些心疼起他来,他说上阵杀敌是他的的宿命,保住萧家不倒也是他的宿命,他有没有哪一日是为了自己活着。 老夫人说着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当年皇后还强行给他和甄氏赐婚,却不曾想……”老夫人顿了顿,脸上似闪过一丝愤怒,“他心里苦,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多担待他一些。” 原来他跟甄兰也是赐婚,也不知道当年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和蔼的老夫人这么愤怒。 她郑重地点头应下,“母亲放心,儿媳会体贴国公爷的。” 老夫人欣慰地拍拍她的手。她是听说了萧甫山没有在木槿园留宿的,又问,“昨日老大可是惹你生气了?老大自小就是执拗脾气,你若有委屈就跟我说,我来给你出气。” 内院消息的传播速度还真是快,幼菫说道,“国公爷待儿媳很好,昨日他是有事,提前跟儿媳说了的。” 老夫人放心了些,“以后晚上别让孩子在木槿园待了,你服侍好老大就行了。” 幼菫暗叹,他不想留下又不是因为孩子。 廉妈妈进来了,给老夫人斟了杯茶,迟疑着没说话。 老夫人喝了口茶,“你就说吧,这里也没有外人。” 廉妈妈福了福身说道,“是周姨娘,跪在院子里哭闹,让三夫人做主。说是昨晚三老爷本是在她房里歇息,又被张姨娘狐媚勾了去,这样的事已经好几次了。两人还动了手,混乱中张姨娘还把四小姐推倒了,磕破了头。周姨娘脸上有好几道抓痕。” 老夫人脸色不好,问道,“孩子可还好?” “奴婢去看了,受了惊吓,在哭闹着。府医已经给她包扎过了,也开了汤药。” “三夫人是怎么说的?” “三夫人在屋里抄经,没说怎么处理,只让丫鬟打发她走。是奴婢把周姨娘劝走了。” 老夫人叹气,“真是冤孽。” 老夫人就没了逛园子的兴致,让她一起回正院,幼菫回绝了。各铺子的掌柜定了每月初四报账,今日正是报账的日子。 老夫人说道,“陈氏的嫁妆一直是赵氏管着,毕竟是你们大房的事情,以后就交给你来管吧,听老大说你的铺子打理的不错。” 幼菫是不太想管的,就怕招惹了是非,她是继母,弄不好就是出力不讨好。她说道,“母亲信得过儿媳,那儿媳就接过来,每月掌柜的报了账,儿媳核对好了再找母亲过目。” 老夫人觉得她这样很妥帖,满意地点点头。 回到木槿园,张海和掌柜的在会客厅都已经等了一上午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到国公府,见识了国公府的气派奢华,都很拘束紧张。 酒楼和成衣铺子的生意依然稳定,每个铺子都有六七千两银子的收益。成衣铺子的羽绒服去年冬日是大赚了一把,京城的烤鸭店老板也跟着容光焕发的。 秦家商号开了家快餐店,春和楼的汉堡生意受到了些影响,掌柜的过来哭诉。可没办法啊,人家搞的是全国连锁,赚钱多啊,你就忍忍吧。幼菫又给添了新菜品,勉强可以补回损失,掌柜算是重新有了笑模样。 瓷器铺子的生意也好了起来,铺子里卖的瓷器因为花纹有趣新奇,造型奇特创意无限,很受欢迎。 胭脂铺子成了一匹黑马,管状口红做出来了,掌柜的一扫前耻,在众位掌柜的面前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他呈上来一个锦盒,里面装着十几只口红。管体有白瓷的青瓷的,还有各色玉石的,甚是奢华的样子。比起拿着手指头来抹唇脂,管状口红真的是太方便了!颜色也漂亮啊! 掌柜的说,现在京城贵妇圈里,谁若是没个管状口红,出门都不好意思补妆!人家补妆是拿出一支晶莹的玉石口红,优雅又从容地描唇,赏心悦目,别有一番风情。你却是用手指头扣一坨抹唇上,那画面,自己都不敢想!有个赏花宴诗会什么的,夫人小姐们最爱攀比的是,谁的口红色号齐,谁的香皂香味全。 还有临安的四个铺子和程府送的铺子,也都送了账过来。除去两个租出去的铺子,一共九个铺子的账本摆在那里,高高的一摞。 幼菫心算厉害,看账本很快,一页页翻过去,便能知道账本有没有问题。但凡她手一顿,便是有找出了不对的地方,掌柜的满头大汗的上前拿账本,回去重新做。 张妈妈和青枝管着幼菫的嫁妆,这两日都重新清点了一遍,张妈妈给幼菫仔细说完了嫁妆,又说道,“夫人,您的心思还是要用到国公爷身上,你们结婚三日了,总共才叫了一次水……二夫人给您的小册子您抽空也看看,国公爷的心思只要在您身上,您就能在国公府站住脚。” 萧甫山只不过一夜未归,阖府上下都知道了啊。 午睡的时候,幼菫从箱笼里翻出来那本神仙打架的小人书,看的脸红心跳,实在看不下去了,收起来睡觉去了。 下午卉云和永青又来了木槿园,幼菫不想让自己闲下来胡思乱想,也乐得陪他们玩。她已经把大兔子做好了,还给它缝了一条橘红色的围巾,很慈祥的一只兔子妈妈。 永青眼睛里都是小星星,把大兔子抱到怀里。卉云可怜兮兮地看着幼菫,“母亲,我也想要……” 幼菫笑道,“好,母亲有空就给你做。”这两个孩子对她有孺慕之情,她也尽可能地亲手给他们缝制玩具,没有让丫鬟动手。 幼菫前世就有孩子缘,小孩子都喜欢缠着她玩。她的闺蜜,就是横刀夺爱的那个,曾毒舌她:孩子都不傻,有人肯陪他们玩,他们也乐得逗你玩。她却不以为然,孩子的眼睛纯净,最看的清真心。 她让张妈妈从库里找出来最大的织毯,把西次间碍事的东西都搬出去,铺上织毯,让两个孩子互相扔着兔子玩。 她则在一张纸上涂涂画画,永青总抱着吃饭不是回事,她要定制个儿童座椅。画好后交给青枝,“你让张海找工匠做出来,尺寸上面都标着,不明白的再来问我。” 三个孩子玩的热闹,赵氏派丫鬟来把婉云接走了,说是怕吵着幼菫。 永青玩累了,就让幼菫讲故事,幼菫说道,“让我讲故事可以,不过你要站着听。” 永青突然耍起了脾气,哭着要回正院,幼菫知道他又害怕了,她说道,“你只要扶着炕站着就可以,累了也可以休息一会,母亲等你休息好了继续讲。若是你走了,那我就讲给姐姐听了,今天我打算讲《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 他还在哭闹,乳母要抱他走,他哭的就更厉害了,乳母不知所措地站在槅扇外。 幼菫拿起桌子上的毛笔,对卉云柔声说道,“我给你画一下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模样。” 第一零五章 试探 卉云高兴地应下,偎在幼菫身旁看她画画。幼菫的简笔画画的很好,也很快,不一会功夫,一个高贵漂亮的公主跃然纸上,还有七个很矮小神态各异的小矮人。 “他们长这么小呢,还没有公主的腿高。”卉云惊叹。 “是啊,他们是小人国里的,天生就长的矮小。” 永青停止了哭闹,探着脖子努力想看小矮人长什么样子。幼菫笑着跟她招招手,“青儿也过来看看。” 乳母抱他走过去,幼菫示意把他放到地毯上。永青在地毯上别扭了一会,看没人理他,最终敌不过对小矮人的好奇,扶着炕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的腿还不能伸直,也使不上力气,站在炕边像一只站着的小猴子,让人看着心酸。 此时谁又能想到,眼前这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小猴子”,后来会成为叱咤风云让周边列国闻风丧胆的大将军? 幼菫把画拿给他,耐心给他讲着每一个小矮人的名字和性情。然后就开始讲起了故事。永青站得很辛苦,可故事太让他着迷,他若坐下,母亲就要停下来了,他扶着炕努力坚持着,身上出了一层汗。 中间休息的时候,永青再也站不住,一屁股坐到了织毯上,好在有乳母在后面扶着。 幼菫大大地夸赞了他一番,他那孱弱的小身板努力挺了挺,小脸神气地扬着。 讲了几个故事,永青始终是站着听的。过犹不及,幼菫也不再让他站着,让他坐下来,让紫玉给他按摩腿和胳膊,紫玉的娘按摩很有一套,紫玉是跟着学过的。紫玉一家子作为陪房也跟着来了国公府。 外院书房里,萧甫山说道,“王爷明日进宫可举荐郑先昌为安西都护,他能力不错,品行也端正。连成比黄承弼还不如,混迹兵部久了,练兵的本事没有,钻营倒是很有一套,即便是能反水也用不得。” 端王已熬得眼眶通红,“郑先昌?他不只是一个长史吗?隔着好几级呢。” “他原本是副都护,得罪了黄承弼被贬了,王爷只管举荐,皇上若是推脱他职位太低不堪大任,可以举荐我兼任。皇上定然觉得郑先昌更合适。” 靖国公抚手称妙,“这个主意好,若说练兵,没有比荣国公更好的人了!” 端王站起来拍了拍萧甫山的肩膀,“你要是兼任了安西都护府都护,再加上你手上的二十万大军,还要不要父皇睡觉了。今日先这样吧,新婚燕尔的,莫冷落了新娘子。你只要兵权还在,父皇就不会对你轻易动手,顶多斥责了事。” 萧甫山起了身,“裴弘元手段了得,王爷心里也要有所准备,让下面的人多盯着点。” 端王觉得他有些太草木皆兵了,“你也太看得上他了,他一个毛头小子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萧甫山说道,“他被认回王府后,使出霹雳手段,玮郡王身亡,忠勇王王妃被圈禁,当年参与赵侧妃之案的人都不得善终。你以为最近是忠勇王在针对我?最近的事大都是他的手笔,他的目的,是置我于死地。” 端王惊诧不已,他才认回不过两三个月,竟然有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且不说王妃被圈禁,玮郡王出事是发生在皇宫,他是如何把手伸到皇宫来的?后宫那么多的宫女太监,还有御林军,裴弘元当日又不在皇宫,怎么做到让玮郡王顺利闯进柳才人寝宫不被发现的? 还有,玮郡王是死在诏狱之中,怕是有内应做的。他那时才刚刚认回王府,手里居然有这些力量! 端王脸色谨慎起来。 他疑惑问道,“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他怎就要置你于死地了?按说你们都跟程家有联系,该亲近才对。” 一直昏昏欲睡的宁郡王却来了精神,“没想到裴弘元倒是个痴情种,荣国公多多保重了。” 端王和靖国公品味了一番这句话,脸上露出了然之色。 萧甫山脸色沉了下来,对宁郡王说道,“你以后不必过来了。” 宁郡王忙向萧甫山躬身告罪,“我没睡醒呢,胡言乱语,您别生气!” 萧甫山冷冷看了他一眼,伸手作请,和端王靖国公出了外书房。 走到巷子口便见孙姨娘娇娇怯怯地站在路边,穿着件桃花云雾烟罗衫,烟水百花裙,松松披着一条鹅黄色绣花云帛,单薄的衣衫让她妖娆的身姿曲线毕露。她含羞带怯地款款上前行礼,双目含情,声音娇软,“国公爷。” 他沉脸说道,“没事不要出来乱走。” 孙姨娘楚楚可怜地看着他,有意无意地展示着她妖娆的身段,“妾身看春光正好,出来逛了逛,不想遇到了国公爷。” 萧甫山心里清楚内宅女人的这些手段,让他厌恶,痛恨。想起夭折的永平,还有孱弱的永青,他脸上笼了一层阴霾。 看着他锐利摄人的目光,孙姨娘吓的花容失色,府里就曾有丫鬟想爬国公爷的床,第二日人就不见了,谁也不知去了哪里。她规规矩矩躬身道,“妾身告退。”就往小巷内的偏院走去。 幼菫让丫鬟看好院门,在院子里教着卉云跳绳,卉云的身子也是瘦弱的很,得多运动才行。两人嘻嘻哈哈跳的不亦乐乎,永青则在一旁扶着椅子站着观看,不时咯咯笑着。 萧甫山进了院子,便看到了这一幕,这是他做梦都想看到的画面,等她回府的妻子,健康快乐的孩子,和美的一家人。 两个孩子见到萧甫山走进院子,笑容立刻消失了,卉云躲到了幼菫身后,永青又钻到了乳母怀里。 幼菫微笑着迎上去,“国公爷回来了。” 她头发随意地绑在后面,额发间都是汗水,脸颊泛着红晕,倒像个孩子一般。 萧甫山嗯了声,径直进了房内。见房内地上铺着地毯,家具也都换了位置,也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了。两个孩子一直惧怕他,跟她倒是亲近的很。 此时太阳已西沉,两个孩子被送回了院子,他们这么怕父亲,还是不要留他们吃饭了。 萧甫山先进净室沐浴去了,幼菫吩咐丫鬟们赶紧把房间收拾出去。 幼菫出了一身汗,也去沐浴了一番,绿芙要给她挽发髻,萧甫山说道,“晚上不必去给母亲请安了,我刚从正院走了一趟。” 幼菫又散开头发,随意挽了个小攥,见萧甫山一直盯着她看,不自在地清清嗓子,“国公爷的事情忙完了吗?” 萧甫山淡淡说了句,“差不多了。”拿了个烫金请帖递给她,“忠勇王府送了请帖过来,宁贵太妃邀请你初六去王府赏花。” 他说的很随意淡然,似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之事,眼睛却始终盯着幼菫。 幼菫接过请帖,看也没看就把它放到炕桌上,“我已经成亲,这种赏花宴都是未婚的公子小姐去,我就不去了。” 萧甫山把玩着请帖,“听送信的管事说,程大小姐和程二小姐也去,宁贵太妃倒是一副给世子选妃的架势。你去了也能给她们撑撑腰,说不定程府又会出一位世子妃。” 这种试探让她很不舒服,她淡淡说道,“您不必试探我,世子要选妃选就是,于我何干?您昨日不是刚说了不让我见世子吗,难不成我说去您就让我去了?” 萧甫山把请帖扔到一边,“你记得就好。我看你倒是长脾气了,明明是你理亏,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幼菫瞪着他,“您问我的我都说了,是您不信我,晚上也不回来睡觉,现在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我昨夜独守空房了!” 萧甫山挑眉,“原来你是怨我昨夜让你独守空房了,昨晚我一直外院议事,一夜未睡。” 原来他那么忙……幼菫脸色涨红,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您总该告诉丫鬟一声,让我心里有个数。今日母亲还以为我们两个吵架了,我说您是有事情要忙。” 他也想这样,与她琴瑟和鸣。只怕她的心不在自己这里。他沉沉地说了声,“好,依你。” 她想起老夫人在斜梅亭说的话,他少年多磨难,心里苦,让她多担待一些。她放缓了语气道,柔声道,“国公爷,今日我和母亲去园子逛了。” 萧甫山“嗯”了声。 幼菫柔声说道,“母亲说您年少时很调皮的,还偷了皇宫里的鱼烤着吃。妾身真想知道那时的您到底是什么样子,肯定很有趣。” 一个那么顽皮洒脱的少年,到底要经受了多大的磨难,才能变成现在沉稳寡言的样子,还那么的……暴戾。 她似乎很遗憾没有见到他年少时的样子,他又何尝不是遗憾没有在那时遇见她。一直笼着的一层阴霾似在消散,他看着她,“若是我那时遇见了你,说不定当街就把你抢了。” 幼菫被逗笑了,“您现在也干的出这种事来,在庄子上,您吓唬我的话,妾身还记得呢。” 你怕也没有用。本公若想做什么,你拦也拦不住,逃也逃不了。 嫣然一笑动人心,秋波一转摄人魂。他伸手轻抚她的笑颜,“那时也不是吓唬你,是说的真话。” 幼菫抬眼愣愣看着她,“那您在崇明寺说的那些……” “我若不说那些,你又怎肯嫁给我?”他眸底沉沉地看着她。 他那时就对她有意了,他心悦她?怎么可能呢?他那么高高在上,又是那么霸道冷酷的人,怎么会去喜欢一个人呢? 幼菫心跳如鼓,有些手足无措,又掺着丝丝的甜蜜。她觉得自己应是脸红了,她双手捂住了脸颊,颇有些掩耳盗铃的意味。 自己真是奇怪,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区区一个表白,怎就这般脸红心跳了? 她暗暗为自己打气,镇定,镇定,不要在他面前失了底气。 可抬眼看他幽深如墨的眸子,饱含深情,心跳的却是更厉害了。他长的太过好看,她又不是定力太好的人。 她不争气地喃喃了句,“国公爷……” 萧甫山猛地抱起她,大步走到拔步床内。 曲妈妈领着绿芙和红芙守在廊下,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下人走动。绿芙和红芙脸上泛着红晕,曲妈妈则暗暗忧心,国公爷对新夫人很不一样,她家小姐在世时两人冷淡的似陌生人一般。他日新夫人若是诞下子嗣,府里哪还有永青和卉云的位置?国公爷本就不喜他们。 听见里面又有了低低的说话声,曲妈妈领着婆子抬水进了净室。 晚膳摆在东次间,幼菫默默吃着跟前的菜,她还没太反应过来萧甫山对她的感情。那段时间她的处境不是很好,又那么多流言蜚语,他怎就看中她了呢?自己在他面前露的几次面,表现委实说不上太好。若说自己有什么优点,恐怕就是这张好皮囊了。因着这个看上她的人倒是挺多。她又觉得自己方才感动的有点早。 何况,他也没说心悦她啊。 萧甫山夹了鸡腿放到她碟里,她还在神游中,无意识地戳着鸡腿。 萧甫山淡声说道,“专心吃饭,不要走神。” 幼菫抬头看他,他正低着头吃饭,还是以前吃饭的样子,很快却很优雅。 她为自己的心不在焉找了个借口,“我下午吃了些点心,现在吃不下了。” “净手。”萧甫山说道。 有丫鬟端了水盆和毛巾过来,萧甫山洗了手,把她的碟子拿了过来。拿起鸡腿撕成细细一条一条的,堆放在碟中,又放到她面前。 “都吃了。”他不容质疑地说。 幼菫努力地吃着碟中的鸡腿,不时地瞟他两眼。他不让她伺候布菜,反而动手给她做这些,他堂堂国公爷伺候人,她觉得太不合规矩。 他的体贴是让她有一点点受用,可他怎就说的这么霸道…… 用完膳,幼菫在大炕上拿着绒布缝兔子,给卉云的,选了块米黄色的料子。灯下做针线的她恬淡安然,脸上似笼着一层母爱的光辉。她对两个孩子很好,很用心思,才三四天时间,两个孩子就跟她亲昵。她因为自己不能生育,才对孩子这么好的吗?真如裴弘元所说,她是因为这个才嫁给他的吗? 他坐在一旁拿着一本书,眼睛却一直盯着她。他的手紧紧捏着书,看她的眼神晦涩不明。 幼菫抬起头,见他正盯着自己,那目光似带着审视。“国公爷?” 萧甫山放下书,“晚上做针线伤眼睛,别做了,早点睡。”说着下了炕,进了内室。 幼菫把针线收进笸箩,见他已脱了直缀,去净房洗漱了。她跟了进去,他用的香皂正是皇上赏赐给她的,是檀木香的。他很喜欢檀木,是不是觉得自己杀戮太重,檀木能让他心安呢。 第一百零六章 劝说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在萧甫山怀中,枕着他的胳膊,手脚并用地搂着他,鼻息间是他身上淡淡的檀香…… 她身子一僵,这还是她第一次起床看到他在身边,可怎么是这个姿势!那之前几日呢,是不是也是这样? 她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他正睡着,呼吸沉稳绵长。还好还好,她轻轻地把手脚挪开,待要挪开身子,便被长长的胳膊搂回了怀里。 她抬眼看,一双好看的凤眸微眯,眸光幽深。 “妾身吵到您了?”幼菫故作镇定。 他沙哑着“唔”了声,带着慵懒的鼻音,“再陪我睡会。”他看起来很疲累,两天一夜未睡,也难怪。 幼菫应了声“好”,便乖乖的在他怀里不动,她脖子有些酸痛,其实枕着胳膊并不舒服。但是在霸道的他面前,乖就对了。她已经睡不着了,外面似已天光大亮。 不过一刻钟,他就睁开了眼,多年养成的早起习惯,他不会纵容自己过于放松。云鬟雾鬓一片慵懒,几缕发丝散落在他的胳膊上和胸前,睫毛一颤一颤的,躺在他怀里的样子很乖巧。 他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柔顺细软,细嗅发间的淡淡茶花香,还有她独有的女儿香。 不觉意动。 晨光照进了内室,有些害羞。 梳妆好了,幼菫却怎么也不肯出门了。 萧甫山轻声哄着,帮她把薄袄的领子往上拉了拉,“好了,出去吧,没人会笑话你。” 幼菫红着脸,“人家当着面不会笑话,背后还不知怎么编排妾身呢!您是国公爷您自然是不怕的。” 他沉思了一下,“那我传令下去,谁敢私下妄议主子,杖责一百,如何?” 幼菫失笑,“那人家哪里还有命在?我出去就是了。” 用过早膳,二人去了正院。 一进门就见老夫人笑眯眯的,她躬身请了安,“儿媳来迟了。”正遇上陈氏和柳氏准备要走,他们来的不是一般的迟。 屋内众人又都起身给萧甫山和她行了礼,老夫人让她上炕坐下,正好瞥见她脖颈上隐隐露出的两个红印,她笑着说,“年轻人爱睡觉是好的。我也不用你们晨昏定省,你以后也不必在意这些,睡醒了再过来。” 昨日晚上萧甫山来给她请安时还是面色沉郁,过了一晚上就眉目舒展了,他对幼菫的确是格外不同。能有这么个人时时体贴着他,她这压在心口十几年的石头,也就搬开了。 萧甫山对幼菫说道,“你看,我说过母亲不会介意的。” 幼菫揽着凑过来的卉云,羞赧道,“母亲慈爱,儿媳却不能不懂事,国公爷公事繁忙,我是要替他在母亲跟前尽孝的。” 赵氏凑趣说道,“大嫂就听母亲的罢,这一早上母亲高兴的嘴巴就没合拢过,只盼着你能给她填个金孙呢!” 老夫人呵呵笑着,见幼菫低着头,说道,“她年纪小脸皮薄,你还打趣她。” 赵氏笑着说道,“母亲嫌弃儿媳,儿媳就先去发月例银子了,这几日一直忙着,月例银子倒耽误了两日,再拖下去儿媳要落满府的埋怨了。”又去幼菫说道,“大嫂院子的例银我一会亲自送过去,大嫂只管陪母亲说话。” 因为他们大婚,月例银子就拖了两日发放,最后落埋怨的可不是赵氏,怕是她了。幼菫笑着谢了她的好意,“二弟妹整日辛苦,怎好再劳烦你跑一趟,我派个丫鬟过去取就是。” 老夫人跟赵氏说道,“陈氏的嫁妆,你抽空和你大嫂交接一下,你手头事情多,她接过去你也能轻省一些。” 赵氏笑着说道,“哎呀呀大嫂快接过去吧,我这几日生生要忙死了。今日各处的管事妈妈都要来对账领银子,明日是外面的铺子庄子的掌柜过来,一摞的账本要对。再过几日我就去找大嫂,那些账也够多的,我还得理一理才说的清楚呢。” “弟妹不必着急,什么时候你得空了我们再对便是。” 赵氏微笑应下,领着婉云走了。 柳氏神色淡然地坐在锦凳上,除了进门打了个招呼就不曾说话。她身后的曼云手里拿着只邦尼兔公仔。曼云比卉云还小一岁,不过个头比她还要高些,性子看着安静。 老夫人跟柳氏说,“那两个姨娘,这个月就不必让她们伺候了,你也该摆摆正室的谱。今日我会好好说说老三,你也不要跟他较劲,乖顺一些。你俩都这样冷着,何时是个尽头?” 柳氏低垂着眉,淡淡应下。 老夫人挥手让她走了。 老夫人跟萧甫山说道,“老三也实在不像话,你有空说说他。” 萧甫山应下,“我晚些时候跟他谈谈。” 萧甫山又陪着说了几句话,就起身要走,“既然您已经陪幼菫游了园子,我就去趟西山大营。” 老夫人点头,“你忙你的去吧。” 萧甫山又跟幼菫说道,“我晚上早些回来,和你一起用晚膳。” 幼菫见老夫人在笑,觉得萧甫山太啰嗦了,她应了下来。 方才大人说话时,幼菫留意到卉云和婉云在悄悄说话,她们正好在幼菫身旁。婉云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说自己《千字文》已经学到“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惟鞠养,岂敢毁伤。”问卉云,“你可知道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卉云红着脸低下了头,自卑地轻声说,“我不知道。” 婉云一脸得意,有很强的优越感,“你没读过书,自然是不会知道。这几句意思是说,我们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言一动都要符合“五常”。我们要想着父母养育之恩,不能毁坏损伤它。” 卉云羡慕又崇拜地看着她,“二妹妹真厉害。” 她说话那样子,感觉就像是婉云身边的一个丫鬟一般,看得幼菫暗暗叹气。 “母亲。”身后软糯的声音,幼菫回头,永青正躺在炕上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怀里搂着那只大兔子。他这是早膳后又睡了一觉。 幼菫摸摸他的头,“青儿,现在是白天了,坐起来玩吧。” “母亲讲故事。”永青讨价还价道。 “好,给你讲故事,不过我们讲故事的规矩你还记得吗?” 站着很难受的,永青苦着小脸,可怜兮兮地看着幼菫,“腿疼。现在还疼。” 萧老夫人心疼地看着永青,跟幼菫说道,“他生下来就弱,跟个小猫一样,太医都说了他是胎里带的不足,得好好养着。今天早上起来就哭,说是腿疼,胳膊也疼。我知道你的好意,不过他底子太弱,没那么大的力气站的。” 他只是身子弱,骨骼又没有毛病,怎至于连坐都不能坐,路都不会走。老夫人心疼孩子,不忍心他受苦,永青这个样子,跟老夫人的过分溺爱有很大关系。 她劝道,“母亲想想,咱走路多了还有腰酸腿疼的时候呢。让他多坐坐,多站站,身子骨总能硬朗些,也能多吃些饭。” 以前萧甫山也曾跟她说过,不能让老让孩子躺着,她也试过,可孩子坐起来就烦躁不安,又哭又闹的。最终她还是不忍再让他受苦,随他躺着了。 可现在幼菫有办法哄着他坐起来,甚至站起来…… 看着永青看幼菫孺慕的眼神,她动摇了。 “你是他母亲,那就听你的吧。”老夫人妥协了。 “多谢母亲信得过儿媳。”幼菫拉着她的手,老夫人含笑拍拍她的手。 幼菫看向永青,“青儿想听什么故事?咱再站着试试好不好?” “《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永青坐了起来。 幼菫夸了他一句,让丫鬟把地毯放到炕前,抱着他站到了地毯上,让他扶着炕沿站着。 幼菫还是一个故事分两次讲完,永青坚持了下来。老夫人在一旁紧张地护着,他沉浸在故事里,故事讲完了还在那里站着。让老夫人惊讶不已。 又讲了两个故事,就让紫玉给他按摩。又让卉云陪她玩了会扔兔子。 老夫人和房里伺候的下人似乎还沉浸在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中,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幼菫跟老夫人说话,她才回过神来,“这些故事倒是有趣,比听戏看话本子好多了,难怪青儿这么着迷。” 幼菫讶然,她只觉得这是哄孩子的,大人居然也听着有趣。转念一想,世面上的话本子千篇一律,都是书生小姐情情爱爱,还不如看游记史书来的有趣。 “儿媳也是胡乱想的,母亲若是喜欢,我就经常讲给您听。” 幼菫要和卉云起身要走,永青哭闹着非要跟着,谁劝都没用。他太敏感了,幼菫怕他再有不好的情绪,只得带上了他。 大丫现在跟青枝住一起,平日里也是在院子里到处转悠着玩。幼菫让她来陪着永青玩扔兔子,她要空出时间给卉云。 幼菫问卉云,“婉云现在学些什么你知道吗?” 卉云掰着指头道,“绣花,读书,写字,画画,弹琴,吹箫。她说二叔父琴棋书画很厉害,所以她和大哥二哥都要学好才行。我父亲是拿刀剑打仗的,我就不用学这些了,学会骑马舞剑就好了。” 一群乌鸦飞过……这小屁孩说的是些啥! 幼菫跟她说道,“你是荣国公的嫡长女,地位是最尊贵的,你更应该学会这些才是。至于上阵杀敌,那是男人做的事情,青儿将来应该做的事情。” 卉云眼睛里一片迷茫,怯怯问道,“真的吗?我以为二妹妹是最尊贵的,二叔父对她那么好,还会抱着她。父亲从来没抱过我……他不喜欢我。” 这孩子的心理世界到底被搭建成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样子,她心疼地把她揽到怀中,“你父亲怎么会不喜欢你,他只是看起来太严肃了而已。他是大将军,要上阵杀敌,所以不太会笑。他是大英雄,你是大英雄的女儿,身份尊贵,别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卉云眼睛里闪过一片光彩,转瞬又黯淡下来,“可我什么都不会,只跟着妈妈学了绣花,也绣的不好……” 幼菫笑笑,“不会才要学啊,母亲可以教你。待父亲有空了,让他帮你找先生。” 对啊,母亲说过,她什么都会的。她扬起羞涩的小脸,说道,“好。” 正说着话,曲妈妈端了一碟子桃片糕进来,“夫人,这是老奴做的桃片糕。” 幼菫明白她又来找永青了,卉云的院子她可以随时去,正院她却轻易去不得,即便去了也只能站在外面回话,永青她是见不到的。 她淡淡点头,“妈妈放下吧。” 曲妈妈放下碟子,拿了一块桃片糕递给卉云,“大小姐,这是你最爱吃的,你尝尝。” 卉云顺从地接了桃片糕,吃了起来。幼菫看她吃的很勉强,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她刚才是吃了一个蛋挞和一个泡芙的,她胃口本来就小,怎么吃得下这么多。 曲妈妈满脸欣慰地看着她吃着,问道,“好不好吃?” 卉云乖巧地小声说道,“好吃。” 永青在炕上和大丫玩,曲妈妈又拿了块往永青跟前递,“六少爷,您尝尝桃片糕吧。” 永青玩的正在兴头上,没有看点心一眼,曲妈妈又往前递,他不耐地推开她的手,哭了起来。 幼菫淡声说道,“妈妈先下去吧,以后还是不要这样了,免得吓着孩子。” 曲妈妈脸色难看,告罪退了出去。 幼菫哄了会永青,他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卉云吐了,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看卉云难受的样子,幼菫问她,“卉儿,我看你明明已经吃不下了,怎么还在一直吃呢?” 卉云怯怯地没吭声,手里还攥着那块没吃完的桃片糕,看向她的乳母。 乳母福身说道,“回禀夫人,六小姐她是喜欢吃桃片糕,所以忍不住多吃了些。” 卉云似乎很怕曲妈妈,很听她的话。 青枝去领了月例过来,按说是下个月才会有,现在发算是给木槿园的人情了。幼菫这才知道自己每月居然有一百两银子,姨娘则是每月二十两。大丫鬟和管事妈妈五两,二等丫鬟三两,三等丫鬟一两八百钱,粗使丫鬟和婆子也有一两的月钱。这比起程府高了不少,她在程府才十两银子。 第一百零七章 三爷 傍晚两个孩子走了后,幼菫进了小厨房,她还未曾给他亲手做过饭,总该尽一下做妻子的义务。 沉香从外面进来说道,“夫人,国公爷回来了,正在前院会客厅。” 他果真回来的早。萧老夫人说他若是去西郊大营,要很晚才能回来,常常错过了饭点,回来就简单吃碗面了事。不过她记得他以前每次去乐阳镇的庄子,太阳还没落山呢。 幼菫做了一道酸菜鱼,一道口水鸡,一道麻婆豆腐,鱼是从荷塘里捞的,又肥又大,做了满满一盆。 饭做好了,天色已暗了下来,起风了,廊下的红绉纱灯笼摇晃得厉害。 幼菫换掉满是油烟味的衣裳,重新梳洗了一番,换了件月白色竹节纹小袄,湖蓝色湘裙。沿着抄手游廊去了前院,风很大,夹杂着湿气,绕是在廊下身上也被吹得瞬间凉透了。看样子要下雨了。 到了前院,便见萧西站在会客厅前的廊下守着。以前都是萧东跟在他身边的,今日倒是奇怪。见幼菫过来,萧西抱拳请安,“夫人,国公爷在里面谈事,夫人若是有事,卑职进去通禀一声。” 还有别人在?幼菫跟他说道,“萧将军免礼,国公爷既然有事,那我就回去了。” 厅里面传来萧甫山的声音,“让夫人进来吧。” 萧西伸手作请,“夫人请。” 沉香要跟着进去,却被萧西拦住了,“姑娘在外面等着吧。” 沉香瞪了他一眼,也候在了廊下,却被萧西请到了厢房前的抄手游廊。 幼菫进了会客厅,萧甫山迎着她走过来,皱着眉头,“风这么大,你过来做什么。” “晚膳已经好了,妾身不知道您在议事。” 萧甫山引着她往里走,指着身穿靛蓝直缀的高大青年说道,“这是三弟。”萧三爷萧甫安眉眼间和萧甫山相似,只是不似他那般冷峻,笑起来的样子玩世不恭。 幼菫屈身道,“三叔有礼了。” 他自幼菫进门便被惊艳到,只可惜穿的袄子太素淡,生生压住了无边的颜色。此时他脱口而出道,“大嫂穿红色的衣裳应该更好看。” 萧甫山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萧甫安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忙改口道,“大哥和大嫂真是伉俪情深。” 萧甫山沉着脸看着他,严厉说道,“她是你的大嫂,长嫂如母,你要对她尊重些。” 萧甫安是最怕这位长兄了,忙收敛了玩世不恭的样子,朝幼菫拱手行礼,“大嫂,方才是我唐突了,还请大嫂见谅。” 幼菫被“长嫂如母”这句话雷倒,我没这么大的儿子!她微微一笑,“无妨。三叔不必客气。” 萧甫山淡淡瞥了眼有些怔楞的萧甫安,携着幼菫进了西次间的书房,“你先在这里坐会,我和三弟还有些事情要谈。” 幼菫还不曾到他的书房看过,几个多宝阁上都摆满了书,种类很杂,经史子集齐全。她原以为她只看兵书史书的,没想到诗词歌赋,天文地理他也都有涉及,看书上的痕迹,应是常常翻看的。 坐在书桌前的太师椅上,听见外面传来萧甫山的声音,“你就在金吾卫安稳呆着,上战场的事你就别想了,有我一个让母亲担惊受怕就够了。金吾卫卫戍京城,也是紧要的机构,怎就不能让你施展抱负了。” 萧甫安讨价还价道,“金吾卫事务太过繁琐,英国公又整日约束着我,日子过得着实是不痛快。或者我去御林军吧,那就不必管那些鸡零狗碎的事了。御林军是永宁侯统领,他是永青的外祖父,总能给我几分薄面照顾一二。” 萧甫山手指敲着桌子,“以后外书房议事你多去听听,我手里的兵权已经足够让皇上忌惮,你若是去了御林军,你觉得皇上能放心的下我们萧家?永宁侯你以后就别提了,就当没有这门亲戚。” 永宁侯府,幼菫想起来在忠勇王府曾遇到永宁侯夫人和四小姐,看起来都是很不好相与的样子。他们是卉云和永青的外家,势必是要打交道的,萧甫山却似乎很是不喜,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老夫人,昨日提起甄兰也是欲言又止,很是痛苦的样子。当时她未曾多想,现在却觉得自己应该好好了解一下这些事情,她对萧甫山了解的太少了。 …… 又听他说道,“你已经二十五岁,应该沉稳下性子来了。柳氏是你正妻,她堂堂柳将军的爱女,并不委屈你。你该给他正室应有的尊重,莫要把那些妾室宠得无法无天,没个安宁的时候。她们若是再这样闹腾,就都赶到庄子上去。” 萧甫安情绪低落了些,盯着高几上的文竹沉默了一会,“柳氏的心就是块冷硬的石头,捂不热的。” “你不必跟我说这些,再让我听到一次这样的事,你就去寺庙清修上几个月。行了,你回去吧。” 待萧甫安走了,萧甫山进书房,发现幼菫正捧着一本兵书看,他把书抽走,“别装了,书都拿倒了。” 呃……她尴尬地站起来,“饭菜要凉了,国公爷先回房用膳吧。” 她这个样子很有趣,萧甫山握着她的手,踱着步回正房,她的手冰凉,她看起来的确很像宫寒的样子。 他说道,“三弟是幼子,母亲对他太过溺爱,以致他散漫无状,这么大年纪了还没有担当。” 老国公爷去世时萧甫安才十岁,老夫人心疼萧甫安年幼便没了父亲,就不忍太过苛责。他上有一文一武两位出色的兄长压着,更是没了上进的心思。萧甫山就不必说了,战功赫赫,到哪里都是让人仰望。萧甫安少年进士,年纪轻轻便是官居工部侍郎,入阁也是指日可待。在两个兄长的光芒之下,他再优秀也显得黯淡了些。 幼菫心想,二十五岁在后世也不算多大,还算是毛头小子,这样的表现其实也算正常。她安慰道,“三叔性子洒脱不羁,这样也挺好,活的不辛苦。您也不要太过担忧了。” 萧甫山停了脚步,紧抿着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幼菫又有那种父亲要打她手板的感觉了,关键是她还不知道错哪里了。她疑惑地问,“妾身哪里说错了吗?” 他板着脸说道,“我不喜欢你这样夸别的男人,他毕竟是成年男子了。” 这叫夸吗?这不是在安慰他吗?他真是有些奇怪。“好,妾身知道了。” 他牵着她的手继续走,“还有,不要在男人面前笑。” “好,妾身记住了。” 真是霸道。 第一百零八章 请帖 丫鬟们摆上膳就退下了,萧甫山看了眼桌上的菜色,“京城里最近刚开了家酒楼,叫一品香,是不是你开的?” 幼菫帮他盛了一碗酸菜鱼,“算是吧,是我和秦家商号合作开的,占了点股份。您去吃过吗?” 一品香开业不过短短几日,已经火爆京城,压过了百味居,成了京城最受追捧的酒楼。能在一品香定上位子吃饭,已经成了件荣耀的事。却不曾想,还是自己夫人的产业? “去过一次,是端王定的房间。你和秦家商号是怎么扯上关系的?那位带你相亲的秦夫人,你们看着很熟络。” 干嘛非要绕着提相亲的事! “我曾无意中救了秦先生,又给他提了点意见,秦家商号成了皇商。我在里面也占了股份,分红很多。” 萧甫山眉心微动,皇家生意里面占股份,他这小妻子还有多少让他意想不到的事。他说道,“皇商里面水很深,你不要牵扯进去,若是有事你可以跟我说,但不要擅自行事。” 他看起来很严肃,幼菫说道,“我没参与什么,只是干拿着分红。若是会给您造成什么不方便,我跟秦先生说一声,退出来就是。本来这分红我拿的也不是很踏实。” “那倒不必,我总不能连夫人的产业都护不住。”他淡淡地说了句。 晚膳后萧甫山去了趟书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黑漆匣子。 从他进屋幼菫就注意到了那匣子,不禁暗暗期待,是送她的礼物吧?她只在成亲前收过他送的一只玉石榴,成亲后却是什么也没得过。看匣子不大,是首饰?她的首饰虽多,却没有一件是他亲手送的,想起来还是挺遗憾的。 萧甫山把匣子递给她,又递了把钥匙,“打开看看。” 幼菫接过匣子,入手很轻,匣子应是桐木的,比起老夫人的匣子分量差了不是一星半点,气势也不是很强的样子。不过只要是他送的,她还是很期待。 匣子上有把小铜锁,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锁,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匣子。 她愣了愣,里面躺着一叠银票,别的什么也没……“国公爷,妾身不缺银子。” 缺的是你送的礼物啊。 萧甫山感觉她似乎有些失落,解释道,“这是十万两银票,做家用的。你身为国公夫人,里里外外打赏应酬都要用到银子。用完了再跟我讲。” 十万两,家用?国公爷您不会是真的贪污了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说不定阖府的人都要跟着遭殃啊!我作为国公夫人首当其冲啊! 幼菫斟酌了一下措辞,委婉道,“国公爷,妾身每年收益很高,养家是没问题的。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萧甫山失笑,这小丫头脑袋里想什么呢?是怕自己贪墨了不成?不过还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要替他养家。这种感觉很不错。 他含笑看着她,“我在外面还有自己的产业,跟府里是分开的。这都是做生意赚来的,你安心拿着花便是。” 幼菫有些尴尬,她还以为只有自己做生意很厉害,不成想他也是深藏不露的。 她不知道的是,萧甫山的产业大到超乎她的想象,若是没有这些,他又怎么养得起那五万私兵?那是萧家的底牌,萧家的保命符。 二人去正院请安,风太大,幼菫披了件斗篷。 在院子里就听见老夫人的笑声,进去见萧甫安也在,正跟老夫人说的热闹。见他们进来,便噤了声。 老夫人见二人一起进来,高兴地打量着他们,对萧甫山说道,“你这样就对了,再忙也要抽空多陪陪幼菫,她年纪轻,还要替你照顾一双儿女,很是辛苦,也要多心疼她点。” 她不知道称呼了幼菫的闺名,在场的几位都有些诧异,她对几个媳妇还从未这般亲昵称呼过。 萧甫山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抬眼看了看坐在大炕上的幼菫,她正和永青低声说话,温和说道,“儿子知道了,她是挺辛苦。” 柳氏抬头看了一眼,复又低下头,恢复了淡然模样。 赵氏坐在老夫人旁边,跟她笑道,“国公爷心疼着大嫂呢,母亲您是多操心了。” 老夫人呵呵笑着,跟萧甫山说道,“宁贵太妃给我送了请帖过来,明天忠勇王府有赏花会。就让你媳妇陪我去吧。”又对幼菫说,“你和世子儿时一起长大的,去了也不生疏。” 幼菫一怔,这是又送了一遍帖子?是裴弘元所为还是宁贵太妃无意之举?萧甫山这几日本就敏感,时常审视地盯着自己,让她如芒在背。现在怕又要不安生了。 她看向萧甫山,他脸色已沉了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下午,她身边的管事妈妈送的来的。”老夫人见他脸色阴沉,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萧甫山皱眉说道,“忠勇王与我政见不合,您和忠勇王府还是少些来往吧。” 老夫人对赵氏和柳氏道,“你们先带着孩子回去歇息吧。” 待他们走后,让屋子里服侍的下人都出去,关了门,老夫人方问道,“是出了什么事?我看你最近也是早出晚归的忙得很。他们寻回世子不还是你的功劳吗?” 萧甫山看了幼菫一眼,她还在和永青说话,脸上却没了习惯性的微笑。“忠勇王弹劾我纵容下属,还有许多事,也细说不清楚。帮他寻回世子的那点恩情算不得什么,您明日派人去王府说一声,推了吧。” “忠勇王这是作什么,他跟我们素来没有恩怨。从端王那边,从程府那边,还都能论起亲戚……”老夫人顿了顿,叹了口气,“唉,算了,皇家何时讲过亲情。我明日就回了她。” 一直坐在旁边的萧甫安拍了下太师椅扶手,懊恼道,“我还答应了世子明日过去!” 萧甫山严厉地看着他,“你和他还有走动?” “也就最近喝了三次酒,他的酒量大,喝多少都面不改色的样子。大哥你也知道,我就佩服酒量好的人。听说他还是去年秋闱的解元,他看起来还真不像个文人。”他见萧甫山脸色越发不好,就解释道,“我也不曾跟他透露你的什么事,且你的公务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萧甫山站起来扯着他的衣襟,“出去说。” 去了第一进的正堂,萧甫山松开手,坐下来盯着他,“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萧甫安整理了下衣襟,“大哥你也真是,就跟天大的事一般。我们就是喝酒闲聊,聊到哪算哪。他说他的酒量好也算不得什么,我大嫂的酒量也是好的很,常偷偷喝酒。过年前给了她三小坛梅花酿,两顿就喝没了。”他八卦地问,“大嫂跟你喝过酒没有?这酒量也算女中豪杰了。” 原来除夕夜她喝的酒是裴弘元送的!她哭的伤心,一首曲子愁肠百结。 他不动声色,“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剑术还不错,我就跟他比试了一番,我居然不是他对手。他是从小就避开府里的人偷偷练的,能这么厉害真是不简单。他会功夫的事她姑母都不知道,噢,大嫂知道,大嫂见过他舞剑。大哥你可以跟他比试比试,别看他年纪小,当真是个人物。” “还有呢?” 萧甫安很真诚地说,“大哥我们真的就是闲聊,杂七杂八的我哪记得清楚,又喝了那么多酒。关于你的公务之事我是只字未提的。” “那私事呢,你提了什么没?” 萧甫安心虚地看了他一眼,“呃,倒是提了那么几句……他问我你对他表妹——就是大嫂好不好,我自是说好的,就把母亲夸你对大嫂体贴的话给学了一遍……”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他好像说的有点多。 萧甫山黑着脸,“你连这等私密之事都说了,还叫没说什么?他虽以前是你大嫂的表哥,现在却是忠勇王府的世子,和我们荣国公府已经势同水火。此人心机深沉,你以后就别和他来往了。” 萧甫安心中暗叹可惜,嘴上还是应了下来。 “明日起,外书房议事你都要参与。”萧甫山扔下一句,就起身走了,扔下一脸生无可恋的萧甫安。 回了上房,萧甫山跟老夫人说道,“母亲歇息,我和幼菫先回去了。” 出了房门,幼菫才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细密的雨,风还是很大,裹挟着雨珠肆虐。 萧甫山帮她裹紧了斗篷,撑着伞,揽着她踏入风雨之中。 青枝在前面打着灯笼,发出昏黄模糊的光,并没有驱走多少夜色。 他一路沉默着,脸色平淡,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幼菫知道他这是压抑着怒气。他们之间始终横着一个裴弘元,她摆脱不了,他也迈不过去。 回了木槿园,幼菫发现他的直缀湿了大半,头发也是湿的。反观自己,除了斗篷下摆湿了,身上却是干爽。 幼菫吩咐下人抬热水进来,“您先去沐浴吧,春寒伤人,别染上风寒。” “不必了,我还有事,你先洗了歇息吧。”萧甫山把湿了的直缀脱了,另换了一件玄色直缀,也没有撑伞,沿着回廊去了前面的院子。 即便有回廊遮蔽,雨还是要吹到身上的,幼菫想说。 看着他的身影在转弯处隐没,她默立了片刻,回了房内。 第一百零九章 暗查 萧甫山进了书房,不一会,萧东进来了,身上湿淋淋的。 他禀报道,“夫人有宫寒之症,很难有孕,是三年前跳了河落下的毛病。裴弘元给她找的张太医,张太医听说夫人是嫁了您,以为是您已知道此事。” 虽然之前心中已经确认她是得了宫寒,可此时得了确切的消息,还是另一番感受。这意味着裴弘元说的是真的,那么,她是因为宫寒不孕不嫁给裴弘元也可能是真的。 他问道,“她是为什么跳河?” “是刚被程家送到静慈庵的时候,一时想不开。听庵里的姑子说,差点救不过来,是昏迷了好几日才醒的。” 萧甫山的心抽痛了一下,她还有那么绝望的时候吗?她看起来是一个很随遇而安的人,在庄子,在荣国公府,她都能想办法让自己适应下来。 萧东犹豫了一下,“还有……” 萧甫山平静道,“你说吧。” “夫人和裴弘元走的颇为亲近,程瓒病重,是裴弘元下的手。当时下毒的那个护卫,正是后来去庄子上保护夫人的。上月他被打了五十军棍,现在还在床上趴着。他说夫人在庄子上时,裴弘元隔两日便会去一趟,二人……情深意切。还有,刘世明的腿也是他给打断的。” 萧甫山沉默了良久。 “这两个护卫,都做掉吧。”萧甫山轻描淡写地说道。 萧东应下。 “还有,府里各院都安排暗卫盯着,但凡发现有和忠勇王府联系的,就马上来禀报。”他可以下手的地方太多了,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他的目标。他能找上三弟,自然也能找上别人。裴弘元和程瓒是一起长大的感情,他能如此杀伐果断,这次更是不会就此罢休了。 萧东迟疑问道,“那夫人院子……” “多加派几个暗卫。”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绝情绝性之人,对这种情爱之事不甚在意,也无须在意。可是,他现在非常斤斤计较,他原本想着只要能得到她这个人就好,不管她以前是如何。现在却介意很多事情。她心里还有裴弘元,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至于不能有孕,这是其次的,虽然也很重要,他很想要一个甚至几个他们共同的孩子。 萧甫山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的风声雨声。 回正房的时候,幼菫在大炕上倚着迎枕睡着了,微蹙着眉头,睡的并不安稳。他脱掉湿冷的衣衫,轻轻抱起她往内室走去。 她伏在他的胸前,嘟囔道,“国公爷,您是不是不信我……” 他脚步顿了顿,轻声说道,“说什么傻话。” -- 萧甫安从正院回了东跨院,在胡同口犹豫了下,在柳氏的梧桐院前停下脚步。 上前拍门,守门丫鬟见是他,很意外地楞了一下,他不耐道,“做什么呢?还挡着不让进不成?” 丫鬟慌忙让开,“三老爷回来了。” 萧甫安踏进院子,里面还是冷冷清清的只在院角种了株梅花。 他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他努力想了想,似乎也是春日,他过来跟她说,邓氏怀孕了,你把她抬了姨娘吧。 她的回答他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好。”语气不带一丝起伏,连眼皮也不曾抬一下。 第二日邓氏就被抬了姨娘。 再往前,隔了不止一个春秋,似乎是个夏日,他来跟她说,我看上一个好姑娘。 她说,“妾身给你们布置喜房。”也是平淡无波。 他扭头走了,三媒六聘地把周氏抬进了门,那喜房也是红彤彤的,就跟是娶正妻一般。 再往前……他不记得了。 他走到了第二进的院内,内室还亮着灯,廊下的丫鬟见了他也是如出一辙的惊讶,这让他很生气。丫鬟说,“三老爷,夫人已经歇下了。” 萧甫安推开她,进了屋,在内室槅扇外顿了顿,打开槅扇进去了。 柳氏正坐在罗汉床上,身上披着个豆绿色的袄子,手里还握着一本书。她早就听到了声音,抬头静静地看着他。 他心中暗想,她淡若空谷幽兰的气质很适合穿这种颜色的衣裳,相得益彰。 他在她面前收敛了许多,没了大大咧咧的样子,他坐到她的对面,“听大哥说岳父大人回京了,你也两年多不曾见他了,待初十沐休,我陪你回府看看他老人家。” 她淡淡应了声“好”,又低头看起书来。 “我刚得了两坛秋露白,到时正好和岳父大人痛饮一番,你也不必急着回来,多陪他老人家几日。” 柳氏又应了声“好”。 萧甫安忍着怒气,“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柳氏抬头看着他,“老爷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萧甫安一甩手出了门,看了眼偏院,最终转头去了外院。 雨绵绵下了三日,才放了晴,园子里的春意更浓了,前院的樱花隐隐冒出了花苞。 这几日萧甫山早出晚归的,幼菫和他见面的时候不多,只是半夜归来的时候能迷迷糊糊说几句话。他寅时便要起床,晨练,然后进宫点卯,她每次早上起来他早已经走了。幼菫睡觉沉,是丝毫没有听见他起床动静的。 幼菫抱怨青枝,“以后你们要叫我起床,我这么懒惰不侍奉夫君,若是传了出去多不好。” 青枝委屈道,“国公爷不让我们叫您,奴婢一进内室他脸就沉下来了,我是不敢的。” 想想他沉脸的样子,自己都害怕,何况是丫鬟们。 每月总有那么几天黑暗的日子,幼菫小腹绞痛着,痛感似传遍了四肢百骸,让她痛得没有半分力气。 青枝熬了浓浓的红糖姜水,烫烫的,幼菫连喝了两碗,痛感缓和了一些。 曲妈妈说道,“经血污秽,国公爷这些日子是不能与您同床共眠的。姨娘是做什么用的,自是这种不方便的时候上的。当年先夫人在时,对几位姨娘很是宽待……” 去正院请安的时候,老夫人听说她来了小日子,脸上闪过失望之色。她盼孙子盼得着急,是恨不得幼菫第一个月就怀上的。“说起来你院子里也该备上个通房丫鬟,这种时候总得有人替你伺候他。” 老夫人说这些就跟聊今天的天不错一样随意,这些思想在她的大脑中根深蒂固了吧。听说老夫人当年是出了名的贤惠,给老国公广纳妾室不说,还妻妾和睦,待庶子庶女都很好。庶女远嫁,幼菫没见到,老夫人对庶子萧甫远还是挺好的,他的几个孩子就跟她的亲孙子孙女一般。 幼菫默然,这对她来说太难了,她做不到那么大度。 老夫人轻捻着手中的佛珠,轻叹了口气,“你不要怨母亲不心疼你,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你要想开些。” 幼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正院的,又是怎么回木槿园的。恍惚间似乎有永青哭闹着喊她的声音,那哭声现在才在她的耳边回响。 第一百一十章 落水 张妈妈安慰她,“提拔自己的丫鬟做通房总比别人要好,都是自己院里的,总能顾念几分与她的主仆情谊。且她们的卖身契都在您手里,不都得老老实实听您的?您是国公爷的正室,得拿出正室的宽容大度来才行,青枝、沉香、寒香她们三个年龄都合适……” 自和萧甫山生米煮成了熟饭,她是想努力做好国公夫人这个角色的。她也没那么大的抱负,想要和别的穿越人士那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是想顺应这个年代的生存法则的,可是不过几日功夫,她似乎变得变得有些贪心,她刻意忘了姨娘的存在,鸵鸟一般把头埋在沙子里。 现在有人扒开了沙子,逼着她去面对。 沉香进来通禀说程府的刘妈妈来了,前院厢房候着,刘妈妈是顾氏身边的管事妈妈,她怎么来了呢? 沉香说,“刘妈妈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有些着急的样子。奴婢本想让她候着,您和张妈妈说完话再去见她,她却是坐立难安的,催着奴婢来请您。” 这倒奇怪了,刘妈妈是最能沉得住气的,直性子的顾氏能在和王氏的斗争中存活下来,她是功不可没的。顾氏但凡有起急的时候,都是她压着劝着。 刘妈妈正在西厢房回廊下等着,见幼菫进了院子,急急迎了上去,“国公夫人……” 幼菫说道,“妈妈莫急,进去说话。” 看样子不似是小事,这院子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会客厅里,刘妈妈虚坐在幼菫的下手,丫鬟上了茶水,她也没喝。待见丫鬟退了出去,就跪了下去,眼眶也红了,“夫人,求您帮帮二夫人!” 幼菫扶她起来,“二舅母出了什么事,妈妈你别急,慢慢说。” “二老爷要休了二夫人,说他为母不慈!”刘妈妈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幼菫大吃一惊,程缙和顾氏虽说不上是琴瑟和鸣,却也是相敬如宾,二舅父一向温和,这次怎就这般言辞激烈了? “二舅父是因为什么?” “初六那日,忠勇王府办了场赏花宴,大夫人和二夫人带着三位小姐去了。在游湖的时候,大小姐和二小姐都落了水,另一条船上跳下去两个男子把她们救了上来。可二人上来的时候都是衣衫不整的,被抱在男子怀中……” 幼菫心里咯噔一下,众目睽睽之下,她们怕只能嫁给这两个男子了。“怎就落水了呢?救她们的是什么人?” 刘妈妈道,“那日下着小雨,甲板湿滑。两位小姐正看着仆人捞鱼,船身晃动,不知怎的就掉下去了。救大小姐的是兵部左侍郎连成,救二小姐的是个寒门秀才。那连成年纪和二老爷一般大,儿子比大小姐还要大一岁……” 若是哪家的公子倒也罢了,这两个人听起来都不太好啊。 刘妈妈继续说道,“二老爷本就心中气恼,二夫人说了句怕是只能嫁给连成了,二老爷就恼怒不已。说大小姐不是二夫人亲生的,所以如此淡漠。二夫人心中委屈,争执了几句,二老爷就要休妻,老奴来的时候二夫人还在房里哭着。” 幼菫去正院跟老夫人说要回程府一趟,借的由头是顾氏身子不好。老夫人让管事备了药材礼品,又给了幼菫一百两银子,让她不要着急,住上几日也无妨。 老夫人这般周到,让幼菫心中愧疚,她对自己这般好,她还欺骗于她。 出了垂花门,外面已经备好了马车,除了张海,还有二十个神色肃然的侍卫候在一旁。这阵仗也太大了,太过招摇。幼菫认得萧东,他一直贴身跟着萧甫山,又是军中的将军,自己怎敢劳动他来护送? 幼菫跟他说道,“萧将军,我只是去趟程府,不必这么多人跟着了。你若不放心,跟两个侍卫就可以了。” 萧东行礼说道,“回禀夫人,国公爷有令,夫人出行至少二十人随行,卑职不敢违抗。” 二十人……萧甫山这也太夸张了吧? 军令如山,幼菫也不再为难于他,随他们跟着了。 程缙见幼菫回来,严厉地看着刘妈妈,“是谁让你去荣国公府的?堇儿这才嫁过去几日!” 刘妈妈流着泪跪到了地上,“老爷,二夫人再这般哭下去,腹中的孩儿怕都保不住了!老奴实在是担心……” 程缙不再看他,跟幼菫说道,“这事你不必管了,你在国公府本就不易,你回去吧。”裴弘元和幼菫的事,萧甫山怕不会轻易放下,幼菫在国公府里的日子都不知道怎么艰难。 幼菫跟程缙说道,“还请舅父帮着安顿下萧将军和众位侍卫,今日天色已晚,我就不回国公府了。” 程缙看向院中一身戎装英姿勃勃的将军,还有他身后的一群威风凛凛训练有素的侍卫,心下安慰了些,看起来荣国公府还是看重幼菫的。 他吩咐管事备下好酒好菜,又安排了休息用的客房,倒像是招待客人一般。萧东谢过了程缙的好意,说是执行公务时他们是不能喝酒的。 程缙在书房问幼菫,“荣国公有没有为难你?世子的事……”最近忠勇王处处针对荣国公,让他整日提心吊胆的。 幼菫安慰道,“国公爷对我挺好的,事情说清楚了就好了。”她问起文清之事,程缙问她,“你可知连成是何人?” “听刘妈妈说,是兵部左侍郎,年龄有些大。” “年龄大只是一方面。我和他同朝为官多年,多少了解一些,他为人急功近利,薄情寡义,不是可托付终身之人。还有,他和忠勇王一起处处针对荣国公,西郊大营他怕是保不住了。你说清儿怎么能嫁给他?” 难怪他最近这么忙……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也不说一声呢。 “舅父您说的对,这种人嫁过去便是毁了大表姐终生。不若等上一年半载的,这件事情被大家遗忘了,再挑一门合适的亲事。我也会留意着,总得找个人品端正的。” 程缙叹气,“这样是妥帖一些。只是连成强势,第二日便大张旗鼓来提亲,连事先打个招呼都没有。你大表姐的事情怕是人尽皆知了。” 幼菫却觉得没什么,当时她和程瓒退亲,不也是闹得沸沸扬扬的嘛,现在还有谁提这些。 幼菫没有见到程绍,明日就是会试了,他最近一直吃住在礼部衙门。不过文斐的事她也不想插手,她们母子俩主意大着呢。 萧东一直跟在幼菫身边,连她进内院他都跟着,幼菫无奈地说道,“萧将军,内院都是女眷,你进去不太方便。” 萧东却还是拿着军令如山来回复她,到了苜蓿园,也是在院中守着,面无表情的,吓得院里的丫鬟婆子都绕着他走。 这人真是…… 第一百一十一章 恨意 顾氏眼睛红肿,坐在炕上默默流泪,见幼菫过来,更是泪如泉涌。“堇儿,我嫁给你舅父八年,尽心尽力照顾他和一对女儿,却一直得不到他一颗真心。我终归只是个继室,在这个家里,只是一个外人而已。” 二舅父那一句“为母不慈”委实是诛心,也不怪顾氏如此伤心。顾氏对文清和文秀算是尽心了,也没有什么别的坏心思,难道做继室继母就这般艰难? 她继续说道,“他心里对我有怨恨,觉得是我把世子带到了程家,害了你不说,现在又害了文清和文斐。你大舅母也是埋怨我,当初王府认亲的时候,他们不也挺高兴的吗,现在出事了却埋怨起我来了!” 幼菫坐到她身旁,安慰了她几句,“您对大表姐和表妹的好,大家都看在眼里呢,谁也抹杀不了。我可是拿着您当榜样,好好地待国公爷的一双儿女呢。” 又劝道,“二舅父也是怒极了口不择言,您可不能当真,跟他生了嫌隙。当日我上轿的时候,您还跟我说男人是要哄着的,我可是记得呢。二舅父平日里对您尊敬,也没有纳妾,就这些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方才他还说让我好好劝劝您呢。” 顾氏又何尝不知,只是她心里憋着一口气,实在是难受。冷静下来想想,也是自己话说的太急了些…… 幼菫去了文清的院子,她放下手中的书,漠然道,“你来作什么?” 幼菫坐到了她对面,“大表姐,我知道你因着什么对我冷淡,不管你信不信,我是一直希望你能过得好的。” 文清冰凉凉说道,“你说这些我也不会感激你,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到今天地步。” 幼菫笑了笑,“我们这一生,有无数的岔路口,你最终走到了何处,还是要看你自己当初在岔路口作了何种选择。你一路上碰到的人不仅仅有我,还有别人,难道你每次都要怪别人吗?”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一次次的抉择最终把她推到了现在这条路上。前路漫漫,不管是花团锦簇,还是荆棘遍地,她都要咬牙前行。 文清眉心微动,她突然想起裴弘元当日对她的警告,她蓦然意识到,她这次落水不是意外…… 她脸色发白,他竟这么狠心吗?她只是提醒了文斐一句,只是告诉她幼菫的一个秘密…… 她喜欢了他那么多年,她知道他心肠硬,却没想到用到自己身上会是这种感受,似万箭穿心…… 文清嘴唇颤抖,“你拥有那么多,有世子的爱慕,又贵为荣国公夫人,你又怎会知道求而不得的滋味?若是再让我走一遭,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我还是会恨你,还是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世子远离你。” 幼菫苦笑,“这天下又哪里那么多的顺心如意?你觉得我过得好,只是我心里的苦你没看到罢了。可是我不会怨天尤人,我会努力把现在的日子过好。” 幼菫站起身起来,走了出去。 院子里除了萧东,还站着一身玄色戎装的萧甫山,在暮色中静静地看着她。 这种晦涩不明的审视从来没有少过,幼菫暗叹一口气,迎着他走过去,“国公爷,您今日回来的早。” “嗯,今日不忙。”萧甫山淡淡回了一句,转身踱着步出了院子。 跟在身后的萧西心道,国公爷,您这么端着不累吗?您忙的饭都顾不上吃,这叫不忙?您听说夫人回了程府,从西郊大营回来这一路就差把马鞭甩断了,现在却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还有啊,您说萧东最近有重要任务,让我跟着您,重要任务就是当夫人的护卫呗! 幼菫跟萧甫山说文清和文斐落水的事,“救她们的人都不太好,若是不嫁名声都要坏了,国公爷可有好的办法?” 这摆明了就是裴弘元设计的,她却傻乎乎的看不出来。裴弘元如此大费周章地摆她们一道,依着他有仇必报的性子,这二人怕是对幼菫做了什么错事。文清又是那样对她充满恨意,傻丫头还想让自己去帮她? “这种事我没办法。”萧甫山淡淡地说。 幼菫总觉得他拒绝的也太干脆了些。 用晚膳的时候幼菫见到了文斐,她没了平日里的光彩,却还是不肯在幼菫面前低头。幼菫也不介意她恨恨的目光,她从来就没有不恨过自己。 王氏看起来是憔悴了很多,幼菫在她身上闻到了浓浓的檀香的味道,她最近应该没有少烧香,又要佛祖保佑程瓒春榜高中,又要佛祖保佑文斐绝处逢生柳暗花明。 没有见到程瓒,他是在院子里被重点保护起来了吧。明日就要科考了。 用了晚膳,萧甫山和幼菫跟众人辞别,她最终是没有在程府住下。 程府门口,众人出来相送。萧甫山扶着幼菫上了马车,又跟着上去。马车周围有众多侍卫跟着,很大的排场。 王氏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心里很不舒服,喃喃道,“荣国公倒是宠爱幼菫,公务繁忙还要亲自来接她回去,连多让她住一日都不肯。她可真是嫁的好……”想起她送自己的镶东珠头面,珠子晶莹圆润,不愧是皇家贡品,她却随意送了自己。还有那市面上抢都抢不到的香皂,居然送了两块,可不是嫁的好么? 顾氏挺着日渐隆起的肚子,身旁站着程缙,她笑道,“自然是嫁的好的。” 马车里,萧甫山靠着车厢闭目养神,眉头紧锁着,看起来很疲劳。 幼菫从没有仔细看过他,借着朦胧的灯光,她细细端详着他。他的眼窝深陷,鼻梁高挺,显得五官立体俊美,紧抿的嘴唇薄而凌厉,让她忍不住想把它揉得柔和一些。她还是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虽然他的笑也是淡淡的,带着股冷冷的生人勿近的气息。 车壁上挂着一盏蝠纹琉璃羊角宫灯,昏黄的灯光照到他的脸上,随着车厢的晃动忽明忽暗。 幼菫悄悄取下宫灯,想熄了灯火,免得扰了他休息。 “不必了。” 幼菫抬头看他,他还闭着眼睛,似乎方才说话的不是他。 她又把宫灯重新挂了回去,坐直了身子,却被他一把搂到怀里,他坚硬的胸膛撞得她生疼。他睁开眼,低声问她,“好看吗?” 幼菫淡定道,“好看。”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微哑,“想看就看吧,不必偷偷的。” 这人…… 想起程缙说的话,幼菫轻轻问道,“国公爷,您最近这么辛苦,是因为忠勇王府吗?” 萧甫山语气淡了些,“你不必管这些,也不要乱想。” 他不想她提起裴弘元相关的任何事。 虽然安西都护府都护最终连成没有得逞,可裴弘元步步紧逼,把手伸到了西郊大营。军营武库很多箭矢甲胄都出了问题,一路追查到了武库令丞,他却已在家中自尽。查他近期活动范围,发现他跟兵部左侍郎连成见过一次面,虽做的隐秘,还是被查出来端倪。 西郊大营是他在京畿的重要势力,内有五万多驻军,与三丰大营东西相望,共同护卫着京城。若是落入忠勇王之手,那整个京城几乎就是他囊中之物了。 “我是担心您。”幼菫说道,他似乎不太高兴。 裴弘元说过,他不会放过萧甫山,现在他是动手了吗?萧甫山如今这么辛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引起的。裴弘元连程瓒的命都可以不顾,他对付萧甫山又会用什么手段。 他下巴轻轻蹭着她颈间,沉沉说道,“不要担心,没什么大事。” 第一百一十二章 杖毙 宽阔奢华的王府书房里只燃了一盏壁灯,幽暗清冷。 裴弘元身着藏青色安稳锦袍,坐在阴影中,似和那夜色融为了一体。阴冷的声音似从地狱里传来,“也就是说,你没得手了?” 陆辛一身黑色夜行衣,恭立在他对面不远处,只觉的似在冰天雪地被冰水淋似的,通身冰寒一阵战栗。他单膝跪到地上,“卑职无能。白日里不方便动手,晚上荣国公亲自随行,卑职不敢贸然行动打草惊蛇。” 裴弘元拳头紧紧握着,漆黑如墨的眸子阴鸷,他护得还真是紧,提防自己到这种地步……自己倒是低估了他。那日自己那番言辞,都没有让他和幼菫生出嫌隙,反而护得更紧了。 陆辛心中战战,待裴弘元戾气散了一些,方继续道,“还有,程缙大人很坚决,不肯答应连成的求亲。表小姐也很支持他。要不要属下推动一二?” “不必了,给她个教训就好。只是那文斐,不能便宜了她。她们母子二人,总要付出一些代价……” “是!”陆辛领命退下,与一粉红罗裳侍女擦身而过。 侍女容貌娇美,身姿婀娜,屈身请安道,“世子,奴婢给您备了宵夜,您用一些吧。”声音甜美,她身上是浓的刺鼻的甜香。 裴弘元静静看着侍女不做声。 侍女起身走到裴弘元身边,将宵夜将黑漆托盘上的点心一样样摆到几案上。动作优美,一举一动皆是风情,妖娆的身子若即若离的触碰着裴弘元的手臂。 裴弘元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淡淡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柔弱无骨般伏在裴弘元身上,羞红了脸,娇声答道,“奴婢红莲。” “你是想伺候本世子?” 红莲娇娇怯怯回答道,“红莲是世子的奴婢,自然就是世子的人,奴婢会好好伺候您的。” “嗯,很好。”裴弘元说道,又提高了些声音,“陆辛!” 红莲面露喜色,伸手搂住他紧窄的腰身。她不曾想最终是自己得了世子的青眼,若是能就此收到房内,便是世子院里的第一人了。 陆辛应声进了书房,见红莲依偎在世子怀中,心想,世子难不成是遭受打击终于想开了?以前宁贵太妃给她塞了多少各色美人,他都不要。 裴弘元冷冷道,“明日便要科考,这婢子却来勾引本世子。杖毙吧。” 红莲楞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不是要自己伺候吗,怎么是杖毙?她吓得瘫软在地上,绯红的脸色瞬间煞白,连连磕头求饶,“世子饶命,世子饶命!奴婢不敢了!” 陆辛这才发现,原来世子不但没想开,反而变本加厉了。 他上前一手抓住红莲的胳膊,一路拖了出去,红莲的求饶声渐渐远去,直到没了声音。 裴弘元皱眉看着桌上的点心,吩咐门口的侍卫,“都扔了。桌子和地擦三遍。” 侍卫应下。 裴弘元站起身,脱下身上的锦袍扔到了地上,又去就着水盆一遍又一遍洗着手。 有侍卫捧了新的锦袍过来,是幼菫喜欢的宝蓝色,他第一次穿这个颜色的衣袍时,她眼中似乎闪过惊艳。 他穿上锦袍,慢慢踱着步子出了书房,消失在清冷如水的夜色中。 回了木槿园,寒香在廊下站着,穿着撒樱花的草绿色褙子,带着对珍珠耳环,清丽动人。从小锦绣堆里养起来的气质和仪态,是其他丫鬟都不能比的。 她最近似乎是想开了,肯主动到自己跟前服侍了,没了以前不情不愿的样子。幼菫很欣慰,那对珍珠耳环便是昨日赏给她的。 她规规矩矩屈身请安,又掀开锦帘待二人进去。她脸色绯红双目含情地看着萧甫山英挺的背影。 青枝和寒香伺候她洗澡出来,便见萧甫山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叠宣纸在看,问她,“你怎还写起大字来了?” 他在庄子里见过她抄写的佛经,字体潇洒遒劲,让他深感意外。字如其人,他那时就在想,在她柔弱拘谨的外表之下,定然是有一颗洒脱坚韧的心。 幼菫坐到他身边,“这是写了给卉儿描红用的,她已经七岁,得开始读书写字了。我先教着她,您该给她找个先生了。” 她能想到这些,比他这个父亲想的还要周全。看到两个孩子这样,他只觉得痛心遗憾,却也没有心力去做些什么。“是你想的周全。卉儿跟着丫鬟婆子久了,没有大小姐该有的气度。” 幼菫柔声安慰道,“腹有诗书气自华,读的书多了,见识多了,荣国公嫡长女的气度总会有的。还有件事一直想跟您说,我想要间书房,从程府带过来的书,都还在库房里放着呢。” 萧甫山想了一下,“你是该有间自己的书房。东稍间还空着,烧着地龙,冬日里也不会冷。明日我让管事给你搬多宝阁和书案过来。” 幼菫也觉得东梢间就很好,她笑眯眯地说道,“多谢国公爷。” 他看着她的笑颜,还是那么明亮动人。他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你是国公夫人,以后这种事情就不要问我了,你自己做主就好。” 他的声音有丝丝暗哑,幼菫明白他接下来想做什么。 小腹又钝钝地痛了起来,她低声道,“国公爷,妾身这几日不方便伺候您。” 他怔了一下,恍然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他把手放在她小腹上,温声问,“疼吗?” 他的手温热,很舒服。似乎没那么疼了。 她轻声说,“好多了。” 他的手似乎更烫了,似有源源不断的热量传到她的小腹,传到四肢百骸,让她周身暖融融的。 让她很想沉溺其中。 想起老夫人说的话,她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听曲妈妈说孙姨娘还不曾伺候过您……” 一句话,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尚在她小腹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收了回来,幽深不见底的眸子冰冷地盯着他,“你还真是贤惠大方。” 幼菫愣愣地坐在那里,唇角的微笑还没有散尽,待他回过神来,门口空荡荡的,她连最后那一缕衣角都没有看到。 她以为他会推辞,自己那就顺水推舟,借坡下驴…… 幼菫跟沉香和寒香说道,“你们下去休息吧。” 她垂着眼,没有看到寒香离去时眼里的怨恨和不甘。 夜深了,她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大红的罗帐,红的刺眼。 第一百一十三章 楠木 第二日幼菫生平第一次用了厚厚的粉,遮住了眼周淡淡的阴影。 孙姨娘扭着腰肢满面红光地来了木槿园,桃红色琵琶衣裙穿出了风情万种,羞羞答答地请了个安。 幼菫斯条慢理地把燕窝喝完,孙姨娘殷勤地从托盘中取了帕子递上去,幼菫接过帕子,“今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孙姨娘怎过来请安了?” 孙姨娘眸内含春,“妾身是来给夫人谢恩的。国公爷昨晚去了奴婢院子,说是夫人的安排。” 幼菫擦拭嘴角的手顿了顿,淡淡说道,“青枝,赏。” 青枝愤愤地瞪了孙姨娘一样,去妆奁里拿了一对金耳环,幼菫摇头,“孙姨娘服侍国公爷有功,这点子东西怎么拿得出手。再拿一对金镯子,一对玉镯子,一支金钗。” 孙姨娘面露喜色,夫人真大方!但还是端坐在杌子上,低头啜了口茶。她每月只有二十两银子的月例,这么多年了也没得过别的赏赐,日子过得很拮据。她的首饰也就来回那几样,金首饰过一两年就熔了重新打个新样式,紧紧巴巴这么多年,新夫人来了自己日子过得越来越宽裕了。而且夫人赏的大都是金货,变现起来最是方便,心想以后还是要多来请安巴结一下才是。 青枝又去了趟内室,不情不愿地拿了镯子和金钗出来,孙姨娘放下茶盏,喜滋滋地接过赏赐,“谢夫人赏,妾身定会好好服侍国公爷的。” 幼菫记得她以前说的是“服侍夫人”。 杜姨娘也来请安了,带了几个荷包,“是妾身闲来无事自己绣的,针脚粗糙,夫人若是不嫌弃,拿着赏人用吧。” 她的年龄比顾氏还要大一岁,低眉顺眼地坐在那里,幼菫总觉得自己不够尊老爱幼。 她夸赞了几句荷包,“杜姨娘有心了。我这里这么多丫鬟呢,你也不必这么费心做这个。” 杜姨娘恭敬说道,“妾身是夫人的奴婢,为夫人做事是理所应当的。夫人宽和,是我们的福气。” 得,是来提醒自己,让国公爷雨露均沾的吧。 孙姨娘不阴不阳地说道,“杜姐姐还是听夫人的吧,年龄大了还是仔细些眼睛,别熬坏了。” 幼菫蹙眉,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二人识趣地退了出去。 窗外的西府海棠似亭亭少女,含苞待放。枝间新绿一重重,小蕾深藏数点红。爱惜芳心莫轻吐,且教桃李闹春风。 她忽然想起王莜儿说的那段话,“喜欢一个人,心里随时都会想着他,念着他,伤心时想他,难过时想他,醒着时想他,梦里也都是他,世间所有一切都比不得他一人重要,让我为他丢了性命我都乐意。” 也还记得她说这段话时眼里的悲伤。 原来,她当时心是这样痛的。 幼菫楞了楞,她为何会心痛?他不温暖,霸道,甚至是暴戾,也不专一,哪里是自己喜欢的样子。 她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 她想着他只是因为她是妻子,他是丈夫。 她心痛也只是因为她是妻子,他是丈夫。 对,是这样的。 寒香收拾了用过的茶盏,走到茶水间门口,听见里面小声的议论。“你看寒香昨日打扮的,国公爷还不是看都不看她一眼?真当自己跟咱们不一样呢。” 另一个丫鬟说,“她是想着夫人来了月事,会提一个通房呢。谁成想,夫人宁肯便宜了孙姨娘也不用她。” “谁说不是,整日当自己是大小姐,狐媚起来也真真是不要脸,夫人还没发话就这般上赶着呢!” …… 寒香白着脸,扭头就往回走,沉香迎上来问她,“寒香你怎么了?” “我不舒服,姐姐替我一下。”说着把托盘递给沉香,踉跄往后院而去。 看门的丫鬟来禀报刘管事来了。刘管事是荣国公府的总管事,一般只管着吩咐下面的管事做事即可,今日却是带着下人来布置书房的。 丫鬟很兴奋的样子,眼睛闪闪发光,说自己是从来没见过刘管事尊容的,只听闻过他的威名。他打小就跟着老国公爷,曾替老国公爷挡了一刀,被硬生生砍掉一条胳膊,一路做到了总管事的位置,精明能干,上下无一不服。 幼菫对这种传奇人物很感兴趣,想象着应是个高大威严的老者。可待见了真容大失所望,竟是个干瘦的汉子,个子不高,小眼睛闪着精明的光。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打了个结。 刘管事见面先磕了头,幼菫让丫鬟拦,根本拦不住。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脚步沉稳,呼吸绵长,应是有功夫在身的。 他看似恭敬实则让人不觉得恭敬地说道,“夫人,国公爷让老奴搬来一些书房用的家什,您吩咐一下怎么摆放。”看样子是和萧甫山一样的面瘫脸,没什么表情。 幼菫客气回了句,“劳烦刘管事了。” 他朝后一挥手,后面的下人抬着一件件家具进来,院子顿时有缕缕清幽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掀开红绸布,竟然是全套的金丝楠木!只见其光洁如玉,金丝缭绕,移步换景,绚烂华贵。 幼菫愕然,这也太贵重了!老夫人都没用金丝楠木,她怎能越了规矩!即便没有这个顾虑,她也不喜欢这么亮的颜色,黯淡厚重的颜色更得她心意。 她对刘管事说道,“这个太奢华了,我不能用。劳烦刘管事给我另换套别的吧。” 刘管事其实也觉得这套家具给夫人用不合适,国公爷对夫人也太过纵容了,说什么都要挑最好的送过去。他本就对这位传闻颇多又给国公爷引来诸多麻烦的夫人很不满,把她归到了“红颜祸水”的那一类,今日得了这个吩咐,就更不满了。现在看了她的容貌,更是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这套金丝楠木家具稀罕贵重不说,是国公爷的战功换来的,意义非凡,该摆在国公爷外院书房才对。当年国公爷大败吐蕃,让吐蕃元气大伤,保得大燕近十年的西部边境太平。皇上高兴的出城十里迎接,赏了全套的金色楠木家具,让皇后和太子都红了眼。 她此时回绝了倒有几分出乎他的意料,不过说不定也是欲擒故纵惺惺作态。他面无表情回答说,“回夫人,这是国公爷的吩咐,夫人贤良淑德,当得起此物。国公爷夫人还是莫要为难老奴了。” 贤良淑德……他是这在奖励自己昨夜的“贤惠大方”,让他享了齐人之福? 那她更不能受了。 幼菫淡淡道,“刘管事若是觉得为难,那就去请示国公爷吧。我的书房也不着急非要今日用。” 刘管事很意外她居然这么强势,不似作伪,又挥手让下人把家具抬走了。也没说是换还是不换,就甩着空荡荡的袖子走了。这真是一个有故事又有脾气的管事。 幼菫在院中默立了片刻,回房教卉云练字。没有书房,在八仙桌上也是使得的。 卉云眨着眼问幼菫,“我听曲妈妈说刘管事是顶厉害的人,不能得罪了。母亲不怕他吗?” 原来这个小丫头趴在窗上看热闹了。 曲妈妈给她灌输的是奴才思维,主子怕奴才,这是什么道理?真要让曲妈妈这般一直待在卉云身边,还不知会把她教成什么样子。 幼菫认真跟她说道,“卉儿,你是荣国公最尊贵的嫡长女,你要有嫡长女的气度,也不能辱没了这个身份。他们再厉害也是国公府的奴才,是要听主子的吩咐的。你可以尊重他们,但是不能怕他们。” 卉云迷茫的看着她,她一点都没听明白。 幼菫扶额,简单说道,“你就记住奴才得听主子的就行了。不必怕他们。”她宁愿这个小丫头跋扈一些,也不能容忍她这般卑微怯懦。 这下卉云听明白了,用力点点头。“母亲,我明白了。” 幼菫摸摸她的头,“开始描红吧。” 卉云描红,幼菫就坐在旁边默写故事,可以引导着孩子通过读故事来识字。其间还会画插图,更能吸引他们。 卉云写的累了,几次想停下来,可看到幼菫认真写字的样子,又不好意思开口,犹豫了下又继续描红去了。 幼菫自是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不禁莞尔一笑。 傍晚的时候刘管事又来了,这次是抬了一套紫檀木的家具过来。这次幼菫没有回绝,不过当看到那些摆件和玉瓶时,她还是觉得太过奢华。别的不说,就那个一尺多高的羊脂玉佛手,看着就让她心肝颤,估计没哪个丫鬟敢来擦拭它。 刘管事按幼菫要求的,将三个多宝阁和书案书桌一一摆放了进去,又摆上了文房四宝和各式摆件。 他想起荣国公方才沉着脸说的话,“夫人既然说了,你听命便是。不必来问我。” 萧东送他出书房的时候语重心长地跟他说道,“萧十一去山里回炉的事你知道吧,就是因为言语间冒犯了夫人。” 所以,当幼菫让他在樱花树下架秋千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虽然他觉得这样不妥。虽然,这些活计不应该安排自己来做。 第一百一十四章 警醒 晚上孙姨娘房里的丫鬟过来传话,国公爷宿在了偏院,就不过来了。那趾高气扬的样子,把青枝气得直跳脚,“小人得志的贱蹄子!” 幼菫第一次听青枝骂人,还骂的颇为专业。 绿芙在后罩房自己的房间里悠闲地喝着茶,雨前龙井,夫人那里能喝到的茶,她这里自然也能喝到。有小丫鬟端了两碟点心进来,讨好地说,“绿芙姐姐,这大厨房妈妈多给的点心,和夫人那里的是一样的,姐姐正好就着茶吃。” 绿芙视线在点心上转了一圈,淡淡说道,“放下吧。” 她是大丫鬟,日子过得不比富家小姐差什么,洗衣裳收拾房间这些活计,都不必自己动手。每日里巴结她的丫鬟婆子多的是,时不时的收到她们的孝敬。她曾是老夫人跟前的二等丫鬟,又是国公爷跟前的大丫鬟,地位自是别的大丫鬟不能比的。在府里走动,谁不得恭敬称呼一声“绿芙姑娘”。 小丫鬟笑着应下,将点心在桌子上仔细摆好,八卦道,“听说国公爷又在孙姨娘那里歇下了,大家都在说国公爷久不在内宅待,突然尝到甜头了,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呢。” 她笑着骂道,“小丫头懂个什么甜头,我这里且饶过你,小心曲妈妈听见了掌你的嘴!” 小丫鬟见绿芙高兴,笑着说道,“曲妈妈才不会管呢。这话就是从曲妈妈那里传出来的呢,是她跟二房的一个管事妈妈聊天,送茶水的小丫鬟听见的。绿芙姐姐是木槿园里最好看的,又是国公爷跟前服侍的,大家都说以后定然是要抬姨娘的。” 绿芙思量片刻,跟小丫鬟说道,“你去前面院里跟青枝说一声,就说我身子不舒服,怕过了病气给夫人,今晚就不过去值夜了。” 她是国公爷跟前的大丫鬟,凭什么伺候夫人去?不过她们的这个说法,倒让她多了几分思量。说起来她当初被老夫人指到国公爷的内书院,意思就是要当通房丫鬟的。可惜国公爷连失两子,心灰意冷,再也不肯在内院留宿。她生生蹉跎了几年大好年华。她今年已经十九岁,过了二十若是没有被收房,就要随便给指个人嫁了。好的话是个管事,不好的话还指不定是什么下三滥的。 小丫鬟脑子一转,就明白绿芙的心思了,笑着应下,去传话去了。 另一边红芙,也是听了些风声,也派了小丫鬟传话,和绿芙差不多的说辞。 幼菫冷笑,她们怎么想的,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她们这些日子,白日里从不往自己跟前凑,晚上萧甫山回来的时候就殷勤了起来。幼菫一直顾念着老夫人的面子,一直没跟她们计较。倒纵着她们越发无法无天了。 幼菫让小丫鬟把曲妈妈叫来,她来的也不是很利落,等了一盏茶功夫才到。 她摩挲着手腕上的金镯子,心中得意的很,夫人毕竟年纪小,又从小没有亲娘教养,遇事就没了分寸。自己不过是替孙姨娘说了几句话,她就真把国公爷推去了偏院。如今国公爷待在偏院不肯回来了,让夫人倒成了府里的一个笑话。新婚还没出一个月,哪里有新房空着的道理? 现在叫自己过来,怕是心里没主意吧?自己再哄上几句便是。 幼菫看了眼满面春风的曲妈妈,说道,“绿芙和红芙身子不好,以后就别让她们在房里伺候了,免得累坏了。我身边的人手也够用的,她们就在后罩房养着吧。” 曲妈妈楞了一下,忙劝道,“这样怕是不妥,她们曾在老夫人跟前呆过,这样怕会伤了老夫人的颜面。她们身子不好养几日也就好了,怎能让她们闲下来呢?伺候夫人那是她们的本分。” 绿芙和红芙的做派她也是看的明白,她也乐得她们俩给夫人添堵,如果能分了夫人的宠爱那就更好了。她们对自己也很敬重,这些日子,没少孝敬自己。她也乐得做顺水人情,一直提携着她们。 幼菫淡淡道,“曲妈妈是木槿园的管事妈妈,院子里的事应都过了眼过了心的,就不必我再细说缘由了吧。妈妈若是不明白,我倒要想想妈妈是否适合管着这院子了。” 曲妈妈心中一凛,夫人还不曾这般强硬地跟她说过话,她也犯不着为了她们俩触怒了夫人,搭上了自己的前程。 她忙表了忠心,匆匆去了后罩房。 绿芙和红芙万万没有想到,一向绵软的夫人突然发了难,直接把她们给冷藏起来了。她们也顾不上喝茶了,也没了平日里从容不迫的气度,慌慌张张地到了正房。 红芙跪到幼菫跟前,眼泪汪汪的,“夫人,奴婢只是肚子疼,歇息一晚就没事了,妨碍不了伺候夫人的。” 幼菫淡淡说道,“你哭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苛待了你们。你们还是一等大丫鬟,该有份例也短缺不了你的,你们只管好好养着。” 绿芙却没有跪下,她屈了屈膝说道,“我们是老夫人赏给国公爷的大丫鬟,夫人这样怕是不合规矩。” 幼菫喝了口茶,冷笑道,“规矩?我倒要问问,丫鬟不伺候主子,是哪里的规矩。既然你们不想伺候我,我也没有强求的道理,就遂了你们的心意。” 绿芙被问的哑口无言,她憋了半响,“夫人就不怕国公爷和老夫人怪罪吗?” 幼菫说道,“你若觉得委屈,那就去国公爷和老夫人面前诉苦去。” 绿芙自是不敢的,国公爷一直不肯她们近身伺候,她能留在木槿园,也是以伺候夫人的名义。要不然,早被国公爷赶出去了。若是真闹到老夫人面前,她再大的脸面也只是个奴才,怕是老夫人也不肯帮着自己。她此时抬出国公爷和老夫人,也是想让夫人顾忌一二罢了,却不曾想她竟是一点不怕。 幼菫跟曲妈妈说道,“我也乏了,曲妈妈带她们下去吧。” 曲妈妈恭敬应下,走到绿芙和红芙跟前,“两位姑娘还是自己走吧,免得在小丫鬟面前失了颜面。” 绿芙和红芙的下场,倒是警醒了木槿园的丫鬟婆子们,做事明显利落了许多。房里伺候的那两个老夫人指过来的二等丫鬟,也是史无前例地殷勤。 第一百一十五章 清点 东梢间书房烛火荧荧,多宝阁上已经摆上了书,韩老太爷的那副《泰山山巅图》也挂到了正面的墙壁上。地上铺了地毯,摆上了沉香她们重新缝制的懒人沙发,一个紫檀木小几,一切还是她喜欢的样子。 青枝劝她,“小姐,您别写了,已经是子时了,该歇息了。” 幼菫头也不抬,“你先睡,我困了就去。” 青枝红了眼圈,小姐那么爱睡觉的人怎么会不困呢?小姐是心里难过罢了,她一心为着国公爷,却受这般冷落!“小姐,奴婢当时不该劝着您嫁给国公爷,若是世子,定不会让您受这般委屈!” 幼菫放下笔,叹息道,“青枝,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以后万万不要这么说了。我既然嫁到了国公府,自也有法子让自己过的舒坦。放心吧,你家小姐不会真的委屈了自己。” 他不是良人,自己想法子拿到和离书便是,跟他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青枝也知是自己失言了,低声应下,又怀念道,“我们在静慈庵虽清苦,小姐却是过得逍遥自在的,您当年闯了多少祸事,奴婢整日提心吊胆的。现在有各种规矩约束着,小姐您越来越不像以前那般快活了。” 是啊,现在的日子虽富足,哪有那时那般自由快活,那时自己还盼着离开那里,向往外面的大千世界。 她想起自己前世,小时候每日都要练字,各种辅导班和作业,那时就盼着自己能一觉醒来已经工作了,再也不用写作业。可是工作之后呢,又开始怀念儿时的无忧无虑,想着若是能一觉醒来回到过去该多好。 人生就是一座又一座的围城,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 木槿园东墙外的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上,隐着一个黑影,直到正房的烛火都熄灭了,又默立了片刻方离去。 隐在木槿园各处的暗卫,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自始至终都不敢往银杏树上多看一眼。 与老夫人的提议时隔六日,赵氏终于送来了陈初蔓的嫁妆单子和以往的账本,并一个小匣子。 赵氏细心地看出幼菫眼下淡淡的阴影,看来国公爷待她也没有多特别,新婚还没有满一月,就连宿在偏院两晚。国公爷那种冷漠无情的人,又怎么可能对哪个人多好呢?何况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恐怕怎么伺候夫君都没有学会, 赵氏打开小匣子,里面有二十多万两银子的银票,这让幼菫大吃一惊。 铺子一共五个,从账本上来看最近几年每年总共也就两三千两银子的收入。但是奇怪的是,之前每年都有五万多两银子的收入。 赵氏察言观色,笑着道,“先大嫂很会打理生意,她在世时每年的进项都有五万多两银子。是我太过愚笨了,再怎么拼命铺子的收益也不及以前的一成。大嫂可莫怪我。” 这几个铺子都是些杂货铺绸缎庄之类的,想做到一年五万多两的收入的确挺难的。 幼菫笑道,“我看这些铺子都小本生意,能有这个收益已经很好了。弟妹这些年又要主持中馈,又要帮着管着大房的一摊子事,谢你都来不及呢。姐姐经商奇才,我们做不到那样也实属无奈啊。” 赵氏意味深长地笑道,“大嫂说的是,先大嫂的手段可是我们不能企及的。” 幼菫总觉得她意有所指。她却话说半句,遮遮掩掩的。 陈初蔓的库房在卢嘉园,由曲妈妈管着。 卢嘉园是陈初蔓生前住的院子,萧甫山和她大婚的新房便是这里,他当日略过这座院子没有介绍,是怕她心里不舒服吧。还有旁边的偏院,是两个姨娘住的院子,他也是只字未提。她们俩的新房没有安排在卢嘉园,也算是体贴她了。 卢嘉园也是三进五间阔的格局,不过比木槿园要小一些。院子里干净整洁,零星有几个丫鬟婆子走动,见到幼菫都过来跪下请安。 曲妈妈说道,“她们都是院子里的老人了,惦念先夫人的恩情,不肯离去。便留下来照料院子,多少年了,院子里还是夫人走时的模样。”说着便用帕子擦着眼角。 幼菫让青枝赏了她们银裸子,淡淡对曲妈妈说道,“妈妈睹物思情,嫁妆改日再清点吧。” 曲妈妈一怔,收了帕子躬身请罪,“是老奴失了分寸,这就带夫人去清点。” 库房在后罩房,曲妈妈打开库房。里面很大,整齐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还有各式家具屏风等大件。箱子和家具下面都垫着横木,防止受潮。曲妈妈虽对她不友好,对原主子的确是忠心耿耿,把卢嘉园里里外外打理的井井有条。 曲妈妈笑着说道,“先夫人当年十里红妆,惊艳了整个京城,夫人您只管坐着,老奴和青枝姑娘清点即可。” 幼菫看过嫁妆单子,上面看着花团锦簇,实在的东西却是不多,只平白多占地方罢了,总共也就值一两万两银子。现在库房里的东西看起来可比嫁妆单子上多多了,应都是后来添置的。 前后有这么大的落差,也太匪夷所思了。 幼菫不动声色,喝着茶看他们清点库房,整整一个上午,才算清点出来。 去正院跟老夫人禀报了一声,说起铺子的生意,问老夫人可否看过账本。自己总要先说清楚了,免得老夫人觉得她不上心,这种疏漏都看不出来。 老夫人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这些我都知道,你只管好以后的就行了。” 她既然知道,幼菫也不再多言。只陪着老夫人闲聊,一边逗着永青玩。 午膳是和老夫人一起用的。永青的儿童椅已经做好了,他很喜欢,吃饭时就坐在上面。幼菫又让张海定做了一个放在正院用。听说老木匠那里这个椅子现在卖的很火,所以这两把椅子他都没要钱。 永青身前的小桌板上放着一个分区的餐盘,是幼菫瓷器铺子特有的。餐盘里放着几样不同的饭菜,永青努力用调羹舀着吃,弄的身上桌上到处都是。 乳母几次忍不住想去喂他,都被幼菫阻止了,“妈妈不必管他,让他自己吃。” 老夫人却看着开心。“这样就挺好,像孩子的样子。他父亲小时候吃饭也是这样,弄的到处都是,偏还不让乳母喂。” 第一百一十六章 挑拨 卉云今日有些反常,练字时心不在焉的,时不时偷偷抬头看幼菫。幼菫跟她说话,也是躲躲闪闪,没了之前的亲昵。幼菫回想了下,中午吃饭时她一反常态的没有坐在自己身边,坐到了对面。 幼菫放下笔,拉着她去懒人沙发上坐着,柔声问她,“卉儿,你可是有什么事?” 卉儿摇摇头,她最喜欢母亲温柔的声音,让她觉得自己和别的孩子一样,也是有母亲的,是有人疼爱的。可是,曲妈妈说,最疼爱她的人是她的生身母亲,她可不能忘了,让她在九泉下伤心。现在的母亲只是为了取悦父亲和祖母,做样子的,不要让她给骗了。 可是她已经忘了她亲生母亲的样子了,陈氏去世的时候她不到四岁,什么都不记得。她努力回想她的样子,可每每出现在脑海中的都是眼前这位温柔的母亲的样子。她很自责,觉得自己是个不孝之女,也很害怕,怕她的生身母亲会恨她。 母亲是真的只是做做样子吗,她真的会在生了自己的孩子之后,就不要她了甚至会虐待她吗?她跟自己说话时的声音,她抚摸自己头时的手,她揽自己入怀的拥抱,都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温暖。让她很迷恋,很幸福。 幼菫几经安抚和循循善诱,卉儿终于说出了实情。 她哭着说,“母亲,我害怕!您是不是不喜欢我,会不会不要我了!” 幼菫知道曲妈妈对自己防备,却不曾想会这般挑唆孩子,卉云和自己疏远于她有什么好处!卉云被她教成了什么样子!她这到底是在帮卉云还是在害卉云! 幼菫把卉云搂到怀里,“卉儿,我是你的母亲,我怎么会不要你呢。你不要害怕,你的生身母亲看你过的好,也会替你高兴的。” 她细声细语地安慰着,慢慢驱逐着卉云心中的恐惧和担忧,还有迷茫。 晚上去正院请安的时候,卉云就一直缠着幼菫,就跟小尾巴一样半步都不肯离开她。幼菫不过出去了一趟,她便哭闹不止。 老夫人看着好奇,“卉儿害羞,倒很少这般黏着人的。” 幼菫跟老夫人说了缘由,说道,“媳妇明白曲妈妈是思念陈姐姐,只是卉儿太小,却是给吓着了。只觉得是自己做错了,哭着喊害怕。”又说起那日吃点心之事,“卉儿最听曲妈妈的话,明明已经吃饱了,曲妈妈让她吃,她就愣是把自己吃的吐了。” 老夫人脸上严肃起来,她当时指曲妈妈去木槿园管事,只是觉得她对大房那边熟悉,看着又是忠心稳妥的。现在看来却是自己看走了眼,竟做出这般不知轻重的事来,若是她管着木槿园,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来。 这些年一直是她和乳母带着卉云,却连最起码的规矩都没教好,孩子畏畏缩缩的不成样子。那日认亲,居然都没提前教一下敬茶的规矩。 “以后就让她在卢嘉园呆着吧,卉儿的院子也让她少去。”老夫人说话的时候带着怒气,孩子就是她的逆鳞,谁也碰不得。 幼菫给老夫人斟了茶,“母亲莫要生气,她对陈姐姐也是忠心耿耿的,媳妇能理解。” “她现在是你院子里的奴才,对陈氏忠心有什么用。你那里可有得用的妈妈?” 幼菫说道,“张妈妈之前在程府是我院里的管事妈妈,做事很妥帖。现在正帮着儿媳管着嫁妆。只是现在她对府里的事还不熟悉,还是母亲给儿媳指一个管事妈妈吧。” 老夫人捻着佛珠,“那就让她做你的管事妈妈吧,她毕竟是心里向着你的。她不熟悉没关系,先让从秋过去帮衬些时日,她是很稳妥的。” 一锤定音。 从秋就是当日在崇明寺给幼菫领路的廉妈妈,幼菫对她印象很好,她对幼菫带着善意,有意无意地会帮着她说话。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却常常解了赵氏对幼菫设置的一些语言小陷阱。 幼菫笑着对老夫人身后的廉妈妈说道,“以后就要有劳廉妈妈了。我对府里的规矩懂得少,还要妈妈多教教我。” 廉妈妈笑着给幼菫福了福身,“夫人折煞老奴了,老奴也就是在府里住的久了熟悉一些。您若是有事,吩咐老奴做便是。” 要回木槿园卉云也是一直跟着,不肯回自己的院子。幼菫无奈陪着她去了紫荆园,紫荆园是个一进的小院子,有三间房。 卉云可怜兮兮的仰头问幼菫,“母亲,你能陪我睡吗?” 小小的脸上是祈求和不安,让幼菫心里一软,答应了她。萧甫山晚上应也不会到木槿园吧。 卉云开心地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幼菫和卉云洗漱了一番,在床上并排躺了下来,卉云小身子试探着往幼菫身边靠了靠,见她没什么反应,又靠了靠。幼菫心中好笑,把她搂到自己怀里,柔声说,“睡吧。” 卉云小脑袋在幼菫怀中蹭了蹭,母亲身上好香啊。 她轻轻喊了声,“母亲。”这声母亲叫的又软糯又甜蜜,却又没说别的。 幼菫轻轻应了声,“哎。” “母亲。” “哎。” “母亲。” “哎。我在。” 卉云甜甜地笑了,她撒娇道,“母亲,我想听您讲故事。” 幼菫柔声问道,“你想听什么?” “《丑小鸭》。” “好,我们卉儿将来也会变成一只美丽的白天鹅的。在乡下的农场里,住着鸭子一家……” 窗外稀薄的月光照了进来,室内一片静谧祥和,两个小人儿头对着头睡的香甜。两个人都是粉嘟嘟的,看起来更像是一对小姐妹。 睡梦中,幼菫感觉有只手在轻轻的抚摸她的脸颊,但她睁不开眼,身体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她想,又是鬼压床了吧。 月明星稀,紫荆花开的热闹,萧甫山负手默立片刻,“回外院吧。” 萧东低声应“是。” 心里却是暗叹一口气,他们两人闹别扭,苦的是他们啊!院里的侍卫们都快被操练废了,据说西郊大营也是整日玩命的操练,大家苦不堪言,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了! 走了不多远,却见孙姨娘穿着一袭粉色罗纱裙站在巷子口,款款上前,“国公爷,奴婢刚刚备好了宵夜,您进来尝尝吧。”声音说不出的娇软勾人。 萧甫山说了句,“不必了。”继续往前走。 孙姨娘娇声道,“奴婢做的糕点很好吃,用的桂花粉还是夫人赏的,很是香甜。” 萧甫山周身散发着寒气,她还真是大方!不但不生气,还频频赏赐孙姨娘!在她心里,对自己当真是半分情意也没有! 看着萧甫山陡然冰冷的眼神,孙姨娘吓得噤了声,以为他要就此离去,却不曾想,他却是抬脚往偏院走去。 她眼内闪过一丝得逞的笑,跟了上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秘密 早上卉云睁开眼,见到幼菫就在她身边,偎在她怀里又撒了一会娇才起床。 回到木槿园,曲妈妈早早的就在院子里等着,也不顾院子里有那么多丫鬟走动,在幼菫面前跪下一通痛哭,不断表着自己的忠心。 来国公府这么久,幼菫还真没感受过她的忠心,她淡淡说道,“妈妈的忠心老夫人是知道的,所以才让你在卢嘉园做事。你是陈姐姐的乳母,感情自是没人能比。有你看护陈姐姐的库房,我们也就放心了。” 曲妈妈抓住幼菫的衣摆,“夫人,您刚进门就这样对待老奴,就不怕府中非议吗?” 幼菫清凉说道,“妈妈这话说错了,是老夫人感念你不忘旧主,遂了你的心愿罢了。”她转头跟素玉说道,“素玉,曲妈妈年纪大了,好生扶妈妈回去。” 张妈妈当上管事妈妈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程府跟过来的几个丫鬟都安排上了事,之前她们整日的在后罩房的院子里干活,轻易不能到前一进的院子露面。素玉便是得了负责小厨房的差事,手下管着好几个三等丫鬟和粗使丫鬟。素玉现在做菜基本已经出师了,很有天赋。只是自来了国公府便领了负责浆洗的活计,一直呆在后一进的院子,手下领几个粗使丫鬟。这个活计每日辛苦不说,轻易是见不到主子的。 素玉之前整日的干粗活,手上力气大,好容易得了次夫人的吩咐,自是不遗余力。大着嗓门地“唉”了一声,撸撸袖子上前干净利落地架起了曲妈妈,半拖半拽地出了院子。 紫玉笑嘻嘻地给幼菫捶着肩膀,“夫人早该撵她出去,仿佛整个木槿园都是她做主一般,我们都快要憋屈死了!” 何止是她们憋屈,自己也是要憋屈死了! 但是幼菫还是说了句,“不要乱说。”嘴角却是弯弯的。 这一上午幼菫觉得木槿园的气氛有些诡异,丫鬟婆子们个个战战兢兢的。心想,难道是我雷厉风行的作风震慑到她们了? 幼菫问青枝:“我现在很威武吗?我怎么看大家有些怕我呢?” 青枝失笑,小姐从未严厉处置过下人,不过把一个不忠心的婆子调走了,这算什么威武?换上那些厉害的主子,曲妈妈怕是要被打一顿撵到庄子上去了。不过今日院子里的确有些不正常。 她笑道,“小姐您很威武,大家都敬仰您呢。” 青枝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跟说道,院子里少了好几个丫鬟婆子,都是被廉妈妈叫走了。 这倒是奇怪了,依着廉妈妈的谨慎性子,不该私下行事的。 晌午时分,廉妈妈过来了,禀报了两件事。 府里有二十几个下人被杖责一百发卖了,有那挨不住的,生生没了性命。其中有七八个丫鬟婆子是木槿园的,包括曲妈妈。噢不,曲妈妈已经不是木槿园的了。 最近有人议论她失了萧甫山宠爱,幼菫是知道的。 原来,他说自己暴虐弑杀,是真的,他说妄议主子杖责一百,也是真的。 她们只是说了几句闲话,又何至于死呢? 幼菫这才明白,不是自己威武,是国公爷威武。 廉妈妈说道,“曲妈妈一家子都被发卖了。国公爷直接吩咐的,没说理由。曲妈妈被堵了嘴,东西也没让她带走。听说她家里搜出来不少好东西,值个两三千两银子。” 这么有钱?看来曲妈妈对陈氏也不是那么忠心,这些东西哪里来的不言而喻了。 不过,曲妈妈是陈初蔓的陪房,只是妄议主子,这个处罚也太狠了吧? 至于另一件事,廉妈妈低声说道,“国公爷吩咐管事要把孙姨娘远远地发卖了,现在正在偏院哭闹呢,她喊着想见您。” 他们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怎就要发卖了? 幼菫问道,“可知是因为什么?” 廉妈妈回禀,“听杜姨娘房里的丫鬟说,国公爷昨晚半夜就走了,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因着什么却是不知道。” “她服侍国公爷一场,我见她一面也无妨。让她过来吧。” 孙姨娘即便是哭起来,也是梨花带雨别有一番风流,幼菫看着跪在下面涕泗横流的美人,倒是奇怪萧甫山怎么舍得就此发卖了。 “夫人,求您跟国公爷求求情,不要发卖了奴婢,那些人牙子不定就把奴婢卖到哪里去了。奴婢虽是卑贱,却死也不想到那烟柳之地。” 幼菫淡淡道,“妻以夫为纲,国公爷定了的事,我怎好再去插手。我肯见你,也只是觉得你曾敬了我一杯茶,总要让你把想说的说完,了却心事。孙姨娘不若还是回去好好收拾,免得走得急了,衣裳都带不上一件。” 孙姨娘向前膝行几步,青枝拦着她,“你做什么?” 孙姨娘推开青枝的手,“夫人,奴婢有个大秘密,事关六少爷,您若肯让奴婢留下,奴婢就跟您讲。” 永青……他会有什么秘密?她虽好奇,却也没多好奇。 “我若想知道,问旁人便是,孙姨娘走吧。” 孙姨娘说道,“这个秘密除了奴婢,没有别人知道。这个秘密,是一条人命,不,是两条人命。我若是走了,府里不知什么时候又要多一条人命。” 幼菫谨慎起来,事关人命,她若就此不管,那下一条人命会是谁?难道是永青? 她眼眸紧缩,“是什么秘密?” 孙姨娘见状有了底气,“夫人不答应奴婢的请求,恕奴婢不能说。” 幼菫冷冷道,“我没办法让你说,自有人有办法。可别人就没我这么好说话了。青枝,听说外院有位陈先生审讯很有一套,你去帮着请过来罢。” 青枝笑着应下,便要往外走。 孙姨娘脸色煞白,拽住青枝的衣摆,“你不要去!” 陈先生的名号她是听说过的,出了名的手段残忍,受他刑讯的人都只求一死。听说他的脸都是白森森的,小厮们见了他都躲着走。若是落到他手里,自己哪还有命在?她只觉得夫人年幼无知,自己诱哄一番就会帮自己一把,却不想竟不是好拿捏的。 她跌坐地上,喃喃道,“我都告诉夫人,您让她们出去吧。” 幼菫对青枝说道,“你们下去。” 青枝担忧地看了看她,带着丫鬟下去了。 幼菫指了指旁边的杌子,“你坐下说吧。” 孙姨娘苦笑看着她,“多谢夫人慈心。我肯告诉您,也是不想自己走了却便宜了旁人……先夫人陈氏当年早产生下永青,是杜姨娘在夫人的饭菜里放了药。我在小厨房外都看到了。夫人生下永青不多久便血崩而亡,脉象上也查不出什么端倪了,大家都认可了太医说的忧思所致。” 幼菫半信半疑,“你现在说这些也是无凭无据,人命关天的事,我怎能轻易信你。你和陈姐姐主仆一场,你既然看到了又为何当时不说呢?” 孙姨娘冷笑,“她又何尝顾念和我的主仆情谊了。老夫人让她抬一个姨娘给国公爷,她不敢忤逆,便抬了我,却不让我伺候国公爷,还拿着我那死鬼娘来要挟我。她死了,我才有可能有出头之日啊,却不曾想……国公爷从那时起就不曾在内院留宿过,更别提去偏院了。” 他竟然近五年未在内院留宿了…… 她问幼菫,“杜姨娘还曾有个儿子,五少爷永平夫人可知道?” 杜姨娘还生过孩子? 见幼菫面容微动,她笑道,“五少爷是被夫人害死的。她自己的儿子四少爷永宸得水痘死了,她就指使人把四少爷用过的水杯悄悄拿去五少爷那里。五少爷便也得了水痘,没几日就死了。” 幼菫震惊地坐直了身子,她一直疑惑四少爷五少爷是谁,曲妈妈讳莫如深,她后来就放下了没再问过。原来其中还有此等秘辛。 “你怎知是陈姐姐害的五少爷?” “五少爷用到东西本该都烧了的,杜姨娘不舍得,偷偷留下了几样。她发现那水杯不是五少爷的,才查到了先夫人头上。国公爷本要休妻,可恰恰先夫人查出了身孕,此事就斥责了事,只夺了她的管家权。” 幼菫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内宅争斗太可怕了,她觉得自己想全须全尾地活到老挺难的。 孙姨娘继续说道,“夫人您想想,杜姨娘那么恨先夫人,她会饶过六少爷吗?” 幼菫握紧了拳头,脸色凝重,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的报复心有多可怕,她大体还是知道的。杜姨娘若是有机会,说不定真的会对永青动手。 她带了永青这些时日,除了作为母亲的义务,也慢慢建立了感情,她自是要护着他的。 幼菫问她,“你可敢跟杜姨娘对质?” “敢。奴婢不能在国公府留下,她也休想。”一脸的决然。 女人之间的恨啊…… 幼菫突然觉得她很可怜,这个府里的每一个女人都很可怜,包括自己。 她语气缓和了许多,“若是你说的属实,我会帮你求情,把你的卖身契还给你,还你一个自由。” 孙姨娘愕然,她以为自己此次是难逃被发卖的命运了,夫人怎又肯为她求情了?虽没有让她留下,却也是很好的结果了。 “夫人您不恨奴婢吗?” 恨?若要恨,那她恨的人太多了,第一个就是自己。 幼菫叹了口气,“你也没有害我,我恨你作甚。说到底,各有各的身不由己。” 孙姨娘怔了怔,“夫人,您这样心慈手软,以后是要吃苦头的。” 幼菫苦笑,“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一百一十八章 真相 一品香三楼,包间里装修得富丽堂皇,宁郡王看着一道接一道上来的红彤彤的菜肴,桃花眼笑得更邪魅了。 “荣国公面子可真大,没提前预定也能有包间,上菜还这么快。我来吃了几次上菜都慢的很。”说着夹了一筷子剁椒鱼头放入口中,满足地叹息了一声。“ 萧甫山放下茶盏,漫不经心说道,“我有这个酒楼的黑金卡,享受最高待遇。” “什么?!!”宁郡王一个不慎,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俊美无双的脸一片红晕,更加妖魅无匹了。他猛灌了一盏茶才算慢慢缓了过来。“黑金卡?那可要打底充值两万两银子,余额不得低于一万两银子!总共才六张,抢都抢不到!” 目前为止,他只知道宁王那里有一张,韩院长那里有一张,其它的都不知道在哪里。 萧甫山淡淡“嗯”了一声。这卡是紫金打造,花型奇特,带着奇怪的符号,是幼菫给她的,只说有特权。他来了之后才知道这个特权有多大,这卡有多值钱。 宁郡王不淡定了,义愤填膺地站了起来,“你怎么不早说!我整日跟在别人后面蹭饭,面子都丢的差不多了!”除了宁王,其他那几个拿的都是白金卡,这待遇天差地别啊。 “你也没问啊。”萧甫山夹了块麻辣兔丁,吃了起来。 宁郡王被呛得吐了一口老血。想起这几日的辛酸,他此时只想咆哮,可看了看萧甫山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还是怂了。 他换上一张谄媚脸,坐到萧甫山身旁,“跟你商量一下,你那黑金卡,借我用用呗。用了多少钱我如数给你,额不,双倍给你。” “本公不缺钱。”萧甫山继续吃着菜。 宁郡王不舍弃,“你又不常来,拿着不是浪费么。我用一万两你就赚一万两,你合适。” 萧甫山放下筷子,问他,“你可有求而不得的姑娘?” 宁郡王被问的有的懵,这跟黑金卡有关系吗?不过他对这个话题还是很感兴趣。 从来都是姑娘求他不得,若说他求而不得,不知道何幼菫算不算。毕竟他是稍微动过那么一丢丢念头的,虽然很快被掐灭了。他还想活着,这个自然是不能说的。 他摇着扇子,大言不惭道,“没有,凭着本郡王的容貌家世,想要求而不得还挺难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萧甫山不说话了。他有些后悔放着公务不做,跑出来请他吃这顿饭。他连婚都没结,能懂得什么。 宁郡王桃花眼一挑,“你……不会是看上别的姑娘了吧?看不出来啊荣国公,你这一开窍就一发不可收拾啊。” 萧甫山抬眼看了他一眼,“不要乱说。” 宁郡王就怕他这样淡淡一眼,威压太大,他扛不住,立马改了口,“你和嫂夫人伉俪情深,又怎会……”福灵心至,他问,“你不会说的是嫂夫人吧?” 萧甫山默默喝了口茶。 宁郡王八卦地笑了,“不会吧?成亲半个月了还没拿下?原来还有我们荣国公为难的事情,我还以为你无所不能呢!” 他想到了裴弘元,看来是荣国公拆了人家一对鸳鸯啊。 看了看萧甫山黑沉沉的脸,他还是懂得见好就收的,“这女人嘛,最是心软,还是得哄,千万别跟她针尖对麦芒,她们可是最记仇的。就像我父亲,当年也是杀伐果断之人吧?整日把母亲哄的乐呵呵的,对他死心塌地的。父亲说,这叫真心换真心。” 萧甫山把黑金卡拿出来放到他面前,“给你用一个月。嘴巴闭紧些。” 宁郡王拿起黑金卡“吧唧”亲了一口,“得令!” -- 下午,杜姨娘被叫到了木槿园,幼菫直接了当问她,“永青早产,陈姐姐血崩而亡,是不是你下的药?” 杜姨娘白了脸,她猛然看向孙姨娘。 孙姨娘冷笑,“你不要以为你做的隐蔽,便没有人发现。我当时没有揭发你,让你多活了这么多年,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杜姨娘冷静下来,又恢复了低眉顺眼的样子,“夫人所说,奴婢听不懂。先夫人是因痛失爱子,忧思而致早产,太医当年已有定论。” 幼菫说道,“我也是听听而已。我今日才知道,你还生了一个儿子永平,可惜才一岁就没了……”说着用帕子揩了下眼角,这招她是跟王氏学的。 杜姨娘眼圈瞬间红了,眸子也冰冷了下来,“是他命薄,没福分。” “听说平儿长的一副好模样,很是乖巧,早早的就会叫姨娘了。” 杜姨娘眼中蓄着泪,带着伤痛,“他眼睛很大,皮肤又白又嫩,才九个月就会叫姨娘了。早上睡醒了也不哭闹,只安静地自己玩。你跟他说话,他就会咯咯笑,那是我听过最动听的声音了,就觉得这世上所有的美好加起来都比不上他。”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他才一岁啊,就……我这心都碎了,恨不得跟他一起去了。” “听说是和永宸一起得了水痘,双双夭折了?” 杜姨娘恨声道,“平儿是被害死的!被陈氏那贱人害死的!得水痘的是永宸,是她把永宸用过的水杯给了平儿!” 幼菫温和安慰道,“她已经为平儿偿命,一命抵一命,你也算是为平儿报仇雪恨了。” 杜姨娘两眼啐了毒一般,“她偿命了又如何,我的平儿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幼菫平静地看着她。 杜姨娘猛然反应过来,惊恐地看着幼菫,嘴唇发抖,“我的意思是,她血崩死了……” 幼菫叹了口气,“你当初没有随他去了,不就是因为没有为他报仇吗?” 杜姨娘瘫坐在地上,喃喃道,“我什么也没说,是你听错了……” “本公也听错了吗?”冰冷的声音从槅扇后传来。 西次间的槅扇打开,萧甫山从里面走了出来,左手腕缠着纱布,脸色阴沉凌厉。 杜姨娘惊恐地看着他,“国公爷……” 萧甫山坐到幼菫身旁,“你下药不仅害了陈氏,还害了永青,本公竟没想到你还有如此蛇蝎心肠。” 杜姨娘凄声道,“那我的平儿呢!他就该死吗?” 萧甫山冰凉说道,“他不该死,若不是顾念他,你现在已经是死人了。”他跟廉妈妈说道,“把她送到庄子看管起来,谁也不许她见。” 廉妈妈应了声“是”出去,不一会便有两个婆子抓起来杜姨娘,拖了出去。 杜姨娘不喊不叫,心如死灰般任她们拖着。 幼菫默默看着,这一场场悲剧,每一个女人都可恨,可悲,可怜。 她凝望深渊,深渊也凝望着她。 萧甫山又看向孙姨娘,冷淡道,“你走吧,明日牙婆过来。” 孙姨娘跪下哀求道,“国公爷,奴婢错了,您饶了我吧。是我鬼迷了心窍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敢了!” 萧甫山置若罔闻,“侍卫!” 门外立马闪进来两个侍卫,齐刷刷行礼。 他们从那里冒出来的,幼菫真的很好奇。她白日里仔细观察过院子的角角落落,除了在院外四周晃荡的那四个,别的地方没发现他们的身影。可这两个侍卫她不认识。 她愣神的工夫,两个侍卫已经架起了不停求饶的孙姨娘。 她连忙阻止道,“慢着!”他转身朝萧甫山说道,“国公爷,她揭发杜姨娘有功,妾身已经答应她还她卖身契。您还是放她自由吧。” 萧甫山定定看着她片刻,转头朝侍卫说道,“把她往南送出去一千里,跟当地的县衙打好招呼,不能让她离开那里。” 幼菫在旁边添了句,“她的私房让她带着吧,总得有点傍身之物。” 侍卫迟疑地看向萧甫山,他们拿不准了。 萧甫山说道,“听夫人的。” 侍卫们面面相觑,这是他们国公爷吗? 张妈妈取来了孙姨娘的卖身契,幼菫递给她,说道,“你自由了。” 孙姨娘颤抖着手接过卖身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泪流满面,“我自由了……”她擦了擦眼泪,跟幼菫说道,“夫人,奴婢想和您单独说几句话。” 幼菫不顾萧甫山紧皱的眉头,带着孙姨娘去了西厢房。 孙姨娘跪下给幼菫磕了三个头,“多谢夫人相救。” 幼菫让她起来,“我本答应你的,只是兑现了承诺而已。你有什么话,说吧。” 孙姨娘看着幼菫说道,“夫人,奴婢从未服侍过国公爷,奴婢还是处子之身。” 幼菫被惊到了,她怎么那么不信呢,整整三日…… 见幼菫不信,孙姨娘挽起袖子,露出左手臂,上面赫然是一颗鲜红的守宫砂。她说道,“国公爷这三日虽在偏院,却是睡在另一个房间的罗汉床上。他不让奴婢说出去,还让奴婢来给您请安。昨夜……奴婢鬼迷心窍,给国公爷下了笑春散,他是因着这个赶奴婢走的。” 笑春散……幼菫猜到是什么了。 “那你怎么还是处子呢?” 孙姨娘苦笑,“国公爷宁肯割腕放血,也不肯碰奴婢一下……临走前跟您说这些,算是感谢您的搭救之恩。” 合着这几天他一直在跟自己赌气?还真是幼稚! 第一百一十九章 控诉 老夫人得了消息,怒极攻心晕了过去。 萧甫山和幼菫忙赶过去,老夫人已经醒了过来,躺在床上垂泪。只有萧甫安和赵氏在。柳氏在柳将军府住下了。 赵氏从幼菫进门就打量她,原来只觉得她年纪小没阅历,性子也看着绵软。却没想到她能有这种本事,不过几天功夫,两个姨娘都被她料理掉了。还有那曲妈妈,她几句话就能让老夫人帮她赶出木槿园,还得了疼爱孩子的好名声。 见他们进来,老夫人对萧甫山说道,“造的什么孽啊,青儿本该是个健康的好孩子……杜氏那黑了心肝的,害了我的大孙子!” 赵氏脸上一僵,永青是她的大孙子,那大少爷永成算什么? 萧甫山坐到床前,“您保重好身子要紧,不能大喜大悲。事情已经这样,多思无益。” “我又怎么能不想,我后怕啊!若不是幼菫发现,那杜氏说不定还要再害青儿一次!” 府医过来诊了脉,给开了疏肝理气的方子。萧甫山又吩咐管事明天请太医过来看看。 一番忙碌,又陪着老夫人用了晚膳,已是过了戌时。 幼菫担心永青,去东稍间的暖阁看了看,他已经睡下了,脸上还挂着泪。方才应该是吓着了。她试了试额头,没有发热,便叮嘱乳母丫鬟晚上勤起来看着点,千万不要发烧了。 抬头见萧甫山站在后面,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走吧。”他握着她的手,出了稍间。 春夜寒凉,青枝送了斗篷过来,萧甫山接过来帮她披上,系好带子,帽兜也戴了上去。这么厚的斗篷,春日里已经没人用了,幼菫晚上的时候还是离不了。 房里的下人一直低着头,待二人出了门,才敢抬起头来。却谁也不敢议论。两个姨娘的事情,还有国公爷对夫人体贴如初的事情,原本都值得嗑着瓜子说上一说的。 回了木槿园,幼菫在院子里便吩咐,“抬热水进来。”也不理萧甫山,回屋便径直去了净房。 萧甫山默默看着净房门口,小丫头是生气了。她能生气是好事,总比无动于衷要好。自己这几日太过失常,他怎么能跟一个小丫头计较。她对裴弘元有情义,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他忍下便是。自己这般跟她计较下去,怕是要把她的心越推越远了。 幼菫沐浴出来,坐在梳妆台前,青枝要帮她绞干头发。萧甫山却走过来接过了帕子,跟青枝和寒香说道,“你们下去吧。” “国公爷您不用这样,我自己来。”幼菫扭着身子伸手要抢帕子,被他躲了开。 “乖,坐好了。”他嗓音低沉温柔,就像对小孩子说话一般。 我又不是小孩子,幼菫心想,但还是乖乖坐了回去。 他用帕子把湿发包起来,大大的手掌包裹着,轻柔地挤压。小心翼翼的,她没觉得头发被扯着的感觉。幼菫从镜中看着他,刀削斧凿般的脸还是没甚表情,却似乎没了阴霾,目光柔和又专注。 待他散开她的头发,她感觉今日的头发特别干爽,头皮也很温暖。 萧甫山从净室沐浴出来的时候,发现幼菫在罗汉床上看书,腿上盖了个小被子。剑眉微蹙,“不是让你去床上吗,受凉了怎么办。” “您先睡吧,我还不困。”幼菫淡淡说了句。 萧甫山叹了口气,“你拒绝我的时候不是说困了,就是说不困。你都不能换个理由吗?” 幼菫头也不抬,“我想看会书。您先睡。” 萧甫山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粗粝,摩挲着她的手有点疼。他放软了声音,“好了,堇儿,别生气了。是为夫不对,让你受委屈了。” 他道歉,幼菫觉得没什么,这是应该的。她可不知道,荣国公还不曾这般跟谁道过歉,服过软。 “国公爷言重了,妾身没有受委屈,您夸我贤惠大方,还赏了那么多的宝贝,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呢。”幼菫说的云淡风轻,漫不经心。 萧甫山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我是你的夫君,你就那么大方把我推给别人,还不停地赏东西,嗯?” “我只不过说了一句话,你就干净利落地走了,连谦让一下都没有呢!” 说的酸溜溜的,也不用敬语了。 萧甫山把她搂到怀里,“我并未去孙氏房内……原来你是欲拒还迎,想为夫哄你一哄。” 幼菫涨红了脸,“对,我就是欲拒还迎了!我一点也不大方,我不想你去偏院,也不想你有别的女人!可你怎么就去了呢?你怎么就不哄一哄我?” 她推开他的胳膊,站到了地上,继续控诉,“是你一直不相信我,对我心有芥蒂,我不过一句话,便能轻易挑起你的怒气。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他仿佛看到了小青山上的那个鲜活的小丫头,生气的时候敢咬他的手,说起话来一点不像大家闺秀。这是她最真实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要可爱,让他心动。 她越说越委屈,“萧甫山,你若不信我和世子之间的清白,当初何必娶了我回来,我是给了你反悔机会的。凭什么你可以三妻四妾,我只不过是被人喜欢了,就要受你的责难。你觉得生气,难道我就不生气不难过了吗?” 泪眼朦胧中,她看到他高大的身躯站在了自己面前,居高临下俯首看着她。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双幽深浓墨的眸子似乎比平日里更要摄人心魄。 他的个子很高,她在女子中也算高挑,却只能及他下巴。她这么站在他面前,气势委实说不上有多足。只是越是这样,她越发娇气了起来,觉得自己委屈的不得了。 他用指腹轻轻拭着她眼角的泪珠,却引下了一长串,他无奈地将她的头埋在自己胸前。泪水氤湿了他的衣襟,让他心里也似被浸湿了。 他轻抚着她的后背,叹息,“是为夫错了,堇儿,我这几日心里也不好过。” 那声叹息似是从心底发出,深沉又绵长。捶到了幼菫心上。这种无奈的叹息,从萧甫山这种心智坚硬的人嘴里发出来,莫名让人觉得沉重,不忍。 醇厚低沉的声音似从胸腔传出,“我刚刚知道,原来我的小妻子这么在乎我,还这么霸道。别的我可以听你的,不过你想要三妻四妾是不可能的。” 幼菫在他衣襟上狠狠地擦了擦眼泪,还有鼻涕,“你也不能有三妻四妾,我不会让她们进门的!” 萧甫山嘴角好看地弯了起来,宠溺道,“听夫人的。明日就把偏院拆了。” 她瞪着眼,“我是认真的!您说的这么不正经。”泪珠还在眼眶上挂着欲落不落,煞是可怜。 脸上的浅红,与哭得娇艳的红唇相交映,晃人心神。 萧甫山沉沉地说道,“我也是认真的。” 第一百二十章 正经 他俯首轻轻吻掉她眼角的泪珠,温柔的不像话。薄唇顺着脸颊下来,到了她的红唇,气息灼热。 烛光摇曳,罗纱帐暖。 萧甫山将她揽到怀里,嗓音低沉魅惑,“夫人可知道什么叫不正经了?” 幼菫红着脸,饶她是见过世面的,那都是什么姿势……明明他还是一副严肃禁欲的样子! 她无力地控诉,“您太不知节制了。” 萧甫山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生气的样子实在是动人,还直呼我的名字,为夫怎么忍耐的住。”他顿了顿,“只要你心里有我,怎么看都是动人的。” 幼菫想起自己的确有些失了分寸,平日里心里是这么称呼他的,一着急便喊了出来。“我听张妈妈说,寻常百姓家里,厉害的女人就是直接叫夫君的名字,有的男人还很怕妻子,什么都要听妻子的。” 萧甫山亲了亲她的脸,“你以后就这么叫我,不过我可不是怕你,妻以夫为纲,大事上你还是要听我的。” 幼菫抬头看着他,认真说道,“国公爷,妾身有件事要跟您讲。” 萧甫山:“嗯。你说吧。” “我之前有件事一直没告诉您,我有宫寒之症,太医说很严重,怕会影响受孕。一开始觉得是假成亲所以没告诉您,后来又变成了赐婚,说了也没用了,就一直拖着没说……我即便是不能生孩子,也是不想您纳妾的。现在说出来了,要如何还是您来定夺。” 幼菫硬着头皮一口气说完,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心中却也是忐忑。她抬头看萧甫山,见他紧抿着嘴唇不动声色,并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也看不出有什么别的情绪来。 萧甫山很想问问她是不是因为这个才没有嫁给裴弘元,可是想到她好不容易活泼了些,自己再提起他,怕又要像乌龟一般缩回壳子,再也不肯放开自己了。 看着她忐忑不安的样子,他揉了揉她的脑袋,“自然是听夫人的,不纳妾。宫寒之症也常见,我寻好的大夫过来,总能治好的。” 幼菫追问,“若治不好呢?” 萧甫山拍拍她的屁股,“治不好那就不生了吧,难不成你还想着和离?”他可是记得她动辄就是和离休书的。 幼菫嘟着嘴抗议,“不要拍我那里!”眼睛里却含着笑,星光璀璨。 压在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搬开了,幼菫觉得身上轻快无比,呼吸都畅快了许多。 萧甫山低眉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样子,怜惜道,“以后就该这样,原本就是活泼的性子,非要端出一副端庄老成的样子。可一生起气来,却又什么都忘了。” 幼菫嘟囔道,“您以前又不认得我,怎就知道我原来活泼了。” 他轻轻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腮帮子,“你仔细看看我,好好想想,一年前有没有见过。” 幼菫听话地仔细端详起他来,脸型凌厉如刀削斧凿,如剑浓眉,眸光幽深,五官立体,像希腊雕塑一般,真是帅啊。一年前她还在静慈庵呢,哪能见到大名鼎鼎的荣国公,难不成他认错了人? 她心中不禁有些泛酸,“您不会是把妾身错当成别人娶回来了吧?” 她吃醋的样子大大取悦了他,萧甫山呵呵笑了起来,“放心,就算认错了我也不会退你回去的。你手里是不是有块墨玉佩?” 幼菫正被他的笑迷的晕晕乎乎的,呆呆地嗯了声。 萧甫山发现她对自己的笑很迷恋,之前他笑的时候她也会这么呆愣,问她,“是什么人送你的?” “一个大胡子……”一个很帅的大胡子,幼菫瞪大眼看着他,似乎脸型是很像,“不会是你吧?”说着掀开他的被子,他赤*裸壮硕的上身露了出来,胸前斜着一道长长的刀疤,一直到肩胛,触目惊心。她之前只顾着害羞,从未仔细看过。“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萧甫山扶额,什么叫他还活着,“是我,你照顾了我一晚上,就没记得我的模样吗?” 幼菫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他们有了共同的回忆,她惊喜地看着他,眼睛晶晶亮,“我只记得长的挺好看,但是你那时是有大胡子的,我怎么能认出你来。我原还担心你活不下去。” 这番话让萧甫山很受用,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若不是你,我也活不下来。那晚你叽叽咕咕说了一堆,担心你的闺誉被我毁了,现在我来负责了,你可还满意?” 原来他娶自己还有这个缘故,这么算起来,他们也算认识一年了。幼菫轻轻摩挲着那道伤疤,“您那晚凶险,我也不能见死不救。是什么人追杀您?” “是前太子,现在的恭王。他已经付出代价了,虽然那代价还远远不够。”他说的心不在焉。 胸口如被羽毛拂过,他低头抓手她不安分的小手,却看到一片春光。眸子幽暗了起来,他拉着她的手往下放。 幼菫被烫着一般躲开,“不行了……会死人的!”说着就裹着被子往床尾爬,扒拉着找自己的衣裳。 萧甫山躺在那里,嗬嗬笑着,畅快无比。 早膳的时候,幼菫紧挨着萧甫山坐着,不是她想坐这里,是身边这人着实太霸道。 八仙桌上赫然摆着鳝丝面,虫草炖甲鱼,当归老鸭汤,韭菜炒鸡蛋……各种滋阴补阳啊,幼菫顿时有点方。 萧甫山神清气爽,大快朵颐,让手软脚软两只熊猫眼的幼菫看了羡慕不已。 他夹了一块鸭肉放到她跟前的瓷碟里,“你还是太瘦了,多吃一些,你那腰,我都担心给你折断了。” “国公爷,下人还在外面呢。” 他抬眼看着她,“不是不叫国公爷了吗?” “太不恭敬了,还是不要了。”幼菫低头吃着鸭肉。萧甫山,她那是一时情急好不好。 萧甫山促狭地看着她,附耳轻声说了句。 幼菫的脸腾地红了,嗔怒道,“您怎么这么不正经……”见他眼中戏谑的笑意,她突然想起昨夜这三个字引发的惨案,连忙转移话题,“国公爷您今日怎么不早朝?” 萧甫山也不再逗她,收了笑,“今日皇上不早朝。我一会去西郊大营。” 第一百二十一章 佛珠 早膳后二人先去了正院,老夫人还是没太有精神,坐在炕上默不作声地看着永青玩。眼神里满是疼惜。 萧甫山和她说话,她也是心不在焉地应付一两句,完全没了平日里乐呵呵的样子。老夫人对永青是心疼到骨子里了,反观萧甫山这个做父亲的,对他似乎太过淡漠了些。 萧甫山对萧甫安说道,“你去将军府把柳氏接回来吧。你大嫂对府中诸事还不熟悉,你二婶又要主持中馈,她回来也能帮着看顾一二。” 萧甫安目光闪烁,“岳父大人怕是不肯让她回来,还是多辛苦大嫂二婶吧。” 萧甫山眼神严厉起来,“柳老将军向来明事理,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事?” 他素来敬重柳老将军,柳老将军对萧家有大恩。 十几年前西北军与吐蕃有一场恶战,在西北军即将取胜的最后一刻,老荣国公中了一支冷箭。是柳老将军拼死护着退到后面。 他那时离父亲远,只看见父亲如山的身躯轰然倒下。他双目赤红,如地狱修罗,挥剑杀戮,血肉横飞。他战衣染血,手执长剑,踏过尸堆如山,踏过血流成河,跪倒在父亲身前。 父亲硬撑着一口气,只说了几句话,就没了气息。若不是有那几句话,萧家早已灰飞烟灭,没了那支萧家军的庇护,萧家便是刀俎之下的鱼肉。 萧甫安缩了缩脖子,往老夫人那边靠了靠,“也没有。就是岳父听说这两年我又得了一个庶子一个庶女,就生了气,骂我不解恨,还动手打我。我一个没忍住,就,就说柳氏整日木头桩子一般……” 萧甫山严厉地说道,“这打骂本就是你该得的,你受着就是。你现在就去将军府,给老将军请罪,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让他原谅你算数!否则你也不用回来了!” 萧甫安求助地看向老夫人,老夫人这次却没护着他,“你是该好好请罪。把柳氏接回来后,就住在她院里,不生出嫡子来,不许去偏院。” 萧甫安绝望了,“您比大哥还狠啊。” 幼菫也觉得萧甫安太不靠谱了,若是自己是柳氏,早跟他和离了。 萧甫山跟老夫人辞别,又对幼菫说道,“我先走了。记得好好吃饭。” 幼菫低头嗯了声,大庭广众之下怎么这么说话,真把她当成小孩子了。 待萧甫山和萧甫安出了门,幼菫抬头见老夫人和赵氏都在笑,赵氏笑着说,“国公爷体贴起人来还真是让我们开了眼,大嫂好福气。” 她是真的羡慕。萧甫远虽给了她正室应有的敬重,可像这般细致的体贴却是没有过。即便是新婚的时候,也不曾这般过。他姨娘通房也是有好几个,纵她有万般手段,也不能阻了他去偏院,更别说把姨娘都赶个干净了。 幼菫红着脸说道,“弟妹说笑了。弟妹事情繁多,母亲这里我陪着就好。” 老夫人摆摆手,“你们都忙去吧,我这里不用你们陪,我还想清净一会。” 老夫人这个样子,怕也是没有精力照顾永青,幼菫询问道,“母亲,不若让永青到木槿园住两日,免得他吵着您。” 老夫人觉得这个主意好,永青总该和幼菫多接触一些,多一些母子情分,对他以后自是有好处的。她转头跟永青的乳母田妈妈吩咐,“你收拾一下青儿的东西,再带个丫鬟,跟着去木槿园。” 永青听说要去木槿园,也来了精神,爬起来就嚷嚷着要走。 老夫人对幼菫说,“这几日就辛苦你了。不过晚上不必理他,你还是陪好甫山要紧。” 老夫人诶,您还是操心太多了!幼菫应下,让青枝抱着永青,先行回了木槿园。 西厢房三间,一直空着。张妈妈领着丫鬟们一通忙活,缺着的家具摆设都从府里的库房领了补上。待收拾妥当已是下午。 廉妈妈从外面回来,幼菫今日一直没见到她。给她赐座,她也没坐下,只站着说话,说话似乎比平日里更恭敬。 “老奴今日一直在偏院,杜氏和孙氏已经送走了。杜氏送去了密州的庄子,估计明日能到那里。国公爷让刘管事带人把偏院给拆了,说是要改成个小花园。” 廉妈妈心道,国公爷这番举动,摆明了是说以后不纳妾了,放眼整个京城的世族大家,哪有这种事情? 他还真拆了!她还以为他是随便说说逗她开心的。幼菫嘴巴抿了抿,才忍住没笑,掩饰地喝了口茶。 偏院的动静传到了老夫人耳中,她让人把刘管事叫来,“偏院怎么说拆就拆了?” 刘管事心想,惹夫人不开心了呗!夫人就是国公爷的逆鳞,谁也碰不得。看看这些让夫人不痛快的,哪一个得好了? 嘴里却说道,“国公爷的吩咐,找高人看过了,那里适合改成园子,主家宅和睦,子孙兴旺。” 老夫人捻着佛珠,甫山对幼菫是用了真情了,且比她想象的要深的多。他执意如此,自己也不能奈他如何,只盼着他们小两口让她子孙兴旺了。 萧甫山回来的晚,幼菫就先让永青用了晚膳。他每日早晚两次吃汤药,他却怎么也不肯了,扑闪着大眼睛,“母亲陪我睡觉,我就喝。” 幼菫被逗乐了,“你个小家伙还会讨价还价了?你有乳母陪你睡呢。” 他眼眶里盈着泪,“姐姐说,母亲陪她睡,还给她讲故事。” 原来是因为这个,幼菫哭笑不得,“那这样,我陪你到你睡着再走,也一直讲故事,好不好?” 永青思考了一下,反正自己睡着了也不知道了,就勉强同意了,乖乖吃了药。 “好了,我们可以去睡觉了。”永青吃完药就来了句。 现在天刚刚黑呢,怎么能睡得着! 小永青才不会说他就是喜欢母亲的怀抱,想要她多陪他一会。 乳母服侍着永青洗漱,又换上寝衣,幼菫发现他佩戴的金项圈正是自己送的那个,镶嵌着羊脂玉。 幼菫问乳母,“怎么不带原来那个了?” 乳母把金项圈包好收到枕下,说道,“初三那日在您这里睡了一宿,回去就不肯戴那个了。非要戴您送的这个,老夫人拗不过他,就随他了。” 乳母没说的是,那晚闹的很是厉害,永青哭得背过气去,老夫人又气又急,却也不能奈他如何。老夫人还曾问她在木槿园发生了什么,她如实说了后,老夫人叹息道,“他们倒真是有母子缘分。只是可惜了这个项圈没有开光,不能护佑着他了。回头再去崇明寺求一道平安符吧。” 幼菫陷入了沉默。永青的心意她基本能想明白,她那日说过自己佩戴的玉佩是母亲送的,所以他也想佩戴自己送的东西吧。他平日里话不多,却是心思细腻,在这些细细小小的事情上表达着他对她的依恋。 老夫人一直不曾跟她提起此事,应是怕她多想,毕竟这件事是因她而起。若是提了,怕自己觉得她有怪罪之意。 那个项圈就是永青的护身符,他本就体弱,这种事就更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青儿对她有孺慕之情,她也要为他考虑才是。 幼菫回正房找青枝,“青枝,那串佛珠你给找出来,就是净空法师给的那串。” 青枝正在铺床,好奇问,“小姐您怎么想起它了,可是想到要跟净空法师要什么了?”当初净空法师是给了幼菫一个许诺的,凭着佛珠换取。 幼菫说道,“倒没有,我想给青儿戴。毕竟是净空法师一直戴的,应该有些佛性,比护身符什么的好用吧?” 青枝不情愿地背过身,“小姐,您还是留着自己用吧,您总该为自个多想想。” 青枝和她一路患难与共,情分自是其他人不能比的,她什么事都是以幼菫为中心。佛祖在她心目中是最至高无上的,这种宝贝她怎肯便宜别人?没有人比她家小姐更重要了。 “好青枝,我现在又用不到,青儿却是需要。” 青枝不理。 “你不找我自己找。”幼菫去箱笼里扒拉了起来,里面东西都扒拉了个遍,却没找到。 她现在家当太多,要想自己找个东西很难! 青枝沉着脸把衣柜顶上的箱笼搬下来,一层层地打开锁,从一个小匣子里拿出了那串小叶紫檀的佛珠。一百零八颗佛珠粒粒圆润,断除一百零八种烦恼, 她把佛珠递给幼菫,“张妈妈若是知道了,肯定要说您。” 幼菫笑嘻嘻地接了,“所以要好青枝你帮我瞒着呀。” 青枝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对自家小姐一点办法没有啊,自己这一路下来到底替她瞒了多少事情,她都记不清了。她每晚睡前都要梳理一遍,哪些事情不能说给国公爷,哪些事情不能说给张妈妈,哪些事情不能说给寒香。 她真的很累! 幼菫拿着佛珠去了西厢房,把佛珠绕了两圈套在永青脖子上,笑着说,“这个可是我的宝贝,你带着能保你一世平安的。” 只要是母亲送的就好,是宝贝那就更好了。永青开心地玩起了珠子。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太医 萧甫山在外院下马,萧东早已在那里候着,跟在萧甫山身旁汇报道,“今日程侍郎夫人和程二小姐去崇明寺进香,张德把程二小姐引到了树林,意欲不轨,暗卫出手救了她。” 连成和张德都有暗卫跟踪。 萧甫山表情淡淡,“裴弘元可真下的了狠手,他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暗卫可现身了?” 萧东说道,“没有,只是用石子点了他穴位,程二姑娘趁机跑掉了。” 萧甫山把马鞭扔给他,“继续盯着。”说着就往内院方向走。 萧东接着马鞭,追了几步,提醒道,“几位幕僚在外书房等着,有事要议,国公爷要不要先去看看?” 萧甫山头也不回,“给他们上桌酒菜。一会再议。” 国公爷,您真的变了。萧东在原地站着感叹。 萧甫山回木槿园没见着幼菫,问了丫鬟方知,永青住到木槿园来了。 他沉着脸去了西厢房,便见幼菫正躺在床上慢悠悠地讲故事,讲什么孙悟空,永青窝在她怀中,似睡非睡。 萧甫山脸黑了下来,过去掀开被子,“回屋。” 幼菫这才发现他进来了,嘘声道,“他刚睡着,再等等。” 萧甫山不做理会,打横抱起她就走,看了眼青枝手上的斗篷,扯过来盖在幼菫身上裹好。 身后传来永青的哭声,还有乳母说话的声音。他却理都不理。 幼菫被放到了炕上,她抱怨道,“再等一小会他就睡熟了。您还是他父亲呢,也不知道心疼儿子。” 萧甫山拿了她的缎子鞋给她穿上,“怎么让他搬到这里来了?木槿园哪有正院那边宽敞。” 这一幕看呆了一旁侍立的丫鬟,国公爷给夫人穿鞋?即便是寻常人家,也没有丈夫给妻子穿鞋子的道理! 幼菫随着他去了东次间,“母亲身子不好,让她好好歇息几日吧。今日太医过来,说母亲肝气郁结,需要静养。” 他皱眉,“让他自己睡,不用陪。” 幼菫瞄了眼他严峻的脸,“噢”了声,不情不愿地应了声。 晚膳陆陆续续摆上来了,和早膳有异曲同工之妙,还明目张胆地上了一碟烤得喷香冒油的羊腰。 幼菫问青枝,“今日的菜品是谁定的?” 青枝自然也明白是咋回事,红着脸道,“是廉妈妈和张妈妈一起定的。” 唉,昨晚动静到底有多大。 守在外面的众位侍卫暗卫内心旁白:动静不是一般的大,有木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耳力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幼菫吩咐道,“跟两位妈妈说一声,以后不必这么做了,跟以前一样就好。” 萧甫山正津津有味吃着羊腰,淡淡来了句,“这样不错,不必改了。” 幼菫苦口婆心,“这样会流鼻血的。” 萧甫山认真思考了下,点点头,“嗯,那以后要辛苦夫人了。” 幼菫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总觉得他说的有些言外之意,可抬头看他还是一脸严肃的样子,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第二日早上,她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大手一挥下了一道命令,这些饭菜以后不必上桌了!态度史无前例的坚决和强硬。 不过,她的大手一挥也没什么气势,软趴趴的。 萧甫山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淡定地在罗汉床上看兵书。 幼菫坐在罗汉床上幽怨地看着他,他从书中抬起了眼,跟她说道,“过来。” 一力降十会。 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都是徒劳的。他做什么不需要给出理由,只需直接下命令,而她想要耍个什么小心眼,也就不要想了,乖乖服从便是。 幼菫自认识他便明白了这个道理,乖乖地过去了。问他,“皇上今日又不早朝?” 他嗯了声,算是作答。后宫了新来了一个美人,皇上整日的待在她的宫中,乐不思蜀。有御史劝诫,竟被下了诏狱。 好在皇上隐隐有了重视端王之意,每日的奏折都是端王在帮他处理,只有重大的事情才让他来裁断。 他揽着她坐在自己身旁,“今日张太医过来,让他再给你把一下脉。我在家陪着你。” 幼菫怔了怔,她记得自己只说了得了宫寒,并未说别的,他此言分明是知道张太医替他诊过脉。“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你整日泡药浴,知道你宫寒的人又岂止我一个?”至于具体是怎么知道的,就不必告诉她了。 有那么明显吗?她觉得保密工作做的很好啊。难怪当时前天跟他说起来的时候,他一副平静的样子,合着就她一个人整日觉得瞒的辛苦。 “您都知道了,也不问我一句。”幼菫郁郁道。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就说了。”他顿了顿,“堇儿,你有事情,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更不要做一些极端的事情。” 她能做什么极端的事,他真是想的太多了。宫寒的事情,她若早些告诉他,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娶自己,说不定他那时的考量和现在是不同的。 幼菫依在他胸前,“好,我知道了。” 萧甫山没有再说话。 早膳的时候桌旁多了个小豆丁永青,坐在儿童椅里,瞪着大眼睛戒备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萧甫山。 幼菫让他给父亲请安,他紧闭着嘴一声不吭,除了怯弱,骨子里还是带着点小倔强。 萧甫山还从来没有跟儿子一起吃过饭,也没跟他正常地交流过一次,微微皱着眉头看着他。 父子二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理谁。 幼菫看不下去了,给永青夹了一个水晶虾饺,“青儿,吃饭。” 永青得意地看了父亲一眼,埋头吃起了虾饺。 萧甫山也不动筷吃饭,就那么静静地地看着幼菫,幼菫叹了口气,夹了个虾饺给他,“国公爷吃饭。” 他嘴角微扬,拿起了筷子。 张太医在早膳后不多久便到了,他之前也来过几次荣国公府,可每次来还是心惊胆战的。荣国公的眼神太吓人了! 他们太医院的太医,要说最怕哪里,就是荣国公府莫属了,生怕一个差错,被荣国公手起刀落砍了脑袋。就曾有太医在给国公府六少爷看病时,在荣国公的威压下晕了过去。 他恭敬地给萧甫山请了安,又向幼菫行礼。几月前她还是一个被弃在庄子上的孤女,如今却是尊贵的荣国夫人了。不过看忠勇王世子对她的看重,他还以为她会成为世子妃。 隔着帕子搭脉,他很是希望她的脉象能转好一些,头顶上荣国公实质般的目光让他冷汗淋淋。 反复把脉之后,他收了手,“夫人的宫寒大有好转,我再给重开个方子,只要按方吃药,痊愈指日可待。” 幼菫楞在了那里,意思是说,她能生孩子?和萧甫山共同的孩子?她本已对子嗣不抱希望,现在却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她不确信地追问,“你是说我以后能生孩子吗?” 张太医颔首说是。 她泪光闪闪地抬头跟萧甫山说,“国公爷,太医说我能生孩子。” 萧甫山面色如常,温和说道,“嗯,我听见了。你先歇着,让张太医给你开药。” “好。”眼泪啪塔啪塔掉了下来,她却咧嘴笑着,没有一点淑女样子。 萧甫山也不顾有外人在,拿帕子给她擦了泪,俯身轻声说道,“又哭又笑的,跟个小孩子一样。” 张太医眼观鼻鼻观心,站在一旁。市井传闻信不得,荣国公对夫人这温柔小意的样子,哪里还是哪个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杀神? 幼菫接过帕子,红着脸道,“国公爷您过去吧。” 萧甫山深深看了她一眼,伸手作请,“张太医,请。”负手出了正房,去了前院的会客厅。 这前一刻还是春和日丽柔声细语,转头对着自己就是阴云密布冷若冰霜了。张太医擦着汗,低头跟在后面。 “你说吧,夫人身体如何?”萧甫山盯着他问道。 张太医颤声道,“比起上次诊脉未有改善,夫人能否有孕还是要看天意。下官医术不精,不敢再耽误夫人了……” 萧甫山脸色暗了下来,……他想起了幼菫方才喜极而泣的样子,问道,“没有别的法子了?” “国公爷恕罪,下官无能……” 萧甫山沉默了片刻,就在张太医脸色发白就要忍不住跪下的时候,他说道,“你开方子吧。不要开太苦的药。” 见他没有怪罪之意,张太医暗暗松了口气,“下官这就开。” 萧甫山回了正房,幼菫正笑嘻嘻地跟永青说话,“今天是好日子,多给你讲一个故事。” 永青不懂什么好日子,不过有故事听就好,嗓音清亮地喊,“太好了,好日子!讲孙悟空大闹天宫!” 幼菫见萧甫山站在门口,问道,“张太医走了吗?” 他不动声色地坐到她身边,“嗯,给你开了些药。” 她眼睛闪闪发亮,仿佛是要吃蜜糖一般,“好啊!张太医不愧是妇科圣手,国公爷有没有多给他些诊金?” “嗯,给了一百两。”萧甫山淡淡说道,拿了块炕桌上的杏仁焦糖放入口中。 永青奇怪地看着父亲,祖母说父亲从小就不喜欢吃甜食,他怎么看不像呢? 第一百二十四章 端王 幼菫心情好,今日穿了件湖蓝色五彩花草纹样褙子,宝蓝色锦裙,腰间挂着墨玉禁步,正是萧甫山在小青山留下的那块。让沉香打了络子,缀上深色的碧玺石。 青枝低声提醒幼菫,“这墨玉毕竟是捡的,万一碰到正主可怎么好,夫人还是在府里戴戴就好。” 幼菫清清嗓子,“嗯也是,万一正主是个男的,你家小姐的闺誉就毁了。” 青枝叹气,小姐傻了不成,守着国公爷说这个,也不怕他生气。 她微笑着走到萧甫山身边,转了个圈,“怎么样?” 萧甫山双臂环胸上下端详了她一番,宝蓝色这种明艳的颜色,更适合她,衬得她明艳的容貌更为惊世绝伦,何彼浓矣,华若桃李。 他煞有其事地点评,“好看,合该是你的东西,以后就戴着吧。若是正主寻来,让他找我,我来和他谈。” 青枝怔住了,国公爷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了? 永青也眨着眼说,“母亲好看。” 幼菫捏着他的小腮帮子,“青儿有眼光。” 永青乖巧地笑着。 萧甫山和幼菫去正院的时候,赵氏正和老夫人说着话,满面春风的,脸上的喜色掩也掩不住。 萧甫安和柳氏也在,也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法子让柳老将军消气的,又是怎么请柳氏回来的。柳氏看起来还是冷淡,不过萧甫安是乖乖地站在她身旁,不时还看她两眼。 老夫人精神似乎是好了些,话里带着喜悦,跟萧甫山说,“你二弟明日就回来了,刚送了信过来。明日正好是沐休,你就别出去了,在家里好好热闹一番。” 萧甫山应下,“您也得赶紧好起来,免得二弟回来看了担心。” 老夫人说道,“你们都在我身边好好的,我自然就好起来了。家里人丁兴旺了,我看着就高兴。” 她也不在炕上躺着了,下来吩咐管事妈妈,去库房里找出那副墨竹屏风,说是老二最喜欢的。又让赵氏吩咐厨房里,做老二爱吃的鱼翅和糟鹅。 赵氏笑着一一应下。 幼菫感慨,老夫人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对萧甫远这个庶子的确是打从心底里疼爱了。 老夫人对幼菫说道,“老二你还一直没见过吧,他是个好脾性,打小属他最让我省心了。待见了你就知道,他待人是最和气不过的了。” 幼菫笑着应是,“母亲疼二叔是疼到心坎里去了,二叔这一封信比那些汤药管用多了。” 老夫人呵呵笑了起来,赵氏也是与有荣焉地笑着,脸上飞着红霞。 自幼菫他们进了房,屋内的众人就被她的明艳给晃了眼,她平时里穿的素淡,把她明艳的姿色生生压下去几分。冷不丁这么打扮,惊艳了众人。 萧三爷心中暗道,她就该这样的打扮才对,平日里的打扮真是暴殄天物。不过在萧甫山面前他可不敢放肆,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老夫人招手让幼菫靠前,拿起她的禁步端详起来,疑惑道,“我怎么瞧着,这墨玉像是老大丢的那块?”墨玉曾是老国公爷所有,又传给了萧甫山,老夫人自然是认得的。 幼菫瞥了萧甫山一眼,有些幸灾乐祸,看你怎么回答吧。 萧甫山面色如常,淡淡说道,“后来寻回来了。就给了幼菫。” 老夫人意味不明地看了萧甫山一眼,笑着说,“丢了将近一年还能寻回来,当真是缘分。” 丫鬟进来通传,端王和德郡王来了。 萧甫山皱眉,他看了看幼菫,觉得她今日穿的过于明艳了。 屋内众人都起了身,收拾妆容,出了上房。端王正从穿堂那边过来,身着盘龙云纹锦袍,气度不凡。身后跟着的正是德郡王裴弘琛,月白锦袍衬得人芝兰玉树。 萧老夫人领着众人下跪迎接,端王却是一瞬间到了跟前,扶住了老夫人,“您老人家无须多礼。” 看来端王也是身手不凡的,幼菫都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 除了萧甫山和老夫人,其他人却是实打实磕了头的。 按说应该去一进的会客厅,可端王却说上房这边亲切。 回了上房就座后,德郡王又一一给长辈行礼。在给幼菫请安的时候,抬眼看了一眼,发现她颜色更加明艳,正端庄得体地看着他。他慌忙收回视线,别扭地拱手称呼了声,“大舅母。” 幼菫含笑应下。 第一百二十三章 墨玉 幼菫心情好,今日穿了件湖蓝色五彩花草纹样褙子,宝蓝色锦裙,腰间挂着墨玉禁步,正是萧甫山在小青山留下的那块。让沉香打了络子,缀上深色的碧玺石。 青枝低声提醒幼菫,“这墨玉毕竟是捡的,万一碰到正主可怎么好,夫人还是在府里戴戴就好。” 幼菫清清嗓子,“嗯也是,万一正主是个男的,你家小姐的闺誉就毁了。” 青枝叹气,小姐傻了不成,守着国公爷说这个,也不怕他生气。 她微笑着走到萧甫山身边,转了个圈,“怎么样?” 萧甫山双臂环胸上下端详了她一番,宝蓝色这种明艳的颜色,更适合她,衬得她明艳的容貌更为惊世绝伦,何彼浓矣,华若桃李。 他煞有其事地点评,“好看,合该是你的东西,以后就戴着吧。若是正主寻来,让他找我,我来和他谈。” 青枝怔住了,国公爷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了? 永青也眨着眼说,“母亲好看。” 幼菫捏着他的小腮帮子,“青儿有眼光。” 永青乖巧地笑着。 萧甫山和幼菫去正院的时候,赵氏正和老夫人说着话,满面春风的,脸上的喜色掩也掩不住。 萧甫安和柳氏也在,也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法子让柳老将军消气的,又是怎么请柳氏回来的。柳氏看起来还是冷淡,不过萧甫安是乖乖地站在她身旁,不时还看她两眼。 老夫人精神似乎是好了些,话里带着喜悦,跟萧甫山说,“你二弟明日就回来了,刚送了信过来。明日正好是沐休,你就别出去了,在家里好好热闹一番。” 萧甫山应下,“您也得赶紧好起来,免得二弟回来看了担心。” 老夫人说道,“你们都在我身边好好的,我自然就好起来了。家里人丁兴旺了,我看着就高兴。” 她也不在炕上躺着了,下来吩咐管事妈妈,去库房里找出那副墨竹屏风,说是老二最喜欢的。又让赵氏吩咐厨房里,做老二爱吃的鱼翅和糟鹅。 赵氏笑着一一应下。 幼菫感慨,老夫人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对萧甫远这个庶子的确是打从心底里疼爱了。 老夫人对幼菫说道,“老二你还一直没见过吧,他是个好脾性,打小属他最让我省心了。待见了你就知道,他待人是最和气不过的了。” 幼菫笑着应是,“母亲疼二叔是疼到心坎里去了,二叔这一封信比那些汤药管用多了。” 老夫人呵呵笑了起来,赵氏也是与有荣焉地笑着,脸上飞着红霞。 自幼菫他们进了房,屋内的众人就被她的明艳给晃了眼,她平时里穿的素淡,把她明艳的姿色生生压下去几分。冷不丁这么打扮,惊艳了众人。 萧三爷心中暗道,她就该这样的打扮才对,平日里的打扮真是暴殄天物。不过在萧甫山面前他可不敢放肆,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老夫人招手让幼菫靠前,拿起她的禁步端详起来,疑惑道,“我怎么瞧着,这墨玉像是老大丢的那块?”墨玉曾是老国公爷所有,又传给了萧甫山,老夫人自然是认得的。 幼菫瞥了萧甫山一眼,有些幸灾乐祸,看你怎么回答吧。 萧甫山面色如常,淡淡说道,“后来寻回来了。就给了幼菫。” 老夫人意味不明地看了萧甫山一眼,笑着说,“丢了将近一年还能寻回来,当真是缘分。” 丫鬟进来通传,端王和德郡王来了。 萧甫山皱眉,他看了看幼菫,觉得她今日穿的过于明艳了。 屋内众人都起了身,收拾妆容,出了上房。端王正从穿堂那边过来,身着盘龙云纹锦袍,气度不凡。身后跟着的正是德郡王裴弘琛,月白锦袍衬得人芝兰玉树。 萧老夫人领着众人下跪迎接,端王却是一瞬间到了跟前,扶住了老夫人,“您老人家无须多礼。” 看来端王也是身手不凡的,幼菫都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 除了萧甫山和老夫人,其他人却是实打实磕了头的。 按说应该去一进的会客厅,可端王却说上房这边亲切。 回了上房就座后,德郡王又一一给长辈行礼。在给幼菫请安的时候,抬眼看了一眼,发现她颜色更加明艳,正端庄得体地看着他。他慌忙收回视线,别扭地拱手称呼了声,“大舅母。” 幼菫含笑应下。 萧老夫人只当是因为幼菫年龄太小,让他不自在了。她让德郡王坐在自己身边,笑吟吟地说,“说起来你大舅母年岁比你还要小一岁,不过辈分在这里,你可得尊重她才行。” 德郡王恭谨答道,“孙儿明白。”也没再往幼菫那边看一眼。 萧老夫人上下端详着他,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怎么也看不够。 端王说道,“昨日荣国公说您老身体有恙,今日特带着弘琛来看望您的。宜岚又有了身孕,就没有告诉她,免得她忧心。” 萧老夫人高兴地站了起来,“几个月了?”宜岚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弘琛,次子弘琮。弘琮十岁,时隔十年再生孩子,真是意外之喜了。 端王含笑道,“两个多月了,太医让她多注意着些。” “是该注意,她年龄大了,更要谨慎些。待过几日我去看她。” 端王应下。 德郡王随手拿起老夫人手边的一本书看着,他惊讶地问老夫人,“外祖母,这本书是谁所写,字写的漂亮,故事也有趣的很。” 幼菫抬眼看去,正是自己默写的《西游记》,目前只写了一小部分,让老夫人先看着。老夫人喜欢看,每天都要问写了多少了,下一本什么时候能好。永成他们兄弟三个也喜欢看,偏老夫人不舍得他们带走,怕弄丢了。于是他们只能来请安的时候呆的时间就特别长,凑到一起读《西游记》。 幼菫讲的进度就比写的要快,可惜他们平日里要上课,根本听不到的。倒是婉云和曼云跟着听过几次,每日总想着往木槿园跑,但是赵氏和柳氏都拘着她们。她年纪小没有长辈的架子,又会讲故事,几个孩子倒因此跟她颇为亲近。 老夫人说道,“你大舅母写的,看了道安法师的游记,就编了些故事哄孩子玩,偏我看上了瘾,这本已经不知看了多少遍了。” 德郡王惊讶地望向幼菫,他听过她的才名,却没想到她这么厉。单这一手好字,他就没见过比她写的更好看的。他醉心书法,每日都要练习千字才肯停手,比起她来,却是差的远。 第一百二十五章 正妃 幼菫福了福身道谢,连忙坐到了对面的太师椅上,她的腿都打颤了。 西次间一共四把太师椅,端王和德郡王坐下,萧甫山和幼菫坐下,别人就没座位了。原本有锦凳,方才看字画都被挪出去了。主子没吩咐,下人也不敢擅自再把锦凳搬进来。 萧三爷、柳氏和赵氏只能站着。 萧三爷心宽,不觉得有什么,负手站在炕前端详炕上的字画。倒不是稀罕它们,只是觉得能把端王馋成这样,挺得意。 柳氏不在意这些,淡然地看着窗外的垂丝海棠,已是红花满枝,纷披婉垂。 赵氏就不太开心了,若是三个妯娌都是站着也就罢了,偏幼菫自儿坐下了。一坐一站,地位立显。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幼菫,她一个孤女究竟何德何能,跟韩老太爷成了忘年交,生生给她抬高了身价! 端王喝了一盏茶,缓解了些心头的兴奋,脸上又恢复矜贵沉稳。 他对站着的那三位说道,“你们不必拘着,去坐下喝茶吧。” 隐晦地让萧三爷他们出去,萧三爷对着端王眨眨眼,一副我明白你什么意思的样子,负手出了次间。 赵氏在明白自己连在次间站着的资格都没有时,心中一片愤然,捏着帕子出了次间。 端王沉吟片刻,说道,“说起来,韩院长还是本王的老师,韩院长曾在皇宫教皇子读书,教的是算学。本王原本还想跟他修习画艺,可韩院长淡泊名利,不多久便辞官而去。此事成了本王的一大憾事。” 幼菫慢慢喝着茶,不知端王这话是不是跟自己说的,便也没自以为是接口。 萧甫山将茶几上的点心碟子放到幼菫那边,开口说道,“皇后想韩院长做太子太傅,皇贵妃想韩院长教王爷画艺,韩院长明哲保身,辞官是必然之举。” 端王手指轻捻,眼眸微垂,锦袍上盘龙在云间翻腾,“本王彼时心思至纯,是未作他想的。” 他转而抬头看向萧甫山,“当时韩院长对荣国公倒是格外不一般,每日都要单独找你说话。” 他怀疑国公夫人能得韩院长青睐,是因着荣国公的缘故,她的才华也是师承于韩院长。 萧甫山双手扶膝,身体微微前倾,气势丝毫不亚于端王,他微微一笑,“王爷不必试探于我,当年之事无关朝局。内子也无需借我的名头来行事。” 端王重新端起了茶盏,啜了口茶,笑道,“当日你不肯替我求画,今日本王就亲自相求了。” 他对幼菫说道,“夫人既然无暇打理这些字画,不知可愿割爱几幅?价钱你来开,不必客气。” 铺垫了这么久,终于说到目的了,幼菫心中觉得好笑,他的前后步骤倒和两位舅父像的很。先清场,再攀扯渊源,感慨一番,然后再求画。 还是三位表哥干脆,尤其是程珂,拿起画就走,连个谢字都没有。 幼菫说道,“王爷若是喜欢,挑一副拿走便是,不必提银钱的事了。德郡王也挑一副吧。” 端王面露喜色,转而又觉得一副少些了,他想多几幅的。可他瞥了眼萧甫山,见他已是面色阴沉满脸不耐了。想着认亲那日自己用玄铁剑来换,都没得一幅,今日这样也算很好了。若是幼菫不肯想让,他还能强求不成? 他拱手道谢,顾不上喝茶,起身去炕前挑起了字画。 端王挑了一幅江南早春图,德郡王挑了一幅字。 端王亲自把所有字画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心有不忍地重新塞回大锦盒。 去了明间,老夫人已经休息好了。他又含蓄表示想私下说几句,老夫人让众人下去,只留下萧甫山。 幼菫在往外走的时候,端王说道,“国公夫人也留下吧。” 幼菫止住了步,不知啥时还要自己参与。字画他已经得了啊。 见众人都出去了,端王说道,“弘琛今年已经十六岁,到了议亲的年龄。我和宜兰商议的是,先给他娶了侧妃,正妃的位置留给卉云。” 幼菫下巴差点掉下来,卉云现在才七岁,这差得是不是有点大!但仔细一想,自己跟萧甫山差得更大,又淡定了些。 她瞥了德郡王一眼,见他已变了脸色。 萧老夫人颔首,“这样也可以,不过琛儿怕是要等上七八年才行。” 端王笑道,“这个无妨,那时琛儿二十三四岁,也正是好年岁。” 萧甫山皱眉,“卉云性子软弱,不适合,你们还是另做打算吧。”他明白,端王是想进一步拉近两家的关系,将来若是他能支持端王荣登大宝,那弘琛就是太子,卉云就是太子妃。 端王似乎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萧甫山会反对,“荣国公也不必急着回绝,来日方长,慢慢考虑就是。” 临辞别的时候,德郡王犹豫再三,问幼菫,“大舅母可否给我一本你的字帖?我想拿来练字用。” 萧甫山本在跟端王说话,此时停了下来,回头望这边看,眸光锐利。 这个要求很不妥,女子的东西怎么能随便给男子,字帖是幼菫的字迹,就更是不合适了。她不知道他此举是对自己还有执念,还是纯粹因为爱好,希望是后者。 幼菫婉拒,“女子的字过于秀气,不适合德郡王临摹。德郡王还是寻一些名家的字帖临摹更得进益。” 德郡王有些失望,他拱手道,“是我唐突了。” 萧甫山陪着端王和德郡王去了外院,临走时跟幼菫说还要去西郊大营,要晚些时候回来。 守着外人就不必报备了啊。 -- 下午的时候,幼菫在书房教卉云读书,永青和大丫在西次间大炕上嬉闹。 赵氏来了木槿园,还带了东西,“我娘家托人给我送了些东安土仪过来,大嫂吃个新鲜。” 幼菫吩咐丫鬟把礼品好好收起来,笑道,“多谢弟妹的厚礼。且不说别的,单说那两坛桂花酿,就是难得的好东西了。历来文人到东安,专饮桂花稠酒,酒后必出佳句。有一学子欲做诗人,每次到酒家大饮觅灵感,但三碗下肚,则大醉,语无伦次,不识归路。” 赵氏抿嘴笑笑,“大嫂喜欢就好。我只知道东安桂花酿有名,还不知有这个文雅的……哎呀!” 她后背被东西砸中,身子歪了一下,她面露不虞,转头看向后面。是一只怪模怪样的猴子玩偶,还穿着黄色衣裳,不知是谁扔过来的。永青和大丫停止了嬉闹,有些害怕地看着她。 她换上笑脸,拿起玩偶递给永青,“青儿活泼了许多,大嫂会养孩子。” 永青接过玩偶,手脚并用爬到幼菫身边,依偎在幼菫怀中,“母亲。” 幼菫轻轻拍拍他后背,她自是没错过赵氏脸上那一瞬的不悦,人的第一反应是最真实的,厌恶还是喜欢,就看这一瞬。 她笑着说,“青儿向来是活泼的,也知礼仪。”她低头跟永青说,“青儿,砸到了婶娘,该说什么来着?” 永青抱着孙悟空玩偶,脸色的紧张散去一些,跟赵氏小声说,“婶娘对不起。” 赵氏脸色僵了僵,朝永青柔和地笑笑,“无妨,青儿跟婶娘不用这么见外。你小时候可是最喜欢让婶娘抱的。” 永青趴在幼菫怀中不再说话。 幼菫把碟子往赵氏那边推了推,“弟妹吃点心。” 赵氏拿起泡芙吃了一口,赞道,“难怪永成说你院里的点心好吃,果真是比祥和斋的还要精致可口。” 幼菫淡淡笑道,“都是一样的东西,就是丫鬟们爱多用些心思罢了。” 说起来这个点心,还有个插曲。 永成、永之和永和都是住在外院,送点心的时候就各送了一份过去。第二日永和的生母张姨娘就过来道谢,还带了一副自己绣的炕屏。幼菫只说道,“这点点心当不得谢。”就让曲妈妈把她打发走了,炕屏也没有留下。她是正室,没有和隔房的姨娘来往的道理,且永和的正经母亲是柳氏,自己若是接了炕屏,置柳氏于何地。 赵氏说道,“大嫂上次送我的那块香皂,甚是好用。不过洗手沐浴都要用,已经用的差不多了。大嫂还有没有多余的匀我一块,等我买到了再还一块给你。”说到最后有些不好意思,这种表情倒很少在赵氏脸上出现。 她本不想这般求她,可这香皂秦家商号主要是供给皇宫,在外面卖的少之又少,刚摆出来就被抢光了。自己派几个下人去连夜排队,都没有抢到。 幼菫心想,萧甫远明日就要回来了,她是因为这个吧?秦家商号做的香皂比自己做的用料要考究许多,各种花香木香龙涎香都有,用了后身上清香淡雅。幼菫最喜欢的就是茶花香,之前给赵氏的那块是栀子花香。 她吩咐青枝拿香皂过来,跟赵氏笑道,“二弟妹想要拿去就是,不必说那些还不还的话。就冲这两坛子桂花酿,至少就值两块香皂了。” 赵氏喜出望外,“桂花酿怎么能跟香皂比,多谢大嫂了。” 青枝拿了满满两小匣子的香皂,都是秦家商号送来的。有各种味道的,不过独独没有茶花和檀香的,那是幼菫和萧甫山用的。 赵氏看的眼睛冒光,就像女人见了全色号口红套装一般,她挨个拿着研究了一遍,爱不释手。给萧二爷选了一块沉香的,但给自己的那块在玫瑰香和栀子花香之间犹豫不决。 幼菫也不吭声,假装没看见她的纠结。若没有方才永青的事,她还能多给她几块,可就她对永青的态度,两块她都嫌多。 赵氏见幼菫也没有多想让的意思,也不再自讨没趣,选了玫瑰香的和沉香的,包起来带走了。 大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匣子里的香皂,跟幼菫说,“夫人,青枝姐姐那里也有一匣子呢,还给了我一块。” 幼菫笑着说,“你青枝姐姐能干,自然是有很多。你看看匣子里有没有你喜欢的,随便拿。” 大丫懂事地说,“我有一块就够了,夫人,我能给父亲挑一块吗?父亲跟我说青枝姐姐又香又漂亮,让我多跟姐姐学。他肯定是很喜欢香皂。” 幼菫睨了一眼满脸通红的青枝,“好呀,你来挑。” 第一百二十六章 介意 卉云从书房来了西次间,“母亲,剑号巨阙,珠称夜光,前面的我都背下来了。”说着,就站在幼菫跟前,一板一眼地背了起来。读书、写字、吹箫和绣花是她每日都要学的。 幼菫夸赞道,“背的很好。一会咱出去跳绳。” 卉云爬上大炕,依偎在幼菫身边,“母亲,我那个茉莉花的香皂好闻,婉云说我身上很好闻,还跟我一起踢毽子了。”她觉得母亲很厉害,婉云还从来没有这么和气地跟她说过话。 幼菫温和笑道,“那可真是好。香皂母亲这里有很多,用完了只管来拿。” 卉云眼睛里闪着光,弯成了月牙。 幼菫也是美滋滋的,很久没喝酒了啊,没有梅花酿,桂花酿也是可以的,口感是要绵软香甜些,不若梅花酒清冽。 打开酒坛,香醇浓郁的桂花香酒香扑鼻,流口水了,瞄了眼在炕上玩耍的永青和卉云,最终忍住了没喝。 青枝长舒一口气,赶紧吩咐丫鬟把酒搬走,她还真怕小姐一个没忍住就此喝起来了。 晚上,熬好的汤药又端上来了,尝着味道还不错,幼菫一口气全干了。以前吃的汤药苦得要命,喝一口就能全身打哆嗦的那种。 幼菫抬头见萧甫山沉默地看着她,笑嘻嘻道,“不苦的,连蜜饯都不需要。” 萧甫山还是从碟子里拿了一块蜜饯递给她,“汤药哪有不苦的。” 幼菫笑吟吟地接过蜜饯,眯着眼吃了,“真甜。” 萧甫山收回视线,拿着书看了起来,掩住了眸内的心疼。 幼菫见他看书,就去了西厢房,给永青讲睡前故事。永青最喜欢的《西游记》,她把永青讲睡着的同时,把自己也讲睡着了。 她是在萧甫山抱起她的时候醒过来,幼菫小脑袋在他臂弯中拱了拱,很乖巧。 萧甫山阴沉的脸缓了缓,瞥了酣睡中的永青一眼,抱着幼菫回了正房。 跟候在次间的青枝说,“倒杯温水过来。” 进内室把她放到罗汉床上,坐她身旁揽着她,“你也不必每晚给他讲故事,把他给宠坏了。” 他的怀抱很舒服,她懒懒地依偎在他怀中,“妾身是他的母亲,自然要宠着他的。他依赖我,我欢喜的很呢。” 他薄唇紧抿,从青枝手中接过水杯,幼菫想自己喝的,可他却是递到了她嘴边。其实这么喝不舒服的……幼菫就着他的手喝了一些,嗓子舒服多了。 萧甫山放下水杯,看她精神了些,问道“今日端王说的,卉云的亲事你有什么想法?” 幼菫没想到他还会问自己想法,她直言不讳说道,“妾身是觉得她和德郡王不合适。且不说卉儿是否适合皇家生活,德郡王大她九岁,待她成年嫁过去,德郡王已是妻妾成群了。卉儿嫁过去虽是正妃,却怎能敌得过旧人的情分。妾身也不怕您笑话,虽然甄姐姐和陈姐姐已经过世,可妾身想起您和她们有过多年的夫妻情分,曾经琴瑟和鸣,心里还是会难过。” 原来她还在介意这些。这些过去之事并不太美好,可以说是阴暗龌龊,他不想提及。 甄兰是皇后赐婚,甄家是太子的附庸。他当年只有十五岁,扶着父亲的灵柩从战场归来。国公府风雨飘摇中,他无力去对抗皇后,只能趁着热孝成了亲。成亲当日,突厥侵边,他尚未洞房就赶赴了边疆。半年后回来,甄兰有了六个月的身孕。他却不能找甄家算账。后来甄兰生产的时候难产,母子二人的命都没保住。 生产本就是一道鬼门关。 跟陈初蔓的亲事是母亲定的,侯府嫡长女,母亲觉得是门当户对,他从边关回来才知道这门亲事。虽然他觉得并不合适,永宁侯手握御林军,很有野心,跟永宁侯府结亲并不是明智之举。不过他也不是很介意,成亲无非是延绵子嗣,跟谁并不是很重要。 不过陈初蔓的野心和永宁侯是一样的,她借着自己的名义,让侯夫人的娘家弟弟成了皇商。她那每年五万两银子,就是牵线的好处费。他案头的军报,她也能设法抄一份给永宁侯。他对陈氏的感情淡薄,甚至是厌恶,自她害死了永平,更是厌恶至极。她早产血崩而亡,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他不想去查。 外面传闻他两个妻室都是被他害死的,仔细算起来,他也不算冤枉。 他有时想,或许是他杀孽太重,所以子女缘分浅。 他在地狱里待了太久,他的心是冷的,血液也是冷的。他原以为此生就这般度过,却不想会遇到幼菫。他的心在那个九死一生的夜晚,似乎在苏醒,每见她一次,他的心便会软一分。 萧甫山把她揽到怀中,说道,“她们跟你不能比,琴瑟和鸣更是说不上,你不要想这些。”他又道,“不过你吃醋,我还是挺高兴。” 她的确是吃醋了,她想了解清楚他的过去,可他似乎不太想说起她们。 她说起卉云,“您不赞同卉云和德郡王的亲事,真的是因为卉云性格不合适吗?” 萧甫山说道,“萧家已经出了一个端王妃就够了,跟皇家牵扯太多,于萧家没什么好处。” 当年萧宜岚嫁给端王,就把萧家和端王绑在了一起,不管萧家如何忠心,在皇上眼里在众人眼里都是端王一派的了。 “萧家现在很危险吗?您似乎是有些忧虑,您可以跟妾身说说,我们说好要风雨同舟的。”他看起来有韬光养晦暂避锋芒之意。幼菫很想知道萧家现在面临的困难是什么,说不定能帮上他些什么。 萧家一直很危险,只是现在的敌人多了一个忠勇王府,要更危险一些。裴弘元就像一条毒蛇,藏在草丛中,随时准备咬他一口。 他下颌蹭了蹭幼菫的头发,温和说道,“没什么大事,你不必担心,轻易没人能动得了萧家的根基的。” “那您出门在外小心些。”幼菫叮咛。 依着皇上对他的忌惮,还有端王对他的拉拢,萧甫山的实力应该是很强的,虽然她不知道到底有多强。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觉得心安,他说不必担心,那她就不用担心了。迷迷糊糊的,依在他怀中睡着了。 “好。”他亲了她粉嘟嘟的脸颊一口,调整了下姿势,让她睡的舒服些。 烛光明灭,他脸色恢复冷峻,一手揽着她,一手微微握拳。 第一百二十七章 发卖 青枝进来通禀说萧东求见,萧甫山做了个噤声动作,把幼菫抱到床上去睡,又帮她脱了衣裳,盖好被子。 去了前院书房见萧东。 “方才密州庄子上的庄头来报,杜姨娘昨晚自缢身亡了。早上送饭的婆子敲门,里面一直没动静,撞开门进去发现人吊在屋梁上,早就死透了。” 萧甫山沉默了片刻,“找个地方埋了吧。对外就说是病故。不必告诉夫人了。” 萧东刚走,绿芙端了茶水点心进来。 “谁让你过来的?”萧甫山目光锐利,看着她问。 他记得她说她们是老夫人给她在内书房的丫鬟,现在又指到了木槿园。老夫人的意思他明白,是给他备着做通房的。他原本以为自己说的明白,却不想她还一直存着不该有的心思。 前几日萧东汇报,幼菫把绿芙红芙两个丫鬟收拾了一下,虽然手段绵软,不过也是难得她肯出手了。 既然她们还不思悔改,那就他来动手好了。 绿芙声音娇美,似能掐出水来,“奴婢以为您和萧将军会谈很久,就想送些茶水点心过来。” 萧甫山冰冷说道,“下去。” 他的语气不善,绿芙吓得身子一抖,端着还没放下的托盘退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萧甫山出了门,对候在外面的廉妈妈说,“老夫人指来的那两个大丫鬟,都发卖了吧。不要闹出动静吵到夫人。” 廉妈妈诧异,问道,“您说的是绿芙和红芙?” 萧甫山点点头。 廉妈妈应下,不敢问缘由。 萧甫山去了外院晨练,廉妈妈去后罩房悄悄打听了一圈,便明白怎么回事了。那个绿芙也太心急了些,萧甫山刚刚打发走了偏院里的人,她还不明白国公爷的心意?若要耍手段,总该等国公爷过了这个热乎劲再说。 绿芙忐忑了一晚上,廉妈妈带婆子来拉她走的时候,连给她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堵上嘴就拖走了。红芙却一直是莫名其妙,不明白怎么自己就被赶回了后罩房不用值夜了,此刻也不明白为何要被发卖了。 幼菫起床的时候见是青枝过来伺候,问起来才知道这个消息。 幼菫问道,“可知道是因为什么?” 青枝摇头,“廉妈妈什么也没说,不过听紫玉说廉妈妈曾喊了几个小丫头出去问话。” 萧甫山回来了,身上汗淋淋的,直接去了净房。 幼菫就坐在罗汉床上等着,她还是想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早膳时永青也在,守着孩子还是不要说这些了。 萧甫山出来见她坐在那里,问道,“怎么不去吃饭?” 她也听见了外面永青说话的声音,要找母亲。乳母在哄着。 幼菫说道,“妾身是想问问,绿芙和红芙怎么被卖了?她们是母亲指过来的。”虽然她也不太喜欢那个绿芙,不过毕竟是老夫人赏的,若是老夫人问起来,她总得有个说法才行吧。 萧甫山说道,“心思不正,卖了她们以绝后患。母亲那里你不必担心,廉妈妈会去说的。” 果真如此。 幼菫促狭地看着他,“是不是绿芙勾引您了?” 他瞥了眼幼菫,佯作认真地想了想,“算是吧。不过为夫没有让她占到便宜。夫人就不要生气了。” “恩……那好,这次就饶过你了。”幼菫笑着说。 她看萧甫山心情还好,就试探说道,“还有,国公爷,下人们犯了错,还是不要打那么重的板子了。小惩大诫即可。” 边说边拿眼角瞟着他。他杀伐果断,又说一不二的,连老夫人都不敢抚了他的话,自己这般干涉不知道会不会惹他不悦。 她一向心软,这是觉得自己太过暴虐了吧。令行禁止,他只是把军营里的那套搬到了府里而已。以前内院的事他是没掺和过的,她总是与人为善,那只能他来动手为她立威了。不过她既然说了,那就听他的吧。 他顺从地说,“好。听夫人的。”丝毫没有不悦的样子。 她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爽快,笑着接过他手中的梳子,帮着梳着头发,这还是她第一次给他梳头。他的头发又黑又亮,散在身后跟黑缎子一般,幼菫心想,他的性子可不如他的头发这般平顺。 之前她见过萧甫山自己挽发,看着挺简单,可要自己做时,却是手忙脚乱,松松散散的总也挽不好。 萧甫山静静坐着,任他一次次拆了挽,挽了拆,头发扯掉了好几根他也是不动声色。 幼菫看着歪歪扭扭的发髻,泄气地把梳子还给他,“您还是自己来吧。” 萧甫山把梳子放下,“这样就很好,去用膳吧,永青等着急了。” 说着往外走去,幼菫急急跟上去,“您重新挽一下吧,会被人笑的。” “夫人第一次给为夫挽发,总不能辜负了夫人的一片心意。” 萧甫山已经到了东梢间,来往的丫鬟婆子自是看到了他的发型,面露异色又忙低头掩住神色。 幼菫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他淡定自若地坐到八仙桌前。 永青乖乖喊了声“母亲”,幼菫应下,又跟她使了个眼神。永青犹豫了一下,朝着发型怪异的萧甫山喊了声“父亲。” 萧甫山怔了怔,淡淡“嗯”了一声,甚是有父亲威严。 幼菫心想,你和蔼慈祥一点不好吗?非要这么端着累不累。 萧甫山夹了个虾饺给幼菫,又夹了一个给永青。“吃饭吧。” 幼菫努力憋着不让自己笑出来,他还真是别扭的可爱! 大清早的,萧东就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小厮,手里捧着一堆紫檀木画匣。说是端王府的管家送过来的,给国公夫人的。 萧甫山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了幼菫一眼,她对待那些字画的态度伤端王伤的厉害。端王昨日去了外院又念叨了许久,让他好好管管自家夫人。莫糟蹋了好东西! 幼菫淡定地让丫鬟接了画匣,赏了小厮们一人一把铜板,让他们撤了。小厮们乐滋滋的,为啥大家都乐意来木槿园传话,夫人大方啊! 萧东临走前偷瞄了眼萧甫山,国公爷这发型……真别致! 在幼菫一再坚持下,萧甫山最终还是重新梳了头发。手指灵活地几下挽了一个发髻,簪上墨玉簪,又缠上玄色发带,整个人立马比方才俊朗有气势了许多。 去正院的时候,幼菫还担心老夫人会问起绿芙和红芙之事。没想到老夫人连提都没提。果真让萧甫山说对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刑讯 刑部水牢,幽暗潮湿,腐臭难闻,不时有绝望痛苦的嘶吼声。水房地面比外面的地面低矮得多,比那城濠还要低。里面没有窗户,不见天,不见地。 狱卒手里提着一盏松油灯,在前面带路, 刑部郎中王承业跟在萧甫山身旁,毕恭毕敬说道,“连成是昨晚送进来的,是以凶杀秀才的罪名,下官连夜收监了。下官已提前备好了信阳毛尖,荣国公先稍等片刻。下官把人提过来问话。” 萧甫山说道,“上一壶酒吧,喝茶寡淡了些。” 王承业笑着应是,招过来一旁的狱丞,吩咐上秋露白。 酒很快上来了。 戒律房墙上地上是各种刑讯工具,中间的地方摆了案台,萧甫山大马金刀地坐在案台旁的太师椅上,慢慢酌着酒。 狱丞低着头候在一旁,能在大牢里这般淡然喝酒的人着实少见。 王承业进来的时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荣国公看似平淡的样子,身上散发的威势却是让他不自觉地惶恐。他在刑部呆了十多年,多少位高权重之人在他手下成了阶下囚,见多了世事无常人情冷暖,也是练就了一身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本领,可是在他面前却显得定力不够。 连成是昨日下午送进来的,送过来的衙役说是一个秀才在花楼狎妓,偏那个妓子是连成相好,争执之下连成把秀才给杀了。按说这种小案应是送到京兆府衙,再不济还有大理寺,刑部通常只负责大案要案的复核。 不久就有人来请他去茶楼说话,他见到了忠勇王。忠勇王跟他说,连成并未杀那秀才,他是被人设了圈套。这种无关紧要的案件,说是不必太过认真审讯,随便打打板子,推到大理寺了事。忠勇王还说大理寺少卿要调到地方,含蓄表示可以推荐他过去。 他一口茶没喝匆匆回了刑部,思前想后了一下午,迟迟拿不定主意。他汲汲营营近二十年,还只是在从五品的位置上,大理寺少卿是个很大的诱惑。 但是犯案之人是兵部左侍郎,四品的官职,这种紧要官员还是要谨慎,万一牵扯到什么……晚上便有人传话说荣国公要亲自来听审。审讯这样一件小事,怎需劳动荣国公亲来了?他想起了连成几次在朝堂上针对荣国公。 他立马就把连成给收押到了水牢。 晚上忠勇王的幕僚又找到他家里,说是尽量轻描淡写,把这件事囫囵过去就好,别让连成说太多话。 水牢里没吃没喝,无法坐下休息,更无法睡觉,一旦倒入水中被溺毙。春寒之际,在冷水中泡了一宿,连成肯定只剩半条命在了。 王承业定了定神,弹弹衣袍,迈步进了戒律房,上前拱手笑着道,“下官不敢逾越,还请荣国公上座审问。” 萧甫山说道,“审讯本公不在行,不要喧宾夺主了,还是王大人请。” 王承业又拱拱手,方走到案台后面坐下。 两个狱卒拖着一个浑身湿淋淋的男子进来,不过一夜的工夫,连成整个人已是萎靡不振,奄奄一息。他脸色惨白,头发散乱,白色的囚服贴在身上,手上脚上都带着沉重的黑色镣铐,落魄潦倒。狱卒一松手,他就瘫软在地上,慢慢缩成一团。狱卒不容他休息,很快揪他起来让他跪下磕头。 连成眼前恍惚,他努力凝聚目光,方看清陪审之人,荣国公! 他嘴唇颤抖,露出绝望之色。 王承业直接问道,“秀才张德是不是你所杀?” 连成声音微弱,说的断断续续,“不是……我只是推搡了几下……那刀子不是我插的……” 他说的很可能是真的,中了别人的圈套,这种事情他见多了,可是谁让他倒霉,他的主子想弃了他了。 王承业说道,“众目睽睽之下,花楼里很多人都看到了,你还抵赖?来人呐,板子伺候!” 萧甫山放下酒杯,说道,“慢着,本公还有话要问。” 王承业笑着说,“这都是人证物证俱在的,也没什么好审问的了。待一顿板子,他也就服软招认了。” 萧甫山抬眼看着王承业说道,“怕是王大人一顿板子下来,他连口气都不剩了。还要怎么招认?”他招手叫了狱卒过来,“给连大人灌些米汤,让他醒醒神。” 狱卒应下,连忙跑去拿。 萧甫山又转头对书令史说,“本公一会问什么,他说什么,你都记录好了。待他画押之后呈给尚书大人。” 书令史应下。 狱卒很快回来了,给连成灌了一碗米粥,又灌了一碗水。连成伏在地上缓了一会,精神变得好了些。 萧甫山问道,“初四那晚,你夜会西郊大营武库令丞刘成章,说了什么?” 王承业一愣,不是审问凶杀秀才之事吗,怎么问起刘成章来了?有什么关系吗? 连成看着漆黑油亮的地砖,还有股腥臭气,低声说道,“下官不认得刘成章。” 萧甫山冷笑,“你不认识,你是兵部左侍郎,他是西郊大营武库令丞,竟没打过交道?” 连成喏喏道,“军械之事不是下官负责……” 萧甫山招手让狱卒拿过来鞭子,王承业站起来说道,“荣国公,这样恐怕不太妥……” 萧甫山瞥了他一眼,“王大人问不出来,本公帮你一把。”他一手拿起案台上的那坛秋露白慢慢浇到鞭子上,“上好的秋露白,连大人也尝尝。” 在连成还未做出反应之时,萧甫山手腕一抖,鞭子已经抽到连成身上。他看似风轻云淡,却鞭鞭凌厉狠辣,囚服很快就褴褛,血肉模糊。 王承业撇过头去,荣国公这是不懂审讯吗?没人比他更懂了!板子打下去看似和缓,人却容易伤了心脉没了性命;他这鞭子,让人痛不欲生,短时间人却不会有事。且他手上的那力道,又岂是狱卒比的了的? 连成养尊处优多年,哪里受得了这个?连连哭喊求饶。 萧甫山停了鞭子,冰冷地看着连成,“刘成章破坏军械,是不是你授意的,事后又被你灭了口?最好一次吐个干净,本公没什么耐性。” 连成痛苦地蜷着身子,声音颤抖,“是我授意的……但是我没杀他……我只是想给荣国公添些麻烦,没成想他把事情搞的那般大……” 萧甫山说道,“破坏军械是死罪,连大人冒这么大风险来做这事,却只是为了给本公添堵。你区区一个四品侍郎,谁给的你底气?是忠勇王,还是忠勇王世子?” 连成说道,“是兵部尚书康永瑞……他不满你已久,说西北军从不肯受兵部辖制也就罢了,就连西郊大营,兵部也是插手不得……” 萧甫山走到他跟前俯身说道,“别想着糊弄本公,你和康大人不睦已久,他儿子下赌场输了五万两银子就是你下的套吧。也罢,”他抬头跟狱卒说道,“听说刑部大牢的刑具新进了一批新玩意儿,本公还未曾见识过。你拿来瞧瞧。” 连成哪还不明白他这是何意?他知道自己已是在劫难逃,他深吸一口气,“我都告诉您……是忠勇王,说是此事若成,皇上恼恨您,我做安西都护府都护才更有把握。刘成章的确不是我所杀,应是他派人灭口……” 萧甫山目光冷冽,问道,“那裴弘元呢?他有没有参与?” 连成只觉得周身冰冷,寒气直往骨头里钻,不禁打了个冷战。 “我不知他有没有参与,我们议事的时候他一直不曾出现过……王府要吩咐我做什么事,都是忠勇王的幕僚下达的命令。” 萧甫山站直了身子,问书令史,“你可都记全了?” 书令史站起来应是,拿着文书给萧甫山看,待他点了头又让连成画押。 王承业已是惊得说不出话来,站在一旁冷汗淋漓。 萧甫山跟他说道,“王大人还是踏实在刑部干的好,今日就当本公没来过。” 王承业脸色一白,喏喏道,“您都知道……” 萧甫山淡淡看了眼他,转身离去,萧西紧随其后而去。 王承业定定地看着他凌厉的背影,他的意思就是饶过自己了? 萧甫山回到外院,萧东接过马鞭,禀报道,“英国公和英国公世子来了,正在外书房候着。” 萧甫山点头,先去了衡山堂沐浴。衡山堂是他在外院的院子,在和幼菫成亲前一直住在这里。 有小厮给帮他绞干头发挽发戴冠,又有小厮捧了新的衣袍服侍他换上,萧东便知,国公爷方才审讯了。 外书房即便白日也是乌沉沉的,威严肃穆,英国公和世子钟安平等候多时,有幕僚作陪。 萧甫山落座,招呼他们坐下,“兵部左侍郎之位不日就会空出,英国公有没有什么想法?” 英国公眸光一闪,连成下刑狱之事他自是知晓,不过他却没想过能为钟安平某得此位。钟安平是金吾卫五品郎将,没什么实权,不比兵部都是实权在握的。自己虽是金吾卫大将军,和兵部尚书康永瑞同为三品,在他面前却是生生低了一头。若不是还有从龙之功和公爵的名头,怕都不能和他平起平坐。 钟安平如果能坐上兵部左侍郎之位,待有了资历政绩,入阁也不是不可能。那钟家也算没有没落了。 英国公问道,“荣国公之意,是说安平可以一试?” 萧甫山点头,“世子立过战功,对兵部也算熟识,兼任兵部左侍郎一职名正言顺。如今恭王势弱,康永瑞又身陷贪腐案自顾不暇,正是往兵部安插人手的好机会。” 兵部一直是前太子掌控,虽说西北军不受兵部辖制,可难免也要打交道。西郊大营更是,一直受兵部掣肘,行事多有不便。恭王与他势同水火,常借着兵部名正言顺地给他添些麻烦。 英国公问道,“那忠勇王那边……怕他也会设法另安排人接替。” 萧甫山淡淡道,“不会的。他能保住三丰大营就不错了。” 几人商议至午后,萧东进来禀报萧二爷回府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二爷 萧二爷身材欣长,相貌儒雅,和萧甫山只一双凤眸长的相似,精光内敛。他穿着件鸦青色杭绸素面直缀,披了件藏青色披风,虽风尘仆仆赶路,全身上下却是一丝不苟。 他甫一进门就跪到萧老夫人跟前,连磕了三个头,“母亲,儿子回来了。” 老夫人盈着泪扶他起来,“这才一个来月,看着又黑了许多,也瘦了。” 萧二爷扶着老夫人坐下,温和说道,“母亲您心疼儿子,总觉得儿子在外面受了委屈。” 声音从容和缓,却是沉稳有力。 老夫人擦了擦眼角,“从小就属你最懂事,我又怎能不心疼你。你先见过你大哥大嫂,坐下说话。” 萧二爷跟萧甫山请了安,萧甫山又跟他介绍幼菫,“这便是你大嫂。” 幼菫朝他屈身行礼,“二叔。” 萧二爷朝她施了一礼,“大嫂。”眼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也未作出惊艳的神色。 萧甫远自进门就注意到了萧甫山身边的幼菫,他只知道大哥娶了继室,却没想到是这般年纪小,看起来比永成大不了几岁。不过的确是国色天香。他在官场多年,自是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细致入微的本事,萧甫山对这位新夫人很是看重,连自己请安时都是以保护者的姿态护着。他相信自己但凡露出一点异样之色都不会逃过他的眼睛。 幼菫让卉云和永青给萧二爷行礼,幼菫这几日着意教过他们给人行礼问安。 卉云规规矩矩地给萧二爷屈膝行礼,请了安。 永青由乳母抱着,看了看幼菫,她正微笑地看着他。他清清楚楚地对萧二爷喊了声,“二叔父。” 萧二爷的印象中永青是不会说话的,此时有几分意外,笑着应了声。又微笑说道,“二叔父还给你们带了灵山有名的桃脯,还有整套的泥人,带回头让下人给你们送过去。” 卉云露出小小的笑容,二叔父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些小东西,或是吃的,或是玩的。“多谢二叔父。那个泥人,是彩色的吗?” 这是卉云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萧二爷温和地说,“是彩色的。不同的泥人穿的衣裳也不一样。” 卉云笑的开心,抬头跟幼菫说,“母亲,到时我分给您一个。” 幼菫笑着说,“那我要先谢谢卉儿了。” 这两个孩子变化很大,看起来跟继母也是亲近,萧二爷不动声色,又跟萧三爷夫妇二人说了几句话。 二房的大少爷永成,二少爷永之,二小姐婉云,三房的三少爷永和三小姐曼云,都一一请了安。满满一屋子人很是热闹,老夫人笑呵呵地看着,丝毫没了前几日的恹恹之气。 长子永成和他长的最为相像,性子看着也沉稳,是他最满意的。萧二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长个子了,这两日就考校你功课。” 永成稳稳当当地回了声,“是。”小小年纪丝毫不见慌张。 萧二爷满意地笑了笑,这才落座说话。 赵氏在一旁站着,眼圈也是泛红,没了平日里嬉笑怒骂的样子。自他进门眼光就不曾离开过他,她平日里再强势的一个人,在丈夫面前也是个需要呵护的小女人。此时见了丈夫不觉心里一松,整个人都柔弱了下来。 老夫人问起他皇陵修建还要多久完工,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原有的马上就竣工了。皇上又下令往外扩建,若要实施起来,估计要两年以后才能竣工了。” 这个事情萧甫山是知道的,有御史上奏折说连番扩建皇陵劳民伤财,实非明君所为。皇上扔了奏折,若不是太监拦着,那个御史怕要被打板子了。若是这板子打下去,皇上怕要背一个昏君的历史骂名了。 老夫人叹气,事关皇上她却不好说什么,只说道,“你只管把你的差事做好,不要多说话。” 萧甫远恭敬应下。 兄弟们长时间不见,自是有话要说。女眷带着孩子避去了东次间,西次间只留了他们兄弟三人说话。 萧二爷对萧甫山说道,“没想到你还能想开了,肯再续娶。这些年来你清心寡欲,还以为你就此孤苦一生了。” 萧甫山笑着摇头,过了会儿才说,“她笨的很,若没有我护着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萧二爷惊讶地看着他,“你倒难得这么说话,以前只觉得你心肠硬的很。” 想到雪地中那双小鹿般惊恐的眼睛,萧甫山脸色柔和,声音也温和下来。“可能是没碰到她吧。” 萧二爷说道,“说起来,我也碰到了这么一位……” 萧三爷眼睛一亮,“二哥,没想到你比我还风流,这是又要填一门娇妾了。” 萧二爷淡淡笑着,“她是灵山县令不得宠的庶女,那日遇到她时正被嫡女欺负,见我过去还能若无其事地行礼。有趣的很。” 萧三爷笑道,“你也是难得这么心软。” 萧甫山则问道,“你一向谨慎,怎还收官员的庶女做妾?” 萧甫远从小就谨小慎微,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件事情他就不会去做。他们八九岁的时候,冬天荷塘里结了冰,自己提议去冰上玩,几个族里的孩子都下去了,他却只肯在岸边观看。后来冰面裂开,有孩子掉到了冰窟窿里。他在岸上淡定地指挥下人下去救人。那几个会水的下人,是他提前找好了候在那里的。后来自己被父亲狠狠揍了一顿,母亲则给萧甫远亲手做了他爱吃的红烧狮子头。 “大哥放心,我有分寸。”萧二爷顿了顿,“我都查过了,那县令出身寒门,没什么背景。和朝中也没有牵扯。” 萧甫山不再说此事,他能这么说,那定是有把握的。“王松和要致仕了,你可知道此事?端王有意举荐你接任。” 萧二爷点头,“王尚书前几日给我送了一封信,提过此事。他也有意向皇上举荐我来接任,不过我辞了他。如今朝局动荡,暗潮汹涌,以萧家目前的处境来说,我若是再入阁,那真的是烈火烹油了。” 萧甫远两榜进士,在侍郎位子上已经待了四年,政绩不错,他能做到现在这一步很不容易。如今让他为萧家做出如此牺牲,断了大好前程,他心下不忍。 萧甫山沉默了片刻,说道,“事态也不至于那般严峻,即便你不入阁,皇上对萧家的忌惮也不会少。此次若是错过,就不知何时再有此机会了。” 萧二爷笑笑,“大哥何时如此优柔寡断了,他日我若想入阁自有办法。” 萧甫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委屈你了。” 二人议事一直到华灯初上,晚膳时分。 晚膳摆在了正院花厅,这是幼菫嫁进来后第一次几房一起用膳。 萧老夫人和三个儿子坐了一桌,幼菫妯娌三人和孩子一桌,中间也没有屏风隔开,老夫人就想看着儿孙满堂的样子。 三房的四小姐倚云和七少爷永辉也都由乳母抱着过来了,不过姨娘是不让跟着过来的。幼菫每日只在西跨越和正院活动,东跨院的几位姨娘都还没有见过。 老夫人抱了会永辉,他才七个月大,他就咿咿呀呀地对着老夫人说话,逗得老夫人笑合不拢嘴。乳母把永辉接走,老夫人说道,“年纪大了,才抱这么一会就觉得吃力。永成这么大的时候,我还能抱着他逛园子。” 萧二爷从丫鬟手里接过湿帕子,服侍老夫人净手,一边说道,“您现在也不老。后面还有那么多孙子曾孙等您抱呢。” 老夫人笑,“你倒是像你媳妇,最会哄我开心了。” 坐在旁边桌子的赵氏一直留意这边的动静,闻言脸上带了笑意,扭头看向萧二爷,见他只是微笑地看着老夫人,不免有些失落。 第一百三十章 家宴 老夫人吩咐丫鬟拿梅花酿上来,说道,“难得人这么齐整,今日喝点酒高兴高兴。这梅花酿是采了梅花上的雪作水酿制,比寻常的梅花酒要更清冽一些。你们都尝尝。” 幼菫坐在赵氏的对面,左手边是柳氏,正好可以看到对面的情形。萧二爷和老夫人倒更像亲母子,坐在一旁表情淡淡的萧甫山,有些孤零零的。 此时她听说有梅花酿,心中暗喜,目光扫过柳氏,见她也是神色微动。 赵氏开口说话,问幼菫,“大嫂可会饮酒?” 幼菫笑道,“偶尔喝过几次,就是凑个热闹罢了。” 赵氏笑着说,“喝过就好,母亲这个梅花酿可是宝贝,轻易不拿出来的,可要好好尝尝,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她说的声音大,那边桌上都听见了,老夫人笑道,“瞧瞧这妮子,自己惦记我的酒也就罢了,还要拉上幼菫!” 众人跟着笑起来。 幼菫抬头,正与萧甫山的目光相遇,她微微一笑,他却是淡淡的,似乎是在想什么。 丫鬟取了酒过来,三大坛,老夫人很是舍得。封口打开,梅花香气清幽合着酒香溢出,花厅内似有梅花在绽放。 主桌那边已经喝了起来,萧三郎的声音最大,说三坛太少了。 幼菫闻着酒香就已陶醉,跟赵氏柳氏碰了杯,细细品了一口,果然是比寻常的梅花酒清冽,口感更甘醇。忍不住又喝了一口,便听赵氏说,“大嫂看起来不似是偶尔喝酒的,倒和三弟妹一样像是爱酒之人。” 幼菫侧目便见柳氏正端着青玉酒杯慢慢饮着,并不理会赵氏说什么。 幼菫笑道,“二弟妹不是说过这个村没这个店了吗,这么好的酒我们怎可辜负。” 卉云坐幼菫身边,好奇地看着她,幼菫跟她低声说道,“喝酒你就不要跟着母亲学了,这不是什么好习惯。” 卉云笑着点头,低头吃起了丫鬟布好的饭菜。看母亲享受的样子,她其实还是想尝尝的。 “这酒在梅树底下埋了两年。”柳氏放下酒杯轻轻说道。 幼菫抬头看她,她微低着头,似还在欣赏杯中的淡淡琥珀色。 她赞道,“三弟妹这个都能分辨出来,当真是厉害。” 柳氏淡淡说道,“喝的多了,自然就分辨出来了。” 柳氏没再跟她说话,也没再跟她碰杯,两人只是各自喝着。不知不觉三杯下肚,这正是最惬意的时候,再要喝的时候酒杯便被一只大手夺走了。幼菫抬头看向身后,萧甫山正紧抿着嘴唇看着她。 花厅里也安静了下来,幼菫能感觉到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们俩身上。 萧甫山看着她眸光水润的样子,脸色不是很好看,“你已经喝了三杯,不能再喝了。” 他隔着那么远,还在数着自己喝了几杯不成? 这点酒对幼菫不算什么,她脑子还是清明的很,知道此时不能拂了他的面子,她笑着说道,“母亲的酒太好喝,一不小心喝多了。您拿走吧,我不喝了。”心里却是暗暗可惜,这酒的确是很顺口。 萧甫山没再说话,拿着酒杯回了主桌坐下。 萧三爷看着他笑道,“大嫂是能喝酒的,三杯算什么,大哥你多虑了。” 萧甫山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他连忙住了口。 萧老夫人跟萧甫山说,“你是管的有些多,也就幼菫性子好让着你。” 萧甫山将幼菫的那杯酒一饮而尽,说道,“她年纪小,喝不了太多酒的。” 萧二爷只淡淡看着,慢慢酌着杯中酒。 晚宴并没有拖太久就散席了,三大坛梅花酒都喝光了。 出了上房,大家相互作别。二房和三房都是在东跨院,同路而行。 萧二爷脚步虚浮,赵氏体贴地去搀扶,“二爷小心。” 萧二爷推开她,温声说道,“不必。”脚下却是一个踉跄。 萧三爷喝的最多,摇晃着身子笑道,“二哥莫要逞强了,你的酒量打小就不行,这么多年了也没见长进。” 萧二爷脚步一滞,淡笑着看向萧三爷,“酒量和武学天赋父亲都没遗传给我,这也是没办法。我和大哥一般大,小时候打架我可从来没有赢过。” 萧三爷说道,“但每次打完架挨父亲揍的都是大哥啊!” 他一边说着话,伸手去拉柳氏的手,却被避开了,他借着酒劲说,“柳叶儿,你要跟我别扭一辈子不成?” 柳氏淡淡说道,“三爷说什么醉话。” “这怎么是醉话,你原来那么爱笑,现在怎么不笑了?”萧三爷抓住她的手,不肯放开。 “三爷记错了。” “我就因为这个娶的你,怎么会记错?” 萧二爷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脚步平稳,自言自语道,“爱之深,责之切。” 赵氏疑惑地看着他平静如水的脸,不明白他怎么说了这么句话。 回木槿园的路上,萧甫山步履沉稳从容,和幼菫并肩而行,乳母抱着永青跟在后面。 幼菫正想着柳氏,没想到她有那么好的酒量,她今晚喝了得有十几杯吧,也不见醉意,模样倒是没那么清冷了。 萧甫山冷不丁说了句,“梅花酒性凉,不适合你喝。” 幼菫怔了怔,方反应过来,他是在解释席间不让她喝酒的事。她有宫寒,还吃着药,这种寒凉的东西是要少碰为妙。 她说道,“今日的梅花酒是用雪水酿制,所以寒凉。普通的梅花酒用泉水来做,寒性很小,喝起来是无妨的。” 萧甫山站定了低头看着她,“梅花酒都不能喝。听话。”她哪里知道,他介意的是她除夕那日喝着梅花酒流泪的样子。 他似乎不太高兴。她只是有儿时的味觉记忆,觉得梅花酒更顺口而已,倒也不是非喝不可。“那您的意思是说别的酒可以喝咯?” 她居然在这里跟他讨价还价起来了,他问道,“我若是不让你喝你待如何?” 她想了一下,如实相告,“大概,会趁您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喝。” 萧甫山轻捏了下她的手,含笑道,“你倒是诚实。可以喝,不过不能喝多。” 幼菫笑着搂着他的胳膊,“昨日二弟妹给我送了两坛子东安桂花酿,最是温和绵软,那我就喝那个吧。” 她难得主动亲近自己一次,就是选的时候不太好,后面还跟着一群丫鬟婆子。 萧甫山揽着她继续往前走,“记得要温热了喝。” 幼菫笑着应下,“好。” 第一百三十一章 桃花 香樟院正房,赵氏服侍萧甫远更衣,脸上尽是娇羞,她柔声问道,“老爷这次回来可要多住几日?” “灵山那边离不了人,待母亲过了寿就得回去。”萧甫远温和说道,“这次能回来这几日,也是因着皇上要召见我。” 赵氏有些失望,他们这两年都是聚少离多,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还常常在外面忙碌,不在内院。即便在了内院,偏院的狐狸精也是要使出浑身解数地勾引他过去,偏偏她还要有正室的端庄大度,不能去跟她们争。二爷他又是温雅的性子,似乎对谁都很好,让他像国公爷那般使出雷霆手段处置姨娘,那是绝无可能的。 她把换下的直缀挂起来,仔细抚平,说道,“以前是国公爷常年不在府中,现在您和他掉过个来了。他以往即便在京城也常常是住在西郊大营,现在是日日宿在内院……还把偏院给拆了,两个姨娘也都送走了。” 萧甫远喝着茶,问道,“大嫂是什么来历?” 赵氏笑道,“礼部程侍郎的外甥女,是个孤女,命格不好。听说原本跟她表哥有婚约,后来又退了。国公爷很看重她,聘礼给送了一万两银子。” 当初给甄兰的聘礼是四千两银子,给陈初蔓是两千两银子,继室按说是不能超了四千两这个数的,老夫人居然同意了。 他又问,“永青怎么不住母亲那里了?” 赵氏细细说道,“大嫂查出来前面那位大嫂是被杜姨娘下药早产的,连累了永青体弱多病。母亲一怒之下就病倒了,你回来她才好起来的。大嫂怕永青扰了母亲休息,就接到木槿园去住了。大嫂也是厉害人物,杜姨娘瞒了这么多年,她不过几句话就给套出了实情。” 萧甫远静静坐了片刻,去了净房。有丫鬟拿了衣服进去服侍。 赵氏在梳妆台前坐下,望着镜中不再年轻光彩的脸,她明明和萧甫远一样的年纪,可自己看起来要年长他好几岁。他依然风姿卓绝,自己却青春不再。 她心里总是不踏实。她知道他在灵山那边有两个通房丫鬟,虽心里不好受,不过也不担心,就是伺候人的玩意,也生不出孩子来。可是若有了别人,就不是自己好控制的了。 隔壁的英国公世子偷偷在外面养了个外室,一直到孩子出世了,才领回了府。世子夫人孙灵筠无奈抬了她姨娘,整日看着他们二人在眼前恩恩爱爱,自己竟成了外人一般。 -- 早上的时候萧二爷的小厮来了木槿园,送了两匣子桃脯,一匣子神态各异的泥人,还有一匣子泥叫叫。泥叫叫是可以吹的哨子,五颜六色的,有鸟哨、鱼哨、猪哨等各式各样的。 卉云和永青都喜欢的不得了,在炕上玩了起来。 灵山桃脯果然名不虚传,清香甜美,肉质柔糯而近皮处微脆,口感很好。幼菫吃了几块就没再吃了,毕竟是二爷给孩子的东西,她都吃光了不太好叭。 卉云拿了一个泥人给幼菫,“母亲,这个泥人是给您的。这个最好看。” 幼菫接过泥人,是个穿红袄绿裤的女孩,红红的腮帮子,质朴可爱。她笑着谢了卉云。 永青在旁边看着,转头去匣子里扒拉了一会,拿了个喜鹊的泥叫叫给幼菫。幼菫接过来吹了吹,声音响亮。 他一直眨着眼睛看着她,她笑着说,“多谢青儿,这个泥叫叫可真好。” 永青这才满意地继续去玩。 幼菫继续绣荷包,已经快要绣好了。虽然萧甫山不解风情,她也得有一个妻子该有的素养,给夫君做女红啊。 沉香也带着几个丫鬟在缝各种玩偶,没办法,夫人太宠着小姐和少爷了,予求予取。这才半个来月,大小姐六少爷的床上已经摆满了各式玩偶了,馋的二小姐三小姐有事没事就去紫荆园找大小姐玩。 紫玉笑着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几支桃花,“夫人,园子里是越来越好看了,您该去逛逛。” 桃花插到青色梅瓶里,零星开了几朵,其它的将开未开,煞是好看。 幼菫心意一动,“园子里桃树多吗?”园子她只逛了一次,很多地方还没逛到呢。 “多啊,在摘星阁的南边有一小片桃林,花期比别处的早几日,现在正是好看的时候。” 幼菫下了炕,“拿篮子,剪刀,咱逛园子去。” 别人不知道夫人要干嘛,青枝却是清楚的很,自家小姐这哪是要逛园子,这就是奔着辣手摧花去的。这三年来,小青山的桃花,哪年逃过一劫了?她默默去小厨房泡糯米。 领着卉云大丫,抱上永青,后面跟着一堆丫鬟婆子,浩浩荡荡“逛园子”去了。 才不过几日,园子里已是繁花似锦,鸟语花香了。此时再看,更能看出当初的匠人设计园子的巧妙,一步一景,各色春光,错落呼应,美不胜收。 摘星阁建在一座假山上,绕过假山,一片胭脂云就展在眼前。微风拂过,桃花如雪,片片纷飞。 此情此景,幼菫忍不住吟诗一首:“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 身后的丫鬟婆子们崇拜地看着幼菫,只觉得夫人好风雅,念出来的诗真是好听。 却见幼菫从篮子里拿出了剪刀,吩咐道,“只挑那些刚刚开的剪,开的太盛的就不要了。” 众人石化,他们误会夫人了! 卉云和大丫跟在幼菫身边,幼菫示范地剪了几朵半开的桃花放到篮子里,两人拿着小剪刀也兴致勃勃剪了起来。桃枝很矮,她们抬手就能够到,剪起来毫无压力。 永青也被放到了地上,乳母扶着他在桃枝底下蹒跚学步,偶尔还摘几朵桃花给幼菫。 大家都剪得可开心了! “大嫂。”一声清冷的声音。 幼菫回头,一身淡雅的柳氏站在她身后,手里也如出一辙地提着个篮子。 眼睛往她篮子里瞟了瞟,桃花基本已经装满篮子了。 幼菫笑道,“三弟妹好巧,你这是要做点心吗?” 柳氏淡淡说道,“只吃点心有甚意趣,总要配些酒才好。” 原来也是要酿酒用的。柳氏还真是个奇怪的人,表面冷冷清清的,内里似一片火热。萧三爷也是好酒之人,按说两人应是志趣相投才对,怎就关系这般冷淡了。 她笑道,“三弟妹性情中人,昨晚可惜没能陪你喝道最后。” 柳氏看着篮子里的桃花沉默了片刻,“国公爷疼惜大嫂,不喝也罢,再好也不过是杯酒罢了。” 他那哪是因为疼惜,幼菫也不想跟她解释太清楚,俩人的交情除了打招呼,说过的话两只手能数的过来,这还要算上今天的。 幼菫笑笑,“三弟妹这是要回了吗?” 柳氏点头,跟她屈膝辞别。她那抹清淡如烟的背影,倒是和这桃林得宜的很。 第一百三十二章 跟头 早朝事毕,萧二爷去了御书房。萧甫山出了太极殿,信步而行,众官员避让两侧。 忠勇王从身后跟了上来,经过他身边时放慢了脚步,“本王还未曾佩服过谁,如今要对荣国公说声佩服了。郑先昌任了安西都护府都护,西郊大营还安然无恙地在你手里,本王却要替你补上武库的短缺。原只以为荣国公用兵奇才,不想还是善权谋之人。” 连成是四品朝堂命官,没有十足的证据是不能缉拿审讯的。即便萧甫山怀疑,也不能奈他如何。可萧甫山竟然设了圈套,把连成抓到了刑部大牢,越过了京兆府衙和大理寺。若是在府衙和大理寺他还可以有所作为,刑部是端王的天下,事情失去了控制。他有些懊悔,当时自己不够果决,存了侥幸,没有设法斩草除根。 他今日能逃过一劫,皆因帝王制衡之术,他是唯一能钳制萧甫山之人。萧甫山虽未对他赶尽杀绝,却也是让他大大地栽了个跟头,疼的很。 萧甫山脚步未减,淡淡说道,“王爷过誉了。本公也是自保罢了。” 忠勇王叹了口气,“你我本不该这般的,好歹也曾守望相助过。” 他知道这其中很多事情是裴弘元所为。裴弘元动用王府的死士,他又怎么不知道。他也是那时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看中了荣国公夫人何幼菫,也是因了她才跟荣国公斗得不死不休。 裴弘元谋略手段超乎常人,忠勇王身为皇家之人,又岂是毫无野心的?他的封地是在辽东,可他却因皇上的忌惮,不得不阖府待在京城,自己也是只有战时在辽东。裴弘元若能助王府强大,聛睨皇权,他也是乐得其成。 是以,他对裴弘元多有纵容,任他调用王府的力量。不过,他也想过,或许他反对也没什么用,他的这个儿子自始至终不是他所能掌控的。 萧甫山声音冰冷,“本公始终以为王爷是豁达之人,即便有明争暗斗,也不屑于用那般阴私手段。王爷谨慎了一辈子,方保得阖府平安,如今认回了儿子,还是莫忘了初衷,免得追悔莫及。玮郡王死的不明不白,王爷就没过是谁下的手吗?” 忠勇王骤然变色,声音一凛,“此言何意?” 萧甫山说道,“玮郡王是怎么畅通无阻进了柳才人寝宫的?王爷身手敏捷,可能做到?宫人打板子很有技巧,玮郡王那顿板子看似打的重,却连皮都没打破,更别说筋骨了。怎就死了呢?” 萧甫山看了眼脸色变幻莫测的忠勇王,冷笑离去。 众官员在后面不禁议论,“不愧是荣国公,忠勇王在他面前一点威风都都抖不起来啊。” “也不知是为何两人怎就这般水火不容了,以前还互相借兵的。” 一官员笑呵呵地跟程缙行了一礼,“程大人是荣国公舅父,可知是何缘故?” 荣国公向来严肃冷峻,周身的气势让人在他面前不觉气短。虽同朝为官多年,可众官员没几个人跟荣国公说过话,即便说话也是战战兢兢的说不利索,跟皇上说话他们都没这么紧张过。 可他给程缙面子,见面会行礼称一声“舅父”,程缙虽内心紧张还是故作淡定地应一声,颇有长辈架势。让众官员大跌眼镜。这满朝文武有几个人能受得起荣国公的礼的?他见了端王也只是淡淡打声招呼,不需行礼的! 是以他们对程缙也是愈加客气,言语间不觉带了几分恭敬。 程缙自是知道为什么,裴弘元那混小子看上幼菫了呗!害他这些日子对着荣国公都心虚的很,那声“舅父”也应得很没底气。荣国公不拆了忠勇王府,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不过看荣国公的样子,对幼菫应颇为宠爱,方才还跟他说,“堇儿一直挂念你们,现在应该能安心些了。” 程缙听了这话倒是安心些了,荣国公没迁怒幼菫就好,肯宠着她那就更好了。 他跟那几位八卦的官员打着哈哈,“我整日在地里种番薯,怎能知道荣国公的事。” 众人呵呵笑着,官场里的明争暗斗为的能是什么,无非是权势和金钱嘛!难不成还能是为了女人? -- 幼菫跟卉云永青说的是,采了桃花做桃花糕。一则,为免教坏小朋友;二则,他们若是出去炫耀,我们摘桃花酿酒啦,委实有损她国公夫人的端庄形象。 酿酒只是顺便的事呵。 回了木槿园,俩人跟着幼菫一起在小厨房里一阵忙活,然后抱着一匣子桃花糕去了正院。 上房里很热闹,英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孙灵筠过来了,和萧老夫人、赵氏围坐在八仙桌上打叶子牌。老夫人刚摸了一张牌,举棋不定,见幼菫进来,“幼菫你快过来帮我看看,打哪张好。” 英国公夫人笑道,“以往都是你赢,我这私房银子,都让你赢了去。今日也该让我们赢一些了。” 幼菫给英国公夫人请了安,又跟孙灵筠互相打了招呼,方走到老夫人身边,“母亲您是搬错救兵了,儿媳是不会打叶子牌的。” 萧老夫人想起她在小青山呆了三年,回京也不过半年,也没机会玩这些,就说道,“那你坐我旁边,我教你打。” 丫鬟拿了锦凳过来,幼菫坐在了老夫人旁边。 老夫人打牌认真,也很计较,看起来蛮有趣的。几局打下来,老夫人赢了五十多两银子,她数了数手里的银子,笑着说道,“幼菫坐我旁边手气立马好了,竟把方才输的都赢回来了,还有的赚。不打了,免得你没私房钱了还要赖我。” 英国公夫人笑着打趣她,和她携手去罗汉床上坐着。 丫鬟又重新上了茶水点心。汝窑白瓷碟里整整齐齐摆着几块桃花糕,粉色的花瓣缀在乳白糕点上,分外喜人。 英国公夫人赞赏道,“这桃花糕做的真是巧,粘上这几片花瓣,看着就觉得精致好吃。” 幼菫笑道,“这是卉儿、青儿帮着一起做的,刚摘的桃花,您尝尝看。” 卉云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往萧老夫人跟前靠了靠,仰着小脸说道,“祖母,我去园子里剪的桃花,还帮着摘花瓣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程 卉云是越来越大方了,若是以前,她可不敢这么主动说话。 萧老夫人欣慰地摸摸她的小手,“真是能干的好孩子。” 在乳母怀里的永青不乐意了,“我也摘花瓣了,还捣桃花瓣了。” 萧老夫人呵呵笑着,让乳母把他抱过来,搂到怀里,“青儿也很能干啊。” 英国公夫人常来荣国公府,她是从来没听过永青说话的,只见他整日躺着。她还曾暗暗可惜他是荣国公嫡长子,这种残缺之身又怎么承袭爵位。今日听他说话却是流畅动听,不免有些意外,“小公子说话伶俐的很。” 萧老夫人笑眼看了幼菫一眼,“他母亲教的好,整日陪着他说话,他跟着也慢慢爱说了。” 英国公夫人是他们的媒人,当时只觉得她是人长得好,配荣国公略显不足,现在却觉得自己浅薄了。单是她对继子的这般用心,就不是一般女子能有的心胸。 她赞道,“你得了个好儿媳,好好享儿孙福吧。” 萧老夫人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众人吃起了桃花糕,赞不绝口,卉云和永青脸的笑更盛了,大家在夸他们做的点心好吃呢! 孙灵筠是个温雅娴静的女子,二十三四岁年纪,五官并不明艳突出,却格外的和谐耐看。她穿了件湖色宝瓶妆花褙子,头饰简单,只一支点翠花簪,翡翠宝结。 她坐在幼菫旁边,低声道,“这桃花糕我也没少吃,这个却格外可口,桃花的香味更浓郁些,却不苦口,荣国公夫人好手艺。” 她说话声音柔和,语速也慢,让人不自觉的产生好感。听萧老夫人说,她是英国公夫人亲自挑的儿媳妇,出自江南耕读世家,家风严谨。祖父曾任礼部尚书兼翰林院掌院学士,和英国公夫人的父亲交好。不过后面的子孙没再出才华卓着之人,不免有些败落。 幼菫笑着说道,“我是在里面加了些桃花蜜,冰糖少放了些。” 桃花瓣若是加的多了,桃花糕是有苦味的,其实幼菫倒是喜欢这股苦味,像杏仁一般。不过是为了孩子吃,照顾了他们的口味。 孙灵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我倒没想到,回去我也试试。” 她对做各种吃食挺感兴趣,偏幼菫又是个吃货精通此道,两人聊得颇为投机。尤其是听说幼菫的大舅父曾在翰林院任职,现任礼部左侍郎,和她祖父当年倒是很像,便又多了几分亲近。 两人说的投入,赵氏便被晾在了一边,她便在旁边有些不自在。她和孙灵筠相识这么多年,却也不曾这么相谈甚欢过。她们这般无视于她,她们一个国公夫人,一个未来的国公夫人,是觉得她的身份不如她们吗? 待送走了英国公夫人和孙灵筠,赵氏说起了老夫人的寿辰,“儿媳提前一个月交了定钱,请了福喜楼戏班来唱戏,母亲您到时尽尽兴。” 萧老夫人最爱看的就是福喜楼戏班的戏,闻言有了兴头,赞她贴心。 幼菫这才知道二月二十五是老夫人的寿辰,自己还没给她准备寿礼呢。 萧老夫人跟幼菫说道,“老二媳妇手头事情多,这次寿宴你就多操心些,有什么不懂的问她便是。” 赵氏脸色一僵,她都着手开始操持了老夫人却硬生生让大嫂接手,当真是着急培养她这个嫡亲长媳了。 她一直主持着府中中馈,事事做主,俨然以荣国公府的女主人自居。现在她恍然反应过来,真正的女主人是荣国公夫人何幼菫,她只不过是代管中馈。她嫁过来不过几日,老夫人就让她把陈氏的嫁妆交出来,这不就是一个信号吗?她手里的管家权,老夫人不知何时就收回去给何幼菫了吧。何幼菫才是女主人啊。 幼菫应下,看赵氏一副失落的样子,难道这还算什么好差事?操心费力的。若是哪里有个闪失,她来国公府第一次主事可是要丢大丑了。 从老夫人那里出来,幼菫问赵氏要请哪些客人,有什么规矩,赵氏天花乱坠地说了一大堆却约等于没说。 幼菫笑着跟她辞别,也大约是明白她的心思了。 还有几日,很多事情要提前准备起来了。 吃过午膳,幼菫就问廉妈妈,“往年母亲的寿宴下请帖有什么规矩没有?请哪些家?” 廉妈妈跟了老夫人一辈子,对这些最是清楚不过,“男宾自有刘管事安排下帖,夫人您只管给女眷下帖。不过每年也会有些不请自来的,夫人也要有个心理准备。” 接着又说了要下帖的人家,幼菫拿笔一一记下来,列明白了各家通常会来几人,每人的大概情况,互相有没有纠葛,列了满满十几页纸。 幼菫让青枝去外院找刘管事要外院的宴请名单,又让几个小丫鬟去请各处管事妈妈,灶上的,采买的,管库房的、管花木的、洒扫的,半个时辰后到木槿园。 到了时辰,幼菫在前院的会客厅等着。 管库房的、花木的、和洒扫的妈妈们准时过来了,她们原就是跟着老夫人的,赵氏管中馈之后也没有动她们。她们只听过国公夫人的威名,还不曾打过交道。只知道国公爷宠爱的很,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幼菫先问了管库房的妈妈往年的惯例是要从库里调用哪些物件器皿,又问了花木的妈妈花房里有什么可用的盆景花草。 她一开口,两位妈妈便知她不是好糊弄之人,不敢欺瞒,一一道来。 待得跟她们谈完了,幼菫让青枝赏了她们每人五两银子,说道,“辛苦两位妈妈明日把往年的旧例拿给我看看。这几日怕是要辛苦二位,这些银子拿着吃茶。” 五两银子,顶她们一个月的月例了,两位妈妈喜上眉梢,千恩万谢地退下。 又等了半个时辰,灶上钟妈妈和采买的黄妈妈姗姗来迟,钟妈妈进来便是请罪,“夫人恕罪,现在正是灶上最忙的时候,老奴来迟了。” 幼菫抬眼看了看她,问黄妈妈,“不知黄妈妈又是为何来迟了?” 黄妈妈福了福身,“回夫人,每日的采买都要和灶上交接清楚才行,免得有了不对的地方谁也说不清。老奴方才刚刚忙完。” 幼菫淡淡说道,“一日有三餐,也就是说,两位妈妈一天下来是没有有空的时候了。若想找两位妈妈问个话,只能等晚上才行?” 钟妈妈手上权势大,在府里很得脸面,闻言便有些不悦,“大厨房的活计实在是多,老奴也是无法,夫人若是怪罪,老奴却要喊声冤枉了。” 幼菫问道,“不知二夫人找你们问话,是不是也要等一个时辰?” 钟妈妈脸上五彩纷呈,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自然是第一时间赶过去的。 幼菫笑了笑,喝了口茶,不再揪着此事不放,“过几日便是老夫人的寿宴,做什么菜品钟妈妈心中可有章程?” 钟妈妈换过神来,“往年都是二夫人吩咐,老奴按吩咐来。” “那好,你就把往年的菜单拿给我看,你没有章程我给你定章程。” 幼菫不再理会钟妈妈涨红的脸,又吩咐黄妈妈,“妈妈把往年寿宴采买的开销报给我,有什么需要提前采买的也提前说清楚,若是到时临了了再跟我说来不及,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她们走后,问了廉妈妈方知,她们都是赵氏的陪房,难怪啊。 第一百三十四章 墨竹 糯米到了晚上就泡好了,桃花也阴干好了。待永青睡下,幼菫就在小厨房做起了桃花酿。热火朝天地忙活了半晚上,不是因为麻烦,而且青枝泡的糯米太多了! 青枝豪横地泡了一袋子糯米,她的解释是:“小姐做了酒肯定是要和国公爷一起对饮啊,少了怎么能够?” 幼菫心想,前几日也不知是谁后悔让我嫁给荣国公了。 青枝心想,我已经原谅国公爷了! 萧甫山回来的时候便看见幼菫趴在炕上哼哼唧唧的,紫玉在帮她按摩。 幼菫想爬起来却被他制止了,他让紫玉退到一边。 紫玉是见证过荣国公吃自家小姐豆腐的人,还威胁小姐……她是自始至终知道荣国公对小姐居心不良的,可惜小姐一直没看明白,生生被骗着嫁了过来。如今荣国公对小姐贴心,她算是长舒了一口气。 他玄色戎装未除,如山的身躯凛凛站在炕前,宽厚的手掌轻轻捏着她的肩膀,“你怎么累成这样?” 丫鬟们淡定地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她们是见过荣国公给夫人穿鞋的,给她按摩也算不得什么了。 他的手宽大,揉捏的力道厚重和缓,幼菫舒服得直哼哼。 萧甫山的手下一滞,冷峻的脸上出现了皲裂,这猫儿似的声音…… 幼菫幼菫侧头头看他,他身穿玄色轻甲戎装英气逼人,正气凛然,配上他冷峻的脸更是禁欲。他这般小意地服侍着自己,她的小心脏有些扑通扑通的。 她这个人是挺颜控的,她在怀疑,自己当初肯应下他的求亲,是不是因为他长的好看。 她收了收心神说,“酿酒,是能酿一大缸的那种。” 她对酒的执着啊,萧甫山慢慢给他揉捏着,“酿一些玩就是,你若想喝桃花酿,我给你弄一些好的来。” 市面上再好的能有多好,大燕国还没有掌握蒸馏提纯技术,酒度数都很低。米酒也就几度,高粱酒也就十几度,即便是最烈的高粱酒,也就二十来度。她要酿的,自让人终生难忘的好酒。 幼菫狡黠一笑,“改日让您尝尝什么叫好酒。” 萧甫山也没想她的酿酒手艺能有多高明,可她的这份心意却是难得。他俯身亲了她脸颊一口,“那我就等着你的好酒了。” 胡茬扎人,风尘仆仆,幼菫嫌弃地别开脸,小心脏也不扑通了,“国公爷您还是换了衣服去洗漱一番吧。”婆子已经抬了热水进来。 小丫头又嫌弃上他了,萧甫山黑着脸进了内室,没有丫鬟敢跟进去,国公爷是从不让丫鬟近身伺候的。 青枝低声劝幼菫,“小姐,您怎么能明目张胆地嫌弃国公爷呢,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幼菫忍不住笑了起来,忍一忍,这个词用的太喜感了!她好容易停了笑,跟青枝说,“待你成了亲,你夫君一脸胡渣一身尘土亲你试试,看你忍不忍得了。” 青枝脸颊绯红,她脑海中莫名出现了张海的脸,他最近隔三差五的就找她,说是要见大丫。可每次都是给自己买了一堆吃的用的,跟自己说话反而比大丫多些。 她嗔怒道,“小姐,您好不知羞!”青枝瞪了幼菫一眼,红着脸出了次间。 在内室脱衣服的萧甫山:忍一忍就过去了?这都是调教的什么丫鬟,怎么说话的! 萧甫山从净室沐浴出来,寝衣衣带未系,衣襟微敞。胸肌贲张若隐若现,腰身窄紧,诱人的人鱼线往下没入中裤,裤腰松松垮垮似挂不住一般。头发半湿随意散开,冷峻禁欲的脸上染了几分慵懒。 幼菫摸了摸鼻子,也忒好看了。她还未曾正眼看过他的身子,那个时候哪顾得上。平日里自己也没那个自觉性伺候他沐浴更衣,倒是错过了不少美景。 忍不住再往下瞄…… 她别过眼咳嗽了两声,递了一个荷包给他,“妾身看您身上的荷包都旧了,就给您绣了一个。不过妾身平日里画的都是女子用的绣样,这墨竹总画不出它的气节来。” 幼菫简笔画和素描画的好,水墨画却不在行,没有意境,这个绣样已经是选的画的最好的一幅了。 荷包用的是灰蓝色素锦,上面绣着一丛墨竹,画风偏秀气。他平日里用的荷包是针线房绣的,她们的绣样来回就是那些,平庸俗气,宁郡王为此嘲笑过他多次。不过他也不太在意这些,有用的就好。比起来,这个荷包就雅致的多,有妻子为他打理日子果真是要精致一些。重要的是,这是她亲手一针一线绣的。 萧甫山目光略过她耳尖红红,嘴角含着淡淡笑意,若无其事接过荷包,说道,“你画成这样已是难得,构图很好。作画时以草书之中竖长撇法运之,拿出你写草书时的气势来,气节自成。” 她练字是练了二十多年啊,自是游刃有余,水墨画却是靠着原身的底子,还是做不到得心应手。不过听他说的头头是道,仿佛深谙此道一般。 幼菫问道,“国公爷您会画画吗?” 萧甫山沉默片刻,说,“年少时琴棋书画君子六艺都是要学的。”只是后来这双手拿起来了刀剑杀戮,常在地狱门前徘徊,舞文弄墨文采风流与他渐行渐远。 幼菫眸光闪闪,“国公爷画一幅看看?”他们成亲这么久,她还不曾见过萧甫山写字作画,对他了解真的是太少了。 萧甫山把荷包收起来,捉起她的手,“跟我来。”拉着她去东梢间书房,幼菫体贴地给他把衣襟合好了。外面那么多丫鬟呢。 他走到紫檀书案前,抚袖研墨,垂着眸子很是专注,一个叱咤风云冷厉如刀的人物做起这等风雅之事,竟是这般好看。 蘸墨提笔,在澄心纸上挥毫泼墨,不过片刻,一副墨竹图一气呵成。 一丛墨竹凌厉而生,竹竿如弓,竹叶如剑,蓄势待发。如雷霆霹雳,有万钧之势。 以画观人如相其心。这丛墨竹与他何其相似。 他搁笔说道,“书法有行款,竹更要有行款,书法有浓淡,竹更要有浓淡,书法有疏密,竹更要有疏密。作画和书法是相通的,都要傲气风骨于其中。你多练习,慢慢就摸到其中关窍了。” 见幼菫呆愣地看着他,长臂拉她入怀,幼菫坐到了他腿上,他揽着她的腰。 “怎么不认得夫君了?好看吗?” 幼菫被勾的从震撼中缓过神来,视线从画作上移开,看向他幽深如渊似海的眸子。眸子里自己的倒影似乎在很深很远的地方,相隔千里万里。 她的确是有些不认得他了,她只以为他粗通文墨,不曾想竟是有惊世才学深藏不露。那双弯弓射箭执剑山河的手,还能执笔画丹青,还能纸上金戈铁马。 她重重点头,“好看。叹为观止。” 他笑着问,“是我好看还是画好看?方才我沐浴出来,你都看直了眼。” 声音低沉沙哑,充满磁性,勾人心魂,呼出的气息滚烫吹到耳边,引起一片酥麻。 幼菫耳尖鲜红欲滴,强作淡定,“都好看。您画功如此了得,这幅画比起韩院长的也不遑多让,怎么就没有才名传出去呢?” “我要那才名也无用,不要也罢。”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这就当我们的闺房之乐吧,你想要什么画,为夫画给你。” 幼菫看着墨竹的不羁之姿,笑着说道,“如此妙手丹青仅作闺房之乐,您倒是有情趣。” 灯光下她眸子灿若繁星,发间馨香,怀中娇软,萧甫山说道,“既然夫人觉得满意,那为夫可否讨个奖赏?” 幼菫觉得好笑,她能有什么可奖赏他的,问道,“您要什么奖赏?” 萧甫山打横抱起她,“去床上再说。” 侍立在次间的青枝和寒香红着脸低头,待他们进了拔步床,青枝合上帷帐,退出内室合上槅扇。 跟有些失魂落魄的寒香说,“走吧。” 二人出了上房,青枝又吩咐小丫鬟烧上热水,便在庑廊下候着。 直到子时,才叫了水。青枝抿嘴一笑。 幼菫枕在他怀中,说道,“国公爷,母亲要让妾身筹办寿宴,您给我些意见吧,我怕办不好。” 他回来时听萧东汇报了,而且还知道赵氏给她诸多为难。赵氏主持中馈这些年,她的那些小动作他都知晓,只是念着二弟的情面睁只眼闭只眼。她拿着公中的银两和陈氏的嫁妆放印子钱,这些年也赚了不少,府里每月的采买她都有不菲的进账,就连陈氏的铺子庄子她也贪墨了不少。 前些日子陈氏的嫁妆要交接给幼菫,一下子二十多万两银子,她也是忙乱了好一阵子才把钱撤出来。少了这么大一块收入,够她肉疼一阵子了。 萧甫山揉揉她的头发,“不要担心,又没人规定非要办成什么样子。刘管事这几日就跟着你,你有什么事吩咐他就是。” 想着那个傲娇的冷面管事,幼菫觉得不太妥当,“他是总管事,帮我做这些琐碎之事会不会不太好。” “无妨,你用就是。” 第一百三十五章 会试 会试一共三场,考了九日。今日是最后一日。 初场,试经义二道,四书义一道;二场,试论一道,判五道,诏、浩、表、内科一道。三场,试经史时务策五道,算学三十道。 最后一场是策论和算学。 贡院门口人山人海,都是来接考生的。有几个考生倒在黎明前被抬了出来,形状萎靡邋遢没了斯文,二十余载寒窗苦读毁于一旦。 裴弘元长身玉立,衣冠整洁,气定神闲地走了出来。他是第一个交卷出来的考生,离考试时间结束还有半日。 陆辛并一众侍卫站在人群中最显眼的位置,见他出来便上前围成一圈,将他护在中间离开。 他是第一个交卷的,又是如此阵仗,自是引起了众人关注。有人窃窃私语道,“他就是忠勇王流落民间的世子?” “听说是北直隶解元,今年的状元热门人选。” “果然名不虚传,第一个交卷,还这么从容。”会试排名除了看成绩,还是要看交卷时间的。 “他都是王世子了,还来考科举干嘛?白白占了一个名额。” “说不定是手无缚鸡之力,不能接替忠勇王征战沙场,怕以后不能撑起王府门楣。” …… 陆辛目光犀利看向议论之人,武人的威压自不是普通人可承受,几人面露惧色,议论之声戛然而止。 裴弘元淡然上了马车,陆辛跟着上去,给他倒了茶水递过去,“世子用茶。” 他连喝几杯,方作罢。为减少出恭次数,他在号舍里喝水很少。 陆辛摆了点心出来,放到小几上,“您先用些点心,属下想着您能提前交卷,府里已经备好了您爱吃的饭菜。” 他双手扶膝,看了陆辛一眼,“说吧,出什么事了?” 陆辛向来是在车外护从,今日这般跟着上了车,必定是出了什么事情,而且事情还不小。 该来的还是会来,陆辛深吸一口气,说道,“连成破坏军械事发,被判秋后处决,张德……死了。” 裴弘元脸色沉了下来,“什么时候的事?前前后后你仔细说清楚。” 陆辛仔细讲了事情前后,说道,“三日前您回来时,王爷怕影响您科考,不让卑职告诉您。” 裴弘元面如滴墨,“愚蠢!张德之死明显就是个局,那时就该直接下手把连成灭口,怎能任他在刑狱呆着!我走前怎么说的?事关表小姐和萧甫山之事,务必盯好了,随时来报。你的主子是谁?” 陆辛闭了闭眼,“卑职回去领二十军棍。” 他的主子以前是赵侧妃,她死了,他自然是要护好她的儿子,他的主子自然是世子。世子不想依赖王府之势上位,科考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他又怎忍心乱他心神?世子素来冷静自持,可但凡事关表小姐就失了冷静。他又怎能冒这个险,错过此次会试,难道让他再等三年? 王府忠勇王外书房,裴弘元推开侍卫阻拦径直进去,忠勇王让幕僚先退下。 “你交卷倒是早的很?考的如何?” 裴弘元面色阴寒,逼视着他,“这件事既然是我筹划,父王就不该插手。刑部虽是在端王控制之下,刑部大牢却也不是滴水不漏,若是三日前我来处理,连成必然活不到次日刑讯。” 忠勇王看着眼内充满戾气的裴弘元,想起萧甫山说的话,不禁有几分相信。刑狱不是滴水不漏,诏狱自然也不是滴水不漏,他行事如此狠辣果决,玮郡王之死,说不定真的是他所为。 玮郡王虽然痴傻,却也是他的骨肉,疼了二十多年的。每每想起他死于非命,都是心如刀绞。他这两日有派人暗查,但事情过去太久,想查出真相并不容易。 他不悦道,“你一回来就兴师问罪,没了规矩。本王也找了刑部郎中王承业,却不曾想荣国公还有这般心机谋算。” 裴弘元嗤笑道,“此案直接越过京兆府衙和大理寺去了刑部,父王当时就没看出来是萧甫山故意为之?他又怎会让王承业含糊了事?连成能吐的这么干净,怕就是萧甫山去审讯的!父王若是不信,可以仔细查查。” 忠勇王问他,“你这两个月来一直针对萧甫山,到底是为了王府,还是为了女人?” 裴弘元捏了捏拳,王府荣耀与他又有何干,若不是这世子身份拖累,幼菫说不定还在他身边,亲昵地喊他一声“晋元表哥”。他抢在萧甫山之前,求娶于她,二人日子必定过得美满和乐。 他淡淡说道,“自然是为了王府。儿子告退了。” 转身离去。 贡院里出来的考生个个精神萎靡,灰头土脸,互相询问着,“你算学做出几道?我空了大半!”“我只做出五道,怕是上榜无望了!”“也太难了,我都怀疑我以前没学过算学!” 有个考生乐滋滋的,说道,“我倒是做上了十几道,这几月去松山书院跟着听了韩院长的课,受益匪浅。” 另个考生附和,“对,我也听了,今年算学要给我加分了!” 程瓒今年的状况就比去年秋闱好的多,能站着走出贡院,且交卷时间还颇靠前。在外面三个月的跋山涉水,体力倒是比以往好了许多。 他回府吃了一点东西倒头大睡,一觉睡到次日下午。待他沐浴收拾整洁,穿上月白的直缀,又是君子如玉的模样。 程绍和程缙已在书房候着他,程绍避嫌不参与阅卷,这几日倒别同僚要稍稍闲散一些,最起码是可以回家了。 程绍问程瓒的作答,各科一一讲来,他不停点头。 最后说到算学,程绍问他答了多少,他最担心的就是他的算学。韩院长曾任前翰林院大学士,又是文坛大儒,翰林院和礼部出题时,都要邀请他一起参与。今年韩院长也不知是怎了,给定的题目特别变态,他们礼部的的官员也是做的满头大汗。 第三场考完,多少考生在贡院外顿足痛哭,皆是因为算学。他估计,程瓒若能答对一半,应就算很不错了,就不至于给他拖后腿。 程瓒说道,“都答上了,不过答对多少还不好说。” 程绍楞了一下,都答上了?转念一想,又觉得他做的不错,总比空着强,万一蒙对了呢? 他赞许地点头,“很好,若是算学不出大问题,上榜是没问题的。” 程瓒淡淡点头,起身告辞,“昨日回来没有见到母亲,儿子去宁晖堂给母亲请安。” 程绍脸色便有些不好,他多日不在家中,昨日回来方知文斐之事,勃然大怒。以前只觉王氏出身书香门第端庄娴雅,不想却是贪心不足攀附权贵之人。文斐和昌平伯世子那么好的亲事硬生生退掉,想去攀附王府高枝,如今害得文斐名声尽毁。 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凤误。 若不是那张德死了,文斐岂不是还要嫁给他?程绍虽无看低寒门学子之意,可终究是不忍心自己娇养大的女儿嫁去受苦。 还有程缙隐晦提醒,外面已有传闻,文斐命硬克夫? 娶妻不贤! 程绍一向斯文温和的脸上有些阴沉,“不必去了,你母亲需要要静养几日。” 程瓒昨日便觉得不对,母亲一向看重他,他考试回来最热情迎接的该是母亲。昨日却只见到了叔父和婶娘,连文斐都没有见到。 待他知道了事情原委,沉默不语,子不言父过,母亦如此。 父亲这半年来对母亲冷淡,他也看的出来,母亲的一些所作所为也让他失望。若不是母亲,他和幼菫本是一对,现在却只能看他被护在别的男人身后。他连跟她多说几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顾晋元变成了王世子裴弘元,他是这月回来刚刚知晓。幼菫回门那日裴弘元也来了,对自己只是淡淡,连句寒暄都不曾有。顾晋元原本就是冷淡至极的性子,哪怕是成了王世子,自己也并不觉得他是良配。 母亲真是糊涂啊。 王氏被禁足在宁晖堂,摔了不少东西。她悔不当初,文婓和昌平伯世子好好的亲事,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退了呢?王莜儿现在又和永宁侯世子结了亲,昌平伯的地位也水涨船高,是自己太过短视了。 她和程绍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再度跌入谷底,程瓒自游学回来就对自己淡淡,科考结束过来也只是坐了片刻就走了。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待在院子里避风头的文婓,整日郁郁愤懑,她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一心想找门亲事压过幼菫一头,却不曾想到了这番田地。而且最终把她从泥潭中解救出来的,居然是荣国公,确切说是何幼菫! 她不觉得感激,只觉得耻辱! 尤其是那日二叔父下朝回来说的,“这算是最好的结局了,堇儿真是我们的福星……” 自己如今名誉受损,还要感谢她了? 她讥讽道,“她明明是个害人精!不是她我也不会这样!” 护犊子的顾氏首先不乐意了,沉着脸问她,“你倒说说看她是怎么害你了?” 文斐嚅嗫了半天也没答出来,她总感觉幼菫一直在害自己,可她却没想出来幼菫做过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和伯府的亲事是自己要退的,在王府落水也跟她扯不上干系…… 第一百三十六章 考校 幼菫这几日为寿宴的事忙的不可开交,还要每日陪卉云做功课,陪永青玩。好在刘管事很给力,任她驱使,一点不像她们说的那般不讲情面。 刘管事内心独白:我堂堂大老爷们已经沦为内院管事了,不,连内院管事都不如,就是一跑腿的小厮! 傍晚的时候带着俩孩子去正院给老夫人请安。 萧甫山和萧二爷都在,在明间的太师椅就坐。 萧二爷正在考校永成功课,“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出自何处?” 永成站在萧二爷跟前,自信满满,流利作答,“出自《孟子·公孙丑》,是孟子回答公孙丑问,夫子当路于齐,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借齐人之言作答。” 萧二爷点头,又问,“作何解?” 永成答道,“有智慧,不如好好运用形势;有好的犁锄,也不如等待农时再耕作。” 萧二爷说道,“这只是其字面之意。其言外之意是齐王应顺应时势,采纳其治国之道,仁政治国。你平日里读书不可照本宣科,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定要前后融汇贯通。这是治国之道,亦是为人之道。顺应时势,择机而动,方可事半功倍。” 永成恭敬地躬身说道,“儿子知道了。” 萧二爷朝他挥挥手,“好了,去陪你祖母说话吧。” 永成应是,转身看到幼菫便露出了笑意,躬身请了安,问道“大伯母,今日您还讲西游记吗?” 幼菫笑着点头,“一会便讲,就从你上次听到的大闹天宫讲起。” 永成眸子里闪着亮光,有些雀跃,又想起大伯和父亲还在,便收敛了神色,说道,“大伯母,我先去陪祖母说话了。” 幼菫颔首。 她上前给萧甫山和萧二爷请了安。 萧二爷站起来温声打招呼,很是温和有礼,君子端方。“大嫂。” 幼菫端庄地点点头,又跟萧甫山说道,“国公爷您今日回来的早,可还要回木槿园用晚膳?妾身也好安排下去。” “不必了。”萧甫山站起来揽着她去了次间,“我和二弟三弟在母亲这里用膳,还有一些事情要谈。你最近辛苦,今晚就早些歇息,不用等我了。” 他们似乎总是有谈不完的事情。 幼菫应下,在次间跟老夫人说了一下寿宴的安排,几个孩子缠着她讲故事。 老夫人也笑着说,“你就讲吧,正好我也跟着听。” 幼菫让丫鬟关上槅扇,男人们在讲正事,自己在这边讲鬼怪故事,感觉不太好意思。 外间萧二爷收回视线,萧甫山对她的确很是爱护,这些琐碎之事竟也要仔细叮嘱她。她也是很有几分本事,短短时日就让这么多人与她交好。 萧二爷跟萧甫山说道,“族学的吴先生做学问太过死板,不够开阔,我想重新换一个。” 萧甫山也赞同,吴先生是落榜举子,是萧二爷的同僚推荐他来国公府族学做了先生。考了大半辈子科举,年过五十了方作罢。他做学问和他的性子一样,顽固不懂变通,给孩子开蒙可以,若要应对科考那就不行了。 方才听永成对答,中规中矩,怕是吴先生自己都不知道这几句话真正含义。若想讲透,还是要通晓历史,了解齐国国情及天下大势,熟知管仲及孟子治国理念。他自己都稀里糊涂,又怎能给孩子讲明白。 就连方才萧二爷所讲,也是不够透彻,若从大势而言,孟子所言之“势”,也只是齐国之势,非天下之势。当时天下已是大争之势,礼崩乐坏,瓦釜雷鸣。此时的顺势而为应是强国争天下,而非他的仁政顺民。所以孟子空有惊世才学辨尽天下,最终却抱憾终生。 萧甫山点头,“那就换一个吧,你那里可有合适的人选?” 萧二爷道,“人选是有的,只是想说服他过来,却是艰难。” 有丫鬟进来禀报,萧二爷身边的小厮来送东西。 萧二爷让他进来,小厮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给萧甫山和萧二爷请了安,说道,“今年会试的题目出来了。是礼部的张大人亲自送过来的。” 萧二爷接了锦盒,拿出里面的考题,挨页翻看过去,面色微动,对萧甫山说道,“看来教算学的先生也得换。” 大燕重视实务,对科举考试的内容进行了改革,取消了诗赋、帖经、墨义,专以经义、论、策、算学取士。要求应举者熟悉经史,算学实务,精通经世治国的方略。 把算学加进科举考试内容,也是开了历史先河。没有经年的底蕴积累,教授算学的先生也是一知半解,这样下来,算学成了考生最头疼的科目。 萧甫山接过考题,翻看了一下,算学考题刁钻,题量也加大。以往算学只出二十道,今年却生生增加到三十道。比如说,以往那种鸡兔同笼类的题目已经算是难题,只出一道。今年似乎把这类题目当作寻常题目,前后出现了三道,且困难程度比往年大的多。鸡兔同笼,里面还加了八只脚的螃蟹! 算学本就是考生们的薄弱环节,估计今年算学就要把一大批考生拉下马。 这些题目拿给族学的算学先生做,估计大半是做不出来的。永成今年十二,再过三四年就可以参加童子试了,现在算学是该重视起来。靠他来教,怕是要耽误了。 萧甫山道,“若以后都是这种难度,这算学先生怕是不好找。” 萧二爷自也是明白,若想找能做出这些题目的人来教,很难。 他读书时便是对算学颇有天赋,能得赐二甲进士也是因着算学成绩突出。工部掌管土木兴建、水利工程及各项器物制作,算学所用之处众多,他在整个工部是算学最好的。可是这些题目,若是让他来做,却也不容易做出来。 他说道,“我今日听了个消息,昨日第一个交卷的是忠勇王世子,提前了整整半日。算术一科的成绩应该不会差,也不知他是得了谁的点拨。” 萧甫山喝了口茶,淡淡说道,“不管那人是谁,国公府都不能用。裴弘元你还是少沾惹。” 萧二爷心下暗惊,裴弘元不是尚未到弱冠之年吗?一个文弱书生竟然让大哥如此忌惮。大哥一向杀伐果断,佛挡杀佛魔挡杀魔,何时忌惮过谁了? 他现在坐在这里谈笑自如,昨日却是雷厉风行罗列连成二十余条罪状,连成被判秋后处决,查抄连府,男丁流放,女眷为奴为娼。 正如当年甄家,偌大的家族一夜之间大厦倾覆,无人幸免。 回东跨院的时候,已是二更时分。 过了月门,便见一个娉婷身影静静候在路边,见到他过来粲然一笑。 萧二爷眯着眸子,看着她的笑颜,她那双明亮的眸子,像极了那个人。他缓缓抬手,轻轻抚着她的眼,柔声道,“等了很久吧。” 施姨娘娇声说道,“妾身等二爷多久都高兴。” 萧二爷执起她的手,去了二房偏院。 萧甫山回木槿园,脚步轻缓,恐扰了幼菫休息。掀开帷帐,她猫儿一般蜷缩在被子里,乖巧的很。 他坐在床前,静静看了一会她,起身去了净房沐浴。 第一百三十七章 意外 寿宴的前一日,府内已清扫一新,花草摆件都摆上喜庆吉祥的,需要提前采买的也置办,都是循着旧例规制,稍作改动。找老夫人过了目,觉得这样就很好。这些安排年年如此,应是大家共同的一个舒适区域。 大厨房的六个厨娘有四个病倒了,腹泻不止。 事情报到幼菫跟前,她沉着脸去了婆子们居住的院子,丫鬟给她搬了把椅子,她坐在院中间问话。 四个婆子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幼菫让她们起来回话,她们却是摇摇晃晃地站都站不稳,幼菫示意丫鬟拿来小杌子给她们坐。 “你们四个怎一块病倒了?是吃了什么?” 一个婆子起了起身,又跌坐了回去,“老奴昨日生辰,昨晚大厨房里的几个姐姐陪老奴一起吃了些酒,怕是哪样东西没吃着,伤着了。” 幼菫问,“灶上的五个妈妈昨晚都在你那里吗?另外两个怎没事?” 旁边站着的一个婆子上前福身,“回禀夫人,老奴昨晚也去了,只是……桌上的醉螃蟹有股子腥臭老奴没吃。” 那过生辰的婆子姓陈,说道,“那醉蟹子就是这个味,难得的好东西,姐姐难不成觉得是我的蟹子有问题?” 蟹子吃不好最容易伤人,幼菫前世可是吃过醉螃蟹的亏,半夜急救车拉进的医院。她问陈婆子,“你那醉蟹是哪里得来的?” “是老奴在街口遇到一个乡下人抱着坛子卖,卖的很便宜。说自己是腌的,拿出来换点钱买米粮。以前老奴就好这口,难得碰上了就买了……” 陈婆子话没说完,告了一声罪就往恭房跑。 按她的说法,那卖蟹子的是不好找了,死无对证。 又叫来府中各处角门的掌事婆子,查看出入记录,陈婆子昨日是出去过一次,走的的园子后面的西角门。 但幼菫发现,灶上钟妈妈这几日分别从三个角门出入过,这就奇怪了。她们住的群房在在园子西面,按说出府后面的西角门最近。怎么要三个角门轮流进出? 喊来她问话,她说是出去买东西。无凭无据,却也挑不出毛病。 幼菫回了木槿园,在院门口看了看旁边银杏树林里晃荡的侍卫,招手让他过来。 木槿园的侍卫最近个个油光满面,他们有萧十一萧十二的前车之鉴,努力想控制一下饮食,可挡不住诱惑啊! 侍卫上前拱手请安。 幼菫问他,“国公爷有没有安排人手盯进出府的下人?” 侍卫犹豫了下,这些部署安排都属于机密,不能道于人知的,可国公爷他自儿都听夫人的,那他们是不是也该听夫人的? 天人交战之后,他一咬牙,这事关府里安全,也算国公夫人该知道的。 “回夫人,有安排暗卫盯梢。” 连院子里都有暗卫,外面又暗卫倒是不奇怪了。幼菫问他,“你可知道是谁?给我叫来。” 侍卫摇头,“这个卑职不知。您可以问一下萧东将军。” 幼菫摆手让他退下,回了上房。 现在当务之急是厨娘,大厨房只剩两个了,各院小厨房的厨娘本就是在征用范围,也没的添加了。 明日是内院外院都要摆宴席,外院厨房的人手也是紧张,幼菫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小丫鬟撩开帘子,青枝端着一碟子阿胶糕进来,“奴婢刚熬好的,小姐您吃一片。” 青枝有厨艺天赋,她熬的阿胶味道特别好,她在这里给自己当丫鬟是有些委屈了。就她的手艺,出去开个饭馆日子也能过的很滋润。 她眼睛一亮,说道,“青枝,你出去帮我办件事。” 萧东带来三个侍卫,都是盯过钟妈妈的。国公府真是个铁桶一般,连下人出入都要盯梢,这不知需要多少人手。 侍卫答复,她三趟都是去了她兄弟家,在家待不多久就走。 幼菫问,“他兄弟是什么人可查过?” 侍卫答道,“查过,是卖水产的。他家里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俩儿子跟着他做事。” 水产,醉螃蟹,这太巧合了。若说赵氏跟这事没一点关系,幼菫可不信。 幼菫问完话,萧东带着三个侍卫退下。 他们刚走到门口,幼菫喊了声,“萧将军留步。” 萧东转身,扶剑往回走了几步,身上甲胄铿锵作响,绷着脸一抱拳,“夫人有何吩咐?” 他那么紧张干嘛,自己能吃了他不成,幼菫笑笑,“你不必紧张,我就是想问问,我身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暗卫跟着的?” 萧东背后出了一片冷汗,他能不紧张吗,夫人把他单独叫下,怕是今晚就传到国公爷耳朵里了。国公爷连自己四岁亲儿子的醋都吃,每天都黑着脸把夫人从西厢房抱回房。他萧东算个啥。 萧十一到如今还在山里呆着呢,他可不想去找他作伴。 还有这话,让他怎么答?他敢说实话吗?她若因此跟国公爷置气,自己怕不是去山里能解决的。 一番思量,萧东果断回答道,“是这个月开始的。府中诸位主子身边都有暗卫跟着,夫人进府以后便也安排了人手,以保夫人万无一失。” 她怎么有点不信呢,萧东有些解释过度了,欲盖弥彰。 “成亲那日,落玉轩的下人都被拘到了厢房,国公爷在外院宴饮,又是怎么知道落玉轩出事的呢?” 萧东后背的冷汗又出了一层,自然是萧十二去报信了,他和十三两个人也打不过裴弘元的那一队侍卫啊。 这都过去多久了,夫人怎么又想起这茬了?她那日出的事也不光彩,换上别人怕是一辈子都不想提,她咋连避讳都不知要避讳一下。 不对,她避讳啥,国公爷连她心属裴弘元都揭过了,她还怕个啥。不管怎样,错的都是别人!国公爷宠夫人宠的就差给她打洗脚水了! 萧东今天今天自己真不该来,不管内心戏多丰富,他脸上还是绷得紧紧不露声色。 “是程府的下人看落玉轩有异样,报到外院去的……” 若是下人报到外院,那必然是报给程绍或程缙。可从回门的时候程缙和顾氏的反应来看,他们只知道萧甫山带着侍卫去了落玉轩,却不知道落玉轩出事。 萧甫山那之前就在她身边安排了暗卫。 他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又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情绪,看他和一双儿女的互动就知道。自己在崇明寺被他画圈后,身边说不定就有他的暗卫了。 幼菫沉默着,手指扣着桌子,一下一下。 萧东心跟着一揪一揪的,两口子咋一个习惯。夫人啊,这待的时间有点久了! “你退下吧。” 萧东如释重负,连忙抱拳退下,眼角瞄了下院子四周便知暗卫大致在何处。他暗叹了口气,快步出了院子。 第一百三十八章 洗脚 各院调用了一个厨娘到大厨房,大厨房里已是一片忙碌,要做晚膳,还要准备明日的寿宴。有的料需要提前泡发,汤底需要提前熬制,碗碟要重新清洗。 国公夫人第一次到大厨房来,丫鬟婆子们的请安声此起彼伏,低垂的眸子里充满探究。今年的寿宴一开始就不顺当,国公夫人又什么都不懂,连个主意都拿不了。她们都有些忐忑不安,若是明日耽搁了寿宴可怎么办,她们谁也逃不了。 往年老夫人寿宴都是二夫人张罗,寿宴办的妥帖,她们还能得老夫人的赏赐。今年这般情形看来,赏钱是别指望了,能不挨板子就算庆幸了。 幼菫摆手制止了她们请安,“你们继续做事。” 幼菫四处转了一圈,院子里垒了八个临时的炉灶,上面都都搭着棚子,幼菫问,“炉灶可都好用?” 钟妈妈跟在旁边,“都试过了,是好用的。夫人您让垒这些炉灶有什么用,这人手不够啊,往年掌勺的至少十个人的。” 幼菫沉吟片刻,拿起菜单看了看,“你说的有理,既然人手不够,就减四道菜吧。”她指着菜单,“这个,这个,这四道不要了。料就不必备了。” 钟妈妈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国公夫人傻了不成,老夫人的寿宴哪能随便减菜!哪怕做几道不繁琐的菜凑数,也不能这般简单粗暴地直接砍掉啊。 她转念一想,这样倒是正中下怀。她弄的越乱,老夫人越会迁怒于她,二夫人和自己的地位就越稳固。 钟妈妈撇撇嘴,“夫人别怪老奴多嘴,这老夫人和老爷们怪罪下来,受罚的还是我们这些奴婢。老奴实在担待不起,还是要去跟老夫人回禀一声。” 幼菫淡淡说道,“妈妈能想明白这点就好,寿宴办不好,你也有责任。所以你还是仔细盯好了,别有什么差池,把自己搭进去。” 钟妈妈脸红一阵白一阵,二夫人说了自会保着她,可她心里还是没底。寿宴办砸了,天大的事了,自己怎么能全须全尾的摘出来? 可是她也只能就此放手一搏,若是国公夫人主持中馈,大厨房还有她什么事?过了这么多年的滋润日子,她又怎么舍得放手。 幼菫瞥了她一眼,扔下一句,“外院厨房会调两个厨娘过来,明日一早就过来了,妈妈放心。” 优哉游哉地走了。 钟妈妈愕然,她还真是任性妄为,那外院怎么办,她就不管了吗?外院招待的可都是官老爷! 有几个婆子在不远处竖着耳朵听了,这时便凑了过来打听,“我们当真要减菜吗?惹恼了老夫人和国公爷,咱可吃罪不起啊。” 钟妈妈冷哼,“国公夫人说了要减,咱当奴才的还能反对不成?明日都自求多福吧,国公爷心疼夫人,可不会心疼咱这些奴才!” 有婆子就抱怨,“国公夫人什么都不懂就来管厨房,真是要让她害死了!我还等着明日的赏钱去买药呢。” 钟妈妈瞥了她一眼,“赏钱?赏板子吧!” 不断有丫鬟婆子围上来打听,个个脸色不好,却也不敢妄议主子。前些日子被打板子发卖的二十多个,都是因为背后说了国公夫人的闲话! 幼菫转去正院跟老夫人说了会话,老夫人问她寿宴准备的如何,她笑嫣嫣地说很顺利。 不多久她辞了老夫人,她还有的是事情要忙。 晚上的时候赵氏去正院陪着老夫人说话,“听灶上钟妈妈说,大厨房有四个厨娘吃坏了肚子,明日怕是不能掌勺了。” 老夫人露出几分急色,坐直了身子问,“幼菫方才怎也没说这事,她是第一次掌事没经验,可会处理?” 赵氏面露忧色,“听说是菜单上减了四道菜,又从外院灶上调了两个厨娘。这几日刘管事一直帮着大嫂,外院的刘管事就另想法子了吧。只是这临时请的厨娘不知道能不能得用……” 老夫人一愣,心下有几分失望,到底是年纪小了没经过事。寿宴做得单薄岂不让人笑话?还有,这外院是重头戏,怎能含糊。刘管事肯同意她这样,怕也是老大的吩咐。 她说道,“刘管事做事妥当,他能应下你大嫂,心里定然是有把握的。”想了想又跟赵氏说,“明日你多帮衬着她些,厨房那边你也多去看看。” 至于缩减掉的四道菜,她叹了口气,到时就说的好听些,国家粮食短缺,荣国公府不想铺张浪费一切从简吧。 赵氏应下。心中冷笑,都这样了还这么护着,且看她明日如何收场吧。 夜深沉,萧甫山踏着夜色回木槿园,萧东揪心揪肺地在身后。 他瞥了眼萧东,“还不打算说吗?” 萧东身子一凛,那暗卫果真没良心!这么快就把他卖了! 萧东苦着脸,“国公爷,是夫人问卑职您是何时安排暗卫在她身边的。卑职说是成亲后开始的。” 萧甫山脚步顿了顿,“夫人信了吗?” “似乎不信……” “自己去领罚吧。”冷冰冰扔下一句,萧甫山进了院子。 萧东苦着脸站在外面,他现在俩主子,俩人又都不好糊弄,真的很难做人! 紫玉从小厨房端着足浴盆往上房走,盆里有股中药味。 萧甫山问她,“这是作甚,夫人怎么了?” 紫玉低头回话,“回国公爷,夫人走路多了脚有些疲乏,奴婢煮了几味活血解乏的药材给夫人泡脚。” “给本公吧。” 紫玉还在怔楞,萧甫山已经接过了足浴桶,淡然地进了上房。 萧东正在院墙外用眼光凌迟阴影中的暗卫,不小心听了墙角,心肝一颤,国公爷给夫人洗脚?! 这……这…… 骇人听闻! 说出去谁信! 国公爷您,威信扫地啊!若是传了出去,那些番狗还会畏惧您吗? 萧甫山一身玄色蟒袍高冷,端着个足浴桶进了内室,幼菫眨眨眼,怎么看怎么觉得违和。“国公爷,紫玉呢?” 萧甫山把桶放到罗汉床前,温声说道,“让她下去了,过来泡脚。” 他来伺候她泡脚么?这不太好吧? 萧甫山见她不动,伸手拉过来她的脚,扯掉缠枝蒲纹罗袜,一双莹白细腻如羊脂美玉的玉足露了出来,泛着莹润的光泽,纤细小巧,脚趾粒粒晶莹粉嫩,美妙天成。玉足,果真是名副其实。 萧甫山本不作它想,此时手中温腻柔软,一双玉足在掌心娇俏可爱,心中不禁一荡。 幼菫突然想起来潘金莲和西门庆,他们勾搭成奸就是从摸脚开始的……她把脚一缩,“您去更衣吧,妾身自己洗就好。” 他一把捉住,凑到嘴边吧唧亲了一口,有的男人喜爱把玩女人玉足,他此时倒是能体会几分其中感受了。 他十几年来清心寡欲,心硬如石,只觉得男女之事不过是为了传宗接代。这四五年来一直不近女色,也不觉有何难捱,可自跟幼菫成了亲,他每日在她身边都是煎熬。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无不在引诱着他,让他不能自持。 她年纪太小了…… 他皱着眉头,压下心中旖旎,“我是你夫君,你怕什么。” 试了试水温,方把一双玉足放到水中。 “水烫不烫?” 幼菫被他那一口亲的半响没回过神来,他还真把自己当西门庆了!此时自己是不是应该来一句,“官人真要勾搭我?” 那怕是天雷勾地火了…… “不……不烫。” 萧甫山笑笑,将她双足全部没入水中。 他指腹按压着她的足底穴位,微微用上内力,“明日你坐着看她们做事就好,不要一直站着。”他想了想,“来回走动还是会多,还是备个青帷小轿,就不要自己走路了。” 他按压得力道适中,脚底的疲劳似乎都消失在他指尖。 幼菫舒服地叹息了一声,又笑道,“哪里就那么矫情了,明日人来人往的,我坐着轿子岂不让客人笑话。” “你不必在意他们怎么想,自己别受了委屈才是正理。” 幼菫嘟囔,“您天不怕地不怕自然不在意那些,内宅就是妾身的战场,脚痛事小,失节事大。” 萧甫山说道,“听话。” 幼菫倔强道,“不听话。” 他嘴角微微一扬,手指加大了力度,幼菫“嗷”地一嗓子,一脚踹在他脸上。 萧甫山顾忌她踢空会摔下来,不敢躲避,便中了招,脸上沾着几根红花、一片苦参,棕色的药汁蜿蜒而下。蟒袍湿了一片,药渣齐全。 他危险地眯了眯眼,盯着幼菫。 幼菫心虚地看了看他狼狈的样子,噢,那药汁进嘴里了……她乖乖地把脚放回桶里,“好,妾身坐。” 反正他明日也不能一直跟着自己。 萧甫山觉得她答应的很不真诚,倒像是在敷衍自己。 他拿帕子擦了擦脸,又擦了擦衣袍,把帕子扔到一边,捏住她的脚,“你服软倒是快。” 幼菫嘿嘿尬笑。 萧甫山继续给她按摩着脚底,说道,“有人为难你,你也不必委屈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估计谁的面子。就像刚才这样,该还手就还手。” 看来今天府里发生的事他都一清二楚了,今天她叫了几个侍卫问话,原也没打算瞒着他,瞒也瞒不住。 幼菫抿嘴笑,“妾身不会委屈自己,不过也不至于出脚,出手就好。” 他给按摩完脚底,又把十根脚趾挨个按压拉扯,手法颇为专业。幼菫在想,明晚让他再这样服侍一遍也不错。 泡完脚又把她抱上拔步床,萧甫山方去净房沐浴。 第一百三十九章 早起 二月二十五,萧老夫人五十二岁寿辰。 五更锣响。荣国公府已是烛火荧荧,各方各院的下人已穿梭忙碌起来。萧老夫人的寿宴是每年府里的头等大事,谁也不敢马虎。 紫檀拔步床里幽暗,隐约有烛光透进来,沉香在帷帐外轻声叫幼菫起床,“夫人,寅时了。” 幼菫正睡得昏天暗地,翻了个身,假装没听见继续睡过去。 “夫人,今日是老夫人寿辰。”沉香似乎很了解自己主子的脾性,在帐外低声提醒。 这句话经历了很长的反射弧才传到幼菫的大脑,朦胧中这句话在她大脑中回荡。她一个激灵就清醒了,今日还有大事!她猛地坐了出来,用力揉了揉脸。 寅时,凌晨三点。她还从来没这么早起过,这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萧甫山天天如此,寅时起床,想想真是很辛苦。 她转头看向他,他还在睡着,薄唇轻抿,没了醒着时的凌厉。今日他不必早朝,就让他多睡一会。 她爬出被窝,重新给萧甫山盖好被子。她想悄悄越过那座山下床,翻了一半,手腕便被扣住,抬眼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他手腕轻轻用力一拉,她便趴在了他身上,额头正好顶着她的下巴。他满是胡渣的下巴蹭着她光洁的额头,嗓音低沉性感,“再睡一会儿,寅正再去也来得及。” 幼菫挪了挪身子,杵着的那是啥,那是啥?我信你个鬼! 她努力推开他的下巴,“别闹,妾身还是去盯着心里才踏实,您继续睡吧。” 萧甫山嗬嗬笑着,抱着她起了身,翻身下床“好,我送你过去。” 幼菫瞥了眼他的裤子,扯了扯嘴角,“您还是先缓缓,丫鬟还要伺候妾身洗漱呢。” 萧甫山怔楞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才反应过来,她说得倒是风轻云淡的很。 他微微闭眼深吸了口气,轻笑道,“今日就先饶了你。” 洗漱后幼菫吃了碗酒酿圆子,卧了荷包蛋,好吃又提神。 在幼菫期待的目光下,萧甫山面无表情地吃完了一碗酒酿圆子。男人也是很爱吃这个的嘛。 最近木槿园的酒酿圆子都是管饱,侍卫下人都没少吃。就连那几个暗卫,也没少吃。 怎么知道的呢?幼菫让丫鬟摆了几大碗酒酿圆子在外面,然后各自该干嘛干嘛。不多一会功夫就只剩空碗了。 这让幼菫想起前世,除夕夜家里会在客厅墙上挂上族谱,前面摆个供桌,供桌上各色贡品琳琅满目,两盅白酒斟满,一炉香点燃。 早上的时候酒盅里的酒会下去一小截,妈妈就会惊喜地说:“老祖宗回来了!” 幼菫每每翻白眼,老妈,“挥发”了解一下! 幼菫穿了件豆绿色柿蒂纹缂丝褙子,裹上斗篷出了房门,院子里已有一顶青帷小轿候着,两个体格强壮的婆子在旁边候着。 两个婆子请了安,掀开轿帷请幼菫坐进去。 小轿晃晃悠悠,萧甫山跟在轿侧,天幕还是一片漆黑,半轮明月,几点星光。 各院门前的灯笼昏黄,驱散几缕夜色几缕春寒。 院子里偶尔传出几声低语,更显清晨寂静。 大厨房里已忙的热火朝天,见荣国公亲自送夫人过来,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磕头请安。她们绝大多数从未见过国公爷的。 萧甫山扫视了一眼,“都起来吧,继续做事。” 他素来严峻,声音冰冷,自带的气场强大疏远,让院子里凭空冷了几分,气压低了几分。 跪着的丫鬟婆子便很惧怕,瑟瑟缩缩地起身,低着头各自回了岗位。 赵氏也在,穿着件大红遍地金褙子,喜庆明亮。她没想到幼菫能来这么早,一般没主持过家宴的,没有经验,不知还要这般早起。她还想着,老夫人若是知道了,还不得好好掂量掂量国公夫人的本事? 娇气的用青帷小轿抬着,荣国公亲自护着,君子远庖厨,男人哪有到厨房的?可荣国公就肯为她破例做这些,她可真是好命啊。 她跟萧甫山请了安,又拉着幼菫的手笑着说,“大嫂来的早,正好你盯着厨房,我去饮春阁看看。” 幼菫笑着跟她道谢,“辛苦弟妹了,到时还要麻烦弟妹招待客人。厨房这边忙,我怕也脱不开身。” 赵氏余光扫了萧甫山一眼,“大嫂放心,菜品少了几道,做起来就轻省多了,定耽误不了时辰。” 萧甫山脸色瞬间冷了起来,淡淡看向赵氏。 赵氏瑟缩了下,他以往对自己虽然冷淡,却不曾这般刻意冷脸。他不该是对大嫂生气吗? 她福了福身,不敢再多言语,捏着帕子走了。 幼菫心中暗笑,赵氏也真是着急,这就给她上起眼药来了?她睨了眼萧甫山,他昨日连问都不问厨房的事,定然是知道自己的应对了。 幼菫撵着萧甫山走,他面无表情地负手地站在院子中间,那些丫鬟婆子战战兢兢地都不会做事了。 萧甫山走前叮嘱她,“少走动,坐屋里等她们请示就行。” 幼菫点头应下,他前脚出了门,她后脚就去了厨房。 钟妈妈汇报着,“各院的早膳都是小厨房做,我们轻省了不少。鱼翅已经泡发好,已熬上了。还有那些炖的时间久的,也先炖上。新鲜的肉菜卯时也就送进来了。” 各院自己做早膳是幼菫提的,各给拨了肉菜米粮过去,这样大厨房这边就不至于手忙脚乱。 幼菫指着院中的临时炉灶,“这几个灶先不要用,先用厨房里的。” 钟妈妈应下,心下冷笑,“怕是白搭了。” 巡视了一圈没什么问题了,幼菫就回屋里喝茶,厨房里有问题的时候就过来请示。 她发现屋里多了一个炭盆,里面的银霜炭燃的红彤彤的,驱散了屋内的阴冷寒气。银霜炭昂贵,一般的宦官之家都用不起,大厨房这里定然是不可能有的。 她问沉香,“炭盆是你安排的?” 沉香摇头,她也觉得惭愧,自己不觉得冷,便忘了夫人畏寒。今日若是青枝跟着,定然会早早地把炭盆安排上。 她招手让候在门外的小丫鬟进来,“这个炭盆是哪里来的?” 小丫鬟屈身行礼,回禀道,“是国公爷差人送过来的。” 幼菫赏了一碟点心给她,让她退下。小丫鬟接了点心,欢欢喜喜地退了下去。 幼菫坐到炭盆旁边,身上立马暖和起来。她眯眼看着炭火,想起在香山殿时,他也是让人送了炭盆过去,跟她围着炭盆说话。 第一百四十 讲经 到了卯正的时候,沉香过来低语了几句,幼菫起身去正院会客厅。 此时已是天光大亮,今日酽晴天气好,春色也明艳了几分。 萧老夫人穿了件檀色万字不断头纹的褙子,益寿延年纹样眉勒。老夫人脸色容光焕发,端坐在正座的太师椅上,身体微微前倾,正谦恭虔诚地听着堂下之人说话。 堂下坐着的是几个女尼,正是慧明师太带着八个弟子。大半年不见,慧明师太更加仙风道骨,慈悲超然。她们相处三年,如今再相见,很是亲切,又微微酸涩。那三年,自己得蒙她护着,才得平安。 她昨日让张海送信去静慈庵,向她求四个弟子来国公府做斋菜,没想到慧明师太会亲自过来,而且带了这么多弟子。 静慈庵如今香火鼎盛,慧明师太已是京城贵妇推崇的得道高人,以能得她亲自讲经解惑为荣。可她轻易不肯下山,能得她亲自上门的寥寥无几。曾有人出五千两银子请她过府被她推拒,可有农妇给她一篮子青菜,她就能应下去她家里给她婆母讲经。 她语速和缓低沉,正给老夫人讲经,“五阴无相,如幻、如响、如梦、如影、如热时焰,何以故?梦幻之法,无所有故。无所有者,则一相。一相者,则无有相。施主若能认识到人生如梦,则易从梦中醒悟,认识到人生如幻,不再执着。” 幼菫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待她讲完经法,才走上前给老夫人行礼问安。“儿媳祝母亲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老夫人见了幼菫进来,笑得愈发慈眉善目起来,她笑着跟她说,“你这孩子,祝寿词都说的比别人好听。慧明师太远道而来,你先打个招呼。” 幼菫转过身去,慧明师太已经站了起来,念着法号,“阿弥陀佛,何施主别来无恙。” 幼菫眼角湿润,“我很好,师太可好?您怎亲自来了?” 慧明师太脸色微动,她得眼前女子相助,终生夙愿达成,自然是好。她闲暇之时便会去那个小院看看,想着何时能再见她一面。 “贫尼也很好,荣国公戍卫边疆功德无量,老施主寿辰,贫尼自当前来为老夫人诵经祈福。” 慧明师太从弟子手中接过一本经书,呈给萧老夫人,“这本经书是贫尼亲手抄写,大燕国除了静慈庵所藏,仅此一本,已在佛前受了七七四十九日香火佛音。算是贫尼给老施主的贺礼了。” 萧老夫人受宠若惊,她站起来双手接过经书虔诚,念了佛号感谢。 幼菫笑着说道,“儿媳只想着师太若能念着相识一场的缘分,给派几个弟子过来做斋饭,就算是儿媳天大的面子了。不成想母亲面子这般大,能得师太如此厚待。以后儿媳再也不敢在母亲面前显摆了!” 萧老夫人呵呵笑着,“是你有孝心,能想的这么周全。” 她去年去过静慈庵,师太又何曾这般厚待过她,她当时添了五百两银子的香油钱,也只是在佛堂听慧明师太讲了一刻钟的佛法。今日师太却是亲自上门给她讲经,若不是师太看中幼菫,自己哪来的这般大造化? 还有那斋饭,她是在那里包了院子住下才吃到的,可师太居然轻轻松就答应让弟子上门来做,而且还带来了静慈庵自制的豆腐。寿宴上摆上静慈庵的豆腐斋饭,这在全京城还是头一份了! 想想寿宴的场景,萧老夫人隐隐期待起来。 赵氏掀帘子进来,她听说慧明师太来了,且幼菫也来了正院,就匆匆赶来。 她给老夫人请了安,又跟慧明师太热情打招呼,“去年去静慈庵得师太点拨,心中豁然开朗。不想今日还能有幸得见师太。” 慧明师太波澜不惊,淡淡说道,“施主客气。” 赵氏恭敬问道,“我想为我夫君和儿子求一道平安符,不知师太何时方便?” 这是想私下单独聊聊了,机会难得,她怎可错过? 慧明师太轻捻着佛珠,“今日贫尼是为老施主贺寿祈福而来,怕是不得空了。” 萧老夫人对赵氏这般鲁莽前来有些不悦,两个儿媳对比高低立显,“厨房里有幼菫照看,别处你就多用些心。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 赵氏脸上一僵,昨晚还说让自己多去厨房照看着,现在又说不用自己管了!自己一直在忙,她话里的意思是说自己在偷懒吗? 慧明师太转向萧老夫人,“诵经时辰已到,不知老施主这里可有佛堂?” 萧老夫人脸上一喜,为她在佛堂诵经可跟在会客厅讲经不一样,诵经是正儿八经为她祈福驱灾的!她闻言起身,“有的,就在后面。师太随老身来。” 慧明师太对幼菫说道,“何施主何时能得空,给贫尼去信,贫尼再来拜访。” 幼菫微笑点头应下。 慧明师太轻甩拂尘,抬步而去,颇有大师风范,有两名女尼紧随其后。 赵氏脸色变幻,慢慢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何幼菫在静慈庵呆过三年,自然是和慧明师太熟识的。她为了讨好老夫人,竟然不惜自揭伤疤,也不怕别人议论她不堪的过往? 她看向幼菫,淡笑道,“大嫂孝心,我自叹弗如。” 幼菫回她淡淡一笑,“我也是病急乱投医,厨房里人手不够用,我也就静慈庵的那点人脉关系。” 赵氏扯了扯嘴角,出了会客厅。 走时看了眼那几个女尼和她们身后的竹筐,上面蒙着纱布,也不知是何物。 有两个女尼跟着慧明师太去了佛堂,还剩下六个。 她们中有两个幼菫认识,其中一个觉清师父,当年和她最为相熟,可是背着自己爬过山的人。 幼菫朝她们施礼,“今日就劳烦几位师父了。” 她们恭敬还礼。 幼菫带着她们去大厨房,路上问觉清才知道,她们昨晚连夜准备好了素斋用的配菜,又凌晨起来磨豆浆做豆腐。她们赶到的时候城门还未开。 觉清耿直,只当个稀松平常的事说出来,幼菫听了却是感动于她们对自己的一片赤诚。 自己当时助她们也是有目的性的,并非全凭真心,想起来很是惭愧。 第一百四十一章 接待 一路上女尼们收获了众多好奇的目光,几人也是一脸淡然从容。 待到了大厨房,下人们得知她们是静慈庵的女尼,来给老夫人做寿宴的,都又惊又喜。 惊的是声名在外的静慈庵女尼,竟能屈尊到国公府做斋饭,国公爷当真是权势滔天。喜的是,她们能和静慈庵的师父一起做寿宴,说出去是多大的荣耀,够她们吹嘘一辈子了!还有一喜呢,她们今年的赏钱定然少不了了! 幼菫跟几位女尼说道,“这几个灶台是昨日刚垒的,未见过荤腥,劳烦几位就在院中做斋饭了。” 她们连声感谢,这样安排最是妥当不过。她们原本还担心要和别人共用厨房,那对她们来说简直是大罪孽。 女尼们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幼菫吩咐婆子抬来几个围屏,把女尼们的工作范围围了起来。又严令下人不得偷看,静慈庵靠斋饭扬名,自不能让人砸了她们的饭碗。 幼菫不时在厨房和院中巡视着,她们有什么问题拿不定主意的就来请示,她仗着前世的经验给她们个意见。 原本她们来请示只是为了方便出事时推卸责任,也不求她能给出个什么妥帖主意。渐渐的,她们收起了小心思和轻视之心,国公夫人居然对厨房之事了如指掌!要出锅的菜她给指点着加上一两味配料,竟似脱胎换骨一般! 青枝带着小丫鬟给幼菫送了一盅燕窝,和几个虾饺,“小姐您先吃点垫垫,后面还有的忙。” 早上吃的早,又吃的不多,这时的确是饿了。幼菫喝了几口燕窝,又夹了个虾饺,问她,“永青没闹吧?” 他这些日子几乎和她形影不离,冷不丁这么长时间见不着,还真担心他会闹脾气。现在他学会了撒娇,有时早上会赖在被窝里不肯起,非要幼菫过去哄他才行。 不过萧甫山在时他不会这么做,听乳母说他会先问清楚了父亲在不在,他倒是机灵的很。 今日人多,永青还不会走路,还是留在木槿园好一些,免得去承受外人异样的目光。 青枝迟疑了下,说道,“老夫人让人接去正院了,六少爷的外祖母和姨母过来了……小姐,她们都不算什么,您是六少爷的母亲。” 幼菫夹着虾饺的手一滞。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对傲慢的母女,她们是永青的血亲,去见一下自然是应该的。 她咬了口虾饺,细嚼慢咽,“理所应当之事,你安慰我作甚。” 青枝细瞧她的脸色,没有看出什么异样,稍稍放心了些。 幼菫吃完一个虾饺,放下筷子,“这边无碍了,去招待客人去。” 青枝和寒香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老夫人是在上房,应是为了方便永青,坐在炕上神色淡淡的。幼菫发现她换上了宝蓝色五蝠献寿眉勒,正是自己绣的寿礼,昨日提前送给她的。 今天早上她没有戴,现在衣服没换,眉勒倒是换了。这就值得玩味。 以老夫人的和气性子,早上她应该会戴上自己绣的眉勒,她没戴,那时怕是对自己有几分不满。昨日自己缩减菜品的事她定然是知道了,不好发作,就在这种小事上表达一下自己的小情绪。 她对自己算是很隐忍了,换上别的婆母,怕要叫到跟前上纲上线一番。 永宁侯夫人身穿玫瑰紫二色金缂丝褙子,微吊的两眼让她面相严厉,她正坐在炕上逗着永青说话。永青怀里搂着大只的邦尼兔,紧抿着嘴不吭声,皱着眉头看着她,那样子和萧甫山十足十的像。 陈初莲穿着大红缂丝蝴蝶葡萄纹褙子,玫瑰色红唇娇艳,一看就是涂的口红而不是口脂。在炕前的锦凳上坐着,有些心不在焉,她先看到的幼菫,眼中闪过明显的敌意。 靖国公府罗老夫人和罗夫人,英国公夫人和孙灵筠分坐太师椅,轻声说着话。 赵氏在一旁作陪。 幼菫进了次间,萧老夫人眸色亮了亮,“厨房那边怎样了?” 幼菫笑着说,“都很顺利,时间富裕的很。原以为您还在佛堂,还想去佛堂寻您呢。” 说起佛堂老夫人脸上露出笑意,转着手中的佛珠,“慧明师太替我诵经祈福半个时辰,耗了不少心力,我给安排了厢房歇息。” 屋内瞬间静了下来,大家惊愕不已,慧明师太亲自上门诵经祈福?半个时辰?这是多大的荣耀! 罗老夫人忍不住问道,“是静慈庵的慧明师太吗?” 老夫人很满意众人的反应,笑呵呵地点头,“是啊,是幼菫为我请的,一大早就过来了。” 罗老夫人感叹,“唉哟,这可是你的大造化,全京城头一份了!你有个孝顺儿媳妇呢。” 几人一番惊叹感慨,直让幼菫觉得不好意思。 萧老夫人笑着说是,又卖起了关子,“她的孝心还在后头呢,你们且看着吧。” 幼菫给她们四位请了安,谢了她们的夸赞。又疑惑地看向永宁侯夫人。 萧老夫人给她们相互引荐。 幼菫淡淡笑着,给还在愣神的陈夫人福身请安,她是长辈,又有诰命在身,自己虽是国公夫人却无加封诰命,还是要向她行礼的。 永宁侯夫人回过神来,自打幼菫进门,她就一直仔细打量着,想看看究竟是何等人物就把萧甫山给迷住了。以前虽见过一面却没把她放在眼里,现在才发现她确实是有副好相貌,她一个女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她心下很不舒服,她一心想把陈初莲嫁入国公府,一则照顾两个孩子,二则维系两府的关系。三则她弟弟皇商的生意一年比一年差,去年更是一落千丈,没了萧甫山的关系,举步维艰。 可是萧甫山连见一面初莲都不肯,丝毫不给永宁侯和自己面子。她原以为是她不想娶继室,没想到不到俩月就娶了何氏进门!看萧老夫人神色,对这个儿媳颇为满意。 她斜睨了幼菫一眼,还是一贯的鼻孔看人,“夫人客气了。” 陈初莲不情不愿地给幼菫福身请安,幼菫淡笑着让她坐下。 永青早就着急了,爬到炕边探着身子朝幼菫伸手,喊道,“母亲!” 声音响亮。 幼菫连忙上前扶住他,他顺势扑到幼菫怀里,“母亲去哪里了?” 幼菫抱着他,柔声回答,“母亲去大厨房给祖母准备寿宴了,青儿起床哭了没?” 永青没吭声,搂着幼菫的脖子,趴在她肩膀上,有些难为情。 第一百四十二章 打脸 永宁侯夫人先是惊喜于永青会说话了,又忧心他对继母亲近,他长大了忘了生母疏远了永宁侯府可怎好? 他现在居然住在了继母的院子里,她若想使坏,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幼菫抱着永青坐在锦凳上,陈夫人就开口说话了,“荣国公和夫人新婚燕尔的,青儿住在夫人院子里怕是不妥……不若还是让她搬回这边来吧。” 永青听着就急了,扭头瞪着她,“不要!” 永青现在语言能力丰富了一些,可是生气着急的时候,还是不太善于表达,只会简单直接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萧老夫人掩下对永宁侯夫人的不喜,笑道,“你看青儿这样,谁奈何得了他?” 永宁侯夫人冷着脸说道,“小孩子懂什么,还不是大人怎么教他怎么说?看看卉云,外祖母来了这么久了,也不知过来请安,非要画完画才肯过来。她一向乖巧,何时这么不知礼数了?”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这般直白刻薄地指桑骂槐,谁都听出来她是在说幼菫。 幼菫暗道,这永宁侯夫人 萧老夫人面露不悦,正待说什么,卉云进来了。 穿着粉白色撒红缨褙子,粉色琮群,胸前是羊脂玉项圈,手腕上一对羊脂玉手镯,丫髻上簪着东珠穿的珠花。一个矜贵娇俏粉雕玉琢的玉人儿,大大方方地走到老夫人跟前。 丫鬟拿了锦垫放在地上,她嘴里说着“卉儿恭祝祖母长命百岁。”跪下恭恭敬敬地给老夫人磕了三个头,动作很是标准流畅。 萧老夫人心下熨帖,“好孩子快起来。你今日打扮的好看,比观音菩萨座前的玉女还要好看几分。” 罗夫人和英国公夫人也是跟着夸赞,她们以前怎没觉得这孩子好看呢?还有这通身的打扮,当真是又贵重又不失灵气。 卉云笑弯了眼,以前可没人夸她好看。“是母亲给卉儿备下的,母亲还给了卉儿很多首饰衣裳呢,都很漂亮。”她又朝着幼菫亲昵喊了声,“母亲。” 幼菫笑着应下,感受着众人投来的赞许目光。闺女给她长脸了!我骄傲! 卉云又从乳母手中接过一张纸,双手捧着给老夫人,“祖母,这是卉儿给您的寿礼。” 萧老夫人有些意外,她接过那张纸展开,朵朵艳丽的牡丹映入眼帘,旁边还写着“卉儿恭祝祖母长命百岁”。 幼菫离老夫人近,看了很是惊讶,画的牡丹很有几童趣,上面还有蝴蝶在飞舞。这几个字是自己教的,但是画画却没教。 她只会简笔画和素描,水彩画并不擅长,是以这段时间并未教她画画。绣花样子倒是教她画过。 卉云当真是遗传了萧甫山的绘画天赋! 萧老夫人惊讶地问卉云,“这是你画的?” 卉云点头,“嗯,我画了好几副,刚刚画出这幅满意的来。母亲说今日是您的寿辰,她熬了几夜为您绣了眉勒,卉儿就想也要给您备份寿礼。” 老夫人眼角盈泪,仔细端详着那幅画,连说,“好,画的好。好孩子,你什么时候学会画画写字的?” 卉云被夸赞小脸红扑扑,伏在萧老夫人腿上,“是母亲教的,母亲说我是尊贵的荣国公府嫡长女,得通诗书知礼仪,不能辱没了这名头。” 屋内众人的眼神微妙了起来,不着痕迹地看向永宁侯夫人。 孩子一片孝心为祖母做寿礼,她这个外祖母却因着她迟来了一会指责孩子不知礼数。幼菫尽心尽力教导孩子善待孩子,却被指责居心叵测。 永宁侯夫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竟不知该怎么开口跟卉云说话。 卉云又一板一眼地给屋内众人请安,又捧了一个小小的锦盒给永宁侯夫人,“外祖母,这是卉儿给您的礼物。” 永宁侯夫人和缓下脸色,笑着接过锦盒,打开发现是支玉管口红,而且是极难得的色号。她惊讶问,“卉儿你是哪里得来的?这个可贵重的很。” 卉云一脸不解,“贵重吗?我那里有满满一匣子,是母亲给我的。那幅牡丹就是用口红画的。” 永宁侯夫人又一次被暴击,这么贵重的口红用来画画?还是她继母送的?满满一匣子? 罗夫人闻言好奇地去看那副牡丹,笑道,“这各色的层层叠叠的牡丹,可不就是口红画的?只那枝叶和花蕊用了颜料,难怪看着这么明艳厚重。” 孙灵筠也凑了上去,惊叹道,“这恐怕是最贵的牡丹了!老夫人,您收的这份寿礼可真是贵重!” 她们都是用着玉芳斋的口红的,自是知道这口红的价值,掩饰不住的惊讶和心疼。 萧老夫人觉得心中好舒坦啊! 她笑着瞥了幼菫一眼,“幼菫向来出手大方,对俩孩子更是宠的无法无天的,就说卉儿头上的珠花,都是东珠攒的。卉儿妆奁里各色珠子,更是多的数不清,怕是亲娘也没有这么舍得的。” 英国公夫人笑着接话,“您得了这么好的儿媳,是不是得好好谢谢老身这个媒人?” “是该谢,回头再给你备厚厚的一份谢礼过去!” 永宁侯夫人连续啪啪打脸,脸色难看了起来。什么叫“亲娘也没这么舍得的”?难不成是说初蔓这个亲娘不心疼孩子? 卉云敏感地感受到她的情绪变化,害怕地退到了幼菫身边。 幼菫安抚地揽着卉云的胳膊,低声跟她说,“卉儿你做的可真好。” 她觉得卉云的表现简直是惊艳!她这几日是着意教了她请安礼仪,却不曾教她打脸啊!嘻嘻!这娃儿没白疼,堪称打脸小能手! 陈初莲心思复杂,那玉管口红贵重又难买,自己想买一只都要去求母亲半天。手里有六个色号的口红就觉得开心不已,常在赏花会上显摆,收获了不少羡慕嫉妒的目光,卉云居然拿着这般糟蹋? 荣国公府的家世果真不是永宁侯府可比的,何幼菫嫁过来不过一月就这么阔绰了。上月的忠勇王府宴请她还穿着缎子袄,今日就穿上缂丝褙子了。还不是因了嫁入国公府攀了高枝? 她见母亲脸面上有些下不了台,一手捏着帕子轻掩红唇,“借花献佛谁不会?还不都是国公爷赏的,这满满一匣子的口红,怕是国公爷花了不少心思给你买到的吧?” 幼菫捉住永青摆弄她发钗的小手,笑着说道,“我可不止这一匣子口红。陈四姑娘怎就觉得是国公爷给我买的了?” 陈初莲冷哼道,“玉芳斋的口红昂贵,全色号的口红更是限量,你一个小门小户出身,我倒不信你突然有了这气魄。” 幼菫叹了口气,“你说对了,我是没这气魄,也不舍得花那么多银两买整匣子的口红……” 陈初莲脸上露出得意之色,看吧?打脸了吧? 幼菫继续说道,“这些口红,都是玉芳斋掌柜的送的。” 陈初莲嗤笑,“骗谁呢,当别人是傻子不成?公主去买都要花银子,你哪来那么大脸面?” 萧老夫人看不过眼了,她都替陈初莲臊得慌,她说道,“玉芳斋是幼菫陪嫁的铺子。还有你身上的褙子是彩绫阁缝制的吧?彩绫阁也是幼菫的铺子。” 彩绫阁出品的衣裳都在袖口有朵小小的紫堇,幼菫让彩绫阁给老夫人做了好几套春裳,她自然是知道的。 陈初莲脸色涨红,帕子把口红糊到了脸上都不知道。这两个日进斗金的铺子居然是何幼菫的?她最喜欢的两个铺子!那……她以后还用不用那些口红? 用,心里膈应,不用,难不成用手抠口脂涂?不被人笑话死了! 还有她那一衣橱的衣裳,都是彩绫阁做的,难不成扔了?府里绣娘做的又老气又不显身段,怎么穿的出去? 她本想给拉母亲出沟,却不慎自己也掉沟里了! 幼菫感叹,萧老夫人这打脸的本事也是一流!啪啪的响亮! 罗夫人笑眯眯的跟幼菫说,“这可真是太好了,你可得给我开个后门,我那里口红还缺着几个色号,你得想法子给我凑齐了。还有以后做衣裳,可要优先给我做。” 罗夫人脸上富态,眉眼舒展,一看就是日子过的舒坦,没有烦恼,不缺银钱。一个女人过得幸福不幸福,日子久了都会反映在脸上。 玉芳斋的口红的确不便宜,幼菫自己都觉得掌柜的定价太狠了。一整匣子全色号下来,玉管的要两三千两银子,瓷管的也要七八百两银子。罗夫人能舍得花这钱,说明手头宽裕的很。 反观孙灵筠,虽容貌气质出众,但眉眼间带着郁色,即便笑着也是化不开愁结。比起罗夫人的满头珠翠光鲜亮丽,孙灵筠就过于素净了。两次相见她都是这般,发饰简单。 她虽也用着口红,可明显不如罗夫人热衷,罗夫人说话也只是淡笑听着。 幼菫对罗夫人笑道,“表嫂给我做全福人,我还不曾感谢你。待到下午去我院子里,立马就把你缺的色号给补齐了。就当谢礼了。” 罗夫人连声道谢,又对萧老夫人说,“姑母,我这趟可是赚了,以后出去侄媳妇可有的显摆了!还是托了您寿星的福!” 萧老夫人笑着跟她说,“你拿着便是,她指头缝宽着呢,回头去了木槿园,看上什么东西只管跟她要!” 罗老夫人笑着指着她,“你这个当婆母的,这么排揎自己儿媳妇!” 第一百四十三章 拜寿 日头渐高,陆陆续续有贺寿的客人到了,萧老夫人去了前面的会客厅,接受一波波客人的拜寿。 永青被送回了木槿园,卉云拉着婉云和曼云去了紫荆园看她的玩偶,还有模有样地给她们讲故事。 赵氏和柳氏去饮春阁招待已经到了的客人,幼菫被老夫人留在会客厅照应。 萧甫山带着几个锦衣华服器宇轩昂的男人进来,气势逼人,几人纷纷拱手给老夫人行礼拜寿。 其中端王、德郡王和宁郡王幼菫是认得的,靖国公罗横,英国公世子钟安平,永宁侯陈伯钧,幼菫只听过他们的名字,却是第一次见。 几人都是身份尊贵,位高权重,个个容貌俊朗气势不凡。萧甫山一身玄色蟒袍巍然挺拔,萧冷淡然地站在他们中间光芒丝毫不掩,冷峻凌厉的气势让他更胜一筹。 幼菫从太师椅上起身,立在一旁。 萧甫山目光越过人群投向她,眉头微皱,薄唇紧抿,似有些不悦。 幼菫不明白他是怎么了,扭过头不再看她,听着老夫人和端王他们说话。 端王是自己来的,说起来有些奇怪,端王妃怀着身孕不来也就罢了,弘琮年纪小没来也说的过去,德郡王今日怎么也没来呢?只是让端王带了副他写的寿字过来,外祖母寿辰,他不来不应该啊。 宁郡王让幼菫大吃一惊,脸上鼓了几个精神抖擞的痘痘,其中一个在鼻头上,让他的神仙颜值生生跌落凡尘。 他浑不在意,还很骚包地摇着扇子,喊了幼菫一声大嫂。 罗横三十多岁,已有上位者的威严,却收敛气势笑着打趣,“姑母人逢喜事,看着似年轻了十几岁。今日这寿辰怕是您四十岁寿辰吧?” 萧老夫人被逗的哈哈笑起来,“你小时候老实的很,长大了却学会油嘴滑舌了。” 她抚了抚宝蓝色的眉勒,这个眉勒的确让她年轻了不少,显得气色也好。幼菫设计绣样搭配的颜色的本事着实了得,她成衣铺子生意好也是理所应当的。 她不禁看了眼站在下面的幼菫,想起她和众人大多都不认识,就跟她介绍道,“这是靖国公,你得称一声表哥。” 幼菫低眉敛容,福身喊了声“表哥”。 罗横终于见识到了夫人口中所言的国色天香,严肃地端正脸色,侧身应了一声。嗯,还是自家夫人珠圆玉润的更好看。 老夫人又介绍了钟安平。 钟安平视线在幼菫身上扫了一圈,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艳,难怪荣国藏着掖着,最近都不让他进内宅了!他拱手请安,声音清朗,“大嫂好。我们两府就隔着一堵墙,我竟这么久了才得见大嫂一面。” 他是跟萧甫山以兄弟论了。她对孙灵筠印象很好,便有些好奇钟安平何等人物,着意看了他几眼。高大英俊,只是性子太活,跟萧三爷有几分像。 想起孙灵筠眉眼间的郁郁之色,她怕是没少受眼前这位世子的委屈。这般想着,便先入为主地对他有了几分不喜。 幼菫淡笑着福了福身,“妾身倒是常见孙姐姐,大概是内宅行走女子更方便些。” 他转头看向萧甫山,眉毛一挑,“大嫂对我一点都不客气。” 萧甫山眸光冰冷,沉声说道,“以后还是称呼国公夫人吧,本公只有两个弟弟。” 钟安平哀怨地看着他,“一起长大的情分我连个弟弟都不配当?” 宁郡王摇着扇子,勾唇一笑,“荣国公成亲后就没有我们这些兄弟了!” 永宁侯陈伯钧穿藏青麒麟长袍,精瘦炼钢,蓄着短须,手握一万御林军,天子近臣。 他眸光锋利审视着幼菫,就是这个女子能让荣国公势在必得,硬生生抗住了皇上、皇后和忠勇王府的三方施压。这其中曲折别人不知,他却是看的分明。 他夫人一直执着于将初莲嫁于荣国公维系陈氏荣宠,当初初蔓那般聪颖都是如履薄冰勉强为之,初莲鲁莽憨直怕是自保都困难。 初蔓去世后这几年,每次侯府想接卉云过去住几日,萧甫山都以孩子太小恐添烦扰为由给拒了。现在他续娶,萧甫山又对她爱护有加,两家怕是连最后的那点亲戚情面都要没了。 这女子看似天真稚嫩,却轻轻松松化解了钟安平的不妥之言,她若想不着痕迹地针对卉云和永青,怕是易如反掌。 幼菫行礼,在他锐利的目光审视下有些不适。 陈伯钧炯炯看着幼菫,说道,“萧夫人有空带两个孩子去永宁侯府坐坐,侯府的园子别有意趣,和贵府大不相同。” 幼菫暗道,我一个现任继室去前任继室的娘家,算是什么景?老狐狸,欺负我年纪小不敢回绝你是吧? 她回眸看了萧甫山一眼,微笑道,“待国公爷有空,定让他带我们娘仨登府拜访,见识一番贵府的园子。”至于他肯不肯,就不是我能说的算的了。 陈伯钧不动声色,“那本候就恭候了。” 萧甫山高挺的身躯站到幼菫身边,朝陈伯钧伸手作请,动作凌厉,如执剑在手,“侯爷,外院叙话。” 陈伯钧瞥了他的手一眼,向老夫人辞别,负手出了会客厅。 众人纷纷辞别,萧甫山落后一步,朝幼菫说道,“一会还会有男客过来拜寿,你去后面吧。” 幼菫无语,难不成把老夫人一个人扔这里? “会客厅总得有人招待才行,您去忙吧,我没事。” 萧甫山脸色严厉起来,“听话。” 她越这样,幼菫的反骨就越被激发了出来,偏不想听他的。她站到老夫人身边,委屈地说,“母亲,您看看国公爷。” 萧老夫人笑呵呵拍了拍她的手,“不用理她,你就在这里陪着我。” 幼菫得意地扬起下巴,“国公爷您快去吧。客人都在外面等着呢。” 她还会搬救兵了,今日是母亲寿辰,他自不能忤了母亲的意愿。他实在是不太懂她的心思,每每和她意愿有分歧的时候,他都不太理解她的思维方式。比如现在,她偏要和自己对着干。 萧甫山皱眉看着她,有淡淡压迫感,“再有男客过来,你避到屏风后面去。我提前会派人来说。” 即便已经相处了这么久,他释放威压的时候幼菫还是有些受不住。他退了一步,自己也退一步吧。 她很不情愿地噢了一声。 第一百四十四章 离间 萧甫山转身出了会客厅,外面端王他们正等着他,众人都眼神暧昧地看着他。他神色如常,“走吧。” 安郡王扇子一敲钟安平的肩膀,“今晚去一品香不?只收你三十两银子。” 钟安平蔫蔫道,“我倒是想去,没银子了,我这个月的银子都进你腰包了。” 安郡王“嘁”了一声,“你也没跟着少吃啊。” 钟安平冷哼,“你比荣国公还要狠,荣国公是不认我这个兄弟,你是连兄弟的钱都要赚。我每月银子就那么多,连母亲贴补我的都被你骗去了,我现在是想给爱妾买个首饰都买不起。” 安郡王叹了声“穷鬼”,就去勾搭靖国公罗横。 罗横皱眉嫌弃地拿开他的手,“昨日刚吃的,总得有个限度。” 安郡王失望地叹息,看来得换拨人薅羊毛了。 到了前院,萧三爷迎面上来,拉萧甫山到一边,“忠勇王世子来了,带了贺礼,现在二哥正在议事大厅陪着他。其他客人在四安楼,有几位先生陪着。”先生指的府上的幕僚。 萧甫山没说话,一撩衣袍径直去了议事大厅房,可任谁都感受到席卷而来的阵阵寒气。 裴弘元身着宝蓝色降龙云纹锦袍,挺拔修长,神色清梳冷漠,沉稳淡定的不似一个十八岁少年。 萧二爷审视着他,很好奇这个少年为何会让萧甫山那么忌惮。听三弟抱怨说,他和裴弘元本很投契,是大哥硬生生拆了他们。 裴弘元任他打量,从容地喝了口茶,“听闻有人举荐萧侍郎任工部尚书,你却拒绝了,当真是可惜。” 萧二爷温和一笑,“世子消息灵通。萧某资历尚浅,不能胜任,是王大人抬爱了。” 裴弘元淡笑着摇头,“要说资历,当年荣国公在军中不过呆了一年就能接管二十万西北军。他和你同年,如今除了爵位,还是一品骠骑大将军。你二甲进士,已在工部呆了八年,在侍郎位置上呆了四年,不过是要升任三品尚书,怎就资历尚浅了?” 萧二爷凤眸微微缩了缩,果真是个厉害人物,对他履历了如指掌,且其言字字如刀,句句切中要害。自己一向心思沉稳,定力颇佳,被他如此一说,心绪都起了波澜。 萧二爷微笑道,“世子此言差矣,文以经邦,武以拨乱,文武不同,自不可相提并论。” 裴弘元道,“听闻萧二爷博学多才,通晓古今,原以为是睿智清明之人,不想竟如此迂腐。古者文武之道本不分家,又何来各为其道?” 他抬头看向议事大厅正面挂着的先皇御赐匾额,上书“世代忠良”金漆大字。他讥笑道,“荣国公府荣辱兴衰,难道仅系荣国公一人之身?兄弟牺牲成全,尊荣富贵他来享受,这又是何来之理?” 萧二爷扶袖执壶斟茶,茶汤翻滚,芽叶浮沉,清香袅袅。 他放下茶壶,说道,“世子攻心之言,着实可畏。文士之笔,武士之剑,此二者皆不及辩士之舌。世子之舌锋,可令晴空响霹雳,深渊生波澜,假以时日,必成国之栋梁。萧某佩服。” 裴弘元淡淡一笑,喝了口茶,“好茶。” 萧二爷此时算是明白萧甫山对他的忌惮所为何来,此等人物,若是与萧府为敌,必是心腹大患。 萧甫山跨步进了议事大厅,眸光冰冷看了裴弘元一眼,走到上座大马金刀坐下,威势自成。“世子前来为家母贺寿,有心了。” 裴弘元笑道,“我们两府也算有些渊源,怎能断了来往。荣国公该罚一罚贵府管事,居然忘了给忠勇王府下请帖。” 萧甫山两手撑膝,“说起来,前两日府里刚刚罚了一个小厮。一顿板子下去,招供说是忠勇王府的侍卫给了他一百两银子,问了他不少事情。” 裴弘元在他威压之下一片闲适淡然,“哦?竟有此事?那我可要好好查查是哪个侍卫,这般有好奇心。” 萧甫山淡淡说道,“世子不必查了,你马上就能见到他。”他微转头对萧东说道,“带他过来。” 萧东斜睨了裴弘元一眼,领命而去。 裴弘元轻轻转着茶杯,陆辛两日前失了踪影遍寻不到,他便怀疑是落入了萧甫山之手。奈何国公府守卫森严,探查不到。 他说道,“他不过是好奇心重了些,荣国公就把人抓起来,是不是太过跋扈霸道了。” “本公若是霸道,他的命早就没了。哦,还有,跟你来的那几个侍卫,不太老实,本公专门安排了人陪他们在茶房喝茶。” 萧甫山负手慢慢踱步到裴弘元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目光如泛着寒光的刀锋,“凡事不可太尽,世子适可而止。” 萧甫山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阳光,似有冰雪漫天而至,裴弘元脸上暗了下来。 裴弘元斜靠椅背,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抬头平静看着他,“荣国公说一下,如何叫凡事不可太尽?” 萧甫山负手道,“你费尽心思遍寻不到的账本,本公没有交给皇上,这就是凡事不可太尽。连成府里查抄出三十多万两白银,可账本上记着的却远远不是这个数。” 他仔细看着裴弘元的反应,对方却面色如常,依旧是平静冷漠。 他继续道,“世子猜猜,是什么生意这般赚钱,这差了的银子又是去了哪里?” 裴弘元说道,“这却不好猜。荣国公哪日若是知道查出来了,别忘了告诉我一声。” 他笑着又说道,“说起来,我也有一事不明。传闻荣国公还有一支萧家军,军队一年所耗巨大,粮草,军饷,衣物,军械,不知荣国公是如何支撑的?历朝历代,盐铁官营,萧家军不受兵部管制,也未编入西北军,兵器打造的用铁从何而来?” 萧甫山坐回上座,说道,“盐铁官营,这倒是让本公茅塞顿开,可以顺着这个思路查查,说不定有收获。” 萧二爷坐在一旁,看着二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萧甫山的威压没几个人能受得住,裴弘元却淡定从容的很,根本不似一个文弱书生。 萧二爷出身武学世家,虽无武学天赋,却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也习得了一身武艺。他细观裴弘元行为举止,竟是有功夫在身的。 裴弘元方才说“古者文武之道本不分家”,他或许就是此等人才,出可以将,入可以相。 萧东带着陆辛回来了,陆辛衣冠整洁,神色未见委顿,竟不似被关押两日之人。 陆辛向裴弘元行礼,“世子,属下无能。” 裴弘元站起身来,上下看了看他,对萧甫山说道,“荣国公竟然心慈手软了。” 萧甫山笑道,“世子可能不知道,陆辛曾经在先父手下当过兵,后来才去的三丰大营。本公是念旧的人,总要给故人几分情面。” 陆辛脸色陡变,他一直奇怪荣国公为何如此善待他,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他在西郊大营呆过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时过境迁,此事已鲜有人知晓。自己又已改名换姓,相貌和年轻时已大有不同,荣国公居然查了出来! 他此时说将出来,即便世子明白他这是离间之计,心中怕也有了根刺。世子本就是多疑之人…… 裴弘元不动声色,“那真是巧了,我们两府渊源还真是深。” 萧甫山微笑,“说不上两府渊源,是陆辛和赵侧妃渊源深。当年秋季围猎,赵侧妃惊马,是陆辛飞身救下,忠勇王才跟先父把他讨了去,成了赵侧妃的贴身侍卫。” 裴弘元猛地看向陆辛,见他脸色发白,朝他轻轻摇头。 裴弘元攥了攥拳头,脸色阴鸷,抱拳道,“寿礼已经送到,告辞。” 萧甫山沉声说道,“萧东,送一下世子。” 裴弘元脚步顿了顿,回头跟萧甫山说道,“替我跟堇儿带个好。” 看着萧甫山脸色阴沉凌厉起来,他冷笑着扬长而去。 --- 能得见老夫人一面的,大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幼菫每次都比萧甫山派人提前支开,只能在屏风后听听热闹。 程绍和程缙是萧甫山单独领来的。 幼菫忍不住腹诽,萧甫山看着威风凛凛大丈夫一般,实则小心眼的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被看一眼怎么了?她看到帅哥还要多瞅上几眼呢! 老夫人都比他开明! 程府女眷就没人过来。王氏身子不好不能来,顾氏有着身孕不方便出门,文清和文斐现在在风口浪尖,不好出门,文秀一个小女孩也没人带,估计是都不放心。 程绍程缙虽年轻,可跟着幼菫长了辈分啊!和五十多岁的老夫人成了同辈人。老夫人待他们分外的热情,询问了几句王氏和顾氏,就开始夸幼菫。夸的幼菫都有些不好意思,她有那么好么! 幼菫笑眯眯地看向坐她对面的萧甫山,他却绷着一张俊脸,整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硬邦邦的。他的媳妇儿在被夸诶,他不该高兴一些么! 见幼菫看他,萧甫山脸色柔和了一些,轻抿着薄唇。 也不过寒暄了几句,就有别的官员来拜寿。 赵氏和柳氏的娘家人也来了,幼菫印象深刻的是柳氏的父亲柳老将军。 从屏风缝隙看过去,长的很是威风八面,应是豪爽之人,却很是沉默寡言。 第一百四十五章 寿宴 太监来送赏赐,幼菫又陪老夫人换了一品命妇翟服,阖府去外院议事大厅前接了赏赐。 别人的也就罢了,都是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皇上的赏赐却是一匣子香皂并两匹云锦。 皇上,您把香皂换成金银珠宝它不香吗? 幼菫叹息,三世因果,循环不失,因为香皂少得了多少宝贝! 正值盛春,饮春阁一片花团锦簇,春色无边。 戏台子是搭在了饮春阁前面的空地上,下面有序摆着几排八仙桌,桌上摆着各色点心干果。点心正是祥和斋的,品种齐全,寿桃蛋糕各桌摆了一盘。 夫人小姐们云鬓凤钗言笑晏晏,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祥和斋的点心很受她们欢迎,不时品评几句。如今能在宴会上摆齐了祥和斋点心的,荣国公府是京城第一家。 祥和斋点心限量供应,宴请所耗巨大,她们府上饶是派出一堆下人去排队,也难凑齐所需数量。 可荣国公府轻轻松松就摆上了,甚至还有极其难买到的泡芙! 赵氏热闹地和人寒暄着,不得不说她很适合这种场合,气氛活跃不冷场。 柳氏只在一旁站着,不时有下人过去跟她请示什么。 老夫人坐到中间的主桌,正对着戏台子,笑着让起身的众人坐下。赵氏忙拿着单子过来让老夫人点戏。 福喜楼以唱大弦戏闻名,戏单上有《平王庆》、《黄莺儿》、《雁门关》、《孙膑下山》等曲目。 萧老夫人和两位老夫人商量着点什么戏。 主桌旁边桌上坐着罗夫人、孙灵筠、陈初莲,还有几位年轻的夫人小姐,幼菫也坐在了这桌。 一位年轻夫人正在展示自己的口红匣子,一支支玉管口红整齐立在精致的匣子里,引来阵阵赞叹和羡慕的目光。罗夫人和孙灵筠看了眼面色如常的幼菫,但笑不语。 陈初莲怏怏坐着,根本不往前凑。有位小姐扯扯她的胳膊,低声问,“你不是有好几支吗?最近有没有买新的色号?”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陈初莲冷冷道,“口红有什么稀罕的,有钱就能买到的东西,凑齐了香皂才算本事。” 那位夫人此时最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闻言说道,“陈四小姐好大的口气,难不成你凑齐了所有香味的香皂了不成?” 众人都朝她看过来,有的面露不屑,有的一副好奇,陈初莲涨红了脸,“吴夫人不要曲解我的意思。香皂虽不如口红贵重,却是有钱都难买到的。” 吴夫人淡淡笑着,“那你到底是凑齐了口红,还是凑齐了香皂呢?” 陈初莲不禁怨恨地瞪了幼菫一眼,都是她的口红害的!已经丢了一次丑,难不成还要再丢一次不成? 她嚅嗫说道,“我有六块香皂!”其实是把母亲的四块也都加上了,皇上只赏赐了两块,另四块是丫鬟排了好几次队才抢到的。 吴夫人对着小镜子优雅地描了描口红,满意地看了看,又优雅地收起口红,方轻蔑说道,“我以为你有多少呢,才六块就敢说这么大声?” 周围就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轻笑起来。 吴夫人旁边的一位夫人轻掩着嘴笑道,“陈四小姐可能不知道,吴夫人手里有十块香皂,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呢。” 陈初莲还不曾被这般当众羞辱过,猛地站起来,推开椅子就往外走。 她弄的动静太大,其它桌上的女眷都看过来。 幼菫高声说,“没事,陈四小姐觉得闷,站起来透透气。” 她转头对青枝说,“你去跟着她。” 罗夫人低声说幼菫,“她那般刻薄你,你又何必替她遮掩。” 幼菫低声道,“我是主她是客,我也不能这时候跟她计较。” 她心里是有些不落忍,在正院已经虐过她了一遍了,这同一件事又被虐一遍…… 孙灵筠淡笑着没做声, 萧老夫人点了《孙膑下山》。 戏台上乐器响起,软场的三弦、锡笛、罗笛、笙,伴着硬场的四大扇、尖子号、螺号,很是磅礴壮观。生旦上场,花面脸谱细腻讲究,很有个性。因是行军戏,唱腔粗犷,紧张激越,武打动作都是使的真功夫,真刀真枪很有看头。 幼菫只看了个开头就匆匆去了厨房盯着,青枝过来找她,“陈四小姐方才去了垂花门那边,在旁边小花园里转悠。幸好这个时辰了没什么男客进出,没惹出什么麻烦。奴婢上去劝了几句,她就回了园子。” “她这是去想着见谁吧?当真是胆子大。” 青枝犹豫了下,说道,“奴婢听说,去年永宁侯夫人常带着陈四小姐来国公府,似是有意让她给国公爷做继室。” 幼菫想起永宁候夫人母女二人对自己的敌意,倒也有可能。陈初莲十六岁的年纪,正是春心萌动的时候,萧甫山又长了副好皮囊,那禁欲的气质又挺惹人征服欲。自己这般理智的人,看着他不也是心里小鹿乱撞? 她们往国公府跑了一年都没成,自己担心什么劲? 她想了想,“你仔细盯好她,别让她在咱府上出了乱子就好。” 青枝应下,又去了迎春阁。 待到快要晌午,素斋全部出锅,端菜的丫鬟小厮川流不息,端着各色斋菜分别送到四安楼和饮春阁。 戏台子这边,大戏方歇,老夫人封了赏钱给班主,让他们歇息。 众人都移步饮春阁里面入座,厅里有些嘈杂,方才听戏没法唠嗑,这不过憋了一会功夫,女人们就觉有说不完的话。 丫鬟们端着斋菜鱼贯而入,众人看着桌上一道道的斋菜,瞬间安静了下来。又渐渐起了议论之声,有人低声说道,“看着像是静慈庵的斋饭呀。” “怎么可能,静慈庵的斋饭去了都不一定吃的到。厨娘自己模仿的吧?” “没有静慈庵的豆腐,再模仿也没法吃啊,外面多少酒楼模仿过都不成。” …… 永宁侯夫人今日吃了憋,终于逮到了出恶气的机会,不过是请来了慧明师太,就猖狂起来了。她就高声道,“国公夫人一片孝心,虽是意头好,不过终究是不伦不类。拿这个招待慧明师太,班门弄斧,怕是要失礼了。” 萧老夫人不悦地皱皱眉头,以前只觉得永宁侯夫人性子泼辣了些,现在才知分明是尖酸刻薄。怕是觉得结亲无望了,彻底不管不顾了吧。 她盼这一刻盼了一上午,本觉得此时应该很高光,怎就变成了这样子?她若再费一番口舌争辩解释,也是失了体面气度,即便他们赞叹,终究不是自己期待的样子。 萧老夫人很气闷。 大厅里突然静了下来,众人都惊讶地看向大厅门口。 萧老夫人顺着众人目光望去,慧明师太带着八个弟子正从容地走进来。幼菫恭谨地站在慧明师太一旁。 慧明师太走到萧老夫人身边,念了声佛号,缓声说道,“施主寿辰,贫尼已经诵经祈福,众弟子又做好了斋饭,此行已功德圆满。贫尼就此告辞了。” 厅里轰的一声,一片哗然! 这斋饭是静慈庵女尼做的?! 她们怎肯下山? 她们不是限量每日每道二十份吗?今日这是多少份了? 关键是慧明师太亲自来了! 还为萧老夫人诵经祈福了! …… 好几位夫人忍不住围了上来,热切地跟慧明师太说话。其他人见状也纷纷上前,慧明师太和萧老夫人被围在了中间。 萧老夫人脸上笑出了一朵花儿,对对,她要的就是这效果! 她也念了佛号道谢,在众人狂热的簇拥下,亲自送慧明师太出了大厅,身边的于妈妈恭敬地双手递荷包过去,“老夫人给贵庵添的香油钱。” 慧明师太道谢,身边的弟子接了荷包。飘然而去。 众人目送慧明师太远去,一直到她们的身影掩入花树之间,方不舍地收回目光,对老夫人笑脸说道,“老夫人您可真是好福气啊!” “可不是,这可是咱京城头一份!谁家寿辰能过的这般气派?” “在寿宴上吃到静慈庵斋饭,咱也跟着老夫人沾光沾福气了!” “不知老身的寿宴能不能请到慧明师太,老姐姐,你可得帮我牵牵线……” …… 萧老夫人笑眼看着幼菫,“你这丫头,鬼精灵的。” 幼菫扶着她往回走,嘻嘻笑道,“儿媳怕有不信的,就干脆把师太请过来,借一把她的威风。” “师太她们可用过午膳了?” “母亲您放心,都轮流用过了。” 赵氏失落跟在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何氏她……面子也太大了!自己百般设计,倒是更加成就了她? 扶老夫人坐下,幼菫笑着高声说道,“大家先尝尝斋饭,一会还有席面上来。” 众人此时再看桌上的斋菜,就虔诚起来了,那些方才有质疑之言的,此时面露赧然之色。尤其是永宁侯夫人,再一次打脸,啪啪的,众目睽睽之下。别人只是含蓄的说几句,她可是指名道姓的,敌意满满啊! 大家不禁想起永宁侯府和荣国公府之间的关系,眼神微妙了起来。长女死了,她们又想把幼女嫁进来,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如今算盘落空,她可不是得对新国公夫人怨恨吗? 桌上一共八道豆腐斋菜,她们去静慈庵一次可吃不了这么全乎,即便是住下一桌也只得四道菜。幼菫话音刚落,夫人小姐们纷纷动了筷子,干净利落,无需丫鬟布菜。 不过一会功夫,桌上的斋饭便清的干干净净,好吃!骄傲!吃酒席吃到静慈庵斋饭,不是谁都能得这个机缘的! 鱼翅席面陆续上着,英国公夫人看萧老夫人笑不合拢的样子,说道,“你今年的寿辰,怕是没人能比得了了。” 萧老夫人嘴里谦虚着“哪里,哪里”,心里却在说,是啊,是啊! 第一百四十六章 好酒 外院四安楼,第一桌席面也是素斋。 男人虽对静慈庵素斋没女人那般狂热,却也是觉得难得吃到的美食,毕竟这豆腐,着实不一般! 萧甫山吃着素斋,面露疑惑,这些自己都吃过,不管是豆腐口感还是斋菜做法,和小厨房做的一样。 静慈庵把豆腐方技都传给幼菫丫鬟了? 待素斋撤下,再上菜的时候,四安楼里一片哄然,桌上有一半菜肴红彤彤的香辣冲鼻。 没见识的,问这是什么菜,有见识的,说好像是一品香做的! 有人觉得不可置信,“不可能吧?一品香自己酒楼生意都忙不过来,会出来做寿宴?” 安郡王最有发言权,他这个月几乎就是长在一品香的,脸上还冒出了久违的痘痘。 他下了定论,“一品香的,如假包换!” 荣国公有一品香的黑金卡,能请到一品香的师傅来做寿宴,应该也能解释的通。安郡王分析。 厅里气氛热烈起来,这是第一次吃一品香不用排队等! 还有很多人是只听过一品香名号,没进去吃过的,更是摩拳擦掌,眼冒绿光。 端王坐在萧甫山旁边,侧身问他,“一品香不会是你的吧?” 萧甫山面无表情,淡淡说道,“不是。” 端王不太相信,萧甫山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手里却有一张黑金卡,解释不通。 小厮们将酒坛打开,浓郁醇厚的酒香飘出。 “秋露白!” “荣国公敞亮!” 在座的武将居多,除了西郊大营的,还有靖国公、英国公旗下的,都是好酒之人,纷纷吆喝起来。 “咦?两坛酒不太一样,这另一坛是什么酒?” 小厮弯腰回话,“回老爷,这坛子没名儿。” 有人就有些失望,“没名儿的就是论斤买的散酒呗。秋露白不管够啊!” 小厮解释,“秋露白管够,这坛子没名儿的一桌就一小坛。” 一虬髯汉子哈哈大笑,“那就好,本将军还没醉过酒,今日就看多少秋露白能把我灌醉了!” 旁边有人笑,“王将军这是想借机喝光国公府的酒吧?” 王将军爽朗大笑,朝萧甫山隔空喊道,“荣国公,不介意我多喝几杯吧?” 萧甫山微微扬眉,“若是耽误明日练兵,军法伺候。” 王将军浑不在意,“不会不会,”又朝小厮招手,“来来小子,给我斟上秋露白!” 众人也纷纷要了秋露白,一时间觥筹交错,白酒就着佳肴,畅快痛饮。 突然有人大吼了声“好酒!” 声如洪钟。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又有人大吼,“好酒!” 满脸兴奋。 “痛快!” 大家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一人从小厮手中夺过酒坛,“我自己来!” 另一人也去抢夺。 王将军发现他们抢夺的正是小坛子的酒。 他眉心一动,把他们桌的那小坛酒拎了过来,斟上一杯。 一饮而尽。 他脸蹭地一下蹿红,憋半晌说不出话来,在众人关注的目光下,大吼一声,“痛快!” 急不可耐地又倒上一杯。 其他人忍不住,纷纷抢着倒小坛的酒,“好酒!”“痛快!” …… 文官的桌上还好,大家都是斯文人,互相谦让着慢慢品酌。 武官的桌上已是拳来拳往打得不可开交,个个脸红脖子粗。 萧甫山凤眼微眯,如有一团烈火,顺着喉咙一路燃烧到腹中,舒畅痛快。想起昨晚幼菫叮嘱之言,“浅酌即可。” 小丫头神神秘秘,让刘管事采买了几十坛子高粱酒,就是做了这个?那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酒,几个铜板就能打一斤。竟让她化腐朽为神奇,让人癫狂。 他举着杯子端详着杯中酒,酒色清澈,味道浓烈,少一味厚重。幼菫说再窖藏半年以上为佳,她怎会这样提纯酒的?又怎知窖藏半年更佳的? 秦家商号皇家生意她有股份。 一品香她有股份。 香皂她也有股份。 秦茂之是精明人,不会做赔本的买卖,他不会凭空给幼菫那么多股份。 幼菫应该是,以方技入股吧?她怎么会懂那么多的? 王将军凭着官职高力气大,拿着官职和拳头吓唬人,愣是比别人多喝了好几杯,引来诸多不满和抱怨。可一小坛子只有两斤,一会就喝光了。 王将军把目光转向了文官的酒桌,他搓着手笑呵呵地说,“诸位大人,你们的酒匀我一点呗,改日请你们吃饭。” 就有人把酒坛子收了起来,“抱歉。不行。” 王将军没了威风样子,“哎,别小气,你们又喝不完。且文人,还是喝绵软一些的好。” “这话本官不爱听了,怎文人就不能喝烈酒了?” “呵呵,王将军请回吧。即便喝不完,拿回家还有家中老父可以尝尝。” 王将军连转了几个桌,威逼利诱勉强讨到了两杯,也是有的文人实在不愿跟他一个莽汉纠缠。 他又腆着脸到了萧甫山跟前,两颊已是通红,说话已带着醉意,“国公爷您自家的酒您就别喝了,匀给末将吧。” 萧甫山下巴示意了下周围,“这么多人,你说本公只给你合适不。” 王将军挠挠头,“那您再让下人搬些出来。总得喝个痛快不是?” 萧甫山慢慢酌着酒,“没了。” 又有几个武将凑了过来,“荣国公这酒是哪里买的?” 萧甫山说道,“本公不知。” 他们见萧甫山蹙着眉头,面色冷淡,不敢再造次,转头去跟府里的小厮和管事打听。 一圈问下来,没人知道这酒是哪里买来的。他们是真不知道,这酒是怎么进酒窖的他们都不知道。 几人又满场窜来窜去抢酒喝,惹的几个文人大骂“粗鄙,鲁莽!” 众人喝了小坛的酒,再喝秋露白,便觉寡淡无味,厅里闹腾的很。 秋露白珍贵难得,这种大宴席没人舍得拿出秋露白招待,可今日秋露白生生被嫌弃了。 靖国公罗横也是好酒之人,端着酒杯给萧甫山敬酒,问道,“你当真不知?你从一开始喝的就是小坛里的酒,分明就是知情人。” 萧甫山碰了下杯,“我也是第一次喝。” 罗横听着,总觉得他有些酸溜溜的,似乎不太高兴。 第一百四十七章 喝醉 饮春阁这边,午膳散后,老夫人已露疲惫之色,众人纷纷告辞,去外院和各自夫君汇合。 很多夫人意外地发现自家夫君喝醉了。 尤其是王将军的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夫君,醉醺醺地扯着刘管事的空管袖子要酒喝,那模样要多无赖有多无赖,哪里还有半点素日威风凛凛的样子! 刘管事不胜其扰,右手凌厉如刀,砍在他后脖颈,王将军铁塔般的身子倒了下去。 刘管事挥手喊来两个小厮,“送王将军上马车。” 王夫人呆呆地上前,觉得夫君在她心目中的形象突然坍塌了。 罗夫人和孙灵筠要去木槿园,让幼菫差人去外院送信,晚些时候回去。 幼菫安排罗老夫人和英国公夫人去正院的厢房歇息,又带着罗夫人和孙灵筠去了她们一起去了木槿园正房,没有在会客厅待她们。 绕过会客厅的时候,罗夫人和孙灵筠相视而笑,一般不太熟稔的客人,都是在会客厅招待。 荣国公夫人此举,是直接把她们当了自己人。 幼菫倒是没想那么多,她就是觉得正房里舒服,也方便。 招待她们在西次间坐下,让丫鬟准备茶水点心,又吩咐青枝拿口红和香皂过来。 罗夫人好奇地拿炕上的孙悟空玩偶端详,“这可真是新鲜,哄孩子最合适不过。我看永青今日怀里就抱着一只兔子玩偶。” 永青常在这个炕上玩,便有几个玩偶是一直在炕上的。 幼菫笑着说道,“卉儿和青儿都挺喜欢,睡觉都要搂着。” 罗夫人赞赏地看着她,“你待两个孩子用心,我看他们的样子,比原来不知要好多少。当初给你当全福人的时候,我还担心你,现在看来都是多余了。” 幼菫淡淡笑着,“俩孩子叫我一声母亲,我自是要对得起这称呼。” 罗夫人拍拍她的手,“你好样的,你倒是和姑母像的很。姑母待萧二爷,比亲生的还要好上几分,让我们都佩服的很。” 萧老夫人这一点幼菫也很佩服,她们俩其实不太一样。卉云和永青的母亲是过去式,可二爷的母亲不同,而且她几乎和老夫人同时怀孕的。 幼菫自问,做不到那么大度。若是有那么一个庶子在自己身边,她不知自己能否毫无芥蒂地待他。 两匣子香皂和一匣子口红摆到了炕上,罗夫人和孙灵筠两眼放光,都惊讶地看着她,她原来不知口红多,香皂也多! 想想寿宴上吴夫人,凭着一匣子口红和十块香皂被众星捧月,幼菫这些若是摆出去,在整个京城的贵女圈都可以横着走! 罗夫人惊叹,“你的香皂居然是各色齐全的!” 幼菫笑着说道,“这个也不算什么稀罕东西,待产量慢慢上来了,谁都买的到。” 孙灵筠娴静地笑笑,说道,“人家都往自己脸上贴金,偏偏你总把好东西说的不名一文。起初世子说你拿着宝贝当白菜,我还不信,今日却是信了。” 幼菫惊讶,“我在外面还有这名声?” 孙灵筠说道,“韩院长的字画,连装裱都懒得裱,八九幅一堆挤在一个破锦盒里,是不是你干的?” 她一边说着,想到那场景,忍不住笑了起来。 沉稳的端王都能被气得跳脚,幼菫的功力得有多强。 罗夫人也噗嗤笑出了声,花枝乱颤。 幼菫有些尴尬,自己这般糟蹋字画,又声名在外,怕是形象毁了。 她咳嗽了两声,解释说,“锦盒旧是旧了点,但也不是破的……”转念一想,她的重点应该不是这里,又道,“过几天就把它们分开装。” 哈哈哈哈……两人又爆发出一阵笑声,罗夫人笑弯了腰,指着幼菫“唉哟唉哟”不知该说什么好。 幼菫两手一摊,我不解释了,你们笑吧。 罗夫人止了笑,“不笑你了,免得你反悔不给我口红了。” 幼菫把口红盒子推过去,笑着说“不反悔,你们随便挑。” 孙灵筠摇头,“无功不受禄,我就不要了。” 幼菫也不再推让,凭空给太重的礼对别人来说也是负担,“那你看香皂,这个不值钱,你们俩一人一匣子拿走。” 孙灵筠笑,“你可真是个奇特的女子。我却之不恭了。” 她低头认真看着匣子里的香皂,挨个拿起来闻。 幼菫喝着茶,看她们挑。 罗夫人挑了三支口红,都是极难得的颜色,产量最小,一直限量供应。喜滋滋地让丫鬟收了起来。 两人又商量着把两匣子香皂挑着分了,不时品评一番这个香味如何,那个香味如何。 罗夫人选的更多的是女子用的,孙灵筠选的更多是男子用的,这挺有趣。 选好了香皂,三人吃着点心,喝着茶水,闲聊了起来。 罗夫人三十出头,年龄长,性子又开朗,大多时候是她在说,幼菫和孙灵筠在听。 她心胸开阔,不管什么事情什么人在她嘴里,总能说出几分好来,让人听着不由心生好感。 她婆媳和睦,夫妻恩爱,儿女成群,这些福气也不是天生来的,与她的性格定然是有很大关系。 她也没避讳幼菫,低声问孙灵筠,“我听说,你把那外室抬姨娘了?” 孙灵筠脸色黯然,“孩子都有了,我还能如何。世子开口求我,我也不好抹了他的面子。” 幼菫愣愣地看着她们俩,真的不需要避一下我吗? 罗夫人冷哼,“他是欺你好说话,家里有妻有妾,还非要出去偷吃,真不是东西!” 幼菫心中暗赞,骂的好!渣男! 孙灵筠似不太喜她如此骂钟安平,解释道,“世子心性耿直,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被迷惑了心智罢了。他以前待我也是极好……” 英国公夫人就是女子楷模,她教导之下的媳妇也是卑弱敬慎,以夫为天,丈夫偷吃成了天经地义之事。 罗夫人颇有些怒其不争,“你就纵着他吧。你看看荣国公,他的血气比世子可是旺盛,怎就能忍得了寂寞?偏院都拆了!” 幼菫神色复杂地看着罗夫人,您是咋知道我家夫君血气旺盛的?您可别吓我! 第一百四十八章 异禀 罗夫人看幼菫的神情,忍不住笑了,“你想哪去了!我家国公爷说的,他听我说你年纪小,就说荣国公天赋异禀,你是要遭罪了。”她暧昧地俯身过来,“是不是真的天赋异禀?” 幼菫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窜出一个雄伟形象,很天赋异禀…… 罗夫人和孙灵筠亮晶晶的眼神,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这成了亲的女人果真是脸皮越来越厚啊,这种话题都聊的这么坦然? 幼菫脸似滴血一般,不停喝着茶水,含糊道,“还行吧……” 那两人笑了起来,罗夫人掩着嘴低声说,“荣国公没有妾室,你可享福了。” 幼菫端着茶盏的手一滞,你说的是性福吗?明明是煎熬好不好? 想想罗夫人的年纪,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她这十五岁身子还未张开的年纪自然不能比。 罗夫人又道,“回头我给送些药丸子,常年吃着,保你越来越水灵。而且还有个奇效……你用了就知道了。” 罗夫人嫁给罗横十几年,生了三年两女,夫妻恩爱,贵妇圈里很多人都觉得她是有秘方。即便没有秘方,也必是御夫有术,有什么不外传的秘技。她的药丸子,定然是好东西。 孙灵筠来了兴致,红着脸问,“可否给我一份?我不会外传的。” 罗夫人笑着说,“好啊,说不定还能帮你把世子抢回来。” 孙灵筠眼睛一亮,“你说的那奇效是……” 罗夫人端着茶盏喝茶,微笑着不语。 幼菫忍不住往不正经的方向想…… 一直到傍晚,正院那边丫鬟过来传话,说是罗老夫人和英国公夫人要走了。 去正院和两位老夫人会和,又一路送他们出了垂花门,上了马车。 幼菫除了出府,还从未出过垂花门,这道门,把她和外面的天地完全隔开。 她站在垂花门外,仰望着天空,外面的天空似乎更高,更阔。 赵氏和柳氏奇怪地看着她,看了看天,有什么好看的? -- 刘管事那里藏着的一小坛酒,被萧三爷给搜出来了。刘管事阴沉着脸,那酒是国公夫人给他的!他还一口没喝呢! 其他人早早都撤了,四安楼就只剩罗横和钟安平,萧甫山兄弟三人陪着他们,一小坛酒匀着慢慢喝完,一直喝到傍晚。 钟安平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罗横和萧三爷喝的最多,二人都好酒,尤好烈酒。这酒,甚对他们脾气。喝到最后,二人话多起来。 罗横说他家夫人最爱叫他“横哥哥”,萧三爷说他家夫人没有心。 萧甫山面色如常,喝着茶,看着二人闹。 萧二爷已是醉眼朦胧,眸子幽黑,他问萧甫山,“大哥,可曾有个女子,如此亲昵叫你?” 萧甫山侧身看向他,“我前面那二十几年,哪有什么情爱?” 萧二爷又问,“那么现在呢,大哥可识得情滋味了?” 萧甫山皱眉,“二弟,你喝多了。” 萧二爷斟了一杯秋露白,一饮而尽,“曾有那么一个女子,叫我甫远哥哥。”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脸色依然平淡,可一句话说出来,听着便是抑制不住的悲伤。 萧二爷感情一向不外露,从来都是温和淡然,若不是那几杯烈酒,萧甫山都不知他心底还藏着伤痛。 小厮进来禀报,靖国公府和英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几个侍卫搀扶着,把罗横和钟安平送上马车。 兄弟三人回到正院,各房的孩子也都在,上房里叽叽喳喳很是热闹,妯娌三人正在挑首饰。 萧老夫人高兴,今年的寿宴内院外院皆大欢喜,办的场面又热闹,还省下一大笔酒钱。她开了箱笼,拿出一匣子首饰让幼菫她们挑。 柳氏拿了支点翠祥云镶碧玺石凤尾簪,在头上比量,问幼菫,“这支簪子可好看?” 一只宽大的手从她身后探过来,接过簪子,又小心翼翼给她簪到发髻上。“好看。” 柳氏回过头,是萧三爷,醉眼迷离,看她的眼神却格外认真。“好看。” 她脸色淡淡,抬手要取下簪子,手却被萧三爷一把捉住,拉她起身,“回去了。” 众目睽睽之下,柳氏红了脸,想挣脱他的钳制,可她又怎敌得过一个练武之人的力气,踉踉跄跄跟着出了门。乳母带着孩子跟在后面。 萧老夫人笑着收回目光,跟萧二爷说,“看你也喝多了,回去歇着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萧二爷温和笑着,“明日走的早,就不来跟母亲辞别了。您保重好身体。” 萧老夫人眼眶红了,“去吧。” 她又跟萧甫山说,“你们也回去吧,幼菫也累坏了。” 幼菫看萧甫山眼神清明,倒有些奇怪,难不成他没喝她酿的酒?还是他的酒量很大,跟裴弘元那般喝多少都不醉? 萧甫山应了声,从匣子里挑了一支点翠镶珠蝴蝶钗,给幼菫插到发间。退后一步端详了一番,眼前的人儿明艳无边,他嘴角含笑,“好看。” 出了正院,萧甫山问她,“脚疼吗?” 幼菫点点头,“嗯,疼。” 萧甫山脚步停了下来,弯腰打横抱起她,无视跟在身后的丫鬟婆子,大步往回走。 丫鬟婆子们都低下头,隐在暗处的侍卫惊讶地差点现了身,国公爷秀恩爱都不分场合了? 幼菫在他怀中挣扎,低声嗔道,“青儿还在后面呢。” 萧甫山沉声说道,“别动,你不要在意别人。”很是强硬,一路抱着温香软玉回木槿园。 他手臂如铁抱的很是轻松随意,幼菫头埋在他胸前,坚如磐石,肌肉随着走路步伐充满张力。心跳沉稳有力,身上有淡淡檀木香。 这种力量,让幼菫很踏实,似乎就这样在被他护着,她什么都不用怕。 萧甫山把她放到炕上,居高临下看着她,“让你坐小轿,你偏不听话,你说,我该怎么罚你?” 幼菫辩解道,“起先是坐了的,后来人多才没坐的。” 萧甫山招手让沉香过来,绷着脸问她,“夫人从大厨房出去,有没有坐轿?” 荣国公的威压太强大,沉香只觉头皮发麻,她看了幼菫一眼,低下头低声回道,“回国公爷,夫人没坐。” 萧甫山眯眼看着幼菫,“撒谎,罪加一等。” 他这个人太霸道,习惯了发号施令掌控局面,习惯了别人对他的服从,一旦被挑战了权威,即便再控制,身上的威势也出来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幼菫才不会跟她正面迎上,含秋水的眸子湿漉漉的,可怜巴巴地看着萧甫山,“国公爷,我很累,脚疼。” 第一百四十九章 哥哥 萧甫山责备地看了她一眼,绷着的脸缓和了下来,拉过她的脚,脱掉罗袜,给她按捏起来。 真气不断输入,疲劳的脚在他手里,舒服的想尖叫,脚趾都蜷了起来。粉色的指甲更加晶莹粉嫩,格外诱人。萧甫山眸子幽暗。 晚膳都用的不多,只吃了些清淡的,永青被萧甫山赶回了厢房,永青一路喊着,“母亲,我要听故事!” 幼菫瞄了萧甫山一眼,就想跟过去, 萧甫山抬手捉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回内室,“永青住在木槿园不方便,母亲如今身子已经好了,让他回母亲那里吧。” 幼菫不太赞同,永青还不会走路,在她身边怎么说也能多一些锻炼机会。而且他的性子也要刚强起来才行,老夫人对他太过溺爱,并不好。 幼菫帮他脱着锦袍,一边说道,“青儿是您长子,以后是要承袭爵位担起国公府重任的,他现在的性子怎么能行?趁他还小,我们俩都在他身上多花些心思,待他会走路了,您就教他功夫,我教他读书写字,把他培养成文武全才。多好。” 萧甫山心被触动了。 永青这个样子,他原本不再抱希望,只想他能好好活着就行。至于爵位,让二弟或三弟的孩子承袭便是。 可是幼菫,她从没想过放弃永青,一步一步为他打算,努力着。即便她以为自己能生育,也一心想着把永青培养成材。 他在乐阳镇庄子里时,有了对家的渴望,对情爱的向往,有了想和她携手白头的想法。如今真正过上这种日子,才慢慢体会到其中美妙滋味,整个人都踏实完满起来。 萧甫山轻轻将她揽在怀里,在她额头亲了亲,说道,“好,听你的。” 幼菫抬头问他,“不让青儿搬走了?” 萧甫山想了想,“在木槿园旁边扩一个跨院,三间阔足够了,再从前院开个月门,出入也方便,如何?” 这个主意不错,厢房只有三间还是太局促了,临时住可以,却不是长久之计。而且……时下的房子都不隔音,她挺怕教坏小朋友的。 幼菫抚手笑道,“国公爷这主意再好不过了。赶明儿您赶紧安排下去,估计用不了半年就能住进去了。” “好。”萧甫山揽着她坐到罗汉床上,托腮看着他。 幼菫以为他在想小跨院的事,他却开口说道,“别人也是称呼我国公爷,你能不能换个称呼?” 幼菫觉得为难,“您位高权重,叫您名字未免不恭敬,叫夫君又太肉麻……” 萧甫山建议,“叫名字不恭敬,那就在名字后面加个称呼。” 幼菫疑惑,“甫山国公爷?有点怪。” 萧甫山深吸一口气,“论年纪的称呼!” 幼菫眨眨眼,“甫山叔?” 萧甫山蹙眉看着她。 幼菫笑嘻嘻说,“跟您开玩笑呢,您这年纪我觉得刚刚好,太小的不够稳重。” 萧甫山捏着她的娇俏秀挺的鼻子,“胆子越来越大了,不听话的事还没罚你。” 唉,又提这事,不就是想让我叫声哥哥么,我叫便是。 幼菫拿出花楼头牌的架势,身子软软地贴在他身上,一手抚着他的胸,娇娇地拖着长腔叫了声,“甫山哥哥~~~” 声音又娇又媚,尾音拖得长长的,媚眼如丝眼梢跟带着小勾子一般,斜斜地勾着他。 这架势,让萧甫山想起了花楼姑娘拉客的样子,若不是调查过她,他都怀疑她逛过花楼。 萧甫山在此声明:他没逛过花楼,他没逛过花楼,只是路过,只是路过! 萧甫山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还是叫我国公爷吧。” 幼菫咯咯笑了起来,笑颜如花绽,玉音婉转流,让萧甫山心浮气躁,蠢蠢欲动。 就在萧甫山探手过来摸她的脸的时候,幼菫却正了脸色,“国公爷,大厨房钟妈妈的事您都知道了吧?” 萧甫山有些扫兴地收回了手,淡淡“嗯”了声,“我让人去查了,那醉蟹就是她侄子卖给那厨娘的。” 直接插出来了啊,幼菫原来还只是推测,她问,“那您觉得这件事如何处置的好?钟妈妈是二弟妹的陪房,若是处置狠了,怕会伤了她的颜面。” 萧甫山说道,“下人就是下人,按规矩处置便是。至于赵氏,此事她也脱不了干系。”他想了想,“明日让刘管事处理这事便是,你不必插手了。” 这是最好不过了,幼菫还真不愿意做恶人,不是逼不得已,她也不愿意跟赵氏交恶。 难为他这般替她着想,护着她远离这些勾心斗角。 幼菫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那就让刘管事费心啦。” 萧甫山说道,“有件事我要问你,你酿的那个酒,给了刘管事一坛,张海一坛,怎么独独就没有为夫的?” 亏他还以为这酒她是特意为他酿的,结果一点特殊待遇都没有,不是第一个喝的,也没有独得一坛。 幼菫笑问,“您是在吃醋吗?” 他的信息网到底有多广,这等小事他都知道? 萧甫山垂着眼皮瞟了她一眼,点点头,“嗯。” 说这话的时候不应该是配很委屈很可怜的表情吗?配这么聛睨的眼神加冷酷的表情合适吗? 幼菫忍不住捏捏他的脸颊,想把他揉软了,唔,太绷了,一丝赘肉也无。 幼菫再次感叹,这颜值,这身材,妥妥的国际名模。 “给您的是用秋露白提纯的,是想窖藏上半年再给您喝的。不过您现在想尝尝也可以。” 萧甫山嘴角微扬,淡淡说道,“嗯,再说吧。” 闲适地倚在迎枕上,把幼菫搂到怀里,看起了书。 一手握着书,一手轻轻摸着幼菫的头发,她总感觉自己像只猫在被捋毛。 他看的是兵书,幼菫一开始还能跟着看上几个字,后来眼皮越来越沉,最终没熬住昏睡过去了。 睡梦中被抱去洗了澡,依稀还记得是加了玫瑰花露,香喷喷的。然后进了软软的被窝,还有脚丫被按摩着,她舒服地叹息了一声。 她再睡下的时候已是后半夜。 他说这是惩罚,表情还挺严厉的样子。 她记得以前他说这是奖励。 她突然想起来罗夫人说的天赋异禀。 第一百五十章 处置 已是三更时分,裴弘元外书房的灯还在亮着。 书案上堆积的,有辽东军的军报,有各处的暗报,有大理寺不外传的卷宗,还有一本《九章算术批注》。 裴弘元坐在案前,俯首查看卷宗,明灭的烛光照在他身上,冷漠孤寂。 待把卷宗看完,他从书案中起了身,走到书房门口。月光清凉如水,书房外的空地上,依稀可见跪着一个身影,身躯笔直,岿然不动。 裴弘元目光阴鸷,冰冷说了句,“让他进来。” 门前的侍卫闻言松了一口气,陆先生自回府便跪在那里,不吃不喝,再这么下去怕要没命了。 两侍卫都是跟着陆辛多年的,也给裴弘元做了多年的陪练。陆辛虽离得远,也听见了裴弘元的话,他眼神一亮便要起身,却是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上。 两侍卫忙上前扶他起身,他的腿已不能直立,缓了许久之后,勉强在他们搀扶之下进了书房。 裴弘元坐在太师椅上,冷冷看着他俯身跪在地上。 他这么多年来,不曾相信过谁,唯有陆辛,亦师亦友,与别人有几分不同。 他给予了陆辛最大的信任,却连他的底细都不清楚。难怪当年父王会怀疑母妃和陆辛有染,他们之前的渊源,父王最是清楚,又是众口铄金之下,他不得不多想。 而真相如何,只有陆辛自己心里清楚。 裴弘元问他,“你为何一直未成亲?” 陆辛抬头看了他一眼,复又低下头,“属下当年易容,身边不能有亲近之人。现在……属下年纪也大了,对成亲也没什么兴趣了。” 裴弘元又问,“你用了半生来成全我,是因为什么?” 陆辛身子一僵,他最终还是问到了这个问题,世子一向心思缜密,即便没有荣国公提醒,他早晚也会怀疑自己。 “属下未能护得侧妃周全,心下难安,势要护世子周全以赎属下失职之罪。” 裴弘元平静看着他,“你觉得我会信吗?” 陆辛俯首,“世子,属下与侧妃绝无私情。荣国公攻心之言,您不可中计呐。” 裴弘元说道,“交出令牌,你走吧。” 陆辛身子一凛,“世子!您罚属下军棍吧,属下不走!” 裴弘元眸光阴寒地看着他,“军棍?杀了你都不为过!明日辰时若是没走,那就受死吧。” 裴弘元不再看他,抬脚出了书房。 陆辛跪在那里,面露绝望,世子说杀,那定会杀的。 --- 幼菫早上去正院,发现老夫人不在上房,问了丫鬟才知去了会客厅,刘管事过来了。 不会这么快吧?昨晚萧甫山刚说了让刘管事处理,这不过过了一晚上。她很好奇刘管事会怎么处置她。 去了会客厅,见老夫人沉着脸坐在正座,坐在下手的赵氏脸色不好。幼菫给老夫人福福身坐到了赵氏旁边。 堂下跪着的正是钟妈妈,头发散落,额头红肿渗血,应是磕了不少头。旁边还跪着一年轻布衣男子,手被麻绳反绑着,已吓得六神无主,打着哆嗦。 刘管事严肃地立在一旁,目光犀利,对钟妈妈厉声道,“你侄子已经招认,你还想抵赖不成?” 钟妈妈又猛磕了几个头,大声喊着冤枉,“老夫人明鉴,老奴只是气那陈婆子不服管教,想给她些教训,无意要破坏您的寿宴。谁成想赶巧她生辰,其他人也跟着吃了。” 刘管事冲外面说了声,“带上来!” 就有两个婆子押着陈婆子进来,她一进来就是大骂,“你放屁!” 刘管事呵斥“跪下!不得放肆!” 陈婆子收声跪下,给老夫人磕了头,“老夫人,钟婆子知道老奴第二日生辰,也知道我要请厨上的几个姐妹吃饭,我还请她来着。是她告诉我说,卢平街街口早上时常有乡下人卖醉蟹,便宜又好吃,我才去买的。她摆明了就是让我们几个不能下厨!” 刘管事看了眼钟妈妈,抖了抖手上的鞭子,“老夫也是许久没活动筋骨了,你要不要尝尝滋味?” 刘管事在府中积威甚重,处事手段也是狠辣果断,说一不二。 钟妈妈畏惧地看了看他手中的鞭子,乌黑油亮,气焰顿消,“是老奴存了私心,怕国公夫人掌了厨房,就不用老奴了……” 赵氏气愤地站起来,指着她说道,“你怎么这么糊涂?大嫂一向与人为善,又怎会为难于你?” 钟妈妈反应过来,转身冲着幼菫磕头,“是老奴糊涂,鬼迷了心窍,求国公夫人恕罪!” 赵氏这招高明,这是要逼着自己求情了,她若是不求情,就会落下一个心肠冷硬的名声。 幼菫懊悔,真不该来啊,好奇害死猫啊! 这时刘管事给她解了围,他厉声道,“你好大的脸面,害了国公夫人还想让她给你求情?你不必费心思了,胆敢破坏老夫人寿宴,今日就算国公爷来也救不了你!” 他冲老夫人躬身说道,“老夫人,您可有示下?” 萧老夫人摆摆手,“刘管事是府里的总管事,这事又是内外勾结,你看着处理便是。” 刘管事说道,“按府里规矩,内外勾结,杖责一百,发卖。”他又跟赵氏说道,“她是二夫人的陪房,二夫人您没意见吧?” 赵氏袖下的手紧紧攥着,她把都下了命令了才来问自己有没有意见?老夫人都任他做主了,她敢说有意见吗? 她皮笑肉不笑说道,“此等刁奴,不可姑息,我怎会有意见。” 刘管事道了声“好”,冲外面喊了声,便有两个婆子进来拖着钟妈妈走。钟妈妈凄声喊着“饶命”“二夫人救我”,被婆子堵了嘴。 钟妈妈的侄子也被拖了出去。 按说继续审问,应还能审出些什么,钟妈妈一个奴才,没有人撑腰万万不敢这么大胆。 但刘管事没有往深里审问的意思,应是给赵氏和二爷留了脸面吧。或许是为了维持家和万事兴,这是老夫人最希望看到的。 待会客厅清净了,萧老夫人淡淡看了眼赵氏,说道,“你管着府中中馈,也该好好约束下人,莫让她们心越来越大,得陇望蜀。” 老夫人向来和颜悦色,还从未这般严肃跟她说话,而且话里还意有所指,是说她不该存了旁的心思吧? 赵氏起身福身说道,“是儿媳御下无方,儿媳受教,以后定好好管教下人。” 钟妈妈被撸了,老夫人亲自指派了一个管事妈妈。 赵氏懊悔不已,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就是自己吧。 第一百五十一章 请帖 下午幼菫正教卉云写字,紫玉进来说刘管事过来了。 幼菫去了前院会客厅,发现除了刘管事,还有韩老太爷身边的小五。 小五是来请幼菫去一品香的,说是韩老太爷久不见幼菫,甚是想念。明日中午一品香设宴,最好的雅间。幼菫拿着帖子,看着后面写了一行小字,“万事俱备,只缺烈酒两坛……” 这才是韩老太爷的真实目的吧? 幼菫问小五,“是不是你把酒拎回去,我不去赴宴也行?” 小五挠着头笑,“老太爷道没这么说……他只说,别人不知道这酒出自何处,他却是最清楚不过的。让您不要推诿不认。” 韩老太爷火眼金睛啊!他应该是最知道幼菫诸多本事的,却从来不问。幼菫怀疑,他说不定已经猜到点什么。 幼菫收下帖子,让素玉给他拿了一匣子点心,又给了几个银裸子,“酿酒的事你可不能传出去了啊,否则小心让老太爷把你给卖了。” 小五笑嘻嘻接了赏,“谢夫人赏,夫人放心,小的嘴巴最是严实。” 小五别看在她跟前笑眯眯的,出去可是被称“五爷”,对谁都不屌,拽的很。 小五跟着小厮退下了,刘管事却没走。幼菫询问地看他。 他有些窘色,不自然地说道,“那个钟婆子已经发卖了。” 这些需要跟她汇报吗? 幼菫点点头,嗯了声。 “盖小跨院的事,国公爷跟老奴说了,老奴已着手准备了。” 幼菫又嗯了声。 刘管事咳了两声,说道,“昨日夫人赏的那坛酒,被三爷给抢了……” 他方才可是听夫人说了,要去一品香赴宴,那她这里肯定还有酒。 幼菫明白他啥意思了,他今日过来是和韩老太爷存了一样的心思,否则小五一个小厮,何须他刘大管家亲自带过来了? 她也不接茬,说道,“哦,刘管事打不过三叔?” 刘管事内心在咆哮,这不是重点好吗?我昨日就不该尝那一口,否则怎会厚着脸皮过来讨酒? 还有啊,他今日一大早就收了一堆帖子,都是各府管事的,约他吃饭。他这辈子都没收到过这么多请帖!还有直接上门的,为的是啥,就是这酒!他能说是夫人酿的吗?不能啊! 若是让人知道国公夫人会酿酒,国公爷不得把他给剁了? 他心里苦啊! 他瓮着声音说道,“三爷是主子,老奴不敢放肆。” 幼菫笑,让青枝又拿了一坛酒给他,“再被抢了我可就不管了啊。” 刘管事接了酒坛,一向严肃的脸上松动了,难得笑了一下,虽然笑的样子还不如不笑,“谢夫人赏。”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再离去的时候,就不似以前那般气势十足了。 --- 一品香幼菫还没去过,说起来自己也算半个东家。 她穿了件素净的杭绸褙子,头上也只插了一支赤金如意金簪,给老夫人说了一声,就带着青枝出门。 刘管事提前知道幼菫要出门,已经备好了马车在垂花门等着,除了张海,又是有一队身着程子衣的侍卫在旁边等着,萧东领队。 幼菫皱眉,她一个国公夫人这种排场出去,招摇过市,萧甫山也不怕被御史参一本。 幼菫上了车,青枝跟着上来,手里还捧着一个牛皮纸袋子。 她从后面暗格里拿出来瓷碟,剥了栗子放到瓷碟里,“小姐您吃,街口老张家的,最是好吃。” 幼菫方才就注意到,张海蹭到青枝身边,悄咪咪递给她这包糖炒栗子。平日里青枝就常有些外面的各种零嘴,都是张海送的吧? 幼菫吃了个栗子,香甜可口,唇齿间尽是栗子的清香。 “张海品性不错,行事也稳重,我在想着,该给他指门好亲事,也好照顾大丫。” 青枝脸上有些紧张,“小姐您要指谁?” 幼菫又取了个栗子慢慢吃着,像是在斟酌。 待青枝有些着急了,才说道,“我看沉香不错,你觉得怎样?” 青枝脸色发白,“她是挺好的……” 幼菫道,“只是不知道沉香会不会嫌弃,张海毕竟是个鳏夫,还带着个孩子。” 青枝失神地看着那包栗子,“鳏夫怎么了,张大哥他人很好。” 幼菫笑嘻嘻道,“既然你不介意他是鳏夫,要不把你许给他?” 青枝抬头看幼菫,见她一脸促狭的笑,她涨红了脸,嗔怒道,“小姐!您又捉弄奴婢!” 幼菫笑道,“你就说你嫁不嫁,你若是不嫁我就去问沉香。” 张海人长的端正英气,身份体面,幼菫给的待遇也丰厚,整个人的精气神就看着好。府里不少丫鬟对他动了心思,这个青枝也知道。 青枝叹了口气,“奴婢是贱籍,张大哥如今是您的外管事,管了那么多铺子,奴婢怎敢高攀他。” 却听帘子外面传来张海低沉的声音,“我不介意,你肯嫁我就好。” 青枝心如鹿撞,却是嘴硬的很,冲帘子外嗔道,“谁要嫁你了,美的你!” 幼菫笑。 看来亲事得赶紧张罗起来了,青枝今年十六岁,最好的年纪。她已经陪自己受了那么多苦,不能再耽误她了。 她原本是想还了她卖身契,给她找个侍卫,既然她心仪张海,那也不错。张海在自己手下做,又有萧甫山震慑着,谅他也不敢委屈了青枝。 --- 一品香的门头修建的气派,占地也颇大,后面还有个专门停放马车的院子,院门就酒楼东边。 进院门就排了一会队,前面有好几辆马车,待他们在院子里停好了,幼菫她们的马车才进去。 幼菫下了马车,院子很大,一排排的马车整齐停着,倒让幼菫想起来了前世的停车场。自己的马车么,在整个停车场里只能算是中上等。 就说旁边停着的马车,用的双马,宽大气派,车身紫檀木,蜀锦锦帘,隔着锦帘便是香风阵阵。 车前站着十几个侍卫,侍卫护着的是一个艳丽逼人的年轻女子,身着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锦衣,珠翠满头,东珠个顶个的大,身边还有两个宫装侍女。应是皇家人。 幼菫身后的二十个侍卫很是扎眼,那女子视线被吸引了过来,她视线扫了一圈,便定在幼菫身上。 她冷冷一笑,拨开侍女侍卫,朝幼菫走了过来。 第一百五十二章 元容 她轻蔑地上下打量着幼菫,很是倨傲无礼,“你是荣国公新娶的继室?” 萧东正站在幼菫身后,他低声说道,“夫人,是九公主殿下。” 九公主元容,幼菫记得萧甫山提过,守寡中,当初皇上想把她赐婚给萧甫山。 她对自己的敌意也是因此而来吧,觉得自己抢了她姻缘? 幼菫叹息,出来吃个饭都能碰上情敌,关键是地位还比自己高。不好办啊! 她认命地给她福身请安,“回公主殿下,正是妾身。” 元容居高临下看着她,也不让她起身,冷哼,“寡淡无味,荣国公眼光也不过如此。”她嘴角一翘,“你这规矩学的不好,第一次见本公主,你该跪下磕头才是。哄本宫高兴了,就赏你一桌黑金卡独有的席面。” 幼菫脸色一僵,众目睽睽之下,她这摆明了是要给自己难堪! 虽说规矩是如此,可这是在外面,她的身份也不低,通常是不必行大礼的。 她大脑快速运转,在想着怎么合理地拒绝。 却听见一声女子威严的呵斥声,“元容不得胡闹!” 幼菫低着头眼角往旁边瞟,只见女子青色裙摆,她身后个锦袍男子。 元容气焰消了下去,嘟嘴道,“姑母……” 那女子走到幼菫跟前,跟幼菫宽和说道,“你起身吧,不必理她。” 幼菫求之不得,连忙起身,抬头见是一个雍容高贵的中年女子,衣着素淡却掩不了周身的矜贵气度。 她身后站着的正是宁郡王。 幼菫又福身道,“多谢长公主。”又冲宁郡王福身,“宁郡王。” 宁郡王收起扇子邪魅一笑,拱手道,“大嫂折煞我也。该我给您请安才是。” 元容对宁郡王不悦说道,“你何时多了个嫂嫂,你不给本宫请安,倒先跟她客气。” 宁郡王收起笑,语气鄙薄,“公主到处摆架子,还摆到我跟前了?你若觉得我慢待了你,尽管去皇上跟前告状去。” 元容被堵得说不出话,她虽贵为公主,却不得父皇喜爱。尤其是她这几年坊间传闻不好,父皇更是恼怒于她。反倒是宁郡王,在父皇面前得脸的很。她若是去告状,岂不是去讨骂? 宁郡王从腰间荷包中掏出一张黑金卡在她面前摇了摇,“知道我这卡是哪里来的不,就是大嫂给的!看看编号是多少?零零壹号!要点席面也比你有优先权,还用得着你赏了?嘁!” 幼菫见到宁郡王的样子向来是玩世不恭笑语晏晏,倒第一次见他这么毒舌。原来萧甫山把卡给了他,难怪他脸上长了那么多痘痘。 元容脸色涨红,她的卡编号是零零五,还是母后出面给买到手的。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英武冷峻的男子,他能耐可真大啊,零零壹号居然是被他买到了。是了,他向来是无所不能,所向披靡的,这天下的男子又有谁能比的过他。 当年他大败吐蕃,父皇携百官出城十里相迎,他一身玄色戎装打马而来,雄姿英发,俊美无匹,她的心便沦陷了。去年驸马亡故,她便一直求着母后,终于母后同意了,却被她何幼菫抢了先! 她恨恨地瞪了宁郡王一眼,一把将幼菫推到一边,幼菫打了个趔趄往后摔去,幸亏萧东眼疾手快伸手扶住。 她跟长公主撒娇道,“姑母,表弟欺负我……” 长公主严厉看了她一眼,转头对幼菫露出和蔼微笑,“你倒机灵,猜出了本宫身份。本宫常听一些你的传闻,有趣的很。一会不若跟我们一起用膳?” 幼菫微笑谢过长公主的好意,“妾身已经约了别人,怕要辜负长公主的美意了。” 长公主笑笑,“无妨,以后有机会再叙。” 幼菫福身请长公主先行。 宁郡王笑嘻嘻地扶着长公主,“母亲您吃了就知道,绝对不虚此行。不过这卡不是儿子的,您得把饭钱给儿子才行……” 幼菫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这卡不是消费了直接扣钱的吗?宁郡王连亲娘的钱都讹? 待她们和元容都走远了,幼菫她们才动身。 萧东挑了四个侍卫跟着,其余的让在院里候着。 从酒楼后门进去,便是一楼大堂。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麻辣香味,大堂的桌子都已经坐满,桌上的饭菜都是红彤彤的。统一着装的跑堂训练有素,往来穿梭着上菜。 酒楼外面还排着长长的队伍,蜿蜒到了街上。 有跑堂的见有人进来,见是身穿程子衣的,就谨慎起来,“军爷您可有卡?” 萧东冷冷瞥了他一眼,“三楼蜀香阁,约好的。” 那跑堂的脸上恭敬又深了几分,点头哈腰的在前面带路,“军爷楼上请。” 蜀香阁门口,又碰到了元容的侍卫,在门口守着。幼菫满脸黑线,难不成韩老太爷还请了元容? 幼菫让萧东他们守在门口,自己只带了张海和青枝进去。那侍卫伸手拦住,“公主在里面,你不能进。” 幼菫冷冷看着他,“这雅间是公主定的?” 那侍卫不理,手拦着不肯相让。 却见雅间门打开了,小五满脸堆笑,“夫人您来了!” 小五黑着脸看那侍卫,“一边去!老太爷请的客人你拦的着吗!” 一个小厮也敢这么嚣张,他堂堂公主的贴身侍卫居然被小厮呵斥,那侍卫脸色很不好,手却是收了回去。 幼菫进了雅间便见韩老太爷坐在正座,一脸不耐。元容坐在韩老太爷面前,回头看到幼菫,皱眉道,“怎么是你?” 幼菫福福身,“殿下,我们又见面了。” 韩老太爷朝幼菫招招手,笑呵呵道“坐这边,何丫头,你可来迟了!” 幼菫过去坐下,“有事耽搁了一会,让您久等了。” 韩老太爷精神矍铄,眼睛贼亮,看着张海手上的酒坛笑呵呵地说,“没事没事,你肯来就好。” 幼菫觉得自己此行来纯属多余,老太爷眼里只有酒啊。 韩老太爷对元容说道,“殿下请回吧,老夫的字画粗陋,当不得殿下如此厚爱。”伸手把锦盒推到元容跟前,“银票收好了。” 元容脸上有了怒色,很想就此拍了桌子,可韩院长德高望重,惹了他自己怕要被御史弹劾骄纵蛮横了。 且他的儿子韩修远乃大燕文官之首,在皇上面前说话分量极重。若是惹了他,哥哥恭王东山再起那便无望了,母后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她努力压下怒气,笑着说道,“本宫买你的画,也是为了父皇的寿宴,韩院长百般推诿,怕是对皇上不敬啊。” 第一百五十三 白菜 “那殿下去参老夫一本吧。小五,送客!”韩老太爷端起茶,不再理她。 小五笑嘻嘻地躬身作请,“公主慢走。” 元容还从未被人下过逐客令,还是在抢了她姻缘的幼菫面前,她脸色难看,站起来冷哼道,“韩院长给何幼菫那些字画,她可没拿着当回事,送给这种不懂风雅的人,你就不觉得白白糟蹋了一番心血?” 韩老太爷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子,很怒其不争地看着幼菫,数落道,“你听听你都挣下了些什么名声!” 幼菫心虚地谄笑,“您别生气……我都说了我不要,是您非要给……” 韩老太爷招手让小五抱过来一个大锦盒,随意地往幼菫跟前一放,“既然他们都说了是大白菜,太少了还能叫大白菜吗?这些你都拿着!” 隔壁雅间,萧甫山和端王刚刚到不久。 倚在墙上边喝茶听壁角的端王,一口茶呛着,剧烈咳嗽起来。 宁郡王弯腰捡着掉地上的扇子,脸色古怪,“人比人气死人啊!” 萧甫山坐在桌旁,一派淡然地喝着茶。他家小丫头就是有无知无觉地气死人的本事。 元容的面子似被踩到了地上,又被狠狠蹂躏了几脚一般,偏偏还不能对他发怒。 她堂堂当朝公主,又搬出了父皇,都求不来一副画,可她何幼菫不吭一声,字画一堆一堆的往跟前送? 她恨恨看了幼菫一眼,怒气冲冲出了雅间。随侍宫女连忙跟上,走到门口了又退回来,拿了桌上装银票的锦盒,匆匆追了出去。 幼菫被韩老太爷的霸气给镇住了,她扒拉了一下锦盒里的字画,八幅,她赞道,“老太爷您最近灵感大爆发啊,画了这么多?” 韩老太爷呵呵笑着,“不算啥,你那里若是缺了尽管跟我讲,我给你补上。你这名声既然挣出来了,就得名副其实才行。” 幼菫让青枝收起锦盒,笑着给老太爷斟茶,“您过分了啊~” 隔壁的端王又是一阵咳嗽。这算什么好名声不成?还要费心巴力地维持! 韩老太爷让小五斟酒,“有酒了喝什么茶。你这小丫头不地道,有好酒也不知道孝敬老夫,还得我开口讨要。” 幼菫苦口婆心地说道,“您老人家喝高度酒没什么好处,我也是为您着想。这酒现在太冲,得窖藏一段时日才得厚重醇香。” 韩老太爷不理她的唠叨,已经举杯喝了起来,一口下去,他缓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好酒!难怪今日整个京城都遍传荣国公府有好酒,此酒当得!” 这就传遍京城了?幼菫一副不信的样子。 小五在旁边解说,号称千杯不醉的王将军醉了酒,早上没爬起来,挨了荣国公二十军棍。偏他挨了军棍还咧嘴笑,跟荣国公讨酒喝。那些好酒人士纷纷打听,能把王将军醉倒的到底是何种烈酒?是何滋味? 那些参加过寿宴的,一个个堪称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一番吹嘘,把那酒夸的天花乱坠,把秋露白贬的一无是处。听的那些酒鬼个个热血沸腾口水直流。 菜肴一道道上来,幼菫吃着菜,看着韩老太爷一杯接一杯地喝,最后实在忍不住,夺了他的酒杯。“不能再喝了!您要是没事我走了啊!” 韩老太爷意犹未尽地看着那坛酒,不喝就不喝,反正回家就没人管得了他了。 他说了今日的来意——让幼菫去松山书院当算学老师。 幼菫不禁心动,数学老师,上辈子的毕生梦想啊! 可转念一想,此事可行性不大。且不说这世道对女子的诸多约束,就说萧甫山那个大醋坛子,怎么可能让她抛头露面给一群男子授课? 幼菫叹了口气,“您还是另请高明吧,国公爷不会同意的。” 韩老太爷皱眉,他还忘了荣国公这茬,这女子嫁了人就是麻烦。若是能做自己孙媳妇该多好,随时能有好吃好喝的孝敬自己,有什么事他也能做的了她的主。 他现在想在松山书院普及新的算学课程,幼菫写的那两本批注和新算学,已经抄写了一份,交给礼部下设的书局刊印了。活字印刷术刚研制出来,排队刊印的书籍多的很,自己能挤到最前面,还是程绍的面子。毕竟他儿子程珂在自己手里嘛! 当然,程绍把他排前面的依据也很充分,新算学的普及刻不容缓! 书籍有了,可就他一个人教俨然是不够的,且他的算学水平,比幼菫还是差了一截。 尤其是那套新算学的计数方式和运算符号,他用的也是不熟练,让他来教学生,很是困难。她来教是最合适不过了。 这般人才被埋没在内宅,着实可惜。 韩老太爷打着商量,“要不你问问荣国公?” 幼菫摇头,“您不了解他这个人,小心眼的很,您不要抱希望了。” 隔壁的端王吃着饭,又呛着了,辣椒呛到嗓子眼里,可不是好受的。咳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他眼神复杂地看向萧甫山,原来你在你媳妇心目中是这形象啊!还以为你多威风呢! 他总算明白了为何萧甫山要拉他来一品香吃饭,原来是小心眼来盯媳妇的! 萧甫山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吃着菜。 长公主疑惑地看着端王,他今天可不太稳重啊! 宁郡王耳力不如他们俩,不趴墙上是听不见隔壁说话的。但看端王表情,就猜到隔壁又在说啥劲爆的。他放下筷子,八卦兮兮地趴到了墙上。 韩老太爷心想,我不了解他?哼哼,说不定你了解的还不如我多呢!想当年…… 他啧啧道,“你说你,好男儿那么多,找什么夫婿不好,偏选了他这个怪人!” 幼菫想起萧甫山的霸道,重重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只怪我太年轻了。” 端王和宁郡王都同情地看着面如滴墨的萧甫山,原来你这么被你夫人嫌弃啊!夫纲不振啊! 一顿饭下来,端王和宁郡王看萧甫山的眼光愈发怪异,不能看别的男人?在别的男人面前不能笑?没二十个侍卫跟着不让出门?…… 荣国公你是有多小心眼? 端王想起自己儿子弘琛,被萧甫山勒令不许到荣国公府,连个理由都不给。弘琛对他这个大舅母很是敬佩,难不成萧甫山吃醋了? 一顿饭下来,韩老太爷觉得自己的确不太了解萧甫山了,这还是当年那个鲜衣怒马恣意张扬的少年吗! 韩老太爷叹了口气,想劝服荣国公,不容易。 第一百五十四章 真相 吃完饭出来,幼菫就见萧甫山站在蜀香阁门口,双臂环胸,目光犀利。她惊讶道,“国公爷您也来吃饭,好巧啊!” 萧甫山淡淡嗯了声,“来跟端王谈事。” 他瞥了韩老太爷一眼,拉着幼菫手下楼。 韩老太爷摸了摸鼻子,他咋感觉萧甫山看他的眼神不太友好?哼,没礼貌! 萧东和几个侍卫跟在后面,都努力绷着脸不让自己露出异样来,国公爷这是开醋厂的吧?威严扫地啊! 萧甫山跟着幼菫上了马车,幼菫抱着他胳膊,“国公爷,难得出来,您陪妾身逛逛吧?妾身很久没去东大街了。” 萧甫山坐着也是身姿笔直,他侧首平静看着幼菫,“我很小心眼,不想去。” 幼菫一愣,很小心眼?自己方才好像说过。 她心虚地问道,“那个,您方才吃饭是在哪个房间啊?” 萧甫山淡淡道,“蜀香阁隔壁。” 幼菫讪讪,“您都听到了啊?” 萧甫山点头,“嗯,一清二楚。” 幼菫尴尬地钻到他怀里,“妾身就是为了推掉韩老太爷的邀请,说的夸张了些,您别当真啊。在妾身心里,您又大气又威武雄壮,顶天立地,仪表堂堂……” 萧甫山皱眉看她,说的什么乱七八糟,一点不真诚。 幼菫看他没反应,叹了口气从他怀里出来,坐正了身子,“国公爷,妾身去书院当先生。” 萧甫山冲外面说了句,“去东大街。” 马车辘辘动了起来,他把她揽回怀中,大手按着她的脑袋伏在他胸前。“你算学很好?” 幼菫白了他一眼,强制亲昵? 她套用了罗夫人的话,“天赋异禀。” 韩院长手中的书稿是她写的,这个太容易查到了。韩院长又参与了会试出题,也就是说今年算学题目难,根在幼菫这里。 她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女子,懂的东西实在是有些多。即便是她刻意低调,有心人若是刻意要查,也能查出端倪。 “松山书院离京城二十多里路,坐马车要一个多时辰,每日往返两个多时辰,你一个女子太不方便了。” 她脸颊靠着他硬邦邦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说道,“我每日就讲两节课,然后就回来,时间是足够充裕的。再说了,您还派了那么多侍卫跟着,也不会有事。” 萧甫山严肃说道,“不行,你不要想这事了。” 幼菫嘟囔道,“您还说凡事听妾身的,说话不算数。” 萧甫山道,“这是大事,大事还是要听为夫的。” 幼菫哼了声,小气。 一群侍卫跟着,再加上周身寒气逼人的萧甫山,这街根本就没法逛。所到之处众人退避三舍,小摊小贩被吓的话都说不利索,银子都不敢要。 倒是让八卦大众们知道了荣国公夫人还好好活着,荣国公还颇为宠爱,丰富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幼菫逛的很没劲。 玉芳斋和彩绫阁门口看了看,人来人往生意兴隆,幼菫就没敢进去,怕把客人吓跑了。 给卉云和永青买了些小玩意儿,兴致缺缺地回了府。 刘管事又领着小厮过来送画匣了,端王刚刚差人送来的,数了数,二十个。幼菫让青枝收了画匣,和刚得的那满满一锦盒的字画一起堆到了库房。 不过几日,幼菫视韩院长字画如大白菜的名声更响了,没办法,韩院长惯着啊! 墨香斋的老板送了拜帖,表示愿意免费给国公夫人装裱字画。 幼菫让刘管事回了帖,不需要。 老板不舍弃,表示愿意装裱一副送澄心堂纸一刀。 幼菫动心了,澄心堂纸“纸中之王”,一刀五六十两银子呐!这老板魔障了吧? 总归还是该尊重一下韩老太爷的劳动成果嘛。 回帖,成交。 墨香斋老板带了二十多刀的澄心堂纸,喜滋滋地亲自来国公府取字画,饶是有心理准备,看到挤在锦盒里的字画,还是心疼得直抽抽。难怪端王出银子让自己来裱画,这情形,任谁都看不过眼啊! 幼菫收了澄心堂纸,拿了五刀给韩老太爷去,又拿了五刀送程府。 张海回来的时候带了个消息,程缙让幼菫马上回去一趟,有急事。 能让程缙开口说急事的,不多。 幼菫去跟老夫人说了一声,带着青枝和紫玉出门了。 -- 已经进了三月,程府外院的景致正好,西府海棠和樱花繁盛,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 议事大厅里,程绍和程缙脸色阴沉,程瓒脸色黯然凝重。 幼菫请安,程绍低着头没动,程缙抬头跟她说了声“坐下吧。” 幼菫惊讶问,“舅父,出什么事了?” 程缙闭了闭眼,“大哥,你来说吧。” 程绍抬起头来,眼里似充血一般,红的厉害,整个人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他声音嘶哑,“堇儿,我娶了个祸害回来……” 夕阳西下,议事大厅里仅残的一点昏黄也黯淡了下去,暗夜慢慢侵袭而来。 大厅里没有下人,也没人进来点上烛火,幼菫眼前已模糊的看不清舅父的脸。 她摸了摸脸,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原来,外祖母真的是因她而死。 外祖母为她和程瓒定的那门亲事,竟成了她的催命符。 王氏为了掩埋这门亲事,在外祖母日常的饮食中下了毒,一点一点,最终让她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自己后来搬离宁晖堂,也是逃过了一劫,否则也要陪着外祖母一起去了。 难怪自己来了程府不多久,外祖母的身子便越来越差。 还有静慈庵那夜的毒莲子羹,也是王氏派人下的毒。 郑妈妈把一切都招认了,他的儿子大山也招认了。 而捉大山来的,是赌坊的人,从程绍手中拿走五千两银子的封口费。 王氏…… 幼菫起身冲了出去,院中守着的萧东和众侍卫见状,目光凌厉,齐刷刷拔出腰间佩刀,跟在幼菫后面冲进了内院。 花园里已是昏暗,幼菫脚步趔趄,跑到宁晖堂院门口,有婆子在门口守着。 看着气势汹汹的幼菫和身后一群杀气腾腾的持刀侍卫,已吓的魂不附体。 “表小姐……国公夫人……” 幼菫厉声说道,“开门!” 婆子跪到地上,“老爷吩咐谁也不让进……” 幼菫一把推开她。 萧东喊了声,“夫人让开!” 上前一脚踹到门上,门栓咔嚓一声从里面断裂,萧东推开门。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处置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呆愣地站在原地,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幼菫冲进了正房。 王氏头发散乱,一身狼狈地坐在炕上,脸颊红肿。她见幼菫进来,目光怨毒地看着她冷笑。 幼菫怒意顿生,用尽全身力气,上前狠狠地扇了她两巴掌。 她的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你这个毒妇!外祖母那般善待你,你怎下得了狠手!” 王氏狠狠拽着幼菫的衣襟,咬牙切齿道,“善待?她善待的只有你!你仔细想清楚,她是你害死的!” 萧东跟着幼菫进了屋,他大手用力抓住王氏的手腕,王氏吃痛,抓幼菫的手便松开了。 幼菫一时语凝,这正是她心中之痛,她对外祖母心怀愧疚。 她怔楞片刻,回过神来,“难不成外祖母对我好她就该死,我就该死?挡你路的人都该死,这是什么道理?” 程瓒先赶到,喊了声“母亲,您醒醒吧!” 王氏失望地看着程瓒,“还有你!若不是为了你,我何苦做这些。你不知感恩,还跟他们一般斥责我,你不孝!” 程绍从外面进来,怒道,“荒谬!你做了恶还要怪到别人头上,你到现在都不知悔改,无药可救!” 程缙说道,“大哥,此时不能就此罢了,你做个决断吧。” 程绍痛心地看着王氏,他曾满心满眼都是她,觉得她是最美好不过的女子。近二十同裘而眠,他竟不知她如此蛇蝎心肠。为了阻止一场婚约,竟不惜毒杀婆母和幼菫。 他闭了闭眼,三个字随着一声叹息而出,“报官吧!” 王氏哀嚎一声就去抓程绍,“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心好狠,枉我为你生儿育女日夜操劳……连条活路都不给我留!” 程绍推开她,转头看望别处,不这般处置,他无法跟程缙和幼菫交代。 程缙有些意外,于法而言是该如此,可这样处理家丑就宣扬出去了。而且程绍为官,程瓒科考,文斐婚嫁,都会受影响。 尤其是程瓒,他会试上榜可能性极大,下月就是殿试。若王氏被盼处决,他便要错过殿试。即便处决在殿试之后,新官上任便是丁忧三年。 再者,有一个弑杀婆母的母亲,程瓒程珂就要因她一世背负恶名,仕途婚娶必然受影响。 程缙开口道,“大哥三思,现在正是程瓒科考紧要时候。” 幼菫也想到了这些,她看向程瓒,程瓒胸膛剧烈起伏,温润的脸上闪过痛色,眉头紧蹙。 杀人偿命,王氏死不足惜,可程家家族名声就要因此受损,她造的孽,不该让子女来偿还。 程绍这般处置,也是为了给程缙和她一个交代吧。毕竟她也是当事人之一。 幼菫说道,“大舅父,家族名声计,还是换个处置方法吧。” 程绍有些意外,她原以为最不能饶恕王氏的就是幼菫,没想到她却开口求情。 幼菫继续道,“我不是可怜她,她死一百次都不能解我心头之恨。可因为她搭上整个程家人的一生,不值得。她活着,不见得就比死了舒服。” 时下这种事情一般都是家里内部处理,要么赐自尽,对外报病故,要么送去庵堂苦修。还有一种就是寻个由头休妻。 她若是病故,子女要守孝,程瓒会试即便高中了也不能再参加殿试,三个子女的婚事也要耽搁三年。 程绍也不忍亲自下手结束了她的性命。 庵堂苦修,怕是太便宜她了,不足以平众怒。 程绍说道,“休妻吧,明日就修书一封让王家来接人。” 这比送官体面一些,却也好不了太多。 被休弃的女子在娘家哪有立足之地,尤其是因毒杀婆母被休,回去只会被视为家族耻辱,为了家族名声,要么被送庵堂苦修,要么赐一条白绫。 王家是世族大家,更是注重家族名声,若是传出去自家出了这等女儿,整个家族的女儿都要名声受损。不管是已嫁的还是未嫁的。 王氏脸色惨白,哭嚷着。 文斐赶了过来,她跪地求程绍饶过母亲。 程绍想想文斐近来所作所为,训诫道,“你莫要学你母亲,自私凉薄。做人问心无愧方得长久。” 文斐冷笑,“父亲只觉得母亲错了,可曾想过若是没有何幼菫,母亲又怎会变成这样,我们程家又怎会变成这样?” 程绍不禁觉得痛心,文斐日日在王氏跟前,耳濡目染之下,她和王氏的想法如出一辙。待她嫁为人妇,若也和王氏一般行事,可如何是好……妻贤夫祸少,至理名言啊。 他皱眉道,“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你有空多看些经书吧,修身养性。” -- 再出宁晖堂,天已是黑透。正值朔日,漆黑天幕上只有点点星子,不见月光。 幼菫吩咐萧东派人去国公府报信,今晚她就在程府住下了。 萧东嘴里应下,心里却着急,国公爷咋还不来,夫人不回府可是大事,这种大事不是还得他来拿主意的吗? 去苜蓿园的路上,昏黄灯光下,见一高大的身影步伐沉雄迎面而来,身后的披风高高扬起。看走路的气势,幼菫几乎可以肯定是萧甫山。 他走到幼菫跟前站定,巍然而立,在暗夜之下犹如神邸。 幼菫一直绷着的心在见到他的一瞬间放松下来,踏实下来,她乳燕投林般扑到他怀中。“国公爷!” 泪如泉涌。 萧甫山搂着他,轻拍着她肩膀,嗓音低沉柔和,反复安慰着,“没事了,我来了。” 萧东扭过头,真可怕,国公爷还有这么温柔的时候! 萧东好歹有些平日里的铺垫,接受起来容易一些。身后的一群侍卫冷不丁看国公爷这么温柔小意,更是被吓的不轻,互相对视,这个国公爷是冒充的吧? 程绍心中不安起来,王氏可是前后两次给幼菫下毒的,萧甫山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雷霆震怒。他之前本就在萧甫山面前不太理直气壮,气势比程缙要弱一些。程缙敢在萧甫山面前装模作样地摆摆舅父架子,他可是一点都不敢。 程瓒紧握着拳头,看着幼菫在萧甫山怀中哭泣,格外刺眼。 自己和她本是一对,为此搭上了祖母的性命,母亲的后半生,可是一切却是镜中月水中花,终究是一场空。 第一百五十六章 休书 哭够了,幼菫想起旁边还有那么多人,不好意思起来,从萧甫山怀中挣脱出来。 程绍众人上前给萧甫山行礼,萧甫山给他们行了一礼,“府中出了何事?” 程绍伸手作请,“去花厅说吧,顺便用晚膳。” 萧甫山把披风脱下来,裹到幼菫身上,她顿时被他身上独有的男人气息和檀木香包裹,暖融融的。 幼菫本是高挑女子,披风却拖曳到了地上,把她生生显得娇小起来。肩膀被萧甫山揽着,更是觉得自己娇气的要命,幸福的冒泡泡,只想着跟他撒娇。 幼菫一向喜欢温暖的东西,她一直想找的夫君是那种温润如玉的,不知为何,萧甫山会给她温暖的感觉。那正是她一直想要的感觉,安心,踏实。 到了花厅,遣退了下人,程绍把事情原委又给萧甫山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便忐忑地看着萧甫山。 萧甫山冷峻的脸上笼上一层浓重的寒气,幼菫三次与死神擦身而过,其中一次竟是在他刚被她救了不久。若不是她不小心打翻那碗毒莲子,他们此时已是要阴阳两隔了! 而这三次,都是王氏一手造成。 他以前只觉得她在程府过的艰难,却没想到还如此凶险。他不禁后怕,又懊悔当初没有派暗卫去护着,他当时只想着,越少打扰她于她来说越安全。 他目光凌厉地看向程绍,“休书现在就写,本公连夜派人送去王家。” 他在程绍和程缙面前通常是自称“我”,现在这般自称是不想跟程绍讲情面了。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程绍深吸一口气,吩咐拿纸墨笔砚来。萧甫山没有提剑去砍了王氏,已经是温和了。 当年有个校尉惹怒他,闹市之中萧甫山一剑刺进对方胸口,血溅三尺,之后斯条慢理用校尉的衣裳擦干长剑上的鲜血,扬长而去。街市上无数人亲眼目睹,这是荣国公暴戾嗜杀的铁证。 如此也好,由他派人送休书,王家也不敢耍什么幺蛾子了。荣国公的威慑力不仅仅是权势地位,还有身家性命的威胁。王家若想扯皮耍赖,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是否经得起荣国公的怒火。 笔墨纸砚取来,程绍沉吟片刻。 立书人程绍,系陕西临安府人,从幼凭媒娉定王氏为妻,岂期过门之后,本妇多有过失,正合七出之条,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愿退回本宗,听凭改嫁,并无异言,休书是实。 萧甫山接过休书看了,和信笺一起封入信封。交给萧西,“方才程大人说的事情原委你都听见了?” 萧西应道,“卑职听见了。” 萧甫山道,“你带上两个侍卫,连夜启程去唐州府王家,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王大人。” 王氏祖上江南世家,兄长在唐州府任知府,他们这支便迁到了唐州,唐州距离京城五六百里,日夜兼程,一日可达。 萧西拱手应诺,收好书信退了出去。 萧甫山又问郑妈妈母子在何处,得知被关到了柴房,便起身要去审讯。 他身上寒气很盛,脸上充满戾气,他这个样子幼菫都觉得害怕,更何况是其他人。 幼菫除了伤心外祖母死于非命,对自己被下毒倒没太觉得有什么,毕竟那次下毒,她已经猜到是王氏所为。此时也不过是验证了猜想而已。 幼菫她觉得应该让她缓一下情绪,再去审问。拉住他的手,仰头看着他,“国公爷,先用晚膳吧。用过膳再去也不迟。” 幼菫一出声,似在漫天冰雪中放了一个火炉,它周边的冰雪慢慢消融。 萧甫山看看拉住他的小手,还有她眸子里的担忧和害怕,身上的寒气消散,脸色缓和了一些,对程绍说道,“先摆膳吧。” 花厅内的压迫感消失,众人深舒了口气,觉得呼吸都通畅了许多。 晚膳只有程绍、程缙和程瓒作陪,大家都很沉默,萧甫山不时夹菜到幼菫碗中。 幼菫侧首看他脸色恢复如常,放心了些,默默写着碗中的饭菜。 晚膳还未用完,萧东推门进来禀报,“国公爷,端王派人有请。” 萧甫山出了花厅,来人正是端王身边的侍卫,拱手禀道,“连成饭菜中被下了毒,不知道能不能救过来。王爷已经去了刑部,让荣国公您也赶紧过去。” 连成已判了秋后处决,且也不过还有一口气在,一点刑讯都经受不起了,此时却被下毒,值得玩味。 现在天色已晚,他来不及护送幼菫,再让她回府路上不安全。 萧甫山沉吟片刻,对幼菫说道,“今晚你在这里住下,我忙完就过来。” 幼菫心道,你来也只能住在外院,来了又何用?此时却也不跟他纠结这些,应了下来。 送萧甫山出了垂花门,幼菫去了苜蓿园,陪顾氏说了会话,顾氏一番感叹唏嘘。 她比不得王氏的家世和八面玲珑,在婆母面前并不受宠,老夫人善待了王氏十几年,竟得了这么一个下场。 文清清减了不少,整个人看着更是清淡如竹,程家的女孩本就美,再添这几分气质,更是出类拔萃。 她一直神色漠然,用了晚膳就回自己院子了。 文秀见幼菫神色不太好,就和以往那般搂着她,找话题哄她开心。 丫鬟过来禀报,落玉轩收拾好了,幼菫就辞了顾氏回去。 走在那熟悉的小径上,以前不知多少次,晋元表哥陪他走过。明明不过几个月,她却觉得很久远。那个偏执的少年,不知何时能放下心中的执念。少年人情窦初开,感情总要炽烈一些,飞蛾扑火一般不顾一切。 萧东领着六个侍卫默默跟在幼菫身后,幼菫问他,“你们晚上还要在落玉轩守着不成?” 萧东拱手回话,“事关夫人安危,卑职不敢擅离职守。” 只带了六个侍卫进内院,这已经是最大退让了,若不是顾忌程府规矩,他恨不得把二十个侍卫都带上才安心。 幼菫叹气,七个人守着,手拉手围一圈几乎能把落玉轩给围起来了。 穿过香气袭人的花园,穿过荷塘上的九曲木桥,转过竹林,久违的落玉轩就在眼前。门前的红灯笼还是上月大婚时挂的,亮着红晕,在风中轻轻摆动。 青枝领着几个临时拨来的丫鬟婆子,都立在院门旁候着,纷纷跪下给幼菫请安。 看着幼菫身后的侍卫,那些丫鬟婆子都伏在地上低着头战战兢兢。今日这帮人杀气腾腾冲进内院,很多下人都看到了,还以为府里要有一场血雨腥风。很多丫鬟婆子都跑回房里躲到了床下。 青枝皱眉看着她们,呵斥道,“你们这是作甚,小姐能吃了你们不成?!” 幼菫无奈苦笑,让青枝给她们打了赏,各自散去了,她就住一晚,有青枝和紫玉伺候足够了。刚开始不就是这样过来的么? 第一百五十七章 劫持 青枝打开院门,笑道,“小姐您看!” 幼菫抬步进了院子,只见院中间的一棵梨树生机勃勃,梨花如碎玉堆积缀满枝头。微风拂过,碎玉洋洋洒洒飘落,落玉轩名副其实。 “居然活下来一棵!” 去年秋天两棵树都被毒的落了果子,她原是不敢抱希望了。 青枝笑道,“这棵树也是福大命大,到了秋天咱又有果子吃了!” 幼菫笑着,仰头看着满树晶莹,似镶嵌在天幕的宝石,高贵,圣洁。 失而复得的欣喜,充斥着胸膛。 院里的布局没变,屋里的摆设也没有变,似乎她从未离开过一般。那个猩红锦缎绣吉祥云纹引枕,还静静摆在临床大炕上,等着她这个老太君。 书房里的书大都搬去国公府了,仅余几本经书,都是幼菫心境不平时抄写的。 青枝看着博古架上的佛经,疑惑道,“奴婢记得不止这几本,别的不说,《地藏菩萨本愿经》应该有三四本的,怎就余了这一本?” 幼菫拿起经书翻看了一下,“不必在意,又不是什么宝贝。” 青枝在书房里转了一圈,皱眉看着懒人沙发旁边的三个空酒坛子,这不是装梅花酿的酒坛吗?她记得喝完后都扔了啊,怎么摆这里来了? 幼菫拿着经书坐到书案前,“青枝,帮我磨墨,我抄一会经。” 青枝应了声,把空酒坛摆到了墙角,去书案前研磨。 再有几日就是清明,她该为外祖母尽一尽孝道,还有她的爹娘。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 春夜寂静,紫玉已回房睡下了,青枝坐在懒人沙发里打着瞌睡。 幼菫摒心静气,虔诚抄着经文。 外面似有喧闹声,窗户陡然被敲响,“夫人,宁晖堂走水了。” 是萧东的声音。 幼菫搁笔,快步走了出去,青枝也惊醒,跟了上去。 院前有竹林挡着,在院子里并看不到什么,只觉南面的天空似乎要亮一些。外面喧闹声很大,有人在敲锣,喊着“走水了!”“宁晖堂走水了!” 萧东上前禀报,“从外面看火势挺大。” 宁晖堂,王氏还在里面,难不成是她要自焚?要死也要休回娘家再死! 幼菫急声吩咐,“你快带人去救火,不,是救人!一定不能让王氏死了!” 他们有功夫在身,救人比府里的下人容易的多。 萧东犹豫,左右为难,屁股上还是火辣辣地疼,几日前刚罚的那二十军棍,可是实打实的。 他现在两个主子,谁都得罪不起,当真难做的很。 国公爷方才走的时候特意叮嘱了,要加强防卫,可夫人的话他又不敢不听。 “有那么多人去了,应是没事……” 幼菫厉声道,“难不成我的话不管用?” 萧东抱拳,“卑职不敢!”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还了得,国公爷都能给夫人洗脚,若是把夫人惹恼了,国公爷更是饶不了他! 程府对王氏的处置他也都听到了,他们如此费尽周折,就是为了让她活着,别连累了儿女的前程。 若是王氏死了,夫人想护着的人被连累了,他可担不起这后果。 权衡之下,萧东点了两个侍卫,赶去宁晖堂救人。快去快回,应也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他叮嘱萧十二,“保护好夫人,我们一会就回。” 萧十二英挺的眉毛一挑,笑着应下,“放心,我跟夫人的时间可比你长。” 幼菫也跟着出了院子,往西边走了走,没有竹林遮挡,便可看见宁晖堂那边冲天的火光,红通通的,照亮了半边天。 饶是落玉轩离宁晖堂远,也能闻到一股烟味。 青枝催着幼菫,“小姐回房吧,别凉着了。” 幼菫刚要转身,便听见身后传来打斗声,回头便见一群黑衣人持剑围拢上来。幼菫身边只四个侍卫,已抽刀跟他们缠斗起来。 萧十二身手很是了得,平日里没少在她面前和萧十一表演对打。萧甫山能把他们挑给自己做侍卫,定也是信得过他们的功夫。 可双拳难敌四手,对方人多势众,他们在对方的攻势下节节败退。萧十二往空中放信号弹的空档肩膀上中了一剑。 有几个黑衣人撤出身朝幼菫主仆二人扑过来。 萧十二大声喊,“夫人快跑!” 他不顾身后的攻击,一个纵跃扑向冲过来的黑衣人,纠缠住他们。 幼菫还未曾见过这种场面,怔楞在原地,闻言反应过来,拉着同样呆愣住的青枝,转身往荷塘方向跑去。 跑了不过几步,一个黑衣人便追了上来,从后面抓住她的手臂往怀里一带,一只大手捂上了她的口鼻。幼菫只觉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黑衣人把幼菫抱起掠身而去,武艺高绝。 -- 萧甫山到了刑部,就直接去了刑部大牢。端王和刑部尚书得了信过来跟他碰面。 刑部郎中王承业看到萧甫山便头皮发麻。反而一同前来的端王没让他这么害怕。 土牢里幽暗憋闷,又潮又霉,还有股恶臭,气味极难闻。 他跟在萧甫山身边解释道,“是值守的狱卒发现的,连成吃了没几口饭菜,就口吐白沫,下官就让人给他抠了嗓子眼,又灌了绿豆汤。” 萧甫山淡淡看了他一眼,“说重点,人现在如何了?” 王承业抹了把汗,回话说,“大夫给吃了解毒丸,又灌了解毒的汤药,现下看起来好些了。” 穿过长长的走廊,两边牢房里的囚犯不时发出哀嚎声和痛骂声,萧甫山熟视无睹,问道,“王大人可查到毒是怎么下到饭菜里的了?” “还不曾……几个经手饭菜的人都关押起来了,方才下官正在审讯。” 连成的牢房在地牢的最里面,单独关押,他奄奄一息地躺在干草中,已不成人形。 萧甫山俯身看着他,“连大人可知是何人要你性命?” 连成闭着眼,不做声。他已是将死之人,早死晚死又有何区别。 萧甫山说道,“本公原不过是猜测,那三十万两白银不是你贪污所得,今日这番下毒,倒是给了本公答案。你已是将死之人,有人却还是不放心,这是为何呢?” 连成眼角抽动了几下,继续沉默。 第一百五十八章 调虎 萧甫山说道,“今日侥幸救过来你一次,以后却不一定这么幸运了。本公今日刚买了几个获罪的官眷,最小的才三岁,说是叫芙儿。本公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置她们,连大人,你给出个主意吧。” 连成脸色微动,睁开了眼,嘶哑着声音问,“荣国公要如何?” 萧甫山问道,“那三十万两白银,从何而来?你交代清楚了,本公可保她们无虞,隐姓埋名过普通人的日子。” 连成沉默了片刻,又闭上了眼,“是与人方便收受贿赂而来。” 萧甫山不再审问,站起身出去,王承业白着脸说道,“国公爷,那个送饭的狱卒,趁人不备自尽了……” 萧甫山冷着脸扫了他和旁边的刑部尚书一眼,二人都是满头大汗,在他们管辖的大牢里,刑犯被下了毒,下毒之人还没审出来就自尽了。怎么说他们也是逃不了失察之责。 “去查送饭狱卒这几日都接触了什么人,有什么异常。还有连成,以后王大人你专门负责他,再出了事情唯你是问……找大夫给他好好调理身子,别死了。” 刑部尚书和王承业连声应诺。 出了地牢,端王问道,“那三十万两银子你觉得是哪里来的?” 萧甫山说道,“他家中女眷在我手中,连成连求我都不求,估计这银子背后的真相,比抄家流放更严重。” 端王脸色一凝,低声道,“灭族?能灭族的罪行……大概是要和通敌叛国、谋逆扯上些关系。” 萧甫山点头,“所以让他开口不容易。” 端王问,“你觉得是谁下的手?” 萧甫山说道,“裴弘元,前几日我诓他说从连成家搜到了账本。” 他突然停了脚步,眉心皱了起来,觉得事情隐隐有些不对。 裴弘元心思深沉,应知道自己只是试探之言。自己若真有账本,又岂会说与他听?他这般贸然行动,自己轻易就能猜到是他所为,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且这行动的时间也太巧了。 裴弘元最近行事全是在针对他,他不由想到了幼菫。 幼菫还在程府,程府不比国公府内外防卫严密,晚上侍卫又不能全部在内院……现在幼菫身边的防卫正是最薄弱的时候。 自己又不在身边。 他脸色难看起来,对侍卫说道,“去程府!” 来不及回答端王的询问,他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此时已宵禁,街道上空荡荡的,万籁俱寂,几匹马在暗夜中疾驰而过,马蹄得得声急促响亮。 巡逻的金吾卫卫士远远喊道,“来者何人?!” 萧甫山身后的侍卫一手握着马缰绳,一手亮出荣国公府令牌,高声道,“荣国公执行公务!” 说话间人已远去! 还未到程府,便遇到萧东策马迎面而来,萧甫山心下一沉,勒住马厉声问道,“出了何事?” 萧东结巴道,“夫人……夫人被掳走了!” 萧甫山心脏倏然一紧,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赶到落玉轩,萧甫山检查着地上的黑衣人尸首,听着萧东汇报,“……卑职和外院的侍卫看到信号赶到的时候,夫人已经被掳走了……十几个黑衣人围攻萧十二他们四人,萧十二受了重伤……其他侍卫都已经出去追查了。” 萧甫山站起身来,目光凌厉,如利剑一般射向他,“宁晖堂起火关你何事?你们三人若是在夫人身边,他们又怎能轻易得手!” 萧东跪到在地,“卑职知罪!若是夫人有了闪失,卑职以死谢罪!” 萧甫山脸上阴云密布,怒气很盛,“他若是有闪失,你死了又有何用?你去英国公府找世子,让他调二百金吾卫,就说有盗贼连环偷盗纵火,你们二十人混入金吾卫,去忠勇王府。” 又指着萧十三,“御史陈大人家你去一趟,偷个值钱东西,放一把火。” 萧十三楞了下,拱手应诺,退了下去。 让他当盗贼?他还没执行过这么奇特的任务。那个陈大人,就是当初弹劾国公爷的吧? 萧甫山看着宁晖堂方向,那边的火早已扑灭,空气中还有浓浓的焦糊味。 一晚上两出调虎离山之计!怕是连中毒之事今日事发,也是他安排的。 先把幼菫引至程府,再把他和侍卫调开,一环扣一环。 程绍和程缙已经赶了过来,萧甫山说道,“府里封锁消息,就说夫人在落玉轩养病。还有郑氏母子,舅父带我过去一趟。” 程绍应下,就算萧甫山不说,他们也得封锁了消息。女子被掳,名节尽毁,就算是寻了回来,怕也是死路一条。 一整日下来,大事一件接一件,程绍和程缙已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若是幼菫出了什么意外……他们看着萧甫山周身的煞气,不敢想下去。 去了柴房,郑妈妈和大山被捆着手脚躺在地上,程绍还是心软,竟然没有对他们动刑,身上都是好好的。 他们看到身着戎装的萧甫山和侍卫进来,个个杀气腾腾,如地狱修罗,脸便吓得白了。 萧甫山也不说话,伸手从侍卫手中接过马鞭,狠狠抽在二人身上,每一鞭都带起血肉。凄厉的叫喊声求饶声响起,在暗夜中特别瘆人,马鞭却不曾停止,也不曾有半分留情。 程绍和程缙都是老实巴交的文人,何曾见过这般血腥场面,心跟着一抽一抽的,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待二人的叫喊声弱了,萧甫山才停了下来,“赌坊的那人是谁?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虽是在淡淡问话,声音阴寒狠戾如地狱索魂的使者,令他们心惊胆战,如冰天雪地被淋下一桶混着冰刀子的冰水。 大山牙关打着寒战,咯咯作响,“小的也不知他们是谁,半个月前他们在赌坊抓了小的拷问,说是查到了小的去年买砒霜,小的交代了给表小姐下毒……后来他们又抓了我娘,我们都交代了也不放人……就一直关着我们……” 萧甫山问郑妈妈,“他是如何问出你毒杀老夫人的?” 郑妈妈已是气息奄奄,萧甫山让人拿来凉水泼上,她呻|吟着断断续续回答,“大山在他们手上……他说我若是不交代大夫人做了什么坏事,就杀了大山……他问的最多是表小姐……” 萧甫山冰冷扔下一句,“杖毙。” 出了柴房。 赌坊的人只是求财,何必关了半个月才来程府要钱。对程府之事了如指掌,又一直指向的是幼菫。 做这事的除了裴弘元还能有谁? 他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布局,先引幼菫到防卫薄弱的程府,特意挑傍晚行事。再给连成下毒,把自己引走,再放火支开萧东。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是一箭双雕…… 连成那三十万两银子,是否和忠勇王府有关,此时却是说不清了。他若只是为了引开自己,才给连成下毒,那也讲得通。 第一百五十九章 布局 幼菫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柔软奢华的金丝楠木拔步床,身上绵软无力。 寝帐中悬挂着精巧的镂空球形熏炉,淡淡梅花香在帐中氤氲低回。 不是木槿园的床,也不是落玉轩的床,她恍然想起昏过去前的场景,自己被劫持了! 感觉自己身边有人,她惊恐地转头看去。 一身宝蓝盘龙云纹锦袍矜贵俊美,清冷的薄唇紧抿,坐在床边俯首看着她,狭长的眸子里晦暗不明。 床外的烛光被他挡住大半,他明明是在烛光里,却似是在阴暗中。 惊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裴弘元? 他如此行事,就不考虑后果吗? 身子使不上力气,幼菫双手撑床努力想坐起来,她不想这般躺着跟裴弘元说话。 裴弘元伸手压住她的肩膀,“蒙汗药药效还未过去,别逞强了。” 他不过轻轻一按,幼菫肩上便似有千斤重,跌回了床上。 她蹙眉看着裴弘元,“世子掳人行径,不是君子所为。” 裴弘元轻笑,脸色拨云见月般明亮起来,“堇儿,我原就不是什么君子,你从未了解过我。不过没事,你以后有的是时间了解。” 幼菫冷冷说道,“我只知道你是忠勇王世子就够了,我也不想了解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没回答,起身去拿了一个水壶和一个茶杯,倒了杯水,“你喝些水,身上的药效也能退的快些。” 他拿调羹舀水,递到幼菫唇边。幼菫没有推拒,张口喝了,她必须赶紧好起来,这样绵软无力让她很没安全感。他若想对自己做点什么,她连反抗都反抗不了。 他满意一笑,“我还以为你会不喝。这样很好。你身子太弱,不过是那么一点药,你就昏睡这么久。” 他一勺一勺喂着,很耐心也很有技巧,一杯水喂完,一点没有洒落出来,喂水的节奏也没让幼菫觉得难受。 幼菫生病时青枝喂药,虽是多少次的配合了,还是经常会呛着,躺着被喂水很不舒服。 裴弘元问要不要再喝了,幼菫摇摇头。 他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擦的很轻,目光温柔。 幼菫别过脸躲开他的擦拭,“青枝呢?还有那些侍卫呢?” 裴弘元收了帕子,“青枝应该是没事,只是给她也下了些蒙汗药。那些侍卫你就不必挂心了,他们做的本就是刀口歃血的事。” “你是说,你杀了他们?” 裴弘元淡淡说道,“我带你先走的,他们如何我也不知。但跟我去的死士,应该都死了。”他说的风轻云淡,那么多人死了,他却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之事。 当时萧甫山的侍卫发了信号弹,其他侍卫赶到应也就是片刻间,自己能利用这个短暂的空档把她带走,已是不易。 萧甫山的侍卫个个武艺高强,他带去的那十几个死士,没了人数优势,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这么久没回来,应是凶多吉少了。 幼菫心中一松,这样说来,他们说不定还活着。他们若因她而死,让她如何也不能心安。尤其是萧十二,跟她最为熟恁,很是活泼爱笑,喜欢吃小厨房做的菜,在木槿园护卫时也常蹭吃蹭喝。 幼菫看着他,“世子意欲何为,还是跟我说清楚吧。” 裴弘元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喝完,狭长的眼眸里含着笑,薄唇柔和勾起,“自然是要娶你。” 他气定神闲,似是一切尽在掌控中了,便不似以前那般激烈。他原本就是个内敛隐忍的人,这种人一旦不能控制自己,发怒的时候就特别可怕。 幼菫告诫自己,一定不要惹怒他。 她皱眉道,“世子难不成忘了我已成亲?你还年轻,身份又尊贵,又何必执着于一个有夫之妇?夺同僚妻室,你后半生都要背负骂名,我一女二嫁,在世人面前也抬不起头来。你当真不在意这些?” 裴弘元若有所思,拇指和食指轻轻搓捻着,沉吟片刻,“你说的有道理……那就给你编一个新身份,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是这个意思吗?幼菫气得不行,皱眉看着他。 他捏了捏她秀挺的鼻子,笑着说,“你一个小丫头,比我小好几岁,说起话来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小时候追着大鹅拔毛的劲头哪里去了?” 那个时候,还真是无忧无虑的好时候。不过那时的她,跟现在的她,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灵魂。 幼菫真想告诉他,自己是异世而来的一缕残魂,他心心念念的那个调皮捣蛋的小幼菫早已经死了。说不定他能就此罢手? 幼菫躲开他的手,“你布局了多久?宁晖堂的火是不是你放的?” 裴弘元收了笑,目光灼灼,“从你和萧甫山成亲那日,不对,从得知你和他定亲开始,我每日都在布局谋划。每日每夜都在想着,如何把你从他手中抢回来。今日你们走的每一步,包括你去程府,萧甫山离府,都是我算好了的。” 幼菫暗暗心惊。 他连面都没有出,就算计了所有人,让事情每一步都按他的设想来进行。萧甫山在京中经营了十几年,暗探遍布,疑心又重,居然也被他设计了。 他不过十八岁,如此善于揣摩人心,心思缜密如斯,着实可怕。 幼菫问他,“王氏毒杀祖母和给我下毒,你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半个月前,那时我就在想,这或许是抢你回来的一个机会。” 她叹道,“你真可怕……” 她的眸子里向来都是装着笑,此时却是一片冰凉,裴弘元忍不住伸手去捂那双眸子,想把它们暖过来。 幼菫皱着眉挥手拨开,他没有强用力,顺势撤了手。 此时的她像只小刺猬,努力炸着身上的刺作出一副强势的样子,却又团在那里不敢进攻,着实可爱的很。 他眸子里盛满笑意,“你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软,王氏那里起火,为了不让程瓒守孝,你必定会让人去救火。你若凡事多想想自己,我也不会得手,是你给了我机会。” 裴弘元对她的了解超乎她的想象,他连这个都能算计到,那么自己要说什么要做什么,他是不是也都猜得到? 她不是他的对手,想要说服她放了自己不容易。 她突然不想再说话,别过头闭上了眼。 他脸上带着淡笑,静静看着她。 第一百六十章 暗道 外面传来敲门声,有男子的声音,“世子。” 裴弘元给幼菫盖好被子,“你先睡一觉,我去去就回。”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收了笑,脸上又恢复了冰冷淡漠,起身出了内室,合上槅扇。 幼菫听见外面关门的声音,凝神想听他们说什么,可离的太远,外面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她一点听不清。 长史许德站在庑廊下候着,给裴弘元行了礼说道,“荣国公和英国公世子带着金吾卫到了王府,说是在缉拿盗贼,要进府搜查。程府和陈御史府上相继被盗纵火,损失严重……” 裴弘元冷笑,“他倒是会寻由头。” 他转身对门口的两个侍卫说道,“守在这里,不得任何人进出。” 侍卫拱手应诺。 裴弘元他们走后,一侍卫低声说道,“世子从不近女色,身边连个侍女都无,今日倒是奇怪了,带了个女子回来。” 另一侍卫说道,“那是没遇到好看的。方才世子抱她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模样,当真是美艳绝伦,世子不动心都难。” “那咱以后不是要多位世子妃了?有了女主人,世子心情好了,咱日子也能好过些。” “这般藏在这里,怕是见不得光的,想做世子妃难……” 裴弘元和许德去了前面的书房,从一个多宝阁后面,打开一道机关,出现一个暗门,进了一个地下的暗室。 暗室似一个宝库,堆放着不少玉石摆件古玩字画,还有好几个箱笼。 再打开一道机关,又出现一道暗门,下面是幽深不见底的台阶,许德从旁边拿起一盏油灯点亮,提着走在前面。顺着台阶走到底,前面出现一道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和上下都是大理石堆砌,墙壁光滑,有些潮湿。 甬道走到一半,空间开阔了起来,有个休息的区域摆了一张矮塌几把太师椅,对面还有一个带门的房间。 再往前走又是长长的甬道,待到上了台阶,出去,又是一个藏宝密室。出了密室,是裴弘元院子里的小书房。 待得裴弘元到了议事大厅,忠勇王已经在那里陪萧甫山和钟安平说话。 裴弘元坐到萧甫山对面,淡淡问道,“荣国公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萧甫山上下审视着裴弘元,见他随意穿着一件锦袍,腰间玉带松散。里面套着的似乎是寝衣,头发也只是玉簪簪了起来,并未着玉冠。 他方才似乎是在睡觉,他是自己睡的,还是…… 来的这般慢,是要安排把人藏起来吗? 萧甫山紧紧攥起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冰冷犀利,语调却是寻常,“世子来的有些慢,本公已经等了一盏茶功夫了。” 裴弘元笑了笑,“我们年轻人总是爱睡觉些,想半夜从被窝里爬起来,不容易。荣国公年纪大了,怕是已经忘了这些了吧。你说罢,到底何事?” 萧甫山道,“程府和王御史府上被纵火,巡逻的金吾卫卫士看到匪徒往这个方向来了。不知世子今晚是什么时辰回的府,做了何事?” 裴弘元问,“荣国公是在审问我吗?我为何要告诉你呢?” 钟安平在旁边笑着说道,“世子别恼,正常程序。咱这又不是在衙上,怎么就是审问了。等这事了了,我请你喝酒。” 裴弘元赞道,“好,还是年轻人打起交道来爽快。”他摸着下巴想了想,“申正大理寺散值,回来差不多是申正两刻吧。礼部新刊印了几本算学的新书,甚是精妙。不过我读的是手抄本,荣国公猜猜,我是从哪里抄的?” 裴弘元每次见面,都不忘刺激萧甫山,暧昧表示自己和幼菫之间的关系。 偏偏萧甫山每次都还往心里去。 他是一个男人,无法做到心平气和地听别的男人说他跟幼菫的暧昧。 方才在他的外书房书案上,看到了一本《九章算术批注》手抄本,是他的字迹。刊印本是昨日刚出,他不可能这么快抄完全本。那也就是说,他早早就拿到了这本书的原稿,说不定就是从幼菫那里拿到的。 他和幼菫之间的牵扯太多了。幼菫对他也不设防。 申正两刻,跟方才门房说的差不多,他若没出府,那么是侍卫把幼菫掳来的? 也不一定,他是世子,想从别的地方出府也容易的很。 萧十二当时一直追他到墙根,被说对方身量欣长,身手不凡。其他黑衣人隐隐以他为中心。 若说是裴弘元,基本也能对的上。 掳走幼菫又是最紧要的一环,可利用的空档时间很短,容不得半点差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他这般费尽心思设计,最后这一环掌握在自己手中,才合理。 萧甫山不再跟他扯皮,“王府其他地方已经有卫士去查看了,只剩世子院子,不知世子可否行个方便?” 裴弘元问,“我若不同意,荣国公待如何,就硬闯吗?” 萧甫山:“也无不可。” 裴弘元站起身,“你最好快些,我还要睡觉。” 裴弘元的院子是三进三间阔,布局和萧甫山在外院的院子差不多,第一进是书房,第二进是卧房,第三进是倒座房。 院子里只几个值守的侍卫,没有女仆。 跟进来的金吾卫迅速散开挨间查看,厢房耳房都不错过。 裴弘元掳走幼菫,此时又身在府中,幼菫的藏身之处,最有可能的便是他的院子。 他既然敢让他们进来搜,面上想搜出人来基本不可能。 萧甫山径直进了书房,一个男人的秘密,很多是在书房。 书房三间相通,多宝阁林立,除了靠墙的位置摆满了多宝阁,中间的位置也并排摆了几列。 西边一间外面加了道屏风,半掩着一张书案,四周也是摆满了多宝阁。藏书很多。 书案上是一本《孙子算经批注》,也是手抄本。 还有一本《地藏菩萨本愿经》,自带风骨的漂亮小楷,分明是幼菫的笔迹。可以看出来经常翻看,纸张微微起了毛边。 在落玉轩书房,书案上摆着同样的一本,还有刚刚抄写的几页经文。 萧甫山眸子紧缩,尽是寒意。 裴弘元双臂环胸,闲适地半靠着书案,嘴角含着冷笑。 第一百六十一章 内伤 萧甫山冰冷瞥了他一眼,放下书,四处查看。很多权贵世族书房或卧房里会设置密室,就像荣国公府,外院的每个书房都有密室。 裴弘元说道,“荣国公搜的这般仔细,不像是缉拿匪徒的,倒像是来查看王府机密的。” 萧甫山没有停止手中的动作,“世子心虚了?” 裴弘元整理着被翻乱的书籍,分门别类地放回,“再给你半刻钟。” 靠墙七八个多宝阁挨个检查过去,萧甫山走到了最里面的一个多宝阁。 多宝阁上摆的都是史书,不同于别的多宝阁整齐规整,这个多宝阁上有本书微微倾斜,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看他方才的举动,裴弘元有很强的强迫症,容不得一点杂乱。 他眼睛微眯,在多宝阁上摸索查着。 裴弘元拳头攥了起来。方才出来的时候许德走在后面,书没有整理整齐。 萧甫山把多宝阁挪开,背后是木制的墙壁,一条条柏木板拼接而成。很光滑,没有其他装饰,也看不出有机关的样子。 柏木板上有疤节。 萧甫山挨个按摁过去,反复试验组合,突然眼前开了一道门,连着石壁,里面一片漆黑。萧甫回头朝裴弘元说了句,“得罪了。” 裴弘元脸色淡漠如常。 有侍卫拿了油灯过来,下去是个密室,藏了些珠宝玉器。再在四壁摸索查看,并无发现机关,萧甫山大失所望。 裴弘元暗暗松了口气,据父王说,王府的机关乃大燕顶级的机关大师设计,都是一层套一层,即便是个中高手也难以发现破解。设计完毕后参与之人都被灭了口。 萧甫山能打开第一道密室,已是非常罕见。 再去卧房那边查看,也是一无所获。 内室床上是暗沉的深灰色,冰冷阴暗,上面没有女人的头发,也没有馨香的味道。 萧甫山脸色阴沉,“你把她藏到哪里了?” 裴弘元淡淡问道,“荣国公觉得我窝藏盗匪?” “你知道我问的是谁。” 裴弘元往外走去,“我没那么聪明,荣国公还是去别处搜捕吧,我要睡了。” 萧甫山从后面迅猛出手抓向他的肩膀,裴弘元身形一转避开,萧甫山又是连环凌厉出招,二人缠斗起来。 钟安平从外面进来,看二人正打的难分难解。 他大半夜被拉来王府搜人,他总觉得有别的事,现在看这事还不小。忠勇王和荣国公之间虽争斗不断,明里却是没直接动过手的,都是背后使刀子。 裴弘元武功之高出乎钟安平的想象,他不是个书生吗?!能跟荣国公对招这么久的人,已经是顶尖高手了! 萧甫山招狠辣,充满杀气,有千钧之势,裴弘元渐渐落于下风,疲于应付。 萧甫山猛地一掌劈向裴弘元胸口,裴弘元连连后退,吐了一口血出来。 钟安平看呆了,萧甫山手上一点没留情面。 裴弘元一手扶胸,缓了一口气,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染血的红唇妖冶凌厉,“半夜行凶,荣国公不怕我告你一状?” 钟安平拉住萧甫山,“荣国公,这无缘无故的,皇上那里不好交代……” 萧甫山下手有分寸,这一掌下去,会伤他心脉,让他几日内不能剧烈运动,却不会要了他性命。 他目光锋利如刀,似要将裴弘元凌迟一般,沉声说道,“世子想清楚,莫要让整个王府陪葬。” 待萧甫山出了房门,裴弘元又吐了一口血,坐到了地上。 许德招呼了侍卫进来,扶裴弘元上床躺下,“世子,属下差人去请太医。” 裴弘元摇头,若是陆辛在,便知给他请刘丰过来。他以前跟着陆辛学武,每日遍体鳞伤,都是刘丰给配的药浴。 许德是父王指给他的幕僚,文人,跟了他几个月,默契自是不能跟陆辛比。 “去找刘丰来。” -- 幼菫不敢睡,她在床上躺了很久,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试探地坐了起来。 下床出去,内室里布置奢华,一水金丝楠木的梳妆台,罗汉床,衣柜。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纹样雍容典雅,走在上面如在云端,房顶挂着镶嵌琉璃和玉石的八方宫灯。 四扇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屏风,后面隔出来净室。 幼菫侧耳听了下外面没动静,去了净室。里面物品齐全,一个炭盆上吊着一个大铜壶温着热水,她掺了温水收拾洗漱了一番。 房里没有侍女,她第一次感觉到没人伺候不方便。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妆奁里有面脂,香粉,精致首饰,梳妆台上还摆了一小匣子的口红。衣柜里有寝衣,各式女子衣裳,幼菫比量了一下,她穿应该是合适。 裴弘元果真是筹谋已久,提前就把这里布置好了。 也不知这是哪里,是不是在忠勇王府。 出了内室,外面还有两间,布置依然奢华。楠木几案上仙鹤腾云灵芝蟠花烛台,烛火跳跃。 打开门,冷风席卷着夜色迎面而来,夜色浓稠如泼墨,院子里的花树影影瞳瞳。 “小姐,外面寒凉,还请回房吧。”廊下站着两个侍卫,其中一个拱手说道。 幼菫问他,“这是哪里?” 侍卫低头答道,“世子有命,恕卑职无可奉告。” 幼菫又问了几句,两人就不再说话,只面无表情地守在那里,也不让幼菫往外走。 幼菫无奈回房。 他们自称卑职,应是王府侍卫。但身上穿着的是寻常的劲装,不是王府侍卫的打扮。那这里极有可能不是王府里面。 不在王府,萧甫山想找到她就没那么容易了。 幼菫坐在床上裹着被子,一会在想萧甫山现在在做什么,他定然是怒极了吧。又想自己若能回去,他是否还能心无芥蒂接受自己,他那么小心眼的人。 门口的侍卫又低声议论起来,“果真是倾国倾城,哪怕世子的心是块石头,也能为她裂开道缝。” “你发现没,她梳的是妇人发髻,怕是世子抢来的,也不知是谁家夫人……” 那侍卫看了看周边暗处遍布的暗卫,压低声音道,“难怪防卫这么紧,若出了差错……” 两人脸上一凛,都不敢再多言语了。 , 第一百六十二章 侵略 幼菫脸痒痒的,她的眉眼,她的脸颊,她的嘴唇,依次被轻轻抚摸。 她眉尖微蹙,翻了个身,嗔道,“国公爷别闹,我很困……” 裴弘元坐在床前,手僵在了她耳边,缓缓握成拳收了回来,脸上柔和的笑散尽,顿时阴冷下来。 他想着,她之前并不排斥自己,而且还蛮顺从自己,她是个心软的人。只要把她拘在自己身边,天长日久之下,她定然会发现他的好,慢慢爱上他。 他刻意不去想她和萧甫山是如何相处的,就当那些没发生过。 可她那声亲昵的娇嗔,刺痛了他,他们似乎相处的很好。他忍不住去想萧甫山对她的侵略,她又是如何反应。 这种想象一旦打开,便似汹涌潮水般涌来,臆想的香艳场景摧枯拉朽般摧毁着他的理智。 他眼睛发红,头皮发麻,紧攥着拳头,指甲掐入手心皮肉,脸上扭曲狰狞起来。 幼菫半睡半醒之间,脑海中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她怎么睡着了! 她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猛地坐了起来,紧张地低头看身上衣裳还好好穿着,松了一口气。 裴弘元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脸上更添了几分怒气。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至于吓到她。 “你怕什么?” 幼菫抬头看裴弘元坐在床边,穿着宝蓝直缀,儒雅俊朗,像极了他当初在程府的样子。外面已是天光大亮,有阳光照进内室。 她压住差点脱口而出的“晋元表哥”,冷冷说道,“虽说这算不得我的闺房,但世子这般随意出入,着实不妥。” 刚刚睡醒的女孩儿睡眼惺忪,青丝如云,面若海棠。纯净又妩媚,慵懒又魅惑,让人想好好呵护,又想狠狠占有。 各种矛盾集合在一起,让她有种极致的诱惑力。 裴弘元眸子幽暗下来,有种从未有过的冲动席卷而来,这份冲动因胸中的怒气而格外强烈。 他心跳如鼓,血气翻涌,受内伤的胸口钝钝地痛,呼吸急促粗重,喉咙干哑。 他的眼睛充满侵略性,有些骇人。 幼菫感受到了危险,本能地往后靠了靠,戒备地看着她,“世子你先出……” “出去”还未说出口,裴弘元突然翻身上床,两手撑在她身子两侧的床围上,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身前。 裴弘元身子紧绷,紧抿着薄唇,那双狭长的眸子跳动着危险的火苗,似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直盯盯地与她对视。 阴冷又炽热的脸离她很近,滚烫的气息灼着她的脸。 他挡住了全部光线,让他的身影庞大如巨兽,幼菫整个人被阴影笼罩,威压和恐惧扑面而来。 幼菫怕了,她知道他的力量有多可怕。他若是不能就此打住,后面便是一发不可收拾,自己根本反抗不了。 她紧紧握着拳头,身体僵硬,身后是床围,已是退无可退。 幼菫明白,她越是害怕,越容易激起他征服的欲望。 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语气平静,“表哥,我饿了。” 她强作镇定的样子让他心疼。 却也挺聪明。知道他最是抵挡不住她的一声“表哥”,也知道利用他对她的怜惜。 他对谁都可以心狠,唯独对她狠不下心来。 在未和她成亲前,他也想护着她的尊严,不想强迫于她。他要的是三媒六聘娶她进门,堂堂正正地与她敦伦。 他皱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悸动,再睁开眼已是一片清明。 裴弘元定定看了她片刻,收回了手臂,转身下床背对着她站着,“早膳已经好了。我给你挑了个侍女,一会让她进来伺候你洗漱。” 没等她的回答,他径直出了内室。 关上槅扇,裴弘元喉咙一动,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幼菫几乎停摆的心脏又恢复了跳动,他终究还是顾忌几分她的感受的。 她能利用的也就这一点。 幼菫刚下床,便有一个十五六岁的侍女进来,在她跟前跪下磕头请安,自称荷叶。 依着裴弘元揣度人心的能力,找的人定然是忠心耿耿的。这个忠心是对他而言。 荷叶很低眉顺眼,也不多话,恭敬地伺候她洗漱,给她梳了垂鬟分肖髻,这是未出阁少女的发式。 幼菫皱眉,“给我梳坠马髻。” 荷叶白着脸跪下,“小姐恕罪,是世子让梳的。” 看她吓的那样子,像是很惧怕裴弘元。裴弘元的手段幼菫也见识了几分,不再为难于她,“你起来吧。” 荷叶又磕了头,起身在发髻上簪了发钗和步摇。 从衣柜里取了一件宝蓝色妆花褙子,问幼菫,“小姐,这件可以吗?” 幼菫抬眼看了看,“另换件。” 她可不想跟裴弘元穿情侣装。 荷叶又取了一件鹅黄绣葱绿柿蒂纹的妆花褙子,很娇嫩,幼菫点点头。 幼菫见过衣柜里的衣裳,都是很显明媚的颜色,也没的挑。 荷叶又取了一条葱绿色挑线裙给幼菫搭配穿上,呆呆地看着幼菫,一个娇俏明媚的少女俏生生地站在那里。 可……真好看。 裴弘元背对着内室负手站着,手里握着的是沾满鲜血的帕子。 幼菫出来,他已收起了帕子,挥退了荷叶,淡淡说道,“吃饭吧。” 早膳比国公府的要精致,更讲究色香味俱全。裴弘元坐在幼菫对面,吃的斯条慢理,也不说话,一如以前一般。 看他此时平静的样子,丝毫看不出方才那般的冲动。 他给幼菫盛了一碗虫草乳鸽汤,放到她跟前,“有什么事一会再说,你不是饿了吗?” 幼菫很快吃完,她把碗一推,“世子,你放我走吧。” 裴弘元心中叹气,她一旦危险解除,身上的刺又竖了起来,也不肯叫表哥了。 他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漱口。” 幼菫接水漱了口,他方说道,“父王的封地在辽东,待过些时日,我就带你过去。在那里谁也不认识你,你安心做我的世子妃。” 他想了一夜,这是最好的办法,幼菫心事重,那就让她远离京城是非。 萧甫山即便追查到辽东,想在辽东行事,也是不易。 只是要如何避开萧甫山离开京城,还要计划周详才是。 萧甫山暗探遍布京城,又有金吾卫掌控城门进出,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能轻举妄动。 第一百六十三章 很贵 幼菫皱眉看着他,“可我不愿意。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裴弘元笑,“你这个瓜原本就是我的,被别人抢走了,还不能抢回来了?不管甜不甜,都是我的。苦瓜我也爱吃。” 幼菫忍不住在心里狂翻白眼,偷换概念,此瓜非彼瓜好不好?跟一个策论第一的人辩论,简直是自取其辱。 幼菫起身往外走,“这是哪里,世子是打算把我关在房里,终日不见天日?” 裴弘元微笑跟上,门口的侍卫见裴弘元一起出来,都没有阻拦。 只是他们从没有见过世子笑,此时见世子一脸和煦的微笑,都有些怔楞。 他走在她身旁,陪她在院子里逛,“这是外面的一处宅子,白日你可以在院子里转转,但是不能出院门。你需要什么跟我讲,我来给你准备。” 果真不在王府。京城那么大,萧甫山要想找到她,如同大海捞针。 这是一个两进的小院子,古朴雅致,院子里种着西府海棠和橘树,各色牡丹雍容绽放。院墙外面有棵巨大的榕树,枝繁叶茂,是个暗卫藏身的好地方。 有院墙挡着,只能看到外面高树的树梢。她连宅子什么样都看不到,更别提确认宅子所处的位置了。 “离王府远吗?我若有事找你怎么办?” 裴弘元停下来负手看着她,“不用套我话,我不会跟你说。还有那个侍女,你若想她活着,也别打她主意。” 幼菫心下凛然,自己想的什么她都猜到了,荷叶,她还打算找机会套她的话。 她迎上他的目光,“你不想说算了,不用拿人命来威胁我。” 裴弘元含笑道,“既然你挂念我,我就也住在这里,你有事随时能找到我。反正……你很快就是我的妻子了。” 幼菫愤愤看着他,他总能找到自己的软肋,“我没什么事找你,你还是住王府吧。” 裴弘元不是爱说话的人,平时能不说话绝不会多说一个字,现在觉得逗她说话好玩的很,以后这样日子定然不枯燥。 他微笑,“那你最好乖乖听话,别惹怒我。” 幼菫扭头继续往前走,继续观察地形,不想跟他说话。 前面一进是书房,房门紧闭,门口守着两个侍卫。再前面是倒座房和院门,门口也有两个侍卫守着。 也就是说,院子里明面上有六个侍卫,不知厢房和倒座房里面有没有,暗卫不知有几个。 她想避开这些侍卫逃出去,不太容易,且院子外面还有院子,这座宅子若是很大,那就更难了。 裴弘元看幼菫失望的样子,说道,“院子外面还有巡逻的侍卫,还有暗卫,凭你的本事,逃不出去的。” 幼菫怀疑他在自己心里安装了窃听器,能听到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幼菫嘴硬,“世子想多了。” 裴弘元淡笑,“堇儿,我了解你,比你自己都多。” 被人洞悉心思的感觉很不好,幼菫讥笑道,“世子不知人会变的。你以为我喜欢梅花酒,喜欢梅花熏香,可我现在不喝梅花酒了,也不喜欢在屋子里放熏炉。床头放一块沉香木就足够了。还有,我喜欢素色的衣裳,衣橱里的衣裳没有一件我喜欢的。” 裴弘元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好,我让人给你换掉。” 见他脸上没了笑,幼菫笑了起来,“我再说些世子不了解的,我用茶花香皂洗手,玫瑰花露沐浴,紫玉阁桂花油护发,茶花精油润肤,每日珍珠粉敷身,东珠粉敷面,东珠玉容膏,波斯螺子黛,早晚一盏顶级冰糖雪燕……养我是很贵的,世子养得起吗?” 幼菫挑衅地看着他。 裴弘元挑眉一笑,“只要你肯让我养,你要什么都可以。”他附耳低声说道,“哪怕你要这江山,我也设法替你取来。” 他唇瓣说话时触着幼菫的耳垂,柔软灼热。 幼菫打了个寒噤,退后两步,皱眉看向他,“你疯了!” 裴弘元笑,俯身柔声问她,“你担心我?” 幼菫希望他这只是戏谑之言,否则,一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她心疼程瓒程珂,自然也心疼他。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又怎么忍心看着他下场凄惨。 “我只是被你吓到了,你已是尊贵无比,将来的忠勇王……” 幼菫看了看不远处的侍卫,没有再说下去。 裴弘元眸子里闪着光,他握住她的肩膀,轻轻把她搂到怀里。 叹息道,“不要动,让我搂一会,就一会。” 他轻轻按着她的头,让她完全在他怀中,轻轻闭上眼,脸颊靠着她柔软的发。一动不动。 他在漆黑暗夜踽踽独行,看不到天光,两个月来凝附于骨的痛苦,如万蚁噬心,痛彻心扉。 此时有一缕光照了进来,带着神奇的力量,一点一点抚平创伤。 心底无比平和。 他想,跟她这样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也很好。 幼菫身子僵硬一动不动,不敢惹怒他,激发他的欲望,她说道,“世子,我喘不动气了。” 裴弘元抿嘴笑着,松开她,拉着她的手往回走,“你先回房,我还有事要做。” 幼菫甩开他的手,“我自己回就好。” 裴弘元似心情很好,负手陪着她走,一直送她进了内室。方离去。 透过支摘窗,幼菫看着他清隽修长的背影,顺着厢房前的抄手游廊,去了前面的院子。 在拐弯的时候他停了脚步,回眸一笑,幼菫一愣,砰地一声放下了支摘窗。 裴弘元看着合上的窗扇,脸上忍不住地带着笑意,书房门口的侍卫在世子面前第一次如沐春风。 许德一直站在书房窗前,方才的那一幕他也看在眼里。世子对幼菫用情至深超乎他的想象。为了这个女子,府里昨日派出的十几个死士全部折了进去。 之前都是陆辛在世子左右,自己只是给出谋划策,并未深入参与过。他到昨夜才明白,世子诸般针对荣国公,原来都是为了她,荣国公夫人! 荣国公实力强悍,不是忠勇王府可以轻易对抗的了的,忠勇王在荣国公面前都是要气短三分。他的胆量委实是大,敢抢了人家夫人! 自跟了世子,他便知他有鸿鹄之志,不是池中之物,可如今却被女子牵绊,英雄气短。 他想回辽东封地,去了那里哪有在京中行事这般方便?他是秋闱解元,会试殿试名次定然不会太差,再加上他的胆识谋略,将来必然能有一番大作为。此时不在京中经营,委实可惜。 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第一百六十四章 画眉 裴弘元进了书房,许德便上前汇报,“王府周边多了不少探子,城门口出城检查也严格了起来。荣国公府的侍卫扮作金吾卫,拿着金吾卫令牌,在挨家挨户搜查。他们有五六十人,应是怕泄露风声,很谨慎。属下担心,他们迟早会查到这边来。” 裴弘元已恢复了冷漠,问道,“陆辛现在何处?” “他在松山镇的宅子里。每日就是在练武场打拳,不做别的。” 陆辛的办事能力了得,最近没有陆辛在身边,他似被砍了一条臂膀,做事多有不便。 他不怀疑陆辛的忠心。 可他心中有根刺。 裴弘元沉默了许久,“让他过来一趟。” 世子行事果断狠绝,这般出尔反尔还是第一次。他压下诧异,拱手应诺。 裴弘元取来纸笔,写了一个单子交给许德,“这些东西,今日之内置办过来。” 许德接过单子浏览一遍,几乎都是女子之物,样样极致奢侈。世子对表小姐真是宠到骨子里了。 许德叠好了单子收起来,便要告辞。 裴弘元又添了句,“都多备一些。” 免得她说我养不起她。 许德应诺,等了片刻,见世子没有再交代的,方从暗道离去。 裴弘元捂着胸口,坐到书案前,书案上摞着一摞公文和各方密报。王府诸多事务都是他来打理,王府的产业,大半已移交到他手里。辽东军和三丰大营公务,忠勇王也在逐渐让他渗透,他每日要做的事情很多。 忠勇王怀疑他杀了玮郡王又如何,即便他找出了实证,又能奈他如何。忠勇王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他们每个人,都要付出代价。 -- 幼菫不确定裴弘元是在书房还是出了院子,视线阻挡,根本看不到前面的院子。 书房门口有侍卫守着,定然是个紧要地方。 她试探地问荷叶,荷叶只沉默着摇头,眼里都是惊慌恐惧。 估计裴弘元事先叮嘱威胁过了。 一直到临近晌午,裴弘元都没有过来,幼菫说“出去转转”,出了房门。 门口的侍卫伸手挡住她,她呵斥道,“世子只说不能出院子,可没说不让出房门!” 两人犹豫了下,放下手让开,微微低头恭送。 世子都陪她出来逛了,应是没事。看世子对她的呵护,说不定是他们未来的女主子。若是惹恼了她,以后怕没好果子吃。 荷叶紧紧跟在后面。 狐假虎威谁不会,幼菫先在院子里转了转,又溜达着去了前院。 书房门口的侍卫戒备了起来,警惕地看着她。 幼菫径直走了过去,又被伸手挡住了,“小姐,这里不能进。” “我要见世子。” 里面传来裴弘元的声音,“让她进来。” 原来他还在。 进了书房,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中年男子,穿着灰色儒衫,侍立在书案前。 幼菫打量着书房,西边两间通着,摆满了多宝阁,东边一间有槅扇隔开,槅扇关着看不到里面。 书案上摆满了公文,看来他是驻扎在这里办公了。 裴弘元从书案后面起身迎了上来,笑着问她,“想我了?” 幼菫也不给他好脸,问,“午膳什么时候送来?我饿了。还有,屋里的点心不好吃,我要吃祥和斋的。” 裴弘元审视地看着她,狭长的眼睛很有神,精芒内敛,似乎是能看透她的心思一般。幼菫不敢看他的眼睛,扭头看向窗外的芭蕉。 他含笑问道,“你以为买个点心,买些胭脂水粉,就能暴露你的位置了,是么?” 幼菫心里暗骂妖孽,说道,“不给买算了。” 转身便往外走。 裴弘元伸手捉住她的手腕,哄道,“又没说不给你买,午膳一会就送来,我陪你一起用。” 幼菫“哦”了声,眼睛乱瞄,“我呆着无聊,想挑几本书看。” 裴弘元不再戳破她的小心思,笑道,“好,随便看,随便挑。” 幼菫挨个多宝阁看过去,挑了一本游记一本话本子,这本名为《盼锦归》的话本子在一众严肃书籍中很是突兀。 她便转悠到了东次间门口,扭头问他,“可以进去吗?” 裴弘元挑眉笑,“可以。” 陆辛低着头,掩住眼底的诧异,整座宅子的秘密都在这里,世子就这般任表小姐转悠? 幼菫打开槅扇,里面是个简单的卧房,一张架子床,一个衣柜,还有几个多宝阁,多宝阁上是些摆件和梅瓶。 难道他晚上是睡在这里?那麻烦了…… 幼菫抱着书出了书房,裴弘元跟在她身侧,“怎么忧心忡忡的?” 幼菫讥讽道,“世子若是被别人圈禁了,定然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非常之事,行非常之法。很快,你就自由了。” 幼菫问他,“你是要送我去辽东?” “对,路上可能比较辛苦,你要有心理准备。” “哪日?” “明日。” 幼菫心中一惊,他动作太快了,若是出了京城,萧甫山还在城内搜查,岂不是彻底错过了? 裴弘元看起来神色并不轻松,陪她用了午膳,就又去了书房,整个下午都没有出来。 明日要把她送出京城,他们是在定行动方案吧? -- 下午幼菫倒是吃到了祥和斋的点心,种类齐全。 傍晚的时候,裴弘元给她带来三个匣子,上午她说的那些桂花油珍珠粉什么的一样不落,都在匣子里,一式三份。 她吧啦吧啦说的很快,又只说了一遍,亏他能记得住。 幼菫打开一盒螺子黛,“波斯螺子黛每颗值十金,世子一次买来十几颗,当真出手阔绰。” 裴弘元取出一颗螺子黛端详着,“若说闺房之乐,最雅不过画眉。西汉京兆尹张敝,博学多识,每日最爱给妻子画眉,即便被御史弹劾依旧我行我素。这其中意趣定是妙不可言。” 他捏着螺子黛在幼菫眉上比量,“以后我日日给你画眉,如何?” 幼菫拨开他的手。 她想起了萧甫山,成亲时他的催妆诗“不须面上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后来他给画了一次,却是画得又粗又浓跟蜡笔小新一般。幼菫再也没有用过他,他还很遗憾,说是画的多了就好了。 前几日幼菫在他书房看到一些废纸,上面是用螺子黛画的眉形,有秀雅的,有英气的,已经很有样子。难怪紫玉数着螺子黛少了一颗,一直念叨着说定是哪个丫鬟手脚不干净,很是心疼。 她还没等到他画眉呢。 裴弘元看她脸色便知她在想萧甫山,萧甫山的那首催妆诗传遍京城,成了一桩美谈。那些整日酸诗的文人雅士,把萧甫山好一顿吹捧,说他“武可驱兵十万,文可睥睨众生”。 也不知他给幼菫画眉了没有。 裴弘元没了兴致,把螺子黛放回盒中。 第一百六十五章 佛魔 房内一时凝滞。 落日余晖斜斜照进内室,光影中有浮尘跳跃。 裴弘元伸手想去挡住那道光束,那些浮尘,很是恼人。 幼菫看着他的动作,说道,“世子帮我在窗前挂一道帘子吧,晚上内室燃着蜡烛,外面看的一清二楚。我一个女子,外面都是侍卫,很不方便。” 裴弘元看了看窗外,其中一个侍卫就在窗外廊下站着。 裴弘元脸色阴冷了下来,他疗伤了一夜,昨夜幼菫是自己睡的,没有侍女。早上他来的时候发现帷帐没有放下来,房里的宫灯和蜡烛都亮着。两个侍卫若想窥视,只需往窗前一站。 他紧抿着唇出了房门,幼菫趴到窗户上,依稀听见他说,“站去另一边……” 幼菫勾唇一笑。 又过了一刻钟他才回来,手中抱着一个深灰色幔帐,幼菫记得书房内卧房用的幔帐就是这个颜色。 他放下幔帐,拿着钉子和锤头,站到了罗汉床上。 幼菫吃着杏仁焦糖,悠然说道,“武功高的人不是可以手掌拍钉子么?” 裴弘元刚要钉钉子,闻言手顿了顿,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丫头嘴巴这么毒? 萧甫山那一掌下去,他现在一点内功用不得。 但是被一个女人说不行,是件很耻辱的事。 他俯身居高临下看着幼菫,暧昧一笑,“你让我亲一下,我给你表演手掌拍钉子。” 幼菫退后一步,内心嘁了一声,不行就是不行,还这般为自己找台阶下。 但她不敢惹恼了他,尤其现在还是在内室。 “世子你继续。” 裴弘元心想,你若真让我亲,我拼着吐血也要把钉子拍进去。 他用锤子一下一下钉好钉子,又把幔帐挂了上去。 就是这般动作,也让他气血翻涌,胸口已经在痛了。 幼菫点评了句,“窗帘挺好看。有品位。” 裴弘元笑笑,难得她赞了自己一句。 去净房洗手,发现茶花香皂已经摆上了,浴桶旁边的高几上,也摆上了玫瑰花露和茶花精油。 女人是这么娇气要用花养着的吗? 他的喉咙不受控制地动了动。 晚膳幼菫吃到了冰糖雪燕,还有自己乱说一气的几道菜,这些菜除了贵还是贵。当然味道也不错。 幼菫百般打听,得知裴弘元晚上要在书房睡,不回王府。 这让她很失望,上午听他的意思,还以为他是要回王府睡。 幼菫沐浴更衣后就赶着荷叶走,“我不习惯丫鬟值夜,你去厢房睡,还有啊,蜡烛不要熄了,我会害怕。” 荷叶低着头出去了,幼菫掀开帷帐做的窗帘一角,见荷叶畏畏缩缩去了前院,是去请示主子了吧。 不多一会,又折了回来,去了西厢房。看来是裴弘元同意了。 幼菫拿着游记和话本子上了床,先看的游记,是讲川蜀风土人情的。幼菫大学在四川读的,利用假期和逃课把各大景点去了个遍,对四川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可惜地名有些出入,要靠他们的地理位置和景点来猜,这样也挺有趣,带着问题找答案。 不知不觉,到了三更天,外面传来更夫打梆子打锣的声音。 幼菫打了个哈欠,眼睛快睁不开了。 外面传来了开门声,幼菫闭上了眼,放平了呼吸。 裴弘元轻轻打开槅扇,又拉开帷帐,站在床前。她蜷成一团,背对着他,半张脸埋在锦被下,手边还放着一本书。 他探手过去,小心翼翼把书拿走,动作很慢很慢,生怕弄出声音吵醒她。 他静静看着她,默立良久。 就在幼菫以为自己露馅了的时候,他转身走了,合上了帷帐。 幼菫又拿书看了起来,再看游记怕是要睡过去了,就看话本子。 《盼锦归》讲的是寒门书生袁生寄住富家小姐锦娘府上,二人互生情愫却不自知,徒增了诸多波折,虐的人肝肠寸断,最后袁生考中状元回来娶她为妻。 袁生说,花开生两面,人生佛魔间。 锦娘问,你是魔还是佛? 袁生说,是魔是佛,皆在于你。 不愧是裴弘元书房的话本子,文采斐然,感人至深,故事虽俗套却让人有清新脱俗之感。 有些情节幼菫看着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哪里看过。她看过的话本子不少,又大多是些书生小姐或者将军小姐的,都是大同小异。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外面一点动静也无,槅扇紧闭。 幼菫穿好衣裳下床,玉瓶装的桂花油和茶花精油都摆了出来。又悄悄打开衣橱,衣裳都抱过去散落到拔步床床围上。 又在拔步床四周的柱子上,床围上,帷帐罗帐上,都撒上桂花油和精油。 幼菫深吸一口气,从烛台上取了根蜡烛下来,在床上和帷帐上四处点火,待看烧起来了,把蜡烛扔到了床上。 又取了另一根蜡烛,倚着床柱子放着。 幼菫站在内室中间,微笑看着整张金晃晃的拔步床逐渐被烈火吞噬,赤红的火焰蹿高冲上房顶木梁,火舌四处乱窜肆虐。 华贵的金丝楠木燃烧起来,也是格外的壮美绝伦,香味浓郁。 衣柜和楠木槅扇也被波及,烧了起来。 渐渐有了楠木燃烧炸裂的声音,房内的浓烟越来越重,空气灼热,幼菫忍下咳嗽,跑到了旁边的净室。 净室和内室相连,只是屏风隔开,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幼菫把帕子沾湿,捂住了口鼻,缩在高高的浴桶后面。 外面传来了惊慌的喊叫声,“走水了!” 幼菫笑,昨夜的程府,也有这样的叫喊声,只是不若他们这般中气十足。但是其中的惊慌恐惧,此时倒是比程府的更浓重一些。 有破门而入的声音,还有惊呼“小姐”的声音,有泼水的声音。 幼菫忍着咳嗽,捂着口鼻,自己是拖延救火最重要的筹码,不能让他们发现了。 也不知火光窜出房屋没有,萧甫山能不能看到,能不能猜到她的意图。 声音越来越多,却越来越模糊,变的遥远。 一声“堇儿……”凄厉绝望,杜鹃啼血也不过如此了吧,幼菫昏迷中在想。 拔步床已是一片火海,楠木木质坚硬,一旦燃烧起来便猛烈横暴势不可挡。 侍卫和暗卫不停的泼水却收效甚微。 裴弘元半跪在地上,雪白衣襟一片殷红,唇色鲜红艳丽,眸子赤红。 他不顾侍卫的阻挠,踉跄起身冲向拔步床,陆辛一个箭步拉住他,自己冲了进去。 再出来时已成了一个火人,他就地一个打滚,侍卫又泼水到他身上。 他抬头看着裴弘元,“床上没人……” 裴弘元眸子亮了起来,心念一转,踉跄冲到了净室。净室里家具少,屋顶已经烧了起来,地面上还完好,只是有浓烟,看不清状况。 他俯下身子搜寻,嘶哑地喊着“堇儿……不要藏了……”“堇儿……别吓表哥……” 第一百六十六章 戒子 萧甫山身着玄色劲装,在屋顶墙上纵跃,快如鬼魅,直冲冒着冲天火光的院子而来。 飞跃落地,院里已没有人的踪迹,也无人救火,但地上有水渍和散落的水桶。 几十个身着劲装的侍卫,紧随其后,落入院子便迅速散开查看。 萧甫山厉声喊道,“灭火!” 他不能抱侥幸心理,万一,万一是堇儿在里面呢? 萧甫山冲进烧的最严重的内室查看,烧断的屋梁横七竖八在地上烧着,火光最旺的地方应该是张床,已完全没了形状。 有几个侍卫拎着水桶进来,萧甫山拎起水桶冲头淋了下来,跃进了烈火中搜寻。 动作快的,侍卫们都来不及反应阻拦。 “赶紧泼水!” 有侍卫喊道。 一桶桶水泼到萧甫山身影的地方,他踢开一块块烧的通红的木头,仔细搜寻着,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不过是几瞬间,似乎是过了几百年,周边肆虐的烈火灼烧着他的皮肤,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想着,万一呢,万一在里面呢。 有侍卫淋湿身子冲了进去,抱着萧甫山从火光中出来。 萧甫山头发身上已着了火,两人就地几个滚,几桶水淋上。 萧甫山手上已灼伤起了燎泡,心里却是一松,里面没人。 又去了旁边的净室,净室里火势小很多,很多地方还没有烧起来。他发现一瓶玫瑰花露倒在地上,是幼菫常用的,正是今日忠勇王府采购过的。 他在烧的漆黑的地面上仔细查找,在一个浴桶旁边,他发现一个蒲草纹的紫金戒子,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堇”字。正是幼菫常戴的那个。 她还拿了个一模一样的让他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刻着“山”字,说是这根手指直通心脏,是他们二人心意相通的地方。要一直戴着才行。他觉得她是小孩子心性,他一个大男人戴这般秀气的戒子,委实胡闹。 他拿着戒子跟自己手上的放在一起,纹路和式样都是一样的,只是小巧些。她的手指尖尖纤纤细细的,这个戒子几乎只有他的半圈大。 他紧紧捏着戒子,这是幼菫故意放这里给他提示的吧。她从不摘下的。哪怕沐浴也是戴着。 这座宅子在王府的街对面,虽离的近,但是正门却是开在两条街上。很是隐蔽。裴弘元一整日未曾出王府门,堇儿却在这里,地下定然是有暗道相连。 有侍卫过来禀报,前院书房有发现。 侍卫拿着一封密报,是在书案前地上捡到的,上面只几个字——永宁侯曾和陈文敬过往甚密。 永宁侯何时跟太子扯上关系了? 他不再作多想,收了密报。 书房的布局让萧甫山有种熟悉的感觉,只是隔间是个卧房。架子床上被褥是深灰色,和裴弘元院子里的如出一辙。 萧甫山眸子紧缩,把多宝阁挪开,查看着墙壁,在一处墙壁上一按,出现一个暗门。 顺着台阶下去,一个和裴弘元书房一样的密室。 这里定然有往返王府的暗道。 可是任他如何搜寻,都找不到打开暗道的机关。 这边留下人手守着,萧甫山带着三十多侍卫闯进了忠勇王府。 长剑出鞘,斜斜执在身侧,身上散发着凌厉杀气,如地狱修罗,凡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王府的侍卫在他的长剑之下不堪一击,血溅三尺,一路踩着鲜血,踏着尸体,冲到了裴弘元的院子。 又有更多的侍卫聚拢而来,与萧甫山的侍卫缠斗厮杀,一个又一个人倒下。 萧甫山冲进了书房,打开那道密室,里面没人。他又冲到卧房,也是没人。 在发现宅子起火的第一时间,他们就赶到了,那时裴弘元定然是刚刚离开。裴弘元受了重伤,又带着幼菫,不可能跑太快。此时还是宵禁,他们想在街上行走,想躲过金吾卫的巡逻不易。 他最安全快捷的撤退路线就是暗道。 他们冲进王府用的时间也不过是片刻,此时裴弘元还在暗道的可能性最大。 忠勇王赶了过来,怒声喝道,“荣国公欺人太甚!” 萧甫山手上的长剑滴着血,泛着森森寒光,“世子所作所为,王爷可知?” 忠勇王不知道。 对面的宅子起火他是知道。 他只知是出事了,却不知是何事。裴弘元的幕僚和侍卫只知世子不知王爷,若是透露了裴弘元的秘密,便是死路一条。 忠勇王拿他这个狼崽子一点办法没有。 “不管何事,你这般在王府放肆,便是死罪!” 皇室的威严,此时在萧甫山面前却是不值一提。 “那王爷就治本公一个死罪看看。本公倒要看看,是你先死还是本公先死。” 他漫不经心地撩起袍角,擦拭着剑上的鲜血。 “本公能灭了甄家的门,自也能灭了忠勇王府的。” 忠勇王心下一凛,萧甫山一副要血洗王府的架势,怕是裴弘元惹下的祸事不小。 当年甄家被灭门也是他搜罗了铁证,要说把柄,哪个世族大家没有几样?他若有心整垮忠勇王府,也不是什么难事。别的不说,单是裴弘元设计玮郡王轻薄柳才人,再加上诏狱暗杀,就够皇上治忠勇王府的罪了。 忠勇王气势弱了下来。 他挥手遣退侍卫,问,“出了何事?” 萧甫山收了剑,“世子掳走了内子,不出意外,就在这下面的暗道之内。” 忠勇王变了脸色,夺妻之仇,不共戴天,难怪萧甫山如此盛怒,孽子!为了个女人,是要整个王府陪葬吗? 此事若是闹到皇上那里,皇上也不敢帮着王府,怕也要治裴弘元的罪来平息萧甫山的怒火。 他权衡再三,此事还是私了最好。此事无论如何也不能纵容裴弘元为所欲为。 他带着萧甫山去了书房密室,打开了第二道门。 顺着幽深的通道,一路走去,到了一个房门前,萧甫山直觉他们在里面。 侍卫持刀警戒着,打开门。 里面空无一人! 又顺着暗道一直到另一边的尽头,都没有发现裴弘元的踪迹。出了密室,守在外面的侍卫还在,裴弘元不曾出来。 萧甫山问忠勇王,“暗道里可还有别的出口?” “只这一条。” 萧甫山脸色阴沉,剑眉紧蹙,额间凝成川字。 裴弘元可用的逃匿时间很短,回王府另行躲藏的可能性很小,一种可能是宅子里另有暗道,还有一种可能,这条暗道里另有出口。 裴弘元心机深沉,这另一个出口说不定忠勇王根本就不知道。 他又返回了暗道,举着油灯一路寻找暗门痕迹。 又回到了那间房间,他静下心来仔细查看。 第一百六十七章 杀戮 喉咙如刀割,又似火燎。 脑海中还是冲天的火光,滚滚的浓烟,带着浓郁的香气。 嘴里有一股甘泉流入,清凉,甘甜,滑入喉间,瞬间抚慰了喉咙的疼痛。 幼菫拼命吞咽着,似嗷嗷待哺的幼兽。 神志在苏醒,她缓缓睁开眼,看见一双狭长的眸子,一个阴冷的面孔。不是他期望的,那张让她心安的俊脸。 国公爷,没看到那火光吗? 错过这一次,她再也做不了什么了,裴弘元实在太难对付,她已经透支完了他的信任。 也不知这是在哪里,是个很简朴的房间,鸡翅木架子床,府上体面些的妈妈家里用的就是这种。 见她醒来,裴弘元脸色温和起来,“说声话试试,伤到嗓子没有?” 他此时没有责怪之意,并不代表真的没有,他的心思深着呢。 幼菫清了清嗓子,问道,“这是在哪里?” 声音沙哑,说话的时候嗓子有些疼。 裴弘元长舒了口气,“还好,没灼伤嗓子。你为了躲开我,就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吗?” 她居然算计到了他,还成功了,她从一开始就在设计,让他买了桂花油,遮上了窗帘,支开了侍卫和侍女,连半夜他会进去查看她都猜得到。看起来,她不但聪明,对他的了解也不少。 他还从未被人这般从头到尾设计过,说到底,还是对她太心软太纵容,从来不曾设防。 幼菫又问,“这是哪里?” 裴弘元无奈答道,“这是一座民宅,待城门开了,我就带你离开。还有半个时辰。” 还有半个时辰,幼菫紧张起来,起身下床,发现身上的褙子琮裙已经换掉,换了一身粗布衣裙,像个贫家小娘子。 裴弘元身上是粗布短打,但他通身的矜贵气势让人忽略了衣裳的粗劣。 他这是要乔装出城了。 裴弘元负手端详着她,粗布衣裳丝毫不掩她的娇美,倒是更易让人觊觎。若是不易容,出门就被盯上了。 他笑着问,“咱俩像不像一对平民小夫妻?” 幼菫冷着脸看他,“我不是锦娘,你也不是袁生,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你不要执迷不悟了。我为了回到国公爷身边,连性命都不顾,你看不明白吗?” 裴弘元敛了笑,走到幼菫身前,阴沉沉地盯着她,一字一句说道,“以后,你只能是锦娘。你只有袁生,没有别人。” 他的目光阴鸷,似一条毒蛇发出幽冷危险的光,仿佛下一步就会扑上来噬咬她一口。 幼菫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哪怕是生气的时候,也不曾有这么可怕的模样。 她脊背生寒,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陆辛站在门外,拱手道,“世子,可以易容了。” 裴弘元冷声道,“进来。” 陆辛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摆着一些易容的材料和工具。陆辛隐姓埋名十几年,每日易容,易容之术已是炉火纯青。 且他于逃匿之道非常在行,这也是裴弘元不得不重新启用他的原因。 裴弘元拉着幼菫让她坐到椅子上,缓了缓脸色,“先易容吧。” 幼菫讥笑,“世子难道只会阴诡之术,带个女子走都要乔装易容。” 裴弘元淡淡说道,“堇儿,你拖延时间也没用,还有半个时辰,没人能找到这里来。” 陆辛已经调好了易容胶泥,他对幼菫恭敬躬身行礼,“表小姐,得罪了。” 他跟在世子身边这么久,最是明白世子对表小姐的感情。他对她恭敬,除了认定她是将来的女主子,还有一点,是因为她自己才得以回到世子身边。 冰凉的胶泥往脸上涂着,盖住了她原本的模样,也盖住了她心底的希望。 外面传来刀剑打斗的声音,陆辛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扔下刮刀,冲了出去。 裴弘元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眸子里变幻莫测。 暗道的第三个出口,居然被他找到了,这个机关是陆辛请了机关鬼才魏丘设计,精巧无比。 魏丘擅长机巧迷阵,但此人乖僻,只隐居山中自娱自乐。数年前陆辛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方答应为他设计此机关,声称世上能破此机关者除他之外唯有一人,且几年前已经死了。 他说,即便是参与挖掘暗道设置机关的工匠,也无法打开。裴弘元自是不敢尽信,可就在暗道完成之日,在他想要屠杀之时,魏丘带着那群工匠消失了。他被关在暗道之内整整一日,那套机关才生效可以打开。 魏丘后来还给陆辛送信,从此两不相欠。 如此玄妙机关,萧甫山居然破解了!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且这座宅子与暗道出口相隔七八户人家,极其隐蔽。 幼菫喜出望外,激动地站了起来,往外跑去。裴弘元一把抓住她手臂,“你不要看那些,会做噩梦的。” 幼菫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有国公爷在,我不怕。” 裴弘元闭了闭眼,松开手。 沉默跟了上去。 院子里刀光剑影,萧甫山浑身笼罩着杀气,凌厉萧杀,手中长剑快的幼菫都看不清,不断有人倒在他剑下。厉声哀嚎,鲜血喷溅,溅到他的身上,没入玄色劲装中。 这是幼菫第一次见杀人场面,她扶着门框,紧抿着嘴唇,强忍着不适和战栗,紧紧盯着萧甫山。 裴弘元站在她身后,平静说道,“他杀人便是这个样子,在这之前,有成千上万的人这般死在他手下。” 幼菫说道,“世子让他们停手,还能少死一些人。他们不是国公爷对手。” 裴弘元冷笑,“你以为萧甫山会放过他们?” 萧甫山抬头看到幼菫,眉头微皱,挥剑格挡攻击,纵身跳出了杀戮场。 幼菫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他便已到了自己跟前,把她笼在身前,挡住身后的血腥。 他一手握剑在身后,一手握住幼菫的肩膀,低头沉声说道,“没事了。我们一会就回家。” 他如天神降临,巍然而立,虽浑身充满煞气,有浓浓的血腥味,却让她无比欣喜,无比心安。 他下巴上是浓密的胡茬,倒跟小青山遇到他时有了几分相像,他这两日定然是没好好休息吧。 幼菫的心彻底踏实下来,眼睛晶晶亮仰头看着他,“嗯。” 裴弘元淡淡说道,“荣国公好本事,那套机关,你居然破解了。” 萧甫山将幼菫揽在自己臂弯下,冷然说道,“微末小计,不足挂齿。” 他庆幸机关是魏丘设计,魏丘和老师是挚友,老师闲来无事最爱做之事,就是破解魏丘设计的机关,并以此取笑他。萧甫山看的多了,也基本了解魏丘的机关套路,破解起来反倒比普通机关更为顺手。 若非如此,他们一旦乔装出城,后果他不敢想象。 第一百六十八章 晨光 萧甫山揽着幼菫进了屋内,又去外面水缸里打了一盆清水,帮她洗掉脸上的胶泥。 萧甫山手背上都是燎泡,幼菫满是心疼,不让他沾水,他却淡淡说道,“无妨。” 幼菫问,“您是进去救火了吗?妾身不在里面啊。” 萧甫山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搓着,“万一在呢。” 他怎么那么傻,裴弘元和侍卫都在,怎么可能不救她?再说了,那火烧的那么旺,就算是个铁人也该烧红了,他冲进去有什么用? 幼菫眼泪啪塔啪塔落了下来,落到他的手上,灼的他手轻轻一颤。 他指腹给她揩着不断冒出的泪,就跟泉眼一般,汩汩流着没个尽头,低声哄道,“傻丫头,哭什么。又不疼。” 幼菫抽抽噎噎道,“怎么可能不疼,我小时候被烫过,疼了半个月,每日都睡不着觉……” 他轻声哄着,一遍一遍给她洗着,反复用了几盆水,脸上才算清爽。 她怕他一直沾水,忍着不再哭。眼睛鼻子通红。 看她好好的,还能哭能撒娇,他心中两日来积攒的担忧和怒火,慢慢平缓了下来。 裴弘元静静看着二人你侬我侬,看着幼菫在萧甫山面前娇娇地哭,心似被凌迟一般,血淋淋的。 那是他一直希望的样子。 他输了,输的彻底。 她何曾这般对他撒娇过。 她何曾对他这般心疼过。 他也受伤了啊,他只是不想让她看到,不想让她担心啊。 幼菫听着外面的打杀声还在,扯着萧甫山胳膊,“国公爷,我已经没事了,咱走吧。” 萧甫山心知她又心软了,冰冷说道,“他们必须得死。” 至于为什么必须得死,他没有告诉幼菫。怕她有负罪感。 幼菫被掳之事,这些人都知晓,他不能冒险,一个不慎,幼菫便会被逼上绝路。 这个道理裴弘元也明白。 王府三十多个侍卫,又已被萧甫山杀了不少,在荣国公府四十多侍卫的凌厉攻势下,一个个被剿杀。 最后王府侍卫只剩陆辛一人,在勉力支撑着,国公府侍卫只留一个人与他搏杀,其他人都站在一旁看热闹。 裴弘元一脸冷漠。 似乎那些死去的侍卫与他无关,那即将死去的陆辛与他无关。 萧甫山走出房门,说道,“十一,停手吧。” 陆辛对赵侧妃和裴弘元忠心耿耿,萧甫山敬佩他的忠义,死了有些可惜。 他似乎也心软了。 杀戮一旦开始,便是你死我亡方可罢休。 他以前可没说过停手的话。 萧十一恨恨收刀,踹了陆辛一脚,“便宜他了,十二可还躺着呢!” 陆辛颓然倒在地上,身边都是王府侍卫的尸体,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晚了一步啊! 暗夜悄然离去,天际几缕晨光,薄雾蒙蒙。 萧甫山寻了个斗篷包住幼菫,抱了她起来,把她包裹严实,越过裴弘元往外走去。 裴弘元紧紧攥着拳头,手背青筋暴起,看着他的背影,走在晨光里。 萧东已经在院门口候着,身后是一辆黑漆轿厢马车,他殷勤地掀开轿帘,态度史无前例地恭敬。 夫人能寻回来,他悬着的心落下来一半,这两日国公爷不吃不喝不睡,若是长久下去,人怕是要垮了。 只是…… 夫人两夜未归,又与那裴弘元朝夕相处…… 他心里不禁打了个寒颤。 国公爷连别人多看夫人一眼都不乐意,这般强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又怎能忍受夫人被别人染指? 不管国公爷是要把夫人休回程家,还是冷落内院,自己失职之罪怕是逃不了了。 他这条命,还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 幼菫朝他微微颔首,在萧甫山搀扶下上了马车。 萧甫山也跟着上去,马车辘辘而行。 幼菫坐在轿厢一角,欣喜之后,她又有些忐忑,她被掳两日,谁还能相信她的清白? 萧甫山本就对裴弘元耿耿于怀,他还能信她吗? 萧甫山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拉过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温和安慰道,“你不要担心,除了两位舅父,没人知道此事。我跟母亲说程府有事,你要多住两日。” 幼菫抬头望着他,“国公爷,我没有被欺负。” 萧甫山捏了捏她手笑笑,“傻丫头。” 他从荷包中取出紫金戒子,问道,“这枚戒子,是不是你故意放到浴桶旁边的?” 幼菫还停留在方才的问题中,他这般一语带过,是说他信了吗?还是没信,只是假装信了让她安心? 她仔细看他的表情,他脸上神色如常,看着在等着她回答。 这个戒子很细小,幼菫没想到他能看到,只是心存侥幸地放在那里试试。放太大的首饰怕引起裴弘元的注意。 她点头,“我就想告诉您,我在那里呆过。那把火也是我放的。” 萧甫山赞许地笑了笑。 “我原还担心你会吓坏了,不想你倒有几分胆气,也很聪明。我就是靠它,确定你是在那宅子待过的,才一路寻了过来。” 他顿了顿,又严肃起来。 “不过,不管什么时候,你的性命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事,与活着相比,都不重要。记住了吗?” 幼菫心下一暖。 时下的男子,都认为女子贞洁是最重要的。 可他却说,她活着最重要。 虽然他说这话的时候,板着一张脸,严肃的像要打他手板的夫子,一点也不温柔,也不浪漫。 但是幼菫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动人的情话。 她的心在沦陷。 她原本对他的感情总是有所保留,她怕,怕付出太多会受伤。 感情谁认真谁就输了。 可此时,她什么都不想,只觉得浓烈的感情要溢出胸膛。 她黑白分明的眸子莹莹看着她,乖巧答应,“好,我记住了。” 说着便想往萧甫山怀里钻,却被他无情地一把推开,“我身上脏。” 幼菫有些挫败地看着他,感觉很没面子。 萧甫山含笑捏捏她紧皱的鼻子,“等回去沐浴更衣,你随便抱。” 幼菫靠到车厢壁上,嘟囔道,“谁想抱你了……” 萧甫山笑。 他拿帕子细细擦着戒子,脸上柔和认真,丝毫看不出方才大杀四方的狠辣无情。 幼菫拿眼稍瞄他。 他握着她的手,把戒子帮她戴到左手无名指,这一刻,像极了婚礼上新郎给新娘戴上戒指,神圣又郑重。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萧东在前面驾着车,嘴巴咧到了耳朵后面,手里的马鞭欢快地在空中打了个响。 他的小命保住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叮嘱 程府的后面有个角门,但是从来不开,因为后面只有落玉轩一个院子。幼菫他们是从角门回的,青枝一直守在那里,听到萧东叫门立马开了门。 抱着幼菫便是大哭。 幼菫拍着她安慰,“回院子再哭。你家小姐这身打扮……” 幼菫还穿着那身粗布衣裳,着实打眼得很。 青枝回过神来,松开了幼菫,红着脸扶着幼菫往院子里走。 听说侍卫没有死的,王氏也还活着,幼菫这才放下心来。 萧甫山衣衫染血,即便是玄衣难辨血色,却也能闻到浓浓的血腥味。 幼菫想让他先更衣,他却皱眉看着幼菫身上的粗布衣裳,对青枝吩咐道,“伺候夫人更衣。” 幼菫低头看了看衣衫,最起码比他的干净,他是有多不待见这衣裳。 她顺从地换了衣衫,他这才满意地去了净房。 紫玉去大厨房要了热水,两个婆子抬到了净房。 幼菫看着他手背上的燎泡,鼓鼓的个个油光锃亮,看着都觉得疼。 “我来服侍您沐浴。” 萧甫山觉得这些燎泡没什么,他洗澡很快,不过幼菫想服侍,他没理由拒绝。 他意味深长地笑笑。“有劳夫人了。” 他站在那里,抬起双臂,任幼菫帮他脱掉衣衫。 外面的玄衣染血是看不出来,可里面的雪白中衣,上面血迹斑斑,已经干涸成了暗红色。 他是不是也受伤了? 幼菫脸色不太好。 萧甫山见状,以为她是被血吓到了。三下两下把中衣和亵裤脱掉,团了团扔到地上。 他现在身无寸缕,就那么正大光明地站在她跟前。 幼菫心无杂念,上下仔细看了一圈,发现没有伤痕,这才放下心来。 可接下来,她反应过来,看着天赋异禀就那么明晃晃的晾着…… 脸蹭地红了,跟煮熟的虾子一般。 靖国公所言非虚…… 她总是闭着眼,从未见过他这般坦诚相见的样子。 萧甫山嘴角含笑,跨进了浴桶,“好了,过来服侍我沐浴了。” 幼菫拿着巾子香皂,磨磨蹭蹭过去,浴桶中氤氲着水汽,水雾中精壮的胸肌,八块腹肌壁垒分明,V字人鱼线性感诱人。 幼菫摸了摸鼻子,太诱人了! 关键是她还能摸! 正大光明地摸! 幼菫湿了帕子摸了上去,噢不,擦了上去。手上东一下西一下,一双眼睛无处安放,水下太透了,她的余光总忍不住往下瞄。 越是刻意想忘记的,越是忍不住去想。越是刻意不看的,越是忍不住看。 手下的触感很实在,坚硬,饱满,似有无限张力和爆发力。 不知道他的胸肌会不会动? 萧甫山不动声色地任她小手乱摸,四处点火。 洗到最后,幼菫脸上几欲滴血。 待穿好衣服,萧甫山眸子幽暗,揽着她亲了脸颊一口,“以后为夫沐浴就靠夫人了。” 幼菫问,“或者您用小厮?” 萧甫山呵呵笑着,“不行。” 他揽着幼菫坐到罗汉床上,把她抱到怀里,“现在你可以好好抱为夫了。” 萧甫山喜欢抱着她。 她也很喜欢在他怀里的感觉。 幼菫伏在他胸前,搂着他窄紧的腰身,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无比踏实。 不过是离开不到两日的时间,但却仿佛是隔了很久很久。 “国公爷,妾身知道您不想提裴弘元,但是妾身还是想说几句。” 她抬头看着萧甫山,他下巴紧绷,有些冷峻,似不是很愉悦。 “嗯,你说吧。” “他为人偏执,定然不会就此罢休。您一定要仔细提防他,他心思诡秘,又有王府做后盾,说不定……会有不臣之心。” 萧甫山问道,“何出此言?” “妾身也只是猜测。他曾说过,若是妾身要这江山,他也给取来。若不是有些底气,他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萧甫山皱着眉,这句情话说的很霸气,也不知他这两日给幼菫说了多少情话。 幼菫分析的有几分道理,裴弘元不是狂妄自大之辈,他不会平白许诺做不到之事。 忠勇王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对那至尊之位有想法也是情理之中。几十年来,暗地里不知做了多少铺垫准备。如今又有了裴弘元这个出色的儿子,就更有争一争的动力和底气了。 萧甫山想到了连成,连成宁肯儿女为奴为娼也要守护的秘密,和这不臣之心说不定有什么关系。 以前的猜测,如今多了几分肯定。 “好,我会仔细提防他。” 萧甫山揉着幼菫头发,笑了笑,眸子里却是寒冷如冰。 幼菫又说了一些这两日发生的事情,萧甫山默默听着,薄唇紧抿。 裴弘元之所以失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对幼菫的宠爱和纵容。这次庆幸只有两日,若是时间久了,幼菫又心软,说不定真的会对他动心。 幼菫被掳走了他可以抢回来,若是她的心被抢走了……他的眼眸紧缩,这种事情是绝不允许发生的。 他叮嘱说道,“堇儿,你以后若要出门,就跟我说,我陪你一起。”他顿了顿,“这两日找不到你,我实在是……” 他把幼菫紧紧搂在怀里,声音沙哑,“你明白吗?” 幼菫抚着他下巴上长长的胡渣,还有他熬得通红的眸子,他原本是那么坚毅稳如磐石的人,此时却流露出后怕和惶然,她怎能明白? 这两日她又何尝不是想着念着他,度日如年呢。 她紧紧回抱着他,带着浓浓的鼻音,“妾身知道了。” 二人相拥,脉脉不语。 -- 程绍和程缙都是上早朝了,还要去衙上,散值就要傍晚了。他们没有再等,去跟顾氏告辞。 听青枝说这两日落玉轩的一日三餐丰盛的很,都是顾氏安排的。幼菫郑重感谢了她。 顾氏并不知道幼菫被掳之事,只以为她昨日心情不好,谁都不想见。 她只简单安慰了几句就作罢。 萧甫山亦步亦趋地跟在幼菫身边,顾氏看着他心里害怕,多了的话她也说不出来。 在外院还遇到了程瓒,或许他是特意等在那里的。 他神色沉郁,王氏的事情对他打击很大。母亲不堪,又被休弃,作为人子,他不能斥责,又不能求情,很是煎熬。 他听说幼菫心情不好,谁也不想见,他很想安慰几句。 可他又有什么立场? 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只是说了句,“表妹慢走。” 萧甫山对程瓒很是不喜,幼菫被掳,跟他有很大干系。这人虽然品性还不错,可是他占了幼菫的心思,就是不行。 所以程瓒对他的请安,他只是用鼻子回了声“嗯”。 第一百七十章 走路 幼菫去买了永青爱吃的糖炒栗子,卉云爱吃的冰糖葫芦和窝丝糖,又给老夫人买了老张家驴肉火烧。这才回了府。 程府起了火萧老夫人是知道的,可是她没想到萧甫山还因为救火被烫伤,心疼的直掉眼泪。 萧甫山温声安慰,“您别担心,我那里有上好的烫伤膏药,几日就好了。” 老夫人又问起程府出了何事,能让两人住了两晚,也得是大事了。 萧甫山把王氏的事挑着说了几句,只说犯了七出,要休妻。这种内宅龌龊谁家都有,老夫人也没再细问。只让他们回院子休息。 幼菫让紫玉把糖葫芦和窝丝糖给卉云送去,就直接回了木槿园。 进院子的时候,永青正在院子里扶着椅子晒太阳。 他扭头看到了幼菫和萧甫山,眨着眼睛楞了一下,站在那里,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 幼菫笑着朝开张开双臂,“青儿。”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永青蹒跚着朝幼菫走来! 没有人扶! 幼菫欣喜地看着他,眼里闪着莹光。手臂向前大大张开着。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独自走路,就这样,张着双臂,一步一步,趔趔趄趄走到了幼菫跟前,扑到了她怀里。 谁也没想到他真的能走路,幼菫陪着他练习了一个月,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在浪费时间,异想天开,却都不忍心打破她的幻想。 他说好听点是先天不足,说难听点就是残疾啊!是不可能会走路的。 可是他能走了,还走了这么远! “母亲!”他笑着喊。亲昵地搂着幼菫的脖子。 幼菫轻轻抚着他的后背,高兴地答应,“哎。青儿。” 永青依偎在幼菫怀里,笑的眼睛弯弯,看着她。 眼睛里似有细碎的星光,璀璨夺目。 幼菫也笑的眼睛弯弯,看着他。 永青笑着笑着,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越哭声音越大,脸上满是眼泪。 幼菫被哭的心酸,拿着帕子给他擦泪,轻声哄着。 他却愈发委屈起来,哇哇大哭,哭到最后,已是上气不接下气,抓着幼菫的衣襟不停地打嗝,可怜极了。 幼菫拉着他小小的手,柔声说道,“母亲是有事,在程府住了两日。青儿不要生气了。” 永青一把推开了她,幼菫跌坐在地上,他自己也跌坐在地上,眼里盛满泪,打着嗝,控诉地看着她。 眼泪又啪塔啪塔落了下来。 他爬到幼菫身上,抽抽噎噎的,倚在他怀里不说话。 他出生便没有母亲,对他的生母也没什么概念。这一月来他已把幼菫当成他的母亲,他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可她突然不见了。连续两日都找不到。 他以为,世界就内院这么大。 他以为,不见了就是永远不见了,再也回不来了。 幼菫抱着他,萧甫山扶他起了身。 永青会走路了,萧甫山还沉浸在喜悦中,脸上微微带着笑。 他想让母亲抱,就抱一次吧。 国公爷和夫人回来了,院里一下子就热闹忙碌了起来,丫鬟婆子们出出进进。 张妈妈从幼菫进门就一直在她身边跟着,碍于萧甫山在,却也什么也不敢问。 幼菫回程府一呆就是两日,国公爷还一直陪同,府里定然是出什么事了。看幼菫眼下乌青,明显就是这两日没睡好。 幼菫看她焦急的样子,安慰道,“妈妈,我没事。就是这两日睡的不太好,补补觉就好了。” 张妈妈自然是不信,她出去拉着青枝回了后罩房,问她,“到底出了何事?” 青枝哪一件事也不敢说,干脆不吭声。这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永青在炕上依偎在幼菫怀里,拿着小碟子里的糖炒栗子吃着,幼菫也跟着一起吃。 萧甫山一颗一颗剥着,摆入碟中,那双掌人生死的大手,此刻尽是温情。 幼菫喂了他一颗,他含着手指舔了下,酥酥麻麻。 幼菫瞪了他一眼,收回了手,悄悄捏了几次拳头才驱走指尖异样。 萧甫山面色如常,继续剥着栗子,眉眼却是无比舒展。 永青看了看二人,也拿了一颗栗子放入萧甫山口中。 但是父亲没咬他的指头,他方才分明咬母亲指头的! 他伸了细细的食指到萧甫山跟前,“父亲,咬指头!” 幼菫哈哈笑了起来,萧甫山满脸黑线,这孩子到底是傻还是聪明! 萧甫山皱眉看着永青的指头,冷着脸轻轻咬了一口。 永青满意地收回手指,又捏了捏拳头。这也没什么好玩的呀,父亲怎么刚才还玩的挺高兴的样子? 他拿了一颗栗子继续吃起来。 卉云过来请安,看萧甫山面色和煦,她也小心翼翼地加入了吃栗子的行列,吃着父亲亲手剥的栗子。 这是第一次,父亲这么耐心地陪着他们。 她仔细看着幼菫神色,觉得她好像很困的样子,几次眼睛都要合上了。 最后幼菫是怎么睡着的她自己都不知道,连续两夜没怎么睡,她实在太困了。 朦胧中听见永青缠着她让她讲故事,她迷迷糊糊的好似在讲,可能讲的不好?永青不悦地抗议,又听见卉云轻声说话,萧甫山轻声说话,身边便安静下来了。 幼菫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她被抱到了床上,萧甫山却是不在。看床上旁边没有被子,他应该是没有睡的。 他两日没睡了,不困吗? 幼菫问沉香,沉香说国公爷在外院,晌午他回来过一趟,看她还在睡就又走了。让幼菫有事就派人去外院传话。 幼菫也没什么事,就在木槿园陪两个孩子玩。 永青似乎还是怕幼菫会不见了,一直很黏着她。 听沉香说,老夫人听说永青会走路了,还特意来看过他,想接他去正院玩,他也不肯。 他隔一会就要到内室来看看幼菫,看她还在不在。午觉他也是在幼菫床上睡的,乳母抱也不肯走。乳母怕他哭会吵到幼菫,只好任他留下。 不过萧甫山中午回来的时候看了,把他抱回了西厢房,他睡醒了起来发现没在母亲身边,惊天动地地哭了一场。 听了这些,幼菫心柔软的不行,都要化了。 她没有自己的孩子,不知道那种母子相连的感觉。可是永青对她,就是这种感觉吧。 她这两日一直想的是萧甫山,倒没担心卉云和永青,她以为离开两日对他们来说没什么要紧。 她对于他们来说,比她想象的重要的多。 幼菫把永青搂在怀里,重重地亲了他一口。 卉云拿了她昨日做的功课过来,让幼菫检查。 她羞涩地笑着说,“我不担心母亲不回来,母亲有父亲陪着,定然会回来的。不过青儿不肯听,一直哭。” 幼菫赞许道,“你想的对,我是你们的母亲,自然是要回来的。你是长姐,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弟弟。” 卉云眼睛闪闪,甜甜笑着应下。 她是长姐,要照顾好弟弟。 第一百七十一章 讨酒 钟安平刚刚从兵部衙门散值,便被萧甫山派人叫了过来。 他已经拿到了兵部左侍郎的任命,一个武将,兼职了正四品的文职。这在朝堂上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可是他有荣国公保着,端王又隐隐有被重用之势,谁也不敢说什么。 父亲原本整日看不惯他,动辄就要逮住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训一顿。不过这几日,父亲明显学会了容忍,好几次鸡毛掸子都拿起来了,又放了回去。 家里上上下下都对他更恭敬了,孙灵筠和那几个姨娘,一个比一个温柔小意,弄的他都不知该去哪个院子好了。 他的月例银子也涨了,虽然还是不解渴,可是聊胜于无啊!吃两顿一品香还是够的。 他现在春风得意,走路都带风。 大咧咧地坐到萧甫山书案对面,“那毛贼你捉到了吗?” 萧甫山正执笔写军报批复,淡淡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是兵部侍郎,是文官,文官就要学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各路消息了如指掌。我上午就让京兆府衙派人去接手案子了,你不知道吗?” 钟安平讪讪道,“文官真不是好干的,兵部的事情太多,我一样样都要学。比巡城还要辛苦。” 这还不说,文官说句话要绕好几个弯,一句话能说明白的事,掰扯了大半天他才明白对方要说什么。跟他们打交道,着实是累得慌。 那些文书他有看不明白的,逮个人问,对方热情是真热情,一番唾沫横飞旁征博引,可是说的话字面意思他懂,组合起来咋就听不懂了呢? 到最后,他连自己问的是啥问题都不知道了。 他又八卦兮兮地问,“那小贼是什么来头?是不是和忠勇王府有关系?” 他可是听金吾卫的兄弟说了,昨夜他们在王府附近巡逻,看见萧甫山带着一群侍卫杀气腾腾他冲进了忠勇王府。在府门口就杀了好几个阻拦的侍卫。 前晚又那般跟裴弘元打起来,没有事情才怪。 萧甫山放下笔,说道,“小贼是忠勇王府的侍卫,国公府守卫森严,报复本公不成,把火放到了程府。” 钟安平觉得有些牵强,一场火就能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荣国公惹成那样? 不过荣国公说是,那就是了。 他笑着往前凑了凑,“我帮了你那么大一忙,你要怎么感谢我?” 萧甫山沉吟片刻,“我记得这几年你从我这里借走的银两,七七八八加起来有一万五千两了吧。零头我就不要了,你还个整数就好。” 钟安平有些泄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没钱,等我袭爵就有钱了,到时就还你。零头也不用抹。” 他又笑嘻嘻地问道,“那个烈酒还有没有了,给我两坛呗。自喝了那酒后,别的酒都喝着没味。” 萧甫山暗叹,这些日子不知多少人找他讨酒喝,就连皇上都知道了荣国公府有好酒。 “酒没有了,你不要想了。袭爵之事,我觉得你可以和英国公商议一下,不必着急了。原本袭爵是为了抬高你的地位方便行事,你现在已经是兵部左侍郎,又兼着五品郎将,已经足够了。” 钟安平也明白这其中道理,可心里却是失落的很,他倒不在意那爵位,他在意的是银子啊。 他每月的那点薪俸和月例,哪里够花的,如今家里还多了个娇娘子,那银子花的更是跟流水一般。他总不能老是厚着脸皮花孙灵筠的嫁妆吧。 萧甫山拿了一个册子给钟安平,说道,“这是我整理的兵部里的一些事宜和人际关系。还有六部之间的一些关联,你好好看看。兵部里的事尽快熟悉,你接替的是连成的职位,多看看他以前经手的卷宗。若是有什么异样,你跟我讲。” 钟安平慎重起来,接过册子,“连成还有别的事?” 萧甫山说道,“目前只是猜测,若是真的,此事可能不小。” 此事不小,他便知道了轻重,接下来的话是不能问了。 萧甫山送钟安平出了外书房,抬头便见幼菫领着永青走了过来。身后跟着萧十一和萧十三。 萧十一刚从山里出来,能囫囵个出来不容易,他现在谨慎的很。萧十二受伤了,他就顶替上来在木槿园警卫。 他一回来,夫人就让小厨房专门给他做了东坡肘子和麻辣豆腐,还备上了好酒,瞬间抚平了他的心理创伤。 上天是看不过眼国公爷的残暴,派夫人来拯救他们的么? 永青小小的人儿,很兴奋地四处张望着,对什么都好奇。 钟安平惊讶地看着永青,“哎呀,咱大儿子会走路了!” 萧甫山瞥了他一眼,迎了上去,很自然地把永青抱了起来,一手握着幼菫的手,“你怎么过来了?” 幼菫笑道,“青儿还没来过外院,妾身这是带他来见识见识。顺便接您回去用晚膳。” 萧甫山“嗯”了声,回头跟钟安平道,“你走吧。” 钟安平却一副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样子,笑嘻嘻地上前给幼菫请安,“大嫂。” 幼菫给他福了福身,“世子。” 他腆着脸问,“大嫂,听安郡王说您给韩院长带了两坛子酒,不知能不能也给我两坛?” 幼菫笑道,“安郡王有没有说,韩院长还给了我一匣子字画?” 钟安平尴尬地挠了挠头,他自然是听说了,还被惊的半天缓不过神来。 他的大脑很自觉地把字画转换成了银子,一幅画打底两万两银子,八幅画就是十六万两啊。加上家里的那些,天爷啊,大财主啊。 听孙氏说,日进斗金的玉芳斋和彩绫阁也是她的,也不知荣国公怎么娶来的这神仙媳妇,就是个财神爷嘛! 他要是有这么个媳妇,睡觉都能笑醒了! 萧甫山不再搭理钟安平,拉着幼菫的手往内院走。 其实幼菫也没在外院逛过,萧甫山就一路指着各个建筑给他们母子介绍着。 有议事大厅,四安楼,萧甫山和萧二爷萧三爷的外书房,衡山堂,族学学堂。另外还有练武场,马房,还有侍卫和下人住的群房。 永青听的津津有味,原来世界不止内院那么大。 第一百七十二章 草莓 萧甫山给皇上递了折子,请了半个月的假。说是手烫伤严重,不敢冲撞了圣颜。 皇上准了他的假,还派太监送来两盒玉清生肌膏,上好的烫伤膏药。由天山雪莲所制,珍贵无比。 打开玉盒,药膏洁白晶莹,有一股清凉幽香。 幼菫赞叹,“皇上对您还是挺好的。” 萧甫山淡笑,“对。” 他躺在炕上任幼菫帮他挑破水泡,她动作小心翼翼的,眉尖紧皱,一副心疼的模样。 这点烫伤对他来说算的了什么,她那样子让他觉得自己受了了不得的重伤一般。 若真是受了重伤,还不知道她要什么样子。 以后行事还是小心些为是,免得受了伤她又哭哭啼啼的。 “您也不必诓妾身。妾身读的史书也不少,皇上的心思哪有那般简单。您整年窝在京城,韬光养晦,便是为了让皇上放心吧?” 他手握重兵,只有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才是最让皇上放心的。 萧甫山不置可否的“唔”了一声,幼菫能猜到这些已经很厉害,很多人以为他窝在京城只是因为西北无战事。 就连萧三爷也没想通其中关窍。 不过他不想幼菫过多参与政事,太黑暗,太血腥。 幼菫瞥了他一眼,他在她面前从不谈政事,她想利用自己的一些优势来帮他都不成。 “您不和妾身讲政事,也不见得就是保护了我。一直养在花房里的花,风一吹就折。妾身多了解一些,心里也踏实,说不定还能帮上您呢。” 萧甫山微眯着眼看着她。 幼菫以为他被自己说服了,要赞一句她的温室理论。 结果他淡淡来了句,“一会你伺候我沐浴。” …… -- 阖府上下都知道永青会走路了,萧老夫人高兴的直抹眼泪,给全府上下赏了一个月的例银。 下人们见了永青都要笑眯眯地恭敬请安喊一声“六少爷”,不年不节的,六少爷让他们白得了赏银呢。 幼菫也在木槿园大肆打赏,把青枝心疼的直抽抽。 永青现在没事就喜欢在府里到处溜达,还一定要自己走着。幼菫也由着他显摆,他缺失了四年的自由,四年少走的路,似乎恨不得这几日就都给补回来。 去荷塘边看了鱼,去樱花道折了樱花,又去摘星阁眺目远望,似有无限精力。 明明还是个罗圈腿直不起来,就不觉得累么? 永青趴在摘星阁的阑窗上往外看,兴致勃勃。 幼菫已是腰酸背痛,抓着他的手,免得他翻出去,虚弱地问他,“青儿,你不觉得累吗?” 永青回过头来奇怪地看着她,“母亲让我多走路的啊。” “嘿,你个小东西,还会拌嘴了?”幼菫捏着他的腮帮子蹂躏起来。 永青咯咯笑着,不断重复着,“母亲让我多走路的啊。” 卉云拉着他从幼菫身上下来,“青儿,让母亲休息一会,姐姐陪你玩。” 正院,傍晚时分,永成、永之和永和已经从族学下课。在老夫人这里凑堆看《西游记》。 赵氏和柳氏也在,陪着老夫人说话,婉云和曼云在玩新得的玩偶,一个憨态可掬的猪八戒,一个萌萌的孙悟空。两个玩偶在她们手中对打起来。 丫鬟洗了一盘新鲜采摘的草莓端了上来,正是幼菫庄子上花房里种的,刚刚送过来两篮子。 这个时候的水果稀少,大多都是从南方运过来的,很是金贵。像这种娇嫩的草莓就更是稀罕了,只能等着两月后才能有的吃。 老夫人给各房分了一盘子,还剩下一半。 各房分得那么一盘,孩子又多,每人也吃不了几个。几个孩子见有草莓上来,都凑过来吃,虽说守着规矩不能争抢,却也是你一个我一个很快把一盘子草莓瓜分完了。 吃完了都意犹未尽的,三少爷永和在三个男孩里最小,七岁,他被姨娘养的胖嘟嘟的,胃口也是最好的。 他流着口水问老夫人,“祖母,草莓还有吗?” 老夫人笑,“总要给你大伯父和父亲留一些吃啊。待下次庄子上送了,再给你吃。” 永和有些失望。 幼菫领着永青和卉云进了上房,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老夫人欣慰地看着永青走到她跟前,接过他手里的樱花,搂到怀里心啊肝啊地亲热了一通,又笑呵呵地吩咐丫鬟端草莓上来。 不一会丫鬟把草莓端了进来,放到老夫人身旁的矮几上,老夫人端着盘子到永青跟前,让他挑着吃。 永青拿了一个给老夫人,又挑了一个又大又红的给幼菫。 老夫人看在眼里,心下也没觉得不舒服,他们母子之间心里有对方,才是最好的。她也才能彻底放心。 幼菫笑着谢了他,他又拿了一个,依在老夫人怀里吃起来。 老夫人也招呼卉云过去一起吃。 赵氏和柳氏跟幼菫互相打了招呼,坐在一旁低声说话。 赵氏脸上笑着,心里却不太舒服,方才五个孩子才端了一盘草莓上来,永青和卉云两个孩子就独独得了一盘。 老夫人这心眼子也太偏了。 永和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老夫人跟前,看着永青吃草莓,祖母明明说只给大伯父和父亲留了,为何永青还有的吃? 他不高兴地冲永青说,“你会走路又怎样,只不过是只会走路的猴子!” 声音清脆响亮。 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夫人脸色沉了下来. 赵氏一副看热闹的架势,微笑着吃着点心。 几个大孩子也懂事了,都抬头往这边看过来。 幼菫心下不悦,永和这话说的刻薄,不像是小孩子说的,倒像是大人的口吻。 按说柳氏此时应该管教一下孩子,说几句话。可她依旧不动声色,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永和不是她的庶子一般。 幼菫斟酌了一下,隔着房,她也不好教育责骂他,就开口问道,“永和,这话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永和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只是在发泄他的愤怒。 “姨娘说的。”他觉得很形象,就记住了。 一句话让老夫人变了脸,“不知好歹的东西!从秋,打发人去外院看看,老三回来没有?” 廉妈妈应了声,出了门。 这是要处置张姨娘了。 永青却没有气恼,神气地扬着脑袋说,“我是齐大大圣孙悟空,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你是猪八戒,又胖又笨,只知道吃。” 幼菫暗赞,好儿子,骂的漂亮! 永和又气又恼,又见老夫人对他没有好脸色,眼泪就掉了下来,“我才不是猪八戒!你是猴子!” 永青吃着草莓,平静回了句,“我是孙悟空,你是猪八戒。” 他又递了一颗草莓给幼菫,“母亲,以后不给三哥讲故事了。” 永和哭的更大声了。 老夫人皱眉,“柳氏,你是他母亲,就不管一下?” 柳氏转头吩咐永和的丫鬟,“带三少爷回去。” 丫鬟低头拉着永和出了房门,房里还能听见他的哭声。 老夫人不满地看了柳氏一眼,却没再说什么。 幼菫把草莓放入口中,呀,可真甜! 柳氏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套蜀锦小褂长袍,跟幼菫说道,“大嫂,我闲来无事给永青做了套衣裳。您让他试试,不合身我再改。” 幼菫有些意外,柳氏冷淡,平日里和她也没有交往。 她竟有心思给永青做衣裳? 幼菫接过衣裳笑着道谢,小褂里面有薄薄的夹棉,正适合现在穿。 她说要现在试试,幼菫也不好推辞,就抱着幼菫上了炕。 为了方便永青活动,幼菫平日里给永青穿的都是小褂小裤。 脱掉他身上的缂丝小褂,露出里面的潞绸小衣,还有胸前挂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 柳氏站在旁边,好奇问道,“这佛珠是哪里来的?” 幼菫帮永青穿上新袍子和小褂,一边整理着,“是我给他的。他不肯戴原来的项圈,我就给他换了这个。” 柳氏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问,“合身吗?” 幼菫端详着,笑道,“很合身。多谢你了。” 柳氏淡淡然没再说话。 萧老夫人也被吸引过来,永青最近一直住在木槿园,她倒不知道他还戴上了一串佛珠。 想来应是幼菫从铺子里买来带着玩的。 她看了柳氏一眼,跟幼菫说道,“说起来,原来那个项圈还是柳氏送的,贵重不说,还是开过光的,不戴真是可惜了。” 柳氏淡淡道,“六少爷生来体弱,当年这项圈求来也是费了一番波折,只希望能护得六少爷平安喜乐,逢凶化吉。” 老夫人回想起这四年来,永青多少次差点救不过来,最终是有惊无险。说不定真是有着项圈的功劳。 这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只是永青执意不肯戴。 他想跟幼菫亲近,戴她送的项圈,可是何事能有他的性命重要? 老夫人心里又动摇了,跟永青商量,“要不你带回原来的那个项圈吧?” 永青摇头,很是坚决,“我戴母亲送的!” 老夫人再劝,他就上来脾气了,哭闹着要回木槿园。 幼菫也没有要劝永青的意思,他亲近她,她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永青一哭起来,老夫人又心软了,哄着他说不换了都依他。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为何 萧甫山和萧三爷是一起过来的。 听了事情原委,萧三爷就怒火上了头,俊朗的脸上笼上一层阴云,扭头就要去找张姨娘算账。 永青是大哥唯一的儿子,地位自是非同寻常,她一个姨娘不知死活竟这般背后编排,是觉得活腻了不成! 萧甫山叫住他,沉声说道,“你要罚她也是之后的事。永和已经七岁,以后就住在外院吧。妾室的见识心胸终究短浅,少让她跟孩子接触。” 萧甫山看了幼菫一眼,心想,不是哪个正室都有她这般心胸的,若是换做她,永和定然不会养成这般模样。 三房的庶子庶女都是由姨娘教养,现在看来的确是很不成规矩,永和跟二房的永成和永之比起来,很是上不了台面。 再看看永青卉云,嫡母不过是教养了一个月,这通身的气派就跟以往有了很大不同。 尤其是永青,居然能把大他三岁的永和气哭了,自己还一派淡定从容。 萧三爷面露愧色,应了下来,又跟萧甫山和幼菫行礼赔不是。 他拉着柳氏回了梧桐院,坐到柳氏对面,认真跟她商量,“把永和过到你名下养着吧。” 柳氏淡淡看着他,“三爷有了庶长子不算,还要把他变成嫡长子不成?” 萧甫安一时语凝。 他自知理亏,当年柳氏进门前张姨娘就有了身孕,却一直瞒着大家。一直到怀孕八个多月时才彻底瞒不住了,那时孩子已经彻底成形,再落胎就是造孽了。 永和这才得以生下来。 柳氏也曾天真烂漫过,跟他骑马射箭,饮酒畅谈。二人也曾山盟海誓,你侬我侬。 到底是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冷淡的?他实在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上一次笑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 他们上一次同床而眠也是很久远的事了。 哪怕是这些时日他住在梧桐院,也只能睡厢房。 他忍不住问柳氏,“你实话告诉我,你不肯尽嫡母之责,也不想为我生嫡子,到底是为何?” 柳氏藏在袖下的手在发抖,她两手握到一起,眸子低垂掩住了情绪。 她语气淡淡,“三爷若是非要嫡子,那便休了妾身吧。” 萧甫安脸色冷了下来,“难不成……” 他拳头握了握,站起了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他停在柳氏跟前,紧紧逼视着柳氏,“难不成你心里有了别人?” 柳氏仿佛听了一件很可笑的事,讥讽道,“三爷自己朝三暮四,便觉得旁人跟你一样吗?” 萧甫安神色松了下来,“你是因为我有妾室?” 柳氏说道,“三爷不必问了。你就当没有妾身这个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她拿起一本书看起来,不再理他。 萧甫安默立片刻,拂袖而去。 柳氏抬眼看着他的背影,闭上了眼,眼角湿润。 -- 萧甫山难得赞了永青两句,说他今日的表现堪称好男儿。 永青淡淡看了萧甫山一眼,“虎父无犬子。” 傲娇的小眼神很欠揍。 萧甫山一愣,也淡淡看了他一眼,“明天开始扎马步。” 永青弄明白了啥是扎马步后,觉得容易的很,他现在可是会走路的人。 很豪气地答应了。 幼菫同情地看着他,无知者无畏啊。 晚膳后,往常永青都要在炕上跟幼菫玩一会,今日却是仰面摊在炕上,呼呼睡着了。 幼菫失笑,她还以为他不累呢。 萧甫山让乳母抱永青回厢房。 又去廊下吩咐紫玉,“煮足浴汤,夫人泡脚。” 隐在各处的暗卫又是心中一颤,国公爷又要给夫人洗脚了! 幼菫失笑。 他似乎是喜欢上了给她按摩洗脚,手背受伤不能给她洗脚,按摩还是可以的。 他熟门熟路地拿了个小杌子,坐到她对面。 那小杌子在他如山的身躯之下,着实违和的很。 萧甫山握着白玉般的脚丫,总觉得看不够,细细捏着。他的手掌宽大,一双玉足纤细在他掌中玲珑不盈一握。 “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中看。玉足若得其妙,还需掌上观。” 幼菫汗颜,只觉他这是西门庆没跑了,还是文采不错的西门庆。 他的文采在作催妆诗时领教过一次,画的那副墨竹更是令人惊叹,题字也是铁画银钩自成一派,他若是放下刀剑做个文人,应该也是很使得。 “国公爷您的文采果真只打算作闺房之乐吗?” 萧甫山按捏着她的脚,“待得天下太平,马放南山,刀枪入库,我便做个文人,画画写字养家,你看如何?” 幼菫憧憬道,“您初出茅庐,但画的好,怎么也得值一百两银子一副。到时我们寻个山野乡村,也不需要这么多奴仆,一幅画够我们一家子一个月的嚼用了。” 萧甫山眼内含笑,“好,就卖一百两银子一幅。你也不必缩减用度,我多画几幅就是。” 幼菫眼睛弯弯笑着,那样的日子想想就觉得美好。远离权谋,远离战争,男耕女织,岁月静好。 紫玉端来了浴足桶,萧甫山把她脚丫放到热水里,坐到她身边。 “王氏娘家来人了,她母亲和兄长王知府来的。” 他侧首看幼菫脸色,见她面色平静,方继续道,“我过去的时候他们正在闹,不过没事了,他们把王氏领走了。” 他没说的是,王家带了二十多个家丁过来,他带了五十全副武装的侍卫过去,王家人一下子老实了。 幼菫没想到他能特意去一趟,他堂堂一个国公爷,去掺和别人家的内宅之事,传出去难免有损颜面。 他这般做无非是为了让她心安。 幼菫叹道,“您其实不必特意过去一趟的,王知府也是官场上的人,他定然不敢这件事闹开。” 萧甫山不以为意,“无妨,别节外生枝才是要紧。” 幼菫那般护着程家人,他也一并护着便是,免得她又分心去操心他们。 她只需一心一意待在他身边就够了。 没想到,解决了这个,幼菫还有别的事操心。 “大舅父还不到四十,如今没了妻室,身边也没个人照顾,两位表哥和表姐的亲事也无嫡母张罗……应该再续娶一个继室才行啊。” 有些摩拳擦掌。 她恶趣味地想,若是找个继室年龄和程瓒他们差不多大,不知相处起来要多有趣。 尤其是文斐那个脾气,跟继母相处定然是精彩的很。她有做坏事的心思,却没做坏事的脑子,若是碰到个厉害的,估计有她难受的。 萧甫山无奈看着她,“傻丫头,你一个外甥女操心舅父的婚事,于理不合。” 幼菫没想到这个,有些失落。 外祖母已不在世,没有长辈张罗亲事,真是麻烦。 第一百七十四章 马步 早上幼菫是被哭声吵醒的。 是永青的哭声。 沉香含笑道,“国公爷在教六少爷蹲马步,在前面的院子。” 幼菫穿上薄袄出了房门,寒香正在收拾床铺,见状放下活计追了出去,跟在幼菫身后。 沉香去拿披风的工夫幼菫已经出门,她深深看了寒香背影一眼,叹了口气,又把披风收了回去,去收拾床铺。 天微微亮,永青的哭声很是响亮。 前院的樱花树下,永青两腿打着颤,正扎着马步,一边哭着。 萧甫山面无表情,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拿着竹竿,但凡永青直起腿了,竹竿就去敲他的大腿。 幼菫看的心一抽一抽的。 永青看到幼菫过来,哭的更委屈了,就想收了拳找幼菫。 萧甫山竹竿毫不留情地打到他腿上,严厉道,“继续!一刻钟未到!” 永青吓的一个哆嗦,又颤巍巍地蹲了下去。 他原本觉得父亲和气多了,没那么怕他了,现在才发现自己看错他了!他明明就是个大恶魔,比牛魔王还要坏! 幼菫心有不忍,却也不敢替他求情,练武就是要吃苦的。 她没想到萧甫山能这么严厉,毕竟永青刚刚学会走路。 “青儿,孙悟空学本领也是要吃苦的,坚持住。” 永青小小的脸皱成了一团,眼里包着泪,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萧甫山握了握她的手,有些冰凉,眉头蹙起,“你先回房,你在这里他更是委屈。” 他转头跟幼菫身后的寒香说道,“你是怎么伺候的,连件披风都没给夫人披?” 寒香福了福身,解释道,“回国公爷,夫人走的急,奴婢跟上来时夫人已经出门了。” 萧甫山面露不悦,“强词夺理,罚一个月例银。” 寒香心中委屈,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梨花带雨别有一番风情。 幼菫觉得事出有因也不能全怪寒香,可看萧甫山脸色严肃,也不能落了他的面子替寒香说话。 就跟他福身,拉着寒香往回走。 路上幼菫安慰道,“你别担心,罚的例银我给你补上。” 寒香默默不言,回了后罩房自己房间,伏在床上哭了起来。 沉香跟了进来。 寒香抹着泪,“国公爷心疼夫人,就拿奴婢不当人了吗?我不过解释了一下,就要斥责罚月例!” 沉香低声斥责,“说什么话,国公爷也是你能编排的?夫人仁慈,你也不能这般没规矩。且不说你的确有不对的地方,主子训斥哪有奴婢顶嘴的道理?” 寒香的心思她明白一些,她也曾暗示提点了几句,可她执迷不悟。国公爷对绿芙红芙的处置,她还看不明白吗? 寒香狠狠擦掉眼泪,“你说的对,谁让我是奴婢,活该被轻贱!” 沉香冷眼看了看她,不再劝解,离开了。 -- 昨日是嫁妆铺子送账,今日是秦家商号送账,一品香、快餐店和香皂上月的账本和收益送了过来。 秦先生亲自带着账房送账。 一品香在大燕已经开了六家分店,快餐店也有遍地开花之势,香皂更是笑傲江湖。 近二十万两银子的银票递到幼菫手里,幼菫还没捂热乎,秦先生又笑眯眯拿走了,“你托我办的事已经办妥了,这些银两还不够,剩余的从下月的分红里扣。” 幼菫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叹息,“钱花起来好容易啊。” 秦先生笑,“你若觉得赚钱慢,不若把酿酒的方子给我,定然日进斗金。” 幼菫笑,“韩老太爷的嘴巴不太牢靠。这酒很多人都知道是荣国公府出去的,我再和你合作,怕是会给国公爷招来麻烦。我再想想吧。” 秦先生惋惜,酒的消耗大,利润高,每日流水最是可观。 秦先生走后,萧甫山溜达着进了会客厅,手里端着一盅燕窝,“其实你也不必多虑,正常生意来往也没什么。” 幼菫诧异地看着他,“您是怎么听见的?” 萧甫山放下燕窝,“你们连门都不关,十米开外都能听见,怕是院门外的那几个侍卫也听清楚了。” 他只是站在第二进的院子里,就能听的一清二楚。 幼菫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晚上的时候,内室有声音外面的侍卫能听见不?” 萧甫山淡然自若地点点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能听见。” 幼菫忍不住仰天长啸,“还有没有点隐私可言了?!您把他们撤了吧!” 萧甫山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含笑看着外面,“别担心,他们若是敢私下议论半个字,本公就割了他们舌头。” 木槿园院门外竖着耳朵的萧十一众人,心肝一颤,立马作鸟兽散。国公爷太狠了,为了哄夫人连兄弟情意都不顾了! 萧甫山手掌一抬,会客厅的门哐当合了上。 “你和秦家商号做生意,有心人只要肯查,很容易就能查到。你以为你能瞒得过他们?恐怕端王和宁郡王也查过你。” 幼菫觉得不可思议,端王宁郡王不是他的好基友吗? “他们跟您不是一条心?” “傻瓜,人和人之间哪里是那般绝对的,尤其是身居高位的,哪个不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他们和我亲近,跟我也是一条心,但不代表他们对你我完全不设防。” 他心里叹息,就连他自己,不也曾调查过幼菫吗? 幼菫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的,难怪萧甫山不愿意跟她谈政事,有些事情知道的多了,难免会失望。 端王是萧宜岚夫君,萧甫山的姐夫,幼菫首先想的是都是自家人。可若细想起来,若是萧甫山没有现在的权势地位,于端王无益,两人也不见得会如此亲近。 他为了巩固两家关系,能把长子的正妃之位为卉云空出来,这般明显的举动说起来有些功利。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自己当初重回程府,不也是利字开路吗? 幼菫遗憾地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初那两幅字画,就跟端王要些好处了。” 萧甫山手指在桌上轻轻扣着,淡笑道,“你很快就能要到好处。” 幼菫眼睛亮了起来,“您有法子?” 萧甫山把燕窝推到她面前,“趁热喝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讨账 秦先生还给带了几匣子各色宝石珠子过来,都是海外过来的。不得不说,秦先生真的是很大方啊。 幼菫让卉云和大丫挑一些珠子,两个小丫头脑袋凑在一起喜滋滋地挑着,不时商量几句。漂亮的珠子是小女孩最喜欢的首饰了,可以做珠花,手串,珠钗,耳铛。 大丫已经渐渐懂事,明白自己和卉云不同,虽不是丫鬟,却也不是主子。她只挑了几颗就停了手,小心翼翼地放到腰间的荷包里。 幼菫捏捏她胖嘟嘟的脸颊,“继续挑,把荷包装满了。” 大丫抬头看幼菫,眼睛闪亮,脆生生地说道,“谢谢夫人!” 又兴致勃勃趴着挑了起来。 他的父亲张海,替她管着几个铺子,又时常替她跑腿办事,不知省了多少心力。 屋里伺候的丫鬟一脸艳羡,幼菫笑,又让青枝装了一盒去给丫鬟们分了。 整个木槿园上上下下欢天喜地的,丫鬟们笑嘻嘻地凑一起,说着自己的珠子要做什么首饰。 萧甫山看了直摇头。 她上月在秦家商号那里赚了二十万两银子,也不知是干了什么,不声不响地花了出去,而且还不够。得了些珠子,又大把撒了出去,一点也不知道心疼。败家娘们说的就是她吧? 扎了一早上的马步,永青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四脚朝天摊在炕上,看卉云她们挑珠子。 女人啊,就爱这种亮闪闪的东西,有什么好,还不如糖炒栗子来得实在。 幼菫挑了一些珠子,攒成一只小熊,给永青玩。 永青拿着小熊端详了一番,圆滚滚的还挺好看,满意地抱在怀里不撒手了。 “走,讨账去。” 萧甫山负手走在前面,幼菫领着永青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往正院而去。 永青现在不想跟父亲说话,也不想看见他,记仇的很。他那竹竿打下去,狠着呢! 父亲在母亲面前总是和和气气的样子,还抱他,给他夹菜吃,都是装的,装的!母亲一不在跟前,那张脸不知道多吓人,母亲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永青小小地叹了口气,母亲太傻了,太可怜了。 一声奶声奶气的叹息,把幼菫惊得一愣一愣的。 她低头看永青,刚刚养起一些肉肉的小脸皱成一团,眉头紧锁,跟个小肉包子一般。 幼菫忍住笑,“小家伙,你叹什么气?” 永青小脸严肃,“母亲,等我长大了会对你好的。” 萧甫山停住脚步,回头凉凉说道,“还是等你断了奶再说吧。” 永青傲娇地把头撇到一边,不看萧甫山,坏人! 在世安堂院子里,碰到端王和宁郡王急冲冲地赶来,身后跟着个抱着字画匣子的随从。 幼菫讶然地看向萧甫山,他是怎么知道端王会来的? 噢,他也有派人盯着端王呢。 相互见了礼,端王和宁郡王又不失礼数地赞了永青几句,毕竟永青现在可是荣国公府的宝贝疙瘩。 宁郡王看着永青手中的小熊,酸溜溜地想,他费心心力到处薅羊毛,攒了一个月的银子,也不知能不能买的起这么一只小熊。 那眼睛,居然是大颗碧玺石的! 永青戒备地把小熊藏到了身后,这个坏叔叔,像是要抢他玩具! 宁郡王尴尬地收回视线,他一个郡王,混的这么惨吗?比不上一个小屁孩? 萧甫山引着他们去了前面的正堂,坐下淡淡瞥了端王一眼,“王爷今日不忙?” 怎么可能不忙,可是再忙也得来这一趟! 端王端起茶喝了一口,说道,“还好。想着你烫伤了,过来看看你。” 萧甫山扫了一眼随从手中的画匣,“哦?王爷有心了,让你破费。” 他跟萧东说道,“把王爷带的礼给收了。” 萧东应了声“是”,就坏笑着往候在门口的随从那边走,刚挨了二十军棍,结结实实一点不掺水分,走起路来有些瘸。 若不是夫人跟国公爷求情,五十军棍是少不了的,怕是得两三个月下不了床。 夫人好人呐! 最幸福就是萧十二,夫人不但让丫鬟每日做好吃的送去,还给了他一坛烈酒,让他伤好了再喝。不过那家伙现在已经偷偷在喝了,他威逼利诱也没得一口。 木槿园的侍卫,十个人才分得一坛,那滋味,此生难忘! 他真后悔啊,若是当日他没去救火,现在躺那里喝酒的就是自己了! 萧东高高大大的身躯往随从身前一站,伸手就要拿匣子。 随从迟疑地看向端王,尴尬了啊!给还是不给? 端王清了清嗓子,“那个……来的匆忙没有备礼品,回头让管事给你送来。” 萧甫山微微挑眉,慢悠悠道,“王爷那把玄铁剑,甚好。” 端王眼神复杂地看向萧甫山,怎还明抢起来了,你什么时候这么不顾颜面了? 萧甫山不动如山,连个表情都没给端王。 宁郡王揶揄道,“王爷你那玄铁剑还是没省下,荣国公这是秋后算账了。” 端王咬咬牙,给就给,荣国公分明是看明白了,他今日有求而来,借机敲诈。 果真狡诈。 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且守着国公夫人,他总不能小气了,太没面子。当初她给字画的时候可是眼都不眨一下的。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下午让管事送来。” 看端王肉疼的样子,幼菫心里舒坦了好多,看样子玄铁剑挺值钱呐。 她跟永青低声说道,“父亲赚钱了,有钱给你买糖炒栗子了。” 永青突然觉得父亲很厉害,能赚钱买糖炒栗子,也不算是太坏,脆生生说道,“好!有钱买糖炒栗子了!” 屋内谁的耳力都不弱,大家的表情都古怪起来,你们一副穷的揭不开锅的样子,让别人怎么活? 就说那一品香,一个月得进多少银子? 萧甫山微笑地喝着茶,他家媳妇和儿子气死人不偿命啊! 又叮嘱了一句,“剑鞘上的宝石,可不能抠掉了。” 端王咬着牙一字一字说道,“荣国公放心,本王没有那么小心眼。” 他特意在“小心眼”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宁郡王桃花眼一弯,哈哈笑了起来。 萧甫山俊脸上的微笑僵硬,看向幼菫,媳妇诶,你给为夫造了个什么名声…… 幼菫避开他控诉的目光,一脸无辜的样子,扭头看向旁边矮几上的山茶花,玉杯擎处露华浓。 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第一百七十六章 南石 端王扳回一局,脸上带着笑,抬手让随从拿了匣子上来。 他亲自从中小心翼翼拿出一幅装裱好的画来,在几案上展开。 正是萧甫山画的那幅《墨竹》,幼菫趁着墨香斋免费裱画大奉送,就一起拿去裱了。 端王问幼菫,“国公夫人,不知此画是何处得来?何人所作?” 幼菫疑惑地反问端王,“王爷怎拿到了这幅画,它应该在墨香斋啊。” 端王握拳放嘴上咳了两声,国公夫人怎么跟荣国公一样,就不能婉转一点吗,一点面子都不给留。很明显是他不问自取的嘛! 他花了那么多银子,又是替他裱画,又是赠送澄心堂纸,得这点便利不为过吧? “本王去墨香斋逛,听说是夫人的,就顺路拿了过来。” 幼菫也没想听他什么解释,她在想的是,这幅画端王似乎很看中,那么多韩老太爷的画他没拿,单拿了这一幅过来。 要知道,他可是最崇拜韩老太爷的。 这幅画萧甫山虽然没有落款,却是题了一行字:冉冉孤生竹,结根太山阿。 他跟萧甫山自幼熟识,难得不认得萧甫山的画和笔迹? 幼菫问,“王爷可识得此画是何人所作?” 端王感觉她是在套自己的话,明明是他先问的! 可是谁让他有求于人呢? “传闻白山居士晚年收得一关门弟子南石居士,极具慧根。他流传于世的仅有两幅画作,一幅在本王手中,一幅在长公主手中,神工意匠,观之入魔。” 他记得上次幼菫说过,韩院长说自己愚鲁粗笨,有辱先师之名。此言也不差,南石居士之才华,在韩院长之上。 不过幼菫和韩院长熟识,这话还是不要说了。 他叹息道,“只可惜,他此后十几年再无画作传出,生死未卜,才子之名昙花一现。这幅墨竹图,倒是颇有南石居士之气势。” 幼菫瞅了眼一脸淡然的萧甫山,他画画水平这么厉害的么?这么看来,他的画不止卖一百两银子了。 那个南石居士是不是他呢? 不管如何,就凭端王不认得他的画迹和笔迹,就说明他并不想端王知道自己的这一面。 幼菫恍然道,“还有这等奇人?妾身倒是不知。这幅画是夹杂在韩院长的字画里的,我还以为是他随手画了忘记署名呢。” 端王深信不疑,若这是南石所画,在韩院长那里也说的通。 若不是南石所画,也该是韩院长交往的世外高人。 端王面色微动,“本王虽不识南石居士,却与他神交已久。若此画是他所作,看墨迹又是新作不久,说明他尚在人世,世间也少了一件憾事。万望夫人帮我向韩院长求证一下,不胜感激。” 说着向幼菫行了一礼。 幼菫怎敢受端王爷的大礼,连忙侧身避开。 她被一番话说的动容,端王爱画成痴,此时倒颇有真性情,不掺其它。 “王爷言重了,改日我问问他。” 萧甫山踱步到几案前,看着上面的《墨竹》,淡淡说道,“王爷用过午膳再走吧。有好酒。” 端王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愣了愣,荣国公主动请他喝酒? 以前若非有事相商,他是从不和他们喝酒吃饭的! 他声音里带了点他自己都没觉出来的感动,还有丝丝委屈,“多好的酒?” 萧甫山沉声说道,“比寿宴上的还要好。” 还有比那更好的酒?端王脸上有些愣愣,回过神来还不忘维持自己的稳重形象,清清嗓子,“好,那你可得管够。” 萧甫山淡笑,“你们先去外书房稍等,我得先出去一趟,给夫人和儿子买糖炒栗子。” 端王和宁郡王齐齐皱眉看向萧甫山,这一家子真是没谁了,一样一样的! 大家往外走的工夫,宁郡王摇着扇子凑到了幼菫身边,一把桃花扇无比骚包,一双桃花眼怎么看都有些贼眉鼠眼。 明明是昳丽倾世,雌雄莫辨的绝世妖孽,配上这幅表情总觉得有几分猥琐。 桃花扇掩住半边风流美色,谄笑道,“大嫂,我告诉你荣国公的一个秘密,你给我两坛酒吧。要最好的那种。” 幼菫忍住想喊他一声“美人姐姐”的冲动,体贴问道,“你喝的了那种烈酒吗?我这里有上好的桃花酿,甘甜绵软,不若换成这个?” 宁郡王感觉自己被侮辱了,一口老血堵在心口,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更添几分风情。 端王跟萧甫山笑道,“国公夫人贴心,很是怜香惜玉。” 萧甫山目光冰凌凌地扫了宁郡王一眼,“内子向来心软,最是同情弱小。” 宁郡王恨恨看了萧甫山一眼,他们夫妻俩一个比一个毒舌! 他转过头来,蛾眉轻蹙,哀怨地看着幼菫,“大嫂,你瞧不起我,京城四大公子里我的武艺可是最高的。” 美人皱起眉头来也是好看的,让人下不了狠心虐他。 他还会武功?幼菫不可思议地上下看了看他,“你说罢,若是觉得值,我就给你。” 宁郡王感觉自己又被她的目光侮辱了一次。 算了,纯爷们,为了好酒,不跟小女子一般计较了。 他扇子又掩了上来,低声说道,“荣国公上月请我在一品香吃了一顿饭,专门请教我怎么讨好女人,他最近对你好,可都是我的功劳。” 幼菫意味不明地看了萧甫山一眼,他冷峻的脸上有一丝不自然,皱眉看着宁郡王。 幼菫问,“什么时候的事?” 宁郡王毫不迟疑地说道,“一个月前,他还给我一张一品香黑金卡用,为期一个月……” 他脸色一变,心虚地看向萧甫山。 萧甫山伸手过来,冷冷说道,“卡交出来吧。你不提醒本公还忘了,一个月期限到了。” 宁郡王懊悔不已,真蠢,怎么忘了这茬了! 他满脸堆着笑,“反正你也不用,我再用几天……” 萧甫山一口回绝,“不行。” 宁郡王往旁边躲了躲,捂着荷包哼哼道,“小气,我没带在身上,回头给你送来。” 萧甫山身形一晃就到了宁郡王跟前,一手扣住他手腕,一手在他腰间一探,荷包便到了萧甫山手里。 在宁郡王唉哟唉哟的抱怨声中,打开黑底绣桃花的荷包,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萧东笑嘻嘻地伸手接着。 众人脸上精彩起来。 第一百七十七章 秘密 萧东手里捧着的,除了一张黑金卡,几个铜板,两块小小的碎银外,还有一支口红! 粉嫩嫩的芙蓉玉管,静静地躺在萧东手里。 端王用怪异的眼神看向宁郡王,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离宁郡王远了一些。 萧甫山也意味不明地看了宁郡王一眼,拿走了黑金卡。 萧东近距离看着手中的粉嫩口红,不禁想起来一些关于宁郡王的传闻。一度,传闻的另一位男主是国公爷…… 幼菫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这也不怪他,他这么美,想找个女子配他的确难了些…… 宁郡王喊道,“你们这是什么表情!那口红几乎没有颜色,我是用它来滋润嘴唇的!” 众人看着他娇艳如桃花的唇瓣,不约而同嘴角一扯。 宁郡王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桃花扇往腰间一插,夺过桃花荷包,把他的零碎玩意儿都划拉了进去。 幼菫一副好姐妹分享心得的样子,跟他嘀咕道,“我也是最喜欢这个色号,滋润效果也好。” 端王哈哈笑了起来。 宁郡王被激怒了,再也忍不住,抽出扇子上去直取端王咽喉。 端王不慌不忙见招拆招,从容不迫。 看似闲庭信步,实则两人动作极快,只见一青一白两个虚影。 美人打起架来也是赏心悦目,明明是凶狠的杀招,在宁郡王手下生生多出几分绝艳来,似在花雨中凌空起舞。 幼菫一边欣赏美景,一边感叹,端王看似温和无害,宁郡王看似玩世不恭,实则个个深藏不露啊。 没有一个是简单人物。 永青看的两眼放光,这也太厉害了! 幼菫抓住机会进行教育,“你好好扎马步,将来比他们还厉害。” 永青重重点头,“嗯,这样我就不怕他抢我小熊了!” 别人听不明白这话啥意思,宁郡王却是听的懂,他分了心神身形一滞,被端王逮到空档右手如鹰爪扣在他脖颈处。 宁郡王扇子一挑,挑开他的手,大步走到永青跟前,一把把他举了起来,“臭小子,我什么时候要抢你小熊了?” 永青有萧甫山和幼菫在,也不怕他,手脚踢打着他,“坏人,放我下来!” 萧甫山把永青从宁郡王手中解救出来,把他放到地上,跟幼菫说道,“你们回去吧。糖炒栗子一会给你们送过去。” 幼菫笑着应下,领着永青往回走。 宁郡王追上去两步喊道,“大嫂,酒,酒!” 幼菫也没回头,“到时让刘管事给你。” 宁郡王重重叹息了一声,总算还得了一样。 -- 幼菫和永青吃到了萧甫山“赚钱”买的糖炒栗子,永青打算原谅萧甫山。 端王和宁郡王喝到了比寿宴上还要好喝的好酒,走的时候偷偷顺走了一小坛,最后分赃不均打了一架。 幼菫在木槿园萧甫山的书房,在书案上一番翻找,找出一份公文,上面有萧甫山的批复。 拿着《墨竹》上的字迹对比,用的都是行书,却分明是两个人的笔迹。 公文上的批复虽也是笔力雄浑,却无《墨竹》上那边肆意洒脱,铁画银钩。 好啊萧甫山,还有秘密呢。 不过说他是南石居士,幼菫却觉得有些勉强。 十年前他才多大,哪有那等功力。 他和韩老太爷差了三十多岁,怎么可能是师从同一人呢? 且他俩都从来没跟她提过彼此啊,同门师兄弟能是这样? 不管如何,有必要让萧甫山跪一跪搓衣板,从实招来。 敢瞒着她。 幼菫气咻咻。她觉得自己最近脾气见长了,可能是被他惯的?毕竟他是跟宁郡王取过经的,他还真是可爱。 幼菫看了眼书案上整整齐齐摆放的三本书,是自己所写,刊印本。 萧甫山买来干嘛的?他又不科考。 莫名有些心虚。 自己瞒着的秘密比他大多了。 他也没刨根问到底啊。 她当时说是天赋异禀,他是信了呢,还是没信呢? 也不知在他心里,是怎么猜测她的。 想着想着,幼菫没了质问的底气,万一他反问就麻烦了。 还是就如此相安无事的好,大家都装着糊涂。 如此自己把自己劝退了,晚上萧甫山回来的时候,幼菫便什么也没问,神色如常地招呼他用晚膳。 萧甫山有些意外,她上午看他的眼神可不太友好,一副你等着瞧的样子。这么快气就消了? 他的书房也被她翻得乱七八糟的,明显就是去对笔迹了。 傻丫头,整日在她跟前,她就没注意到画上的笔迹不同吗? 若说她傻,上午在端王面前还能不露馅,替他把事情瞒住了。心思也算灵敏。 他夹了鸡腿,斯条慢理把它撕成细条,堆在碟中,放到她跟前。 “端王我会跟他说,画是韩院长友人所作。” 幼菫“哦”了声,“那端王岂不是会很失望。” 萧甫山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南石在他拿起刀剑杀戮的那一刻,就死了。端王料的也不算错。” 幼菫拿筷子的手轻轻一颤,他这是承认他是南石了。 比韩老太爷更具才名的南石居士,白山居士的关门弟子。 他既然是韩老太爷的师弟,自也不怕端王去找韩老太爷求证,老太爷自会替他圆过去的。 他说这话时带着的感情很复杂,幼菫无法形容,却让她觉得心疼。 他是痛恨杀戮的,从年少的时候就是。可是他却走了一条他最痛恨的路,用杀戮来解决问题。 从一个肆意洒脱,清风朗月之人,变成一个心狠手辣,行事诡谲之人,这种天翻地覆的变化,到底要经历多少苦痛折磨。 这种苦痛,又岂是几句话就能安慰的了的。 幼菫给他盛了一碗老鸭汤,“国公爷,喝汤。” 萧甫山直盯盯看着幼菫,也不用调羹,端起碗来一口气喝光,目光不曾离开她片刻。 幼菫被她盯的心里发毛。 他交代完了,是不是要让她交代了?他书案上的书,明摆着是特意买回来的。 他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 “你若想要什么画,就跟我讲。我来给你画。” 幼菫有些呆愣,放过她了? 南石不是死了吗,还能作画吗? 他是怕她多心,心疼他,所以要强忍着悲痛为她作画吗? “国公爷,其实您也不必……妾身也不是很喜欢画。” 萧甫山嗬嗬笑了起来,“傻丫头,你家爷又没死。” 幼菫眨眨眼,是说南石不作画,萧甫山还可以作画吗? 萧甫山催着她吃鸡肉,南石的事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掀过去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吐血 晚膳永青吃的很少,有些蔫蔫的。 幼菫摸了摸他额头,也不发烧,许是早上扎马步累着了,就让乳母抱他回厢房,早些休息。 幼菫继续在书房抄经书,为外祖母抄的。萧甫山也去了他的书房,两人各忙各的。 没抄多久,永青房里的丫鬟慌慌张张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夫人,六少爷吐血了!” 幼菫猛地站了起来,手中的湖笔跌落,身上染了墨汁。 “你说什么?!” 丫鬟颤声回道,“六少爷吐血了……” 自幼菫嫁进来,永青虽虚弱,却没有大的毛病,甚至身子一日比一日好。这让幼菫忘了他曾经几经生死,多少次在阎王殿前徘徊。 她以为他会走路了,就是好了。 幼菫推开椅子,急匆匆跑去西厢房。 一进房便是一股血腥气,永青躺在床上,小小的脸苍白如纸,闭着眼睛没有了平日里的生气。 萧甫山也刚进来,脸色很不好,床前木地板上一大滩污血,他用手一点一点捧着收集到碗中。 手上一片血红,触目惊心。 永青的鼻息很弱,似乎随时要消失一般。 幼菫心揪着痛,她握着他软弱无力的小手,轻轻叫了他几声,“永青,永青……” 他没有一丝反应,眼珠也没有转动,了无生机。 幼菫慌了,嘴唇发抖,蹲到萧甫山身旁,他还在收集着血。 “国公爷……怎么回事?” 萧甫山嗓音沙哑,“最近这一年来他每月都要吐两三次血,你嫁进来后,这是第一次。” 他似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有条不紊地做着手中的事。 “萧东萧西已经去请太医了。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萧甫山收集好了污血,净了手,就跟幼菫一起候在床前。 不过两刻钟,萧东萧西一人夹着一个太医,冲了进来。 两位太医衣衫歪斜,头发散乱,拱手说了声,“荣国公,下官失仪了。” “无妨,刘太医,吴太医,请。” 萧甫山拉着幼菫让开,让他们诊治。 两人很有默契,一个去给永青把脉,一个去查看八仙桌上的那碗污血。 刘太医把脉一番,又检查了永青的口鼻,收了脉诊。 对萧甫山拱手道,“贵公子还是以往那般,心脉不通畅,迷了心智。只是……此次脉象要更凶险一些。” 萧甫山皱眉问,“这事何故?药平日里一直吃着,不曾间断。” 吴太医也过来回禀,“血无异样。查不出毒。” 刘太医躬身请罪,“下官愚鲁,也不得其解,先施针一试。” 萧甫山似乎很熟悉他们的说辞和流程,手一摆,“施针吧。” 刘太医净了手,拿出金针来为永青施针。 新月如勾西悬,暗夜沉沉。 木槿园里无人入眠,却一片沉寂。 施针后永青脸色似有所好转,等了一个时辰却是还没醒。 若是以往,一个时辰内就醒过来了。 两位太医一直候在木槿园到天亮,几番商讨,定了药方,煎药喂下去,却是不见效用。 永青就那么昏迷在床上。 在萧甫山的目光威压下,两位太医脸色越来越苍白,比床上的永青好不到哪里去。 若是六少爷就此救不过来了,荣国公盛怒之下,他们能不能活命都尚未可知。 “两位大人可有别的法子?”萧甫山问道。 一声问话让二人心底紧绷的弦崩断了,刘太医和吴太医砰地跪倒在地上。 刘太医两手扶地,“下官才疏学浅……无能为力……” 萧甫山皱眉,“以往都是你们二人救治,为何这次就不行了?永青最近一个月身子可是好了很多,应是有了好转才是。” 刘太医颤声道,“此时脉象,确实是跟以前相似,只是更凶险……” 幼菫说道,“无缘无故的,不可能突然这样……你确认,没有中毒?” 刘太医回道,“下官所学有限,吐的血中查过无毒,脉象上下官也未曾查出端倪。” 幼菫腹诽,宫中行走的人果真是有一套保命的本领,似是而非,含糊其辞。待到出了事,他总能有说辞替自己圆回去,无大功,也无大过。 幼菫追问,“那让人吐血,有哪几种可能?” 刘太医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下官以为……先天不足,邪侵五脏,中毒……都有可能……” 一个邪侵五脏就囊括了大半病症! 幼菫语气不善,“刘太医这般含糊其辞,国公爷找你来有何用?” 这帽子就扣的大了。 刘太医抬头看向萧甫山,只见他脸色阴沉,审视地盯着他,似是在等他的回答。 他低下头,颤声说道,“下官无能,已是倾尽毕生所学……” 萧甫山挥手让他们下去,对萧东说道,“再去请两位太医过来,京中的名医,也都去请来。” 萧东拱手领命退下。 一茬一茬的太医和京城名医过来,都是束手无策。反倒是永青昏迷不醒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幼菫命硬之事再次被人提起。这不刚进门一个月,没把荣国公克死,先要把继子克死了。 别人过的不好,或者臆想别人过的不好,总能让一些人得到极大的心理满足和平衡。 所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半日过去了,厢房里一片凝重。 萧甫山看幼菫眼内通红,说道,“你先回房睡一觉,他醒了我就叫你起来。” 幼菫坐在床旁边不动,“再等等。我不困。” 萧甫山打横抱她起来,回了正房,把她到床上,“听话,好好睡觉。” 他回头跟候在一旁的青枝说道,“看好你家小姐,不许她下床。” 青枝福身应是。 幼菫看着他转身离去,他的脊背依然英挺笔直,有几分清萧。 幼菫睁着眼,盯着上面的承尘,怎也睡不着。永青每月都要吐血,到底是什么病会这样,幼菫真后悔,咋就没学医呢? 他每日的饮食都小心的很,入口必要试毒,应该不是中毒。 若是他身子孱弱所致,那他最近这般健康又作何解释,即便是有病发,症状也应该较之前有所减轻才对。 白日里还是活蹦乱跳的,怎么晚上就这般凶险了? 幼菫冲着低垂的帷帐外面说道,“青枝,你记不记得,当初韩老太爷中毒,净空法师曾经去过草庐给他把脉?” 青枝掀开帷帐进来,“奴婢记得,净空法师还给开了药方。小五说他医术很高明。” “要不,让他过来看看?” “小姐,净空法师从来不下山的,怕是不太好请。” 幼菫坐了起来,“他不是还许了我一个承诺吗,拿着佛珠去请,他应该会来。” 青枝不太情愿,“国公爷那么厉害,让他直接去请就是。” 第一百七十九章 罅隙 即便是木槿园捂得严实,瞒着老夫人,她最终还是知道了消息。而且是从府外面知道的,管事妈妈出去办事,回来就把外面的传闻学给了老夫人。 一向和气的萧老夫人脸色阴沉,赶到了木槿园,握着永青的手直掉泪,她朝萧甫山怒声道,“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萧甫山无奈说道,“您知道了也无益,平白跟着担心。” 老夫人垂泪看着永青,这一个月好不容易养的胖了些,脸上也有了小孩子肉嘟嘟的样子。可不过一日,下巴就尖了起来,小脸只剩巴掌大。 “他自出生就是在我跟前养着,他成这个样子了,我怎就连知道都不能了,他可是我的命啊!” 赵氏和柳氏站在老夫人身旁,赵氏宽慰道,“母亲您别担心,大嫂照顾的好,永青现在体格好了许多,定能逢凶化吉的。您看之前几次,不都好好地挺过来了?” 被赵氏一提醒,老夫人停了哭声,环视厢房,没见幼菫的踪影。 她问萧甫山,“幼菫呢?” 萧甫山解释,“她熬了整整一夜又一个上午,方才我让她回房休息了。” 老夫人脸色闪过不悦,“她是青儿母亲,青儿现在这样,她怎么睡得着?” 萧甫山蹙眉看着老夫人,“母亲您怎说出这般话,幼菫对永青用心,您该都看到了。” 萧老夫人撇过头看永青,“我只要永青好好的。” 永青是老夫人的逆鳞,谁也触碰不得。她原本对幼菫抱以厚望,觉得她是永青的福星,可偏偏她嫁进来一个月,永青就昏迷不醒。难道真如街上的传闻那般,是她命硬克的? 人一旦心里有了猜疑,有了疙瘩,也就变得苛刻起来。 她突然想起来永青的碧玺石项圈,柳氏说的对,这项圈是能保佑永青逢凶化吉的。他刚刚摘下来一个月就出事,不就是应验了吗? 她喊永青的乳母过来,“青儿原来的那个项圈呢,快找来,给他戴上!” 乳母应下,去箱笼里找出来项圈,老夫人急急接了过去,亲手给永青戴上。碧玺石璀璨夺目,映着永青苍白的脸更加孱弱。 老夫人将项圈放入小衣内,贴身佩戴,闭目念佛,“佛祖保佑,青儿逢凶化吉,长命百岁……” 老夫人从永青枕头底下摸出来那串小叶紫檀佛珠,递给乳母,“这个收起来,回头给大夫人。” 乳母接过佛珠,暗叹了口气,用帕子包好收到了箱笼。老夫人真是糊涂,夫人对六少爷的好她看在眼里,是掏心窝子的好,老夫人怎就看不明白呢? 大夫人对近身伺候六少爷的下人格外客气,还时常打赏,生怕她们慢待了六少爷。做面子功夫的人又岂会做这些。 萧甫山看着老夫人的一番作为,心下万般不赞同,却也不能在众人面前忤逆她,他俯身说道,“母亲您心疼永青,儿子知道。不过现在我们还要商量对策,您在这里着实不方便,我送您回去。” 萧老夫人看看还候在一旁的大夫,怕影响了救治永青,点头应了。 萧甫山扶着老夫人起身,出了槅扇发现幼菫站在槅扇外,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幼菫向老夫人福身请安,“母亲,您来了。” 面色如常,不见喜怒。 老夫人有些不自在,淡淡“嗯”了声。方才自己说的话有些刻薄,不知道她听见了没? 两人都没了平日里的亲热劲,人心就是这么奇怪,焐热了需要很久,但是凉下来只需一瞬间。 萧甫山温声问幼菫,“你怎不睡一会?” 幼菫抬头看他,他一贯冷峻的脸上带着歉意,还有疲惫。 幼菫不希望在他眼里看到这种愧疚无奈的情绪,他是如山岳一般的人物,顶天踵地,巍然屹立。 幼菫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妾身睡不着,想起来一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您先去送母亲,我去看看青儿。” 萧甫山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方扶着老夫人离去。 出了木槿园,老夫人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是想劝我,可现在外面传遍了,青儿是幼菫克的。我以前只觉得你喜欢她,也不曾计较这些。可现在青儿这个样子,你让我怎么能不信。” 今日一上午,进进出出七八个太医,十几个大夫,他们身边又带着药童。萧甫山也没强硬封他们的口人多口杂的,消息想传开太容易了。 只是传成幼菫命硬克的,是萧甫山始料未及的。 萧甫山朝跟在身后的赵氏和柳氏说道,“你们先走吧。” 二人福福身,相视一眼,快步走到了前面。 萧甫山不是个善言谈的人,不善于劝解人,也不喜欢解释。别人误解便误解,生气便生气,他并不介意。 哪怕是母亲,以前对他也是多有误解,他也无心费唇舌解释。 这个世界这个样子也无不可。 可是幼菫受了天大的委屈,怕是心里不好过,女孩子,总是要娇气一些,敏感一些。 他还是解释几句的好。 萧甫山开口说道,“那些都是无知百姓信口胡诌,您也当真。若是幼菫命硬所致,永青之前一个多月未吐血又作何解释?会说话,会走路,聪明伶俐,又是作何解释?” 老夫人不言语了,这些曾经只是她的梦想,这一个月的时间,都变成了现实。 她无法强行抹掉幼菫的功劳,幼菫为了照顾永青,把他搬到了自己院子里,有几个继母能做到这样? 只是,青儿他如今这样……让她怎么不多心呢。 哪怕是有万一的可能,她也不能容忍。 萧甫山见她脸色松动,又继续道,“再说她回房睡觉一事,是我强抱她回去的,又让丫鬟盯着,就这般,她还是不放心又跑了出来。您一向心地慈善,待人和气,怎在这种小事上计较起来了。” 她沉默了片刻,“方才我是心里怕。青儿待她亲近,跟亲娘一般,我就怕她对青儿不够用心。平日里,青儿待她再好我也是高兴的……” 老夫人催他回去,“你不必送我了,照顾青儿要紧。” 萧甫山松开手,仰头看天,乌沉沉的,不见日光。要下雨了。 第一百八十章 求医 幼菫在给永青喂水,永青牙关紧咬,也不吞咽,喂的很是艰难,有大半流了出来。 幼菫轻声说着话,哄着他喝,仿佛他能听到她说话一般。 从昨晚到今日,幼菫不知跟他说了多少话,也不知讲了多少遍孙悟空。 她执着的有些傻。 就像当初她每日教永青走路一般。 萧甫山一言不发,坐到床前,扶着永青靠在他怀中,一手捏住他的下颌。 幼菫用调羹缓缓送了水到他咽喉,萧甫山再松开下颌,一口水算是喂了进去。 这般配合着,一碗水喂完,才作罢。 萧甫山想起自己昏迷时,幼菫给她灌水,直接把茶壶嘴探到喉咙里往里灌。简单粗暴,又快又急,他都喘不过气来,只觉得鼻子耳朵里都要往外冒水,难受的很。偏她还觉得自己很冰雪聪明,自吹自擂了一番。 她现在喂永青喝水,倒是耐心细致的很。 她对永青有一种母亲特有的柔软。 待那几位大夫摇头走了后,萧甫山蹙着眉头,开口说道,“堇儿,母亲方才……” 幼菫伸手捂住他的嘴,薄唇温热柔软,在她手心。子不言母过,他这个为难的样子让她心疼。 “您不用解释,妾身明白。” 萧甫山拿开她细白如玉的手,握在手心,嗓音低沉醇厚,“别人说的话你都不必理会,只要我知道你好就够了。” 幼菫反握着他手,眸子灿若星辰,“嗯。”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幼菫想起净空法师,问萧甫山,“国公爷可知道净空法师医术如何?” 萧甫山面色平静如水,说道,“医术极好,在太医之上。” 幼菫觉得奇怪,问,“那您为何不请他给青儿医治?” 因牵扯皇家秘辛,萧甫山犹豫了一下。 他摒退左右,跟她说起净空法师来历。 净空法师是皇上的皇叔,颇受泰成皇帝看重,据传曾有意传位于他。不过最终是传位给了先帝昌隆皇帝,先帝继位后,他便避走山林,后来出家为僧。 他立下一条规矩,不下山,不结交皇室权臣,尤其是手握重兵的武将。也是这条规矩,才保得他一世平安。 当今皇上每年都会去崇明寺进香,净空法师一直避而不见。 三年前萧甫山曾去求医于他,他也是避而不见,只让弟子传话,“祸往者福来。” 萧老夫人参详其意,以为是上上之断言。是以她每年都要去崇明寺烧香拜佛,只求永青早日否极泰来,遇到他的大造化。 萧甫山捏了捏眉间,“哪怕我解甲归田,怕也不能换得他为永青诊治。” 幼菫没成想净空法师还是那般尊贵的身份,倒是看不出来。 不过只要他医术好就足够了。 “或许妾身可以一试。” 幼菫拿出那串佛珠,“当初净空法师曾许诺了妾身一个心愿,以佛珠为凭。” 萧甫山大为意外,他接过佛珠,粒粒光泽油润,应是已盘磨多年。他知道永青身上戴了佛珠,只以为是普通之物,却不曾想有这般大的来历。 崇明寺开光之物甚受追捧,也极为难得,更别说净空法师经年盘磨日日不离手的佛珠了。此佛珠之珍贵,堪称无价。 更何况,它还承载着净空法师的一个许诺。 就这么一个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宝贝,她就这般随意给永青戴着了,还不吭一声。 若是别人,怕是要把这佛珠来历好好解说一番,也好让别人重视,赞一声她待永青的好。 她仿佛从不在意这些。她做了那么多的事,都是悄不声息,不欲为人知。 想起母亲方才嫌弃地让乳母收走佛珠,他不觉叹气,母亲可知她嫌弃的正是她梦寐以求之物。 “堇儿,你怎没说过它的来历?” 幼菫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好说的,它有没有用处,我也不知道。戴上也只是求个心安。” 萧甫山暂时收起诸多疑问,眉头并未松开一些,“虽说净空允诺了你,不过此事关系重大,他不见得会应下。” 皇上每年都去崇明寺,实则是对净空忌惮的很,毕竟他是有正统的皇家血脉。寺庙的势力也是不可小觑。 净空若是给永青医治,破了自己立下的规矩,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了。 幼菫不舍弃,“不试一下又怎么知道。您给妾身派一队侍卫,妾身亲自去求他。” 萧甫山从幼菫手中拿过佛珠,“还是我去吧。” 萧甫山走后不久,老夫人又来看永青。 她坐到床边,拉着永青的手不放,脸色悲凄。她身上有檀香的味道,应是去小佛堂了。 幼菫坐在一旁的锦凳上,默默不语。她是真不知该说什么好,她不会奉承,也不会强颜欢笑。 她可以理解老夫人,不怪她,但不代表她可以心无芥蒂。 你给我一个微笑,我会还你一个微笑,甚至再加一个拥抱。 你给我一巴掌,我怎么还笑得出来呢? 赵氏和柳氏也在一旁坐着,这种时候,老夫人最是敏感,她们无论如何也是要表现一下关切的。 老夫人方才回去思来想去,觉得幼菫还是不要靠永青太近的好,万一真是她克的,她在身边,永青还醒的过来吗? 她脸上已恢复了和气,对幼菫说道,“这里我守着就行了,你一夜没睡,去歇着吧。” 方才还嫌她睡觉不管孩子呢。 幼菫也是睡意上来了,不再推辞,也不想去顾忌她到底想的是什么。就像萧甫山说的,只要他知道她好就够了。 幼菫给老夫人福了福身,看了一眼床上安静的永青,出了厢房。 回房就睡了过去,或许等她一觉醒来,萧甫山已经带着净空法师过来了。 仿佛是刚睡着一般,青枝就叫她起床了。说是国公爷回来了。 青枝帮幼菫穿着衣裳,一边轻声道,“国公爷脸色很不好,回来就直接去了厢房。接着又出来一趟吩咐叫您起床。” 幼菫问,“可有带人回来?” 青枝摇头,“带了很多侍卫进来,没有别人。” 幼菫心下觉得不好,她匆匆收拾了一下,披上斗篷,去了厢房。 天空乌云沉沉盖顶,低低压在木槿园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狂风和着冷雨,残花零落空阶。 下人都不见,有侍卫在廊下候着,屏气敛神。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中毒 厢房里气压很低,不单萧甫山在,萧三爷也得了消息过来了。 厢房里没有丫鬟婆子,廊下也没有,她们都去哪里了? 萧甫山负手站在永青床前,脸色阴沉如浓墨,虽低敛着眸光,通身却带着骇然怒气,似泰山将崩,让人心生恐惧。 萧老夫人坐在床前,她只知他是出去求医,却是不知他去了哪里。看他这个样子,她都害怕,莫说萧甫安和赵氏柳氏了。 见幼菫进来,老夫人说道,“幼菫过来了,你要说什么便说吧。” 萧甫山示意幼菫站到他身旁。 他从怀中拿出一串小叶紫檀佛珠,问老夫人,“母亲可知这串佛珠来历?” 老夫人看了一眼,脸色有几分不悦,已经过去了的事,他又这般翻出来作甚,脸色还这般难看。 他要给媳妇找回脸面,就不顾她这个母亲的脸面了吗? “是幼菫买来戴着玩的吧。没开过光的佛珠,青儿戴着也无甚用处。你又何必又来计较这些。” 赵氏站在老夫人身旁,附和道,“说起来,母亲和妾身那里也有一串小叶紫檀佛珠,还是在崇明寺开过光的,母亲的那串是圆智大师亲自加持过的。” 圆智大师是净空法师的大弟子,佛法高深,平日里管理着寺内事务,被认为是净空法师的接班人。 净空法师极少露面,在广大信男信女心目中他是神仙一般的存在,大家也不敢奢求能得他些许点化恩惠。退而求其次的圆智大师,就受到了信徒们的热烈追捧。能得一件他加持过的佛珠,那是无上的荣耀了。 萧甫山冷冷看了赵氏一眼,“这串佛珠,在净空法师手中盘了三十年,是他师父颖德法师赠予之物。” 颖德法师乃天纵奇才,不仅佛法造诣精深,武学和医术也是登峰造极。当年他福泽广施,被称活佛。圆寂三年肉身不腐,圆满修成肉身舍利。 “什么?!”萧老夫人一时失态,猛地站了起来。 “怎么可能?净空法师怎会把这等宝贝给她?” 萧甫山淡淡说道,“我刚刚从崇明寺回来,净空法师亲口所言。” 老夫人脸色震动,目光投向萧甫山手中的佛珠,那串被她嫌弃的佛珠,竟是净空法师经年不离手之物? 她忍不住上前几步,从萧甫山手中取过佛珠,虔诚地捧在手中,手微微颤抖。 这般宝贝,同时被颖德法师和净空法师加持过的宝贝,浸染了净空法师无上佛法的宝贝,居然被她弃之如敝履…… 赵氏面露尴尬,她刚才开什么口啊! 这等宝贝全天下再也难寻一件了! 萧甫山把佛珠拿了回去,冷峻的脸上划过厉色,“净空法师还说,这串佛珠有辟毒之功效,是颖德法师费尽心力处理过的。若不是永青戴着这串佛珠,怕是命已休矣。” 众人皆是脸上骤然变色,中毒?! 老夫人几欲站不住,萧甫山扶住她,让她坐下。 她嘴唇颤抖,又惊又怒,又带着不可置信,“他会不会是看错了,他又没见到青儿……谁会给青儿下毒,他入口的东西都试毒的……” 萧甫山声音冰冷,“净空法师乃颖德法师亲传弟子,医术毋庸置疑,他观佛珠上有毒气浸染痕迹。但是是何毒他不知,也解不了。” 净空法师都解不了的毒,那青儿,岂不是没救了? 老夫人脸色苍白,肝肠寸断,厉声喊道,“是谁要害青儿?是谁?!” 她如同失了心智一般,突然冲到幼菫跟前,抓住她的衣襟,疾声厉色道,“是不是你?是你要害青儿,好为你的孩儿腾位子,是不是?!你好狠毒的心……” 幼菫尚沉浸在永青中毒的震惊中,被抓的有些懵,心中酸涩不已。原来老夫人心中这般忌惮着她,自己做再多,也打消不了她心中的偏见。 人的第一反应最为真实,最能反映她内心真正所想。或许连老夫人自己都不知道,她对幼菫的提防之心这般强烈。在她心中,继母和继子天生是对立的,他们之间有道天然的鸿沟,不可跨越。 继母便是恶毒的吗? 她一时心灰意冷,苦笑道,“我若要害青儿,又何必拿了佛珠给他戴呢?” 萧甫山上前扒开老夫人的手,皱眉道,“母亲,您怎就执迷不悟!今日去请净空法师,是幼菫让我去的,是因了净空法师欠幼菫一个承诺,他才肯见我一面。” 他举起手中的佛珠,冷笑道,“净空法师说这佛珠可暂保永青性命,您既不信她,这串佛珠不戴也罢。” 萧老夫人眼神清明了一些,对啊,她怎糊涂了,幼菫若要害青儿,怎么会给他戴佛珠这等宝贝呢?救命的宝贝! 她急急地抓佛珠,“快给青儿戴上!我信幼菫,快给他戴上!” 萧甫山松开手,她抓着佛珠急急走到床边,取下碧玺石金项圈,小心翼翼地把佛珠戴到永青脖子上,贴身放好。 她长舒一口气,仿佛永青马上就能得救了一般,脸色软了下来。 “是我糊涂了,不是幼菫,那是谁呢……无缘无故,谁想要了青儿性命……” 她抬头看萧甫山,“你说,会是谁?” 萧甫山沉声说道,“刘管事已经带人封锁了各院,不得走动,所有人一一隔开查问。” 赵氏小心翼翼问,“国公爷,不知要多久?各院三餐怎么办?还要出去采买……” 萧甫山目光冷冰冰扫过她,赵氏忍不住低下了头,“妾身掌管府中内务,总得讨个准话……” 萧甫山说道,“各院小厨房自己做饭,有刘管事安排侍卫统一采买。” 赵氏福身应是,不敢再说话。 萧甫安此时一脸震惊,他只觉得荣国公府一团和气,是最和睦不过的人家,怎么会有这么多龌龊事。 先是永平被陈氏害死,又是陈氏被周姨娘害死,现在永青又出了事。 萧甫山对萧甫安说道,“你这几日就不要去上值了,我会派人跟英国公打招呼。府里你要多照应一些。” 萧甫安点头应下,问道,“要不要让二哥回来?家里出这么大事……” 萧甫山此时,除了幼菫和老夫人,谁都不敢信。 他说道,“他回来也好。” 他扫视了一圈,“都各自回去吧。” 第一百八十二章 怀疑 厢房里只余萧甫山和幼菫,还有永青。 幼菫问萧甫山,“国公爷,您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 萧甫山脸色凝重起来,“永青所中之毒名为噬筋散,乃异域奇毒,轻微剂量便会让人机体无力有如废人,剂量若是重了,便是吐血身亡。而且此毒极为隐蔽,从血液和脉象上查探不出中毒痕迹。” “我带了一些永青吐的血过去,此毒有一特点,中毒之人的血经久不凝。净空法师就是依此判断此毒就是噬筋散的。” 幼菫也凝重起来,眉尖紧蹙,“这么说来,我们岂不是都无法查找毒源和凶手?” 萧甫山平静道,“很难。” 幼菫有些怀疑净空是在故意推脱,毕竟自己送他的那豆腐方技,也算不得什么。他的身份微妙,一个不慎便会招来杀身之祸,让他打破自己定的规矩救人,着实也是有些强人所难。 “净空法师是真的解不了毒吗,还是他不想趟这趟浑水?” 萧甫山说道,“他是见过此毒,且还见着那人最终不治身亡。此毒颖德法师都束手无策,在那之后他用尽毕生精力研究此毒,终是无果。” 他炯炯看着幼菫,继续道“净空法师猜测,永青应是刚出生便被下毒。也就是说,永青原本被佛珠解了部分毒,身体才有所好转的。最近又被下了一次毒,剂量很重。” 他方才守着众人没有说,还是对他们有所提防的。毕竟在这大宅院里,父子反目,兄弟阋墙的事情多的是。 幼菫抱着一丝希望,问道,“那……佛珠吸走毒,青儿会不会慢慢好起来?” 萧甫山缓缓摇头,“佛珠能吸附的毒素也是有限,且他本就体内有了毒素积累。净空法师之意,最好的结果就是一直这么躺下去。” 幼菫的心彻底凉了,颓然坐下。 永青刚刚才见识了几日外面的风光,体会了几日自由的滋味,就要这般一辈子无知无觉躺在床上,还不如之前…… 自己到底算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 厢房里是久久的沉默,窗外雨落落空阶彻响,凄风萧萧。 萧东在门外禀报道,“国公爷,小厨房那边查完了。” 萧甫山让他进来说。 原来萧甫山已经将院子里的下人都关了起来,分开一一审问。 小厨房的餐具都检查过了,无毒,经手永青饭菜吃食的人也都一一询问,没有找出什么疑点。 永青吃剩的吃食通常都是身边的丫鬟婆子分着吃了,吃过的人都身子好好的,没有不适症状。倒是查出有小丫鬟偷偷藏吃食,也是无毒。 永青入口的东西必试毒,凶手从吃食入手的可能性不大,太容易被发现。除非……下毒的是试毒之人。 永青身边近身伺候的是乳母和丫鬟紫竹,若说要神不知鬼不觉下毒,她俩的嫌疑最大。 对她们二人是审问萧甫山没有让幼菫参与,只带了侍卫进去,萧甫山不希望她看到自己的那一面。 幼菫看到侍卫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袋子,里面装的东西,是刑具吧? 想起电视剧里看到的行刑时的残忍,幼菫不寒而栗。乳母和紫竹在府里日子过得优渥,怎么受得了这些酷刑。 她们平日里对永青很是尽心尽力,希望不是她们。 半个时辰后,萧甫山出来了,神色淡然如常,摇摇头。 幼菫松了口气,带着青枝去了后罩房,乳母和紫竹两人都缩在墙角地上,瑟瑟发抖如筛糠,脸上满是惊惧。幼菫检查了她们的手指和身上,没发现上刑痕迹。 没动刑就能把人吓成这样,也不知萧甫山是怎么做到的。 乳母跪下磕头,“夫人明鉴,奴婢绝不会害六少爷……若有假话,天打雷劈!” 幼菫扶她起来,安慰道,“我信你们。国公爷审过了就没事了。此事实在是太过重大,你们不要怨恨国公爷。” 两人磕了头,连称不敢,方起来,情绪慢慢缓和了下来。 幼菫又安慰了几句,让她们先休息一下,晚些时候再去厢房伺候。 出了后罩房,幼菫跟青枝说道,“你一会给她们各送去十两银子。” 青枝应下。 回厢房发现刘太医正在厢房里,房里的物件一一检查试毒。 幼菫问,“您是怀疑凶手是从青儿身边的东西下毒?” 萧甫山道,“不是乳母和紫竹二人,那么想长时间给永青下毒,吃食的可能性就很小。只能是通过其他途径。” 但是一直把厢房里的东西清理了个遍,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整个荣国公府人心惶惶,隔离审问一直持续到第二日的中午,除了翻出几样小偷小摸和私通的龌龊事,其他一无所获。 萧二爷中午的时候也回来了,到木槿园看了永青,温和的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又和萧甫山在书房里谈了很久。 赵氏陪着萧二爷一起来的,她拿了一个药枕过来,说是能驱邪辟毒,是她父兄送给她的。 她脸上不太自在,“母亲对你好,我是有些不痛快,不过我对永青没有坏心思,也想他好好的。这个药枕说不定对他有用,你若是不放心,就找太医看看再用。” 幼菫接过药枕,谢了她,按说这个敏感的时候,她不应该送这种东西过来。 即便药枕没问题,是真的对永青有好处,幼菫也会怀疑她是做贼心虚,以此来洗脱嫌疑。 幼菫现在草木皆兵,谁也不敢信。 萧甫山这两日只睡了一个时辰,一直在书房,幼菫却是被他强逼着睡了一觉。 幼菫亲自去小厨房做了一大海碗羊肉面,一碟酸辣土豆丝,又切了碟辣白菜,一壶改良的秋露白。 番薯有些小的不能作种的,京城这边的程缙报给了皇上,皇上除了留在皇宫一些,其余的分给了大臣。每家也不过一袋子。 现在番薯已经在大燕各州县官府督导普及种植,虽还不能全面种植,却也形成了规模。 大家大都是炖肉吃,还有蒸着吃,幼菫却做了许多花样。酸辣土豆丝,呛拌土豆丝,烤土豆,煎土豆饼,永青和卉云爱吃的土豆泥,薯条。 萧甫山最爱吃的还是酸辣土豆丝。 好在分给荣国公府的番薯多,程缙又派人送来了一些,也够他们吃的。 第一百八十三章 沙盘 萧东站在书房门前守着,见幼菫过来,连忙替她打开书房门。 萧甫山坐在书案前,坐姿笔挺,英挺的剑眉紧锁。多年养成的习惯,他即便是很疲劳的时候,也是腰背笔直,除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其他看不出一丝疲累。 他总是那般坚硬如磐石,似乎什么都不能打败他。 幼菫把黑漆托盘放到书案上,吃食和酒一样样摆到他跟前。 幼菫把筷子递给萧甫山,放柔了声音,“国公爷,您先吃点东西,一会儿再想。” 她穿了件素色的蒲草缠枝纹薄袄,豆绿色湘裙,头上只簪着一支素银钗,素净的很。头顶还包了一个帕子,应是从厨房出来忘记摘了。 她虽没说什么,眼里的担忧却是藏也藏不住。 萧甫山接过筷子,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拉着她坐到他身边。 萧甫山最爱吃的还是幼菫亲手做的饭菜,每次都会吃的精光。他只吃了饭菜,却没有喝酒。 幼菫要给他斟酒,被他制止了,他怕喝了酒脑子不清醒,影响思考。 可幼菫是想让他喝了酒能好好睡一觉。 他把托盘端出去给了萧东,“酒给你了。” 萧东眼睛登时贼亮,却是忍住了没笑,六少爷还没醒,他若是没心没肺地笑,不单酒没了,怕是还要挨顿板子。 他拱手谢了萧甫山,把托盘递给洒扫的丫鬟,让她送去厨房。 自己则抱着酒壶守在书房门口。 萧甫山坐回幼菫身边,跟她说道,“行军打仗时,我都要做沙盘,标上每个山丘,每条河流,城池,用以推演交战情况,布局谋划。沙盘越大,做的越细致越好,甚至细致到一颗树,这些细节有时会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 幼菫眨眨眼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跟她讲行军打仗的事,不过她知道他要说的不是这个。她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 “您是说,把青儿那几日的事情都列出来,然后一一推敲调查,寻找蛛丝马迹?” 萧甫山啪地在幼菫手背上一拍,“聪明!” 幼菫嘶嘶直吸气,手背火辣辣地疼,她蹙眉看着萧甫山,这是把她当男人了吧? 萧甫山顿时反应过来,连忙抓起她的手,放唇边吹了起来。凌厉的薄唇此时微微嘟着,认真在她手背上来回吹,轻柔的凉气抚在手背上,如薄荷一般清凉。 他这个动作很幼稚,就跟哄小孩子一般,不过幼菫真的没那么疼了。 “好了,不疼了,说正事。” 萧甫山皱眉看着她通红的手背,怎么可能不疼,“你等一下,马上。” 他急冲冲出了书房,如一阵风一般,守在门口的萧东摇头,国公爷也有犯错的时候。真当这是在行军打仗,身边都是皮糙肉厚的大老爷们啊。 再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了一盒玉清生肌膏,捉住幼菫的手就给她抹。 幼菫心疼道,“这是给您手用的,我这只是红了而已,也太浪费了!” 萧甫山轻轻涂抹着,“你用什么都不是浪费。不要动。” 幼菫被他一句话说的心里暖融融的,自动忽略了他说后一句时的强硬语气,这就是养败家娘们的节奏啊。 涂好了药膏,萧甫山说道,“永青身边主要就是你、乳母和紫竹,你们三人一起,把出事前三日的事情都列出来,事无巨细,从头到尾列出来。越详细越好。” 他看了看幼菫红通通的手背,“去西厢房,你们三个说,我写。” 幼菫腹诽,明明他的手更厉害好不好,他手背的皮烂乎乎皱巴巴的,她每每看了都头皮发麻。 他写就他写吧。她也好集中精力整理思路。 乳母精神不振,怕是昨日被萧甫山吓的不轻。幼菫又安抚了她们几句,引导着她们回忆那几日的事。 虽说只有三日,但要把所有事情一样样列出来,衣食住行,吃喝拉撒睡,其中又会牵扯许多旁人,其实是一件非常庞大的工程。 三人相互提醒,不时会有添加修改,萧甫山不时也会提醒补充几句,他那几日参与的也很多。 从金乌西悬到明月当空,又到旭日东升,才算全部罗列完。 幼菫和青枝去厨房给永青做了乳鸽米粥,熬的稀烂,又做了菜糊糊。 永青只能吃一些流质的东西,喂起来也是要靠幼菫和萧甫山,两人已是默契十足。 喂好了永青饭,又喂他吃了药。 两人就开始对着单子研究,把有怀疑的地方圈出来,一一排查。 卉云身边的丫鬟过来禀告,“大小姐这两日特别爱睡觉,原觉得是累着了,可是这都三日了,还是一直躺床上不肯下床。” 萧甫山和幼菫相视一眼,脸色凝重,一起去了紫荆园。 这几日一直忙着永青,卉云那边一直没顾上。 只见她躺在床上,精神萎靡,见萧甫山和幼菫过来了,也只是小猫一般地叫了声,“父亲,母亲。” 幼菫问她,“卉儿,可有力气坐起来?” 卉云摇头,大眼睛里满是不安,“母亲,我一点力气都没有。我是不是要死了,和弟弟一样?” 幼菫笑着摸摸她的脸颊,“傻瓜,你只是生病了,吃了药很快会好起来的。” 萧甫山又派人请来了太医,也是查不出缘由,和永青脉象一样。 卉云也中毒了。 幼菫想起来永青的乳母,也是神色萎靡,原只是觉得她吓着了。如今看卉云样子,两人倒是很像。 让太医去把脉,果真是一样的脉象,只是比较轻微。 萧甫山目光冷冽,看着太医检查卉云房里的物件。 幼菫拉着他去了院子,低声说道,“卉云和永青的乳母都中毒,却比较轻微,妾身觉得她们可能是无意中被永青波及。凶手既然对卉云动了手,怎么这般手下留情,平白增加自己曝光的危险。” 萧甫山若有所思地看着幼菫,“如果把卉云那几日的日常也列一遍,找他们共同交集之处,说不定会有收获?” 幼菫心道,对,这就是数学里的交集。 幼菫留在紫荆园记录,让萧甫山回去睡一觉,他再这么熬下去,人就垮掉了。 “您就算不为您自己考虑,也要想想我们娘仨,您若是垮了,我们怎么办?” 萧甫山似被说动,将她搂在怀里,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方离去。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丢人 幼菫执笔写着,卉云的乳母和丫鬟一一道来,卉云见幼菫在,精神也好了一些,偶尔会插上几句。 萧老夫人过来看了卉云,抹了一会泪。看幼菫熬的通红的眼,和消瘦的脸颊,脸色闪过一丝不自在。她冷静下来后,又有廉妈妈给她劝解分析,也知道自己做了多糊涂的事。 廉妈妈在木槿园跟了幼菫近一个月,对她的为人处世看的明白,她对永青如何也是看的明白。 老夫人语气和软地跟幼菫说了会儿话,叮嘱她好好休息,别熬坏了身子。 幼菫恭谨地应着,神色疏淡。 她叹了口气,扶着丫鬟走了。 张妈妈私下里劝幼菫,“她既给了你台阶下,你也别这般冷淡着她。至少面上还是要亲热些。你这般什么都挂在脸上,是要吃亏的……” 幼菫心不在焉听着,对她来说,管理面部表情,还是挺难的。 一直忙到半夜,也算全部记录完。整座国公府已在睡梦中,春夜阑珊。幼菫和青枝出了紫荆园院门,便见萧十一和萧十三在院门口等着。 见幼菫出来,二人上前请安。 幼菫问,“你们在这里作甚,紫荆园到木槿园就没几步路。” 萧十一挑着灯在前面走着,回头笑嘻嘻回话,“国公爷吩咐的,爷担心您呐。” 又殷勤提醒,“夫人小心脚下。” 萧十三跟在后面护卫,看着萧十一那没心没肺的样子直叹气。 国公爷可说了,夫人若少一根寒毛,他们的脑袋就别想要了。他们现在可是天天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随时说掉就掉的。 幼菫虽觉得没大必要,不过心里还是受用的很。 萧十一心里小算盘噼里啪啦响,哄夫人高兴了,才能有酒有肉吃。他这好不容易回了夫人身边,可不能再被分到别处去了,嘴已经被养刁了,别处的日子没法过。 等十二伤养好了,定然是要回来的,可木槿园门口只需要两个侍卫,自己表现好些,把十三挤走。 一行人踏着夜色回木槿园。 幼菫一进院门便见书房里烛光大亮,萧东守在廊下。 她气不打一处来,在紫荆园是白劝他了吗?亏她还觉得他被感动到了! 萧东见她怒气冲冲的样子,愣是没敢说话,帮她打开了房门。 国公夫人还有发脾气的时候! 幼菫进了书房,把手中新写的单子往书案上一拍,气哄哄地说道,“您怎么不听话?赶紧睡觉去!” 萧甫山微抿着嘴唇,抬头无奈地看着她。 幼菫见他不动,便要上前拉他。 “大嫂。”身后传来温和有礼的声音。 幼菫身子一僵,僵硬地转头,发现萧二爷正站在她身后的多宝阁旁,看着她淡笑。 丢人了! 幼菫迅速换上娴熟端庄的样子,朝萧二爷福身,“二爷。” 萧二爷温声解释道,“是我找大哥谈了会儿事情,打扰了。先告辞了。” 幼菫尴尬地说,“没有没有。二叔慢走。” 萧二爷冲萧甫山颔首,出了书房。 幼菫瞪着萧甫山,“您方才怎么不提醒妾身一下?” 萧甫山揉揉她的头发,“无妨,家有悍妻是好事,没人敢欺负。何况,本来他们就说我惧内。” 幼菫忿忿不平,“妾身明明是很贤淑的,被传成悍妇,太吃亏了。” 他把单子收好,一挥手熄了蜡烛,揽着她往外走。 淡淡说道,“那你就当悍妇。” 幼菫哼了声,“那你要听话些,悍妇可是会拧耳朵的。” 萧甫山乖乖应道,“好,我听话。” 只听见院外“扑通”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萧甫山神色如常,揽着幼菫往正房走去。 幼菫说道,“国公爷,外面好像有声音。” 萧甫山瞥了院外树上一眼,淡淡说道,“没事,野猫摔地上了。” 院墙外树底下一个侍卫,默默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重新爬上树隐匿起来。 萧东无力地扶着廊柱,一言难尽地看着萧甫山的背影,国公爷您夫纲不振啊! -- 这几日很多相熟的人家都过来探望,大都是带了药材补品,不过是在外院或者正院坐坐,就让他们走了。 程绍和程缙是进了木槿园,见了幼菫和萧甫山一面。程缙觉得幼菫的状态实在是不太好,很憔悴。 他找了个萧甫山不在的空隙,私下问幼菫,“他们可是为难你了?你说出来,舅父替你做主。” 他儒雅的脸上少有的严肃强硬。 有娘家人撑腰,原来是这种感觉。 幼菫眼眶发热,强忍着酸意笑道,“没事,舅父放心,就是有些累。” 程缙皱眉审视地看着她,似乎是在考虑她说这话的真实性,她明明看起来挺委屈。 “真没事?” “真没事。” 程缙抬头见萧甫山远远地站着,清了清嗓子,背着手一本正经道,“那就好,好好照顾六少爷……和荣国公。” 幼菫嘴角扯了扯,“知道了,舅父。” 送走程绍程缙后,萧甫山跟幼菫说,“你舅父待你不错。他们还带来了一支五十年老参,还有不少补品药材,很是花了心思。” 一支五十年老参,至少两三千两银子,舅父这是在为她挣面子啊。 别人来探望最多是到了正院,偏宁郡王,打着长公主的旗号,一路到了木槿园。 萧十一他们虽认得宁郡王,可这是夫人内院,怎能容他乱闯?这般放他进去,国公爷的板子可不是好受的。 萧十一伸出胳膊拦住他,“宁郡王留步,若是找国公爷有事,卑职去替你通传。” 宁郡王桃花扇一收,桃花眼瞪着他,“别惹我啊!我现在心情不太好。” 说着就想拿扇子拨开萧十一的胳膊。 萧十一看着胳膊上娇嫩的扇子白皙的玉手,不觉一阵恶寒,他可是听萧东说了! 宁郡王扇子没拨开他,另一只手就跟了上来,玉白修长的手抓住他的胳膊,身子往前一靠,就想硬生生闯过去。 萧十一胳膊被推的一弯,宁郡王仿佛就在他怀里一般。 宁郡王倚着他肩膀,桃花眼眼梢一挑,斜睨着他,“咱也算熟人了,给点面子。” 萧十三在一旁咳笑着喊道,“十一,你抱着宁郡王作甚?” 萧十一脸都绿了,一把推开宁郡王,涨红了脸,“宁郡王自重!”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下流 宁郡王气咻咻地看着他们一个二个的表情,分明就是没把他这个郡王当回事。他不过是来看一下大侄子,怎么就不自重了?看嫂子……那只是顺便的! 他扇子隔空点着他们,“行啊你们……小心本郡王跟荣国公讨了你们去,有你们好受!” 我X,不装了啊! 还一下子要两个! 无耻!下流! 萧十一和萧十三两人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士可杀不可辱! 两人目光一对,架势一摆,拳头冲着宁郡王就招呼上去了。 宁郡王武功不弱,可双拳难敌四手,躲过了萧十三的,没躲过萧十一的,左眼硬生生挨了一拳。 “啊”地一声惨叫。 吓得萧十一和十三停了手。 宁郡王左眼圈一片青紫,眼珠子痛的跟要爆出来一般。他摸了摸火辣辣的左眼,手心沾了刺红的血,怒气从脚底直冲脑门,他的脸面!以后还怎么在京城混? “臭小子,拿命来!” 他收起扇子,抡拳就直冲萧十一面门。萧十一此时有些心虚懊悔,这一拳打的似乎有点狠了,那宁郡王又最是在意他的脸面…… 他接招就变的小心翼翼,只格挡不还手,万一再伤着哪儿,彻底被赖上了怎么办? 他还想娶媳妇儿…… 萧十三一看情形,撤到了一边,抱着拳看戏,反正宁郡王也受教训了,他还是不掺和了。 “住手。” 冰冰凉的喝止声。 萧十一条件反射地立马听令,停止了缠斗。 可宁郡王不听啊,拳头趁机冲着萧十一的脸砸了上去。 萧十一没防备,右眼硬生生挨了一拳。 他闷哼一声,怒看向宁郡王,“小人!” 宁郡王满意地看着萧十一的熊猫眼,冲萧甫山喊道,“荣国公,把这小子给我吧!” 萧十一一个激灵,脸色一白,紧张地看向萧甫山。国公爷若是敢把他送给宁郡王,就死给他看! 萧甫山淡淡瞥了眼二人如出一辙的熊猫眼,一左一右,莫名的和谐。不凑在一起倒有些可惜了。 “你来作甚?” 宁郡王冲萧十一冷哼了一声,傲娇地走到萧甫山跟前,脸上换了个严肃的表情,低声道,“隔墙有耳,进去说。” 萧甫山审视地看着他,似在考量他这话的可信度,这么多年来他还没说过什么正经事。 宁郡王推着他就往院子里走,“我说的是真的。” 萧甫山手臂一震,震开他的手,却没再拦他,负手进了院子。 宁郡王回头冲萧十一冷哼了一声,笑眯眯跟在后面,四下打量着。 雅致是雅致,不过不如他们公主府雕梁画栋的贵气,他心里点评了一番,抬脚跟着进了会客厅。 一进门,他的脸就开始龟裂。 只见两面墙上满满挂了十几副韩院长的字画,上面挂了下面挂,也没个章法,乱七八糟的惨不忍睹。 他们家是拿着字画糊墙的吗? 他忍不住开口说道,“你们这画挂的很别出心裁呐……” 萧甫山坐到上首,伸手请他坐下。 他淡淡说道,“卉云拿着口红在墙上到处乱画,内子觉得那般涂鸦在内室是童趣,在会客厅有些失了庄重。就挂上画遮了起来。” 宁郡王桃花瓣红唇抽了抽,还真是用来糊墙的!越发变本加厉了啊!拿着字画不当白菜,当糊墙纸了! 端王花了重金替她裱的画,被糊了墙,若是知道了,还不定要怎么跳脚。 还有还有,他们家孩子是拿口红画画的吗?有这么败家的吗?他那支口红,花了小一百两银子,大半个月的月例银子,对他来说可是巨资了!人家只是哄孩子玩的? 说起来,当初他也是看中了幼菫的,若是手脚利落点,把她娶到手,现在不愁吃不愁喝的人就是他了啊! 宁郡王酸溜溜地说道,“你真娶了个好媳妇。” 萧甫山脸色难看了下来,眼刀子冷嗖嗖地递了过去,宁郡王立马赔笑道,“说正事,说正事。”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瓶,递给萧甫山,“这是续清丹,有起死回生之效。是我替永青跟母亲求来的。” 萧甫山握着玉瓶,面色微动,“我若没记错,这是南诏国进献给皇上的,一共三瓶,皇上送了一瓶给长公主。” 宁郡王摇着扇子,“兄弟够义气吧?不过你可不能传出去,母亲说事关重大,谁也不让知道。” 这是保命的东西,长公主又怎舍得轻易送了出去,宁郡王怕是费了番功夫。 萧甫山问,“你是不是答应了长公主什么条件?” 宁郡王挠挠鼻子,不自在地说,“你就甭管了,一日三粒,记得给大侄子吃。” 萧甫山沉默了片刻,拿出黑金卡递给他,“你拿着用吧。” 宁郡王喜出望外,看着手中失而复得的黑金卡,脸上的笑怎也忍不住。 这几日没了黑金卡,吃一顿饭花的银子都让他肝疼肉疼,每次等着上菜就能把他心里的火攒的老高。再者上月薅羊毛好容易日子过得宽裕了些,这一旦没了额外的进项,日子接着就紧巴了。 他咧着嘴问道,“用多久?” 萧甫山对他的脸色史无前例的和煦,“用到里面存的银子花完了。” 宁郡王咳了两声,眼神躲躲闪闪,“那个……你可能还不知道,里面现在还剩一万三千两银子了。这余额低于一万两就不能用了……” 萧甫山一脸震惊,“你是怎么吃的,一个月吃了七千两银子?” 宁郡王低头抠指头,心虚道,“有时一天去吃两顿,有时请别人一起吃……那一品香定价又贵,一顿饭花个两三百两银子也寻常……” 萧甫山皱眉看着他,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手忍不住有些痒痒,捏了捏拳头。 若是自己弟弟,他这巴掌就呼上去了。 他起身去了趟书房,拿了张银票递给宁郡王,“去存上,再好吃也不必日日去吃。” 宁郡王拿银票的手在颤抖,热泪盈眶,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一万两! 想想他寒酸的荷包,简直是侮辱他的郡王身份呐。 他把银票反过来正过去的看了又看,心里琢磨着,是全存到卡里好还是存一半留一半作私房钱好。 待看够了,方颤巍巍地把银票叠好,跟黑金卡一起,放到了荷包里。与那几个铜板和几块碎银作伴。 第一百八十六章 被偷 宁郡王冲萧甫山露出一个无比谄媚的笑,“大哥真是好人,不若好人做到底,再给我两坛好酒。” 萧甫山犹豫了。 不是他小心眼……那酒,是幼菫特意为他酿的。 “上次给了你两坛,你还偷走一坛,这才几日?”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来,宁郡王就气不打一处来,他义愤填庸道,“那三坛酒,我总共没喝几口!” 宁郡王声情并茂,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起来自己的辛酸事。 当日顺走的那一坛酒,宁郡王只分得不到半坛,为此还跟端王打的差点绝交。那端王,平日里看着稳重谦和,不摆王爷架子,关键时候便露出本性来了,居然拿王爷身份来压他! 后来他拿着那小半坛酒去一品香吃饭,没有卡,订不到雅间,只能在一楼大堂混。 说到这里,宁郡王一副很委屈的样子,略带哽咽,仿佛萧甫山收回了卡是天大的罪过一般。 那酒香啊,打开坛子才喝了几口,就被大堂里的人盯上了,一个个跟饿狼似的眼冒绿光,色眯眯地上前跟他搭讪。他一开始以为他们是垂涎自己的美色,还恶狠狠地骂他们下流,结果他们是要跟他讨酒喝。 他隔壁桌有个穷酸老头,过去跟他讨酒不成,就硬生生抢,抱着酒坛子撒丫子就跑。 宁郡王虽功夫比不得端王,可轻功很是了得,居然追不上那老头。追了半条街,就追丢了,回了一品香,他的那桌菜还被收走了! 饭没吃成,掌柜的还跟他讨账! 宁郡王发泄了半天对那穷酸老头的愤怒,唠唠叨叨,没完没了。 萧甫山没了耐性,“不是还有两坛子吗?” 宁郡王顿时炸了,蹭地站了起来,咬牙切齿道,“我最气的就是这个,那两坛子酒昨晚被偷了,在公主府被偷了!府里那么多侍卫,就愣是没抓住他!” 他一张俊美的玉脸涨的通红,“我看那贼,说不定是和去程府的是一伙的。京城治安最近太差了,我一会得去找趟钟安平,他得负责。” 萧甫山眸子闪过一丝冷芒。 裴弘元还没那么闲。 不过那贼能从长公主府偷走东西,着实是不简单。长公主府的守卫,虽比不得荣国公府,却也是非常森严的了。 京城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他淡淡说道,“我再给了你,你就不怕又被偷了或者抢了?” 宁郡王愣了愣,他还真不敢保证,他现在特别没有安全感。 摸了摸腰间的荷包,里面还有黑金卡,还有一万两银子,他紧张兮兮道,“你说的对。酒我还是先拿一坛,回去我就打开喝,晚上睡觉我也搂着。就不信他还能偷了。” 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你还是给我派两个侍卫吧,就要方才那两个。” 萧甫山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萧十一和十三是长的不赖,高大威猛的,又年轻英俊。 “晚上之前把他们还回来。” 宁郡王心里踏实了,“好咧!” 他站起来摇着扇子就往外走,“我去看看大侄子,在哪个屋?” 顺便看看嫂子,联络联络感情。 萧甫山淡淡说道,“不必看了,你走吧。” “来都来了,还是看看。”他脚步不停地,出了会客厅,抬步就往后院走。 萧东抬起腰刀拦住,冷笑道,“想另一只眼也黑了你就再走一步试试。” 宁郡王扭头跟萧甫山恨声道,“你手下的侍卫怎么一个个这么横?” 萧甫山手里托着一坛酒,平静道,“再不走酒也没了。” 宁郡王恨咻咻一把夺过来酒坛,抱在怀里,“走就走。” 萧甫山负手送他出了院门,跟萧十一和萧十三说道,“你们俩随宁郡王回府。” 二人脸色一白,宁郡王还真把他们讨去了! 二人齐刷刷单膝跪地,萧十一抱拳,一脸决绝,“国公爷,您还是杀了卑职吧。” 萧十三一脸生无可恋,“卑职宁死不从!” 宁郡王张大嘴巴看着二人,壮士啊!宁肯死也不护送他? 荣国公这是养了些什么奇葩!不过拌了几句嘴,就恨他恨成这个样子? 宁郡王体贴地跟萧甫山说道,“既如此,那就不用他们护送了,本郡王成全他们。劳烦荣国公给我另挑两个人。” 萧甫山瞥了眼地上那两个傻缺,淡淡说道,“也好。” 萧十一萧十三傻眼了,是护送?不是要把他们送给宁郡王? 两人对视一眼,蹭地站了起来,齐声拱手道,“国公爷不必麻烦了!卑职护送就好!” 声音格外的洪亮整齐。 也不等萧甫山应,两人一人一只胳膊,拖着宁郡王就急匆匆走了。 “哎哎,我能走路,你们干嘛呢!” 宁郡王和萧十一一左一右极其对称的熊猫眼,一路收获了不少关注的目光。 萧甫山回了院子,取了一粒续清丹给萧东,“找大夫验一下,别暴露了身份。” “是!”萧东领命而去。 幼菫拿着玉瓶端详着,说道,“您不放心的应该不是宁郡王吧?” 萧甫山赞许地看着她,却并未多说什么。 幼菫斜睨了他一眼,不就是事关皇室嘛,至于那么讳莫如深吗。 她冷哼道,“什么都不肯跟妾身讲,什么都要靠妾身猜。那我猜猜,若是这药大夫说没问题,您会不会给青儿吃吧。” 萧甫山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神温柔,宠溺道,“那好,你猜猜看。” 幼菫很肯定地说道,“不会。” 萧甫山挑眉,“这可是续命的丹药。为何不会?” “第一,大夫说无毒,不代表真的无毒。就像太医说青儿没中毒一样。” 萧甫山点头,“有道理。” 幼菫对他的表情很不满意,觉得他是在哄孩子说话。 “第二,您若不信任一个人,无论他怎么清白您也不敢信他。尤其是这种紧要关头。” 萧甫山眸子沉沉,她都猜对了。 长公主和皇上一母同胞,皇上忌惮他,这种紧要时候,他不能去冒险。 幼菫叹息,“可惜了宁郡王一片热忱。” 萧甫山俊眉紧蹙,不悦地看着她,“有我记得他的热忱就行了,你就不必想这些了。” 幼菫讶然看着他,吃醋了啊?是不是所有异性都不能提? 国公爷,您的醋缸实在有些大! 第一百八十七章 死了 幼菫去紫荆园陪了卉云半日,给她讲了会故事,她精神很不好,最后睡了过去。 小丫鬟过来请幼菫,说是国公爷有请。 幼菫回了木槿园,萧甫山在书房里,清俊的脸上一派严肃,“柳氏曾做了一套衣服给永青,巧的是,卉云还拿着这衣服回紫荆园半日,在上面绣了个金箍棒。” 幼菫坐直了身子,“您是怀疑……” 萧甫山说道,“柳氏一向冷淡,怎么会突然想起来给永青做衣裳?事出反常必有妖。那衣服永青可穿过?” 幼菫脸色一变,出事那日穿的正是这件! 把紫竹叫进来,问她,“三夫人做的那件袍子和小褂洗了没?” 紫竹看着萧甫山还是害怕,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回答,“那晚六少爷换下来后,奴婢送去了洗衣房,现在还没人送回来。” 幼菫看了萧甫山一眼,带着紫竹去了后院的洗衣房。 洗衣房的管事婆子上来请安,幼菫问她,“六少爷的衣服浆洗了没有?” 管事婆子从没跟国公夫人面对面说过话,现在六少爷又出了事,很是惶然。 “回夫人的话,这两日阴雨不断,怕洗了干不了发霉,所以一直还没洗……”又怕被降罪,忙道,“老奴这就安排洗了,用熏炉熏干……” 幼菫松了口气,“不必了,把六少爷的衣服都挑出来,带走。” 待紫竹抱着衣服回了厢房,让太医过来一一检查,无毒,把袍子和小褂都泡到水里搓洗,然后试毒。依然是无毒。 幼菫有些失望,又有些释然。 柳氏是那么清淡如菊的女子,若是她都有问题,那么还有什么人可以相信。 萧甫山也不希望是柳氏,但是他反复看了这两份单子,这件衣服是最可疑的。 紫竹吩咐小丫鬟把湿了的衣服拿去洗衣房洗了,小丫鬟刚端起盆子要往外走。 “慢着。” 一声冰凉的喝止声。 紫竹和小丫鬟站在那里不敢动了,小丫鬟吓得手里的盘几乎要端不住。 萧甫山慢慢踱到她们跟前,“把那件袍子和褂子拿出来。” 两个丫鬟在萧甫山的目光注视下,哆哆嗦嗦地把衣服从水里捞了出来,又拧干,拿帕子吸干水分。方捧到萧甫山跟前。 萧甫山拿着袍子从上往下仔细看了一遍,又把小褂看了一遍,“卉云绣的金箍棒在哪里?” 紫竹颤声回道,“就在右边袖口内侧。袍子和小褂都是。” 幼菫接过衣服翻看了两边的袖子,都没有。 她抬头看萧甫山,“没有。” 而且袖口连个针眼都没有,如果是绣过花,不可能一点不留下痕迹。 也就是说,这两件衣裳根本不是永青穿过的那套! 萧甫山淡淡说道,“去洗衣房。” 后院洗衣房,丫鬟婆子跪了一地,在萧甫山锐利的目光下瑟瑟发抖。 他冰冷问道,“六少爷的衣服谁动过?” 管事婆子两手撑地,吓得说话已不成句子,“六少爷的衣服……一直在筐子放着……没人动……” 萧甫山凌厉扫视了一圈,“本公再问一遍,谁动了六少爷的衣服?” 有个紫衫粗使丫鬟惊惶地抬头看了萧甫山一眼,又低下头,战战兢兢说道,“奴婢那日在整理六少爷的衣服……只是想数数有几件,第二日要洗的,别的没做过什么……” 萧甫山问,“哪一日?” 丫鬟颤声道,“少爷出事的第二日……奴婢真的什么也没做……” “你可还见着谁靠近这衣服了?” 丫鬟犹豫了一下,说道,“三夫人院里的二等丫鬟杜鹃过来过,她和奴婢是同乡……她给奴婢带了几件她不穿的衣裳过来……”她又解释道,“不过她没动衣服,只是和奴婢说话。” 在府里能做到二等丫鬟,已经是很高的位置了,不仅衣裳多月例多,能近身伺候主子,不时会有赏赐,日子过的很舒坦。对最低等的粗使丫鬟来说,二等丫鬟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萧甫山眼睛微眯,“你中间有没有离开过?” 丫鬟回忆了一下,面露惊慌,“奴婢回房一趟,放衣服……” 萧甫山吩咐侍卫,“把她关押起来。那个杜鹃,押过来。”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柳氏,那个淡的常常让人忽视她的存在的女子,一个谁都想不到的人。 杜鹃很快押过来了,动了刑,招认了。是三夫人指使她的,拿了套一样的衣裳,把原来的那套换了下来。至于三夫人做了什么,她并不知道。 萧甫山和幼菫去了正院,又派人去请萧二爷、萧三爷和柳氏过来。 去送信的丫鬟慌慌张张回来,“三夫人吐血了……” -- 柳氏躺在萧三爷怀里,脸色苍白如纸,胸前一片鲜红,口里不停地吐着血,分外惨烈。 她抬眼看着萧三爷,眼眸里全是不舍和深情,断断续续说着,“三爷,妾身能嫁给您,不知多高兴,欢喜的一夜没睡觉……只是妾身命不好,不能陪您到老了……” 萧三爷手颤抖着,不停地用帕子给她擦着血,俊朗的脸上满是惊慌,“叶儿,别说话,一会太医就来了,一会你就没事了……” 柳氏虚弱地笑笑,秀丽的面孔因着唇上的鲜血透着一股绝艳,萧三爷已经很多年没见她笑过了,再一次见到,却是在这种时候。 “妾身再不说就没机会了……妾身从来没怪过您,怨过您,妾身冷淡您,不给您生孩儿不是因为您不好,是妾身不好,配不上当母亲……妾身连生了曼云都觉得后悔,何苦害了他们……” 一句话,一口血,不停地往外涌着。 萧三爷手里的帕子被血浸透,换了一条又一条。 他肝胆俱裂,厉声道,“别胡说,你不会有事!有什么事都好说!” 他转头对跪在地上的丫鬟吼道,“太医怎么还没来!” 丫鬟慌忙起身趔趄跑出去。 柳氏手努力抬起来,细细抚着他的脸颊,他的鼻子,他的眉眼。 “三爷,您可真好看……妾身自第一眼见到您,就忘不了您了,妾身真舍不得您啊……待妾身走了,您再找个继室,能像大嫂那般,对孩儿好的……” 柳氏的手再也擎不住,无力地垂了下来,眼皮似有千斤重,任她怎么支撑,也慢慢阖上了。 嘴唇还在微微张着,似在呢喃,“三爷……” 萧三爷慌了,捉住他的手,把她搂在怀里,悲声喊道,“柳叶儿!!你不能死……叶儿!!” 椎心泣血,摧心剖肝。 萧甫山和幼菫扶着萧老夫人,站在门口。 萧老夫人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第一百八十八章 造孽 宫里的太医这几日天天往荣国公府跑,进了内院,本以为是要去木槿园,带路的小厮却说是去梧桐院。 到了梧桐院,饶是刘太医见多了生死,还是心惊肉跳。柳氏身上床上满是血,床前的地上堆满了染血的帕子。萧三爷手上都是血,搂着柳氏不肯撒手,眼神呆滞,嘴里不停地喃喃着。 “柳叶儿,我也喜欢你啊,从见第一面就喜欢,听说要跟你成亲,我也是欢喜的睡不着觉……娶那些妾室,我就是为了气你,你不理我,为什么不理我呢……有什么事非要死,为什么就不能跟我讲,我来想法子……” 刘太医咳嗽了一声,拱手道,“萧将军……” 萧三爷恍惚地转头,看了刘太医一眼,眼睛亮了亮,“刘太医!你来看看内子,快来救救她!” 他小心翼翼地把柳氏放下,站起身来就拉刘太医的手,“快!她晕过去了!” 刘太医手上瞬间沾满了粘腻的血,他强忍着不适恭声应着,看萧三爷那猩红的眼,就没敢拿帕子擦手。 他也不取脉枕了,三夫人那模样分明已经消香玉陨了。 丫鬟抖着手把帕子铺在柳氏手腕上,一不小心碰到她冰凉的手,一声尖叫瘫软到了地上。 萧三爷勃然大怒,吼道“滚开!” 一把扯起她,往后一扔,丫鬟就被摔出了老远,头撞到博古架上,晕了过去。 刘太医不敢耽搁,忙上前把脉。 脉息全无。 刘太医起了身,拱手道,“萧将军节哀,夫人已经香消玉殒了。” 萧三爷抓着他的胳膊,“你再试试,你的金针不是能起死回生吗?你要多少银子,我都给你!” 刘太医胳膊被抓的生疼,他无奈道,“萧将军,夫人去了很久了。恕下官无能为力。” 萧三爷俊朗的脸狰狞起来,发指眦裂,“你胡说!庸医!” 萧甫山从外面进来,抓住萧三爷的手腕,沉声道,“三弟,别自欺欺人了。” 萧三爷看向萧甫山,松开了刘太医,刘太医慌忙带着药童三步并作两步出去了。 萧三爷紧紧闭眼,悲声嘶吼,“大哥,柳叶儿他怎么了啊!” 萧甫山淡淡说道,“我也不知。不出意外,永青的毒,是她下的。” 萧三爷睁开眼,怒视着萧甫山,“大哥慎言!柳氏那么与世无争的人,怎可能害人!” 萧甫山面色平静,“那你说说,她给自己吃下的毒药是哪里来的。永青吐血的样子你也是见过,是不是很像?” 萧三爷一时语凝,是很像。 柳氏分明是一心求死,似乎是从多年前就做好了死的准备,所以她才会对他冷淡下来,不想再生孩儿。她觉得自己不配做母亲,是不是就是因为她害了永青? 不对,不对。 他想起来了。 “大哥,不对,永青才四岁,可她五年前就心生死意,这是为何?永青不是她害的,你再查查,肯定是错了。” 五年前…… 五年前,永宸和永平先后得水痘夭折了。 他的两个儿子都没了。 萧甫山目光凌厉起来,“你好好想想,那时是不是刚好永宸和永平夭折了?” 萧三爷尚未反应过来萧甫山此言何意,努力回想着。 是了,那日她哭的厉害,他还搂着她轻声安慰,问她为何哭。 她说,四少爷夭折了,她心里难过。 那日永宸刚刚夭折,他心里还想,她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子。 可是从那日以后,她就再也不跟他同房了,一开始是说身子不爽利,后来又是各种理由。再后来,连理由都不给了。 萧三爷脸色一凛,她为何是从那日开始的? 他抬头看向萧甫山,看着他森然凛冽的目光,突然没了回答的勇气。 看萧三爷的反应,萧甫山的目光更冷了,“是也不是?” 萧三爷身子抖了一下,低声道,“是。”他又急急解释,底气却不那么足,“或许,只是凑巧了……” 萧甫山双拳紧握,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萧东!” 萧东正在门外候着,应声而到。 萧甫山冷声道,“封了梧桐院,所有下人都关起来!” 萧东拱手道,“是!” 不过一会功夫,梧桐院里就冲进来十几个侍卫,所有丫鬟婆子都嘴里塞了破布捆了起来,关到了到厢房里。 一把椅子放在第一进的院子中央,萧甫山坐在那里,看着萧东审问。 萧三爷在正房里犹豫了很久,酸涩复杂地看了毫无声息的柳氏一眼,闭了闭眼,转身出了门。 先从柳氏身边贴身伺候的妈妈和丫鬟开始,一番用刑下去,一个丫鬟交代,四少爷得水痘的前两日,她看见魏妈妈拿了件小孩衣裳回来,看着就是穿过的旧衣裳。第二日她就见魏妈妈戴的袖套,分明就是那小孩衣裳改的。然后她就跟着三夫人去了卢嘉园,还抱了四少爷永宸。 魏妈妈是柳氏的乳母,一开始受了刑,依然是咬着牙不说。可对主子再深的感情,也比不过自家孩儿的身家性命。 萧东不过细数了一遍她他儿子做了什么恶事,魏妈妈就受不住了,一一老实交代了。 是三夫人指使她干的,那件小孩衣裳是得了水痘的孩子穿过的。她也不明白三夫人为何要害四少爷,只以为是和陈氏有什么恩怨所以报复她。 但是五少爷永平被传染水痘,不是三夫人做的。 至于六少爷永青被下毒的事,她并不知情,给六少爷的衣裳是三夫人亲手缝的,还边缝边掉眼泪。 萧三爷站在萧甫山身后,一脸震惊。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当年那个明媚开朗的女子,会性情大变做出这等恶事。 柳氏母家有父母宠爱兄弟友爱,夫家有婆母和善,和他也是琴瑟和鸣夫妻恩爱,这般顺遂的日子,怎么会让她生出这么大的恶念?他实在想不通。 萧甫山脸色沉重,眉眼间染了一层寒霜,对萧三爷沉声说道,“有什么话,去母亲那里说。” 也不等他回答,负手出了院门,高大挺拔的背影隐没在夜色中。 萧三爷看着他离去的方向,长兄为父,他一向敬重的大哥,三个儿子先后被柳氏害了,女儿也被连累卧床不起。 这到底造的什么孽! 他冲回了正房,抓住柳氏的胳膊,拼命摇晃着,嘶吼着,“柳叶儿,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啊!” 第一百八十九章 哀求 萧老夫人双目紧闭躺在床上。 幼菫和萧二爷、赵氏侍立一旁。 萧二爷一身靛蓝色杭绸家常直缀,儒雅温和,面露忧色,微蹙着眉头看着刘太医把脉。 萧甫山不肯让幼菫看那等惨状,执意让她留在正院陪老夫人。幼菫脑海中不断闪现着柳氏满是血的脸,她说的那些话,似乎是早存了死志。到底是什么让她这么不顾一切? 那个淡的似乎风一吹就能消散的女子,怎么会是杀人凶手呢? 她为何她连辩解一句都不肯,选择以这般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刘太医从梧桐院刚出来,就被丫鬟又请到了正院。短短几日,他几乎把荣国公府的院子转了个遍。 刘太医作为医者,最不信的便是鬼神之说,此时他却真真觉得荣国公府是冲撞了什么邪灵,应该请道士过来做做法驱邪。 老夫人不过是气急攻心,迷了心窍。 他凝神给萧老夫人施了针,老夫人悠悠转醒,她恍惚想起来方才发生了什么,便要起身下床。 萧二爷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温声劝着,“母亲,您刚施了针,先休息一会。” 萧老夫人还不知柳氏毒害青儿之事,她脸色焦灼,“柳氏怎样了?可救过来了?” 萧二爷却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前脚萧甫山让众人到正院,后脚柳氏就吐血而亡。 他不动声色,温声安慰,“大哥去梧桐院了,您别担心。” 萧老夫人看到侍立一旁的刘太医,突然反应过来,她脸色一变,“刘太医为何在这里,柳氏是不是已经……” 萧二爷叹了口气,“母亲,诸行无常,您保重好身子要紧。” 萧老夫人闭上眼缓了缓,坐起了身,“我去看看她。” 老夫人吩咐丫鬟更衣。 萧二爷无奈带着刘太医出了内室,付了诊金,吩咐小厮送他走。 萧甫山进了院子,看了眼刘太医,“刘太医先等一等。”吩咐院里的丫鬟,“带刘太医到厢房歇息,上份晚膳。” 丫鬟福身应下,领着一脸不解的刘太医去了厢房。 萧二爷询问地看向萧甫山。 萧甫山沉声道,“关系到柳氏的身后事如何处置,有些事还是要让母亲知道。刘太医在,以防万一。” 萧二爷心下明了,点点头,让了一步让萧甫山先行,进了上房。 萧老夫人已收拾妥当,幼菫和赵氏扶着,正要出门。 萧甫山接过手扶着她去了西次间,“母亲,坐下说话。” 萧二爷遣退了下人,关上了门。 老夫人坐到炕上,看了看萧甫山脸色,觉得比永青出事那日还要不好。 萧甫山站在她身侧说道,“您要有个心理准备,万不可太过激动。” 她心一紧,手里紧紧捏着佛珠,“什么事,你说吧。” 萧甫山沉声说道,“柳氏身边的丫鬟婆子已经招认,永青是柳氏下的毒,还有永宸得水痘,也是她设计的。” 萧甫山说的平静,不带一丝起伏。可这句话如同一颗爆竹扔到众人耳边,“嘭”地一声炸了,震耳欲聋,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房内一片静寂。 众人脸上皆是一脸不可置信。 若说这府里谁最不会被怀疑,那便是柳氏了!赵氏甚至觉得,自己干出这种事的可能性倒比她要大些。 啪地一声,老夫人手里的佛珠断了,佛珠散落到地上,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格外清脆响亮。 那脆响,敲到人心上,心惊肉跳。 “贱妇!我萧家何处对她不住了!” 老夫人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萧甫山站在她一旁,忙给她顺着后背。 待她缓过气来,抓住萧甫山的手说道,“休了她!给柳家送信,让他们来接人!” 房门开了,萧三爷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走到萧甫山跟前,直直跪倒地上,咚咚咚给萧甫山磕了三个响头,“大哥,是我对不住你!柳叶儿已以死赎罪,求大哥看在曼云的面子上,莫要休了她……” 几日的不眠不休,萧甫山原本冷峻的脸更加线条凌厉,眼窝深邃,他低头冷冷看着萧三爷。 “我原本以为我子女缘分浅,是因为我杀孽太重,不曾想,竟是我从未防备的府中人在背后害我。柳氏害死了永宸,间接害死了永平,现在永青又生死未卜,卉云卧病不起,她的罪孽又岂是一死能赎清的。 永宸和永平尚且不能入祖坟,她一个凶手若葬入萧家祖坟,我萧家祖先岂能容她。你将来见到父亲祖辈,又该如何向他们解说?” 萧三爷无力伏在地上,“大哥……” 萧甫山丝毫不为所动,语气强硬不容置疑,“不必再求了,你起来吧。” 老夫人恨声道,“你不用求你大哥,让她入萧家祖坟,休想!她祸害萧家祸害的还不够吗?” 萧三爷痛哭流涕,“母亲,是我这些年亏待了她,若是我对她好些,她也不会这般行事。母亲,她若被休了,柳家怕也没她的容身之地……” 老夫人怒其不争,“那是他们柳家的事,他们教育出来的女儿,自要自己来收拾残局。你现在就写休书,亲自送去柳将军府。” 房内没有下人伺候,她跟萧二爷说道,“甫远,让人准备纸墨!” 萧二爷眸光沉沉,深深看了萧三爷一眼,出门吩咐。 萧二爷在场时赵氏往往比较收敛,她知道自己夫君沉稳内敛,不喜张扬,她太活跃怕是不会讨喜。萧二爷一向观察入微,她的一个小动作怕也会入他的眼,引起他的不喜。 萧二爷出了房门,她才眼光灵活地打量了一下房内众人,见幼菫蹙眉垂首,脸色郁郁。只不过几日功夫,她看起来瘦了很多,身上的褙子腰间空荡荡的。 她不太能理解幼菫对俩孩子的感情,若是换上她,如此这般结果高兴还来不及呢。 真是傻。 她虽做不得这种人,心里却也是有几分高看。 萧二爷回了房内,赵氏的目光也收了回来,低眉敛目。 有丫鬟进来在八仙桌上摆好笔墨纸砚,又退了出去。 萧二爷站在桌旁,亲自扶袖研墨,儒雅从容。 他一改平日的温和,带着几分压迫感,沉声说道,“三弟,动笔吧。” 萧三爷缓缓站了一起,一步一步走到桌前,拿起毛笔,手下似有千斤重。 第一百九十章 儆猴 休书写完,萧三爷毛笔啪地掷到地上。 颓然坐到椅子上。 萧甫山拿起休书看了,“走吧,我陪你一起去。” 萧三爷脸色微动,这种事情上门必然是有一番扯皮,即便是萧家占理,死后休妻的事情也委实是羞辱人。柳家定然是不会轻易同意接人回去的,说不定还要动手。 “大哥,我自己去就行,您给我派队侍卫,您不必去受气。” 萧甫山淡淡瞥了他一眼,“侍卫有何用,柳老将军和他四个儿子,你能顶得住哪一个?” 萧三爷不再吭声。 柳老将军有四子一女,唯一的女儿柳叶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两个哥哥两个弟弟把她宠上了天。 萧三爷最怕的就是陪柳叶儿回将军府,四个人高马大的大舅子小舅子如狼似虎,再加一个不怒自威的岳父大人,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他浑身的胆量都被吓没了。 上月他酒后一句胡话,说柳叶儿是木头桩子一般,她几个兄弟酒桌上抡开膀子便是对他一顿胖揍。若不是柳叶儿拦着,他怕是能被打残了。后来还是他负荆请罪,在京城里丢了一次大脸,才平息了柳老将军和他四个儿子的怒火。 如今柳叶儿人死在了荣国公府,还要被休弃,他估计话没说完就能被生撕了。 萧甫山走到幼菫身边,叮嘱道,“你先回木槿园陪永青,母亲这边有二弟他们。” 他这是怕她在老夫人这里心里不自在吧,且也不能好好休息。 幼菫低声应下,叮嘱他要小心。 萧甫山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和萧三爷出了门。 幼菫见佛珠还散落地上,便蹲到地上捡,赵氏见状也跟着一起捡。佛珠滚的到处都是,仔细搜了很久才捡齐一百零八颗。 幼菫将佛珠用帕子包好,放到老夫人手边。 跟老夫人福身,“母亲莫要过于悲伤,府里还有许多事要靠母亲拿主意。” 萧老夫人经她一提醒也反应过来,现在柳氏的尸首还在那里,总得换身干净衣裳。 还有梧桐院的下人还要处置,府里的下人还要封口,一会柳家还要来人…… 老夫人收了悲容,提起精神来,“你说的对。还有很多事要做。” 如今真相大白,萧老夫人对幼菫更是愧疚,她欲言又止,软声道,“你先回去吧。” 幼菫福福身,又跟萧二爷福身告退。 萧二爷颔首,“大嫂慢走。” 每次萧二爷喊幼菫大嫂时,幼菫总是觉得很怪异,他的目光太过深沉,让人有种看不透的感觉。自己一个黄毛丫头,怎堪的上他一声大嫂。 昨晚在他面前丢了脸,估计在他心目中她已然是个悍妇了,现在面对他更是不自在。 赵氏上前跟上一步,“我送送大嫂。” 出了房门,到了院子里,幼菫对赵氏说道,“弟妹回去吧,不必送了。” 赵氏却是轻挎着幼菫的胳膊,低声说道,“三弟妹……呸呸,柳氏竟能做出这等事来,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跟她做了那么多年的妯娌,竟没看出她有这么狠毒的心思……大嫂可知她为何要加害永青?” 她八卦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可爱,不知是不是因为柳氏的事情太过阴暗,这种摆在面上的小心思竟让幼菫觉得有几分舒心,心生好感。 幼菫苦笑,“我也不知道,她也没给问话的机会。” 赵氏有些失望地哦了声,“大嫂路上小心。” 青枝挑着灯,扶着幼菫走了。 回了木槿园,幼菫让张妈妈召集所有院子里的下人,到会客厅前训话。 这几日院子里人心惶惶,尤其是今日下午洗衣房的下人差点被上刑,大家更是惶然,生怕自己不知哪里又做错了,惹祸上身。 不过片刻,张妈妈就到西厢房回话,人到齐了。 幼菫去了前院,站在廊下的台阶上,看着下面乌泱泱站了三十多个丫鬟婆子,她才发现原来自己院子里居然有这么多下人。 她们都面露不安,都低着头,不知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要审问。 依香搬了太师椅出来,放到廊下,幼菫看了一眼没有坐。 幼菫下了台阶,走到她们跟前,脸色严肃,缓缓说道,“我是刚刚发现,原来木槿园有这么多人伺候。这人多了,是非便多,漏洞也多。从今日起,大家便管好自己的嘴巴,不该说的话不要说,睁大眼睛,别被有歪心思的人钻了空子。” 她看了眼跪在一旁的丫鬟,正是洗衣房的那个紫衫丫鬟,名叫春兰。 幼菫继续说道,“像春兰这般,不过是几件旧衣裳,就能让她忘了自己本分的,木槿园是留不得的。” 春兰伏地磕头,求饶道,“夫人饶命!奴婢是被杜鹃蒙骗,并不知她是起了坏心思,故意支开奴婢的。” 幼菫冷冷说道,“有外人在,你擅离职守,便是过错,被人蒙骗,便是愚蠢。我要你何用?” 幼菫狠了狠心肠,转头对张妈妈说道,“春兰打二十板子,罚一个月月例,去府里的洗衣房吧。” 全府只有正院和木槿园单独设了洗衣房,每日活轻省不说,动辄便有赏赐。春兰这一个多月来得的赏赐,能顶好几个月月例了。 府里的洗衣房就不一样了,是全府最苦最累的地方,每日从早干到晚,洗不完的衣裳,月例也比木槿院低许多。 幼菫觉得这种惩罚也够了。若不是为了杀鸡儆猴,板子她也不想罚的。 张妈妈恭声应下,心里暗暗叹气,她原以为小姐终于要强硬起来了,不想却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像春兰犯的这错误,哪怕是发卖了也是使得,至少也要打上五十板子吧。 张妈妈对春兰厉声说道,“夫人仁慈,饶了你一命,你还不谢过夫人?” 鉴于府里之前动辄一百板子动辄发卖,春兰以为自己此次难逃一死,不成想还能活命。 忙磕头谢过幼菫。 张妈妈指了两个婆子,让他们带春兰去后院受罚。 幼菫知道这是张妈妈嫌她罚的轻了,她也无奈,前世人人平等思想作怪,她做不到草菅人命。 她又肃了肃脸色,严厉说道,“现在六少爷卧病在床,不好再生杀孽,便饶了春兰一命。下次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严惩不贷。你们若觉得我性子和软便生出懈怠,那便交由国公爷来处置。可听明白了?” 这句话似乎是很起作用,下面的丫鬟婆子明显被震慑住了,连连应诺称是。看来狐假虎威是有道理的。 后院已经传来春兰的哭喊声。 幼菫跟她们说道,“都散了吧。” 青枝扶着幼菫回了西厢房,幼菫低声跟她说道,“你一会拿些金疮药,让紫玉悄悄给春兰送去。她一个粗使丫鬟,怕也没钱请大夫。” 青枝噗嗤笑出了声,“奴婢还以为小姐能撑多久,连半柱香都不到。” 幼菫瞥了她一眼,“你就会编排我。这种事情是防不胜防,春兰也是倒霉,只能当那只儆猴的鸡了。” 青枝笑笑,出了厢房,去正房拿膏药去。 第一百九十一章 柳家 柳将军府修的粗犷大气,到处都透着一股武学世家的随性硬气。 萧甫山和萧甫安半夜造访,柳老将军深感意外,还以为边疆起了战事。 待得萧三爷说明来意,柳老将军的四个儿子恼羞成怒,挥拳就冲着他打了过来。柳四公子更是取了剑出来,萧三爷以一对四,苦不堪言。 萧甫山平静坐在上首,面色不变,手指一弹,叮地一声,长剑从柳四公子手中脱落,直冲着端坐下首的柳老将军面门凌厉而去。 柳四公子失声惊叫,“父亲!” 柳老将军头一歪,险险躲过,长剑铮地一声钉到他身后柱子上,发出嗡嗡颤响。 柳老将军怒目看向萧甫山,“末将跟随老国公爷戎马半生,又追随国公爷多年,国公爷难道半点旧情不念,要这般折辱末将!我叶儿已经偿命,死后被休,让我柳家有何颜面立身于世人面前。” 萧甫山淡淡看着他,“柳将军曾替本公忧心,膝下单薄无人承爵,还因此与本公对饮酩酊大醉。本公一直感怀在心。结果这一切皆是你女儿所致,不知柳将军有何想法?” 柳老将军收敛了怒气,沉声道,“叶儿在国公府受了委屈,性情大变,为了报复也未可知。她在将军府娇养长大,性子孤傲,难免极端行事。”他说着便双膝跪地,“此事是柳家对您不住,末将替她向荣国公请罪。” 他左手一伸,一把袖剑落入手中,他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右胸。扑地一声,剑身没入胸口,鲜血喷溅而出。 堂上五人正打得不可开交,柳大公子首先发现了这边动静,惊呼了声“父亲!” 所有人都停了手,四个公子团团围住柳将军,对萧甫山露出忿然之色,却不敢开口指责。 萧三爷已被打得鼻青脸肿,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萧甫山身旁坐下。痛快打了一架,他倒觉得心中郁气消散了不少。他看了眼不动如山的萧甫山,大哥方才不帮自己,难道本意便是这个? 柳大公子要去请大夫来,被柳老将军制止,“你们都坐下。” 柳老将军被扶着坐回太师椅,“国公爷若是觉得不够,末将愿将人头奉上。” 柳大公子知道自己父亲性格,言出必行,他忍不住开口说道,“荣国公欺人太甚,小妹心地单纯善良,怎可能做出此等恶事。她如今暴死荣国公府,死无对证,什么罪名都可以往他身上安了。” 其他几位公子纷纷应和,义愤填膺。 萧三爷直皱眉头,柳老将军是御赐亲封的正四品忠武将军,战场上又有累累战功,在军中威望颇高,大哥对他也颇为敬重。他如此决绝,拿命相挟,想让他接了休书,怕是难。 若再闹出人命来,怕是要连皇上都惊动了。荣国公府也要背负上一个逼死良将忘恩负义的罪名。 萧甫山平静看着他,眼神深邃难测,不见表情,“柳校尉言之有理。本公有些奇怪,三弟说柳氏下毒杀人,柳将军自始至终都没有质疑过,直接爽快认下,只纠结休书之事。倒是贵公子,还记得为柳氏喊一声冤屈。” 柳老将军捂住胸口,吐了一口血,“末将信任国公爷为人,断不会信口雌黄,是以未加揣测深信不疑。” 萧甫山点点头,似是认可了他的解释,“柳氏深居内宅,手中却有连太医都解不了的毒药,本公甚为不解。柳将军可知毒药从何而来?” 柳老将军似已支撑不住,艰难答道,“末将不知。” 萧甫山站起了身,从萧三爷手中接过休书,放到桌上,淡淡说道,“休书已送到,柳将军若是不想柳氏暴尸街头,便安排人去收尸吧。” 话说完,也不待柳将军的回话,信步出了大堂。 萧三爷一愣,这么简单粗暴?这就解决了?他都做好了要在将军府掰扯一宿的准备。 此事还真得大哥来干,若是他说了这话,保证不能活着出这大堂的门。 “荣国公!”柳老将军怒吼一声,又吐了一口血,胸口鲜血汩汩。 萧三爷打了个冷战,缓过神来,冲横眉立目的父子几人拱拱手,急匆匆跟了出去。 身后柳四公子追了上来,他在西郊大营任职,对萧甫山最为崇拜。他气息有些不稳,急急说道,“荣国公,这其中定有误会,姐姐不是那种人。您再查一下,她定是被人陷害的。” 萧甫山脚步慢了些,淡淡看了他一眼,“你还是顾好你父亲母亲吧。尤其是你母亲,她近日身子可好?” 柳四公子面露忧色,他最担心的就是母亲,“家母身体尚好,只是她最是心疼姐姐,怕会承受不住连番打击。荣国公您,可否通融一下,别休了姐姐?” 萧甫山面色不变,“你既担心,还是好好想想要怎么她讲此事吧。” 萧甫山不再理他,在他犹豫如何回话之际,人已经出了府门,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萧三爷和侍卫紧随其后,扬长而去。 -- 萧甫山回木槿园时已是后半夜,进了院子,见西厢房还留了盏蜡烛,烛光昏暗,便知幼菫在那里。 进了厢房,沉香和紫竹守在外间,在塌上和衣而卧。 听见动静,二人忙起身请安。 沉香怕萧甫山不高兴,低声解释道,“夫人给六少爷讲故事,讲着讲着睡着了,夫人这几日睡的少,奴婢就没喊醒她。” 萧甫山嗯了声,放轻了脚步,进了内室。 内室里没点蜡烛,只从外间透进来一点烛光。幼菫和衣躺在永青外侧,身上搭了条被子,身子绷直,紧挨着床沿。 永青离他有半米远,面对着外面侧卧着,身后放了个枕头顶着。幼菫吩咐紫竹每日要常给他翻身,以免长褥疮。 她睡觉向来是蚕蛹一般蜷成一团的,而且很不老实,觉得他那里暖和,睡着睡着就钻到他被窝里去了,还喜欢手脚并用缠着人。 她是怕压到永青吧。 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能在睡梦中一改常态绷在那里不动,身子估计都僵了,这怎么能睡的好。 第一百九十二章 讽刺 萧甫山连着被子一起,把她抱了起来。 幼菫睡的很浅,她还惦记着柳氏的事。 她睁开眼看了看,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他的气息在鼻间萦绕。干脆又闭了眼,把头埋在他怀里,“国公爷,事情怎么样了?” 萧甫山把被子往她头上包了包,温声道,“明早再说。” 幼菫怎么可能忍的到明早,一连串发生了这么多事,她有太多疑惑了。一回了正房,她就清醒了过来,睁大眼睛看着萧甫山。 “您还是现在跟我说吧,我睡不着了。” 萧甫山无奈,去净房洗漱了一下,去床上陪她。 他原本是想送她回房后,再去正院的,萧二爷和萧三爷还等在那里。 萧甫山回答她方才的问题,“不出意外,一会柳家会派人过来拉走柳氏尸首。” 幼菫好奇,“他们居然同意了,我原还担心呢。” 萧甫山冷笑,“容不得他们拒绝。” 他顿了顿,问幼菫,“你觉得柳家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什么?” 幼菫毫不迟疑地回答道,“肯定是不相信柳氏杀人啊,然后就是愤怒,觉得是我们萧家诬陷她。柳氏那么与世无争的性子,若不是铁证在前,我们都不敢相信,何况是他们。” 萧甫山说道,“柳老将军的几个儿子差不多是这么个反应,但是柳老将军,直接默认了柳氏杀人,没有任何质疑。他关注的重点是休书。” 幼菫疑惑道,“这就奇怪了,为人父母者,最是袒护儿女,怎能轻易承认儿女杀人呢?而且还是两次,还是事关您,他的顶头上司。” 萧甫山点点头,“你说的对。哪怕他真的是特别明事理,大义灭亲,那他也该质疑一下柳氏杀人的动机才是。但他直接替她解释了,是因为她在国公府受了委屈,为了报复才杀人的。” 幼菫看向萧甫山,“就像您说的,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如此反常,除非……他事先知情。” 萧甫山脸上冷峻,“我查了柳氏的出府记录,她初四那日回了一趟将军府。理由是柳夫人病重,傍晚方回。但据柳四公子所言,她母亲近日身体康健。那么,她回将军府是为了什么?” 难怪他要去将军府,原来他在去之前就对柳老将军起了疑心。这事若是和柳老将军有关系,那干系就大了。 还不知要牵扯出什么事来。 那日柳氏回府她是记得的,萧老夫人正逗着永青走路,闻言还叹了句,“亲家母的身子骨是越来越不好了。” 那是青儿刚会走路的第二日,然后两日后她就给青儿送了一套衣裳。 幼菫抬头看向萧甫山,笃定道,“为了毒药,或者是为了找人商量对策。她发现青儿能走路了,要设法重新下毒。她不想让身边人知道此事,那她就得事事亲力亲为。” 萧甫山脸上笼着一层阴霾,沉默不语。 柳氏回府求助,那求助之人应就是柳老将军。柳老将军追随萧家三十多年,有何仇怨,让他对永宸和永青下此毒手? 父亲临终之前还将他托付于柳老将军,望柳老将军尽力扶持他坐稳西北军统帅之位,保荣国公府不倒。 柳老将军跪在他身前痛哭流涕,大放悲声。 时隔十四年,萧甫山至今记得他的哭声,让人动容。 柳老将军杀敌勇猛,谋略手段却是不行,父亲去世不久,他便被排挤去了最艰苦的池原关,一去便是五年。 待柳老将军再回凉州时,他已经历经九死一生,在西北军中和京城站稳了脚跟,几场以少胜多的大战,让他成了少年战神。 他当年去池原关,到底是无奈之举,还是刻意为之? 幼菫又不解地说道,“柳氏和柳家若是因为不满三叔泄愤,也该是对永和他们下手才对,为何是单对您的子嗣下手呢?柳氏临终前,好像也不似是怨恨三叔的样子。” 萧甫山平静说道,“怕是冲着我来的。” 柳氏为何下毒,柳老将军为何不容他的子嗣,这些不查清楚,始终是隐患。 柳氏一死,想要再查下去,怕是要费一番周折了。 窗外萧东低声说道,“国公爷,二爷派人过来传话,柳家来人了。现在在梧桐院。” 萧甫山嗯了声。 他给幼菫盖好被子,叮嘱道,“你先睡,我回来不会太早。” 幼菫应下,现在已经是四更天,再回来得天亮了吧。 -- 柳家四位公子趁着夜色到了荣国公府,在梧桐院免不了痛哭一场。然后悄无声息地把柳氏尸首拉走了。 隔了一日,将军府就开始大办丧事,称柳叶儿暴病身亡。因嫁入萧家多年无子嗣,不久前已被休弃,是以葬入柳家祖坟。 这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萧甫安休妻,这已经算是大消息了,毕竟牵扯的是声名显赫的荣国公府和忠武将军府。 刚休妻不久,柳叶儿就暴病身亡,这信息量就大了,八卦大众自动给这二者建立了前后因果关系。并很是指责了荣国公府一番,仗势欺人,始乱终弃。 最让众人震惊的是,柳家声称要将柳叶儿葬入柳家祖坟。出嫁的女儿是不能葬入母家祖坟的,会坏了母家风水。可柳家不管,说是不能让女儿做孤魂野鬼,无香火供奉。 柳家要大办丧事,收到请柬的人家就很头疼,去了,怕得罪荣国公,不去,怕得罪忠武将军。 于是很多人家就派了管事到荣国公府打听,刘管事恶狠狠道,“柳家死人,跟我萧家有何干系,你们不怕晦气就去吧。” 各家管事回去把话一传,主家便心中有了数,两家这是彻底闹掰了。权衡之下,还是荣国公更为得罪不起,且给个被休弃的女人奔丧也着实是晦气不吉利,各家便不约而同地以各种托辞拒绝去柳家奔丧。 就连柳家的四个亲家,也只是派了管事过来,主人无一个出现。柳家这般不顾礼法,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几个儿媳是敢怒不敢言,她们母家便表明了态度,来为她们撑腰。 第一百九十三章 布施 柳家到崇明寺请和尚来做法事,任他出多高的银钱,崇明寺都以僧人不够为由拒绝了。 又去静慈庵请,静慈庵拒绝的更爽快,连个理由都不给。 后来还是去了香火稀薄的雾山寺,请到了三十个做法事的和尚。 是以,柳家灵堂虽然布置的热闹,来奔丧的人却是寥寥无几,全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门小户。 做法事的和尚,身上的僧衣补丁摞补丁,很是寒酸,看的柳老将军直皱眉头,这哪是给他来撑场面的,分明是来打脸的! 反观荣国公府,请到了静慈庵上百女尼到府中做法事驱邪去晦,而且还是慧明师太亲自带领。 荣国公府府内佛音缭绕,府门口则布施斋饭一日,说是要为子孙后代积福。 静慈庵的斋饭向来限量供应,京城能吃的到的大都是些权贵人家,普通老百姓能抢得到的少之又少。 于是乎荣国公府门口人山人海,整条荣英胡同挤满了人,胡同外的几条街也是人头攒动,几乎大半个京城的人都在往这边涌来。 巡抚衙门和金吾卫也被惊动了,不得已出动了人马出来维持秩序,荣国公府的侍卫和小厮则在门前维持秩序。 府门前的空地上一字摆开十几张桌子,上面一溜摆着热腾腾的十几盆斋饭。几案后面棚子下还坐着几个女尼,敲着木鱼,念着经文。 几案旁是府里的小厮,手脚利索地拿着长勺,给排队的老百姓舀斋饭,每人一勺,碗筷自备。 领到斋饭的人,有的就地吃掉,赞叹声不绝于耳。 有的则用手捂着碗,要带回家给家中老小吃,沾一下福泽。 从府里不断有小厮端着一盆盆的斋饭鱼贯而出,旁边有手执腰刀的侍卫护送。 那浩浩荡荡的阵势让京城众位看官叹为观止,在排队领斋饭之余,又拿柳家那三十个雾山寺凑数的和尚作比较,言语间皆是对荣国公府的崇拜敬仰,和对柳家的鄙夷嘲讽。 吃人嘴短,至理名言。 不过半日功夫,荣国公府便成了慈善之家,柳氏被休弃便被猜测是德行有亏。说不定还是做了什么乌糟事,否则荣国公府为何无缘无故做法事? 柳老将军本就对门前冷落很是气恼,听了街上的热闹传闻,更是怒火中烧,生生又吐了一口老血。 幼菫不太理解柳家的做法,他们现在不应该低调行事吗,怎么还这般大张旗鼓,生怕人家不知道一般。 萧甫山淡淡说道,“欲盖弥彰。” 柳家想借此向世人向萧家表明他们的清白,还有他们的坦荡和愤怒,可过犹不及,反倒是露了怯,显得心虚。 萧老夫人本就是信佛之人,跟着慧明师太念了半日的经,心绪慢慢安宁下来。 午膳是老夫人和幼菫陪着慧明师太一起用的斋饭,慧明师太观幼菫对萧老夫人不冷不热,没了上次她来时的亲热,联想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六少爷,还有前几日关于幼菫命硬克子的传闻,便猜到了一二。 慧明师太私下问萧老夫人,“施主可知,净空法师曾给何施主断过命格?” 萧老夫人愣了愣,净空法师多少年没给人看过命格了?竟给幼菫看过?想到幼菫还得了净空法师的佛珠,又觉得这也算不得什么了。幼菫还真是有大造化,得了净空法师青眼。 “幼菫不曾跟老身提起过,只是传闻说她的命格不太好……” 慧明师太捻着手中佛珠,缓缓道,“当日净空法师到敝庵议事,偶遇何施主,观其面相,称她乃富贵命格,福泽身边诸人。” 老夫人面色微动,身子前倾,“师太此言当真?” 慧明师太念了佛号,“出家人不打诳语。” 老夫人喃喃道,“如此说来,我是大大冤枉她了……” 这孩子,她怎么就不知道为自己解释呢? 慧明师太又念了句佛号,起身出了花厅,去梧桐院继续做法事。 -- 幼菫和萧甫山一起,给永青喂了一小碗豆腐脑,这个细腻顺滑,倒是好喂。 幼菫放下空碗,“要不,宁郡王给的那个药丸,咱试试看?可以先拿老鼠做实验。” 萧甫山淡淡说道,“我已经让永青的乳母吃过了,没有作用。” 幼菫汗颜,万一药丸有问题,那乳母岂不是要赔上性命。唉,跟他讲人权估计也讲不通。 “难不成青儿就这般躺一辈子,就没有医术更好的人了吗” 萧甫山说道,“倒有一个,净空法师原还有个师弟,医学天赋奇佳,但他早年被逐出师门,二十多年来音讯全无,也不知是否还在人世。我已经派人去民间探寻了。” 总算还有几分希望。净空还活的好好的,他师弟应也活的好好的吧? 紫竹正在整理箱笼,她拿着碧玺石项圈过来,“夫人,这个项圈六少爷临时用不着,又太贵重,要不要先收到库房里?” 幼菫记得老夫人说这个项圈是柳氏所赠。 她接过项圈,整个项圈四周镶嵌满了细碎的碧玺石,七彩斑斓,下面的碧玺石坠子更是光彩夺目。 幼菫摩挲了片刻,心念一动,抬头问萧甫山,“柳氏若是手中已经没有毒药了,那这之前四年她是如何一直下毒的?” 萧甫山若有所思,从幼菫手中接过项圈。 这个项圈是永青出生时柳氏所赠,称是柳老将军在镇化寺求得,已开过光,在佛前受了七七四十九日佛音。 永青早产,刚出生时跟小猫一般,老夫人总担心养不活。这个碧玺石项圈来的正是时候,老夫人就把它当成了宝贝,给永青一直贴身佩戴,日日不离身。 若是用项圈藏毒…… 萧甫山手指在项圈上轻轻一捻,便有几颗碧玺石掉落下来,下面金项圈上便露出凹槽。 “拿银针来。”萧甫山对紫竹说道。 紫竹连忙去取来银针,永青平日里吃食水果都要试毒,银针最是不缺。 萧甫山把银针蘸湿,用针尖往凹槽里刺探,针尖竟又下探了一小截。 等了片刻,银针取出,针尖赫然变成了黑色! 项圈是中空的,里面藏了毒! 第一百九十四章 小贼 他和幼菫相视一眼,又换了一根银针蘸湿,在其它碧玺石表面刺探,却是查不出毒来。 也就是说,毒素只会通过碧玺石慢慢渗透,轻微剂量根本银针探测不出来。但是永青常年佩戴,毒素积少成多,慢慢蚕食他的健康。 所以他从小身子虚弱,无法走路,甚至无力坐起来。 一个多月前他不再佩戴项圈,没了毒素侵害,又歪打正着戴了佛珠,身子才慢慢好起来。 当真是设计精妙,当真是好算计! 谁又能想到,这个精致无比的项圈里面藏了毒?若不是幼菫的到来打乱了这一计划,怕是永青到死都不知道在是怎么死的! 柳老将军下毒,若说之前只是推测,现在却是可以肯定了,真真的铁证如山。 萧甫山眸光阴沉凌厉,看着发黑的银针。 幼菫叹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用这个下毒,还真是神不知鬼不觉。那柳老将军看着是鲁直的武将,哪里来的这般诡谲心思?” 萧甫山神色一震,似有什么灵光一闪而过,捕捉不到。 他凝神想了许久,都没想起来。 “堇儿,你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幼菫看他神色严肃,谨慎起来,又一字一句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 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萧甫山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不可能,定是他多想了。 萧甫山拿着项圈去了书房,回了书房,负手站着,望着墙壁上挂着的一把剑不说话。 幼菫默默坐在一旁陪着他。 过了许久,萧甫山走到书案前,执笔细细描绘,不消片刻,便画了一幅碧玺石项圈,美轮美奂,和真的一模一样。 幼菫忍不住赞叹,这画工委实是神乎其神,南石居士果真名不虚传。靠这画技,养家是绝对没问题的! 萧甫山叫了萧西进来,把画递给他,“去密州镇化寺一趟,问他们四年前有没有给这么一个项圈开过光。” 萧西接了画纸,拱手退下。 幼菫拿起项圈,想仔细瞧瞧里面的机关,却被萧甫山一把夺了过去,重新放回书案上。 “不要动,有毒。你以后离这项圈远些。” 他冷峻的脸一旦严肃起来就很凌厉,口气又是一副先生教育小孩子的样子。 幼菫把头撇到一边,不悦地嘟囔,“那么严肃,我又不是小孩子。” 萧甫山看她嘟着粉嘟嘟的唇瓣,一副委屈的样子,语气就软了下来,眉眼间的忧色却是挥之不去。 “堇儿,我是怕你出事,你若再有事,我该怎么办?之前你也有接触永青的那件衣裳,身上多多少少都沾染上了些毒。你看卉云和永青的乳母,到现在身上还是没力气。” 幼菫突然心里酸酸涨涨的。 他一向心智坚定,如磐石般坚不可摧,现在却说出“我该怎么办”这样的话。 他有过愤怒,有过悲伤,有过狠戾,有过柔软,但他还从未有过这么软弱无助的情绪。 她在他心目中,是这么重要的吗,就像他的精神支柱一般。 他对她的感情,有这么深了吗? 幼菫勾了他一根手指轻轻握着,低声说道,“我知道了,不动就是。” 萧甫山叹息了一声,把她揽在怀里,“乖。” 萧十一在廊下禀报,“国公爷,园子后角门那边侍卫卫七捉了个小贼,过来请您示下。” 萧甫山说道,“让他进来。” 萧甫山去了会客厅,幼菫留在书房。 一又高又壮的侍卫进来,躬身行礼,声如洪钟,“国公爷,一小贼翻墙进了园子,被卑职当场逮住了。现在正捆着呢,您要不要审一审?” 一般的贼可不敢进荣国公府,而且还是大白天。 萧甫山吩咐道,“十一,你去审审。” 萧十一拱手,“是!” 卫七说道,“我就说您不会见他。他一直吆喝自己是宁郡王,要见您。骗鬼呢,堂堂宁郡王有门不走爬墙?卑职狠狠揍了他一顿。” 卫七说完就要拱手退下。 萧甫山皱眉,“他说他是宁郡王?长什么模样?” 卫七呆萌地点点头,“嗯,长的挺俊俏,一看就是游手好闲的小白脸,专干偷鸡摸狗勾当的。” 他抬头看了萧十一一眼,又道,“他还戴了个半脸面具。奇怪,他眼上也有一个乌眼青,和十一哥倒是很像。” 萧十一努力绷着脸憋住笑,摩拳擦掌,“国公爷,卑职这就去会会这小贼!” 说着拉着卫七就往外走,出了院子,他笑呵呵道,“好小子,行啊!改天请你喝酒!” 卫七挠着头嘿嘿笑,“不是我一个人捉住的,老八老九也一起上了。那小子功夫还不赖。” 萧十一哈哈笑,“好,一起请!” 卫七大着嗓门,“谢十一哥!” 荣国公府的侍卫,以东南西北为尊,都已经有将军衔,其次便是冠以萧姓的,都是贴身侍卫,再次才是卫姓的,最末是安姓的。 萧姓的侍卫在府里几乎可以横着走,卫姓安姓的侍卫都要仰视他们。 卫七眼睛发光,崇拜地看着仰首挺胸一脸坏笑走在前面的萧十一。国公爷身边的人就是不一般啊,国公爷还没开口赏他们,他先开口赏了! 穿过园子,一直走到园子的最北边,在一个柴房里,萧十一见到了宁郡王,卫八卫九在旁边守着。 宁郡王一身狼狈,两眼乌青,被捆着手脚扔在地上,跟只毛毛虫一样扭来扭去。 见萧十一进来,他见了救星一般喊道,“萧十一,告诉那小子,小爷是谁!” 萧十一噗嗤一笑,“宁郡王,你咋两只眼都青了?” 宁郡王瞪着卫七,“还不是那傻小子,本郡王怎么说他都不肯信,下手还更狠了!”他对萧十一不耐道,“你赶紧给我松绑!” 卫七八九傻眼了,他还真是宁郡王!这可咋整?一不小心得罪了一尊大神! 萧十一却是嘿嘿坏笑,拖了条长凳坐下,居高临下俯视着宁郡王。 “国公爷让我来审问小贼,没问清楚可不能轻易放了你。你说说,大白天翻墙进府干嘛,是不是来偷东西的?” 宁郡王恼了,“你故意的吧?报复是吧?” 萧十一哼声道,“我才没你那么卑鄙,我这是公事公办。” 第一百九十五章 雅贼 萧十一想起前天的遭遇就恨的牙痒痒,那日和十三送宁郡王回了长公主府,他说请他们喝盏茶再走。结果,把他们关在花厅一关就是一下午,里面那几个太监,看他们那眼神色眯眯的,还不时趁着斟茶吃他们豆腐……想起来就犯恶心! 偏偏那些太监还带着功夫,他们俩身在虎穴,也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傍晚,宁郡王才放他们出来,还假惺惺说什么“哎呀,把你们俩给忘了!失礼失礼!” 这种恶心人的事,怎么好意思找国公爷替他们讨回公道?怕是说出来瞬间就传遍国公府,成大家的笑柄了! 宁郡王看他分明就是在公报私仇!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屈辱过! 他咬着牙,“你没去你们府前门看看?乌泱泱全是人!我倒是想从前门进,那也得能挤得进去啊!” 萧十一翘着二郎腿,一手托着腮帮子,斜睨着他,“然后呢?你就从后面爬墙?” 宁郡王愤愤地扭动了下身子,“我从后角门叫门了!那看门的婆子不给通传,说园子通着内院,不让男人进!” 萧十一点点头,“嗯,有道理。你这模样一看就不像好人,那婆子提防着你呢。” 宁郡王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萧十一,你信不信,我真把你讨了去!” 萧十一嘿嘿笑,“你这招没用了,换别的吓唬我吧。” 卫七八九在一旁冷汗直流,目瞪口呆。天爷啊,萧姓的果真牛掰啊,居然敢跟宁郡王叫板。 他们什么时候也能这么装大爷啊! 宁郡王恨的牙痒痒,却不得不改变策略,他深吸一口气,放软了声音,“你给我松绑,我改天请你吃一品香。” 萧十一不为所动,“我在木槿园就能吃到,何苦要跑出去吃。不稀罕。” 这都啥侍卫啊,一品香都不稀罕,日子过得比他一个郡王爷都要好吗? 宁郡王彻底没招了,他泄了气,躺地上不动了,像一只僵直的毛毛虫。 宁七往萧十一身边凑了凑,“那个,十一哥,他好歹是郡王爷,要不还是交给国公爷吧。” 宁八宁九也上前附和,争取戴罪立功,宁郡王回头可千万别找他们算账。 萧十一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好吧,看在他们仨的面子上,我就当你不是贼吧。宁七,给他松绑。” 什么叫“当你不是贼”?他本来就不是贼! 宁郡王一重获自由,跳起来就往萧十一身上招呼,萧十一一边躲避一边喊道,“小心我再把你绑起来啊!” 宁郡王攻势不停,连跟他打了几十个回合,直到他发现自己实在打不过萧十一,才停了手。 萧十一一脸得意,背着手在前面带路,一边念叨着,“你说你好歹也是个郡王,一点脸面都不顾,大白天翻人家墙,也就是碰上我好说话……” 宁郡王黑着脸,他原本觉得自己算是能说的了,可遇到了萧十一他才知道,他那算的了啥?萧十一这样的,估计把他跟猴子放一块儿,都能唠上一天。 好不容易熬到了木槿园,萧十一还装模作样地进去禀报了一趟,才请他进去。 宁郡王抻了抻他那皱皱巴巴脏兮兮的月白色锦袍,又正了正歪七扭八摇摇欲坠的玉冠,换上一张义愤填膺的脸,进了院子。 宁郡王没想到他能见到幼菫,唉,偏偏他这形象…… 幼菫一边喝着茶,一边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坐在她旁边的萧甫山,则是眉头紧蹙满脸阴沉。 幼菫不想错过“小贼”这场好戏,虽然萧甫山很不高兴,她还是执意留在了会客厅。 事实证明,她坚持留下来是对的,宁郡王小贼的形象,让她大开眼界。尤其是那双熊猫眼,配上他义愤填庸的表情,极具喜感,盛世美颜荡然无存。 这幅形象上街,回头率定然比他正常时要高许多。 宁郡王迅速转换表情,做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给幼菫拱手行礼,“多日不见,大嫂清减了不少。” 突然觉得浑身发寒,他本能地后退了两步,抬眼见萧甫山眉眼间染了寒霜,正冷冰冰地看着他。 唉,真是小气,连句话都不能说了么。他已经很努力正经说话了!大嫂就是瘦了啊,那衣服都挂不住了。 萧十一刚出会客厅的门,听到宁郡王那句话,脚下一滞,敢点评夫人身材?不想活了!他这这么个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还不够吗! 幼菫给他福身行礼,看着他略显肿胀的脸,硬生生把“宁郡王倒是丰润了些”给咽了回去。她若是说了,萧甫山的脸估计就更黑了,说不定还会把她撵回房。 宁郡王选了个安全的位置坐下,保证萧甫山想揍他时能来得及逃走。 一回生二回熟,见多不怪,再看对面墙上那些糊墙纸时,宁郡王就淡定了许多。 萧甫山淡淡问道,“你来何事?” 似乎有些不耐。 宁郡王也习惯了,不跟他计较。 他又一次说起了自己的伤心事:“前日你给我的那坛酒,又被偷了!我不过是去了趟净房的工夫,出来就发现床上的酒没了。我院子里的侍卫,都被迷药放倒了……” 萧甫山脸上认真了几分,这贼能在长公主府这般来去自如,侍卫形同虚设,着实是有本事。这也是很可怕的一件事,若他是想要宁郡王的命,那简直是易如反掌。 宁郡王应该庆幸他是个“雅贼”。 “你是被他盯上了。我看这酒你还是别喝了,免得惹祸上身。” 宁郡王不服气,似是被激起了斗志,“我偏不信。你再给我一坛,我再调几个高手到我房里,就不信他这次还能逃掉。昨晚我拿了坛秋露白放房里,他根本不上当。” 幼菫皱眉看着宁郡王,“那贼既然盯上你了,你这么一趟趟地来国公府,他怕是把国公府也盯上了。” 宁郡王脸色骤变,“那你们可要加强防卫,丢了东西可不能赖我啊,我可没银子赔。”他不放心地看了看墙上的字画,“这些字画,你们还是先收起来的好。二三十万两银子挂墙上,这不是明摆着招贼吗!” 第一百九十六章 赏赐 萧甫山看了眼墙上的字画,若不是府里守卫森严,这些画怕是早就不保了。单冲幼菫那闻名京城的名声,府里就很招贼了。 这个贼若是来国公府,想捉住他,怕也要费一番功夫。 萧甫山回了趟书房,拿了坛酒给他。 “他既然能把你一院子的侍卫迷倒,你请的那几个高手,不见得能躲的过去。想捉住他,你还得想想别的法子。” 宁郡王接过酒,掂了掂,“怎么只有半坛?” 萧甫山瞥了他一眼,“难不成,你还想给他一整坛?” 宁郡王很不高兴,“你怎就知他这次一定能得手?” 萧甫山慢慢喝着茶,“八九不离十。” 宁郡王哼声道,“走着瞧,等捉住了他,带过来给你瞧瞧。” 萧甫山连眼皮都懒得抬,就下了逐客令,“内宅不便,你回吧。” 宁郡王却不着急走,八卦兮兮问,“萧三爷啥时候休妻的,咋还出人命了呢?前几日见他还好好的。” 萧甫山喊了声,“十一。” 萧十一应声而至,“国公爷。” 萧甫山淡淡吩咐,“送宁郡王出府。” 萧十一咧嘴应道,“好嘞!” 说着就去拖宁郡王的胳膊,“郡王爷,走了您嘞。” 宁郡王被拉的趔趔趄趄,还不忘跟幼菫道别,“大嫂,我走了啊!” 萧甫山手掌一挥,会客厅的门砰地一声合上了,宁郡王往前急冲了一步堪堪躲开,没被门拍上。 -- 第二日一早,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朱全带了几匣子珍稀药材过来,还有两根百年人参,根须完整,品相极佳。赏赐可谓贵重。 萧甫山带着萧家众人磕头谢恩,接了药材。 朱全身为皇上的贴身太监,又是太监总管,宫里宫外的地位很是超然,就是各位王爷都要给他三分颜面。 他只贴身伺候皇上,像这种出宫传旨送信的活计,是从来不干的。 朱全身材精瘦干练,面白无须,常年弯腰形成的习惯,即便是想姿态高些也直不起腰板来了。 他对萧甫山很是恭敬,宣完旨后就跟萧甫山说话,“今日咱家是代皇上传旨,就不给荣国公磕头请安了。改日一定补上。” 萧甫山淡淡颔首,伸手作请,“朱公公客气,进屋喝茶。” 朱全笑着推辞,“皇上记挂六公子,让咱家务必替他看望一二,咱家亲眼看过了,也好回去跟皇上回话。” 萧甫山神色不变,谢了皇上关怀,引着他去了木槿园。 萧甫山对他的态度算不上客气,可是朱全也介意不得,他就算是对皇上,也没有多热情。 荣国公这个人是冰冷惯了,哪怕是给你一个笑脸,那也是冰冷的。 朱全在西厢房见了永青,说道,“六少爷看着脸色倒是好,说不定很快就醒过来了。皇上一直担忧六少爷,咱家回去禀了皇上,皇上心也能放宽些。” 萧甫山又顺着话谢了皇上挂心。 朱全又问道,“听太医讲是中了毒,可查出是何毒了?” 萧甫山说道,“尚未查出。只是看症状似是中毒。” 朱全叹了口气,惋惜道,“可怜见的,这么小的孩子就受这般苦楚。太医都没法子的病,这可如何是好?” 萧甫山淡淡说道,“本公已在民间遍寻名医,朱公公挂心了。” 幼菫发现他背在身后的左手一直攥着,似有些不耐。 朱全淡淡一笑,告辞出了木槿园。 待送走了朱全,萧甫山换下接旨穿的深紫色蟒袍,幼菫帮他摘了梁冠,笑着说道,“妾身看朱公公若是再多问一句,您就该下逐客令了。” 萧甫山淡淡说道,“不会,他来传旨代表的是皇上,我自当恭敬。” 幼菫心道,我可没看出你有多恭敬啊。你若是恭敬,怎会送他只送出了木槿园,让萧二爷代为送客。 在萧甫山说“二弟你送一下朱公公”时,幼菫可看的明白,朱公公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妾身看他对您很恭敬,所以问的细致些。” 萧甫山淡淡说道,“替皇上打探消息,自然是要问的细致些,若是皇上问他,他答不出可怎么好。” 是这么回事么。 幼菫叹了口气,这皇上也真是无趣,要让人家替他卖命,还整日各种提防。人心换人心,你这般心情假意,让臣子怎么真心臣服? “国公爷,妾身还是觉得和您做对田野小夫妻比较好,您就不必日日这般辛苦,勾心斗角,尔虞吾诈。” 萧甫山微微一笑,这就让她叹气了,若是知道多了,还不知要怎么烦心。 他低声说道,“好,我尽快让你得偿所愿。” 幼菫笑眯着眼,眸子里盛满细碎星光。 幼菫拿了件鸦青色暗纹番西花的缂丝右衽袍子,给他换上,他抬着胳膊看幼菫给他系扣子。 她站在他身前低垂着头,系得认真,露出一截纤细优美的脖颈,白皙细腻,如天鹅般高贵优雅。发间的茶花馨香在他鼻间萦绕,撩人心弦。 他不忍她忙碌辛苦,可是看她围着他转的感觉又实在太美好,让他无比满足,心安。 他忍不住捉住她的肩膀,幼菫疑惑地抬头,跌入一双深邃如渊似海的眸子。太过醉人。 他身上浓烈的男性荷尔蒙的气息,厚重又富有攻击性,总让她脸红心跳。 幼菫双眼紧闭,蝶羽般的睫毛轻颤,脸色酡红,眩晕迷离。 萧甫山叹息了一声,坚硬有力的双臂紧紧环着她。 和煦的阳光照进内室,照在相拥的二人身上,岁月静好。 -- 宁郡王再次登门造访,身着月白色行龙锦袍,风姿特秀,脸上戴着银制面具,冷光幽幽。 站在那里很有几分凛冽冷酷气质,若是忽略他手上的桃花扇子,真真似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玉面杀手。 萧甫山没再给他进内宅的机会,在外书房招待了他。 萧甫山也不看他,翻看着手中的军报。 宁郡王在书案前站了一会,实在忍耐不住,他开口问道,“你怎就不问我过来是何事?” 萧甫山头也不抬,淡淡说道,“还用问吗?又被偷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乌龟 宁郡王悻悻地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这贼着实可恨,我不往回拿酒了,你小心些吧,说不定他喝不到酒就寻到你这里来了。” 萧甫山终于抬起了头,端详了一番他的面具,“你的脸怎么了?” 宁郡王撇过脸不自在地哼哼,“这要问你的侍卫。” 萧甫山靠在椅背上,眯眼看着他,“你昨日戴的是半脸面具,只遮住眼睛。现在这样,倒像是整张脸没法见人了。” 宁郡王把面具一摘,“看吧看吧,说不定今晚你也这样!” 只见宁郡王两边的脸颊,一边画了一只乌龟,惟妙惟肖。再搭配上一双熊猫眼,惨不忍睹。 萧甫山冷峻的脸上,难得带出了笑意。 “是那贼画的?” 宁郡王恨恨地说道,“对!我醒过来时就这样了!我不过是给他留的酒少了些……” “这乌龟,不会是洗不掉吧?” 宁郡王脸上愁云惨雾,“我用了好几种药水,都洗不掉……你说我要是一辈子这样,还怎么讨媳妇?那小贼,着实可恨!” 萧甫山唇角微扬,“找个不嫌弃你的吧。” 宁郡王绝望地闭上了眼,第一次对自己的外貌不自信,“那得多丑才能不嫌弃我……明日母亲还给安排了相看一个姑娘,成不成那倒其次,我这张脸一露出来,丢脸丢大发了。估计要成全京城的大笑话了!” 萧甫山有些奇怪,宁郡王肯相看姑娘了?以前他肯看一眼那些贵女的画,都算难得了,然后便是一番点评,丑,难看,磕碜。 就因为他不肯相亲,或者相亲的时候总搞出些幺蛾子,长公主一气之下断了他的零花钱。一个月他就只能领到一百两银子的月例,额外的一个铜板也不多给。 但他很是坚决,无论长公主如何为难绝不让步,这几年他的日子过的很是紧巴清苦。 “你想通了,想成亲了,这是好事。” 宁郡王暗暗腹诽,之前也不知道是谁,动了一辈子不成亲的念头,整日跟个和尚一般清心寡欲。现在娶了个漂亮媳妇,就显摆起来了,摆起过来人的架势,说教起他来了。 宁郡王哼哼道,“成亲有什么好,顶多就是手头能宽裕些。还不是为你给你讨那续清丹,我答应了母亲相亲,一年之内成亲。” 萧甫山猜测宁郡王会答应长公主什么条件,却没想到是这个。 永青所中之毒,对外放出的风声是不知何毒,药石无用。宁郡王在并不知那续清丹是否有用的情况下,肯以自己的终身大事为条件,换得此药。其中情意,弥足珍贵。 他沉沉开口,语气不自觉地有些和软,“相亲的事让长公主拖几日吧,我想法子给你弄来解药。” 宁郡王受宠若惊,荣国公温柔起来,他都挡不住啊!好感动,好幸福! 他竟有些热泪盈眶,略带哽咽,“你有什么法子?除非能抓到那小贼。” 萧甫山手指轻轻扣着书案,语气淡淡,却是掷地有声,“那就抓到那小贼。” 宁郡王熊猫眼中不太明显的眸子里,顿时充满了希望,荣国公许诺的事,还没有办不成的。 他也不敢再讨酒了,那个小贼他实在是惹不起。他叮嘱了萧甫山几句那小贼的阴险狡诈,才戴上面具,摇着扇子走了。 萧甫山写了封信装进信封,交给萧东,低声吩咐了几句。 萧东领命退下。 他踱步出了书房,遇到萧三爷的小厮,怀里抱着两坛子酒。 小厮低头给萧甫山请安,神色慌张。 萧甫山皱眉,语气不善,“大早上的拿酒作甚?” 小厮更是慌了,吓的跪倒在地,“是三爷要的。三爷要喝烈酒……刘管事说酒窖里没有烈酒,只给了秋露白。” 烈酒都在木槿园,若是在酒窖,早就被萧甫安喝光了。 “三爷在哪?” 小厮结结巴巴回道,“在普昌院……” 普昌院是萧三爷在外院的院子。 “把酒送回酒窖。”萧甫山话说完,抬脚去了普昌院。 普昌院是个两进的院子,比衡山堂要小。 一进房门,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气。 萧三爷胡子拉碴一脸颓废,醉醺醺坐在地上,把一杯酒一饮而尽,喊道,“这酒没味,喝不醉人!来人,拿烈酒来!” 萧甫山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萧甫安向来最是豪爽洒脱,心性耿直,原以为他对柳氏感情淡薄,却没想到是个痴情种子。 萧甫山以前是无法体会这种感受,他死了两任妻室,他甚至连难过的情绪都没有。他想着,可能是自己天生绝情绝性,心如石头般冷硬,无知无觉,无情无欲。 可遇到了幼菫,他的心鲜活跳动起来,渐渐有了知觉,有了七情六欲。 他甚至连想一下幼菫出事都不行,心口窒息般疼痛。 他有些能理解萧甫安的痛苦。 “你喝再多酒都没有用,别喝了。” 萧三爷抬头,这才发现是大哥来了。 他苦笑,“我只要醒着,脑子里全是柳叶儿,心痛的厉害……喝醉了就好了,睡着了就好了。梦里柳叶儿还活着,还好好的……” 萧甫山蹲在他跟前,“难不成,你要醉生梦死一辈子?” 萧三爷又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有何不可。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何必分的那么清楚。” 萧甫山夺走他手中的酒坛,“你还有三个孩子,你若这般逃避一辈子,谁来管他们?” 他还有三个孩子,还有曼云,小小年纪失了母亲。 萧三爷痛苦地抱着头,闭眼不语。 萧甫山说道,“我们萧家子弟,历来都要去山里历练,我十四岁时便去山里待了半年。母亲心疼你和二弟,你们俩都不曾去过。你现在既然无心做事,不若去山里历练一番。” 身体的疼痛,总比心里的疼痛要好些。 萧三爷缓缓睁开眼,“好。” 萧甫山起身往外走,“你准备一下,明日我派人送你过去。” “大哥。”萧三爷喊住他。 萧甫山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萧三爷站起了身,身子有些摇晃,认真说道,“大哥,是我对不住你。” 萧甫山微抿着薄唇,看了他片刻,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负了他 萧甫山回木槿园,在院门口,他看了眼院墙前看似在警戒实则在晒太阳的萧十一,招手让他过来。 萧十一扔了手里的树叶,颠颠地跑了过来。 “国公爷。” 萧甫山皱眉看了看他明显大了一圈的脸,幼菫对这些侍卫也太好了,跟养猪一样。 “去山里的路还记得吧?” 萧十一脸色大变,“国公爷!卑职没偷听!” 萧甫山淡淡说道,“你明日送三爷去山里。你若想待在那里也可以。” 萧十一长舒了一口气,不是让他去就好,再去一次,会死人的!国公爷什么时候这么调皮了,故意吓唬他。 他笑嘻嘻问道,“国公爷,宁郡王是不是又被偷了?” 萧甫山淡淡看了他一眼,“对,今晚说不定来国公府。若是捉不住,就把你送给宁郡王。” 萧十一顿时又紧张起来,去了宁郡王那里,还有活路? -- 萧西风尘仆仆赶了回来。到木槿园禀告公事,他还是不太适应。 一路好几个丫鬟眼睛往他身上瞄,他还要强作镇定目不斜视,真是太难了。 国公爷是越来越宅了啊,就算有了媳妇,白日里也该待在外书房才是啊。 “国公爷,卑职去了镇化寺,找了他们的住持。他们根本就没见过这个项圈,他们寺庙开光之物,都是佛珠手串平安符之类的。这般贵重的物件很少有,所以记得清楚。” 萧甫山问道,“他们寺香客名单,你可有查过?” 萧西常年在外面跑动,做刺探工作,思虑最是仔细周全。 “属下给他们添了二百两银子的香油钱,他们便把卑职的化名记到了香客簿上。卑职查了他们最近十几年的香客名单,没发现有柳将军或他家眷。” 项圈不是出自镇化寺,柳老将军做戏没有做全套,留下了破绽。他是料定这个项圈的秘密不会被发现吧。 萧甫山看着书案上的项圈,精美绝伦,揽尽光华。 萧甫山用帕子把项圈包起来,递给萧西,“你去找张海,让他带你去找秦家商号秦茂之。秦家商号有银楼,让他找个靠的住的手艺师傅,把这几颗碧玺石重新镶嵌上。再看看这个项圈的工艺,是哪里打造的。” 萧西领命退了出去。 萧甫山就在书房等着,一直到晌午的时候,萧西回来了。 他把项圈递给萧甫山,上面已经修复如初。 萧西脸色凝重,“秦茂之找了个老师傅看了,他似是看出了中间的空心。他说这像这种精巧的工艺,一般的工匠是打造不出来的,应是皇宫内造之物。” 萧甫山变了脸色。 -- 幼菫一直等着萧甫山回房用膳,等了许久等不到。 他最近常常坐在书房想事情,幼菫很少去打扰他。可是饭菜已经热了两遍,她已经等了半个多时辰,他还是不回。 幼菫去了前院,萧西在廊下守着,脸色有些焦灼。 见幼菫过来,他忙拱手请安,他不常在内院行走,跟幼菫不如萧东和萧十一他们熟稔。 按照国公爷的规矩,不管是谁进书房,都是要先通禀的。 他要进去通禀,幼菫却说“不必了。” 径直越过他,推门进了会客厅。 萧西愣了愣,国公爷改规矩了? 书房的门开着,萧甫山背对着门,负手而立,望着墙壁上挂着的剑沉默着。背影清冷萧条。 让人心疼。 昨日她就曾这般看着这把剑。 幼菫轻声问道,“国公爷,这把剑是何来历?” 萧甫没有回头。 “这是父亲生前用过的剑,临死那一刻都握在手中不曾离手。父亲说,男子汉大丈夫,就该仰俯无愧于天地,行止无愧于人心。他一生践行此言,胸怀坦荡,光明磊落。只可惜……这天地,这世人,负了他。” 他声音平缓毫无波澜,无悲无喜,可其中似又蕴着惊涛骇浪,大悲无声。 幼菫不知道为何他会提到父亲,这个已经逝去十几年的人。时隔多年,还让他如此悲伤。 她轻声问道,“出了何事?” 萧甫山收回了视线,转过身来,“那个项圈是内造之物,出自皇宫。” 幼菫迟疑道,“您是怀疑……皇上?” 萧甫山微微点头,“前几日我派人调查柳老将军,发现他跟随父亲前的履历一片空白,身世经历都查不到。巧合的是他跟随父亲的时间,当今皇上刚登基不久。父亲刚刚率萧家私兵平息了王宫叛乱,助皇上登上了皇位。 十四年前,西北军和吐蕃一场大战,在大战即将大胜之际,父亲却中了一只冷箭。冷箭是从背后射出,力度之大,直透胸口。当时柳老将军是第一个到父亲身边的人。” 萧甫山抬头问幼菫,“你昨日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个暗箭是谁射出的呢?那暗箭的力度,至少两石,能拉两石弓的人极少,柳老将军能。” 幼菫压住心中震惊,问道,“您是说,柳老将军是皇上三十年前就安插在父亲身边的奸细,父亲大败吐蕃之际,他便过河拆桥?” 萧甫山点头,“先帝允许萧家养私兵,这支私兵便成了皇上心里的一根刺,不拔不快。父亲最忧心的也是这支私兵,想解散了它,却又担心没了私兵震慑,萧家可能就成了待宰羔羊。 父亲临终前曾托付柳老将军,让他扶助于我,但他借故去了池原关,未曾帮我半分。我原以为他是无奈之举,现在想来,是故意为之了。” 老荣国公所效忠的皇上,信任的兄弟,自始至终都在算计他,的确是很悲哀的一件事。 幼菫还不知萧家居然还养着私兵,这可是犯了皇上的大忌啊,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 当年商鞅呕心沥血变法强秦,在秦孝公死后不久,便被秦孝公的儿子嬴驷五马分尸。究其原因,便是秦孝公临死之前给商鞅留下两万私兵,留诏书曰若嬴驷不堪大任,他可取而代之。 萧家情形,何其相似也。 “国公爷,萧家怎么可以养私兵呢?有多少?” 萧甫山心中一凛。 萧家私兵,只有萧家掌家人知晓,萧甫远和萧甫安都不知道。或者他们有听过一些传闻,却不敢肯定,也不知具体情形。 他在幼菫面前竟如此放松,把这绝顶机密之事说了出来。 他叹了口气,“你不该知道这些。不要问了。” 不问就不问,她知道的这些也足够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老贼 萧家有私兵,那皇上设计下毒的事差不多八九不离十了。 幼菫顿时觉得,她能不能长命百岁还真不好说。 即便躲过了这一任皇上,还有下一任皇上呢? 萧家只要有私兵,皇上便安心不了。可萧家没私兵,萧家便安心不了。 这个问题似乎无解。 无论私兵解散与否,萧家都要终日在刀尖行走,阎王殿前徘徊。 能让皇上忌惮的私兵,必然是以万计,想养这么多私兵并保持其强大战斗力,可不是件容易事。每年的军费开支定然是个庞大数字,也不知他是怎么赚到这么多钱的。 幼菫看萧甫山一脸严肃的样子,不再追问,心里却有了一些计较。 “这些都是您的推测,或许,有别的可能。皇上未对您下手,却是为何呢?” 萧甫山见她不再纠结私兵之事,松了口气,她若纠缠着非要问,他若不说,她生气了怎么办。她哭起来可真不好哄。 “现在吐蕃虎视眈眈,皇上又怎舍得我出事。当年父亲,若不是吐蕃边患未除,怕也不会多活那十几年。” 幼菫不禁齿寒,最是无情帝王家,大抵便是如此了。 那么早上皇上派人前来探望,是心虚了,来探虚实? 抓住萧甫山的胳膊,眸子里满是担忧和不安,“国公爷,您一定要小心身边人,别再重蹈父亲覆辙。还有那些太医,也不能用了。” 萧甫山覆上她的手,“放心,我不会有事。这些事情,我会一一查清楚。” 这有怎么放心的了,他之前说过,跟着他的日子不会太平,可没想到是如此不太平。 萧甫山用了午膳,就又去前院书房了。 他一直脸色沉郁,不太说话。 这件事太大,除了父仇子仇,还有整个萧家以后该如何与皇室共处,都是沉甸甸的问题。 整个下午木槿园的下人被约束在后面两进院子里,不得到前院。永青也被从厢房抱到了正房的大炕上。 幼菫也有些期待,那个让宁郡王抓狂的小贼,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想等着看热闹。 可到了晚上就来月事了,小腹痛的厉害,躺在床上滚来滚去。 素玉给熬了浓浓的姜汤,还未端进门萧甫山就接过去了。 她上次来月事他就不在身边,还跟她闹了别扭,让她受了委屈。他不在身边,竟不知她会疼成这个样子。 巴掌大的小脸惨白,手脚冰凉,额头却出着汗,蜷在被窝里,很是可怜。 刘太医给开的药,说是能暖宫调经,他看也没甚用处,幼菫每日平白受那么多罪,早晚喝着苦药。 他扶着幼菫坐起来,嗓音低沉温和,轻声哄着,“乖,喝了就好了。” 幼菫挺爱喝姜汤的,热热辣辣的,喝了肚子暖烘烘的,不明白他为啥还要哄着。 她调羹都不用,端着碗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肚,小腹瞬间冲进一股热流,舒坦! 萧甫山见她眉头都不皱一下,还很舒服的样子,眸子里闪过一丝尴尬。他接过空碗,看了看干干净净的碗底,手顿了顿才放到了床头小橱柜上。 幼菫又钻回了被窝里,软软蜷着,娇娇小小的,眉尖紧蹙。 萧甫山蹲到床前,探手到她小腹,运内力到手掌,缓缓揉着。 幼菫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似有源源不断的热量,从他温热的掌心传输进来,醇厚舒缓,驱走着疼痛和寒气。 “国公爷,您累了就歇会。” “不累。闭眼,不要说话。” 幼菫闭上眼睛,怀里似抱着一个太阳,暖暖的,不知不觉昏昏睡了过去。 夜色漆黑如墨,阴沉沉地压下来,漫天里不见一点月色星光,唯有乌云滚滚,狂风阵阵。 这样的暗夜,遮住了声响,掩住了行踪,是梁上君子最爱。 国公府一片沉寂,整座府邸陷入了沉睡,就连那巡逻的侍卫也是无精打采,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打盹。 一道黑影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几个兔起鹘落,便到了外院的库房附近。似狗一般到处嗅着,循着味道摸到了酒窖。 酒窖门口只两个侍卫,已经抱着酒坛子睡着了,空气中有股浓郁香醇的酒香。 黑影轻手轻脚走到二人身边,往他们鼻子前撒了些药粉,戳了戳他们,见没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酒坛,晃了晃,似乎很失望,又放下。 他从侍卫腰间解下钥匙,打开酒窖大门,悄悄溜了进去。他寻到壁灯,用火折子点亮了一盏。 黑衣人黑巾蒙面蒙头,只露一双眼睛,露出兴奋贪婪的光芒。 酒窖很大,摆满了大酒缸,大大小小的酒坛,一层摞一层,摞的高高的。 他穿梭在酒缸酒坛中,又挨个酒坛嗅着,这般嗅了不知多少酒坛,似乎没有尽头一般。 他似有些迷茫,不再嗅酒坛子,开始顺着窄道走,却怎么也走不出来。 他紧张起来,脚下的步子加快。从外面看来,他就似一个陀螺一般,在一个逼仄的空间里转来转去。 他猛地住脚,去搬动酒坛,手里正抱着一个坛子,惶然转头,发现身后站满了侍卫,个个黑巾蒙着口鼻。 在他放下酒坛撒药粉之际,几人便出手向他攻来。 他逃不出去,只得在原地跟他们打斗,动作敏捷武功高绝,几人竟一时不能近他的身。 混乱之下有酒坛倒地碎裂,他心疼地大吼一声,“酒都撒了!不打了不打了!” 他竟就此停了手,侍卫们却不停手,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绑了起来。他嘴里不悦地喊着,“我都说了不打了你们还绑我!” 听声音分明是个老头。 周围便爆发出一阵大笑声,有人高声戏谑道,“不绑你难不成还要放你走?” 萧东一把扯下他的面巾,果真是个老头,鹤发童颜,红光满面,嘴巴周围的白胡子把嘴都遮住了,一双眼睛骨碌乱转。 萧东笑道,“居然是个老贼。” “小贼”变成了“老贼”,这让众人很是惊讶。 这老头功夫实在是不一般,若不是有阵法困住他,还真不见得能捉住他。 他愤愤喊着,“狡诈!居然设八卦阵!魏丘那老东西呢,让他出来见我!” 萧东笑呵呵道,“魏丘回家喝好酒去了,你是见不着了。” 他吩咐侍卫,“带走!” 第二百章 净严 木槿园也设了机关阵法,萧甫山一直在木槿园守着。 待听说人已经捉到了,他吩咐萧东审讯,帮宁郡王要出解药要来,便回房了。 幼菫睡的不安稳,又皱起了眉头,他探手过去,缓缓揉着。 早上萧东苦着脸来禀报,“国公爷,那老贼太闹腾,一晚上没个安宁,又要吃的又要好酒。解药就是不肯给,说是得拿二十坛好酒换。就是宁郡王喝的那种。” 萧甫山起身往外走,“胃口不小,本公倒要见识见识这个厉害人物。” 老贼被关在了一间群房里,有舒服的大床,松软的被子,作为一个贼,这是非常高的待遇了。 老贼手脚被捆着,呼噜如哨响,睡的正香,身边有好几个侍卫守着。 萧东也是无法,老贼说他要是睡不好,解药也就配不出来了。 萧东搬了把太师椅给萧甫山,“国公爷,您先坐。这老贼油滑的很,您可着要呆一会呢。” 萧东费了半天劲,终于把老贼给叫醒了。 老头迷迷糊糊揉着眼睛,抱怨道,“没睡醒呢!解药想不起来!” 萧东也懒得跟他再费口舌,直接把他提溜到萧甫山跟前,往地上一掼。 老头精神了些,嘴里骂着,爬了起来,眨眨眼看着萧甫山。 “你就是荣国公?” 萧甫山点头,“对,你认识?” 老头上下打量着他,啧啧道,“外面把你传的凶神恶煞的,看模样倒是不赖。能请到魏丘那老东西,也算有几分本事。” 萧甫山眼里多了几分兴味,“你认识魏丘?你叫什么?” 老头脑袋转来转去的,眼珠子躲躲闪闪,“我干嘛要告诉你。你给我酒,我给你解药,咱两清。” 萧甫山平静说道,“你不说也罢,我再请魏丘过来一趟就是。” 老头瞪着他,胡子撅的老高,哼哼道,“说就说,不过我饿了,你要先给我上来一桌好菜一坛好酒。” 萧甫山跟萧东招手,“给他上酒菜,菜让青枝和素云做。” 老头顿时眉开眼笑的,往前跳了两步,“好小子,爽快!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人打交道,痛快!你跟我说说,你那酒是哪里来的?我跑遍了全大燕,加上那些番邦,我也没喝到这么好喝的酒呢?” 萧甫山坐在那里喝茶,也不回答。 老头嘴巴不闲着,啰嗦个没完,“……斋饭有什么好吃的,还是肉更香些。以后你还是别施斋了,施鸡腿吧……快餐店你去过没,那炸鸡腿可真香……一品香的菜吃了销魂,就是那伙计太猴精,我不过是去了一次就记住我模样了,拦着不让进,不就是上次没给银子么……” “听说你娶了个命硬的媳妇,把儿子要克死了……真是可怜……” “唉你年纪轻轻怎么跟个老头一样,阴沉沉的怪吓人的,难怪外面传你凶神恶煞,一点不冤枉你……听说你一不高兴就杀人,是不是真的……” …… 萧东带着小厮搬了酒菜进来,就见萧甫山眉头紧皱,满脸不耐。 萧东心道,国公爷,您知道卑职跟他呆了一夜是什么感受了吧。 老头见酒菜上来,就闭了嘴,跟僵尸一样跳到八仙桌旁。 东坡肘子,香辣羊排,口水鸡,剁椒鱼头,肉丝大拉皮,老头眼睛贼亮,口水直流,“快给我解开绳子!” 萧东看向萧甫山,萧甫山点头。 萧东给他解开了绳子,就警惕地站在他身边。 老头上手就抓着红烧肘子啃了起来,啃了几口,“哎呀,好吃好吃!”又急不可耐地打开酒坛,倒了一杯酒,他皱眉,“闻着味道不对啊。” 他喝了一口,不高兴了,“哎,这不是宁郡王喝的那酒!” 萧东哼哼道,“知足吧您,就这酒全京城的人想喝也喝不到。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脸大的贼。” 老头品砸了一番,虽然比宁郡王那里偷的要差些,的确也算的是极品好酒了,比他以前喝的那些不知要好多少。 不喝也挺可惜。 先喝了再说吧。 又抓起羊排啃了起来,“哎呀,比一品香的还要好吃!” 老头看着不胖,胃口却不小,一阵风卷残云,桌上的几道菜一扫而空。一小坛酒也喝的滴酒不剩。 他打着嗝,舒服地叹了口气,“日子就该这么过……” 萧东不容他把话说完,就粗暴地把他的手又重新捆了起来。 这老头轻功太厉害,让他跑了也不好逮。 老头又开始碎碎念,“小人之心!我要是想跑,昨晚上就跑了。你以为这绳子能捆住我?还不是舍不得那好酒,才留下的……” 萧甫山坐到了他对面,“说吧,你叫什么?” 老头斜瞅着他,“你非要知道我叫什么作甚。” 萧甫山审视地看着他,“能叫魏丘老东西的人不多。轻功这么好的人也不多。” 老头眼神傲娇,“算你有眼光,不过我说了你可不能传出去,要不然,我天天到你府里偷东西。” 萧甫山沉声应下,“好,我答应你。” 老头抬头看一动不动紧盯着他的萧东,满脸嘚瑟,“还不出去?” 萧东看向萧甫山。 萧甫山点头。 萧东一挥手,带着几个侍卫出了厢房,守在门外不远处。 老头嘿嘿笑道,“我叫王二柱,你听过没?” 萧甫山淡淡一笑,“没听过。倒是听过苍回,净严和尚,本公称呼你哪个更好些?” 老头脸色一变,把头扭到一边,“谁,谁啊?没听过。” 萧甫山气定神闲,娓娓道来,“苍回,法号净严,颖德法师关门弟子,二十多年前因屡屡犯戒被逐出师门。之后便杳无音信。颖德法师圆寂后三个月,曾回来一趟,去魏丘那里偷鸡,被阵法困了三日。” 老头不自在起来,东张西望地到处乱瞄,“魏丘那老东西,我非把他的鸡都毒死不可……我是净严又怎样,除了你这个怪人,也没人认得我。” 萧甫山伸手帮他解开手上的绳子,“那净空法师呢?” 净严自己把脚上的绳子解开,伸了伸腿,哼哼道,“师……他又不下山,怕什么。哎呀不说了,你赶紧让他们搬酒来,我要走了。” 萧甫山一副很为难的样子,“酒只剩一坛了,新酒要什么时候出来,本公也不好说。” 第二百零一章 忽悠 净严手指挠着胡子,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那我就在这里住下等着,什么时候二十坛酒齐了,我就给解药。” 说完就一瞬不瞬地盯着萧甫山。 萧甫山似乎对他要赖在这里很无奈,皱眉看了他好一会,方吐出一个字,“好。” 净严露出得逞的贼笑,开始看着萧甫山的脸色提条件,“每日的饭菜,就按这个标准来,毕竟你欠我酒嘛。剩下的那坛好酒先拿过来,待喝完了,就喝方才的那个凑合吧。” 见萧甫山脸色越来越不好,净严适可而止,“就这两条好了。别的我将就将就便是。” 萧甫山眉头紧皱,“做饭的丫鬟是内子院里的,得给内子做饭,忙不开身。内子对饭菜要求高,一旬之内一日三餐不能重样。你的饭菜只能外院厨房做。” 净严听到“一日三餐不重样”眼睛一亮,哼哼,偷吃我是最爱行的。 他眼珠子骨碌乱转,“那就先凑合着吧。你走吧,我再睡会。” 萧甫山起身往外走,“外院你可以随便逛,内院可不能进。” 净严已经上了床,“知道了,知道了。” -- 净严是被香味给馋醒的,睡了一上午,他又饿了。 外面传来说话声,“夫人给十二的饭菜,你给帮着端进去。” “好嘞!夫人对十二哥可真好,这饭菜每日就不带重样的。” “那可不,谁让十二拼命救夫人了呢。夫人最是恩怨分明。唉,还有那烈酒,听说要管十二喝一辈子。” 脚步声渐去。 净严按捺不住,出了房门,循着香味去了隔的不远的一间房,房门开着,里面传出阵阵饭菜香气。 他清清嗓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便见一个仅着中衣的壮硕男子,坐在八仙桌旁大快朵颐,一只胳膊还吊着绷带。 桌上摆着红烧肉,炸鸡翅,尖椒肥肠,酸辣土豆丝,砂锅炖乳鸽,还有两大海碗清汤面。还有一壶烈酒,香气阵阵。 净严哈喇子流出来了,看着就好吃啊。 一个侍卫,咋就吃这么好呢! 萧十二皱眉赶人,“哪里来的老头,赶紧走!” 净严紧盯着桌上的肥肠,笑嘻嘻坐到他对面,“这么多菜呢,你一个人也吃不了。我陪你一起吃,再喝上两盅。” 萧十二夹起一口肥肠吃了,又享受地喝了口酒,嗤笑道,“做梦呢你,滚出去,别妨碍爷吃饭!” 净严也不恼,脸上堆着笑,“我看你身上的伤挺厉害,我帮你治治,保准好的快。” 萧十二斜睨着他,“我好那么快干嘛,夫人那里好吃好喝给供着。” 净严哼哼,“一个个都夫人夫人的,你们夫人就那么厉害?” 萧十二又吃了口红烧肉,满足地叹息了一声,“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把净严馋的抓耳挠腮。 萧十二笑道,“夫人自然是厉害。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夫人不会做的。这些饭菜是丫鬟做的,若是夫人做,哼哼……” 净严追问,“怎么?” “好吃到胜过天上做神仙。” 净严红润的脸上满是向往,似在想象那味道,“那得多好吃啊。” 萧十二八卦兮兮地说道,“国公爷的传闻听过没,心狠手辣,冷酷无情,不近女色……” 净严连连点头,“去哪里吃饭都能听到别人谈论他,不想听都不行。” 萧十二笑道,“夫人命硬你也听过吧,为何国公爷还非她不娶呢?” 净严八卦心大起,“为何?” 萧十二拿起一个炸鸡翅晃了晃,“自然是因为夫人厨艺好。吃了一次就忘不了了。” 萧十二嘴里说着,心里却也在犯嘀咕,当初夫人在庄子里时,国公爷三天两头去蹭饭吃,不会真是因着夫人做饭好吃吧?每次明明夫人就不想留他吃饭,他却赖着不走…… 那正大光明赖着吃饭的样子,他都没眼看。 净严发出一声恍然的惊叹,“原来如此。我看那小子冷冰冰的,也不像个能动心的人。” 萧十二啃着鸡翅,半真半假地附和道,“谁说不是。平日里对我们,那就是活阎王一般,可一到夫人面前,唉哟,软的跟变了个人似的。”他低声附耳说道,“连洗脚水都要亲自给夫人端。” 净严眼睛睁的大大的,“那小子为了顿好吃的,比我还拼啊。” 萧十二叹道,“谁让夫人做的饭菜好吃呢。就这样,国公爷也不是日日能吃到,要看夫人心情好不好,哄的夫人高兴了,能亲手给他做上一两道。”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看到没,为了救夫人,差点没命。夫人为了感谢我,给我做了几道菜。我吃了以后,恨不得再被砍几刀,好再吃一顿。” 净严听的一愣一愣的,脸上已是无限向往,“你们夫人,要怎么才能哄她高兴?” 萧十二睨了他一眼,“怎么,你也想吃了?甭想了,夫人现在心情不好的很,谁也哄不了她高兴。” 净严悄咪咪把啃剩的鸡骨头扔地上,“我就随便问问。” 萧十二叹了口气,“外面的传闻你没听到吗,说夫人命硬把六少爷克的要死了。六少爷一直不醒,老夫人也怪起了夫人。夫人心里委屈啊,她对六少爷可是掏心掏肺的好。你说说,六少爷要是不醒,夫人心情怎么好的起来?” 他又附耳说道,“你还不知道吧?你偷的那好酒,是夫人酿的,夫人心情不好,估计那酒也酿不了了。就连这个烈酒,喝完了也就没的喝了。” 萧十二一副很失落的样子,“夫人还说要管我一辈子的烈酒,怕是很快喝不到了。” 净严联想到早上萧甫山一脸为难的样子,深信不疑,便急了,“她不酿酒,那我喝什么?” 萧十二叹了声,“六少爷不醒,怕是喝不到喽!”说完似乎没了耐性,又开始赶人,“赶紧走,小爷的菜都凉了!” 也不再理他,埋头吃起来饭。 净严把地上的一小堆鸡翅骨头往桌子底下踢了踢,“走就走。” 趁他不备,端着肥肠碟子就跑。 萧十二腿脚不灵便,追到门口大声吼,“老贼!等小爷好了,有你好看!” 第二百零二章 解毒 净严在国公府呆了一日,四处打听着国公夫人和六少爷的消息。一开始侍卫们还说几句,后来大家见了他都绕着走,谁也不肯再多说一个字了。 净严看萧甫山外书房亮着灯,就背着手溜达了进去。 书房里烛光荧荧,萧甫山伏案写着,连头都不抬一下。 净严在书房里四处逛了逛,东翻翻西翻翻,无聊的很,不时偷瞄两眼萧甫山。 萧甫山一直就似没他这个人一般,忙着手头的事。 净严再也按捺不住,坐到萧甫山对面,“哎,小子,听说你儿子一直昏迷不醒?” 萧甫山头也不抬,淡淡说道,“你最好少在府里打听,若是再这样,就扔你出去。” 净严往前坐了坐,“你可能不知道,我医术挺厉害的。只是从没用真名行医,民间没传出名号。” 萧甫山继续写着批复,很敷衍地哦了声。 净严不满地去捉他手中的毛笔,萧甫山手往后一躲,军报上淋了几滴墨汁。 萧甫山皱眉看他,“你要作甚?” 净严连忙把手收了回来,心里竟是一慌,就似是他犯了戒师父要罚他一般。好几十年没这种感觉了,现在竟然被一个小儿给吓到。 真是没面子! 他瞄着萧甫山,伸手从笔架上另拿了支毛笔玩,为自己找回了几分面子。 “我是听说你儿子昏迷不醒,说不定我能治他。” 萧甫山把军报收到一边,“你被赶出师门二十几年,难不成还能比的过净空法师。” 净严一脸不服气,嚷嚷道,“师兄他笨的很,比我差远了!别人求我治,我都不治的!” 萧甫山自然是知道,否则也不会费这番周折来引他上钩了。净严脾气执拗怪异的很,他不想做的事,谁也拿他没办法。魏丘当年中蛇毒差点死了,他就在旁边,他说不救就不救,居然一抬脚就走了。 看他一脸不信的样子,净严本想拿笔戳戳他,最终还是没敢。 净严哼哼道,“好歹那也是你亲儿子,死马当作活马医,你就不肯试试?” 萧甫山皱眉看他,怎么说话呢! “你若不能治,又如何?” 净严说道,“那酒我就不要了!” 萧甫山淡淡道,“这于我又没有干系。不若,你就见了我叫一声世叔吧。见了魏丘,那就得叫爷爷了。” 净严蹭地跳了起来,气哼哼道,“叫他爷爷,想得美!走,我这就把你儿子给治好了!” 萧甫山起身,“那本公就看看你的本事。” -- 木槿园西厢房。 幼菫上下打量着净严,分明就是个得了小儿多动症的白胡子老头,哪里有医术高超的样子,跟净空法师的仙风道骨大相径庭。 “你就是那老贼?” 净严上下打量着幼菫,分明就是个还没长成的小女娃娃,怎么就被传的那么厉害了。看模样……倒是挺好看,荣国公这小子分明是冲着美色去的! “你就是那夫人?” 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信任。 幼菫让开了一步,萧甫山引着净严到永青的床前。 净严伸手摸脉,一副很随意的样子,一点没有别的大夫把脉时的敛气凝神。 他脸色骤然一变,谨慎了许多,又拉过另一只手把脉。 把完脉,他又翻看了永青眼睛和嘴巴。 他抬头问萧甫山,“你是不是找师兄替他看过?师兄怎么说的?” 萧甫山如实相告,“净空法师看过他吐的血,说是很像噬筋散,他无能为力。” 净严满脸不屑,哼哼道,“师父都无能无力,他那个笨蛋,自然更是无能为力。” 萧甫山问,“你能治?” 净严起了身,头扭到了一边,“我可没说。” 幼菫觉得这个老小子就是小孩子性子,不激一下他不行。 她哼声道,“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呢,净空法师好歹还给青儿控制住病情,他是笨蛋,你岂不是更是笨蛋?” 净严不高兴了,他那么聪明,怎么会是笨蛋。他撅着胡子说道,“小女娃娃你别蒙我,他要是能治,自己的亲哥哥他怎么不救?” 萧甫山眸内划过一抹厉色,如渊似海的眼中风云莫测,瞬息万变,却又渐渐归于沉寂。 原来净空法师所说的那个中噬筋散之人,就是他嫡亲的王兄承恒太子。萧甫山听父亲讲过,承恒太子突然得了怪病,身不能行,终日缠绵病榻。他的母亲,当时的皇后,请来颖德法师救治,也只是暂缓了他的病症。最终与皇位擦身而过。 也就是说,这个噬筋散皇家有,那么现在只能是在皇上手里。 那个碧玺石项圈,是出自皇上之手,确信无疑。 幼菫嘁了一声,从永青脖子上取出佛珠,在净严面前摇了摇,“净空法师给的,能辟毒驱邪,可保永青一命。” 净严很不以为是地瞥了眼佛珠,“他哪有那么大本事……” 他话突然停住了,一把夺过佛珠,仔细看了一番,又凑到鼻下闻了闻,脸色大变,“这是师父的佛珠……这分明就是师父给师兄的护身符,怕他也中此毒,师兄居然舍得把佛珠给你们。” 他又嘟囔道,“师父真是奇怪,师父分明已经研究出了解毒之法,怎就不能把解毒之法传给师兄……” 幼菫一愣,是这样么,净空法师当时和自己只是一面之缘,怎就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她了呢? 她何德何能,受他如此大礼。 萧甫山却明白颖德法师的一番苦心,净空法师乃皇后之子,皇家正统,太子离世,按说他是最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他虽心灰意冷退出皇权之争,可先帝却不见得放心。若是噬筋散就在先帝手中,净空有了解毒之法,反而更容易招来杀身之祸。先帝又怎可能留下一个对自己充满戒心的皇弟? 幼菫琢磨他话里的意思,分明是他知道解毒之法,“你既然知道怎么解毒,怎还在这里推三阻四的。真是无趣。” 说着就要拿回佛珠,看净严摩挲佛珠的样子,难得正经了几分,分明是在怀念前尘往事。 净严拿着佛珠舍不得还给幼菫,这可是师父生前之物啊。 幼菫手里攥着佛珠一端,净严攥着另一端,两人大眼瞪小眼。 净严怕线绳断掉,最终还是松了手。 第二百零三章 会元 他哼哼道,“千年雪莲你们找的到吗?师父浸泡佛珠的药材就是缺了这一味,他用的是百年雪莲,药效差了大半。” 萧甫山在旁边沉声说道,“若是本公寻来千年雪莲,你是不是就能救他?” 净严还在犹豫。哪有那么简单,还要浪费他不少宝贝,这可都是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 他没想到是这么个病,早知道就不来了。 可不治他以后就没酒喝了,还有他们说的好吃的不行的菜肴。 关键是,他不想叫魏丘爷爷! 荣国公这小子,实在狡诈的很! 他哼哼道,“是能救,只是得耗费我不少内力催动药效,你们得给我吃好吃的,先攒攒体力。” 只要能救青儿,给你吃龙肝凤脑都行! 幼菫爽快答应,“以后你的一日三餐,木槿园给你送。” 净严咧嘴笑了起来,“我现在就饿了,让她们赶紧做去。说好了啊,十天不能重样!” 送走了净严,回了房。 萧甫山坐在拔步床床上,帮幼菫揉着肚子。 永青解毒有望,幼菫脸上带着笑意,眸子里敛尽月华星光。 她舒服地躺着,看着萧甫山刀凿斧刻的脸庞,深邃的眼眸,高耸的鼻梁,性感凌厉的薄唇,禁欲诱人。行走的荷尔蒙,说的就是他吧。 每每靠近他,总是让她脸红心跳。 “国公爷,千年雪莲您能找到吗?看净严那意思,极难。” 萧甫山眸底沉沉,里面似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低沉开口,“我想想办法。” 幼菫安心地闭上了眼睛,他说想想办法,自然是有办法的。 她就这般信任他,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萧甫山看着她的娇憨睡颜,久久未动。 -- 四月十五是春闱放榜的日子。 忠勇王天不亮就派人去贡院门口看春榜,他则端坐在议事大厅,等着消息。他对自己儿子有信心,秋闱解元,春榜上榜自然是板上钉钉的事,而且名次也不会太差。 他现在就等着各方来贺了。 看榜的侍卫回来了,一路疾行进了议事大厅,气还没喘匀就笑着禀报,“王爷,世子爷高中榜首,会元!” 忠勇王一时怔楞,“会元?” 侍卫又报了一遍,“卑职看了好几遍,春榜第一名,会元!” 连中两元! 居然又是榜首! 忠勇王反应过来,哈哈笑了起来,“不愧是本王的好儿子!” 他吩咐身边的侍从,“去世子那里传话,让他来议事大厅。” 侍从弯腰应下,声音有些发抖。 忠勇王看了他一眼,“算了,不必你去了。” 又另叫了侍卫进来,吩咐他去。 裴弘元院子里。 裴弘元身着玄色劲装,修长精瘦,身影翻飞,剑光飞舞,凌厉无比。剑气所指,海棠花叶细碎零落满地,随着他周身的气流旋转成一个漩涡。 陆辛站在廊下,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他似已疯魔。 他每日除了处理公务,便是拼命练武练剑,府里陪练的侍卫个个苦不堪言,重伤在他剑下的不知有多少。 不练武的时候,他却又冷静异常,让人看不出一丝情绪。 他本该就是这么深沉冷静的样子,只是自从何幼菫和荣国公定了亲,他就失去了冷静。 忠勇王的侍卫到了院门口,便不敢再往里走,也不敢出声。春榜高中是好事,可世子心思难测,他可不一定这么想。 裴弘元的侍卫也不帮他通传,只面无表情地在院门口守着。世子练武的时候进去打扰,那是自寻死路。 侍卫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裴弘元才收了剑,陆辛立马上前递上了帕子。 “世子爷,王爷那边有人过来。” 裴弘元拿帕子擦着脸上颈间的汗,“让他进来。” 陆辛冲院门口招了招手,那侍卫忙整理了下仪容,进了院子,躬身禀道,“恭喜世子爷,高中春榜榜首,王爷请您去议事大厅。” 裴弘元把帕子扔给陆辛,淡淡说道,“没时间。” 转身回了房。 侍卫楞在那里。 陆辛说道,“你就这么回王爷就是。” 裴弘元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玄青行龙云纹锦袍,他不用侍女侍从,更衣都是要靠自己。 待他出来,陆辛进来禀报,“世子爷,荣国公过来了,王爷让您过去一趟。” 裴弘元眸光微沉,“所为何事?” “来传话的侍卫说,荣国公带了贺礼。他在外面还跟王爷私下聊了几句。” 裴弘元冷笑,“去看看。” -- 议事大厅里已坐了不少来道贺的人,大都是些下面的官员,都是四品以上,品级太低的也坐不到这个大厅里。他们得消息说不定比王府都要早,估计也是紧盯着贡院,一得了消息就往这边赶,争取做第一波道贺的人。 皇家人倒没有几个过来的,皇室中人个个看中面子,只会选热闹喧嚣之后的时间过来道贺,以此显得自己尊贵从容。 忠勇王和萧甫山说着话,其他人都神态恭谨安静听着,连插话的人都没有。 这些官员的品级都很高,有的人是和萧甫山平级,但没有实权,在他面前只有点头哈腰的份。 忠勇王不会天真以为荣国公真的是来道贺的,半月前他差点血洗王府,怎么会这么快就消了怒气。 忠勇王府和荣国公府之间,已是水火不容,连面上的功夫都不必做了。 裴弘元走进议事大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果真是龙章凤姿,卓然不群,沉稳得不似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如此惊世才学,又有是王府未来主人,将来还不知要如何在朝堂之上搅动风云。 众人纷纷起身向他道贺,他淡淡回了礼,就看向唯一没有站起来的萧甫山。 萧甫山坐在忠勇王下首位置,淡然喝着茶。 裴弘元想起去年他中解元时,萧甫山第一次去程府,说是道贺,却令整个程家惶然不安。现在想来,萧甫山当时的目的便是幼菫,他应在那之前便见过她。 自己当时虽然起了戒心,终究是低估了他对幼菫的势在必得。 有官员让出了位子,裴弘元坐到了萧甫山旁边。 萧甫山放下茶盏,“给世子道喜了。” 第二百零四章 雪莲 裴弘元侧首看萧甫山,脸上挂着淡笑,目光却是冰冷,“意料之中之事,算不得什么喜事。我还以为,我们两府没往来了呢。” 萧甫山神色淡然,沉声开口,“家母寿宴,世子上门贺寿。本公自当礼尚往来。本公还单独备了一份贺礼给世子,不若借一步说话。” 裴弘元最是痛恨他这种表情,总是一副一切尽在掌控的淡定从容,哪怕是幼菫被劫走那夜,他也未见半分慌张。此人看似坦荡,实则心深如海,最是无情。幼菫那般心思单纯,怎是他的对手,怕是被拆骨入腹还在替他数钱。 裴弘元轻笑,“荣国公求人都如此理直气壮吗?” 裴弘元心思诡谲,能猜出几分他的来意也不奇怪,萧甫山起身,“世子不愧是春榜榜首,甚是聪敏。” 萧甫山已经抬步往外走去,厅内的官员纷纷起身相送。 裴弘元起身看向忠勇王,忠勇王走到他跟前,低声道,“他想买那株千年雪莲,本王说府中诸事是你做主。” 这株千年雪莲,去年惊现于世,一度引起轰动,最后被忠勇王抢先一步花重金购得。 裴弘元难得赞许地看了忠勇王一眼,转身出了大厅。 忠勇王居然有种被夸奖的喜悦,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转念一想,脸色沉了下来,到底谁是儿子谁是老子! 裴弘元引萧甫山去了他的外书房,路上遇到的侍卫,明显对萧甫山充满敌意。那日死在萧甫山剑下的侍卫不知有多少。 萧甫山神色自若,似在自家庭院漫步一般,丝毫看不出他曾血洗王府外院。 裴弘元看在眼里,眸光微冷,他喜欢拿实力说话,可萧甫山更喜欢拿实力说话。偏偏现在他力薄,无论是个人武艺还是府中实力,都被萧甫山碾压。 他若像萧甫山那般拿剑闯荣国公府,恐怕是闯不进大门,更别说进院子了。 进了书房坐下,裴弘元问道,“荣国公要私下给的贺礼是什么?” 萧甫山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递给裴弘元,“二十万两。” 裴弘元接过银票,随意翻了翻,便放到萧甫山身旁的桌上。“你要雪莲何用,救你儿子?你该知道,我巴不得你儿子出事。” 萧甫山未回答他的问题,“你若觉得不够,或者你开条件。” 裴弘元灼灼看着他,身子前倾,一字一句说道,“那好,你跟堇儿和离。” 萧甫山眸子里染了冷意,他来之前便有心理准备,裴弘元必然会拿幼菫做条件。难得自己有求于他,他又怎肯错过这么个机会。 “世子明知本公不会答应。” 裴弘元笑,萧甫山这个人的控制欲,怕是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也没指望他会答应。 “那我退一步,你让堇儿来找我要,我便双手奉上。你知道,我最是不忍拒绝她了。” 萧甫山脸色阴沉下来,“世子还是换个条件吧。” 裴弘元端起茶,“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萧甫山收了银票,“那就说些别的。关凌山铁矿五年前由兵部和工部共同接管,开采铁矿打造兵器。兵部给出军械数额,提供铁料,工部铸造给发。按兵部各军械数量,工部的用料核算,五年所耗铁料约两百万石。关凌山铁矿的开采速度,五年大概能开采铁料两百八十万石。负责这铁矿开采的恰好是连成。” 裴弘元端茶的手一滞,他缓缓喝了口茶,放下茶盏,波澜不惊。 “这么说来,连成是贪墨了不少。说起来,我也有一事不明。传闻荣国公还有一支萧家军,军队一年所耗巨大,粮草,军饷,衣物,军械,不知荣国公是如何支撑的?历朝历代,盐铁官营,萧家军不受兵部管制,也未编入西北军,兵器打造的用铁从何而来?” 萧甫山淡淡说道,“传闻只是传闻,世子莫太当真。八十万石的铁料,想要运出去,车辆,船只,搬运,总会留下痕迹,想要查,倒也不难。世子手下也不少暗探,应也知道,很多事情只要是查开了头,后面就容易多了。” 裴弘元沉默了片刻,他说的没错,想要查,总能查出端倪。他能从连成的三十万两银子,一路查出来铁矿,手段可谓是厉害。 萧甫山为了不让他见幼菫,居然要拿这个做条件。这明明是他扳倒忠勇王府的一个机会。私开铁矿,私造兵器,都是以造反罪论,忠勇王府即便不倾覆,也将元气大伤。 他原以为萧甫山对幼菫,也没多少看重,不过是贪图她的美色。他两任妻室都难产而亡,这也太过巧合。这么冷血的人,又怎么会一心一意待幼菫。 现在看来,萧甫山对幼菫,竟是用了真心。 裴弘元眸色暗了暗,“荣国公说说你的条件吧。” 萧甫山说道,“铁矿一事本公可以不追究。以己度人,忠勇王护得大燕北境安宁三十年,劳苦功高,不是谁都可以替代的了的。但若你们有别的心思……” 萧甫山淡淡一笑,“本公不会袖手旁观。” 裴弘元倒不认为萧甫山肯就此罢了手,不过萧甫山只要肯稍稍抬手,他自有法子让王府免于劫难。 “好。雪莲我拿给你。” 他出门叫了外面守着的陆辛,“去找父王禀一声,把雪莲拿来。” 陆辛应下,心下却是惊愕不已。世子对荣国公恨之入骨,居然能答应他的所求,着实匪夷所思。 裴弘元回了书房,萧甫山视线正在书案上的《新算学》。 裴弘元笑道,“说起来,我能得榜首,还要感谢堇儿。不出意外,我算学应是第一名。” 萧甫山慢慢品着茶,不再搭理裴弘元。 陆辛拿来了千年雪莲,用一个匣子装着,入手冰凉,应是在冰窖里存放着。 萧甫山打开看了看,已制成了干雪莲,色泽鲜亮,保存的很不错。 萧甫山起身,“告辞了。” 裴弘元坐着不动,对陆辛说道,“送荣国公。” 看着萧甫山离去的背影,裴弘元脸色冰冷阴沉。 第二百零五章 算学 净严刚跟过来探消息的宁郡王打了一架,心情大好。 那小白脸脚下功夫不错,不过比他还是差太远了。功夫就更不行了,还敢过来找他算账,这不是找虐来的么? 正在吃着烤羊肉串,满嘴流油。 这上面加的香料,分明就是药材,烤出来咋就这么香呢? 他对萧甫山这么快弄到雪莲非常意外,也很不开心。 他原本还想在府里多吃几日好吃的,这么快就弄到了,他治好病不就得走人了? 他眼珠子骨碌乱转,要不然,就说制药丸很慢,能拖几天算几天。 萧甫山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还是不要耍小心思。永青早一日醒,你早一日喝上好酒。若是你想继续在府里呆,本公也没意见。” 净严用手抹了抹嘴巴,斜睨着萧甫山,“你和魏丘那老东西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我怎么看你心眼比他还多?” 萧甫山淡淡扫了眼桌上喷香诱人的烤肉串,他还没吃过呢,居然这老小子先吃到了。 也不回答净严的问题,转身走了。 净严抓起烤肉串继续吃,哼哼了句,怪人。 -- 程瓒春榜第四名。 这让程绍非常意外,程瓒秋闱是第八名,全国各地的菁英汇集于此,卧虎藏龙,他原本想着春闱能考了二三十名就非常好了。居然是第四名! 他找出了程瓒的各科名次,算学居然是第二名!第一名是裴弘元。 程瓒却没什么意外,他看了程珂给他的那两本算术批注,考的题目看起来就简单了许多。 外院大厅里都是道贺的官员,且整体品级比去年秋闱时高了不少,有个厉害的表妹夫,程家在京城的地位超然了许多。 程绍脸上一扫郁色,神清气爽了许多。程家人都长的好相貌,程绍三十八岁,也是男子正当年,一身靛蓝色直缀温和儒雅,气度从容,看起来还是很年轻。 他如今恢复了单身,他自己虽没什么想法,可别人有啊。程家清流人家,现在如日中天,下一代又在崛起,这样的人家可是难得。而且程家有个好家规,不得娶妾室,嫁过去便是他唯一的女人,这是多少女人的梦想。 还有程瓒也是尚未定下婚事,芝兰玉树温润如玉的模样,又有好前程,更是京城难寻的好儿郎。 当然,像裴弘元那种,大家是连想都不敢想了,高不可攀。 所以今天来道贺的,就有人带了自家的姑娘过来。年纪大些的是奔着程绍来的,年纪小些的则是奔着程瓒来的。有的人则是抱着两个都试试的想法,哪个成了算哪个。 程绍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怎么程缙总寻各种由头让他回内院,后来总是偶遇夫人小姐。那些小姐一副脸红娇羞的模样,娇滴滴地跟他请安。他也是过来人,总算明白过来了,这是程缙和顾氏帮他寻摸继室。 孩子们都到了婚嫁的年纪,必须得有嫡母操持,他找个继室也是势在必行。可是他还是觉得别扭的很,这个年纪了再跟毛头小伙子一样相看姑娘,成何体统。 程缙再喊他去内院,他也不去了。 萧甫山下午也特意来了一趟,带了一幅韩院长的画,和一套文房四宝。字画是幼菫给程瓒的贺礼,他很不愿意帮她带,他准备一份还不够么,都是名品。 可是幼菫撅起了嘴,算了,还是帮她带了吧,反正这些画也不是她画的。 程瓒一接过画便知道是幼菫送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真真是清风朗月,日月之姿。“多谢荣国公。替我谢过堇表妹。” 萧甫山凉凉地扫过他的脸,至于这么高兴么。 “不必客气。你就当她是送了你一颗白菜好了。” 不值钱,你不必太在意。 程瓒愣了愣,他似乎听出一些酸意来。 他微微一笑,抱着锦盒送去了书房,留给萧甫山一个清隽的背影。 程瓒明白萧甫山是啥意思,别人不明白啊,大厅里本就安静,荣国公在这里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荣国公的话自然是一字不落地听到耳朵里去了,大厅里更是雅雀无声,安静如鸡。看吧看吧,实锤了,国公夫人果真是拿着韩院长字画当大白菜! 程绍第二日去了礼部,顿时忙碌了起来。礼部书局之前刊印了几本算学的书,各印了五千本。他是觉得太多了,可是韩院长信誓旦旦说肯定卖的掉,他总要给韩院长面子,便印了。 五两银子一本批发给各书阁,比手抄本便宜,又能保证没错误。他们成本确实低的很,二百文就足够了。可谓是一本万利。 那两本批注,一上市就被哄抢,五千本很快就卖光了,没几日时间就替礼部赚了四万两银子。后来各书阁又拿着银票来追订,又各印了五千本。因此皇上大大赞赏了程绍,礼部还能赚钱,这简直是旷古奇闻!国库越来越虚空,各部要向礼部学习才是! 可《新算学》就惨淡了,印出来半个多月了,乏人问津。只有松山书院的学生买,因为松山书院开了新算学这门课。可松山书院的学生才几个啊,不过几百人。 程绍有些后悔,偏偏这《新算学》有上中下三册,加起来一共一万五千本。 都要砸手里了。 可今天一来礼部,书局里的小吏就跑来乐滋滋说,《新算学》被各书阁一抢而空。而且还都来追定,又各定了一万本。 程绍懵了。 小吏笑着解释,“大人您还不知道呢,这春榜上一百二十人,有三十多人是出自松山书院。其中忠勇王世子还是榜首,贵公子第四名,都是沾了算学好的光。松山书院开了新算学这门课,学子们可是把这当成风向标了,都去书阁里抢书,生怕以后科举要加新算学的内容。” 小吏也高兴啊,书局成了赚钱的部门,他们也跟着薪俸涨了不说,油水也多了啊。各书阁为了能多分到几本书,出手可大方着呢。 程绍低声叹息,书局竟成了赚钱的营生,幼菫分明是给了他一颗摇钱树啊。 第二百零六章 药丸 赵氏去萧二爷的外书房找他,手里拿着三本《新算学》。 这两日萧二爷白日里便在外院,晚上都去了偏院,她想见一面都难。她心里骂着偏院里的小狐狸精,面上还要做出一副贤淑大度的样子,每日让小厨房给他送着滋补药膳。 她脸上带着笑,把书放到萧二爷手边,“二爷,这是妾身让小厮去书阁买的,若是去晚了一步,怕是抢不到了。松山书院已经开了这门课呢。” 萧二爷搁下笔,拿过书翻看了几页,这两日松山书院的名气又蹿高了一大截,稳稳盖住了国子监。这门《新算学》也终于被大家注意到,他在工部看过这本书,里面都是怪异的符号,可细看之后,又觉简易精妙的很。里面的一些算学知识,闻所未闻,也不知韩院长是多大的脑子,才编的出这本书。 萧二爷还是温和的语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本书太艰涩,若是没有先生教是看不懂的。永成能把那两本白《标注》吃透,就很好了。” 赵氏对永成寄予厚望,总觉得不能跟风新算学,心里不踏实。 她仔细看着他的脸色,放柔了声音说道,“二爷不是要换族学里的算学先生吗,正好找个能教新算学的。别人都学,成儿若是不学,妾身怕他以后跟不上。” 不管是《标注》还是《新算学》,都是新出的书,能教的了这个的先生又岂是好找的。据他所知,就连松山书院,也只有韩院长一人教授新算学,每次上课都是一两百人一起上。 萧二爷淡淡说道,“哪里是你想的那般容易,想学新算学,怕是只有去松山书院一条路。” 赵氏不肯就此放弃,“要不您去找一下韩院长,您曾是他的学生,他总能给您几分面子。” 萧二爷面露不悦,赵氏看似精明,实则都是些小聪明,太急功近利。女人还是心思单纯一些比较好。 他把书合上,放到一边,“永成连童生都不是,想去书院连想都不要想。这件事你不必管了。永青还昏迷不醒,你有空还是多去木槿园看看。” 赵氏看他脸色不好,暗暗懊悔自己太着急了,二爷做事自有章程,又岂是她能置喙指点的。 那些姨娘为何能得二爷的喜欢,还不是因为她们对二爷言听计从,温柔小意。 可她是正室,要考虑孩子的前程,又怎么能什么都不管呢。 她心里酸楚,脸上却带着笑意,“妾身正要去看看呢。平日里国公爷总在木槿园,妾身去着也不太方便。不若二爷陪妾身一起去?” 萧二爷淡淡看了她一眼,站起身,“走吧。” -- 净严花了一日一夜的时间,把药丸制了出来,装了两小瓷瓶。 那串佛珠,净严也处理过,上面已经没了毒性。 幼菫打开瓷瓶,顿时传出一阵幽香,沁人心脾,又混合着淡淡药味。倒了一粒出来,淡淡的褐色,通身莹润光泽,似琥珀一般微微透亮。 幼菫斜睨着净严,“那么大一朵雪莲,再加上其他的好几味药,才出这么一点药丸吗?净严,你不会私藏了吧?” 净严顿时跳了脚,脸色涨红,“雪莲看着大,捣碎了也就那么一点。小女娃娃你别瞧不起人……” 幼菫把药放回去,“那么大声做什么,分明是心虚了。算了,不跟你计较了,你说说要怎么救青儿吧。” 净严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什么叫心虚了,什么叫不跟你计较了? 这臭丫头……太鬼精灵! 他闭眼默念了一遍心经,气还是很不顺。 又默念了一遍烤肉红烧肉东坡肘子口水鸡……气顿时顺了许多,看萧甫山皱起了眉头,他才开口说话。 “拿一粒活和水化开,给他喂进去。他中毒太深,我得运功帮他把药效催到奇经八脉。” 他撅着胡子瞥了眼萧甫山,“你,在旁边给我护法。” 萧甫山知道这其中厉害,一个不慎,不单净严会经脉受损,永青也会有危险。 他让幼菫去前院守着,又在厢房外面安排了侍卫,方进了厢房。 侍卫们个个严阵以待,手握腰刀。 幼菫其实是很想看看运功到底是什么样子,是头顶冒热气呢,还是全身冒热气呢?可是萧甫山一副很谨慎的样子,她还是乖乖去了会客厅。 坐下没一会,萧十一就进来禀报,萧二爷和二夫人来了。 真是好巧不巧,就这么个关键时候。难怪萧甫山让她到前院守着,难不成他猜到了他们会来? 幼菫让他们进来,出了会客厅迎了几步,相互见了礼。 赵氏想去厢房看永青,幼菫怎能让他过去,引着他们进了会客厅。 幼菫叹了口气,“你们也知道,府里来了个江湖郎中,国公爷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要让他给看看。现在正在厢房呢,估计一时半会也出不来。” 萧二爷皱眉,俊雅的脸上满满不赞同,“那位老者,听说是个偷酒贼,性命攸关之事,怎能儿戏?” 萧甫山这些日子忙的很,萧二爷虽在府上,二人竟没什么时间一起说说话。 幼菫深以为是地点点头,细数着净严的不着调,深深表达了自己对他的不信任。但是,府里国公爷说了算,她也没办法呀。 萧二爷不再说什么,寒香上了茶,他便品起了茶,一举一动温雅从容。 赵氏喝了口茶,端详了一番寒香,对幼菫笑道,“大嫂的丫鬟个个都好看,若是不知道的,这通身的气派,还当是富家小姐呢。” 幼菫看了眼寒香,穿了件葱绿色缠枝纹褙子,珠钗耳坠,装扮的雅致,秀美窈窕,神色淡然,整个人带着浓浓的书卷气。 就有外院的管事看中了寒香,托廉妈妈过来问幼菫的意思,想娶回去做续弦。听廉妈妈说,那管事三十岁年纪,长的很不错,家境也好。 不过跟寒香一说,当时就直掉眼泪,说是她做了奴婢,不想让她的孩子也跟着再做奴婢。 她心高气傲幼菫是知道,这是不想嫁奴才了。幼菫也没想着让她们一辈子做奴婢,萧甫山既然用不到,待她们年纪大些总要放出去的。 第二百零七章 不疼 幼菫笑道,“寒香读书识字,看着就格外好看些。” 寒香脸上染了一层红晕,福了福身,“谢夫人,谢二夫人夸奖。奴婢蒲柳之姿,不敢当得如此夸奖。” 赵氏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寒香,这丫头也不是个安分的,这还守着爷们呢,卖弄什么文采呢。 这分明就是程家给安排做通房丫头的。 可怜大嫂这般看不明白,还整日让她这般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就不怕国公爷被她勾了去。他们现在是新婚燕尔的浓情蜜意,日子过的久了,哪个男人忍得了寂寞?国公爷现在开了荤,整日的那么多新鲜颜色在跟前,不动心思才怪。 赵氏笑了笑,说了句,“果真是读过书的,当丫鬟倒真真是可惜了。”便低头喝起了茶。 幼菫又不是傻的,怎么还听不出赵氏话里的意思,这种事又怎么是能防得住的。防住了跟前的,防得住外面的吗?萧甫山若是起了别的心思,她再提防也是无用。 萧甫山能不能守住约定,幼菫心里也没太有底。这个男人太过强大,习惯了别人的服从,习惯了控制局面,又怎肯甘心受别人控制和拘束。 她只能说,现在挺好。 至于以后,岁月漫长,只能慢慢看。 还有萧二爷在,幼菫也不再跟她这般谈论一个丫鬟。 她笑笑,“弟妹觉得这茶如何?” 赵氏细品了品,只觉得入口甘甜,却尝不出是什么茶。 萧二爷温声说道,“汤色碧清微黄,叶底嫩芽秀丽,浓郁回甜,雅州蒙顶茶不愧仙茶之称。” 赵氏眼里盛满情意,看向萧二爷。 幼菫赞道,“二叔乃懂茶之人。我和二弟妹一样都是俗人,只喝着用来止渴了。” 赵氏指着幼菫笑,“你别拉上我,我只是没喝过这等好茶罢了。若是喝过,定然是尝的出来的。” 萧二爷淡淡说道,“茶本就是用来止渴的,大嫂说的没错。非要从中喝出个所以然来,才是俗不可耐。” 幼菫看了赵氏一眼,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旋即又笑着附和。 萧二爷这话分明没有给赵氏面子,赵氏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在萧二爷面前乖的跟个猫儿一样。 幼菫吩咐寒香拿了一包蒙顶茶过来,给了赵氏的丫鬟拿着。 “二弟妹拿着回去喝。” 幼菫这是赶人的意思了。 萧二爷起了身,和赵氏一起告辞。 赵氏走的时候环视了一圈墙上的字画,想说什么,最终是没说。 幼菫松了口气,也不知厢房里现在怎么样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侍卫过来传话,说国公爷让夫人过去。 幼菫满怀期待地进了厢房,一进房门便闻到一股血腥气,床前地上赫然有一大滩黑血。她脸色一变,快步走到床前,永青躺在床上,身前血迹斑斑。 幼菫捉住永青细细的手腕,“青儿……” 净严在塌上盘坐着调息,萧甫山站在一边。 萧甫山走到幼菫身边,低声说道,“别怕,这是逼出来的毒血。连续七日,毒应差不多就清了。” 幼菫身子一松,那差点跳出来的心又归了位。 “吓死我了,妾身还以为他搞砸了,方才二爷还说他不靠谱。” 萧甫山嘴角微扬,幼菫似乎对净空特别毒舌。 “二弟还说什么没有?” 幼菫想了想,“还说茶好喝,别的没了。坐了一会就走了。” 净空从塌上起了身,迈着嘚瑟的小步伐走了过来,但明显看着精神头不如之前足。 他哼哼道,“小女娃娃不要瞧不起人,我说能救,那肯定就是能救……我现在内力消耗太大,得补补,你就看着弄五六七八道菜吧。” 幼菫笑眯眯说道,“人还没醒,只能丫鬟做。”让侍卫把不停唠叨的老头给请走了。 净严那意思,永青用七粒就够,卉云两三粒也就好了。一瓶药丸都有富裕。 幼菫就拿着药丸给永青乳母吃了一粒,乳母受宠若惊,她的病症并不重,这是给少爷救命的药丸,得来不易,怎么还给她一个下人吃呢。 幼菫不以为意,说若是还不好,明日接着吃。 千年雪莲的来历萧甫山并未告诉幼菫,只说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这药丸的价值,说是一粒千金也不过分。 幼菫这般随意给了乳母,让萧甫山有些意外,她似乎对人命特别看重,并无贵贱之分。 卉云吃了药丸,当天晚上便能下床了,精神好了许多。到了第二日,已经跟在幼菫屁股后面跑来跑去了。 这个药丸果真有效的很,净严老小子有几分真本事呐。 幼菫高兴之余,亲自调了一个火锅汤底,一碗销魂蘸料,又备上满满一桌火锅大全套,给净严送了过去。 净严终于吃到了小女娃娃亲手做的饭,一边吃一边泪流满面。 太好吃了! 荣国公果真是奔着小女娃娃的厨艺去的! 又过了一日,永青又一次吐血后,幼菫正在帮他清理身上的污血,却听见一声小猫一般虚弱的声音。 “母亲……” 幼菫身子一颤,看向永青的脸,他眼睛微睁,正看着她。 “青儿,你醒了?”幼菫小心翼翼摸着他的脸,“再跟母亲说句话。” 永青似乎还没太有力气,闭了闭眼,声音软软,“母亲有一日讲错了,孙悟空在五指山下压了五百年,不是三百年。” 幼菫喜极而泣,原来,他每日讲故事永青都能听得到。 他每日生活在黑暗中,有感知,却不能动,不能看,不能言。小小的他,得有多害怕,多无助。 幼菫心揪揪着疼,眼泪怎也止不住,“对,母亲讲错了,是五百年。” 永青细细小小的手举起来,想去摸幼菫的脸,却够不到。 幼菫俯下身,他的小手软软地抚到幼菫脸上,替她擦着眼泪,“母亲,我不疼。您别哭。” 幼菫的心彻底化了,眼泪怎也止不住,嗓子忍的发疼。此时此刻,她似乎体会到了母子血脉相连的感觉。不是责任,不是感动,是那种疼到心坎里毫无条件的感情。 萧甫山眸子里含着淡笑,看着两个小人儿你一句我一句,又哭又笑,旁若无人。 他这个父亲,被儿子彻底无视了。 净严使劲眨了眨眼睛,擦了擦眼角,清了清嗓子,“那个,小女娃娃,该去给我做饭了。” 第二百零八章 看病 一盆干锅鸭头摆到净严面前,此味只应天上有,净严边吃边哭。永青醒了,后面就用不到他了,以后想再吃这等美味怕是难了啊! 净严私下里偷偷去找幼菫,“小女娃娃,你说说,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幼菫黑着脸看他,“我是要死了吗?” 净严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你死不了……额呸,你好好的。我就问,你还有什么心愿没有,我来帮你,你给我做好吃的。” 幼菫摇头,“没有。” 净严不肯死心,“那你有病没有,我来给你治。”. “你才有病呢,你全家……算了,你也没家人了。我再给你做一顿好了,以后可不行了,我堂堂国公夫人,忙的很。” 幼菫说的很傲娇。 国公爷威风那么大,她这个国公夫人,威风也要摆的足足的才行。平日里她要端着,跟净严却不用讲什么规矩,还别说,这种感觉还真不赖。 先吃完这顿再说,净严胡子丛中半隐半露的嘴一咧,边笑边流口水。 净严在外院里的地位一下子高了许多,那些侍卫们对他毕恭毕敬,国公爷唯一的儿子被他救了,怎么恭敬都不过分! 净严啃着麻辣兔头,喝着芳香四溢的好酒,赛过活神仙。荣国公那臭小子,居然骗他,这酒他分明就一直有! 在他身后,萧东黑着脸给他捏肩捶背,咬牙切齿。 净严不时抱怨两句,“没吃饭呢,有气无力的。” “哎哎,用那么大劲干嘛,锤死我小心你家夫人找你拼命。” “不要学你们国公爷,整天黑着脸,小心讨不到媳妇……他那媳妇,估计是抢来的。要不然就是小女娃娃眼神不大好……” 萧东心道,你只猜对了一半,不是抢来的,是骗来的。 萧甫山负手站在房门口,一身玄青锦袍巍然挺拔,脸色阴沉沉的,让净严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净严住了嘴,心虚地低头啃兔头。 臭小子年纪轻轻,威势就这么足,自己也一大把年纪了,在他跟前跟个儿子一样。真是没面子。 当年师父管他管的严,他也没这么怕过。 萧甫山走进房,跟萧东说道,“你先出去。” 萧东如释重负,拱手说是,一溜烟就跑了,比兔子还快。这个屋,他再也不想来了! 萧甫山看了眼外面,萧东已消失不见,他轻功何时这般好了? 他走了,谁来守门? 萧甫山坐到净严对面,拿了几张银票放到他跟前,“这是一万两银票。你居无定所,有了银子能方便些。” 净严把指头一根根舔干净,又在身上擦了擦手,笑嘻嘻拿起银票揣到怀里。 “好小子,最懂我心思。既然你舍不得我,我就多住些时日。” 萧甫山说道,“本公说过,你想住多久都可以。不过……” 他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有个事还要你帮本公一下。” 净严的八卦心大起,这小子总一副冷冰冰的架势,连救他儿子都不肯出口说一句软话,怎还求起人来了? 要他帮忙,哼,必须得讨些好处才行! 他小眼神傲娇起来,说话也拿起了腔调摆起了架子,“说吧,要让老夫帮你作甚?” 萧甫山说道,“内子有宫寒之症,每逢月事腹痛难忍,太医说很难受孕。你帮她瞧瞧。” 净严面露喜色,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啊,那个小丫头片子居然说自己没病。哼,还是求过来了吧? 翘起了二郎腿,斜睨着他,“成,让你媳妇再帮我做两顿饭。嗯……还有这个好酒,再给我加两坛……不对,十坛。” 萧甫山心里很不爽,幼菫给他都没做过几次饭,这个净严倒是吃了好几顿。 但是,他不想幼菫每月来月事都那般受罪,而且,他也想要个属于他们二人的孩子,最好是多要几个,热闹。 他沉吟片刻,“本公答应你。不过,她以为自己已经治愈,已能生育。你到时可不能说漏了,只说是给她调理身子即可。” 净严促狭笑了起来,转着圈瞧着萧甫山,“哼哼,臭小子还是个痴情种子。那小女娃娃也不算眼瞎……” 萧甫山脸黑了下来,他怎么那么想跟他打一架! -- 净严给幼菫把完脉,脸色难看,皱着眉头直叹气。 幼菫心有不忍,净严整日没心没肺的,还没见他这么伤心过。 净严倒是心地纯良,她不过是痛经,竟让他这么难过么,治不好就治不好了呗。 幼菫安慰道,“你也不必如此自责,也不是什么大病……” 净严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又重重叹了口气。 这家子人咋就跟千年雪莲干上了,一个二个的治个病都要用千年雪莲。他好不容易贪墨下来的半株雪莲,怕是不保了啊。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小女娃娃不能生孩子,那个臭小子万一因为这个休了她,也着实可怜啊。 可让他就此把雪莲给献出来,又心有不甘,多少好药都能用到这雪莲呢。 萧甫山跟净严说道,“出去说话。” 幼菫觉得萧甫山也太小题大做了,一脸严肃的样子,仿佛她得了绝症一般。 净严眼珠子转了转,“你先出去,我还有几句话要问她。” 萧甫山脸色微沉,“怕是不便。有什么话你现在问便是。” 净严上下瞅着他,“我个老头子你还怕什么,还要不要给你媳妇治病了?” 萧甫山眸子一冷,净严缩了缩脖子,语气便怂了下来,“有些话当着你的面你媳妇会害羞,不好意思说。你回避一下为好。” 幼菫也理解这个,毕竟是妇科病,总会问道一些难以启齿的问题。面对医者还好,让她守着萧甫山说,她还真不见得好意思开口。 她和萧甫山成亲还不得俩月,也没熟到啥都不顾及的地步。他总一副一本正经的严肃样子,她在他面前,总是特别害羞。 幼菫抬头跟萧甫山说道,“国公爷,您先在外面等等,一会就好。” 萧甫山眸子里瞬间变得柔和,脸上的棱角都跟着软了下来,和煦地回望幼菫。“若是有事,你喊一声。” 看的净严一愣一愣的,这就是传说中的变脸吗? 不是,什么叫有事喊一声?能有什么事?荣国公你能不能单纯一些! 第二百零九章 反水 萧甫山踱步出了房门,黑着脸站在庑廊下,门的另一旁是一直候在外面的青枝和寒香,低头侍立。 萧甫山扫了她们一眼,脸更黑了。这还是第一次,他被轰到外面。 隐在不知名角落的暗卫,心理活动丰富,国公爷也有这么一天诶!夫人真是威武! 净严贼兮兮地跟幼菫低声道,“你被荣国公骗了,我告诉你实情,你给我做三顿饭如何?噢不对,他还答应了我两顿,还有十坛酒,估计是不能给了,你得给补上。” 幼菫知道萧甫山是瞒了她不少事,他性子冷漠,不善跟人交心,她经常在想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说骗她,幼菫倒有些意外。有些事他虽不说,但也不至于欺骗吧。 幼菫爽快说道,“成交,你说吧。” 净严低声说道,“你宫寒不孕,并未治愈。他骗你呢。今日让我过来,就是给你治宫寒的。哼,这臭小子心眼多着呢,你小心些。” 幼菫楞在那里,一动不动。 难怪,每次她喝药时萧甫山总是一副不忍的样子。难怪前几日让她停了药,说是太医说喝足一月就可以了。难怪他曾很认真跟她说,堇儿,我不太喜欢孩子,你若不想生孩子也可以。 看他对卉云和永青的态度,的确不是太喜欢孩子,幼菫便信了。不过她心里还是想着要生一个才圆满,所以他说这些时,幼菫心里很不舒服,他对他们的孩子就没有一点期待吗? 他这么瞒着着自己,他是怕她有心里负担吧。 幼菫心里一阵酸胀,他真是傻,这般瞒着,能瞒多久? 净严看幼菫半天不说话,觉得她是生气了,就替她出起了馊主意。 “你也别生闷气,他骗你,你也骗他就是了。我就跟他说治不了,让他难受上一阵子再说。” 净严越说越觉得可行,嘿嘿笑了起来,“等你肚子里揣上了小娃娃,吓傻了他!肯定好玩!” 幼菫的一点情绪全被净严给带跑偏了,眨眨眼,还别说,挺可行。 幼菫脸上也贼了起来,低声问,“你真能治好我?” 净严信誓旦旦,“必须能。保你身体倍棒,想生几个生几个。” 幼菫放心了些,满脸奸诈和兴奋,“那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就说你的药只能治好腹痛,不孕治不好。” 净严笑的胡子乱颤。 出了房门,净严换上了沉重脸,拉萧甫山到了院中间,摇着头直叹气,“荣国公,老夫无能为力……顶多能让她腹痛减缓。” 萧甫山脸色如常,沉声道,“那你就开药吧。” 净严从他脸上看不出伤心失望,很是伤心失望,背着手回去做药丸去了。 他的千年雪莲啊! 萧甫山回了房,坐在罗汉床上看书,神色淡淡。 幼菫在心里捋了一遍:以前他骗我我能生但实际我不能生,以后我能生但骗他我不能生但我还要假装我能生。 啊,有点绕。 幼菫笑眯眯坐到他对面,甜甜说道,“国公爷,待净严给妾身调养好了身子,妾身就给您生个孩儿吧。” 心里暗笑,你肯定很心塞吧,媳妇不能生,还在这里做梦想给你生孩子呢。 萧甫山翻看着手里的书,淡淡说道,“好。为夫一定努力。” 装,真能装。你能努力出个啥。 不过这话,还是不由得让幼菫脸红心跳。 幼菫清清嗓子,往前凑了凑,“国公爷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萧甫山认真想了想,“都行吧。若是男孩,我就教他练武射箭。若是女孩,长的最好是像你,漂亮,你就教她读书女红。” 幼菫觉得他装的还是挺到位的,她都被他说的心动了。 “那男孩就长得像您,高大英俊,但是还是爱笑一些比较好。您不能对他太严厉,他才那么小呢。您看青儿,都怕您。” 萧甫山嘴角含笑,摸摸她的脸颊,入手细腻光滑,他把书放到一边,轻轻一拉,幼菫便跌入他怀中。 软香在怀,顿时有些心猿意马。整个三月份意外不断,他们是很久不曾亲近过了。 他轻咬着她的耳垂,“对男孩子就得严厉一些,将来他才能有担当,心智才能坚定。” 他嗓音低沉又有磁性,幼菫一阵酥麻,啊啊耳朵要怀孕了! 她躲开他的嘴唇,大白天的…… 心里开始心疼影儿都还没有的儿子,她努力为未来的儿子争取权益,“妾身觉得,小孩子小时候要给他足够多的爱,长大了他才能更宽容,更有力量去面对困难。” 她这紧张的样子可爱的紧,萧甫山呵呵笑了起来,亲了她脸颊一口,把他箍在怀里,“等今天晚上,我们再好好商量商量。” 他拿起兵书,又看了起来。 幼菫愣愣半响,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耳尖忍不住又红了起来。想想她还是有些怕,虽然心理年龄到了,可是身体年龄不行啊。 他看书总觉得他一点不难过的样子,这装的也太像了吧。 二人世界没享受多久,青枝就在槅扇外低声禀报,“小姐,六少爷醒了要找您。” 青枝跟她的年头太久了,一直改不过来这称呼,萧甫山似乎也不太介意,幼菫也就懒得纠正她了。 萧甫山一只胳膊一直箍着她,幼菫扭动了一下身子,“国公爷,妾身过去看看?” 萧甫山不松手,淡淡说道,“男孩子不能太惯着,慈母多败儿。” 青儿受了那么多日子的苦,总得多安抚安抚,幼菫也不跟他多争辩,努力搬开他的胳膊,下了罗汉床。 萧甫山摇摇头,放下书,陪她一起过去。 永青看到幼菫进来,眼睛一亮,待看到后面跟进来的萧甫山,又露出失望之色。 父亲最讨厌了,他要是在的话,母亲就不能搂着他讲故事了,更不能陪她睡觉了。 永青大眼睛湿漉漉的,可怜巴巴地看着幼菫,“母亲,我一个人睡觉害怕。老是睁不开眼,说不出话。” 他这是还没从前段时间的恐惧中脱离出来吧。 幼菫心疼起来,摸着他瘦的巴掌大的小脸,“别怕,晚上母亲陪你睡。” 永青偷瞄了一眼父亲的黑脸,脸蛋在幼菫手上蹭啊蹭,“我睡着了母亲也不能走。” 幼菫也偷瞄了一眼萧甫山的黑脸,“好,不走。” 到了晚上,幼菫给永青讲了会故事,两个人便香喷喷地睡下了。 不妨一个高大的黑影进来,毫不留情地把幼菫连着被子一起抱走了。 一直到后半夜,房里才彻底安静下来,暗卫们长舒了一口气,国公爷您,节制啊! 第二百一十章 好戏 御书房。 老皇上精神有些萎靡,明黄的龙袍松松挂在身上,他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萧甫山。 “荣国公最近消瘦了?可是为了孩子的事烦忧?” 萧甫山面对杀父杀子的真凶,神色如常,拱手道,“谢皇上关怀。犬子已大好。” 皇上轻轻转动着玉扳指,“嗯,那就好。有空带他进宫,朕也见见他。” 萧甫山说道,“犬子尚不良于行,又小儿无状,怕冲撞了皇上。” 恭王站在萧甫山对面,眼泡浮肿,好好的相貌却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样子。他目光阴冷,冷笑道,“荣国公这般推诿,难不成,是要抗旨吗?” 萧甫山淡淡瞥了他一眼,“恭王很会扣罪名。” 恭王冷哼,“荣国公果真是位高权重,连本王都放不到眼里了。是不是连父皇,都放不到眼里了?” 萧甫山面无表情,声音却冷了下来,“恭王慎言。荣国公府世代忠良,先祖父先父皆是为大燕命丧沙场。难不成,恭王是容不得本公,要送本公上断头台了?” 当今朝上满朝文武,也就一个荣国公敢如此对他无理,偏偏自己又奈何他不得,每每交锋都落于下风。甚至被他害得丢了东宫之位,被禁足数月。 恭王脸色涨红,指着萧甫山的手在颤抖,“你放肆!本王何时说要杀你了?” 萧甫山淡淡说道,“王爷去年已杀了一次了。” 皇上抬起眼皮,呵止他们,“好了,吵的朕头疼。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荣国公退下吧。” 出了御书房,萧甫山走在宫道上,红墙绿瓦华丽耀眼,宫道寂然无声,可这背后,又有多少肮脏龌龊,又有多少杀机重重。 -- 荣国公府外书房门口,萧东和萧西站在不远处守着。书房前三丈之内无人行走,四周有侍卫警戒。 端王眉间紧锁,“荣国公,这是扳倒忠勇王府的一个好机会,你怎就放过他了?” 萧甫山拿着剪刀,修剪着蜡烛的灯芯,烛光跳跃,映在他冷峻凌厉的脸上,忽明忽暗。 “王爷想一下,现在若是忠勇王倒了,他手中的军权会给谁?” 端王沉思了片刻,“如今朝中能领兵打仗的,除了你和靖国公,便是信阳候,你是说信阳候?” 信阳候是皇后的嫡亲弟弟,曾在的东南打过几场胜仗,在朝中也是硬派人物,只是兵权比萧甫山都要少许多。 萧甫山手上已有二十多万兵权,皇上自然不会再给他。靖国公是萧甫山的外家,两家是一体的,若是给了他,跟给了萧甫山也无区别。 剩下的就只有信阳候了。 皇上需要一个能跟荣国公抗衡的人,如果忠勇王府倒了,那最合适的人选自然是信阳候。 信阳候府作为皇后外家,与荣国公和端王天然对立。 萧甫山看着那修剪之后更明亮的烛火,“皇上前几日解了恭王的禁足,信阳候若是有了忠勇王的兵权,那么恭王复太子之位也是指日可待。” 皇上解恭王禁足,是在柳氏死后两日。其中缘由,端王不知,萧甫山却能猜得几分。皇上怕萧甫山会猜到真相,他不放心端王了。 端王沉默了,他代皇上处理国事这段时间,体会到了高高在上的感觉。那是和做王爷完全不同的滋味,天下皆在他手下,他手中朱笔一点,便定乾坤。 恭王的威胁比忠勇王自然要大,忠勇王若要篡位,那是谋逆。恭王却是可以名正言顺登上那位子。 “恭王那里,荣国公可有对策?” 萧甫山转过身来,“王爷先告诉我,给皇上炼制丹药的道士是不是你的人。” 端王望向萧甫山,他高大的身躯站在烛火前,身前的黑影如同一个庞然巨兽,占据了整个书房,笼在他身前,俯身看着地上蝼蚁般的他。 道士的事他做的隐秘,连他身边的幕僚都不知晓。 他淡淡回答,“是。” 萧甫山踱着步,到他对面坐下,缓缓说道,“恭王沉不住气,才会露出破绽。” 端王脸色一凛。 -- 永青连吃了七天的药,身子彻底好起来了,已经可以下床走路。 净严给号了脉,说是不必再吃药了,腿的弯曲,以后慢慢也会好起来。 自永青醒过来,萧老夫人每日都要过来看看,搂着永青心啊肝啊的。 萧老夫人这半个月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脸上有些憔悴,白发也添了不少。她戴着幼菫给她绣的那个宝蓝眉勒,脸上带着和气的笑,拿了满满一匣子的头面给幼菫。 老夫人的宝贝不少,里面的头面件件精致不凡,比起新婚敬茶时送的,有的甚至更要奢华。 幼菫合上匣子,推了过去,“多谢母亲,您之前已经给了那么多,这些您还是留着,总不能把好东西都给了我。” 幼菫虽说的恭敬,可老夫人又怎听不出来其中的客气疏离,哪有以前的半分亲昵。 老夫人脸色黯淡下来,跟永青又说了会话就走了,匣子却没有让丫鬟带走。 幼菫淡淡看了匣子一眼,让青枝收了起来。 净严这几天胖了一圈,脸颊上的肉都鼓起来了,幼菫听说他轻功很好,但看现在这一身的肉,也不知还能不能身轻如燕。 他也拿到了三十坛好酒,是幼菫和青枝素云连夜给赶制出来的。一天三坛,不过几天功夫就喝掉了一半。 宁郡王这几日天天顶着两只乌龟来找净严打架,让净严反而找到了乐趣,越发不肯给他解药了。 不但不给解药,每次打架的时候,都会成功把他脸上的面具给抢过来。宁郡王颜面扫地,国公府外院的侍卫个个都瞻仰了他的风姿。宁郡王也因此得了一个“王八郡王”的美誉。 宁郡王拉着钟安平一起,还是打不过净严,反而一人得了一对熊猫眼。宁郡王的黑眼圈刚消了,这新鲜的又接上了茬。 两人恨咻咻地去找荣国公,结果这么多日了就没见着他的面,天天不在府里,也不知在忙什么。 两人趁着给老夫人请安的机会,向幼菫求助。 幼菫看看钟安平的熊猫眼,又看看宁郡王脸上的一对王八,强忍着笑很中肯地说,“宁郡王若不想娶妻,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 宁郡王黑了脸,“谁说我不想娶媳妇?荣国公答应帮我讨药的,他讨不到,你就得管。” 钟安平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你想娶媳妇了?哎呀不怕,哥哥帮你找!年纪大些的行不?” 宁郡王嫌弃地拍开他的爪子,怒目瞪着他,“你是来帮我的还是损我的?” 钟安平看着他脸上的王八,啧啧道,“你都这模样了,也别挑了……能找个不嫌弃你的就不错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宁郡王彻底怒了。 他把扇子一收,“打一架吧!” 钟安平锦袍一撩,“打就打!爷就没怕过谁!” 宁郡王和钟安平从小就常来国公府,跟老夫人熟稔,也不客气,就地在大堂里打了起来。 正堂的空间开阔,正中间的空地够他们俩折腾。钟安平毕竟是武学世家出身,功夫都是实打实的,比宁郡王略胜一筹。宁郡王仗着轻功好身形灵活,钟安平也一时占不到什么便宜。 幼菫和萧老夫人吃着点心喝着茶,饶有兴致地看着一对熊猫打架。 幼菫可惜地叹了声,“要是有瓜子就完美了。” 没了美貌的男子打架,就没那么赏心悦目了,不过那对熊猫眼倒增加了不少趣味。 那对熊猫眼一愤怒起来,更具喜感了,幼菫想到了熊猫大侠。 丫鬟居然端来了瓜子,放在幼菫手边。 啊,完美了。 幼菫嗑起了瓜子,这般配置,不就是免费看了一场孙膑下山的大戏吗?原本她还遗憾,老夫人寿宴那日只看了一小会。 瓜子挺香,磕了一会,发现手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碟剥好的瓜子仁。嗯,嗑累了,这样吃起来的确是很爽。一口一小撮,一口一小撮,一小碟不一会就吃完。 然后又多出来一小碟。 幼菫赞许地看了青枝一眼,贴心好丫鬟啊。“不必费劲剥了,专心看戏。” 青枝俯身低声说道,“小姐,这些瓜子都是老夫人亲手剥的。” 幼菫愣住了,老夫人一个长辈,哪有给儿媳妇剥瓜子的道理。 幼菫抬头看向老夫人,她正笑眯眯看着堂下的比武,似乎没注意到这边。她的手边碟子里,是高高的一堆瓜子壳。 幼菫收回目光,继续看戏。 那两人正打的如火如荼。 看的兴起时,幼菫不时提醒他们一句,“小心花瓶!汝窑的!”“小心茶盏,均窑的!” 上座那边传来一声,“小心灯盏,青瓷的!” 幼菫看向老夫人,抿嘴笑了笑。 老夫人目光与她相遇,脸上露出一个舒心又和蔼的笑,又继续提醒,“哎呀小心熏炉啊,掐丝珐琅的!” 宁郡王他们打不下去了,停了手,两人后背都已湿透,贴在身上。 二人无奈地看看老夫人,又看看幼菫,再看看二人手边的瓜子壳,满脸黑线。 宁郡王挫败地坐下,“老夫人,您看戏呢。” 萧老夫人开怀笑了起来,“我看你们打的比那些武生要好,从秋,看赏。” 钟安平身姿高大潇洒,撩袍坐到宁郡王一旁,很有骨气地说,“老夫人,我现在可是兵部侍郎了,堂堂四品官,和萧二爷平级。您不能拿我当小孩子了。” 宁郡王也很想骨气一把,转念一想,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不要白不要! 戏已经让人看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得点赏钱也不错。 他笑嘻嘻说道,“谢老夫人赏!” 廉妈妈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到二人跟前,福了福身,“郡王爷,世子爷。” 宁郡王往托盘里一看,我的乖乖,两个金灿灿的大金元宝!一个得有十两重! 他桃花眼眯了起来,站起来一手一个抓到手里,“既然世子不要,那就都归我了。”又朝老夫人躬身大声道谢。 钟安平一看那金元宝,后悔了,自己方才多说那些话干嘛,十两金子到手它不香吗? 他咳嗽了两声,“那个……另一个是老夫人给我的。” 宁郡王瞅了他一眼,“你说了你不要,兵部侍郎呢,堂堂四品官呢,不是小孩子了呢!” 钟安平也是要面子的人,还守着幼菫,怎么好意思跟宁郡王抢? 他咬牙切齿说道,“您拿好,别砸着脚!瘸了媳妇就更不好娶了!” 宁郡王把金元宝往荷包里一塞,叹息了声,“好重啊,踏实!” 老夫人笑眼看着他们俩打闹,又吩咐了廉妈妈一句。 廉妈妈又拿了一对金元宝给钟安平,钟安平谄笑道,“老夫人,您以后还是拿我当小孩子好了!” 幼菫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们俩,挺高的俩大老爷们…… 在老夫人的说和下,幼菫还是帮了宁郡王。 这么个美男子要是就此毁容了,也是可惜。 要让净严屈服只有一个法子,美食。 幼菫做了两盆麻辣香锅,让丫鬟端给了他们俩。 “你们端着去外院,拿着个换,净严肯定答应。” 两人眼都直了,盯着盆子的红红绿绿狂咽口水,眼睛一瞬不瞬。 钟安平跟宁郡王打商量,“要不,你的脸就这样吧,我看也挺好……” 宁郡王艰难从盆里挪开目光,想了想,“脸还是得要……咱俩先吃,给他留个盆底。” 二人商量妥当,抱着盆就去了外院,蹲在净严房外的窗户下,吃起了麻辣香锅。 净严的鼻子是属狗的啊,闻着味就出来了。 他眼睛放光,“谁做的?” 宁郡王抱紧了盆,头也不抬地哼哧哼哧吃着,哎呀真香,要不然脸不要了吧? 钟安平比宁郡王还多了几分理智,头从盆里抬了起来,含含糊糊回了他一句,“荣国公夫人。” 净严彻底失去了抵抗力,那小女娃娃做饭香啊,这几天嘴被养刁了,吃别的竟有些胃口不佳。他觉得他消瘦了。 他嘻皮笑脸地凑上去,蹲到两人跟前,“让我尝尝。” 两人不约而同地扭转身子,继续奋战。 净严又绕过去,继续看盆流口水,两人再次转了方向。 眼看着盆里的菜越来越少了,净严有些急,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递到宁郡王眼前,“解药。” 宁郡王伸手就抢,净严躲了过去,“你们俩盆里剩下的都给我。” 宁郡王又连扒拉了几口,“成交!” 净严和宁郡王一手交盆,一手交药,净严又手脚麻利地把埋头猛吃的钟安平怀里的盆抢了过来。 宁郡王生怕有诈,就着净严房里的水盆,倒上药粉,当场洗脸。 还好,那老贼没再耍诈。在脸上呆了十多天的乌龟终于洗掉了! 宁郡王泪流满面,最近连他父亲母亲都嫌弃他啊。 第二百一十一章 唐突 永青身子好起来的消息传了出去,各家又开始来国公府走动,靖国公夫人罗老夫人和英国公夫人就是常来的那两个,带着她们的儿媳妇罗夫人和孙灵筠。 这日英国公夫人再次过来,还带了一个幼菫不认识的年轻女子,秀雅娴静,和孙灵筠有几分相像。看起来应有二十多岁了,但还是姑娘打扮。身上穿着件水蓝色花软缎褙子,一对和田玉镯,簪了一只玉簪和金钗,很朴素。 这不是那种刻意低调的朴素,倒像是打扮了的。那支金钗,幼菫曾见孙灵筠戴过,应是孙灵筠送她的。 英国公夫人笑眯眯地介绍,“这是灵筠娘家的妹妹孙灵箩,过来看她姐姐,要在府里住些日子。” 萧老夫人仔细端详了一番,笑着跟英国公夫人说,“看着就让人舒心,这娴雅的性子倒跟她姐姐十足十的像。” 萧老夫人说着话,从廉妈妈手中接过一对玉镯,让她上前给她戴上,说是见面礼。 这分明就是提前准备好了的,廉妈妈连回趟内室都没有,哪里来的手镯。 这场面熟悉的很,当初她在崇明寺就收了老夫人一对玉镯,不过成色要比这个好许多。幼菫想到了刚刚休妻的萧三爷,老夫人这是要给张罗继室了? 孙灵箩福身谢过了萧老夫人,言行举止落落大方,丝毫不见局促羞涩。 英国公夫人应和道,“可不是,她性子是最好不过的。人也能干,在家里还帮着管家,管的井井有条的。” 两个个老夫人说着话。 幼菫正坐在孙灵筠旁边,笑着看向孙灵筠眨眨眼,“孙姐姐,什么情况?” 孙灵筠抿着嘴低笑,“你不都猜出来了。” 萧老夫人看她们在说话,笑着跟幼菫说,“你们年轻人就别在这里拘着了,幼菫你带她们去园子里转转。” 幼菫应下,跟孙灵筠和孙灵箩一起出了正堂。赵氏留下照应。 园子里绿意盎然,鸟语花香,走在里面让人有心旷神怡之感。 孙灵箩第一次来府上,幼菫就一路给她介绍着院子里的景致,她认真听着,不时问几句。 到了一个亭子,趁着孙灵箩赏花的工夫,孙灵筠拉着幼菫说起了悄悄话。 孙灵箩是孙灵筠的嫡亲妹妹,今年二十三岁了。年纪轻的时候眼光高,总觉得那些世家子弟轻浮没担当,挑着挑着就剩下了,到二十的时候才勉强找个门当户对的。可刚要定下亲事,她们母亲就去世了,要守三年孝,对方就借故推了这门亲事。 现在刚出孝期,他父亲前两年续娶了,继室年纪也轻,不能给操持亲事。就把孙灵箩送来的京城,让孙灵筠和英国公夫人给帮着寻门亲事。 英国公夫人就想到了萧三爷,萧三爷今年二十五,这不是正好的吗? 问了问萧老夫人的意思,萧老夫人也正忧心萧三爷的亲事,一拍即合。今日就带过来相看一下。 幼菫不禁咂舌,这个年代,女子十八岁未嫁就算是大龄剩女了,她居然剩到了二十三岁。 说是继室年轻不会操持婚事,怕是她的年纪在苏州城实在是难寻亲事了。 孙灵筠低声问道,“你觉得我妹妹怎样,萧三爷跟她能成不?” 幼菫想到萧三爷对柳叶儿的念念不忘,觉得短时间内让他接受另一个女子是挺难的。不过时人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萧老夫人若是就此给他定下,他不接受也得接受。 幼菫笑道,“这个都是母亲说了算,我个做大嫂的能做主不成?” 孙灵筠轻笑,“我看荣国公府你能做的了一半的主,萧老夫人对你是满意的不得了。我看着,你说什么她都能听。” 她这几次来荣国公府,就发现萧老夫人对幼菫比以往更为亲近,幼菫但凡说了什么话,她都赞同的很。跟婆母私下里也说,幼菫就是荣国府的福星,就没有不好的地方。她这么小的年纪,能这般得婆母喜爱,的确是很厉害。 幼菫抿嘴笑,“你别捧我了,你家世子爷和三叔最是熟稔,他该最清楚两人合不合适。” 孙灵筠其实问过钟安平,钟安平觉得萧三爷若是看不上,一切都白搭。 孙灵筠问道,“听说萧三爷被荣国公派出去办事了,他多久能回来?” 幼菫摇头,她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萧甫山没说,她也没问。萧甫山最近似乎很忙。 永青醒了后他就恢复了早朝点卯,还要去西郊大营,回来便在外书房呆着,常常要到半夜才回房,那时幼菫早已睡下。两人能相处的机会很少。 她现在也不知道柳家的事要怎么处置,皇上那边要怎么应对,萧家要如何自处。 不过哪怕他有时间和她说话,应该也不会跟她说这些。 孙灵箩过来了,两人就停了这个话题。 幼菫带着她们往摘星阁那边去,那里赏景是最好的,可以俯瞰整个园子。 待几人爬上了假山,才发现摘星阁门口有小厮守着。 小厮见了幼菫躬身请安,“大夫人,二爷和程大人在里面说话。” 舅父? 幼菫问,“是哪位程大人?” “是程侍郎程大人。” 大舅父和萧二爷同朝为官,有交往倒也正常。 还有孙灵筠她们在,幼菫也不好再进去跟舅父打招呼,就打算带她们下山。 这时摘星阁的门开了,萧二爷从里面出来,后面跟着程绍。 两人都是儒雅沉稳的人物,长的又温润俊朗,都带着温和的微笑。站在那里让人如沐春风,却又不敢造次。 萧二爷跟幼菫说道,“大嫂,我们正打算下去,你们进来吧。” 幼菫给她们二人行了礼,问程绍,“舅父您来府上,怎也不派人给我送个信,我好去给您请安。” 程绍温和解释道,“我是和萧侍郎有事要谈,本想进内院给萧老夫人请安,也见见你。恰巧你们有客人在,我们就来园子里逛逛。” 程绍要特意进来见她,应是有事要说吧,也不知是不是程府出事了。 上次他们过来,程绍跟她说王氏被她父兄送去了清心庵。在距京城一百多里外,它与静慈庵不同,不受民间烟火供奉。送去那里苦修的都是犯了错的权贵家眷,进去之后除了礼佛修行,每日都要做苦役,生活清苦。庵中管理严苛,若不服从便是严厉责罚,有那受不住的会自行了结性命。 万一王氏出什么事,虽和程家无关了,但依着程瓒和程珂的性子,定然不会对她弃之不顾。 幼菫忍不住问,“府里可好?” 程绍见她紧张的样子,知道她想到别处去了,笑着安慰,“府里很好。我是有别的事找你,也不着急,你先招待客人。” 幼菫这才想起孙灵筠她们,连忙给他介绍。 孙灵筠和孙灵箩上前给程绍和萧二爷行了礼。 幼菫笑道,“说起来,舅父您和她们还有几分渊源。她们是孙正文老大人的孙女,孙大人和您一样都在翰林院和礼部呆过。” 程绍恍然,听说孙灵箩刚从苏州过来,礼貌问道,“不知孙大人如今身体可硬朗?在下早年曾受孙大人点拨,受益匪浅。” 孙灵箩对着程绍微微一笑,“多谢程大人惦念。祖父身子硬朗,闲来常去河边找街坊下棋。” 程绍点点头,不再多言。 萧二爷和程绍便告辞离去。 在程绍和孙灵箩错身的时候,孙灵箩站在靠近山外侧的地方,她稍稍往外让了一下,却不妨踩了石头,身子失去了平衡,她惊叫一声往外倒去。 程绍出手堪堪抓住她的胳膊,此时她的身子大半已悬在外面,程绍猛力一拉,孙灵箩便被拉了回来,扑到了他身上,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孙灵筠趴在程绍怀里,脸埋在他胸前,鼻间是男子的气息,一时有些恍惚。待身下的男子温和出声,“姑娘,你可还好?” 孙灵箩这才回过神来,红着脸爬了起来。程绍当了肉垫,她倒是一点事没有。 可程绍就不大好了,地面都是凹凸不平的石头,直直摔下去,整个后背都生疼。 他忍着痛起身,一派君子端方,给孙灵箩施了一礼,“程某唐突了。” 孙灵箩脸上飞着红霞,“多谢程大人搭救之恩。” 幼菫和孙灵筠站在一旁,两人都愣住了,这可怎么好? 这般肌肤相亲了,女子清誉毁了呀。 萧二爷上前一步打破尴尬,“大嫂,我先陪程大人去母亲那里请安。” 幼菫点头,怕是要商量这事如何解决了。 幼菫拉着魂不守舍的孙灵箩进了摘星阁坐下,又吩咐丫鬟收拾了萧二爷他们的茶水,重新摆茶水点心。 桌上摆着一盘棋,下了一半,应是方才萧二爷和程绍下的。孙灵箩看着那盘棋发呆,也不知在想什么。 孙灵筠脸色很不好,程大人那年纪,定然是已有了家室的。众目睽睽之下,妹妹清誉被毁,难不成要去给她做小? 她好歹也是世家嫡女,怎能做妾室? 孙灵筠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幼菫看孙灵箩的神色,倒觉得此事说不定有戏。程绍三十八岁,官居四品,配她倒也是足够的。继室么,年龄差的都会大些。就像自己和萧甫山,不也差了十四岁么。 幼菫开口说道,“大舅父今年三十八岁,原配犯了七出被休,现在尚无妻室,也无妾室。大舅父为人最是温和正派,一向洁身自好。” 孙灵筠眼神一亮,居然还有没妾室的人家,这倒是难得,她就深受妾室争宠之苦,还是希望自己妹妹找个能一心一意待她的男子。 孙灵筠问道,“程大人为何没有妾室,是遣散了还是……” 这是给舅父找媳妇啊,幼菫必须卖力,“程家祖训,四十无子嗣方可纳妾,大舅父这辈子是别想纳妾啦。外祖父母已去世,大舅父有两子一女,都已成人,长子程瓒刚中贡士第四名。次子程珂是韩文正院长的关门弟子。” 幼菫说完,冲她眨了眨眼。 孙灵筠原还觉得年龄大了些,但这其他的条件可真是好呀,打着灯笼难寻。妹妹若是嫁过去,不必侍奉公婆,也不必费力养育继子继女,又无妾室争宠,简直不要太幸福。他的儿子也争气,家风正派严谨,和他们孙家倒是很像。 这般想着,孙灵筠脸上就带了笑。 坐在一旁的孙灵箩低着头,却是听的仔细,这位程大人看着很是沉稳谦和,倒比之前相看的那些男子要强许多。 年龄大些倒也没什么,她自己本也年纪不小了,且他看起来也不老,模样也俊朗。 幼菫借故出去了一趟,留她们姊妹在里面说话。 她在山下的桃林里溜达了一会,姐妹俩便下来寻她了。 看孙灵箩的娇羞模样,怕是答应下了。 三人回了正堂,萧老夫人便笑着跟孙灵筠说,“方才有人想让我做个媒人,替他向孙家提亲。” 幼菫心里赞道,哎呀大舅父,看不出啊您,这么有担当! 够男人! 够雷厉风行! 孙灵箩脸红的更厉害了,扭着帕子躲去了屏风后。 幼菫暗笑,怕是把耳朵竖起来了。 孙灵筠有些意外,没想到那位程大人如此君子。 “老夫人,求亲的可是程侍郎程大人?” 萧老夫人笑道,“正是。他说,若是孙家小姐同意,他便三媒六聘上门求亲。” 孙灵筠看向英国公夫人,英国公夫人颔首,她觉得这门亲事再好不过了,甚至比嫁给萧甫安还要好。 孙灵筠跟萧老夫人福了福身,“妹妹亲事还要家长长辈做主,容我派人去苏州问一下祖父和父亲。” 英国公夫人她们未再久留,告辞离去了。 萧老夫人问幼菫,“你觉得孙家小姐如何?” 幼菫点头,“儿媳觉得挺好,当得一家主母。”她迟疑问道,“舅父抢了三叔的姻缘,母亲您不介意?” 萧老夫人笑着低声说道,“我原就觉得她年纪配老三大了些,不过英国公提出要相看,我不好意思一口回绝她。原想着等老三回来让他自个儿回绝呢。” 幼菫失笑,老夫人还会耍心眼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黄金 不多一会,萧二爷就和程绍一起进来了,幼菫请程绍去了木槿园,在会客厅招待他。 程绍有些尴尬,来国公府一趟居然给自己定了一门亲事。他原不想这般快娶继室,总要过几个月再说。可是毁了人家姑娘清誉,他又岂能不负责任。只是他这般年纪,是太委屈那姑娘了。 幼菫是小辈,偏偏让她看了个全。 程绍从长随手中接过一个匣子,又让他出去候着。 他把匣子递给幼菫,“这是皇上赏赐的一百两黄金,都给你。” 幼菫接过匣子,里面并排着十个金元宝。“舅父这是作甚?” 程绍说道,“书局刊印书籍效果甚好,皇上赏的。皇上让我督办在各省都开一个书局,这原本是你的功劳,偏偏让我抢来……” 印刷术能普及开来,这会是程绍的大政绩,说不定用不了几年,程绍又能往上升升了。 幼菫笑道,“舅父您计较这些作甚,若说出是我做的,皇上还能封我个官做不成?” 程绍叹了口气,“我这心里总觉得愧对你,你在程家实在也没享什么福。若早发现王氏那毒妇,你也不必受那么多委屈了。说不定你跟程瓒……” 程绍看了眼门外,闭嘴不说了。 幼菫心想,就算早发现王氏下毒,有裴弘元在,她也不可能嫁给程瓒啊。 永青听说母亲回来了,跑到会客厅找幼菫。“母亲母亲,诗我背下来了!” 小不点背着小手,学着在族学窗外看到的老先生的样子,毛茸茸的小脑袋摇来晃去,背了一遍。 萌萌哒。 背完了等着幼菫夸。 幼菫全方位无死角地夸了他一遍,永青满足了,然后就好奇地打量着程绍。 幼菫跟他介绍,“这是母亲的舅父,你应该叫舅祖父。青儿会不会行礼?” 永青虽然弄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亲戚,不过听名字应该和祖母一样老才对,可是看起来怎么一点都不老呢? 他放下疑惑,很自豪地说自己已经学会行礼了。 他走到程绍跟前,小手抱拳,一板一眼地向程绍躬身行礼,“青儿给舅祖父请安。” 即将要做新郎官的舅祖父从怀里掏了半天,也没掏出什么见面礼。他摸了摸永青的小脑袋,“好孩子,下次再你给见面礼。” 永青眨眨眼,“我能自己选见面礼吗?” 程绍觉得这样的小孩儿真是乖巧,他若也有一个,脑子里闪过孙灵箩的模样……他摇摇头,甩走不该有的想法,暗骂自己登徒子。 永青见他摇头,有些伤心,“不行么?” 程绍忙说,“可以可以,你想要什么?” “糖炒栗子!”永青说完,期待地看着他。 最近父亲可能没赚到什么银子,他都醒来好几天了,也没给他买过糖炒栗子。糖炒栗子应该很贵吧。 程绍笑了,小孩子真是可爱啊。“好。下次给你买。” 永青跟要得了什么宝贝一般,清脆响亮地谢了程绍,就缠在幼菫身边不肯走了。 幼菫拿起桌上的几页图纸,正是程绍方才从怀中掏出来的,上面画的是房子一样的东西。 程绍解释说,“是萧侍郎给我的,让程瓒帮他算一下用料。” 唔,这画的是皇陵啊。她拿着图纸进了萧甫山书房,一顿写写画画,交给程绍。 “舅父明日再给二爷吧。” 程绍愕然,他们工部的一大群人花了好几天没算明白,她这么一会就算出来了? 所以说,他们程府真的是人杰地灵,出来的孩子都特别聪明,算学都特别有天赋? 程绍拿着图纸,晕晕乎乎出了国公府。 -- 第二日,萧二爷拿到了程绍送来的图纸,上面明明白白标了各部分的用料,旁边用小字写了算法,用的是新算学。 数据都很精确,不是他们原来那样估算一个大概值。这个当然是越精确越好,因为要提前准备土木石料。估少了会耽误皇陵工期,估太多了,皇陵所耗巨大,御史又要拼命劝诫皇上了了。所以皇上对他的要求是,皇陵要建好,银子要少花。 他对着图纸看了半响,心中慨叹,后生可畏,新算学可畏。 程绍则在心中慨叹,幼菫可畏,程瓒整整算了一晚上,才算出和幼菫一样的结果。 当日萧二爷就辞行回了灵山。 老夫人说着话,赵氏就有些心不在焉。 待幼菫回了木槿园,赵氏带了一小袋核桃过来,说是萧二爷前几日带回来的。 核桃皮很薄,用手轻轻一捏就开,里面的果肉饱满紧致。 幼菫谢了她,招待她喝茶。 赵氏亲热地拉着幼菫的手,说起了永成,“永成在族学里读了五年了,是里面几个孩子里读的最好的。听说现在的算学更难了,族学里的先生却是不会的,只有松山书院的韩院长能教的了。” 幼菫应和地说了句,“这样啊。”他们自然是不会啊,因为韩院长都是我教的啊。 赵氏见幼菫不接茬,继续说道,“书院里今年考中贡士的有二十多个,因着这个,今年想进松山书院的学子特别多,比往年更是难考了。” 赵氏想做什么幼菫自然是明白,她接话道,“松山书院是挺难考的,忠勇王世子是会元,他是十二岁才考上松山书院的,是书院历史上年龄最小的学生了。大表哥是春榜第四名,也是十三岁才考上的呢。” 赵氏脸色僵了僵,她这摆明了是断自己的话头,不想帮忙! 她调整了下面部表情,笑着说道,“是啊,所以永成去考的话根本没法跟他们比啊。听说你和韩院长熟识,能不能帮着引荐一下……” 幼菫为难道,“韩院长脾气古怪,怕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说不定还会恼了我。听国公爷说二叔也是在松山书院读过书的,或让他想想办法?” 二爷若是有办法她又何必来求她? “大嫂谦虚了,听说韩院长对你言听计从,收程二公子作关门弟子也是因了你的面子。” 这都是什么谣言……你们猜对了! 永青病时赵氏还送过一个药枕,幼菫念着她的好,说道,“那些书我也看过。要不,让永青先看,不懂的过来问我。” 赵氏脸上僵了僵,她一个小丫头懂得什么,懂的还不知道有没有永成多。 她喝了口茶,“不麻烦大嫂了,我再想想法子。” 噢,那最好啦。 第二百一十三章 敬香 萧甫山难得回来的早,进了院子便听见永青嗷嗷的惨叫声。幼菫在给永青压腿,他的腿膝盖窝处是弯的,要经常抻压才行。 卉云似已经习惯了,一脸平静地在一旁拿着绷子绣花,不时看他们一眼。 永青头上都是汗,幼菫也一样。 永青叫的惨,幼菫咬着牙不松手。 永青喊,“母亲坏,我不叫你母亲了!” 幼菫说,“好。那你叫我什么?” 永青想了想,“叫姐姐!” “好。叫姐姐。”幼菫继续压着,又用了些力。 又一声惨叫,“母亲坏,姐姐我也不叫,叫堇儿!” 因为他听父亲叫她堇儿。 幼菫忍俊不禁,“小东西,堇儿只有父亲能叫,你不能叫。” 幼菫越这么说,永青越觉得找对了方向,“堇儿!堇儿!” 萧甫山穿着玄色轻甲戎装,走进了次间,威严地看着永青。 永青怂了,也不惨叫了,也不堇儿了,可怜巴巴地卖乖,“父亲……母亲欺负我。” 眼里饱含着泪水。 幼菫觉得这个小孩越来越会撒娇了,也学聪明了。 萧甫山淡淡说了句,“那换我来压。” 永青闻言彻底怂了,立马改口,“不用了,母亲压就很好。” 说着话,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没处说理了! 晚膳后送走了卉云和永青,萧甫山又给幼菫洗起了脚。 他说起来明天去崇明寺敬香的事,“我已经安排人去崇明寺清山了,母亲和永青也去。” 萧老夫人信佛,总觉得是佛祖的旨意永青才转危为安。否则,怎么就那么赶巧永青戴上了佛珠,又那么赶巧能解这毒的江湖郎中就来了荣国公府。净严,府里的人都以为他是江湖郎中,除了萧甫山和幼菫。 她先去为了永青不知去了多少次崇明寺,永青如今身子好了,也该去还愿。 萧甫山虽不信神佛,却也敬重他们。 幼菫看他一脸严肃,好像是挺担心的样子。经历了裴弘元劫持,她现在一点也不觉得他是杞人忧天小题大做了,出了府,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去崇明寺的阵仗颇大,听说萧甫山清了山,英国公府一众人也要一起去,程府也要去。今日正是沐休,明日也不用早朝,衙门那里请个假就好。 程府是因为顾氏,她一直想去崇明寺为孩子祈福,可又怕人多拥挤。现在清了山,正好跟着蹭一下。 净严听说他们要去崇明寺,昨天晚上居然就闷不吭声地走了。剩下的那几坛子酒也带走了,看起来是不打算回来了。 幼菫觉得可惜,有这么个活宝还是挺好玩的。 萧甫山却说,这样也好,于他更安全些。 英国公府和他们结伴而行,府门口汇合。 英国公夫人,钟安平,孙灵筠,孙灵箩,都来了,还有一个很妖娆柔媚的女子,一直跟在钟安平身侧,看打扮倒比孙灵筠还要精致。钟安平对她呵护有加,手臂在她身后护着,应是哪位姨娘。 孙灵筠的脸色很难看,远远走了过来,跟萧老夫人和萧甫山请了安,就拉幼菫到一边,低声说道,“何妹妹,我跟你一辆马车。” 幼菫问,“那你妹妹呢?” “没事,她跟着母亲。” 幼菫看英国公府主子坐的马车只准备了两辆,老夫人和孙灵箩坐一辆,那孙灵筠只能和那姨娘坐一辆马车了。 “好,我车上只有我和青儿。” 老夫人一辆马车,幼菫、永青和孙灵筠一辆马车,后面跟着三马车的丫鬟婆子。 老夫人原本想带上几个孩子,萧甫山没同意。 萧甫山骑着马,带着近百侍卫护送,走在街上浩浩荡荡的,很是引人注目。 他身穿石青色宝相花右衽锦袍,身姿挺拔,威严英武。他总是喜欢这些接近于黑色的颜色,倒是很衬他冷峻的模样。 钟安平穿着宝蓝色锦袍,英俊潇洒,骑马与萧甫山并行。 永青还是第一次出府,早上刚扎完马步,控诉了一会父亲,就开始趴在窗户上往外张望。外面的房子,各色行人,叫卖的小贩,路边的麦田,都让他惊讶好奇,嘴里有十万个为什么。 孙灵筠沉默了很久,看着窗外钟安平意气风发的样子。 萧甫山不时骑马靠近车窗,看上幼菫几眼,偶尔说几句话。 钟安平却未曾跟孙灵筠说过一句话,只是在萧甫山靠近马车的时候,调侃他几句。 孙灵筠开口说话,“那个就是世子爷的外室,姚月柔,教坊司里出来的。在外面生了孩子,才领回府抬了姨娘。昨晚跟世子说孩子这几日老惊梦,她要去崇明寺给求个平安符。哼,世子惯着她,连脸面都不顾了。” 教坊司说白了就是官方妓院,幼菫听说过有这么个人,却不知竟是妓子出身,钟安平脑子被驴踢了吧? 钟安平还带着她一起敬香。荣国公府去的都是正室,哪有跟姨娘一起结伴的道理? 幼菫低声问,“英国公夫人最重规矩,怎也由着她乱来?” 孙灵筠冷哼,“谁让人家生了儿子呢,母亲心疼孙子,又心疼儿子,规矩也要往后放一放了。当初不也是看她生的是儿子,才让她进门的。” 孙灵筠进门七年,只得了两个女儿,小女儿也三岁了,一直未再有孕。 英国公夫人和萧老夫人一样,最是注重子嗣的。母凭子贵的事情,哪个世家大族里都有。 孙灵筠话匣子一打开,便停不下来了。 姚月柔进门后,处处算计孙灵筠,让钟安平对孙灵筠多有不满。偏偏她那些算计让人还挑不出错处,没法在嘴上说清楚。 孙灵筠无奈之下给自己一个丫鬟开了脸,做了通房,那丫鬟也是花容月貌年纪又轻,分了一些钟安平的心思。可那丫鬟竟被姚月柔设计,被钟安平发现她和小厮幽会,钟安平一怒之下打了她板子。她羞愤之下自尽了。 孙灵筠心灰意冷,“孙家家教严苛,母亲却从未教过我如何对付妾室。我现在就想,只要这世子夫人的位子能坐稳了就好,别的我也不作指望了。” 幼菫安慰她,“你也别这么想,她一个妾室,以色侍人能有几日好?她总有被厌弃的时候。你是正室,谁也撼动不了你的地位。” 孙灵筠冷笑,“你可不知她的手段,教司坊里教养出来的……算了,不说了,没得污了你的耳朵。” 第二百一十四章 狐狸精 大青山山脚下有僧人劝退前来的香客,“各位施主请回,今日寺中有贵人来访,不便接待。” 有香客抱怨,有的驻足山脚,想看看是哪家府上的,这般霸道。 待看到看到上百威风凛凛腰挎长刀的侍卫骑马而来,尤其是为首的那位,眼神深邃锐利,眸光似寒剑一般扫视一圈,便觉一股寒意逼来,众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屏住了呼吸。 一直到队伍过去,他们方敢抬起头来,长舒了一口气。 太吓人了!像随时要杀人一般! 有几名侍卫留在在山脚下警戒,面无表情,那些香客也不敢再久留,纷纷离去。 崇明寺山门前空旷寂然,有侍卫早已到了散落四处警戒。有知客僧在候着,幼菫她们下马车,需要步行进寺。 马车上坐了那么久,身子都僵了,大家都活动着筋骨。 那姚月柔已经跟钟安平凑到了一块儿,你侬我侬地说着话,姚月柔那手就没离开过钟安平的身子,又是给整理衣裳又是给系玉佩,又是喂他喝水。柔弱无骨的身子不时蹭到钟安平身上。 钟安平很是受用地任她伺候着。 孙灵筠和幼菫站一起,目光忍不住地往那边看,恨恨说了句,“伤风败俗!当是在她房里呢!” 幼菫也算开了眼,这受过专业训练的就是不一般,无时无刻不在勾引啊,撺了一天的火,到了晚上男人怎么还忍得了,不乖乖找她去了。 山下有侍卫过来跟萧甫山禀报,“国公爷,恭王要进山敬香,卑职在山脚下拦着,他就拔了剑。卑职不敢再阻拦,现在应该快到这里了。” 萧甫山问道,“他带了多少人?” 侍卫答,“带了三十多侍卫……还有九公主也跟着来了。” 萧甫山说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侍卫拱手退下,又下了山。 钟安平也顾不上跟姚月柔腻味了,走过来问萧甫山,“恭王是不是来给你添堵的,怎就偏巧他也今日来敬香了?” 萧甫山不置可否,跟萧东萧西吩咐了几句。 “荣国公好大的排场,把整座山都给包了。”随着一声讥讽,恭王趾高气昂地走了过来,暗黄色盘龙锦袍明晃晃昭示着自己的身份。 虽说亲王可以穿暗黄色或土黄色锦袍,可大多王爷都避讳着黄色,选择相对低调的藏青石青这些颜色。 恭王估计是当太子当习惯了,虽贬为王爷,却总想着自己跟别的王爷不同,心理上总高他们一等。这暗黄色的锦袍别人穿不得,他却是穿得理所当然。 萧甫山淡淡看了他一眼,“王爷果真是无事一身轻,本公陪女眷敬香都要跟着。” 恭王被踩到了痛处,脸色涨红。 他自年前被皇上贬斥,便不能再插手政务。在这期间,自己在各部安插的人手也端王拔掉不少,甚至整个礼部已经不在他掌控了。现在他人虽然被解了禁足,可如同没了牙齿的老虎,凶不了了! 他自我心理建设了一番,自己是皇上嫡长子,目前的弱势只是暂时的,早晚一天还是要重回东宫的,那至尊之位早晚也是他的。 等他登了基,第一个不放过的就是他萧甫山!父王不敢对他下手,自己可不怕他,大燕难道少了他还不行了吗! 他反讥道,“荣国公当真霸道,难不成你来了崇明寺,本王就不能来了?本王要亲自为父皇求一个平安符,你敢阻拦不成?” 萧甫山身姿笔挺,巍然如山岳,气势凛然,硬生生把色厉内荏的恭王衬的如小丑一般。 他淡淡说道,“王爷一片孝心,本公怎敢阻拦。王爷到了佛前,记得为枉死的西北军三万将士敬上三炷香。” 祁山一战始终是萧甫山心中的痛,那些将士本不该死。他原本并未帮端王做些什么,一直在皇权斗争中置身事外。可自己想中立之心,无人肯信,就连自己亲近之人也都觉得,他是端王一派。 既然恭王如此不依不饶,那他就帮端王一把又有何妨。 恭王脸色僵了僵,他被褫夺储君之位还不够吗,还为他们敬香!皇权之争本就是血淋淋的,死上几万将士又又何妨。 他沉下脸说道,“本王不必荣国公来指点。” 九公主元容身穿五彩缂丝衫,缕金挑线纱裙,明艳逼人。她站在恭王身旁,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萧甫山,满眼的崇拜和多情,毫不避讳。 他是那么丰神俊朗,威武不凡,周身的强大气势让她痴迷,无法自拔。她府里养的那些面首,那些侍卫,哪个能及上他万一? 她脸上带着完美得体的笑容,是皇家女人们必练绝技,声音温柔,“荣国公,真是好巧。今晚贵府可要留宿崇明寺?” 萧甫山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连一个表情都不给,便不再看她。 元容有些失望,看着萧甫山的凌厉完美的侧颜,舍不得移开眼。 她忍不住上前走了一步,他身上是好闻的檀香味道,混合着强悍富有侵略性的雄性气息,让她心旌荡漾。 她妆容精致的脸微微仰起,看着萧甫山深邃幽黑的眸子,她嗓音都跟着柔媚了许多,“还有几日便是父皇寿辰了,荣国公可要去赴宴?听说今年布置的特别热闹。” 今年是皇上六十大寿,自然是要大办,皇上年纪越大,越留恋世间繁华,越重视这些形式。礼部和内务府使出了浑身解数,从两三个月前就开始筹备寿宴,生怕一个不周到触怒了龙颜。 各位皇子妃子也是费尽心思,或从民间搜罗宝物,或亲手动手制作,都想着在寿宴上一鸣惊人,赢得皇上的欢心。 那些有资格列位寿宴的王公大臣,也是不敢懈怠,早早地就活动起来了。 荣国公地位崇高,乃武将第一人,自然是要去赴宴的。可往年荣国公赴宴的次数并不多,要么是在边关,要么是有军务。 她每年的这日都打扮的艳光四射,只想吸引到荣国公的目光,可每每都失望而归。 萧甫山淡淡说道,“皇上大寿,若无军务本公自然是要去的。” 九公主闻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你可准备寿礼了?父皇最是慈爱,你只要用心准备,他都会高兴的。” 荣国公没再回他,目光转向了恭王。 恭王视线扫了一圈萧甫山的后面,此时萧老夫人英国公夫人已带着众位女眷站在不远处,遥遥跟恭王和九公主福身请安。 恭王的目光落到了幼菫身上,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起了兴味,一寸一寸地上下打量着。幼菫只觉那目光如毒蛇一般阴冷又恶寒,带着腥臭和滑腻,在她身上逶迤游动。 萧甫山眸子冷了下来,站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恭王请先行一步。” 恭王只听说荣国公娶了个命硬的继室,不成想是这等绝色,他府里姬妾无数,无一人能及。那身段那相貌,还有那嫩的能掐上出水来的肌肤,当真是极品。 他笑呵呵说道,“既然遇到了,荣国公不介绍一下?本王还未曾见过你的新妇和儿子,总得奉上一份见面礼才是。” 萧甫山霍然伸手作请,带着凌厉之气,声音冰冷,“恭王先请!” 恭王脸色冷了下来,冷哼了声,“不识抬举!”拂袖而去。 敢在他面前如此无礼的臣子,也就他萧甫山一人! 姚月柔站在最后面靠边的位置,恭王在经过她身边时住了脚,他万花层中过,对女子最是敏感。这等身段风骚的女子,他仅一个余光就能精准锁定。 他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声音轻浮,“这不是月柔姑娘吗?何时从良的,难怪这么久没见你了。” 姚月柔脸色煞白,低着头不敢说话。 恭王暧昧笑道,“怎么不认得本王了?真是让本王伤心,你我好歹也曾有段露水情缘。” 姚月柔惊慌地看了钟安平一眼,钟安平脸色狰狞,青筋暴起,紧握着剑柄。 恭王却以为她是看萧甫山,他转过身去跟萧甫山笑道,“荣国公,不成想我们还有这等缘分。” 看着萧甫山冰冷的脸,他顿觉扬眉吐气,哈哈大笑,高视阔步而去。 元容则凝望了萧甫山片刻,方依依不舍离去,经过幼菫她们身边时,目光瞬间变得冷硬,如刀片落在幼菫身上。 幼菫暗自腹诽,这兄妹俩还真是一个德性,见了好看的异性就挪不开眼,恨不得扑上去把人衣裳给扒了。 萧甫山那家伙太过招蜂引蝶,这么整天把他放在外面,还真不大放心。转念一想,他对自己也很不放心,半斤对八两,瞬间又释然了。 罢了,谁让咱两口子长的好看呢。 英国公夫人脸色难看,这真是丢脸丢到家门外了。她冷冷看了姚月柔一眼,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钟安平一眼。 钟安平虽知道姚月柔有过别的恩客,但他眼不见为净,没见到就当没有了。却不曾想,恭王那王八蛋居然就是其中之一,还大庭广众之下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令他颜面扫地。 众人往寺院里走的时候,姚月柔可怜兮兮又满满哀戚多情地遥望着钟安平,一副不敢靠近又不舍又愧疚的样子。 钟安平阴沉的脸神奇地慢慢缓和了起来。 这波操作,幼菫给打满分! 幼菫拉着永青的手,走的很慢,渐渐落到了后面。寺庙里动辄是台阶,永青玩的不亦乐乎,爬上去,再从台阶旁边的斜坡上滑下来。 几百年的积累,斜坡上已形成两道屁股形状的轨道,光滑的很。水滴石穿不是没道理的,柔软的屁股都能把石头打磨成这样。 萧甫山走到她身边,散尽了凌人气势,叮嘱道,“恭王来者不善,你和青儿要小心些,莫要离开侍卫的视线。” 幼菫睨了他一眼,笑道,“妾身还担心国公爷您呢,别被狐狸精缠上了。有的狐狸精妖气重,佛祖是镇不住她的。” 萧甫山知道她说的是谁,轻斥道,“莫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幼菫酸溜溜地哼哼,“我也是认真的。” 永青耳尖地听到一个新名词,奶声奶气问幼菫,“母亲,狐狸精是什么?” 幼菫忘了身边还有个问号宝宝,也忘了避开他,她想了想,回答他说,“狐狸精就是很漂亮的女人,跟狡猾的狐狸一样,让人见了她只想听她的话,谁拉都拉不住。” 小子,等你长大了就知道狐狸精的厉害了。 永青歪着小脑袋认真思考了一下,又仔细端详了一番幼菫,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母亲就是狐狸精!” 幼菫脸色一黑,揪着永青的耳朵咬牙切齿,恶狠狠问,“母亲怎么是狐狸精了?!小东西,胆子肥了啊!” 永青小手捂着耳朵,把它从幼菫的魔爪中解救出来,疑惑母亲为何生气,“母亲就很漂亮啊,父亲又很听母亲的话,我和姐姐也很听母亲的话,谁拉都拉不住。母亲是最好看的狐狸精!” 幼菫哭笑不得,感觉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她又加了一条,“狐狸精是漂亮的坏女人!” 永青想了想,母亲给她压腿的时候坏,别的时候还是挺好的,那母亲当不成狐狸精了。 “青儿明白了。母亲,这里有狐狸精吗?” 幼菫叹息,这个狐狸精的话题要一直进行下去吗?她若说有,是不是又该问谁是狐狸精了? 她扭头看萧甫山,他正微微笑着,薄唇微抿,呈现出完美的弧度,配上深邃立体的五官,帅的跟妖孽一般。唉,他是男狐狸精吧,她的心咋就把持不住了呢。 幼菫打着哈哈岔开话题,“青儿乖,滑滑梯去,你看那个滑梯多长啊。” 问号宝宝的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很是不甘心,滑梯可以不玩,问题不能不问。 他抬头问萧甫山,“父亲,你遇到狐狸精了吗,她是怎么缠你的?” 萧甫山收起了笑,煞有其事地说道,“你母亲那么好看,有她在,哪个狐狸精敢出来。” 永青似懂非懂,边滑着滑梯,边皱眉思考着问题。 幼菫抿嘴笑,“国公爷嘴上是抹了蜜了吗?” 萧甫山拉着他的手,附耳说道,“晚上你尝尝看,甜不甜。” 幼菫耳尖红红,低着头笑。 永青从滑梯上滑下来,看着奇怪的二人若有所思,父亲母亲之间似乎有什么秘密,是他不知道的。 第二百一十五章 金身 知客僧引着他们去了院子休息,老夫人一个院子,他们一家三口在另一个院子里。 老夫人有心她带着永青,给小两口单独相处的机会,可永青不同意啊。永青不同意幼菫就不同意,萧甫山同意也没用。 英国公府那边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安排住的,反正应该会挺热闹。那个姚月柔能把钟安平迷成这样,一颦一笑间就能解了自己的危机,果真不是个简单人物。 顾氏他们还没有到。 上次来崇明寺,一不小心定了自己的终身,现在想来不觉莞尔一笑。只是害了陈将军,大过年的去了西北。 萧甫山低头看她,“笑什么?” 幼菫收住笑,“没什么。” 两人的回忆里还掺了个第三者,估计萧甫山不会乐意提起这件事。 萧甫山向他伸手,“出去走走。” 幼菫把手放到他宽大的手中,“去哪里?” 他含笑道,“你一会就知道了。” 两人手拉着手,刚走到门口,不约而同地看往身后,永青皱着眉头看着他们。 什么父母啊,不管孩子了? 幼菫失笑,过去拉着他的小手,她另一只手则被萧甫山紧紧扣住。 寺庙里没有香客,偶尔能遇到扫地的僧人,竹枝做的扫帚沙沙作响。 春木已焕发盎然生机,古木森森,枝繁叶茂,鸟鸣啾啾。树叶间漏过的光线洒在地上,斑驳陆离,迷乱人眼。 永青没有见过和尚,自打进了崇明寺,见到的人都光着头,真是奇怪的很。出了府,真是什么人都能遇到啊。 他一直回头盯着扫地僧看,好奇地问,“母亲,他们为什么没有头发?” 幼菫说道,“他们不想讨媳妇,就剃光了头,断掉三千烦恼丝。” 永青一脸惊讶,“他们怎么那么傻,有媳妇陪着睡觉多好,还能讲故事。” 不远处的僧人扫地的动作一僵。什么父母啊,怎么教的孩子? 萧甫山脸黑了下来,瞪着永青斥道,“不得乱说!” 幼菫被童言无忌逗乐了,扶着萧甫山的肩膀笑了起来,“青儿,你怎么那么可爱!” 永青见母亲在笑,刚被吓跑了的胆子又回来了,认真道,“等我长大了,就娶母亲当媳妇,天天给我讲故事。母亲,到时你就不陪父亲睡了,只陪我睡。” 幼菫看了眼萧甫山阴云密布的俊脸,笑道,“那可不行,你长大了母亲就老了,到时母亲给你找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当媳妇。” 永青撇嘴,“骗人!母亲才不老,我就要娶母亲,不要别人。” 萧甫山皱眉严厉道,“胡闹!以后睡觉前不许给他讲故事。” 他这严厉的样子明显没把永青当孩子,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脸上阴沉沉的很吓人。 永青被吓住了。 嘴一瘪,就要哭。 他都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父亲为什么生气。他娶了母亲,不还是一家人么,又不是见不到了。 萧甫山眯眼盯着他,“你要哭,就让侍卫送你回去。” 永青畏惧地看了他一眼,生生憋住了就要出来的眼泪,拉着幼菫的披风,可怜兮兮地抬头看着她,“母亲……” 幼菫蹲下安抚地摸摸他的小脸蛋,“没事,不会送你回去的。” 说着就要抱他起来。 不防萧甫山俯身探过胳膊,单手一把把永青抱了起来。 幼菫跟在萧甫山身侧,嗔怪道,“国公爷跟孩子较什么真,童言无忌。” 她小时候还说过要嫁给父亲呢! 萧甫山握着她的手,霸道地捏了捏,“不能纵容他乱来,父亲当年对我更要严厉。” 幼菫腹诽,你父亲也不会因为你一句童言童语就大发雷霆吧? 永青哀怨的小眼神看着父亲,他分明就是嫉妒母亲对他好! 踩着碎光,一路到了香山殿,殿门巍峨,四周几步一岗有侍卫警戒。 原来是要来这里。 幼菫笑眼看向萧甫山,细碎的光落到他脸上,鼻梁高挺,侧颜清俊凌厉,萧萧肃肃如松下之风。 他侧首看向幼菫,明眸善睐,巧笑嫣然,眸子里盛满欢喜。 两个人眼中只有彼此。 他嗓音低沉浑厚,“进去看看。” 穿过两重殿,到了后面的三圣殿,院子里松柏青翠,林荫浓郁。 萧甫山径直领着她进了偏殿,二人许下此生之约的地方。 偏殿并不大,不过是三间房大小,正中供奉着一尊观音菩萨,两侧地上摆着蒲团。 阳光斜斜照进来,殿内清影稀疏。 幼菫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她四处打量着。 萧甫山拿了三炷香点上,插到香炉中,虔诚的样子让幼菫有几分恍惚。 仿佛他是一个虔诚的信徒,放下屠刀,一心向佛。 萧甫山拉着她站到香案前,含笑问她,“看出哪里不同了没有?” 幼菫抬头看向香烟袅绕中的观音菩萨,金光闪闪,“您给菩萨塑了金身?” 萧甫山似是陷入回忆,眼睛微眯。 “那日我敬香时许下心愿,若是你能嫁与我为妻,我就为他重塑金身。” 幼菫记得他说过他不信佛,他也不需佛祖渡他。 “国公爷,您怎么会去求佛祖呢?” 萧甫山揽着她肩膀并立在香案前,“佛祖若能帮我娶到你,我求他一次又何妨。” 母亲前几日说,可能幼菫进萧家门就是佛祖的旨意,幼菫救了永青,其实就是佛祖救了永青。 萧甫山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他遇到幼菫就是天注定,否则怎么那么巧,他就躲进她的屋子了呢? 幼菫承认自己被感动到了,幸福如泉眼一般从心间汩汩流淌,无穷无尽。“若是妾身那日没答应呢?” 萧甫山毫不客气地回答,“那就直接上门提亲,荣国公府的权势和端王府的权势都压上去,你舅父总能妥协的。” 居然是这种回答,幼菫还以为会是个很深情缠绵悱恻的回答。 她撇了撇嘴,“您还真是大言不惭,我当时就该拒了您,看您的权势是不是真的管用。” 幼菫领着永青往外走去,不理他。 萧甫山跟上她,捏了捏她的脸颊,“傻丫头,你见了我就脸红,我多逗你几次,总能把你的心给抢过来的。” 幼菫问他,“您是觉得我的心在别处吗?” 萧甫山叹了口气,“那时的确是有些怀疑。” 幼菫追问,“那现在呢,还怀疑吗?” 他眸光幽深,似千年古潭,“那你说有没有?” 幼菫毫不迟疑回答,“没有。” “那就不怀疑了。”他也是毫不迟疑,拉着她的手,“回去用膳。” 幼菫侧头看他的脸,总觉得他并未说实话,他若没了怀疑,又怎会多此一问。 第二百一十六章 喝茶 回了院子,知客僧说程府的人已经到了,引着他们过去。 幼菫意外的是,不单程缙和顾氏来了,程绍也来了。 相互请安后,永青又得了不少见面礼,这次大家都事先有了准备,程绍还给永青带了一袋子糖炒栗子。 永青把金项圈金裸子金九连环随手放一边,宝贝地抱着糖炒栗子吃起来。 那些东西定然不如糖炒栗子值钱,那种金灿灿的东西母亲那里多的是。还是大舅祖父比较大方,他定然是最有钱的。 永青在心里一番比较后,本着抱大腿的想法,对程绍特别亲近,大舅祖父大舅祖父的叫的亲热。啊,富豪,我对你这么好,你以后要多给我买糖炒栗子啊。 程绍对永青的热情大感快慰,呵呵呵笑的慈祥,看来我还是很有孩子缘的啊。 程绍解释起来他此行的目的,想为母亲点一盏长明灯。 此地无银三百两,做贼心虚。点长明灯还用你特意来了,程缙也能点啊。 幼菫假装相信了,附和了几句。 用过了午膳,陪着老夫人去大雄宝殿正殿敬香还愿,是圆智大师接待的他们。 萧老夫人很虔诚地在佛前磕头敬香,又添了足足的香油钱,那厚厚一叠银票也不知道有多少。 圆智大师给讲了两刻钟的经,还给了永青一个平安符。 此行的目的便是达到了。 正欲离去,圆智大师对幼菫说道,“何施主请留步,师父请您去禅房喝茶。” 圆智的师父,自然就是净空法师了。 萧甫山要陪同前往,被圆智大师拒绝了,“师父说,他不见萧施主。” 萧甫山说道,“我在禅房门口等她,大师请带路。” 萧甫山语气淡淡,却是不容置疑。 圆智大师念了声佛号,“两位施主请。” 萧甫山叮嘱侍卫带老夫人和永青回去,便陪幼菫随圆智大师而去。萧甫山不露声色地瞥了眼不远处的假山后面,挽着幼菫的手漫步。 圆智大师似是无知无觉一般,捻着佛珠在前面带路,在竹林里几个回转之后,身后跟着的尾巴便没了。 曲径通幽处,便是净空法师禅房,四周是一片竹林。 萧甫山站在禅房前候着,幼菫随圆智进去。 一进禅房便是茶香袅袅,净空在矮几前盘腿而坐,缓缓斟茶,灰衣僧袍,一派仙风道骨。 得知了他的身世,如今再看他,的确是有几分皇家人的矜贵从容啊。 幼菫淡淡一笑,坐到他对面。 净空把茶盏推过来,“何施主尝尝,老衲自制的竹叶茶。” 色泽微黄淡绿,晶莹透亮,入口有淡淡竹叶清香,无一般茶的微微涩味。 幼菫一饮而尽,赞道,“法师好手艺,此茶真乃清心静气佳品。” 净空又帮她斟了一杯,说道,“施主本性天然,深得其味。” 幼菫握着茶盏,问他,“法师叫我来,只为喝茶?” 净空法师缓缓说道,“自然。若是施主有疑惑,也可以问老衲。” “我的确有一疑惑,法师当时为何将那般珍贵的佛珠赠予我?难得您佛眼通天能预知未来?” 净空法师:“施主真心应物,不生分别,此佛珠才得了大用处。一切因果皆在施主。” 幼菫叹息,佛法精深,不管什么疑问都能似是而非地拿句禅语回答你。 他是说,她没拿佛珠当回事,随意拿给了永青用,才得了这个结果?那不还是他预知未来的吗? 幼菫往前探了探身子,轻声问他,“您知我过往?” 净空法师面色如常,缓缓答道,“世间事无非是幻,世上人何必执着。” 他对她的问题无一丝意外,再琢磨他的意思,应是知道自己是一缕异世幽魂了。 她压低了声音又问,“我还能回去吗,要如何回去?” 幼菫反复想过这个问题,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她若要回去,应该还是从那条河吧。可是万一跳下去就直接淹死了呢? 前世的她落入水中,也不知被救起了没有,是不是已经成了一坛子骨灰。若是如此,哪怕是回去也只能飘着。 幼菫无数次梦见前世的母亲,哭的悲切,幼菫与她似触手可及,又似隔着天堑。幼菫想去拉她的手,那双记忆中温柔又温暖的手,明明近在咫尺,却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 她每次都看不真切,母亲到底是在对着什么哭。 她唯一能看真切的,便是母亲那双悲切的眼睛,还有眼角的皱纹,满头的白发。母亲也不过五十多岁,是个爱美的女人,怎么会生出什么多白发来。 每每午夜梦回,便是揪心的痛,对母亲的思念如那春夜的雨丝般细密蔓延。 净空问道,“施主可能放下今世尘缘?” 幼菫胸口一窒,抬头看向窗外,萧甫山身姿笔挺负手立在一丛修竹旁,背影清萧,与那丛修竹相得益彰。 这个高高在上的男子,昨晚刚刚给她洗了脚。 她又怎么舍得。 幼菫深吸了一口气,“将来之事谁又知道,法师只管答我。” 净空捋着白胡子淡笑,“不可说不可说。” 幼菫叹了口气,“法师您真会含糊其辞。” 净空微笑,慢慢品着茶。 一时间禅房内静然无声。 一个小和尚拿了一个竹木匣子过来,放到幼菫身侧。 净空抬眼说道,“这是竹叶茶,施主拿回去喝吧。” 幼菫抱着匣子起身向他他辞行,走了几步,她回头问,“您知道净严师父回来了?” 净空含笑不语。 幼菫恍然,讶然看向他,“是您把他……” 她躬身低声说道,“多谢法师慈悲。” 净空法师拢了拢衣袖,微闭双目,捻着佛珠,默念起了佛经。 阳光照进禅房,落在净空身上,似镀了一层金色佛光。 幼菫出了禅房,见萧甫山依然站在竹旁,目光沉沉一直跟随着幼菫,直到她走到他跟前。 幼菫总觉得他眼眸里含着什么别的情绪,她抬头轻笑,“国公爷,不认得妾身了?” 萧甫山接过她怀中的匣子,骨节分明的大手抚上她的眉眼,“堇儿长的好看,我是怎也看不够。” 他说的认真,丝毫不带调笑情绪。 幼菫低笑,“佛门净地,国公爷慎言。” 萧甫山薄唇紧抿,握着她的手往回走,他手上的力气有些大,幼菫的手被紧紧包在他掌心。 禅房内,圆智大师跪坐在净空法师对面,给他斟了一杯茶。 他神色恭敬,“师父,何施主他们已经走了。” 净空缓缓睁开眼。 圆智大师说道,“弟子有一事不明,何施主如此年幼,她如何能福泽大燕?” 净空发烧捻着佛珠,“她与萧施主相遇,因果已开,已是让大燕免于倾覆。至于别的,你且看吧。” 圆智大师俯身应是。 净空法师淡淡看着外面,“八卦阵里的那几位,先困他们一个时辰。” 圆智大师怔了怔,又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第二百一十七章 连襟 幼菫和萧甫山经过大雄宝殿时,遇到英国公府众人和程府众人,在殿门前的院子里交谈。 程绍程缙跟钟安平随意站在松树下,谈的起兴。三人同朝为官,也算熟稔,尤其是现在钟安平进了兵部,成了文官,和程绍同为侍郎,每日早朝都是跟程绍紧挨着站。 英国公夫人、孙灵筠、孙灵箩和顾氏坐在石桌旁说话,姚月柔则孑然站在不远处,楚楚可怜地望着树下的钟安平。 顾氏挺着大肚子,不时抚摸着,脸上尽是母性光辉。 孙灵筠目光中满是艳羡,她比顾氏还要小上三岁,若也能再怀一胎,该是多好。 孙灵箩心不在焉听着二人说话,不时往程绍那边瞟上一眼。 程绍穿着一件靛蓝色团花暗纹杭绸直缀,身材修长挺拔,温润儒雅,淡淡含笑听着钟安平说话。 如今和程绍即将成为连襟,钟安平热情空前高涨,对程绍格外热情,拉着他说起来没完。 钟安平从小到大都被萧甫山碾压,在他面前就从来没硬气起来过,明明是同龄人,一起玩耍的小伙伴,可他总感觉自己是多了个爹。 如今终于有机会翻身了,单是想想萧甫山叫自己表姨夫的表情,就笑的停不下来,简直不要太爽!这两日他都高兴得睡不着觉,比自己娶媳妇还高兴! 程绍脸色有些不自在,耐着性子听他聒噪。 “程大人,以后咱可要多走动了,到时你我把酒言欢,把荣国公也叫上作陪。小辈嘛,在旁边端茶递水就行。” 程绍握拳咳了一声,目光微微往孙灵箩那边一扫,恰巧孙灵箩也往这边偷瞄,粉蓝色的褙子映着她微红的脸格外娇艳。 他收回目光,低低笑了笑,“程某不善饮酒,怕不能让钟大人尽兴。” 钟安平爽朗笑道,“无妨,那我们就小酌几杯。关键是荣国公一定要在旁边伺候。” 程缙并不知道孙灵箩之事,总觉得今日的钟安平过于殷勤,说话也让他有些听不懂。钟安平与他们平级,又是英国公世子,何至于对大哥如此巴结? 程绍看了钟安平身后一眼,笑道,“那要看钟大人能否请得动荣国公。” 钟安平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嘁了声,“不是请,是吩咐,长辈有令他敢不来?不尊长辈,失了伦常,国法难容。” “噢?世子打算如何吩咐本公?” 身后传来淡淡一声,却如一声惊雷,吓的钟安平虎躯一震,他转过身谄笑道,“开玩笑呢!荣国公哪里去了,去院子里也没寻到你。” 萧甫山瞥了他一眼,“圆智大师马上就过来,进大殿吧。” 钟安平狗腿地去拿他手中的匣子,“我来帮你拿,免得你辛苦。” 萧甫山没松手,“不必。” 钟安平手下用了力,奈何萧甫山看似随意拿着,匣子却是在他手中纹丝不动。 钟安平失望地松了手,也不知里面是什么宝贝,定然是圆智大师私下里给他好东西了。 幼菫还想一会陪程绍他们去灯楼点长明灯,就和萧甫山在殿外等着他们。 有顾氏他们在,钟安平也没有让他们与姨娘一同拜佛的道理,且母亲还膈应着她跟太子的事呢,方才在院子里发了好大的脾气。 他犹豫了下,对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姚月柔说道,“你先在这里等着,一会他们敬完香,我再陪你一起进去一趟。” 姚月柔哀戚地垂首,柔柔说道,“妾身卑贱,原就是不该来的。让世子爷为难了。” 钟安平握着她的手,低声哄着,“说什么话,咱俩单独敬香,还能多为浩儿求些福泽。” 姚月柔轻轻点头,很是乖顺,“世子爷您去吧,莫让姐姐久等了,您若是被姐姐责怪,妾身心疼。” 钟安平欣慰地捏捏她的手,她家月柔就是懂事贴心呢。 待含情脉脉依依不舍目送走了钟安平,姚月柔敛了凄容,转身看向幼菫方向。 幼菫垫了个帕子,坐在石凳上,冷眼看了一出好戏。 姚月柔厉害啊,这么一会功夫就把钟安平哄的妥妥帖帖了。难怪孙灵筠那般心灰意冷,这女人分明就是打不死的小强,战斗力太强了。 钟安平是傻了不成,拿着个妓女当宝贝。难不成男人都要这一口? 幼菫瞅了身旁的萧甫山一眼,男人没个好东西,三妻四妾的! 哦不对,他们程家人和父亲除外! 都是世家娇养出来的嫡女,身份地位也算足够,凭什么要去跟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女人就合该卑躬屈膝,忍辱负重不成?甚至是和一个妓女共事一夫? 她都无法想象,这些男人是如何做到这般理直气壮,让夫人给他们抬姨娘的。 萧甫山感受到了她怒气,知道自己被迁怒了。他捉住她的手向她保证,“你放心,我以后不找妾室。” 他姿态放的很低,一点没有人前的凌人气势。 幼菫收回了手,低声哼哼,“以后不找,以前也找了呀!密州庄子上还有一个呢。那么多女人,也不嫌累得慌!” 幼菫心里带着气,有些口不择言。 萧甫山不禁懊悔,他当年只是为了传宗接代,也未曾在意过这些。早知道后来会遇到幼菫,拒了这些亲事妾室就是。 他低声说道,“杜氏上月已经自尽身亡了。怕吓着你,就一直没告诉你。” 幼菫怔了怔,看着殿前长方的铜鼎香炉,沉默不语。 青枝和紫玉抱着一堆东西寻了过来,青枝一过来就轻轻皱起了眉头,“小姐,石凳寒凉,您不能直接坐。” 她说着拿了一个蓄了丝绵的锦垫,收了石凳上的帕子,把锦垫放上。 幼菫重新坐下,“也无妨,正是盛春,没那么凉了。” 青枝嘟囔着,“奴婢要跟来您不让,妈妈知道了定要责怪奴婢了。” 她偷偷瞄了眼一旁的萧甫山,怎么照顾小姐的呢?不知道小姐不能受凉吗? 萧甫山觉得自己又被丫鬟迁怒了,守着幼菫,他一向收敛威势,这些丫鬟倒放肆起来了。 他淡淡瞥了青枝一眼,青枝脸色一白,噤了声。 第二百一十巴掌 勾引 石桌上摆了一块锦缎,上面一次摆上了一碟樱桃,一碟草莓,一碟雪媚娘,一碟蛋挞。 青枝总怕她饿着,一直致力于给她养肉。这月幼菫瘦了不少,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没了,青枝着急的要命,整日见缝插针地给她往嘴里塞吃的。若不是这是在寺里,她怕是能给她端只鸡来。 紫玉伺候幼菫净了手,端着盆子就往外走,想把水泼了。 萧甫山暗叹,合着准备了这么多东西,就没他的份。 他开口说道,“把水端过来。” 紫玉脚步停了,愣愣回过头,怀疑自己听错了,水是脏的啊,国公爷让端过去干嘛?噢,国公爷应该是要喝水,是跟青枝姐姐说的吧。她转身继续往外走。 萧甫山皱眉,“净手。” 这些丫鬟怎么这么不机灵? 紫玉这次听明白了,僵硬地端着水到萧甫山跟前。心中惊愕不已,夫尊妻卑,国公爷居然要用夫人用过的水洗手? 青枝很淡定地站在一旁,这有啥可奇怪的,国公爷还用夫人用过的洗澡水洗澡呢! 萧甫山就着盆里的水洗了手,擦了擦。 幼菫拿了个蛋挞吃着,见萧甫山洗了手,就又拿了个蛋挞递给他。自己方才实在是替孙灵筠憋屈,倒让他平白受了一顿气。 萧甫山接过蛋挞吃起来,面色如常。 跟在身后的萧东不淡定了,这是什么神仙组合,奶,糖,蛋,恰恰是国公爷最不喜欢吃的三样东西。 可细瞧国公爷,又觉得他好像吃的还挺香。 萧东挠挠头,难道是他记错了? 碟子里的樱桃个个鲜亮红润,晶莹剔透,很是可爱诱人。 现在是三月底,樱桃还未到大量上市的时候,有那山坳里阳光充足的地方,樱桃成熟的能早几日。恨不得跟银子一个价,金贵的很,权贵们就好抢头筹,都抢着买。这些是今日一早刚采摘的,出门时刘管事给装上了马车。很是新鲜。 幼菫吃完蛋挞,漱了漱口,拿着樱桃吃起来。 吃了一颗,味道很是清甜,刚要把核吐到石桌上碟子里,一只大手就探了过来,手心朝上放在她嘴边。手心还有淡淡的茶花香,他方才用的是幼菫的香皂。 幼菫抬头看他,萧甫山眉眼温柔,“这样吃能快些。你不是说樱桃美容吗?多吃些。” 她前几日不过提了一句,樱桃养女人,他就记住了,差刘管事买了樱桃回来?她就说怎么这几日樱桃不断,还疑惑刘管事怎还管起这等小事来了。 幼菫眨眨眼,把核吐到了他手心,这个自觉性不错。 幼菫拿抓了一把樱桃,嘴巴不停地吃了起来,吃一个,头轻轻一低,就能吐核,方便又畅快。萧甫山的手一直那么举着,不一会就攒了一小堆樱桃核。 他手边的那个小脑袋,像极了贪吃的小松鼠。 姚月柔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下愕然。世子爷说他最怕的人就是荣国公,她以为荣国公定然是冷酷暴戾的,很难相处。他对夫人竟然是这般宠爱? 这种宠爱是很低姿态的那种,是全心全意地呵护。 世子爷虽宠爱她,却是她曲意奉承使用手段换来的,更像是被哄舒服了,给她的一种施舍。 她原以为世子爷是世间难得的俊美男子,可瞧荣国公的俊美无匹和凌人气势,竟似把世子爷比到了泥土里。那冷峻漠然的模样,让人总想撕掉他这层伪装,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也不知荣国公夫人是用了什么手段,竟把这样桀骜不驯的男子收服的如此妥帖。 她犹豫了片刻,袅袅婷婷往他们这边走来。 世子将来是英国公,都是国公爷,和荣国公也算是平起平坐。她的儿子是长子,说不定还是将来的英国公世子。这个荣国公夫人不过是继室,长子也不是她所出,这么算起来,她和荣国公夫人打交道也不算什么,差不了她多少。 这么想着,她面上的笑也自信了许多。 她走到跟前,仪态万千地福身请安。可能有些女人天生在男人面前特别有表现欲,她风骚的样子让幼菫感觉她是想勾搭萧甫山。 “妾身姚氏给荣国公请安,给荣国公夫人请安。” 那嗓音甜度太高,生生让幼菫觉得嘴里的樱桃都没味了。 幼菫把樱桃核往萧甫山手里一吐,似豌豆射手射豌豆一般,发出噗的一声。 萧甫山淡定地收了樱桃核,假装没看见那顺带喷出来的口水。 幼菫斜睨着她,“有事吗?” 姚月柔一愣,没想到幼菫这么不客气,甚至有些粗鲁。她就是想闲聊几句,哪里有什么事? 不过一瞬间,她硬生生想出了个事来,她柔柔弱弱说道,“今日托荣国公的福,英国公府能得以来崇明寺敬香,妾身是来谢过荣国公和夫人的。” 她说着话,柔媚的眼光便往萧甫山身上飘。 她出身教坊司,最是懂得如何取悦男人,如何让男人心软。声音如何控制,身段如何摆弄,表情如何拿捏,都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世子爷便是见她一面便为她所倾倒,花了大价钱为她赎身,养在了外面。 幼菫淡淡说道,“我竟不知,英国公府需要个姨娘出面跟别府打交道。只是荣国公府可没这个规矩,妾室就是妾室,上不得台面的。” 姚月柔没成想幼菫把话说这么直白难听,她脸色苍白,泫然欲泣,泪眼朦胧的模样有几分柔弱娇态,很是楚楚可怜。 她眸横秋水,含愁含恨,看向萧甫山,“国公爷,妾身只是想表达一下谢意……” 幼菫总算看明白了,还真是来勾搭他男人的啊。国公爷都叫上了。 她倒不着急了,看好戏地瞥了萧甫山一眼,又伸手抓了一把樱桃,吃了起来。 萧甫山连看都不看姚月柔一眼,伸手继续接着樱桃核,淡淡说道,“萧东,去请世子过来一趟。” 萧东高声应下,“遵命!” 幼菫从中听出了幸灾乐祸。 姚月柔楞了,看向一脸冷漠的萧甫山,他就半分不懂怜香惜玉吗?即便如此,也该给一下世子爷面子才是! 钟安平很快就过来了,他看了凄凄婉婉的姚月柔一眼,问萧甫山,“荣国公,什么事?” 萧甫山冰冷看着他,“你的这个妾室,过来代英国公府感谢本公。你说本公该如何回她?” 钟安平脸色一冷,一个妾室哪有跟荣国公搭话的道理?就连孙灵筠都没有跟荣国公说话的份,姚氏她哪里来的这么大脸面? 他对姚月柔斥道,“不成体统!规矩学到哪里去了?!” 姚月柔妖娆的身子以极其优美的姿势颤抖了起来,泪珠从多情的眸子里滚落,“妾身知错了,妾身是想和国公夫人说说话……” 她一哭,钟安平脸色就软了几分。 他也不敢嬉皮笑脸了,肃着脸向萧甫山拱手道歉,“是这贱婢不懂规矩,冒犯您了。明日我请您喝酒赔罪。” 幼菫从钟安平过来就不吃樱桃了,捏了块帕子直搓眼睛,硬生生把眼睛给搓红了。 她哀怨地看着萧甫山,“国公爷,您说实话,是不是早就看上姚姨娘了?怎她就对您那般亲近?” 萧甫山艰难地转头看幼菫,看她居然把眼睛搓得通红,脸色不由阴沉了下来,皱起了眉头。这小丫头,为了帮孙氏出气,居然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还把他也拉扯进来。 幼菫瞪着他,“您不必这么看妾身。这妾室虽说可以送来送去,可她要进萧家门,妾身不答应!” 萧甫山叹了口气,哄着道,“好了别生气了。是她硬生生往前凑,本公也没跟她说什么。” 幼菫继续搓眼,带着哭腔,“您还用说什么吗,看她就差扑您身上了!这还是守着妾身的面,若是妾身不在,还不知要怎样!” 钟安平脸色难看起来,姚月柔撩拨人的手段他最是清楚不过,要不然也不会一年多了还这么宠爱他。男人嘛,血气方刚,最是受不住女人撩拨。虽心里也忌讳她的出身,可她整日哄着,他竟信了她的忠贞。就连恭王那般给他落了面子,他也忍下了,觉得已是过去之事。 荣国公不管容貌还是权势都很具吸引力,他是清楚的很。她居然大庭广众之下对荣国公动了心思!果真是水性杨花,死性不改! 他目光凌厉如刀,落到姚氏身上,她身上那件把她身材显得丰满玲珑的短襦长裙,此刻显得格外碍眼。 姚月柔脸色大变,抓住钟安平的手急急解释,“世子爷,妾身没有勾引荣国公,妾身心里只有世子爷您啊!” 钟安平又岂会信他,荣国公那无奈又生气的样子,分明就是默认了! 钟安平手臂一甩,姚月柔便摔到了地上,交领的短儒衣襟大开,春光乍泄。 幼菫见状忙看向萧甫山,还好,他正在专心地给那堆樱桃核排队,就跟士兵列阵一般。 钟安平的脸更黑了,怒声道,“赶紧滚!” 姚月柔还从未见过钟安平对她发脾气,他发起怒来竟如此吓人。此时众目睽睽,她也无法施展媚术,只得先避其锋芒,待回府再做打算。 姚月柔拉紧衣领,起身仓皇离去。 幼菫背过身去,不看萧甫山,似还在生气。 钟安平站在那里,神色讪讪,看着萧甫山在摆弄樱桃核。 他一向敬重萧甫山,虽然不至于把他当爹,可也是当兄长甚至是师长一般对待的。萧甫山在他心中,那就是高高在上的神,只可仰视不可亵渎。今日让一个妾室平白亵渎,自己真不知该如何跟他交代。 他暗暗懊恼,自己怎么就脑子抽风把她给带出来了呢?给他惹了多大的麻烦。 他清了清嗓子,“那个,我一会就派人送她回府。” 萧甫山淡淡看了他一眼,“以后再有这种场合,你若想带妾室,还是别来了。” 钟安平尴尬地点头应下,连声保证。 他又朝幼菫的后脑勺说,“大嫂别生气了,您这样,荣国公肯定不肯饶过我。” 幼菫冷冷说道,“我们自己府里的妾室没给我气受,出来倒要受你妾室的气。世子还真是好眼光……算了,我都羞于启齿。” 钟安平脸色涨红,被萧甫山教训他已经习惯了,从小到大就这样过来的。可被幼菫一个小女子这么说,他脸上便有些挂不住。男子都好面子,尤其是在女人面前。 姚氏出身风尘也不是什么秘密,他也知道背后很多人议论。今日被幼菫这么直白说出来,他顿时觉得颜面全无,着实是臊的慌。 英国公夫人他们从大殿出来了。 英国公夫人一过来就觉得气氛不对,荣国公和幼菫脸色不虞,钟安平垂头丧气,姚氏也不见了踪影。 她便猜到有事,对钟安平说道,“我累了,你送我回院子。”她又对孙灵筠说,“你难得出来,先在外面逛逛吧。” 钟安平如释重负,和众人告辞,扶着英国公夫人走了。 幼菫看着站在原地的孙灵筠,钟安平都没想到要回头看她一眼,跟她叮嘱几句。 萧甫山起了身走到一边,和程绍程缙说话。 顾氏走过来担忧地看着幼菫,守着那么多人却也不方便问。 幼菫安抚地拉着她坐下,“我无事,舅母吃些点心。” 幼菫让孙灵筠和孙灵箩也坐下吃东西。 孙灵筠却没心思吃,钟安平被中途叫出来,分明是出了什么事。 她拉着幼菫的手低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那姚氏又耍什么幺蛾子了?” 幼菫笑,“你还真是了解她啊。” 幼菫拉着她们三人,脑袋凑到一起,低声把方才的事说了。 孙灵筠紧抿着嘴唇憋了半天,最终还是噗嗤笑出了声,她轻拍了下幼菫的手,“你可真会打蛇打七寸!” 幼菫轻哼,“我也不算冤枉她,你没看她对国公爷那嗲声嗲气搔首弄姿的样子。若是换上别的男人,怕早就心猿意马把持不住了。” 孙灵筠说道,“她在府里啥样你还不知道呢,府里那些侍卫,最爱偷偷看他。你家荣国公能忍住不看她,很是难得了。” 幼菫哼哼,吹起了牛皮,“他不敢。” 幼菫的年纪小,一张嫩白婴儿肥的小脸,想吹个牛耍个威风,总有些奶声奶气。 三人都笑了起来。 不远处的萧甫山,听程绍说着话,嘴角微微上扬。幼菫可能不知道,一个武艺高强的人耳力到底有多好。 孙灵筠收了笑,正色道,“多谢你了。” 幼菫摆摆手,“举手之劳。你回去再接再厉,别让她再爬起来。我看你家世子爷对她挺没抵抗力,那姚氏稍微说句软话他就心软了。” 孙灵筠若有所思。 第二百一十九章 飞驰 顾氏吃着雪媚娘,芒果味的,口感丰富变幻,吃着心都要融化了。她职业病又犯了,眼睛晶晶亮。 幼菫抿嘴笑,“回头让青枝去趟你那里。” 顾氏捏捏她的脸颊,“小聪明蛋。” 孙灵箩觉得顾氏跟幼菫的感情真好,舅母和外甥女之间这么亲昵的可不多见。 她今日和程家人相处这一会,觉得他们家人都特别正派,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坏心思。能嫁进程府,倒的确是非常幸运的一件事。 想到这里,她脸上有染上红晕,悄悄转头看向程绍。 程绍正和荣国公说着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荣国公也很给他面子,对他很是恭敬。 顾氏吃着雪媚娘,顺着孙灵箩的视线看过去,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来。 碟子里的雪媚娘被几人一扫而空,孙灵筠和孙灵箩吃着也是惊叹不已,满脸享受满足。 程绍过来说要去灯楼点长明灯,幼菫拉着孙灵筠,眨眨眼,“你们也去吧,点好灯我们在寺里面逛逛。” 孙灵筠笑着应下了。 孙灵筠明白了她的意思,是想让孙灵箩和程绍多接触一下。 孙灵筠私下里问了妹妹,她含羞带怯地说他人挺好。她从小心高气傲,倒没听她这般夸赞一个男子。 她已经差人回苏州送信,虽用的是府里的侍卫,脚程能快不少,可路途遥远,这一去一回快的话也要半个月。 程绍冲她们点点头,负手走在了前面。 知客僧引着程家几人去了灯楼,长明灯为外祖母点上,又有僧人诵经。幼菫在长明灯前为外祖母默念了一段经文,又默默感谢了她对自己的庇佑。虽然前身已死,可自己替她活了下去,享受了老人的福泽。 待得出来时,顾氏私下问幼菫,“那位孙家小姐,定了亲事了吗?” 幼菫笑,“没有。” 顾氏眼睛亮了亮,她肩负给程绍找继室的重任,真是愁煞她也。她一个弟媳给大伯哥打听亲事本就不方便,偏程绍还不配合,一听说要相看就躲得远远的。她还能抓过来硬逼着他去不成? 她低声说道,“我看她挺不错,进退有度,娴雅知礼,你觉得说与你大舅父如何?” 幼菫扶着她下台阶,笑道,“缘分天注定,舅母您就瞧好吧。” 顾氏听出弦外之音,“你是说……” 幼菫低声道,“舅母先耐心等半个月。” 顾氏明了,觉得肩上的担子一下子松了许多。整个程府,上上下下都到了成亲的年纪,可把她愁死了! 程缙担心顾氏,走上来搀扶她,幼菫也就松了手。 顾氏露出几分小女儿神态,红着脸任他一双修长的大手扶着。 从灯楼再往后走是一片桃林,人家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半山的桃花,如漫山红霞。 幼菫看着望不到尽头的桃林,惋惜道,“若是爬到山顶,从上往下看,定然是壮观的很。” 再有一个时辰天就黑了,爬上山肯定是不可能了。 萧甫山低头看了看她,没说话,转身去跟程绍和程缙说了什么。 他又折回来,一把抱起了幼菫,说道,“搂紧我。” 幼菫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觉头晕眼花,慌忙搂紧萧甫山的脖子,紧紧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带着湿润的雾气,还有淡淡的桃花香。 她咋感觉自己在飞呢?! 低沉浑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别怕,睁开眼看看。” 幼菫缓缓睁开眼,顿时惊呆了,漫山的桃花在他们脚下飞驰,如梦似幻。 萧甫山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保持平衡,凌空飞驰,姿势帅的要命。每隔一段,脚下便轻轻点一下桃树,借一下力。 千里快哉风。 飞翔的感觉原来是这样。萧甫山的轻功原来这么厉害。 幼菫兴奋地尖叫起来,“啊~~~~~国公爷,你好厉害啊!” 好厉害啊…… 清脆的声音在山间回荡。 萧甫山嘴角带着笑,紧紧搂着她纤细柔软的腰身。 兴奋之余,幼菫吧唧一口亲在萧甫山脸颊上,萧甫山气息一个不稳,差点摔下山头,又踩了一脚桃树,方保持住了平衡。 萧甫山沙哑说道,“你想亲为夫,一会到了山顶再亲。” 幼菫脑袋埋在他颈窝间,咯咯笑着,似有羽毛挠在萧甫山心上,痒痒的。 不过一盏茶功夫,他们便到了山顶,稳稳落到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 幼菫刚落地时,还有种失重的感觉。 萧甫山揽着幼菫的肩膀,凭风而立。 男子挺拔,女子窈窕,石青色锦袍袍角飞扬,与月白色织锦披风交缠,缠缠绵绵,似一对神仙眷侣。 脚下的半山桃花绚烂,隔着淡淡雾气,似一幅浓墨重彩的水墨画,气势磅礴。 美的惊心动魄。 幼菫心里憋了半天,没想起用什么词汇来形容,只叹了句,“好美啊。” 萧甫山转头看幼菫,她的秀发被雾气微微打湿,几缕发丝贴在额间,凌乱又妩媚。一双含秋水的眸子似也被雾气打湿,湿漉漉的更添风情。 他帮她戴上风帽,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描着她的眉眼,“世间美景,哪及堇儿万一。” 这情话,也太有杀伤力了! 幼菫迷蒙地看着他,沉醉在他的情话里,他深邃的眸光里。 幼菫似喝醉了一般,傻傻笑着,“国公爷,您莫不是天上的神仙,到人间历劫来了?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好看,这么厉害,连说情话,都这么好听。” 萧甫山沉沉看着她,“我若是神仙,会为堇儿留在人间,生生世世轮回追随。堇儿若是神仙,可愿为了夫君留下?” 幼菫愣了愣,眼神清明了些,她怎么觉得,他似乎意有所指? 不可能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脑洞。定是话赶话,赶巧了。 她嘿嘿干笑,“我怎么会是神仙,我又不会飞。” 萧甫山问,“那你可愿留下?” 幼菫有些心虚,哪是什么神仙,是鬼啊,她愣是不敢正面回他,“国公爷,您怎么那么傻,这些假设如果,明明是小女子做的事。” 他低声说道,“是吗?是我犯傻了。” 萧甫山视线投向远方,不知落在了何处,半响没说话。 幼菫瞄了几次他的侧颜,也看不出他有何表情,有何情绪。 幼菫放下心来,脑袋倚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看着桃花灼灼,风起云涌。 第二百二十章 埋伏 程绍和孙灵箩不知不觉落了单,只她的一个丫鬟跟着。 程绍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孙灵箩,桃花树下她的脸颊与桃花融为一色。 他摸了摸胸口的位置,迈步走到孙灵箩跟前,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住了脚。 程绍温声说道,“他们也不知去了哪里,我们不若在这里等等。” 孙灵箩自他往这边走时就低下了头,此时听着他温和低沉的声音,脸上更是泛红。她今日还未曾跟程绍说过一句话,心里眼里却满满装着他。自己如此这般,当真是奇怪的很。 方才这一路走来,程绍一直在她不远处跟着,却不曾说话,她还以为他要这么一直沉默下去。他非要这么君子吗?他们明明已经在议亲。 她又暗笑,他若不是如此君子,自己也不会心悦于他吧。 她福了福身,“程大人,这里风景很好,小女正有此意。” 程绍毕竟年龄阅历在那里,在她面前倒未显局促,他淡淡点头。 他说道,“那日是在下失礼,我的年纪,委屈你了。” 孙灵箩抬起了头,落落大方说道,“程大人不必说这种话,大人谦谦君子,小女何来委屈。” 程绍心中暗赞了一声,他此时才发现她的另一面,不同于一般女子的娇弱,她娴静的外表之下,还有一颗充满韧性和理智的心。 程绍温和笑笑,“是我迂腐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递给孙灵箩,“这个你拿着,戴着玩吧。” 孙灵箩有些意外,又很惊喜,他居然会花心思给她送礼物,虽然说的话有些干巴,却也是很难得了。 她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点翠珍珠步摇,精致淡雅,是她喜欢的风格。锦盒内有水云轩的标记,姐姐曾说过水云轩的首饰精致,也很昂贵。点翠的首饰制作工艺繁杂,以翠鸟之羽镶嵌于金饰之上,色泽艳丽,百年不褪,是以价格尤为昂贵。 他们孙家自祖父致仕,便再无后起之秀,没有杰出的后代支应门庭,渐渐便有些没落。父亲是六品的下州长史,为官清廉,兄弟又都是读书人,不事生产,家里一直入不敷出,日子拮据。 母亲去世后她接管了家中中馈,费尽心力打理铺子,虽有改善,却也只是勉力支撑家中开销。 像这种精致昂贵的首饰,她是从来没有买过的。最好的一支玉簪,还是他及笄礼时母亲送的。 她拿起步摇,淡淡笑道,“我还不曾戴过这么精致的首饰呢,很好看。” 她说的坦然,一点没有窘迫和自怨自艾。 程绍见她喜欢,也无觉得他此举不妥,放下心来。 那日经过水云轩,鬼使神差走了进去,在店内伙计的极力推荐下,买了这支步摇。也没想好要不要送她,毕竟亲事虽在议了,但她家中长辈尚未允准。如此送出,有些孟浪。可见她那般落落大方,又觉得是自己太过拘泥了,这才送了出去。 他说道,“孙大人清廉,品格高洁,孙家是真正的清贵世家。” 孙灵箩抿嘴笑,他说话总是这么严肃么。 -- 雾气越来越重,顺着山势往下流淌,四处弥漫。缕缕霞光映在上面,似天宫仙境。 幼菫想着,二人的仙人之姿也维持挺久了,该回人间了。 正欲开口说话。 突然,萧甫山身子一凛,说了句,“闭眼!” 下一瞬,萧甫山抱着她旋身而起,同时便是叮叮当当金属相撞的声音。 带着劲风的利箭密密麻麻破空而来,如漫天飞蝗,射向巨石之上的萧甫山和幼菫。萧甫山身子如陀螺一般快速旋转的,一手执剑格挡,一手抱着幼菫在怀中。 无数的箭矢被斩断落到脚下,又有无数的箭矢钉入旁边的树干上,箭羽嗡嗡颤着,嗡鸣声,利箭破空的清啸声连绵不绝,和那漫天的利箭交织成一张大网,笼在他们周围。令人窒息。 萧甫山的手如铁箍一般紧紧揽着她的腰,此时他已无法分心去控制手上的力道,只想着幼菫万万不能摔落出去。 幼菫在萧甫山怀中,已经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们中了埋伏!她的腰要被勒断了一般,随着他身体的快速旋转更是疼痛难忍。她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出声,生怕分萧甫山的心,此时一个不慎两人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她忍不住睁开了眼。 箭雨似乎没有尽头,带着凌厉的寒气,呼啸而来。对方应是占领了制高点,从上而下射击,呈一个半圆扇面。 他们背后是桃林,是他们唯一的退路,可此时,桃林里有一群黑衣蒙面人持剑逼近,堵住了他们的后路。 幼菫绝望了,另一边便是悬崖,难道他们就要命丧于此了吗? 萧甫山一边格挡一边往悬崖边退,幼菫感觉他的动作似有些凝滞,没了方才的灵敏。 他说了声,“抱紧我!” 幼菫条件反射地立马抱紧了他的肩膀,手心一片温热粘腻,幼菫的手被烫了一般又松开,她心中一凛,他受伤了! 她不敢出声,心中却是抽痛,双手搂住他的腰身,不敢再触碰他的肩膀。 蓦地一个失重,耳边便是呼啸风声,还有利剑划着石壁的声音,尖锐刺耳,有火星四溅。 他们在快速地下坠,如坐跳楼机一般,眼前只见一片残影,还点点火星。 萧甫山借助几次凸起的岩石和凌空探出的小树,降低了下坠速度。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们落到了崖底,萧甫山似已力竭,无力地松开幼菫的腰身,以剑撑地单膝跪地,颓然如玉山将倾。 幼菫没了腰间钳制,伏在地上不停地呕吐,一只温厚的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幼菫慢慢缓过劲来,停止了呕吐,她急急捉住萧甫山的手,“国公爷,您伤的可厉害?” 萧甫山神色如常,看不出痛色,安慰道,“无妨,这些小伤算不得什么。” 幼菫仔细看他后肩,穿着石青色衣服,接近于黑色,只看得到那里濡湿,幼菫轻轻一抹,手上便是血红一片。 她的手有些抖,虽以前见过他受伤比这个严重的多,可那时不认识他啊。 萧甫山拉过她的手,轻声哄着,“真的没事,应是箭头擦破了皮。方才可是吓到了?” 幼菫还是惊魂未定,白着脸点点头,“有一点。不过现在没事了就好。国公爷可知他们是什么人?” 萧甫山脸色冷然,“想我死的人太多了,得好好查查才知道是谁。” 他站直了身子,身姿笔挺,仿佛方才力竭的人不是他一般,拉着幼菫往前走。 “他们一会应会追来,此地不宜久留。一会找个山洞,你躲里面,我在洞口对付他们。” 幼菫明白自己是他的负担,他要分神照顾她,怕是连一半的力气都没法发挥出来。 若是找不到山洞呢。 她说道,“国公爷,若是他们追来,您不必管妾身,妾身自己会找个地方躲起来。” 萧甫山沉声说道,“你不必担心这些。只管跟着我。” 他总是说让她不必担心,总想什么事情都他一个人来抗,他也是人,又不是神仙,总有累的时候,总有力有不逮的时候呀。 可他的话就是有安抚人心的力量,幼菫心中的惊慌消散了许多,心跟着也安定下来。 左不过一死,两个人死在一起,做一对鬼夫妻也不错。 悬崖底下小河蜿蜒流淌,草木葳蕤而生,有星星点点野花点缀其间,除却眼下险境,此地当真是风景如画。 他们顺着河迎风而上。 不多久,身后有一群黑衣人追了上来,萧甫山抱起了幼菫,施展轻功急速向前方掠去。 黑衣人的轻功似很不错,在后面穷追不舍,幼菫目测,他们有四五十人。萧甫山还要顾及她,的确是很难与他们正面对抗。 他们的距离在慢慢缩短,萧甫山的速度明显不如他们方才上山时。 幼菫灵光一闪,摸了摸荷包,从里面拿出一包药粉,往后撒去,药粉顺着风,吹到了他们身后的黑衣人身上脸上。 黑衣人瞬间倒地哀嚎起来,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有的则在不停地抓挠面部和手,凄厉的哀嚎声很是瘆人。 萧甫山停了脚步,诧异地看向身后,只见四五十个黑衣人纷纷倒地,痛苦不堪。只有七八个人幸免,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着倒地的同伴。 幼菫拍拍他的后背,“国公爷,赶紧上啊!妾身自己躲起来。” 萧甫山回过神来,放下她,“你躲到树后去!” 幼菫连声答应,扔下句“小心啊”,提起裙子,拿出五十米冲刺的速度往大树那边跑去,绣花鞋穿出了赛场钉子鞋的感觉,一骑绝尘。 萧甫山看了一眼她豪迈的步伐,转身冲向那群黑衣人。那几个黑衣人哪是他的对手,不过一会儿工夫,便被斩于剑下。 幼菫也真正见识了萧甫山的武艺高绝。 剩下的那些黑衣人,已丝毫没有战斗力,他们想强撑着起身都不能。萧甫山挨个问过去,“是谁派你们来的?” 无人肯答,纷纷咬了口中毒药自尽。最后只来得卸掉一个人的下巴。 第二百二十一章 药包 萧甫山冲大树后面探出来的小脑袋喊道,“堇儿,无事了!” 声音雄浑,在山谷间回荡。 幼菫听了好几遍回放。 幼菫又以五十米冲刺的速度跑到萧甫山跟前,脸上兴奋地闪着光,眸子里细碎了星光,璀璨夺目。 她有些气喘吁吁,双手撑膝,迫不及待地问,“国公爷,都死了吗?” 话一出口,幼菫蓦然发现,自己是个狠人,居然这么兴奋地盼着别人死。 看来他适应环境适应的很快。 萧甫山扶住她,大手在她胸口捋着给她顺气,“跑这么急作甚。留了一个活口,已经捆起来了。” 幼菫老脸一红,这人说起下流话,咋跟说“今天天儿不错”一样随意? 说好的不苟言笑严肃认真呢? 幼菫整理了一下被他揉乱了的衣襟,又裹好披风,防备他再吃豆腐。 萧甫山失笑,小丫头是把他当成登徒子来防备了吗? 他捏捏她的脸颊,笑道,“你裹紧披风,就能防住我吗?” 幼菫躲开他的手,嘟囔道,“这个时候了,您还是正经些,想想怎么出去。” 萧甫山笑笑,从怀中拿出一个细竹筒,往空中放了信号弹。 “萧东他们一会就寻过来了。” 他拉着幼菫找了个平整的石头坐下,“请教一下夫人,你方才对那些黑衣人做了什么?” 幼菫狡黠一笑,打开腰间挂着的荷包,从里面拿出几个纸包出来,有几种颜色。 幼菫一一介绍,“这是我让净严给我配的毒药,白色包装的是迷魂药,牛皮纸包装的是痒痒药。” 萧甫山问,“那红色的呢?” 幼菫坏笑道,“是更厉害的痒痒药,接触一丁点就让人痛不欲生,唯求一死。方才给他们撒的就是这个药。” 萧甫山想想那些人满脸血淋淋的惨样,不觉后怕,严肃看着她,“你就不怕自己一不小心粘上了,你可有解药?” 幼菫嘿嘿笑,“不怕,净严说我和青儿都不用怕这个毒药,我们俩吃了他配的那么贵重的药丸呢,这点小毒药对我们来说不算啥。我都试过了。我怕你会中招,好不容易跟他要了几颗解药给你备着。” 这些毒药和解药,费了她三顿饭呢! 萧甫山听了冷汗直流,当真是无知者无畏,这么厉害的毒药她居然敢自己试试?万一净严骗她呢? 这个小丫头有时候胆子委实大的很,以后还是得看紧一些,别再惹出什么乱子来。 他又指着一包白色打着叉叉的问,“那这包呢?” 幼菫眼神乱飘,避开他的视线,“那个……国公爷,萧东他们怎么还没到?是不是没看到信号,要不您再发一个。” 她越这么躲躲闪闪,越说明这个药有问题,他原本不过是随口一问,现在却是认真起来。可别是什么了不得的毒药,让她拿着惹出大祸来。 萧甫山捏着她圆润的下巴,固定住她乱动的小脑袋,“说说看,是什么药?” 幼菫眼珠骨碌乱转,让萧甫山联想到了净严,不禁微微蹙起了眉头,咋这么几天就跟着学上了? 她很真诚地回望着他,“记不清了……他给的药太多,妾身房里还放着不少呢。” 唉,她咋就拿了了这包呢,光看着是白色的了,以为是迷魂药,匆忙间给装了进去。 咋就没注意那个叉叉呢? 萧甫山怎么会信,这小丫头撒谎的技术实在是不高明。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他松开她,探手拿起来药包,“再不说,为夫就吃了试试看。反正你那里有解药。” 幼菫脸色一变,连忙抓住他的手阻止,“不行!这个没有解药!额……也不是没解药……反正就是不行!” 萧甫山深邃的眸子睨了她一眼,斯条慢理地开始解药包。 幼菫仰天长啸,两眼一闭,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别解了,我说!” 萧甫山停了手,含笑看着她,“说吧。” 幼菫咬着牙艰难开口,“笑春风……” 萧甫山脸色的笑消失了,他这几日不过是忙了些,没盯着她,净严跟他捣鼓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萧东他们居然没有发现。 他危险地眯起了眼,“夫人是嫌为夫不够努力吗?” 幼菫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怎么会……是净严非要给的,说是您年纪大了,以防万一……妾身又不能跟他说您很行,是不是?” 萧甫山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脸色好了些,把药包揣到了自己怀里,他呼着热气在幼菫耳边,声音沙哑低沉,“夫人不必担忧,行不行的,夫人以后看为夫表现。” 幼菫脸色大变,忙要推开他,“那倒不必……” 萧甫山却是把她轻轻一拉,她便跌入他怀中,萧甫山轻嘶了一声。 幼菫焦急问,“可是碰到您伤口了?” 萧甫山轻轻皱着眉头“是,很疼。不若你亲一下为夫,算是补偿了。” 幼菫犹豫了两秒钟,都是两口子,亲一下就亲一下了。反正看他的这张帅脸,她也是挺想亲的。 她嘟着水润的红唇,冲着他坚毅的薄唇就印了上去。当嘴唇碰到一起时,周围的鲜花仿佛在逐次盛开,春天来了。 萧甫山剑眉一挑,搂着她辗转起来。 幼菫有些缺氧,脑子里一片浆糊,也不知是他吻技太高,还是他身上的雄性荷尔蒙太浓。 不远处传来咳嗽声,幼菫身子一僵,避开他的侵略,有种被捉奸的感觉。她紧张道,“国公爷,来人了。” 萧甫山神色如常,淡淡道,“嗯,我知道。” 幼菫掐了他胳膊一下,嗔道,“那您还不说……” 萧甫山促狭看着她,“我原以为你亲一下脸颊就好,没成想夫人这么热情,为夫又怎好拒绝。” 幼菫起身坐到石头上,把风帽往脸上一拉,没脸见人了! 萧甫山低低笑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迷药 萧东带着一群侍卫站在不远处,个个背过了身,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思考人生。 直到萧甫山开口说话,“萧东。” 萧东才转过身来,瞬间到了萧甫山跟前,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国公爷,属下来迟了。” 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熟悉,仔细一想,不觉脸红。上次他这么说是一年前,国公爷在小青山遇袭,这次是在大青山…… 萧甫山淡淡瞥了他一眼,“是来了迟些,若不是夫人,你此时就该给本公收尸了。” 幼菫在一旁听了不觉惭愧,若不是我拖累,您早就全身而退了好么。哪有为了夸媳妇咒自己的? 萧东汗颜,夫人这么厉害么?看那些黑衣人,死的都很惨,让人头皮发麻。夫人手无缚鸡之力,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难不成是隐藏实力了,实际上是绝世高手? 方才看到山顶上那密密麻麻的箭矢,他的心便沉了下去,国公爷还带着夫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见到山底射出的信号,他又燃起了希望,国公爷不愧是国公爷! 可万万没想到,竟是夫人救了国公爷? 萧东心思千回百转,垂首道,“夫人威武!是卑职失职。昨日清山,桃林这边都查过了,没发现异样。他们应是从这边悬崖爬上去的。” 萧甫山抬手示意他起来回话,“桃林那边可有情况?” 萧东起身禀报,“桃林下面一直布置着人手,没有状况。卑职发现您太久没下山,就另带了人马上山寻您,没动用那些侍卫。卑职一路寻来,发现一些痕迹,他们应是还在半山腰埋伏了人手,在我们到达前已经撤离了。” 对方单这一队人马就有五十人,若是加上另一队,那要一百人左右了。而且看这些人的行事作风,分明就是死士。动用一百死士,这是非常大的手笔了,要知道培养一个死士非常不容易。 他们荣国公府也养了不少死士,但每次出动,顶多也不过二三十人。 对方为了置他于死地,倒是很下了血本。 萧甫山问,“恭王那边有什么动静没。” 萧东说道,“他和他几个侍卫在竹林里被困了一个时辰,出来后很是跟圆智大师发了脾气。后来他寻到了桃林,溜达了一圈。” 萧东愤愤说道,“肯定又是恭王!要不怎么就这么赶巧,他也来了崇明寺。分明就是里应外合来的。” 萧甫山手指轻轻叩击着石头,若是恭王所为,他此行也太过惹人猜疑,他即便草包了些,但他的幕僚不是吃素的。不过,他或许反其道而行之,以此证明自己无辜。 他指了指那那个活口,“回去审审再说。” 他起身的时候身子晃了晃,萧东忙伸手扶住,“国公爷,您受伤了!” 萧甫山淡淡摆手,“无碍,回去再说。” 萧东一眼看到萧甫山左边大腿上的断箭,箭头已经没入肉,只留一小截箭杆在外面,应是他挥剑砍断了。 他不禁心中暗暗佩服,国公爷真爷们啊,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抱着夫人亲热。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萧十一他们已经检查完黑衣人的尸体,没有发现什么印记。 这边是后山山谷,要绕到前山路程不短。 萧甫山要自己走回去,萧东想让他坐滑竿,可他怎么说服得了国公爷呢。 幼菫这才知道萧甫山腿上受了伤,难怪他方才的脚步有些凝滞,不如之前灵敏。 这个男人就不知道疼痛吗,顶着个箭头在腿上,也不知道吭一声,硬生生忍了这么久,还要抱着她奔跑。 还让他坐着腿…… 她板着小脸,“听话,坐滑竿。” 一副哄永青的语气。 萧东和侍卫们眼观鼻鼻观心,我什么也没听见,我什么也没看见。 萧甫山冷冷扫了他们一眼,“还不去砍竹子。” 侍卫们哄地作鸟兽散,冲到林子里砍竹子去了!顺便释放一下按捺不住的八卦之心,彼此交流一下心得体会。 不过一刻钟,两副滑竿就做好了。一副抬萧甫山,一副抬幼菫,各右两个侍卫抬着。 滑竿是个简易的竹椅,再用两根竹竿抬着,萧十一和萧十三抬着幼菫,走的很快,耳边生风。 幼菫坐着很悠哉,不时和萧甫山说两句话。 萧甫山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阴沉沉地看着前面抬着滑竿的萧东。 堂堂荣国公坐滑竿着实有失颜面,也不是多重的伤,怎就需要抬着了。 刚进寺院,又一次遇到了恭王。 他幸灾乐祸地打量着萧甫山,“荣国公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若不是亲眼所见,本王都不敢相信。” 萧甫山两手撑膝,居高临下看着他,“王爷看看,可认识那黑衣人?” 一侍卫把那黑衣人推到恭王面前,他被卸掉了下巴,嘴巴诡异地张着,脸上已是血肉模糊,两只黑洞洞的眼睛怒视着萧甫山。看着很是瘆人。 恭王对萧甫山的强大威压很不喜,偏偏他还忍不住地觉得呼吸不畅,气焰生生消了大半。“你难不成是怀疑本王?” 他瞥了一眼那黑衣人,一阵恶寒,嫌弃地避开了身子,“荣国公手段果真是名不虚传,心狠狠辣……” 萧甫山淡淡说道,“本公只是问问,王爷紧张什么。” 恭王冷哼,“本王如今正得父皇器重,何必节外生枝。” 萧甫山似没了耐心,敷衍地说,“说的有理。萧东,走吧。” 队伍又继续前行,恭王跟在旁边问道,“你下午是不是见净空法师了?” 萧甫山说道,“本公倒是很想见见他,王爷可否帮着引荐?” 净空法师不见皇家人,他自己还没见过呢。 一直这么仰着头跟萧甫山说话,恭王觉得很没面子,停了脚步。目光阴鸷地看着他们离去。 回到寺中时天已黑透,众人都凑在萧老夫人的院子里,神色焦灼。 萧甫山让他们都回去休息,只留下钟安平,去了萧甫山他们的院子。 萧甫山侧卧在塌上,以手撑头,受伤的腿伸直,另一条腿曲着,随意又霸气。幼菫腹诽,受伤的人非要这么帅吗? 随行的府医给萧甫山把腿上的剪开一个洞,露出箭头和暗红的血污,“国公爷,剜肉取箭会很痛,您忍耐些。” 萧甫山淡淡嗯了声,“你准备吧。” 幼菫被他们的对话给震到了,“等等,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个环节,不是应该用麻沸散吗?” 萧甫山从没用过麻沸散。他习惯了自己掌控一切,在任何时候都要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能失去意识。哪怕是醒着忍受疼痛,也比昏迷着任人摆布强。 他摆手让她出去,“无妨,你先去母亲那里。” 怎么会无妨,这不得活生生疼死? 府医去给手术刀具消毒的工夫,幼菫殷勤地给萧甫山倒了一杯茶水,“国公爷,喝口茶润润嗓子。妾身马上就走。” 幼菫都端到嘴边了,萧甫山没有拒绝,顺势喝了。 下一瞬,他便咬牙瞪着幼菫,“丫头,你在里面加了什么?” 幼菫合上他的眼睛,笑嘻嘻道,“迷魂药,国公爷别硬撑了,晕过去少受罪。” 萧甫山捉住她的手腕,脖子上青筋暴起,“擅自行事……胡闹!” 幼菫的手腕被捏得很疼,她不禁暗叹,意志力真是强大啊,净严说他制的迷魂药没人撑得过三个数。这人,居然还在这里说话,手上还有这么大力气! 他对自己非要这么严苛吗,放松一次又如何呢? 幼菫柔声安抚,“妾身在旁边守着呢,您先睡一觉,一会就好。” 她的另一只手又抚上他的眼睛,软软香香的。萧甫山的眼睛在她手心眨了眨,最终还是闭上了,放任自己在黑暗中沉沦,也罢,让她放心一些吧。 但他的手却紧紧握着幼菫的手腕,不肯松开。幼菫都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昏睡过去了。 她对楞在一旁的府医说,“你动手吧。” 府医尚在震惊中不能自拔,夫人果真是威武,居然敢给国公爷下药!上一个给国公爷下药的人,坟头草都枯荣了好几次了! 他回过神来,手脚麻利地在箭头旁割开一道口子,取出箭头,又消毒上了金疮药,缝合包扎。 幼菫第一次近距离观看了一场古代手术,原本还想利用自己的现代知识指点一二,发现完全不用啊。 人家懂的比她多多了! 萧甫山在手术后不到两刻钟就醒了,眯着眼看着幼菫,幼菫的手还被他握着。在他灼灼的目光注视下,幼菫有些心虚。她也是方才听钟安平说才知道,萧甫山再重的伤也是不用麻沸散的,生生忍着。 府医则在旁边为夫人捏了一把汗,看看,要秋后算账了吧?国公爷再宠爱也不能这么无法无天肆意妄为啊!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啊!夫人还是太年轻。 萧甫山沉沉开口,“下不为例。再有一次,就把你的药包没收了。” 幼菫很乖巧地点头应下,下次再说下次的嘛。 萧甫山岂能看不出她的敷衍,却也没再说什么,看着她手腕上的淤青,语气便软了,“疼不疼?怎也不知道躲开。” 幼菫腹诽,我躲得开么? 她很乖地说,“不疼。” 萧甫山微微皱眉,跟府医要了去淤膏,帮她细细涂了起来。 府医呆呆站着,老虎的屁股随便摸?摸完了老虎还问手疼不疼? 萧甫山没有休息,去厢房审讯去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描眉 永青待在老夫人院子睡下了,幼菫一时有些无所适从,习惯了每日他待在跟前闹腾,突然安静下来很不适应。人的习惯真是可怕。 萧甫山两刻钟后就回来了,又自己在净房收拾了一番,才上床。 幼菫一直没睡,一直在等着他,等着他说审讯结果。 幕后之人是谁? 审讯并不理想,那个黑衣人受不住刑罚,咬舌自尽了。死士就是这样,都是从小培养出来的,已经被彻底洗脑,即便给他一条生路,他也不会去走。 幼菫有些失望,“那岂不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倒也不是。”萧甫山没有再跟她讨论这个话题,搂着她躺下,“睡觉。” 钟声悠扬,整座山都陷入沉寂,可暗夜之下,到底又有多少暗流涌动。 -- 次日一早,幼菫被院里里的说话声吵醒了,已是天光大亮,太阳都斜斜照进来了。永青在院子里小声说着话,不过他说着说着嗓门就大起来了,然后便是萧甫山的轻声呵斥。 幼菫起了身。 永青见房门开了,颠颠跑进来,“母亲,我想你了!” 幼菫坐在梳妆台前梳妆,笑,“母亲也想青儿了。” 永青笑眯眯,伏在她腿上,“我这么说,父亲还不信。” 幼菫摸摸他的脑袋,“青儿方才玩什么了?” 永青天真回答,“我扎马步时有个狐狸精来找父亲,我帮着父亲把她赶走啦!” 狐狸精这个词他到底是记住了……以后在他面前不能乱说话了。 可这狐狸精,永青这次还真用对了。 早上永青扎着马步,还被萧甫山强制要求不得哭出声,免得把幼菫吵醒了。 永青正默默流着泪,九公主元容就推门而入,身后的侍卫愣是没拦住她,她的身份在那里啊,动辄拿身份来压人,谁敢出手动她。 一副风华绝代的华丽妆容,稠丽妩媚,眉目间染着春水秋色,对看着身着黑色劲装剑眉星目的萧甫山,竟是痴了。 萧甫山本就对她强闯院子很是不喜,见她半天不说话,皱起了眉头,“公主何事?” 元容回过神来,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玉盒,步步生莲走到萧甫山跟前,“本宫……我昨晚听说你受伤了,这是上好的金疮药,不会留疤痕。” 她的手托着玉盒在萧甫山跟前,微微仰着头,满是仰慕和期待。 萧甫山依然是面色冷峻,淡淡说道,“不必了,本宫有金疮药。公主请回吧。” 他的冷漠,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更是吸引元容。强者,不肯驯服的强者,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 元容收回玉盒,嫌弃地瞥了永青一眼,“你受伤了怎不卧床休息,这些事让下人做就是。” 一个先天不足有如猴儿的儿子,怎就值得他这般用心了,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 永青皱着眉头,不高兴地提醒,“你说话声音太大了,会吵到母亲睡觉。” 元容对永青的无礼很是恼怒,可碍于萧甫山不好发作,若是平时,一顿掌掴是少不了的。 她脸上露出嘲讽,“身为妻室不早起侍奉夫君,竟然睡到日上三竿,荣国公就如此容忍她吗?” 萧甫山连个眼神都不给元容,用竹竿敲着永青的小腿,不时纠正他的动作。 “本公的妻子想睡到什么时辰,便睡到什么时辰,与公主何干。公主请回吧,莫扰了内子休息。” 元容心中酸意翻滚,荣国公竟有如此柔情的时候,他那么高高在上的男子,竟能放这么低的姿态吗?他若是能对自己如此深情呵护,那该是何等幸福之事。 他为何就不肯好好看她一眼,她的容貌风姿,又岂是一个清汤寡水的小姑娘可比的? 她目光冰凉地望了正房一眼,那里房门紧闭,里面睡着的女人又怎配睡在那里,享受荣国公的呵护宠爱。 “荣国公当真是铁汉柔情,不过是个克父克母的天煞孤女,竟也能得你如此相待。” 永青一边端着马步,一边观察着元容,他虽年纪小语言能力有限,可人的善意恶意还是分的出来的。母亲说过,狐狸精是漂亮的坏女人,这不正合的上么? 于是,小牛犊子清清脆脆说了句,“狐狸精!” 元容顿时炸了,厉声呵斥,“放肆!来人!” 她身边的侍卫齐刷刷拔了剑,剑拔到一半,感受到凌厉强大的威压,几人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杀神荣国公面前,又怂嗒嗒地把剑齐刷刷收了回去。 萧甫山负手走到他们跟前,目光凌厉,威压迫人,“怎么,还不走吗?若是本公出手,可是得见血的。” 元容气焰弱了下去,连和萧甫山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她不过仗着自己的公主身份,让别人忌惮几分。可若是惹怒了荣国公,父皇定然不会站在自己这边,说不定还会和皇兄一样被禁足。 她嘟囔道,“荣国公到底是不是男人……” 萧甫山喊了声,“萧东!” 萧东带着一队侍卫齐刷刷站到元容面前,个个面无表情。 开玩笑,勾引我们国公爷,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元容把手中的玉盒狠狠摔到地上,“我们走!” 赶走了狐狸精,永青兴奋的很,一不小心,就把幼菫给吵醒了。 幼菫笑眯眯看着从外面进来的萧甫山,“国公爷,狐狸精呢?” 萧甫山淡淡看了一眼满脸自豪的永青,永青立马低头乖乖喝起了热豆浆。 萧甫山从紫玉手中接过螺子黛,“一会用了早膳,就启程回京。” 幼菫看着镜中,他低垂着眸子,深情专注,眉眼间似化开了冰雪温暖如春。 那双大手,拿过刀剑,画过丹青,如今为他涂抹脂粉,描绘弯眉,竟是别样的性感。 一番细致描绘,他扶着她的脸颊,端详着镜中美人。 眉若淡淡春山远斜,目似两汪秋水横波,巧笑倩兮,勾魂摄魄。 不愧是丹青国手,手下果真有神奇力量,给她凭添了三分颜色,妩媚中带着几分清幽高远,别有一番风情。 他目光与她在镜中相遇,似有万千柔情,“以后为夫给你描眉。” 秋水似要溢出春池,幼菫笑眯着眼,“好。” 第二百二十四章 玉玺 两人正眉目传情中,幼菫蓦然发现永青有些过于安静,根据经验,定是在做什么坏事。 她也顾不上和萧甫山对视了,转身往后看去,永青正安静地趴在矮几上,手里摆弄着一块青白色的东西。 矮几上放着一个竹木匣子,正大开着,正是净空法师给的那个,后来萧甫山给了萧东。灰绿色的竹叶散落几上,旁边一块灰色棉布。 幼菫起身走了过去,永青把手中之物递给幼菫,“母亲,这个可好玩了,加了水能印出字!” 是块温润如膏冻的青玉,下面方正,上面翻腾着一条威严凶猛的盘龙,双目圆瞪,龙口大张,似要把人吞噬了一般。 是块好玉,雕工也细腻。 净空法师真是客气,送了茶叶,还送玉石。 幼菫摸摸永青的头,“喜欢么?” 永青亮晶晶点头,“喜欢,会印字!” 幼菫把玉石随手往桌上一放,“那就给你了,回去摆到你房里。咱现在先洗手吃饭。” 永青乖乖跟着幼菫去了净房洗手。 出来时,幼菫便见萧甫山拿着玉石,脸色严肃。 幼菫问道,“国公爷您也喜欢?可是妾身已经送给青儿了……” 萧甫山深深看了自家媳妇一眼,当真是无知者无畏。 他把永青扔了出去,跟萧东说了句,“送去老夫人那里。” 永青看着紧闭的房门,“……” 萧甫山把玉石反过来,露出底面的字,“你看看,这是什么字?” 幼菫仔细辨认着,都是反刻的,不太好认,“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萧甫山点头“你有何想法。” 幼菫懵懂地眨眨眼,“刻功不错?” 萧甫山叹了口气,无奈说道,“传国玉玺听过吗?” 幼菫点点头,真是奇怪,冷不丁提传国玉玺作甚,这块还能说玉玺不成。“听过,没见过。” 萧甫山举着手中玉石,“这就是。” 幼菫差点原地坐化,还真是?!她颤巍巍接过玉玺,手中顿时似有千斤重,传国玉玺,那至高权利的象征? 有了它,便是名正言顺的皇上? 萧甫山说道,“先帝当年虽继位当了皇帝,但是传国玉玺却是不知所踪。先帝一直耿耿于怀,觉得自己名不正言不顺,终其一生都在四海寻觅玉玺下落。最后却是抱憾而终。当今皇上继位以来,也是广撒人手寻找玉玺下落。不成想,竟是在净空法师手中。” 净空真是了不得,当年他应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啊,怎么说放弃就放弃了呢!搞不懂,搞不懂。 关键是这玉玺,怎么就给她了呢? 幼菫很肯定地说,“定是那小和尚不小心拿错了……” 幼菫七手八脚地把玉玺用棉布包起来,又放回匣子里。这么贵重的玉玺,居然只配一块粗布,一个竹木匣子。还被丢在桌上,就这么明晃晃放在这里一整天。 她不放心,又把玉玺拿出来,塞到萧甫山胸前,又给他披上一件披风。 顾不上用早膳,两人去找圆智大师。 圆智大师念了佛号,“这是师父给何施主的,师父说,要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幼菫左右看了看,贼兮兮地低声问,“大师可知道布包里面是何物?你还是拿给净空法师看看为好。” 圆智大师微微一笑,“施主拿走便是。师父已经云游去了。” 幼菫有些结巴起来,她可没有要当武则天的意思啊,“我……我一个女子,拿着有何用……” 圆智大师但笑不语,闭目咪咪吗吗念起了经。 幼菫把玉玺塞到萧甫山怀里,心惊胆战回了院子,把下人都赶了出去,让萧东和萧十一在院子里守着。 幼菫苦着脸,“国公爷,您觉得净空法师是何意?” 萧甫山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净空拿这玉玺拿了了几十年,要交出也该是还回皇家,怎么就突然给了幼菫。 净严一向心有成算,不会无缘无故如此。他任凭幼菫处置,定是算到了幼菫最终会做出何种抉择。 净空对幼菫似乎是格外看中,他甚至破了自己的誓言,见了萧甫山一面,还出手引净严回京城。 他此时离开崇明寺云游,不知是否是因为此番变故,被迫离开。 萧甫山沉吟片刻,问幼菫,“若是遵从本心,你想如何处置?” 幼菫端起武则天俾睨天下的气势,睨着萧甫山,轻轻捏着萧甫山下巴,可惜个头所限只能仰视他,生生变成了她在邀宠献媚。 “当女皇上,然后封您作皇后?” 内心补了一句,再扩充一下后宫,搜罗天下美男。 萧甫山捉住那只小手,薄唇紧抿,深邃的黑眸里似有暗潮汹涌,又似有万千考量,他沉默了片刻,低沉开口,“那我便替你取下这江山,只是,后宫之中只能有我一人。” 他脸色严肃,说的极其认真郑重。 幼菫呆呆看着他,国公爷,您听不出这是玩笑么? 这是,这是……因为她一句话,这是要起兵造反了?还甘愿做她背后的男人? 眼前的男人如山岳一般巍然,如磐石一般坚毅,又怎能让他屈居在一个女人的罗裙之下。 正如老荣国公所言,男子汉大丈夫,就该仰俯无愧于天地,行止无愧于人心。他一向光明磊落,胸襟坦荡,她又怎舍得他被世人骂作窃国贼子,为天下人所不齿。 幼菫扑到他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腰,“国公爷,您怎么这么傻,妾身开玩笑呢。”她的脸埋在她胸前,“不过您这么说,妾身高兴。” 萧甫山轻抚着她的后背,低头问道,“那堇儿真正所想是什么?” 幼菫收了戏谑,正色道,“国公爷熟读诗书,应也知晓商鞅下场凄惨,他手有私兵,又有先帝密诏。即便他无心帝位,可嬴驷又怎肯信他。如今您,正合了商鞅当时之处境,尤其是当今皇上对您忌惮比嬴驷更甚。私兵和玉玺都是烫手山芋,留也留不得,扔也扔不得。” 萧甫山面色微动,“你继续说。” 第二百二十五章 孩子 “即便有皇位更迭,最好的状况是端王继位,帝心难测,您又怎敢保证,到时端王还会待您坦荡如初。就似皇上对父亲,当时二人也是曾经坦诚相待过,后来还不是狡兔得而猎犬烹,高鸟尽而强弩藏。 不管是您把玉玺献给哪个皇帝,怕只会徒增他们的忌惮之心。您得了这个玉玺,便是您的罪过,要么是说明您势力强大,比皇家更甚;要么说明您天命所归,比他们名正言顺。” 萧甫山目光灼灼,他没有想到,幼菫一个小小女孩儿,有如此精辟见解,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他扶着幼菫的脸颊,“那依堇儿之言,这玉玺该如何处置为好?” 幼菫眨了眨大眼睛,又恢复了懵懂,“我也不知道……” 萧甫山的手滞了滞,所以说,小丫头的智商是间歇性的吗? 他捏了捏她的脸颊,“既然你不知道,那就先放着。等你想到了再说。” 幼菫瞥了眼那个竹木匣子,觉得碍眼的很,这就是个定时炸弹啊。哪怕是先放着,万一哪天不小心炸了呢。私藏玉玺可是谋逆大罪。 她不放心地叮嘱,“那您可得藏严实了啊,找个老鼠都找不到的地方藏。。” 萧甫山宠溺笑笑,“放心。没人找的到。” 幼菫真的放下心来,脸上轻松了许多。 又问起他,“方才妾身所言,您觉得有理?” 萧甫山点头,“字字珠玑,精辟独到。” 幼菫心里突然堵的慌,闷闷说道,“也就是说,您对端王将来,也是不放心的很咯。您和父亲戎马一生,为大燕披肝沥胆,得此对待,您是否会心中不甘,心灰意冷?” 他目光坚毅,声音低沉,“枯荣有数,得失难量。你不要担心我,我无事。” 早膳已经凉了,青枝又让知客僧送来一桌热的。 却说永青被送到了萧老夫人的院子,蔫蔫地吃着斋菜,不时叹口气。 萧老夫人被他逗乐了,笑着问他,“你小小年纪,叹什么气?” 永青放下调羹,又叹了口气,“祖母,父亲太小气,整天跟我抢母亲。母亲不过送我块石头,他都生气,把我给扔了出来。” 老夫人失笑,“你父亲哪里是那么小气的人,你母亲给你那么多好东西,我也没见他生气过。” 永青一副你不懂的表情,又叹了口气,一言难尽,他的语言能力有限,是讲不清楚了。 -- 回程的队伍清爽了许多。 姚月柔昨日已经被提前送回府了,孙灵筠和孙灵箩坐了同一辆马车。 萧甫山腿上有伤,和幼菫坐了一辆马车,永青不情不愿地去跟老夫人一辆马车。 马车明明很宽敞,坐三个人都不觉拥挤,可萧甫山甫一坐进来,整个车厢似乎一下子满了。 他的存在感太强大。 大青山脚下有一条河,名叫青山河,昨日他们落崖时那条河流淌出来,到了前山,再绕着小青山顺势而下。 幼菫当年就是在这条河还的魂。河水冰冷刺骨,胸腔窒息,那种感觉至今记忆犹新。 幼菫掀开帘子,看着波光粼粼,思绪万千。 萧甫山静静看着她,眸底晦涩不明,她当年跳下这条河,是对这世间毫不留恋了吧。 一直到过了河,幼菫才放下锦帘。 萧甫山沉沉开口,“堇儿,我们要个孩子吧。” 幼菫愣愣抬头,他知道净空能治好她吗? 萧甫山似是猜到了她的疑惑,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我知道,你用不了多久宫寒就能治愈。” 幼菫顿时少了一样乐趣,很是遗憾,“净严的嘴巴实在是不严实,出卖了国公爷,又出卖了妾身。” 萧甫山也没跟她解释,任她误会着。 他低声问道,“要一个有你我血脉的孩子,可好?” 幼菫犹豫了,十五岁要孩子也太早了,她不管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没做好生孩子的准备。 幼菫认真跟他解释,“妾身身子骨还还长开呢,最好是再过五年,满了二十岁为好。” 萧甫山脸色看起来有些黯淡,“五年……” 幼菫点点头,看他那么迫切想要孩子的样子,心里很是高兴。 回府的第一件事,幼菫给萧甫山亲手熬了当归黄芪乌鸡汤,提着食盒送去了外书房。外书房门外有萧东守着,远处还站着几个侍卫。 萧东见幼菫过来,没有放她进去,还是进去通传了一声。 国公爷方才说了谁也不见,他不敢确定这个里面包含不包含夫人。 萧东出来了。 好吧,不包含夫人。 他恭敬请幼菫进去,还殷勤地帮着提着食盒,因为丫鬟是不让进的。 端王也在。难怪门口警戒这么严。这么快就来探病,真是消息灵通。 幼菫给端王行了礼,就把食盒里的乌鸡汤,炒鸭血,四红补血粥,清炒菠菜,一一摆了出来。都是益气补血的。 幼菫来月事时,经常吃这些东西,味道很是不错。 萧甫山昨天失了那么多血,怎么也得好好补补。 萧甫山面色如常,甚至还有些高兴,似乎对幼菫这波人前秀恩爱很满意。 幼菫还没有送温暖送到外书房的先例。 幼菫也不打扰他们谈公事,给萧甫山盛好粥,就施施然走了。若是以前,她定会再送一份给端王,现在……还是算了,哼,以后指不定变成啥样呢。 端王就这么硬生生躲过了一劫。 端王坐在萧甫山对面,看他吃的津津有味,脸上一言难尽。 荣国公还是后宅进的少了啊,连这些都不懂吗? 萧甫山吃完了爱心餐,让萧东收走了东西。 方跟端王说话,“内子担心我的身体,让王爷见笑了。” 端王嘴角扯了扯,是很见笑,你就别显摆了。 他呵呵笑着,“荣国公和夫人伉俪情深,羡煞旁人。说不定你很快就又要当父亲了。” 萧甫山神色暗了暗,“她还太小。再等等。” 端王以过来人的身份苦口婆心,“这可不能等。女人生了孩子才能真正长大,心也才能彻底踏实下来。”他意有所指地说道,“谁也不好说以后会发生什么。” 萧甫山知道他说的是谁,端王去年新纳了一个昭仪,是高丽送过来和亲的,被端王一眼相中,要了过来。她似乎在高丽有情郎,一直念念不忘,几次逃走都被捉了回来。 后来她怀孕了,生下一子,便彻底歇了逃跑的心思,安稳留在了端王府的后院。端王对她颇宠爱,连跳两级给她抬了侧妃的位份,常常在她那里留宿,对此萧宜岚还曾跟萧老夫人抱怨过。 端王心思细密,京城内又遍布眼线,不似钟安平那般好糊弄,幼菫被裴弘元掳走之事,他应是猜到了一些。他是怕幼菫放不下裴弘元吧。 只是,他忧心的又岂仅仅是这个。 萧甫山沉默了片刻,“不急。” 端王见他不听劝,也不再说此事。 他又继续方才幼菫进门前的话题,“刺杀之人会不会是忠勇王世子派去的?放眼整个大燕,最想你死的人应就是他和恭王了。” 端王并不知道皇上和萧家之前的纠葛,他的认知里,皇上顶多是忌惮萧家的兵权,却是不会动萧家的。诸夷环伺,大燕要靠萧家威慑虎视眈眈的吐蕃和突厥,皇上就算再糊涂,也不会砍倒大燕的柱石。 萧甫山淡笑着摇头,想他死的人可能不止这两个。 至于裴弘元,是他第一个排除的人。那群杀手不但是要他死,对幼菫也丝毫没有留情面。裴弘元不会这么做。 “不会是他。” 端王问,“那是恭王?” 萧甫山能想到的人就是皇上和恭王了,若是皇上,这么着急要他的性命,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按照他的老谋深算,总该利用完他,西北彻底安稳了再说。 他说道,“那些死士用的弓箭,是军中之物。工部造的弓箭与民间的略有不同,我只是奇怪,对方为何要露这么大的破绽。” -- 到了第二日下午,钟安平匆匆赶了过来,他从崇明寺回来,就直接去了兵部,查了各卫所和军营的弓箭登记数量。又去各卫所军营武库,一一核查,事必躬亲。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西郊大营有弓箭出库,弓的数量上百张,箭矢的数量就大了,八千。 萧甫山脸色不太好看,不管凶手是谁,问题出在自家身上,那真是贻笑大方了。 幼菫不肯让他再骑马,派了萧十一在外院盯着他。他刚要往马厩那边走,萧十一就硬着头皮拦住了,“国公爷,夫人有令,不让您骑马。” 萧甫山瞬间感觉这侍卫已经不拿自己当主子了,白培养了。 要是坐马车去西郊大营,到那里天都黑了,还能干啥。 钟安平萧东他们同情地看着萧十一,小子胆子挺肥,敢拦国公爷,今天谁也帮不了你了! 萧甫山把马鞭一扔,“萧东,你去!” 然后拍拍萧十一的肩膀,转身回了外书房。 萧东抱着马鞭愣了楞,萧十一居然完好无损……这么说,以后在夫人和国公爷之间,要站夫人? 第二百二十六章 偿命 钟安平跟回了外书房,坐到萧甫山对面。 萧甫山抬眼看他,“还有事?” 钟安平笑嘻嘻地伸手,“借我二百两。” 萧甫山蹙了蹙眉,“你又要买首饰给姚氏?” 钟安平尴尬地说,“不是,那姚氏,我现在看了膈应得很。我是手头实在没银子了,又不好意思跟孙氏要。” 萧甫山递了二百两银票给他,钟安平接过银票,笑嘻嘻道,“再要两坛烈酒。” 萧甫山淡淡说道,“内子说了,你要喝酒,让你夫人找她要。” 钟安平内心疯狂吐槽了一番,你还真听你媳妇的!嘴里却不敢说一个字。以后得巴结着孙氏了么,他揣着银票耷拉着头走了。 萧东回来已是晚上,他拿了西郊大营武库里的出入库单子。 “是柳将军手下的吴校尉,前几日支取了一百张弓八千箭矢,说是柳老将军派他去的。这领取单子上有他亲笔签名,还有柳老将军的印鉴。” 萧甫山看着单子,“这么多弓箭一次性领取,是谁搬运的,运往何处?” 萧东一一作答,吴校尉手下的一队亲兵,领了后就直接运出了大营。恰恰那几日萧甫山没去大营,柳老将军的职位又在那里,谁也没敢说什么。都送去了城郊的一个宅子里。萧东去寻吴校尉没寻到,他手下的亲兵说已经好几日没见他人影了。去了他家里,发现他家已经搬走了。 而那座宅子,是在柳老将军夫人娘家兄弟的名下,最近刚刚买下的。 萧甫山蹙着眉头,这个数量的弓箭,在黑市上就能买到。柳将军擅长用兵,若要刺杀他,怎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如果不是柳将军,那这凶手祸水东引,嫁祸柳将军,又是为何? 萧甫山独坐了许久,起身去了柳将军府,坐着马车,有萧十一在这里盯着,骑马是别想了。 半个多月不见,柳老将军头发白了不少,他一直在府里养伤。 萧甫山反客为主,坐在会客厅主位上喝着茶,脸色冷峻。 柳老将军也不看萧甫山,只反复抚摸着腰间挂着的一把匕首。萧甫山认得那把匕首,削铁如泥,是父亲心爱之物,后来送给了柳老将军。当时年少的他心心念念想讨来这把匕首,可父亲说,柳老将军是功臣,自当给他。 萧甫山问他,“柳将军这般爱惜这把匕首,可是思念先父了?” 柳老将军手停了下来,“老荣国公义薄云天,对末将有知遇之恩,提携之恩。末将自是感念他。” 萧甫山放下茶盏,走到他跟前,一个探手,在柳老将军出手格挡时,匕首已经落入他的手中。 柳老将军怒目而视,“荣国公何意?” 萧甫山看着匕首柄上镶嵌的各色宝石,淡淡说道,“害青儿的人太多,这把匕首给他防身正合适。这本是先父心爱之物,用来庇佑他的孙儿,他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些。你觉得呢,柳将军?” 柳老将军胸口起伏,收敛了怒意,“荣国公既然看中,那就拿走。” 萧甫山淡淡一笑,把匕首收入袖中。他踱步走到会客厅侧面的一张几案前,上面摆着一张金弓,明晃晃的,是御赐之物。到底是为战功而赏,还是为帮皇上去除心头大患而赏,那就不得而知了。 萧甫山把金弓取下,对着柳将军,手指轻轻拨动弓弦,崩地一声,接着便是弓弦嗡鸣。 柳将军强忍着怒意,“荣国公此番来是为公务还是私事?” 萧甫山拿着金弓,“为公事,也是为私事。私事便是,本公和内子在崇明寺被袭,差点命丧大青山。” 柳将军冷哼,“难不成荣国公又要怀疑到末将头上?” 萧甫山淡淡说道,“这便是公事了。刺杀所用弓箭出自军中,恰巧柳老将军刚私自领了一批弓箭。放在了白杨巷你小舅子的宅子里。” 柳将军猛地站了起来,“末将不曾出将军府,哪里领弓箭去?” 萧甫山眯眼看着他,“那就要问你自己了。柳将军可否告诉本公,你为何对萧家有那么大的仇恨?” “荣国公这般强加罪名,就不怕末将上奏皇上求清白吗?” 萧甫山笑,这是柳将军第一次见他笑,也是最后一次。 “正合本公之意,让皇上来裁决,也免得柳将军觉得冤屈。” 他此行,不过是替父亲拿回匕首罢了,父亲的心爱之物,又怎能留在杀他的凶手手中。 -- 第二日萧甫山便在上朝上了折子,弹劾柳将军私挪军械,刺杀重臣。 有大青山几千的箭矢在,西郊大营府库单子上有他的印章在,柳老将军百口莫辩,什么印章丢失,什么宅子是凭空来的,都被认为是狡辩。 铁证如山,皇上下令把他关进了诏狱,当天晚上就死了,说是他趁着狱卒送饭,抢了钥匙逃狱,被斩杀。 隔日早朝,皇上当朝下了皇命,柳家阖家被流放。 至于真相如何,又有几人知晓。 有人觉得他罪有应得,又唏嘘他在新老荣国公麾下几十年,竟是个忘恩负义之辈。 也有人联想到了当年甄家,还有连家,觉得是柳将军得罪了荣国公,被他 下了朝,在百官注视下,萧甫山负手走出了大殿,身着墨绿色六品官服的裴弘元跟了上来。 他虽听说了幼菫无事,可他又怎能放心的下,此案是大理寺接手调查。大青山顶那几千箭矢,他亲眼所见,密密麻麻,但凡有一个箭矢没有挡住…… 他开口问道,“幼菫她可有受伤?” 萧甫山脚步不停,淡淡说道,“内子的事世子还是少打听为好。” 裴弘元并不介意他的冷淡,此次刺杀,不仅仅是针对萧甫山,还有幼菫,他不可能坐视不理。此案疑点重重,柳将军分明是做了替死鬼,可萧甫山怎就这么给他定了罪?真凶若是找不出来,幼菫岂不是时刻都有性命之忧。 他耐心跟萧甫山说道,“柳将军不是真凶,我不信你看不出来。你好好想想,是谁又想你死,又想柳将军死。” 萧甫山停了脚步,看着眼前面露忧色的年轻人,“世子关心,本公承情了。大理寺若是查出来什么,记得跟本公说一声。。” 裴弘元苦笑,若是他都查不出来,大理寺又怎么可能查出来。 他本想再叮嘱几句,让幼菫不要再出门了,又觉得自己是多此一举,萧甫山又何须他提醒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萧甫山出了午门。 钟安平摆脱了各位同僚的嘘寒问暖,快步去追萧甫山。 他现在是朝堂上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文武两边都吃的开,荣国公遇刺又是和他在一起。大家不敢拉着荣国公问,便拉着他打探情报。 至于程绍程缙,大家都已经放弃了,这俩人嘴巴太严实! 萧甫山已经上了马车,钟安平扒着车窗掀开锦帘抱怨,“你不是寻我有事吗,怎么也不等我。” 萧甫山端坐在马车里,上面已经摆了点心茶水。 他拿了个夫人牌蛋挞吃着,一时间奶香四溢,“我坐马车走的慢,何必等你。” 他说的有些傲娇。 钟安平嘴角抽了抽。 他看着矮几上的精致点心和冒着热气的茶水,还有坐塌上松软的迎枕锦被,车壁上挂着的沉香熏炉,叹道,“荣国公你……何时这般娇气了?” 萧甫山淡淡说道,“我先行一步,你到的早,就先帮着喂喂疾风。” 钟安平看着远去的马车,不满地嚷嚷,“你又不是没有马夫,怎么每次都让我喂马!” 两刻钟后,钟安平在马房喂饱了疾风,疾风亲昵地往他怀里蹭。这个人最好了,每次都给我吃最好吃的豆子! 钟安平心一软,又拿起刷子给它刷毛。 英国公到了,下马后把马鞭扔给他,他说了句,“给它也刷刷毛!” 钟安平:“……” 萧甫山回府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了。 进了书房,气氛便严肃起来了。 钟安平坐在下首,脸上震惊说不出话来。 英国公说道,“你真想要要如此了?恭王实则对你没有什么威胁,若不是非要走这一步,还是要慎重考虑。你要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此事一旦开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萧甫山端了茶壶给英国公倒茶,又给钟安平倒了一杯,“恭王和我已经是不死不休,此人心胸狭隘没有格局,他若上了位,你觉得萧家有活路吗?怕是要在被绞杀和造反之间选一条了。” 英国公握着茶盏,却没有喝,喟叹,“萧家境遇你父亲当年也忧心过,难道大燕,只能容得下庸才?那个恭王也着实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也是忍他很久了。你有什么安排,便说罢!” 萧甫山说道,“英国公府不似荣国公府这般没有退路,我今日提前跟你说一声,也是让你有个考量。你我身后都是一大家子的亲人要守护,你做如何抉择我都能接受。我手上能用的兵马你也大概有数。” 英国公摆手,“我们两府一向荣辱与共,这时老夫哪能退缩。你手上的实力我清楚,没有我的协助你也能成事。不过金吾卫行走怎么说要方便一些,这种时候,你就不必跟我客气了。” 萧甫山站了起来,向英国公抱拳行礼,“萧某在此谢过世叔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马蹄铁 幼菫放过了不停骂她狐狸精的永青,停止了给他压腿,捏捏他的脸,“再叫我狐狸精,下次压腿时间加倍。” 永青腿脚利索地下了炕,又喊了句“狐狸精!”然后一溜烟跑了! 幼菫看着他小猴子一般的背影,笑了笑。 她收回视线,坐到了萧甫山身边,萧甫山一直看着他们俩闹,他们无忧无虑的样子特别美好。在太阳光下,她的脸上有层淡淡的绒光,稚嫩又柔和。 他手里把玩着那把镶嵌宝石的匕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似乎总也看不够一般。 “国公爷,您在为柳老将军伤心?” 萧甫山放下匕首,“怎么会,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有人做局设计他,我顺势替父亲报仇,也不算冤枉他。” “他是罪有应得。不过妾身觉得他死的蹊跷,您说,诏狱铁桶一般,哪是那么轻易逃的?他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呢?” 萧甫山脸色淡然,“无用之子,又带着那么多秘密,死的自然要快些。只是,真正该死的人,还活着。” 他虽看着平静如水,可她总觉得有隐忍和克制在里面,还有些忧心。 幼菫忧心道,“不是心狠手辣之人还真做不了皇上,也不知他最终要如何来对付您。” 萧甫山拉着幼菫倚在他怀里,他声音低沉,“堇儿,你跟着我总要担惊受怕一些,委屈你了。” 幼菫不敢动,他肩膀上还有伤,她轻轻拍拍她的后背,“您跟妾身说这个作甚,那日被追杀时,妾身还在想,跟您做对鬼夫妻也不错。” 萧甫山沉默了片刻,又搂紧了一些,“傻瓜。有我在,定会护你周全。” 萧东过来禀报,端王来了。 端王给老夫人带了一匣子阿胶一匣子虫草,又给幼菫送了一份,说是萧宜岚备的。幼菫瞥了眼赵氏不太好的脸色,觉得萧宜岚做事不够周全,都是弟媳妇,怎好顾此失彼。 端王和老夫人说了会话,就去了木槿园,这是他第一次到木槿园来。 端王进了院子,又递了一匣子东珠给幼菫,“听母妃说夫人喜欢东珠,这是宜岚送你的。” 幼菫接过匣子,这是什么谣言……嗯,她的确挺喜欢东珠的,贵重啊。 无事献殷勤,端王估计有什么事要求着萧甫山了。 幼菫很识趣地抱着匣子回了正房,你给我一盒东珠,我还你一片清净。 幼菫想要欣赏珠子,可永青没兴致啊,他要去外院看大马,父亲骑着的样子,实在是威武。 他的小脑袋瓜中,这两天已经无数次幻想自己骑上去的样子,高大威猛,威风凛凛。 两个人拉着手去了外院。 端王进了会客厅,他站在厅中间,望着糊墙纸一般的字画,有的还被口红画花了。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眼前一黑,狠咬舌尖才让自己没当场晕过去。 他颤抖着手指着墙,“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他堂堂一个王爷,得了幅字画跟宝贝一般,在书房选了个最好的位置悬挂,每日都要欣赏品砸一番,心中快慰满足。到了这里,怎就变成这种待遇了? 他突然很是后悔帮她装裱,没装裱好歹还在锦盒里好好挤着,不至于沦落至此。难怪宁郡王让他一定要到木槿园会客厅看看,说话的时候很是幸灾乐祸。 萧甫山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神色淡淡请他入座。 端王是来谈正事的,都是要命的大事,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先唠叨几句。 “荣国公若是缺糊墙纸,我那里倒是有几匹不错的云锦……花纹素雅大方,明日我让人送来。” 萧甫山觉得端王提议不错,会客厅里整齐些总是好的,谢过了他的好意。 端王见他赞同,长舒了一口气,又头疼地看着那几幅被用口红涂鸦的,自古以来修复字画,还真没有过修复女子口脂的先例,也不知墨香斋能不能修的了。 “这几幅被涂了口红的,我一会送去墨香斋修复试试,若是不行……”端王心抽抽地疼,深叹了口气,“也千万别让韩院长知道,他若看到了,还不知如何伤心。” 萧甫山说道,“不必了,这样就很好。” 他知道,幼菫是不会有这个心思把它们送去修复的,她反而觉得这样更有别样趣味,更有收藏价值。 她的原话是,名画都是死物,里面有了故事,有了遗憾,它才能鲜活起来,激发人的丰富情感。 他觉得很有道理。 端王眼神复杂地看着萧甫山,这人,说变就变的吗,虐妻狂魔变身宠妻狂魔? 荣国公认定的事,别人又怎么改变的了呢。 端王放弃了劝说,终于切入了正题。 恭王又讨了皇上欢心,声称自己斋戒了七日,去崇明寺为父皇求了平安符,祈祷父皇万寿无疆龙马精神。 这都说到了皇上心坎里,皇上赞他仁孝,高兴之余,还赏了恭王一支玉萧,先秦古萧弄玉。 端王脸色冷凝,“我就怕,布局尚未完成,恭王已经复了储君之位了。” 帝心难测,这个的确很不好说,皇上虽说耽于美色,朝事疲怠,可诡谲心机仍在。端王在他跟前也是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萧甫山手指轻轻叩击着桌子,“恭王已经在部署兵马了,不过他会不会真的反,我还不敢肯定。要想让他沉不住气,必须得你占绝对优势,狗急了才能跳墙。” 端王攥紧拳头,“你可是查到了什么?” 萧甫山点点头,“只要有兵力部署,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马房颇大,里面的马很多,即便打扫的再干净,味道也是很不好闻。 永青就眼睛睁的大大的,盯着高大的骏马目不转睛。有萧十一在旁边护着他,生怕他的小手摸到马屁股上去。 幼菫离着马厩远了些,不过那股味道并没有减少多少。有两个马夫牵了两匹马在外面,刘管事跟一个商人打扮的男子讨价还价。 见幼菫过来,刘管事上前请了安,吃人最短,跟着夫人喝酒喝的多了,刘管事对幼菫格外敬重。 幼菫问他,“那两匹马好好的为何要卖掉?” 刘管事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惜道,“马都是好马,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可跑的路多了,蹄子已经磨得不行了。留着也没甚用处了,只能卖给别人。” 幼菫还从未注意过这些马的蹄子如何,难道不钉马蹄铁的吗?噢,是了,几次出门,似乎马蹄打在路上的声音没有那么清脆。 幼菫去看了那两匹马,马蹄后端已经是血淋漓的,看着就疼。 幼菫问,“就没想过把它的蹄子给保护起来吗?” 刘管事觉得这问题好笑的很,夫人毕竟是小孩子,说出来的话让人觉得好笑。 他笑道,“这马要是穿了鞋子,怕是就跑不起来了。” 那两个马夫侍弄马一辈子,手艺也是上一辈传下来的,闻言也是低头露出不以为然的笑来。 马被那人买走了,总共只换了十两银子回来,当初买回来是花了五六百两,有那些名马,甚至要上万两。但是蹄子废了,都只值这个价钱。 幼菫也不恼,让刘管事拿了纸笔过来,画了马蹄铁的形状,标了要求,递给他,“你拿着找铁匠,按着马蹄子的尺寸打上几个,待回来了再跟你说。” 刘管事笑着接过纸,夫人画绣样厉害,还要给马设计鞋子了不成? 看着图形也是奇怪,并不像是鞋子,画工倒是很好。 刘管事也不给她泼冷水,拿着画纸去安排去了。 傍晚的时候刘管事回来了,幼菫和永青在萧甫山的衡山院睡了一觉,精神抖擞。 刘管事看着手里环形的东西,实在不知道夫人要搞什么名堂。 幼菫查看了一下,没什么问题,便让那两个马夫找匹马,给它钉上。 一马夫不情不愿,哼哧哼哧道,“小的侍弄马半辈子了,也没听过马蹄子上还能钉东西的。若是出了意外,奴才怕要被国公爷责罚。” 另一马夫怕得罪了夫人,小心陪着笑解释,“奴才弟弟的意思是说,钉上这个东西,万一马站不稳摔了,可不太好办。” 幼菫说道,“钉了这个,它只会抓地更牢,不会摔的。你们只管做,出了事我担着。” 两个人还杵着不动,刘管事便恼了,“夫人的话也敢违抗,不想干滚蛋!” 刘管事对他们的威慑力比幼菫大多了,两个人乖乖拿着马蹄铁去了马厩,挑了一匹最劣等的马做实验。 幼菫也不介意什么马,指挥着他们修了马蹄,把马蹄铁钉上。 马蹄铁钉好,把马解开小心翼翼地牵了出来,两人紧张地盯着它,生怕它一个不慎摔倒了。 可是他们担心的一幕没有发生,马若无其事地走着,四蹄稳健。 马夫面露异色,有些不能相信,请示了幼菫,骑着它去马场跑了两圈。 幼菫在原地等着,不一会俩人回来了,面露喜色,“夫人,这铁鞋子当真好用,马儿跑的很稳当!奴才觉着,比原来还要快些!” 两人完全不似方才那般敷衍不情不愿,对幼菫立马热情恭敬了许多。 刘管事神色如常,淡淡瞥了二人一眼,听夫人的就对了。这下信了吧? 其实他自己方才也不信。 两人又迫不及待拿了四个马蹄铁,挑了一匹马蹄子就要不行了的马,给它钉了上去,还好角质还能承受钉子的长度。 这匹马原本再跑上半年,怕也难逃被卖掉的命运。 有了这神奇的铁鞋子,马儿何惧那万水千山,道路坎坷? 两个马夫竟然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每日和马儿相处,早是产生了浓厚的感情。 原来夫人真的是传说中的那么厉害…… 第二百二十八章 冤大头 萧甫山和端王谈完事情,已经是一下午过去了。萧甫山问了侍卫,一路寻到了马房。 二人很敏锐地意识到了马蹄铁的威力,不禁相视而望。 每年大燕有成千上万匹战马因为马蹄磨损被淘汰,战马昂贵,购置马匹是军费里很大的一笔开支。且战马都是从草原部族购买,每年的数量都是有限的,不是有银子就能买到。所以大燕的骑兵数量一直受限。 而骑兵快捷,或深入长驱,或绝敌粮道,或追敌败兵,或奇袭敌后,或掩袭敌前,战力强大,是一个国家兵力强弱的重要体现。 有了这个马蹄铁,大燕每年的战马数量只会增加不会减少,每年会增加多少精骑? 这个小小的马蹄铁,每年要为大燕节省多少军费,增加多少战力? 这是大大的功劳啊! 萧甫山和端王一人一匹马,去马场跑了几圈,那马蹄得得的清脆响声,稳健又悦耳。 端王脸上激动的泛着红晕,一下午商量的对策,都不如这个小小铁蹄效果好! 幼菫觉得端王高兴的有些莫名其妙,一个马蹄铁就这么高兴? 永青已经看够了马儿,幼菫就要拉着他走,却被端王请进了外书房。 那热情的劲儿,让萧甫山看了直皱眉头。 端王坐定后,反而不好意思开口了,这夺人功劳之事,实在非君子所为。 青枝的点心已经追着送到了外书房,幼菫和永青吃着点心,小声说着哪个更好吃。书房里只有他们俩的声音。 端王求助地看了萧甫山一眼,萧甫山不但不开口,反而也拿了一块点心,吃了起来。 端王叹了口气,荣国公这是护着媳妇呢,毕竟是要抢他媳妇的功劳。 他清了清嗓子,“夫人设计的这个……”他顿了顿,萧甫山身后的萧东说道,“马蹄铁。” “哦对,马蹄铁,甚为实用,于大燕有大用处。” 幼菫咽下点心,睁着大眼睛看着端王,等着他继续说。 端王汗颜,我在等你接话呢!你看我干吗? 萧甫山说道,“王爷还是直接说吧,内子心思单纯,你不说明白,她不太懂的。” 端王内心在呐喊,你确定是单纯不是腹黑?我怎么觉得你们两口子一个比一个会折磨人呢? 他清清嗓子,“这个马蹄铁,本王想拿来用,夫人不若提个条件,算是本王的谢礼。” 幼菫恍然,这么个事啊,真是替你累的慌,“这么简单的东西,王爷一看就明白,不必问妾身,想用就拿去用便是。” 端王一愣,这么爽快? 他和煦笑道,“这个可不简单,千百年来就没人想到过。夫人莫要谦虚了。” 幼菫想了想,“若是王爷非要感谢的话,要不然就问青儿想要什么吧,今日去马房也是他要去的。” 端王还没开口问,永青已经清脆脆地说,“我要糖炒栗子!两袋!” 哎呀呀,终于又逮到一个冤大头! 端王又是一愣,他感觉自己在这一家人面前智商完全不够用的,各种出乎意料啊! 永青心在下沉,他是有点贪心了,他怯怯看着端王,“要不然……一袋也行。” 端王被逗笑了,他哈哈笑着,忍不住上前一把抱起了永青,“好孩子,两袋就两袋!”他心中无比畅快,眼里竟透着柔和,“你还想要什么,告诉姑父,姑父都买给你。” 萧甫山看着端王,这还是他第一次抱永青,也是第一次自称姑父。家里的孩子都是叫他王爷,他也从未纠正过。 他一向端正自持,这般畅快的笑也是第一次。 永青觉得这个姑父大方的很,对他印象很不错,他努力想了想,弱弱问道,“还想要糖炒栗子……可以吗?” 端王哈哈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姑父只要来府里就给你买!” 永青眼睛亮闪闪,小脸激动的红扑扑的,“姑父你最好了!等我长大赚了银子,也给你买糖炒栗子!” 端王怔了怔,心下有一股暖流流淌,他有那么多孩子,有的已经成人,还从未有哪个跟他这么说话,要赚银子给他买糖炒栗子。 而永青认知中的糖炒栗子,是无比昂贵的。甚至……能为他换来一座江山。 -- 朱全又来国公府送药了,说是皇上赏赐给荣国公的。 幼菫暗暗吐槽,伤口都愈合了您才来送药? 朱全宣了皇上口谕,萧甫山接了药膏和人参,谢了恩。 又寒暄了几句。 朱全环视了一圈,看了幼菫和她身边的永青一眼,说道,“六少爷看来是大好了,国公夫人待六少爷尽心尽力,亲自教养照顾,当真是用心。咱家也会禀明了皇上。” 萧甫山淡淡说道,“内子为犬子嫡母,照料他乃应当之责,不敢得公公特意禀奏皇上。” 朱全笑笑,甩了甩拂尘,施施然走了。 回内院的路上,萧甫山说道,“我记得刚刚成亲时,你说不想当诰命夫人,不想进宫谢恩。现在看来,你怕是难以如愿了。” 幼菫一愣,“您是如何知道的?” “朱全说话向来没有半句多余,他说的每句话,必然是有用处的。他临走前夸你的那几句,应是为皇上给你封诰命做铺垫。不出意料,旨意这两日就能下来。” 他本对封诰命无可无不可,但是幼菫不想,他也想着拖些时日也好。他现在位高权重,皇上对他已是赏无可赏,封无可封。待他再有战功,也算给皇上留了封赏的余地。 可现在皇上却突然要封幼菫诰命,没有缘由,这不能不让他多想。因为幼菫照顾永青而封赏,这个理由太过牵强。 幼菫郁闷不已,她本就不想进宫,现在知道了皇上的用心险恶,皇宫便是龙潭虎穴。她去了岂不是一不小心就要送命么? 赵氏心里酸溜溜,面上却带着笑,跟幼菫道喜,“先恭喜大嫂了。一品诰命夫人,咱全京城也没几个呢。” 夫人诰命从夫品级,萧甫山骠骑大将军和国公爵位都是从一品,又有实权,幼菫的诰命定然是一品了。 萧老夫人和英国公夫人是一品诰命,罗老夫人和靖国公夫人都是二品诰命。 萧二爷官居四品,赵氏只是四品恭人。 幼菫苦笑着应付,真相太扎心,你们不知道啊! 萧老夫人也跟着高兴,让幼菫跟她回了正院,给她恶补起来诰命夫人的相关知识,和册封后进宫谢恩的规矩。 萧甫山坐在一旁喝茶,看着幼菫在萧老夫人严苛要求下,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他忍不住跟老夫人说,“母亲,这样就可以了,不必太认真。” 萧老夫人瞥了萧甫山一眼,最终还是停止了对幼菫的摧残,端了一碟樱桃到她跟前让她吃。 第二百二十九章 诰命 诰命的旨意是隔了一日送到的,一品诰命,一同送来的,还有相应的翟衣翟冠,宝册金蝶。 幼菫大妆了起来,要进宫谢恩。 一品诰命用的是五翟冠,无数的珍珠宝石和金子堆砌而成,富丽堂皇,压在头上比成亲时的凤冠还要重上几分。五只珠翟神气地开着屏,彰显着翟冠主人的高贵。 翟衣是石青色的,上绣衔珠翟鸟纹,纹饰繁复庄重,再系上玉带,披上霞帔。 一张稚嫩的小脸,硬生生成熟端庄了几分,端端一个高贵优雅庄严不可侵犯的贵夫人。 萧甫山赞赏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手指轻轻蹭了蹭她不点而朱的唇瓣,“好看,有诰命服人的气势。” 幼菫笑得端庄优雅,“国公爷过奖了。” 萧甫山扶她在梳妆台前坐下,“在我面前不必这样,还是平日里那样就好。” 他手执螺子黛,细细为她描眉,一边说着,“封了一品诰命也有好处,你不愿意下跪,进了宫除了皇上皇后,其他人你都不必跪。见了贵妃公主也只福礼即可。” 他特意提公主,应只知道了她之前被元容刁难下跪请安的事,这种事肯定是瞒不过他。 幼菫笑着说,“这倒是好消息。您也不必担忧妾身,很多事情逃避也没有用,还不如让它早些来。” 萧甫山俯身在她皎洁的额间亲了亲,“你说的对。” 他今日画的眉形要清淡许多,若说配这身大妆,眉眼的妆容深一些会更好看。他是什么小心思,幼菫是猜的到的。 萧甫山已穿好了紫色蟒纹礼服,戴上了五梁冠,肃穆威严,和她并排而立,倒是一对威势十足的壁玉佳人。 萧甫山和她一起坐着马车,一路倒是轻松的很,幼菫跟他说着卉云和永青的趣事,他认真听着,也没有提进宫会如何的事情。萧十一驾车,萧东萧西带着两队侍卫随扈。 进了宫门,已有两顶轿辇在里面等着,候在旁边的小太监跪下磕了头,一脸谄笑,“奴才江荣给荣国公请安,给国公夫人请安,皇上怕您二位辛苦,派了轿辇过来,皇上和皇后已经在坤宁宫等着了。” 萧甫山让他起了身,又扔了个荷包给他。 江荣接住荷包,掂量了掂量,又是千恩万谢地说着好话,宫里的太监熬出了头,赚到手的银子还是很多的。每日宫里人来人往的官员,但凡要跟他们说句话,都要银子开道。只不过在这吃人的宫里,拿到手的银子有没有命花还是两说。 在扶着萧甫山上轿辇的功夫,江荣低声说道,“有两位太医正在给皇后请脉……国公爷您慢些,小心别磕着腿。”说到最后声音大了起来。 萧甫山神色如常,坐上了轿辇,两个轿辇一前一后,去了坤宁宫。 萧甫山看着江荣在侧前方弯腰带路,太医给皇后请脉本是寻常之事,江荣特意说出来便是不寻常。江荣是朱全的徒弟,心思灵活,自去年太子被褫夺封号,便跟萧甫山时而透露几句消息。应是要提前为自己找好靠山。 很多时候,哪怕他安排了再多暗探细作,都比不过一个皇上的近身服侍之人。即便他们没听皇上说什么,也能从一些蛛丝马迹揣摩出来。 太医,他和幼菫有什么可忌讳的? 他看向幼菫,突然想起来幼菫的宫寒之症,难不成他们要拿这个做文章? 幼菫正欣赏着来往的婀娜宫女,寻找里面的容貌秀美者,在心中为她编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察觉萧甫山的目光,她转头询问地看向他。 萧甫山对她说道,“见了皇上皇后不必紧张,不会回话不要紧,有什么话,本公会替你回的。” 他说话的方式跟平时不同,平时在她面前不会自称本公,他这话的重点是,让她少说话,有什么事由他上。 幼菫眨眨眼,“妾身明白了。妾身还未曾见过皇后娘娘威仪,当真是紧张的很。” 萧甫山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今日的翊坤宫宫门大开,门前停着皇上的轿辇,旁边是一众太监和几个大内侍卫。 两个宫女上前请了安,在前面带路进了院门。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皇帝是天,是乾,皇后是地,是坤,是以皇上寝宫为乾清宫,皇后寝宫为坤宁宫。一乾一坤,一天一地,阴阳相合,天地合璧。 皇后是天下女子中最尊贵的,坤宁宫比庄贵妃的翊坤宫自然要更气派华丽些,九间阔三间进深。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朱红漆廊柱和槅扇,雕龙画栋,肃穆庄严。 宫殿内地平宝座上,皇上和皇后比肩而坐,面色威严。 皇后年近六十,已是再多脂粉都无法遮盖苍老之态,只靠华丽的皇后大妆来撑着,让人慑于皇后威严而忽略了容貌。 只是她旁边的皇帝,拥有至高权利之人,看的也只是容貌,他那双愈加浑浊不堪的眼睛,在幼菫进来后便直盯盯看着她。 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对虚无缥缈的爱情早是死了心,只有实实在在的权利才是她更看重的东西。她对皇上眼里掩饰不住的贪婪熟视无睹,反倒是意味不明地看了萧甫山一眼。 幼菫低眉敛目,规规矩矩跪下行了命妇大礼,萧甫山在一旁跪下相陪,倒像是拜天地一般。 皇上瞥了萧甫山一眼,“怎么你也跪下了,又没给你封什么官。” 萧甫山拱手回话,“内子受封,臣感沐皇恩,理应谢恩。” 幼菫暗赞自家夫君话说的漂亮,又觉得他这般陪着自己多跪了一会,当真是有些吃亏。 皇后赞了萧甫山功勋卓着,又教诲了幼菫一通贤良淑德,带着施舍一般的高高在上,一字一句说的缓慢。三五分钟能说完的话,她硬生生说了一刻钟。 皇后一直耷拉着眼皮,也不知是年纪太大眼皮太松,还是因为她习惯了以此表示自己的威仪。 就在幼菫膝盖撑不住身子,脖子撑不住脑袋的时候,皇后说道,“都平身吧。” 这是幼菫跪的最久的一次,幸亏她带了护膝,否则膝盖还不知咋样了。 萧甫山扶着她站到一旁,皇上又赐了座。 皇上眯着眼对幼菫说道,“朕听说永青是你亲自来照看着,倒是难为你一片苦心了。” 幼菫福了福身,“谢皇上夸赞。妾身身为嫡母,有教养子女之责。” 皇后优雅地喝了口茶,缓缓说道,“你身为嫡母,除了要教养子女,还要为荣国公开枝散叶,荣国公身为一等公爵,膝下也太单薄了些。你嫁与荣国公已两月,可有了喜讯?” 幼菫腹诽,您管的还真宽呐。 她正要回话,萧甫山已经出声,“回皇后,内子年纪还小,过几年再要孩子也不迟。” 皇后终于抬起了眼皮,声音高抬高了几分,“当真胡闹,等她怀上,生的时候也十六了,怎就年纪小了?到底是怀不上啊,还是年纪小啊?” 皇上问,“太医何在?” 萧甫山目光清冷,果真是如此。 两位太医从屏风后走出来,一个是吴院判,一个是张太医。张太医是熟人了,之前给幼菫看过宫寒,此时正两股战战,看也不敢看萧甫山一眼。 幼菫看到张太医时,便明白了皇后今日就没打算放过她。 净严给她配的药需要吃一个月,现在她的脉象估计还是不理想。 张太医跪倒在地,声音颤巍巍,“回皇上,微臣以前曾几次为荣国公夫人诊脉,她宫寒甚重,不能有孕。” 皇上沉声问道,“此言当真?” 张太医两手扶地,“微臣不敢欺瞒皇上,不过……荣国公让微臣对国公夫人谎称已经治愈了。” 皇后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本宫也是方才才知道这事,忧心不已。荣国公也是个痴情人,只是你如今只一个男丁,身子也不太健全。将来谁来承袭你的爵位,为大燕建功立业呢?” 萧甫山淡淡说道,“劳皇后费心了。臣自有打算。” 皇后面色不悦,萧甫山对她就从未打从心底里恭敬过,对庄贵妃那贱人也比对她恭敬。元容怎就非他不嫁了,堂堂公主,居然嫁个人还要费尽心思。这荣国公,唯一的好处也就是手里的兵权了。 她把视线投向一直在啃指甲的幼菫,皱了皱眉,当真是没规矩。 “何氏,听闻荣国公身边连一个妾室都无,你这般善妒,已是犯了七出。自己又不能生育,又是犯了一条。你如今是一品诰命,更当谨守女训,做天下女子表率。你说,本宫该如何罚你才是。” 幼菫停止了啃指甲,又一次跪到了地上,哀戚说道,“国公爷爱护妾身,妾身今日方知,自己竟不能生育。妾身心中惭愧,但凭皇后娘娘发落。” 萧甫山眸光微动,不知幼菫这是何意,他看向幼菫,“不要乱说,你既是本公妻室,本公自不会弃了你。” 皇后仿佛没听到萧甫山所说一般,对幼菫缓缓说道,“你肯识大体,也不枉皇上给你封的这个诰命。按大燕律,妇无子,妒,去之。如有诰命,一并褫夺。你可有异议?” 第二百三十章 怀孕 幼菫伏地哀戚回话,“妾身不敢有异议。” 萧甫山上前一步,沉声道,“回皇上,皇后娘娘,臣不会休妻。她年纪尚小,怎就敢肯定她一定不会有孕?” 皇后哼声道,“张太医妇科圣手,他都医不好的病,难不成还有人能治好了?” 萧甫山淡淡说道,“犬子也被太医说是无药可救,可最后还是被一个江湖郎中给治好了。” 吴院判汗颜,他们整个太医院当初几乎都去了个遍,皆是束手无策,最后居然被一个不知名的江湖郎中治好了。皇上还因此罚了他们太医院一个月的月俸,怒斥他们无能。 皇上说道,“当初你们成亲是朕赐的婚,如今何氏不能生育,便由朕来再下一道旨意吧。” 萧甫山沉声开口,不容置疑,“皇上,臣不会休妻。内子向来福泽深厚,皇上皇后娘娘不若再等等看看。” 皇上似很不耐,皱着眉头,揉了揉太阳穴,“也罢,不休就不休吧,朕最是拿你无法。只是你年岁已大,也不能一直陪何氏这么耗着,朕就再给你指一门亲事。九公主元容和你年岁合适,指给你做平妻如何?” 萧甫山跪下说道,“请皇上收回成命,臣有何氏一妻足矣。” 皇后脸色阴沉,有些意外皇上的提议,怒声道,“放肆,荣国公想抗旨不成?元容堂堂公主,纡尊降贵下嫁于你,你不知感激,还推三阻四,你眼里可有皇家威严?即便元容嫁与你,你们也只能住公主府,至于何氏,待在荣国公府就好。” 萧甫山脸色沉了下来,便要说话,不妨幼菫抢先开口,“皇上对国公爷一片关爱,妾身今日方才体会。国公爷曾跟妾身感慨皇上您,贤明不让圣尧舜,盛世正德法治功。皇上不仅仁政治国,还体恤臣子,真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好皇帝!” 幼菫声情并茂,感情充沛,感人肺腑,听的萧甫山一愣一愣的,小丫头又要玩什么? 皇上此时眉目舒展,被夸的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熨帖,他还当萧甫山对他起了异心,竟这么高评价他吗?且这一通夸赞有水准啊,遣词用句比翰林院那些老家伙高明多了!贤明不让圣尧舜,盛世正德法治功。嗯,这个可以让史官记下来,作为他一生功绩的一个总结评价。 还有那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也要记下来! 他一生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也当得此言了! 他捋着胡子,呵呵笑道,“你们两个,倒真是天造地设一对,哪能那般胡乱夸赞朕,朕怎能跟尧舜帝相比。” 幼菫无比真诚地回道,“国公爷说您是,那定然是的。他从来不说假话。皇上您这么英明神武,千古一帝,您做的决定妾身定然是要听从的。” 皇上心里更熨帖了,萧甫山的确是从不说假话的。这个何氏,也是个知进退懂礼仪的。 自己方才那般,此时心里竟有些过意不去了,贤明不让圣尧舜,千古一帝,自然是不能做棒打鸳鸯的事的。 他忍不住解释道,说不出的和蔼,“朕也不想为难于你们二人,只是有太医作证,你不能生育。朕也是无奈……好了,你们俩起来说话,不要动不动就下跪。但凡你能生育,朕也不会如此。” 幼菫也是跪不住了,在萧甫山的搀扶下起了身,坐到了一旁锦凳上。 皇后见皇上的话风有些转变,脸色就绷了起来,巧舌如簧,本宫就不信你还能变出个孩子来。 宫女上了两碟点心,给二人斟了茶水。 萧甫山询问地看了她一眼,这就完了?还有后续没有? 幼菫低声说道,“国公爷,皇后娘娘这里的点心真是精致,咱国公府里的比起来,当真是粗陋。” 萧甫山没少吃皇宫里的点心,精致是精致,可比起幼菫做的,可是要逊色些。也不知这小丫头又要搞什么鬼。 可皇宫里入口的东西,又怎能轻易碰。 他顺着说道,“皇宫里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你莫要贪嘴忘了礼仪规矩。” 殿内安静,两人的话一字不漏地落入皇上耳中。 皇上温和笑着,竟有几分慈爱,“何氏毕竟年纪小,贪嘴一些也正常,想吃就吃吧,荣国公不必拘束她。” 幼菫笑嘻嘻起身福礼,“多谢皇上。” 幼菫似贪嘴的小孩子,迫不及待拿了一块桂花糕便往嘴里放。 桂花糕还未入口,幼菫便是呕地一声,一阵干呕。 她花容失色,忙跪下请罪,“妾身失仪……呕……” 干呕更是厉害了,而且一发不可收拾,整个殿内只有她干呕的声音,众人脸上五彩缤纷。 萧甫山一向冷峻的脸上带着微不可见的笑意,拱手请了罪,扶着幼菫出了大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小丫头难不成…… 宫女拿来了痰盂放在幼菫跟前,幼菫见到痰盂便觉得脏,更是难受了,竟是吐了起来。 待把腹内的东西吐空了,才觉得好受些。 宫女端了茶水过来,说是皇上让送来的,幼菫漱了口,那种翻涌的恶心劲压下去一些。 萧甫山眼里能掐出水来,柔声问她,“可好些了?” 幼菫靠萧甫山身躯掩着,朝他眨眨眼,“妾身无事。” 萧甫山明白她说的这个无事是说今日他们无事,可是他关心的是,小丫头你是有身孕了吗? 两人再回殿内的时候,皇上脸上就慎重起来,“何氏身子不适,正好让太医把一下脉。” 张太医脸上冷汗直流,他怎么觉得,国公夫人像是有喜了? 他跪到幼菫身旁,放了脉诊,幼菫搭了帕子,张太医左手倒右手,来回诊了好几遍,脸色苍白起来。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上月脉象还是寒气淤积,怎么会有孕? 皇上皱眉问,“如何?” 张太医转身趴在地上,“回皇上,是喜脉……” 皇上脸色不太好看,他方才刚说了那番话,现在让他怎么说? 他不悦地看了皇后一眼,不是说不孕吗?怎么这么快就有喜了? 皇后没了方才的万千仪态,说话也没那么慢了,连装都忘了装了,厉声道,“你不是说她不能有孕吗?” 张太医簌簌发抖,“上月诊脉时的确还是很不好……臣无能……” 皇后对吴院判说道,“你来诊脉!” 吴院判暗暗叫苦,难不成他们整个太医院都要栽在荣国公的手里不成? 他跟幼菫请了声安,方诊脉,希望能诊出不一样的结果来。 可事与愿违,喜脉真真的,还胎像稳固。 他跪到了张太医旁边,“回皇上,回娘娘,是喜脉。” 皇后嘴唇发抖,好容易说服皇上指婚的,怎么就这么巧这个时候怀孕了,就这么生生错失了机会!皇上不想得罪萧甫山,方才又金口玉言说了,是因何氏不孕才指婚的。现在人家有了身孕,还能再硬生生指婚不成? 皇上看了眼满脸喜色的萧甫山,还有喜极而泣的何氏,头疼的很,他怎么就那么不经夸。怎么就开口许诺了呢。 老了老了,耳根子软了。 他瞥了两个战战兢兢的太医一眼,颇为嫌弃,“都下去吧。” 守着萧甫山他们,他最终是没开口赏板子。 他又对萧甫山说道,“既然何氏有了身孕,你又不乐意,朕也不给你赐婚了。回去好好让她养着身子吧。” 萧甫山和幼菫起身谢恩。 幼菫又顺势夸上了,“皇上英明。妾身觉得国公爷说的那两句诗,还可以添几句。朝野恭迎中外客,君臣德正地天同。江山锦绣安平泰,史载伟名燕正德。妾身愚笨,只是有感而发,文采不及国公爷,韵押的不好。”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皇上心底的那点不悦又瞬间被抹平了。这韵没押好,可是诗的内容好啊。君臣德正,这是夸他们君臣和睦,德行端正呢,这不正合了他的年号么? 说起来,他当皇上这几十年也算是功绩卓着了,远的不说,就说番薯和印刷术,足够载入史册了。还是他们程家的功劳。 这么和和睦睦是最好了,那些阴诡算计,他也不愿的。 他笑呵呵说道,“你一个女子能做出这等诗来已经很是难得,不愧是程侍郎的外甥女,有才情。朱全,看赏!” 朱全领着两个小太监进来,一人手里捧着一个匣子。 萧甫山和幼菫谢了赏,此行就算有惊无险过去了。 出了坤宁宫不远,就遇到了元容,她粉面含春,脉脉含情望着萧甫山,“荣国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宫人落了轿辇,萧甫却没有动,淡淡说道,“公主何事?” 元容瞥了幼菫一眼,娇嗔道,“这么多人,你让我如何说……” 萧甫山冷冷说道,“起轿!” “哎哎……”元容急忙去拉他衣袖,被萧甫山躲开。她娇声道,“你怎么这样……父皇给你我赐了婚,你对我就不能温柔一些么?” 萧甫山淡淡说道,“公主怕是听岔了,皇上还在坤宁宫,不若你去问问。起轿!” 扔下呆愣的元容,萧甫山和幼菫的轿辇顺着宫道,渐行渐远。 第二百三十一章 真相 轿辇送到了宫门口。 待出了宫门,幼菫长嘘了一口气,宫门外面连空气都要更清新一些,也不似宫内那般稀薄。 她连感慨一句都没来得及,就被萧甫山打横抱起。 幼菫急的连声喊,“您的腿!您的腿!” “我无事。你身子要紧。”他低声哄着。 ……身子? 萧甫山身姿高大挺拔,神色自如,在守门御林军侍卫的惊讶目光中,上了马车。 御林军乃皇家近卫,戍守宫门,护卫皇上,战力强大,攻无不克。他们在京城几乎可以横着走,各方官员对他们都要客气几分,甚至是畏惧。 可独独荣国公,对他们不冷不淡。 他们也独独在荣国公面前强硬不起来,荣国公的赫赫战功和凌厉杀气,让他们在他面前丝毫不敢造次。 就这么一个神一般的存在,居然大庭广众之下抱着夫人,还那般温柔小意? 他们看到的一定是假的荣国公。 他帮幼菫取下沉重的翟冠,抚着她的后背柔声问,“可还恶心?” 幼菫也不说话,趴在迎枕上嗤嗤笑了起来。 他无奈地看着她,“还笑,为夫都让你惊出一身冷汗。” 幼菫笑道,“您害怕作甚,享齐人之福,岂不快哉。妾身当时应下,可是真心诚意。” 萧甫山轻声呵斥道,“不要说这些。你不是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种玩笑,就不要开了。” 他这个人,真的是太严肃,连玩笑都开不得。估计他就算是要开玩笑,配上那张不甚有表情的冷峻脸,说出来应该也没那么好笑了。 幼菫见他认真,也歇了调戏他的心思,趴在迎枕上蔫蔫的。又是跪又是吐的,她当真是累坏了。 萧甫山见状,脸色又柔和起来,把整个坐塌都让给了她,高大的身子坐到塌前面的地板上。其实坐塌很宽大,即便他坐在上面,幼菫也是可以躺开的。 他深邃的眸子里尽是柔情和星光,柔声说道,“不要这么缩着,躺平了睡。” 低沉和软的声音萦绕在耳边,带着暖意,就似漫天风雪的寒冬腊月她独守一个火炉,抱着一杯热茶,任外面寒风凛冽,屋内却是温暖如春,芳香四溢。 心软的如一般,还带着丝丝的甜,幼菫沉溺在他的眸子里,傻傻笑着,痴痴看着他。 萧甫山叹息,“先躺好了再看,这样多难受。” 幼菫把身子往里挪了挪,躺平了,“国公爷您上来坐吧,您的腿上还有伤,蜷着更是难受。” 萧甫山见她执意如此,最终是坐了上去。 他抚着她平坦的小腹,问道,“你是何时知道你有身孕的,怎也不告诉我一声?” 幼菫脸埋在迎枕里,又笑了起来,他还当真了? 萧甫山认真说道,“你以后务必要小心,不能再抱永青,也不要陪他玩闹,他不知道轻重。那些针线,也不能动了,厨房也不能再进。木槿园我会再加几个侍卫过去,你但凡出木槿园院门,身边就要带上一队侍卫。” 他见幼菫定定看着他,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他叹了口气,摸了摸她柔嫩的脸颊,上面是一层莹莹粉粉的光晕,她还是太小了,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懂得这些。 “算了,我还是请两个有经验的嬷嬷跟着你,你身边的丫鬟年纪太小,有些事还是想不周全。” 他是那么欢喜。 幼菫眼睛有些酸涩,她问道,“国公爷,您喜欢孩子?” 萧甫山沉沉看着她,“自然是喜欢。我前几日做梦,梦见一个小孩儿对着我笑,说不定就是他来跟我打招呼。” 说到最后,嘴角挂上了淡淡的笑意。 幼菫突然有些不敢告诉他真相…… 幼菫爬了起来,心虚地不敢看萧甫山的眼睛。 “国公爷,梦就是梦,当不得真的……” 萧甫山看着她乱飘的眼神,心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幼菫抠着霞帔上的金线,不知该怎么说好。 “那个……国公爷,净严给妾身一种药,能让人脉象跟喜脉一模一样……妾身没想到,连症状都一模一样。”她偷瞄着着萧甫山慢慢黯淡下来的脸色,赔笑道,“净严很厉害啊?” 萧甫山紧抿着唇,眸子里的星光黯淡了下去,变得幽暗无边。 车厢里有些压抑。 他的视线在幼菫小腹上停留了良久,才缓缓移开。 他捉住幼菫的手,“别抠了,霞帔都要被你抠破了。”他叹了口气,“你让我说什么好,你怎就带着这种药进宫,也不怕被宫人翻了出来,那可是大罪。” 幼菫举着纤细白嫩的手,得意说道,“不怕,妾身藏到指甲里,需要哪个啃哪个,安全的很。妾身就怕被皇后为难,所以有备无患。就想着,她若是罚我跪着,我就吃药晕倒。” 就是药效来的慢了些,让皇上皇后说了那么多废话,连累她家夫君平白受了气。 萧甫山仔细看她的十指丹蔻,果真每个缝里都有些许粉末,因为指甲涂了颜色,很不容易发现。 幼菫得意地细数,“除了这个,还有让人脉象像小产的,还有像得了重病的,还有一个能让人脉息全无……净严说了,这些都是宅斗必备,您若是抬了妾室,就让我用这个对付她们。妾身就想,宅斗能用,宫斗自然也用得……”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 萧甫山已经被幼菫的胆大给彻底打败了,他突然想把净严找回来,好好揍他一顿。 “你有没有想过,几个月后生不出孩子怎么办?” 幼菫眨眨眼,“过些日子,妾身再吃一次那个小产的药就好了,让太医过来诊脉,不怕皇上不信。” 她想起方才那个药的逼真程度,突然心里有些没底,这个小产的药不会那么逼真了吧? 萧甫山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不是太好。 回到木槿园第一件事,就是让幼菫把所有的药都交出来,满满当当整整一匣子。 萧甫山数了数,居然有十几种! 他轻轻拍了拍幼菫的屁股,“都没收了,这些以后你都不能碰。” 幼菫坐到炕上,哀怨地看着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他最是见不得她这般,无奈地叹了口气,“想用的时候跟我说,我同意了才行。” 幼菫哀怨的眼神一收,立马满脸笑容,转头跟卉云和永青玩去了。 萧甫山摇摇头,拿着匣子去了书房。 第二百三十二章 赚了 张太医在宫里被打了二十板子,看着一样的二十板子,在掌刑太监手里便有了轻重之分,他挨的便是重的。 谁让他得罪的是皇后呢,皇后好事未成,还挨了皇上的训斥,这心里的怒气,自然要找地方发泄。 他是被抬着回府的,医者不自医,可太医院同僚,竟没一个人来探望他,替他医治。因为谁都怕得罪了皇后,他们每日在后宫行走,最怕的便是皇后,一个不慎便是身首异处。府里的管事无奈去药堂请的大夫,当真是世态炎凉冷暖自知。 张太医趴在床上,只觉前途凶险叵测。皇后以后定然不会让他好过,他更怕的是荣国公,自己说好的保守秘密,如今却把国公夫人的私密抖给了皇后,荣国公怎么可能饶过他? 他叹了口气。 “张太医如此忧心,所为何事?”一声阴测测的声音响起。 张太医浑身寒毛直立,结结巴巴问,“来者……何人?” 一个黑色身影走到床前,一身黑色夜行衣,黑巾遮面,身姿英挺。 “你猜猜,猜对了我就让你死痛快些。” 张太医冷汗直流,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你是……荣国公府的?” 听着不像是荣国公的声音,看气势也不像。 黑衣人拉了个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挺聪明,看来也知道我是为什么来了。” 张太医也顾不上疼痛,顾不上太医尊严,从床上爬了起来,跪到了地上,“好汉饶命!下官也是被逼无奈……皇后让人把内子和小儿绑了。我若是不说出实情,他们俩就没命了啊。” 黑衣人冷哼,“那么多太医去荣国公府,她怎就单单挑你一个人问?分明是你为讨好皇后,出卖了我家夫人!” 张太医连忙解释,“皇后当时已知道国公夫人得了宫寒,找下官只是为了确认,给她作证人。第一次我去庄子上诊治的事,她也知道。” 黑衣人默了默,冷声说道,“你可知道国公爷的手段?你若是有半句假话……哼哼,整个张府就等着为你陪葬吧。” 张太医连声保证,“下官绝无半句假话……” 就在张太医以为自己要“死个痛快”的时候,黑衣人却是起身离去了,只余门扇被风吹着吱呀开合的声音。 张太医劫后余生,愣愣跪在那里,得罪了荣国公,居然还能活着…… 他居然觉得自己赚了。 -- 萧十一跟萧甫山汇报了情况,就立在一旁等着示下。 萧甫山手指轻扣着桌子,“也就是说,是有人把消息透露给皇后。这个人,会是谁?” 幼菫看着行事谨慎,实则马虎的很,她所谓的秘密,往往是人尽皆知。她自己还在那里乐呵,觉得事情瞒得严严实实的。 知道她宫寒的人太多了,除了她身边伺候的丫鬟,还有裴弘元,还有她那两个表姐,还有萧十一和萧十二,甚至还有更多的侍卫,更多的有心人。 又有谁想害了她,还能捅到皇后那边去。 萧甫山第一怀疑的是裴弘元,若说谁最想拆散他们俩,非裴弘元莫属。他想给皇后递个消息,也是容易的很。 再就是幼菫身边的那几个丫鬟,她们一直跟着幼菫,张太医给她看病的事,她们最清楚。 萧甫山抬头看着萧十一,萧十一脸色一变,打了个激灵,“不是卑职!” 萧甫山问道,“你待在夫人身边最久,她身边的丫鬟,你可有发现哪个有异常。” 萧十一松了口气,努力回想了下,夫人的丫鬟个个漂亮——除了素玉,心灵手巧,做的一手好菜。若说有嫌疑,他可感受不出来。 “若说异常,卑职就觉得青枝姑娘和张海走的太近了,没少给他送好吃的。” 萧甫山突然觉得自己这个侍卫养废了,脑子被吃的糊住了,自己还在这里问他有何发现,他能发现什么。 “他们俩要成亲了,整个木槿园都知道了,你不知道?” 萧十一挠挠头,“是吗?我就说这几日木槿园怎么这么热闹,人来人往的。” 萧甫山摆手让他出去。 -- 青枝和张海的亲事定在了这月十八。 张海跟刘管事借了银子,买了一座二进的小宅子,离国公府不是很远,已经在布置着,大丫也被张海接了出去。 青枝要绣嫁妆,时间紧迫,已经不出房门了。 幼菫去青枝房里和她说话,她正在房里绣嫁妆,大红的嫁衣映着她的脸红润动人。 几个小丫鬟抱了八匹绸缎料子过来,其中还有两匹蜀锦,精致华美。 还有一个紫檀妆奁,里面满满的金银首饰,龙凤金镯,玉镯,各式金簪玉簪,攒珠头面,琳琅满目。 青枝红着脸,“夫人您也真是,奴婢是第一个出嫁,大家伙儿都看着呢,以后其他人出嫁您可怎么给。” 幼菫睨了她一眼,“她们怎么能和你比,你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又共过患难。就说你替我挨的张妈妈那些骂,又岂是这些东西能抵得清的?” 她笑着推了一个小匣子给她,“这个才是重点,你打开看看。” 青枝打开匣子,只见里面最上面是一张卖身契,她红着眼把它放幼菫跟前,“您这个不必给奴婢,等成了亲,奴婢还要回来伺候您。” 幼菫把卖身契塞回她手里,“傻瓜,你总该为你将来的孩子着想,总不能让他也是贱籍。你也该过你自个儿的日子了。” 青枝握着卖身契,眼泪便啪嗒啪嗒掉下来了。她跟在小姐身边十年,小姐的日子便是她的日子,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冷不丁要出去过自己的日子,她反而无所适从了,自己的日子是什么日子? 幼菫拿帕子帮她擦着眼泪,“高兴的事,哭什么。你想我了,回来看我便是。离得又不远。” 幼菫指着匣子,“你看看下面是什么?” 青枝拿出来一看,瞪大了眼睛,“小姐,您……一间铺子,一千两银票,大户人家嫁小姐都够了!” 幼菫笑,“你就是大户人家嫁小姐。你开个吃食铺子,足够你们过的富裕了。” 青枝嘟着嘴,“太便宜张海了,奴婢带了这么多嫁妆过去……” 口不对心喔。 青枝的房里越发热闹了,丫鬟们都艳羡地看着塌上摆满的料子,那个妆奁青枝却是没打开给她们看。不过单那个紫檀木妆奁就很贵重了,还用说里面的首饰么? 小丫鬟们大都给的大都是自己绣的帕子荷包,二等丫鬟体面,大都给银耳钉耳环,寒香给了一支银簪,是幼菫赏她的,这是非常重的礼了。紫玉给了一对琉璃耳环,她跟幼菫的时间久,手头自然是宽裕。 寒香打扮的光鲜,却只给了一对银耳环。 紫玉睨着她,“看寒香姐姐的这通身打扮,我还以为你要送个金镯子呢。” 寒香涨红了脸,起了身,“夫人那里不能有人伺候,你们先聊着。” 紫玉见她出去,撇了撇嘴,“她是看你的位置要空出来了,拼命在夫人面前表现呢。” 青枝扯扯她的袖子,“她用心服侍夫人是好事。你们几个二等丫鬟里,她的年岁最大,晚上能在房里伺候。夫人想要提拔一等丫鬟,也只能提她。” 紫玉闷闷坐着,她跟夫人的时间比寒香要长,可就因年岁太小,比不过一个后来买进来的丫鬟。 青枝拿了点心鲜果招待小丫鬟们,小丫鬟轻易不能近身伺候夫人,自是吃不到这么好的东西,都兴奋的很,房里一时叽叽喳喳的热闹。 紫玉跟青枝打了声招呼,出去了。 去了前面的院子,便见寒香正陪着幼菫在樱花树下站着。永青和卉云在跑来跑去。厅里是刘管事带着下人在贴墙,用的正是端王送过来的云锦。 寒香手里捧着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碟子樱桃,一个小碟,上面已经堆着樱桃核。 紫玉进厅里搬了一把太师椅出来,扶着幼菫坐下。 她低声责备寒香,“夫人最是经不得久站,以后注意些。” 寒香她看了幼菫一眼,见她目光追随着两个孩子,似乎没注意她们这边。 寒香声音清亮,“妹妹教训的是,是我考虑的不周全。” 幼菫回过头,“怎么了?” 寒香福了福身,谦卑地说道,“是奴婢的错,紫玉妹妹在教训奴婢。” 紫玉怒视着她恨恨说道,“我怎么就是教训你了?错了就是错了,这番作态给谁看!” 寒香冲她福身,“妹妹说的是。” 紫玉一时气结,寒香一直心平气和不断示弱,反倒成了她无理取闹。 幼菫对紫玉淡淡说道,“这边也用不了那么多人伺候,你回房里去吧。” 紫玉没想到夫人一点没向着自己,看了嘴角含笑的寒香一眼,福身退下了。 寒香蹲到幼菫身前,端着托盘,方便幼菫吃樱桃。 幼菫吃着樱桃,随意说着,“青枝马上要嫁人了,后面便是你和沉香,这一两年也该一个个出阁了。沉香是想让我给她指个府里的管事,你可有什么打算?” 寒香柔声细语说道,“夫人只管替沉香姐姐打算,奴婢不急。” 幼菫笑,“你今年十六,再过两年十八,女人的好时候就这么几年,怎么能不急?若是传了出去,别人还不得说我苛待下人。” 寒香低着头,一言不发。眼前那红红的樱桃,小小一碟就要一两银子,自己月例才三两银子。 幼菫叹了口气,“你该知道,国公爷是不打算纳妾室的。” 寒香跪下说道,“夫人,奴婢不敢对国公爷有非分之想。只是现在奴婢还没有嫁人的打算,只想尽心服侍夫人。” 幼菫也不再说什么,让她起来。 第二百三十三章 铺子 幼菫收到韩老太爷送来的一幅画,还有一封信,画是贺礼,信是劝说她去书院教书。 经过刺杀一事,幼菫是彻底歇了去书院教书的心思,她还是很怕死的。 她让小五捎回去一坛好酒,一坛泡菜,还有一句口信,“不去。” 孙灵筠过来了,给幼菫送了一篮子樱桃,还有一支玉簪一支金钗,算是幼菫封了诰命的贺礼。 玉簪是普通的青玉,这种成色的幼菫通常随手拿来赏赐丫鬟。 孙灵筠赧然说道,“我的嫁妆本就单薄,又常要贴补世子爷,能拿的出手的东西实在不好找。” 幼菫理解她的难处,一般铺子的收入都不是太多,就像祥和斋之前那样,勉强贴补日常开销。孙灵筠不管家,日子并不会因为她是世子夫人更宽裕一些。 她今日是单独来送贺礼,是私下里的人情来往,估计是没好意思跟英国公夫人伸手。 幼菫笑道,“我觉得好看的很,我可要好好收着。”她附耳说道,“你知道皇上赏的是什么吗?香皂!我这里都有好几匣子了。” 当时那个匣子一入手幼菫便知道是香皂,当真是已无力吐槽。还有另一匣子是两样首饰,回来便被萧甫山收走了,他怕有毒。 孙灵筠抿着嘴笑,“御赐之物,也就你拿着不当回事。” 幼菫嘻嘻笑,“你若稀罕就拿走。我看着真是闹心,还是你送我的玉簪和樱桃来的实在。” 孙灵筠低笑。 两人聊了一会,她吞吞吐吐说起来自己想开个铺子,能多些进项。想着幼菫的铺子都日进斗金,就想来取取经,让幼菫给她出出主意。 幼菫的点子是很多的,自己心力又有限,又不敢太招人眼。 幼菫问她,“你自己可有方向,是开什么样的铺子?” 孙灵筠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太有主意,我手上银两不多,最多能拿出来一千两。还要租铺面。” 幼菫没想到她居然拮据到这种地步,堂堂一个国公世子夫人,手里居然只能拿出一千两银子。平时还要维持世子夫人的体面,还有人情往来,这点银子好干啥。 幼菫拿了个炕上的玩偶,跟她说道,“就着这些银两,我临时想到的就是开个玩偶铺子,这个卖一阵子应该就被人模仿去了。不过我这里可以一直给你画新样子,生意应该不会太差。” 孙灵筠眼睛一亮,她觉得这些玩偶很新奇,整个京城都没有,小孩和女子都喜欢。关键是不用花多少本钱,省下的银两说不定够盘一个铺面了,缝制的话她可以让府里的丫鬟婆子来,额外给她们银钱便是。 她平日里对下人的打赏并不多,也就靠着宽和二字,她们也算忠心。若是能额外增加些进项,她们定然也是高兴的。 她连连点头,“这个挺好的!只是要辛苦你了!” 幼菫笑,“也没什么,我画花样快,耽误不了什么功夫。你若想干,找铺子的同时,可以着手缝制了,我给你送几个丫鬟过去当师傅。” 孙灵筠笑着点头,眼里闪着光,握着幼菫的手,最终什么也没说。 两人又商量了会具体细节,一直到夕阳在山,孙灵筠才满面春风地走了。 幼菫让她带走了那匣子碍眼的香皂,还有两坛烈酒。 孙灵筠一回府便在路上遇到钟安平,姚月柔穿着件轻纱低胸束腰的长裙,可怜巴巴地拉着钟安平说话。钟安平最近几日都没有进她的院子,不过经过她几天的努力,倒是肯跟她说话了。 孙灵筠淡淡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出声,默默转到了旁边另一条小道,背影落寞。 钟安平看着她淡然的样子,还有丫鬟手里抱着的酒,分明是替他讨来的。 他突然对姚月柔不耐起来,扯开她的手,跟在孙灵筠后面。 姚月柔楞在了原地,她的媚术对世子爷没用了吗?他方才明明已经心软了,再勾一勾,就更能跟着她走了。 孙灵筠见他跟进了院子,也没表现的多高兴,指了指八仙桌上的酒,“荣国公夫人那里得来的,世子爷拿走吧。” 钟安平不自在地坐到了她对面,“我又不是因了酒才过来的。” 孙灵筠淡淡嗯了声,“世子爷是要在这里用膳吗,妾身去安排。” 她虽还是和以往那般体贴,可钟安平却觉得不一样了,以前她体贴里带着深情,现在却不见了。 他心里很不舒服。仔细看着她,他发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她了。 她头上的发饰简单,甚至是有些寒酸,他蓦然发现,她的头面居然比不上姚月柔一个妾室。 姚月柔向来是珠翠满头光鲜亮丽的,其中很多都是自己跟孙灵筠要了银子买来的。 难怪荣国公夫人总对他意见那么大,似是很瞧不上他,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当真是混账的很。 孙灵筠正询问地看着他,钟安平回过神来,说道,“不必麻烦,有什么吃什么就好。” 孙灵筠有些意外,他以往对吃食是很挑剔的,总要单独为他准备。不过他既然说了,那就听他的好了。 她去了内室,让贴身丫鬟彩蝶打开箱笼,数起了手里的银两。 一共还剩一千二百多两,方才她问了外管事,哪怕是普通地段的临街铺子,一间带着一个后院,盘下来至少也要一千五百两。 装修也得花一百两银子,采购碎布和丝绵也得花几十两,手头还要留些余钱作日常开支。她还有至少六百两银子的缺口。 过几日还能发六十两银子的月例,不过也是杯水车薪。 彩蝶在整理箱笼,把一个匣子放到了里面,正是幼菫送她的香皂。 她出声说道,“彩蝶,把匣子拿过来。” 彩蝶有些奇怪,方才夫人还说要留着人情往来用的,一匣子香皂能用很久。她又把香皂匣子拿了出去,递给孙灵筠。 孙灵筠接过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四块香皂,每块香皂外面都包着一层油纸,盖着内务府的印章。 皇宫里的香皂用料要更考究精致,里面加了精油,甚至还有几块是龙涎香的,昂贵无比。再加上这是皇上赏赐,就更是贵重。 第二百三十四章 换钱 据她所知,京城很多夫人都打听着买皇宫里的香皂,一块龙涎香香皂能卖上百两银子。像自己这般一整匣子各色齐全的,更是难得,估计没几个人能有。 她盯着匣子想了许久,自己如今情形,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 她拿了信签纸,写了几封请帖,装好给彩蝶。“把帖子给各家夫人送去,明日请她们来英国公府赏花。” 彩蝶不作它想,拿着请帖退下了。 春日里是赏花的好时候,京城里的赏花宴和那繁花一样多,各家夫人小姐大宴小宴不断。像这种临时通知的小宴,都是熟识的人家,不过是找个由头聚在一起唠嗑。 钟安平见孙灵筠一直在忙碌,也不搭理自己,总觉得,似乎自己已经可有可无? 当初他对母亲给找的这个妻子不是很满意,总觉得不够美艳,也不够活泼讨人喜欢。可母亲看中了孙家的门风和家教,说这样的女子才当得一家主母。 后来看她对自己很顺从依恋,也就释然了。可现在,这点顺从和依恋也没了吗? -- 孙灵筠一大早就让丫鬟去祥和斋买点心,如今英国公府和程府的关系愈发亲近了,丫鬟去买点心都是直接进铺子里面,什么样的点心只要铺子里有的随便挑。 这待遇,在京城除了荣国公府,也就他们英国公府了。 丫鬟们买到了刚上市的雪媚娘,足够给孙灵筠撑起今天的赏花宴了。 那些夫人小姐们,就喜欢追捧这种别人抢不到的东西。 园子里的花厅里,摆上了点心鲜果,一共只请了六位夫人,都是手头宽裕喜好攀比的,其中就有吴夫人,萧老夫人寿宴上大出风头的那位。 孙灵筠笑着请她们品尝雪媚娘,“一大早丫鬟刚买回来的,今儿请姐妹们来,就是一起来尝尝鲜的,看看是不是真如宣传的那般好吃。” 吴夫人拿了一个雪媚娘,惊讶道,“今日第一日售卖,你居然抢到了。我一大早派了下人去排队,到我出门也没见他们人影儿。” 孙灵筠淡笑,“祥和斋第一份。我额外打包了六份,姐妹们走的时候带着。” 几位夫人对孙灵筠刮目相看起来,她们虽身份地位不如比孙灵筠,可个个手头富裕,又是心高气傲的,暗地里有些瞧不上孙灵筠的寒酸。 但这种稀罕东西,孙灵筠轻轻松松就买到了头一份,还买了这么多,让她们突然发现权利地位的差距是金钱无法弥补的。 雪媚娘有两种口味,芒果和草莓,夫人们吃的尽兴,暗暗高兴有了出去炫耀的资本。 几人聊了一会衣裳口红,又聊起了香皂,这都是每次聚会的必谈话题。 孙灵筠在这种时候向来都是静静听着,只看最后谁胜出。 通常是吴夫人胜出,原因无它,银子多。 不过今日吴夫人却惜败,衣裳口红赢了,可香皂输了,光禄寺少卿夫人于夫人拔得头筹。因为光禄寺少卿刚哄了皇上高兴,赏了他一小匣子香皂,十二块。其中有一块龙涎香的,极为难得。 于夫人终于赢了吴夫人一次,笑容比外面的骄阳还要亮上几分,“那块龙涎香的,还是给老爷用吧,那味道闻着可真是好,男人用最是合适不过。” 几位夫人都应和着,龙涎香的,皇上极少会赏赐大臣,人家有资本显摆啊。 吴夫人脸上虽是和气笑着,心里却老大不痛快。 彩蝶站在孙灵筠身后,低声问,“夫人,龙涎香的香皂很稀罕吗?您不是有两块……” 孙灵筠低声呵斥,“别瞎说!” 彩蝶忙告罪,闭了嘴。 彩蝶说的声音虽小,可大家都在一张桌上,在座众位自然是听的清楚。 吴夫人心下畅快了许多,瞥了于夫人一眼,我不是第一,你也别想当第一。 她拉着孙灵筠的手笑着说,“世子夫人真是深藏不露,我们在这里说的热闹,你有两块也不吭一声。” 孙灵筠拍拍她的手,“你也知道我不好这些,那些各色味道的香皂,我看着就头昏脑涨。怎还能跟你们这般说出个一二三来。我也只就着一个香味用,别的是享受不了了。” 吴夫人眼睛一亮,却没说话。 一直到小宴散了,吴夫人借故比别人晚走了一步。 她低声问孙灵筠,“你若不喜欢,就让给我吧?我给你的价钱,定比别人的高。” 孙灵筠喝了口茶,笑着没说话。 吴夫人急了,“哎呀,你留着又没用,多浪费。” 彩蝶笑着给吴夫人斟茶,“夫人,您别为难我家夫人了。方才于夫人私下找我家夫人,要出八百两银子买那一匣子,夫人也没卖呢。” 吴夫人眼里闪着兴奋,“有一匣子呢?十二块?” 彩蝶福了福身,“是二十四块,一个大匣子。夫人也懒得打理,她自己都不清楚。” 二十四块!岂不是妥妥的京城第一人! 她热情地拉着孙灵筠的手,“好姐姐,你就卖给我吧,我出一千两银子!保证谁都不说,没人知道是你卖的。” 孙灵筠暗暗咂舌,市面上的香皂一两银子她都嫌贵。皇宫里的再贵重,也不至于四十两银子一块啊。 吴夫人见她沉默,从荷包里拿出来两千两银票放到孙灵筠手里,“两千两,好姐姐你就让给我吧。” 两千两银票随便拿着出门吗?孙灵筠再一次深深感受到自己的贫穷。 她无奈说道,“吴夫人,我怎好赚你的银子。” 吴夫人见她松口,高兴地吩咐彩蝶,“快拿香皂出来,你家夫人同意了!” 彩蝶见孙灵筠点头,才回房把香皂匣子搬出来。 吴夫人打开,看了看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内务府”印章,两眼放光。笑眯眯抱着匣子走了,生怕孙灵筠反悔。 彩蝶笑嘻嘻扶着孙灵筠回房,“夫人,咱是不是可以去看铺面了?” 孙灵筠手里一下子宽裕起来,心里踏实了许多。衣是人的威,钱是人的胆。 她笑着点点她的鼻子,“对,咱收拾一下就出门。” 第二百三十五章 玩大了 幼菫没想到孙灵筠动作那么快,不过一日铺子就盘下来了,而且是在寸土寸金的东大街。现在铺子那么便宜了么。 幼菫把一叠图样给她,大都是平时给卉云他们做过的玩偶,每个玩偶可以做不同颜色,又有不同大小。这些已经足够支撑她开一个店了。 又派寒香带着几个丫鬟去了英国公府,帮她培训人手,这个其实用不了几日,都能上手。 幼菫身边似乎冷清了许多,大丫鬟都不在身边了。房内伺候的就寒香和紫玉。 小丫鬟进来通禀说老夫人过来了。 幼菫觉得奇怪,便要下炕出门迎接,刚穿好鞋子。 “赶紧坐好了!别下来,别下来!” 老夫人脸上带着喜色,叠声说着,脚下利索的很,几步就到了炕前,扶着幼菫让她坐回炕上。 老夫人身后跟着一群丫鬟,每人手里捧着一个匣子,并排站在下面。 幼菫有些懵。 老夫人热情的有些过火啊。 “母亲,您这是作甚?” 萧老夫人笑眯眯握着她的手,“你这孩子,有了身子怎也不说一声,若不是宜岚身边的管事妈妈过来,我还蒙在鼓里。甫山也是,你年纪小不懂,他也不懂吗,这个时候什么都得谨慎起来了才是。” 幼菫暗暗哀嚎,玩大了。 她讪笑道,“母亲……月份还小,能不能保住还两说着呢。” 老夫人脸色一沉,连忙拉着她的手摸檀木炕桌,“呸呸呸,莫乱说。胎神娘娘莫怪胎神娘娘莫怪……” 老夫人一挥手,丫鬟们把匣子一一摆到了炕上,都各色安胎补品,燕窝阿胶,各色鲜果。 她和气笑着,“以后你可不能这么乱说话了。从秋擅长做药膳,以后就在你这里照顾你了。平日里吃东西走路也要注意,永青还是去我那里,免得他不知道小心……” 永青不高兴了,“我不去!我要陪着母亲,母亲见不到我会睡不着觉。” 自我感觉无比良好的永青,说的理直气壮。 老夫人点点他的额头,“你母亲肚子里有了弟弟,不能累着,你不心疼母亲了?” 永青满脸好奇,伸手去掀幼菫的褙子,想找找弟弟在哪里。 幼菫捉住他的手,无奈道,“你现在还看不出来,要很久很久以后他才能长大。” 至于多久,说不定是几年吧。 永青觉得母亲很厉害,肚子里居然会有小孩子。 不过,这不是他离开母亲的理由,“我要留下来保护母亲和弟弟,我不走!” 幼菫附议。 老夫人又心疼永青,又担心幼菫肚子里的孩子,真真是为难的很。 廉妈妈在一旁劝说安慰,老夫人最终是同意了,又拉着幼菫叮嘱这个,叮嘱那个。 寒香端了茶水点心上来。 老夫人上下打量着寒香,“这是你新提的大丫鬟?瞅着有几分眼熟,总觉着在哪里见过一般。” 萧老夫人是知道青枝要出嫁的,还给送了五十两银子的添箱礼,这在丫鬟里是极大的体面了。赵氏也跟着添了二十两银子。 幼菫还没开口,赵氏就笑着接话,“说起来,儿媳第一次见她时也觉得面善的很。不过都是一个府里的,眼熟些也是正常的,尤其是寒香姑娘长的又出众。” 老夫人点头,“应是这么回事。” 老夫人又拉着幼菫说起了别的,寒香退了出去,额头上出了薄薄的汗。 老夫人问幼菫,“皇上寿宴的贺礼你可备好了?” 皇上的寿宴还有三日了,萧甫山和幼菫都在宴请之列。 幼菫讪讪,“儿媳马上就着手准备。” 她是真忘了。萧甫山也没提醒啊! 他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受伤的人不该好好休息吗,整日待在外书房,哪里来的那么多大事商议。 幼菫“怀孕”的事,青枝从紫玉那里听说了,居然不肯出嫁了,还让小丫鬟给张海送信,亲事过两年再说! 张海苦着脸来找幼菫,幼菫哭笑不得,把青枝好一顿说,好容易才劝下她。 这事闹的,怎么收场。 -- 幼菫要去外院找萧甫山商量寿礼的事,院子里软轿已经候着了。老夫人的意思,总结一下就是,以后幼菫就当自己没长腿了。 外书房前面又是站了很多侍卫,寒香被拦下了。但夫人没人敢拦啊。 萧东从寒香手里接过食盒,“姑娘还是在外面候着吧。” 幼菫进了外书房,发现端王在。 端王对幼菫客气了许多,也不知是因为马蹄铁还是因为她封了诰命。 端王笑着恭喜幼菫。 幼菫黑着脸,我谢谢您啊。 萧甫山看着幼菫满脸郁闷的样子,招手让她上前,“有了身子,就不要出来走动了。” 幼菫皱眉看着他,没完没了了是吧! 萧甫山嘴角含笑,“带了什么过来?” 幼菫腹诽,食盒就在您旁边,不会自己打开看么? 端王腹诽,又要显摆了吧。 幼菫挤出一个笑来,“您最爱吃的蛋挞,还有杏仁焦糖。” 一边说着,幼菫打开了食盒,又让萧东取了两个空碟过来,分了一半给端王。 端王疑惑地问萧甫山,“荣国公你喜欢吃甜的?” 萧甫山拿起蛋挞吃着,淡淡回道,“是。” “喜欢吃蛋和奶?” “是。” 端王脸上又是一言难尽的表情,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什么口味我不知道吗。 幼菫觉得端王真事多,“王爷您若是不喜欢,妾身让丫鬟再端些鲜果来。” 端王摆手,“不必了,荣国公能吃得,本王自然更能吃得。” 端王一个蛋挞还没吃完,萧甫山便开始赶人,“王爷忙,我就不留你用晚膳了。” 端王:“……” 萧东代萧甫山送走了一脸无力吐槽模样的端王。 萧甫山则要留在外书房照顾“有了身子”的媳妇儿。 幼菫坐到萧甫山旁边,叹了口气,“国公爷,事儿闹大了,怎么办?” 萧甫山认真想了想,倾身靠近她,“再过半月你的身子应也能调养好了,不若假戏真做,马上怀一个。前后差了一个月,倒也不算什么。” 幼菫呵呵呵干笑,“您还是把那个药给妾身,直接吃了比较好。” 萧甫山默了默,“再等等吧。” 再等等……您不会真想把我逼上梁山吧? 第二百三十六章 损招 幼菫说起自己的来意,给皇上的寿礼。 以她对萧甫山的了解,估计他是要敷衍了事。他对皇上就一直没打从心眼里恭敬过,何况现在还发现他们之间有血仇。 结果出人意料的是,萧甫山分外的慎重,“我已经安排人手去民间寻了,这两日就会有消息。” 特意寻宝物讨好皇上?萧甫山的性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往年寿宴都是能不去就不去的人,寿礼能凑合就凑合的人,突然转性了? 幼菫联想到最近他日日在外书房忙碌到半夜,还有频频来国公府的端王和英国公父子,事情似乎有些不寻常。 幼菫审视地看着萧甫山,“国公爷,您是不是在计划什么事?” 萧甫山眉心微动,他没想到幼菫这么敏锐,他不过是稍稍反常了一些就被她发现异常。既然她能觉得不对,那些一直盯着他的有心人说不定也能觉得。 他差点犯了一个大错。 他现在需要的是保持常态,至于取悦皇上的事,还是让端王来就好。 萧甫山沉沉看着幼菫,“我让刘管事随便去库里挑一件就好。” 咋又变了? 幼菫更加肯定有事了,“国公爷,您要对付皇上?” 萧甫山不置可否,大手拉起她来,“走,回去用膳。” 每到这种时候他就转移话题,幼菫是看透他了。渗透到骨子里的霸道,强硬,只不过面对她的时候用了温和一些的方式。 幼菫抱紧他的胳膊,耍起赖来,“您不说妾身就不走。寿宴我也要去呢,您总该给交个底,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幼菫拿自己说事,正好戳中了萧甫山的软肋。 他脸色软了下来,她说的有道理,寿宴上会出什么事他也不好说。幼菫有急智,给她说了她还能随机应变。 他另一只胳膊环住她的腰,缓缓说道,“逼恭王造反。” 幼菫腿一软,若不是萧甫山揽着她,怕是要坐地上了。 天了噜了,怎么都是要命的大事! 萧甫山叹了口气,抱着她坐到后面的矮塌上,轻轻揽着她,“你不要担心,不管他是否造反,萧家都不会有事。” 幼菫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所以说,马蹄铁是要让端王立功,让皇上更加器重他,让恭王沉不住气?” 萧甫山有些意外她这般迅速地就想通了其中关窍,他赞许地捏捏她的脸颊,“聪明。” “您原本想送皇上一份寿礼,讨他欢心,也是为了给端王加码?” “对。” 幼菫调皮一笑,“妾身看出您有异样,所以您发现此法行不通?” “对。” 幼菫依在萧甫山怀里,笑嘻嘻睨着他,“妾身倒是有个主意,能给端王加码。不过您要答应妾身一件事。” 萧甫山挑了挑眉,古灵精怪。 “除了那匣子毒药,其他的都可以。” 幼菫坐直了身子,瞪着他,“为什么独独除掉毒药,我就要它。” 萧甫山大手按住她的脑袋,又把她按回怀中,语气不容置疑,“不行,太危险。” 幼菫小脑袋拱了拱他硬邦邦的胸口,继续引诱他,“您再考虑考虑,可以让恭王彻底坐不住的好主意噢。” 萧甫山丝毫不为所动,“不行。” 幼菫叹了口气,真是块又冷又硬的石头。难道那些毒药比扳倒恭王更重要吗,到底懂不懂取舍。 这一身无奈的小叹息把石头给化开了一道缝,萧甫山心里一软,解禁了迷魂药。 这个迷魂药是幼菫最喜欢的,一步一步来吧,总有一天把那些药都要回来! 幼菫笑嘻嘻说了自己的点子——让庄贵妃假怀孕。 老蚌怀珠,恶趣味的幼菫越说越兴奋,巴拉巴拉说的唾沫横飞,小脸绯红。 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色的萧甫山,露出震惊的表情,小丫头这脑袋到底是咋长的?这种馊主意都想的出来? 不过……效果应该挺不错。 就不知端王和庄贵妃会不会答应了,毕竟,真是挺损的。 -- 烟纱罗帐轻垂。 皇上在一个年轻的美人床塌上,很是丧气,最近有些力不从心。那些丹药,明明一直按时吃着。 朱全听着没了动静,在内室外面低声说道,“皇上,奴才有事禀告。” 皇上不耐地下了塌,胸中翻腾着怒气,“什么事非要现在禀报?” 朱全说道,“庄贵妃身子不适……” “身子不适找太医!” 朱全吞吞吐吐,“几个太医都去了……皇上您还是去看看。” 庄贵妃一向不喜张扬,性情温和与世无争,同时让几个太医过去,怕是病的不轻。 到底是有少年夫妻的情分,皇上压制住怒气,去了翊坤宫。 庄贵妃躺在床上,脸色红润,倒比平日更明艳几分,哪里有不适的样子? 他皱眉问,“爱妃怎么了?” 房里的众位太医和宫女都在身后跪了下来,吴院判颤着胡子禀道,“恭喜皇上,恭喜娘娘,贵妃娘娘有喜了。” 皇上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胸中郁郁一扫而空。六十岁得子,这才是真正的宝刀未老龙马精神! 皇宫里已经近十年没有孩子出生了,他心里还是很介意的,谁又愿意承认自己不行了呢? 他每日流连后宫,最爱的还是年轻的妃嫔,至于位份高的皇后,贵妃,他还是会给她们应有的体面,每月过去留宿一晚。 就这么一晚,她就怀上了! 他快步走到庄贵妃床前,握着她的手嘘寒问暖,比当初第一次当父亲时还要高兴几分。 庄贵妃虽五十多岁,但保养得宜,含羞带怯时别有一番风韵,轻轻柔柔说了一堆,总结起来就是皇上雄风依旧,威风不减当年。 皇上龙颜大悦,当即便升了庄贵妃的位份,后宫唯一的皇贵妃,位同副后。 消息传到坤宁宫,杯盏碎了一地。 皇后脸上充满了戾气,“贱人!五十多岁了还能怀孕,老天都想帮她不成!” 她每月翻看月事簿,知道庄贵妃月事已经是几个月不来一次,这样都能怀孕,不是天意是什么? 自己之前被夺过封印,后宫的大半权利还是在庄贵妃手中。如今她升了皇贵妃,位同副后,怕是已经盖过自己这个皇后了! 女官从外面进来,躬身说道,“娘娘,各宫妃嫔都去翊坤宫道贺去了,那些送礼重的,说话好听的,皇上都有赏赐。” 皇后脸上戾气更盛,她这个正宫娘娘还没表态,那些个墙头草这么快就去巴结了! 真把那贱人当成了正主不成! 皇后咬碎了银牙,最终还是要备上厚礼,笑容满面地去道喜,那样子,就跟是她自个儿怀孕了一般。 第二百三十七章 宫宴 四月初十,皇上的六十寿宴如期而至。 幼菫又一次按品大妆,兴致勃勃出门。萧甫山看了眼幼菫眼内掩饰不住的神采,含笑握住她的手。 马车没有直接往皇宫方向去,而是绕了个弯,去了东大街。 东大街今日有一处特别热闹,喜洋洋玩偶店新开张,店门口有伶俐的伙计拿着玩偶招揽顾客。 玩偶,这个名字都没听过,不过看着倒是很讨喜。逛东大街的大多是富家夫人小姐,夫人要给孩子买,小姐是自己觉得稀罕,纷纷住了脚,进去看稀罕。 有那购物狂型的,手里已是大包小包满满当当,太可爱了,哪个都想要! 门里门外只看不买的也不少。 有那种理智型的:看着挺简单,让手巧的丫鬟好好看看,回去自己缝便是。 有那高冷型的,小孩子玩意儿,和我高贵优雅的形象不匹配,就算是心里喜欢,也坚决不能买! 人群被一群人高马大的带刀侍卫驱赶,有那家世高些的,便出声怒斥,“哪家府上的,这般霸道!” 侍卫连句话都懒得回她,两列侍卫手拿腰刀隔开人群,中间留出一条小道来。 有那有经验的,便知道是有大人物来了,侍卫可不是哪家都用得起的,不是皇亲便是国戚。 不多久一辆宽阔豪华的的马车停在了门前不远处,车厢前的羊角宫灯上一个大大的“荣”字,赫然是荣国公府的标志。众人都彻底噤了声,荣国公,自然是该这么霸道的。 锦帘掀开,先是身着深紫蟒袍的萧甫山下来,接着是一双柔荑放在他手中,一品诰命大妆的幼菫优雅下车。刹那间天地间一切颜色黯然失色,惊为天人。 众人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呼出的浊气惊扰了仙人。 男子冷峻威严,女子姿玉倾城,二人神色自如进了店面。 “荣国公夫人原来这么好看呐。”“比安郡王还要美上三分……” 正在相亲的安郡王:阿嚏!谁想我了? 有人低声问,“荣国公和夫人也来买玩偶的吗?” “他们按品大妆,是要进宫给皇上贺寿吧?” “也就是说……这是给皇上的寿礼?” …… 众人突然不说话了,个个摆好了姿势,蓄势待发。 不多一会,荣国公和身边的侍卫抱了一大堆玩偶,跟在款款而行的国公夫人后面出来了。 待得荣国公府马车离开,侍卫撤了警戒,门口的吃瓜群众蜂拥而上,冲进了玩偶店。 店里的伙计们猝不及防,玩偶瞬间被抢购一空。 开门不过半个时辰的喜洋洋玩偶店打烊了。 -- 宫宴设在了燕明宫,宽阔的宫殿布置的身为奢靡,金碧辉煌。 皇上还未到。大殿中央有舞娘翩翩起舞,丝竹靡靡。 来参加宫宴的都是皇室宗亲,大臣来赴宴的只有荣国公和尚书令韩修远。二人乃文臣武臣的第一人。各人都携带了家眷。 萧甫山和幼菫这桌在第一排,靠皇上还是比较近的,是众人很眼馋的位置了,左边是端王和萧宜岚,右边是韩修远和他夫人。 幼菫这是第一次见韩夫人,不由多看了两眼。她不到四十年纪,长相很普通,颇有些壮实,跟端庄优雅也不沾边,行为举止很是散漫随意。宫宴还未开始,她已经拿着桌上的点心大快朵颐了。 她目光无意中遇到幼菫的,笑着说了句,“这个枣泥桂花糕好吃,你尝尝。” 幼菫笑笑,拿起一个吃了一口,“嗯,很好吃。” 韩夫人不再理她,又探手拿了一个栗子酥吃了起来。 韩修远面如冠玉,坐姿笔挺如松,双手交叠于膝上,眼神低敛,严肃安然。 栗子酥的碟子在他这边,他抬手一手扶袖一手端着栗子酥,放到韩夫人跟前,一个端碟子的动作都让他做的那般优雅好看。 韩夫人吃起来方便了许多,栗子酥一口一个吃的香甜。 两人在一起的画面不太搭调,可二人似乎默契的很。 幼菫突然有种被窥视的感觉,她循着感觉望去,正对面坐着的是裴弘元,身着藏青行龙云纹锦袍,单独一桌。此时他正旁若无人地直直看着她,脸色一如从前的淡漠。见她望过来,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恭喜你,要当母亲了。 幼菫还未来得及低下头,手就被萧甫山握住了。 他的眸光冰冷看了裴弘元一眼,附耳沉声说道,“莫要看了,大殿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幼菫侧头看他,红唇划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萧甫山正襟危坐,“听话,不要闹。” 幼菫真的是不小心,她只是想看着他说话,难不成她还能当众调戏他?她肃着小脸解释,“妾身又不是故意的。” 萧甫山倒不是怕她调戏,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他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们调情。这是闺房乐事,在闺房内他独享其乐就好。 他捏了捏她的手,眸子柔和,可说话却是霸道,“好,我知道了。不过你不要看对面了。” 幼菫乖乖点头,他也不是很想看。 对面二人的互动,裴弘元看在眼里,他一手执壶,一手执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朱全尖着嗓子一声“皇上驾到,皇后娘娘,庄皇贵妃娘娘驾到。” 众人都跪下齐呼“皇上万岁,万寿无疆。”“皇后娘娘,庄皇贵妃娘娘千岁。” 皇后脸色僵了僵,他如今在众人眼中和那贱人是并列的了! 不同于以往的帝后同席,此次和皇上同席的还多了一位庄皇贵妃,皇贵妃的大妆高贵肃穆,给一向柔和的庄皇贵妃平添了几分威严。 皇上另一侧的皇后,面带微笑,可偶尔瞥像庄皇贵妃的眼神,似乎淬着毒一般。 庄皇贵妃孕吐厉害,闻不得烛火灯油,皇上居然把六颗硕大的夜明珠都赏给了庄贵妃,放在翊坤宫照明。 那夜明珠,她贵为皇后,也不过只有一颗! 皇上精神焕发,他感觉这几日精气神好的很,各种顺心,不但后宫顺心,前朝也顺心,这个孩子还真是个福星。 举杯同饮之后,便是寿宴的重头戏了,献寿礼。 先是各位宗亲和大臣献礼,最后才是皇子,因为要压轴嘛。 宗亲们献的无非是些奇珍异宝,名人字画,其中韩院长的一幅字画就在其中,是韩修远所献。 众人嘴角直抽抽,虽说韩院长的字画贵重难得,可你直接拿自己老爹的字画来真的合适吗? 整个大燕,最不适合拿韩院长字画送人的就是你和国公夫人了吧? 皇上一直呵呵笑着,一点不厚此薄彼,似乎哪个礼物都很喜欢。 第二百三十八章 寿礼 接着众人把目光放到了萧甫山和幼菫身上,他们这一对真是挺惹眼的。皆因他们身旁放着一个硕大的大红绸包袱,也不知哪里撕下来的一块布头,皱皱巴巴,软趴趴一大坨瘫在那里,实在说不上美观。 大家猜不出来能是什么东西,单看这外包装……挺一言难尽的。 萧甫山一手拎着红色大包袱,一手扶着幼菫走到大殿中央。先磕头贺寿,然后正色说道,“臣的寿礼,皇上应该不出一年就能用上,定然是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 皇上的胃口被吊起来了,笑呵呵问道,“是何寿礼,朕一定用的上,还父慈子孝呢?” 萧甫山打开大包袱上的死结,铺展开。只见一大推各色兔子,猴子,小狗,老虎,狗熊,甚至还有猪,有大有小,小的一手可握,大的一米有余。个个毛茸茸的,软趴趴的,让人心都化成了水。 皇上那一向坚硬如铁充满算计的心,此时也是化了,可真是用的到啊,皇贵妃腹中麟儿待得出世,不就可以拿来哄他玩了吗?小东西肯定被逗得咯咯笑啊,可不是父慈子孝其乐融融么? 那画面,真是美好啊。 皇上忍不住起身走了下来,蹲来挨个拿起来看,哎呀呀,心软的一塌糊涂,他现在迫不及待盼着小皇子出生了。 他挑了一只软趴趴的长耳朵兔子,一只又萌又威风的老虎,拿着回去给庄皇贵妃看,“爱妃摸摸,多软,待皇儿出生,肯定喜欢。” 皇上说话的语气中竟带着温柔,一点没有平时的威严。 庄皇贵妃拿着小兔子,眼里尽是柔光和母爱光辉,“可真好,妾身看着都欢喜,他定然也是欢喜的。” 她巧妙的没说是“皇儿”,猖狂的事她从来不干。 可一旁的皇后已经不高兴了,还没出生呢,就一口一个皇儿,怎么就知一定是皇儿了? 她淡淡说道,“荣国公从民间搜罗来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也就罢了,这是给皇上过寿啊还是给别人过寿啊。” 她的意思是,你不把皇上放在眼里啊,光想着去巴结你妹妹的婆母了! 萧甫山拱手说道,“回娘娘,臣送礼全凭心意。觉得皇上应是用的到,就买来了。” 众位宗亲深以为然,荣国公往年,送过突厥首领的人头,送过西北带回来的葡萄干,还送过皇上拉不开的弓,的确是任性的很。可人家那寓意好,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今年这个虽然依然任性,已经好太多了,至少是真的用的上啊。 皇上哈哈笑的开怀,“爱卿说的有理,送礼全凭心意,这个心意最重要。朱全,把那匣子南珠拿来,赏给荣国公夫人!” 皇上高兴起来是真大方。 皇后脸色又是一僵,那匣子南珠是新进贡的,个个硕大晶莹,有白,粉,金,黑各四颗,乃南珠中的极品。比东珠贵重数倍。 皇上一共得了两匣子,赏了庄皇贵妃一匣子,剩下的这匣子她想着自己怎么也能得十颗。现在,居然全赏给了何氏? 朱全去了帐子后面,不一会捧着一个黄花梨匣子,笑眯眯走到幼菫跟前。 幼菫磕头谢恩,哎呀,终于不是香皂了! 朱全把那包玩具归拢了归拢,嘴角抽了抽,这绸布真是够廉价的,荣国公您能大方点吗? 皇上却丝毫不在意,宝贝地把大包袱放在自己脚下,他要挨个好好摸着看! 接下来是皇子们献寿礼了。 恭王毕竟是嫡长子,他穿着暗黄盘龙锦袍,金光闪闪,先上前一步献寿。 他自信满满,拱手朗声道,“父皇,儿臣的寿礼太大,得宫人抬进来才行。” 皇上抬手,“准了。” 抬起的那只手里还拿着粉嫩嫩的兔子玩偶。这只兔子应是玩偶界的巅峰了吧。 恭王拍了拍手,四个太监抬着一个木架子走了进来,架子上面是一个高高的凸起,盖着红色锦缎。 锦缎光泽华美,众人暗暗拿着萧甫山的破绸布作比较,这才是献寿礼的正确姿势啊。 恭王一副魔术师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的模样,大手一挥掀开了锦缎,大堂里一片低呼声。 只见架子上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黄色玉石,这本已是贵重难得,更难得的是,玉石正面平整,有红色纹路,赫然是大燕的国土版图。 恭王朗声道,“此乃儿臣差人踏遍大燕寻得,父皇国事繁忙不得出宫,有了这块玉石,父皇在宫内也能尽览大燕江山了。” 皇上手里又换了一只狗熊,走下去端详了一番,赞道,“的确很像,好!好!搬到御书房去,朕要每日看着!” 恭王本是对皇上手里那只狗熊很介怀的,这寓意……咋就恰好拿了这个玩意儿过来? 不过皇上的连声叫好,他又开心起来,期盼着看着皇上。荣国公那堆破玩意儿就赏了一匣子南珠,到他这里,怎么也不会太差吧?他这个可是花了大价钱买的。 皇上说完了好,就抱着狗熊回去坐下了,然后,没然后了。 恭王愣了愣,在皇后眼神示意下,他退到了一旁。看着皇上乐呵呵的样子,暗暗安慰自己,父皇高兴就好,自家儿子要什么赏赐。最大的赏赐就是那座真正的江山了。 想到这里,他又开怀了起来。 接下来是端王,恭王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据他打听,端王府也派了人手去民间寻宝,不过可没寻来什么宝贝。他拿自己府上的那点东西来,想比的过自己的这块玉石,是不可能的。 端王向来不事张扬,沉稳内敛,穿的藏青锦袍,不似恭王那般明晃晃。 他跪下磕了头,又洋洋洒洒说了一通贺词。 恭王见他两手空空,在一旁笑道,“三弟难不成是公务繁忙,忘了给父皇备贺礼?” 他觉得自己这话说的很高明,一是暗指他不敬皇上,二是,如此不孝子父皇你还这么重用他,那么多公务,倒是分一些给我啊。 皇上听了果真心里有些不舒坦,眯着眼看着端王。 端王泰然自若,从怀中掏出一个灰色粗棉布,众人嘴角直抽抽,这还不如荣国公的那块绸布呢。这种粗棉布,在皇宫用来擦地都不够格! 端王双手托着,躬身道,“这是儿臣献给父皇的寿礼。” 朱全下来接了,入手粗糙,这破布里能包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不成。看来端王要凉凉了。荣国公那一套岂是你能学来的? 第二百三十九章 宝物 皇上接了那块破布,他这辈子都没碰过这么低劣的布料!若不是看在皇贵妃的面子,他就直接扔端王脸上去了。太不拿他这个皇上当回事了! 皇后瞥了眼破布,轻笑道,“妹妹可知里面是什么宝贝?” 皇贵妃柔和笑着,“臣妾最近自顾不暇,哪顾得上他啊。” 皇上闻言暗叹了口气,端王好歹是小皇子的皇兄,就给他几分面子,打开看看吧。说不定跟荣国公那样,包装次了点,里面装的是好东西呢。 破布打开,露出来一块弧形铁环,若是把那缺口补上,跟镣铐差不多。 皇上面色不虞,太不吉利了! “靖章,这是什么东西啊?” 语气里已经带了隐忍的怒气。 坐着的宗亲看不见,可站着的皇子们可是看的清楚啊,父皇手里的不就是一个缺口的镣铐吗? 有人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来,端王最近走的太顺了,想给自己找个跟头吗? 恭王觉得父皇是想发火,但是碍于皇贵妃的面子又不能发。但是他不怕啊,他可以替父皇泄愤啊。 他高声斥道,“老三,你是来诅咒父皇的不成?大好的日子,真是晦气!还不跪下请罪?!” 端王不紧不慢说道,“皇兄此言实不敢当,这是我进献给父皇的宝物,怎么就晦气了?” 皇后见端王神色自若,不惧恭王的挑衅,心下便觉得事情蹊跷。他一向是稳中求胜的,从不会贸然行事。 皇后朝恭王使眼色,可惜恭王好不容易能踩端王一把,机会难得,哪里还顾得上看皇后。 他一副义正言辞,情绪激愤,“一块破铁,任你说的天花乱坠,能变成金子不成?再好的宝物,如此晦气,也是对父皇大不敬!父皇,请治端王大不敬之罪!” 端王拱手跟皇上说道,“父皇,儿臣嘴拙,不会描述此物。未免再起争执,伤了兄弟情分。还请父皇移驾大殿外,父皇一看便知。” 皇上皱着眉,觉得端王有些故弄玄虚,看看庄皇贵妃,还是同意了。 他携着皇贵妃的手,领先向外走去,没办法,怀孕的人,需要照顾嘛。 皇后黑着脸跟了上去,在皇上另一边并排而行。 大殿外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匹马,有侍卫在它四周守着,唯恐它惊扰了皇上。 这是很普通的一匹马,皇上觉得即便端王实际上是送一匹马,他也是嫌弃的。在端王请她不知道上马的时候他是很抗拒的,他骑的向来是名驹。 待皇上上了马,端王亲自牵着马往前走,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如踩着鼓点跳舞一般,很有节奏,十分悦耳。 皇上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笑着问端王,“你给朕的那东西,是钉在马蹄子上的?” 端王恭敬说道,“父皇英明。燕父皇忧心大燕骑兵太少,儿臣愚笨,这么多年才想出这么个笨办法来。” 皇上欣慰大笑,“你踏实肯干,也就你能用笨办法解决大问题。若是换上靖玄……”他想起恭王的冷嘲热讽和不依不饶,还有献给自己的那投机取巧的玉石,他冷笑道,“给马穿鞋子,他怕是先要嘲讽一番。” 端王温和笑着,“儿臣是不如皇兄聪明的。”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说,他仰头看着皇上,一片孺慕,“父皇要不要跑马试试?儿臣至今记得小时候看您骑马的英姿。” 皇上对端王的适可而止非常赞赏,他此时若是对恭王落井下石倒是失了气度了。 端王眼中的那片孺慕和敬仰,也感染了皇上,他豪气大发,“好!跑两圈试试!” 端王将缰绳交给皇上,皇上一夹马腹,马儿跑了起来,得得得得,马蹄声响亮清脆,格外悦耳,也格外有气势。 皇上跑了好几圈方尽兴,身上已是出了汗,精气神却看着好了许多。 他畅快大笑,“果真是宝物!无价之宝!朕看这马儿跟着都威风了不少!” 他用力拍了拍端王的肩膀,“不愧是朕的好儿子,好样的!” 皇后袖下的手紧紧攥着,之前她和恭王说的话,全都成了笑话。端王是好儿子,恭王就不是了吗? 恭王脸色挫败,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个主意呢?明明简单的要命! 众人又呼啦啦回了大殿,皇上重新换了衣袍,笑呵呵地坐定,“靖章献的这个宝物,可抵得上千军万马。朱全,看赏!” 他方才对端王心里有多不满,现在心里就有多愧疚,就想着好好补偿这个儿子。 想必是方才在后面已经吩咐好了,朱全直接从后面出来了,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端王谢了赏。 皇上笑着说,“你打开看看?” 端王依言打开,面露讶色,拱手道,“谢父皇赏!” 皇上眉目舒展,笑道,“这个扳指跟了朕大半辈子,还是你们皇祖父当年送给朕的。你骑马射箭的用的多,便让它陪着你吧!” 玉扳指是拉弓射箭时扣弦用的,保护拇指不被勒伤,但它更是权利的象征。两代皇上传下来的,现在给端王是什么意思? 众人脸上微妙起来,皇家人一辈子都在勾心斗角尔虞吾诈,这风向如何他们还是看的明白的。 恭王心里彻底崩塌了,他脸色灰败,旁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他都听不见看不见。他只想着,完了,这江山不是我的了。 接下来其他皇子的寿礼就乏味可陈了,皇上也再没有赏赐。 宫人上了膳食,大殿中央又起了歌舞。 御膳房做的膳**致,若说味道,幼菫觉得比不过青枝做的。 幼菫余光瞥向旁边的桌子,韩夫人正吃的津津有味,一盘子烤鹿肉,几乎都进了她的肚子。反观一旁的韩修远,吃的斯条慢理赏心悦目。她曾听程缙说韩修远是个狠角色,但看他这做派真是不像,太优雅了。萧甫山和韩修远虽离得近,却没有任何交流,两人应是不熟。 萧甫山夹了一块鹿肉放入幼菫碟中,“专心用膳。” 幼菫似是一个吃饭走神被父亲抓包的小孩,乖乖收回了视线,跟碟子里的鹿肉奋斗起来。难怪韩夫人喜欢吃,这个烤得的确很不错,就是已经凉了,不滋滋冒油了。饶是如此,她也是吃的满嘴流油。 整个大殿,恐怕就她和韩夫人两位女眷吃的最嗨了。 萧甫山拿帕子擦了她嘴边油渍,低声说道,“你喜欢吃,改日我们自己做。” 幼菫眼睛亮闪闪,“嗯嗯,现烤的更好吃!” 裴弘元已经不知喝了多少酒,可是他眼神清明,丝毫没有醉意。他倒真希望自己能醉一次。 第二百四十章 错了 成王坐在裴弘元旁边的桌子,姿态闲适,很是风流倜傥。他俯身靠近裴弘元,“世子好酒量,哥哥请你去凤鸣楼喝酒如何?” 裴弘元脸色淡漠,也不看他,只独自喝着酒。 这个半路认回来的堂弟素来冷漠,成王已经习惯了,他斜睨着他笑道,“你不会还没逛过花楼吧?” 裴弘元又喝了一杯,拾着夹了一块烤鹿肉放入口中,味道……有那么好吗? 一张妖孽脸从后面凑了过来,宁郡王拿桃花扇拍拍成王的肩膀,“王爷消息不够灵通啊,世子他连侍女都不用,怎么可能去花楼那种腌臜地方。” 成王不搭理宁郡王,继续跟裴弘元搭腔,“要不去一品香,我有那里的黑金卡,上好的雅间。在那里时常还能碰到韩院长,说不定你还能讨教一二。” 韩院长是一品香常客,京城有不少文人去一品香制造偶遇,韩院长吃完饭,往往发现账已经被哪位热心人结了!他还是挺高兴的,毕竟,他也不富裕。这张卡还是秦先生友情赠送的,若是用完了不好意思再让人帮着充值吧! 不过韩院长也没有吃人嘴短的自觉,人家找他搭讪,若是看不顺眼,该不搭理还是不搭理。 世子也是文人,正在科举,定然也是韩院长的拥趸者吧。 宁郡王又拿桃花扇拍了拍他肩膀,“王爷此言差矣,世子秋闱时韩院长给开了三日小灶,他需要制造偶遇吗?” 成王恍然大悟,拿扇子拍了拍手,“是了!是我糊涂了。不过一品香的饭菜,也是一绝啊。只为了口腹之欲,去那里饮酒畅谈也不错。” 桃花扇第三次拍了上去,宁郡王叹了口气,“王爷你又错了。世子他自己就有一品香的黑金卡,他又不缺银子,还用你请了?” 裴弘元有侍卫在庄子上盯着,自是知道幼菫和秦先生要合作开酒楼。所以一品香第一天开业,在其他人还不明所以观望的时候,他已经派人去办了黑金卡。算是除了内定的那两张黑金卡,最早办黑金卡的人。只不过他去的次数并不多。 饶是成王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此时也是被搓起火来了,这宁郡王是来找茬的吧? 整个皇室宗亲里,成王最怕的就是宁郡王,两个游手好闲的人,互相看不上,互相觉得对方肤浅。 他嫌弃地拿开肩膀上的桃花扇,黑着脸说道,“宁郡王闲的很。” 宁郡王打开桃花扇摇着,一双桃花眼笑眯眯的,“这句话你说对了,我的确是闲得很。世子还要上衙,还要准备殿试,很忙的。你若是想找人喝酒,还是请我吧!”他露出一副我去是给你面子的表情,“只可惜你没有好酒,我就凑合一下吧。” 成王很不想跟这个人说话,没见过硬要人请吃饭还嫌弃人家没好酒的。 …… 裴弘元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身边二人的争执似乎也没入他的耳。 不知不觉,一碟烤鹿肉吃光了。 -- 宫宴散了。 萧甫山脚步沉稳,压着步子走的缓慢。他小心翼翼扶着幼菫,有“身子”的人,自然是要谨慎些的。 慢到什么地步呢,所有的皇室宗亲都走到了他们的前面,远远地把他们甩开。 但他们也不是最慢的,韩修远夫妇跟在他们后面。 韩夫人似乎不太舒服,韩修远扶着她。 幼菫回头看了一眼,韩夫人皱着眉头,弯着腰,很是难受的样子。 幼菫关切问,“韩夫人可是身子不适,要不禀了皇后娘娘请太医看看?” 韩夫人摆摆手,“不用,就是吃撑了。走走路消消食就好。” 她说的直白坦然,丝毫不觉得难为情,就连她身边的韩修远也是一脸淡定。 幼菫:“……” 四个人就这么在宫道上慢慢走着,谁也不说话,只韩夫人偶尔发出呻吟声。 在幼菫以为大家就要这么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韩修远开口说话了,“听闻国公夫人有喜了,恭喜二位。” 萧甫山也未回头,“多谢韩大人。” 韩修远问道,“冒昧问荣国公一句,你已有一嫡子,夫人若是再诞一子,爵位该谁来承袭?” 萧甫山神色淡淡,反问道,“韩大人觉得呢?” 韩修远脸色严肃,“继室有先后,前者为尊,子凭母贵,六少爷自然更尊贵些。再分长幼秩序,六少爷是长。如此一来,六少爷无论是论尊卑,还是长幼,都该他来承袭爵位。” 萧甫山轻轻捏了捏幼菫的手,似是在安抚,“现在他们尚幼,说这些为时过早。等他们长大了,若是永青不成器总做些混账事,把他赶出家门都是轻的。荣国公府百多年的祖宗基业,西北军二十多万将士的性命,总不能断送在他手里。” 韩修远冷笑,“荣国公府历代都是嫡长子袭爵,却又是为何?” 幼菫在一旁听的明白,这是在讨论嫡长贤呢,不愧是韩老太爷的儿子,以小见大,以家论国。 幼菫叹了口气,“国公爷,听说净空法师出游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他那般大年纪了,在寺里乖乖呆着不好吗?” 嘁,若论嫡庶,净空当年也是皇后所生,承恒太子死后,也该是他来继位。若论长幼,先帝前面还有几位皇兄。 至于当今皇上,也是非嫡非长,否则也不会借助老荣国公和英国公的兵马来夺位了。 韩修远闻言脸色严厉起来,净空法师是皇室子弟,乃皇家秘辛,知道的人不多。她一个闺阁女子,竟知道这些。 “自古以来女子不得议政,荣国公怎可如此纵容?” 萧甫山沉声说道,“韩大人不若回去问问令堂,内子和净空法师的渊源。” 一提父亲韩修远就有些头疼,一大把年纪了,跟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成了忘年交。有她这个忘年小友比着,他这个当儿子的,就跟不是亲生的一般。 就说老太爷画的那些画,给荣国公夫人的都是精挑细选一送一大堆。到了他这儿,他想挑一副送皇上,推三阻四不情不愿,最后挑了幅没画好打算扔掉的给他了事。 他若是在老太爷面前露出质疑荣国公夫人的意思,还不知要挨几棍子。之前他只不过是说了句,女子无才便是德,慧极必伤,就挨了七八棍子。是老太爷亲自拿着棍子打,下手丝毫不留情面。 至于荣国公夫人和净空法师有什么渊源,他突然没那么好奇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同意 韩修远又拉回了方才的主题,“尊卑长幼有序,方能少生祸端。自古以来哪个打乱秩序的,不是伴随一场血雨腥风。荣国公还是要慎重行事。” 萧甫山淡淡一笑,“若按伦理,儿子忤逆不孝,该当如何?” 韩修远脸色沉了沉,却也不得不回答,“按《大燕律》,忤逆不孝者,轻则杖笞,重则绞刑。” 韩修远明白自己这是跳进了自己挖的坑里,恭王先前做的些混账事,通敌叛国,大大的不孝。按律已是死罪,哪里还有资格来论嫡长贤。 萧甫山嗯了声,便不再说话,给幼菫戴上风帽,扶着她缓缓走着。 韩修远俊美的脸色严肃,蹙眉看着前面的二人,不知何时扶韩夫人的手松开了。 韩夫人不满地嚷嚷起来,嗓门颇大,“你倒是扶着我啊!疼死我了!” 韩修远回过神来,忙扶住韩夫人的胳膊,柔声说道,“你若疼得厉害,不若找个地方坐下休息一下。” 韩夫人强忍着疼痛,“不必了,赶紧回府,父亲今天回来呢。” 韩修远闻言蹙了蹙眉,手上用力,把韩夫人身上大半的重量压在自己胳膊上。 出了宫门,幼菫正要上马车,身后传来一声,“国公夫人请留步。” 是韩夫人的声音,她的嗓门响亮,也不似一般女子那般柔和。 幼菫回头看她,韩夫人正笑眯眯看着她,韩修远脸色有些无奈。 “韩夫人何事?” 韩夫人笑的腼腆,“你做的辣白菜和辣椒酱忒好吃,能不能给我一些?”她瞅了韩修远一眼,“你给父亲的那些,他都护的紧,我也吃不到几口。” 幼菫笑笑,“好呀,等回府,我让下人给你送一些。” 韩夫人眼睛明亮,“不用那么麻烦,我让下人跟着你去拿就行。”她转头指着两个随从,“你们俩,跟着去荣国公府搬吃的。” 那两个随从拱手应下。 长的很是人高马大。 幼菫嘴角直抽抽,他们两个人“搬”?韩夫人这是打算要多少? 她应了声好,韩夫人就笑呵呵道了声谢,转头走了。 幼菫看着二人离去,韩夫人略显壮硕的身子压在韩修远胳膊上,他修竹般的背影显得有些孱弱,却是笔挺如松。 -- 萧甫山先送幼菫回木槿园,换了家常直缀就又去了外书房。 韩夫人派来的两个大汉,搬走了两坛子辣白菜,两罐子辣椒酱,还有一罐子辣油豆腐乳。实在是有个大汉的手还空着一只,幼菫心疼地给他塞上一罐子辣油豆腐乳。 幼菫脱掉翟衣翟冠,趴在炕上就不想动了,肩酸背痛腿抽筋,去一趟皇宫掉一层皮啊。 萧老夫人已经在木槿园候着了,她现在每天都要到木槿园一趟。 廉妈妈端来了养胎药膳,盯着幼菫喝了。味道是不错,可挡不住一天几顿地喝啊,总归还是带点药味的,幼菫喝到最后吐了。 这一吐,萧老夫人和廉妈妈更是眉开眼笑了,“这孩子调皮,折腾他母亲呢!” 幼菫:“……” 紫玉帮她按捏着,寒香则给她端来了鲜果点心。这几日木槿园各式吃食补品泛滥,萧老夫差人人流水一般地往这边送。 萧老夫人在一旁念叨着,“不能趴着”,“不能按腰”,不能…… 永青一直在炕上盯着幼菫的肚子,开始了每日必问,“母亲,弟弟长大了没有?” 幼菫:“没有。” “母亲,给弟弟吃糖炒栗子长的快!” “弟弟太小,吃不了。” “那他吃什么?” “啥也不吃。” …… 孙灵筠带了一匣子阿胶糕过来,整个人精神焕发,孙灵箩也跟着一起。 孙灵筠摁着幼菫不让她起来,她是听说幼菫怀孕了的。 “你只管躺着听……我那里缝了几日的玩偶,不过一个时辰就卖光了。还是托了你的福,竟跑去买了玩偶给皇上贺寿,让我白得了这么大便宜。” 幼菫嘻嘻笑,“明白为何让你今日开张了吧?” 孙灵筠抿嘴笑,“我原害怕定价太高卖不出去。现在看来,打出名声去,也不怕别人来跟风。” 做生意就是这样,品牌效应么。 孙灵筠又红着脸道,“不瞒你说,你给我的那香皂卖了两千两银子,我才盘的下这个铺子。我想着,铺子给你三成股份。” 她倒是坦诚的很,幼菫不以为意地摆手,“你不必这么客气,若真要算来算去,可真就算不清了。咱两府世代交好,谁还跟谁计较过?” 孙灵筠知道她是不在意这点银子,她有那么多铺子日进斗金,听世子说她应还有别的生意。 她也没再推辞,说起她又买了一些丫鬟婆子,专门让他们缝玩偶,府里丫鬟婆子们实在忙不过来。沉香她们几个怕还要在那里当几日的师父。 她眼睛里满是神采,今日一天的收入,已经够她周转起来了。她当时孤注一掷,饶是有卖香皂的两千两,盘下这个铺子也花光了她的积蓄。东大街的铺子太贵了。 孙灵箩不知何时跟卉云凑到了一起,在书房看她写字,不时指点一下。 卉云一直是幼菫在教,女先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这些日子事情太多,又有了“身孕”,老夫人约束着她,卉云这边也是顾不太上。 但是卉云很好学,每日自觉拿着字帖临摹,幼菫有时间的时候就拿给她看。 孙灵箩教的很耐心,见幼菫过来,笑道,“夫人有了身子不便。左右我也无事,不若我来教卉云一阵子。” 幼菫笑道,“我是巴不得呢,不过……会不会耽误姐姐绣嫁妆。” 孙灵箩脸上爬上一层淡淡红晕,“我都这个年岁了,嫁妆早就绣好了,现在左不过是绣些小玩意,费不了多少功夫的。” 幼菫拉着她的手,“那我就先谢过姐姐了。”她眨眨眼,“不过……舅母帮外甥女带孩子,也算使得。” 孙灵箩涨红了脸,推开她的手,扭头去多宝阁那边捧了本书,挡住了脸。 孙灵筠低声跟幼菫解释,她祖父和父亲已经同意了亲事,她方才先去的正院,已经给萧老夫人回话了。 孙父偕继室已经在来京的路上,嫁妆也一并带来了。他们是着实着急了,能嫁出去已经是不易,能嫁给程侍郎,是打着灯笼难找的好亲事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打劫 小五过来送请帖,请幼菫去韩府赴宴,“老太爷说了,您明日不去也得去。” 幼菫接了请帖,“老太爷何时这么霸道了?” 小五嘿嘿笑,“夫人您就去吧,老太爷说了,到时要见的晚辈比较多,让您准备好见面礼。” 幼菫失笑,按她的年纪,得叫老太爷一声祖父,和老太爷的孙子同辈。他只有两个孙子,成亲没几年,不至于一大堆孩子了吧? 幼菫问道,“老太爷是不是还说让我给他带好酒啊?” 小五嘿嘿笑着拍马屁,“夫人英明!难怪老太爷说您不但聪明,还大方。老太爷说,最好多带些。” “还有呢?” “还有那个辣白菜啊,辣椒酱啊,麻辣兔头什么的,也多带些。” 自带酒水,自带菜肴,还要带见面礼,确定是韩老太爷在请客?分明是打劫的,还是下帖子打劫! 幼菫问,“你可知道,你家夫人刚从我这里搬走一堆东西?” 小五一拍脑袋,“哎呀,夫人不提醒小的还忘了,还有您给我家夫人的那个辣油豆腐乳,老太爷说至少得给他两罐才行……我家夫人她只给老太爷看了一眼,不肯分给他吃。” 幼菫:“……” 这个韩夫人,当真是个人物! -- 萧甫山晚上回来,听说幼菫要去韩府,又出去了一趟,不一会带了一个年轻女子过来。 “她会些功夫,以后由她贴身伺候你。” 女子名叫又冬,今年十七岁,长相普通壮实,在丫鬟里应该是最高的了。她脸色平静,甚至是有些冰冷。 又冬利落跪下,咚咚咚磕了头,“请夫人赐名。” 那声音,幼菫听了都觉得疼。 幼菫笑着让她起身,“你名字挺好听,就不必改了。” 又冬起了身,幼菫让寒香带她下去休息。 萧甫山去净房洗漱了,头发散着,潮湿慵懒,他坐到拔步床上,把幼菫揽到了怀里。那动作,就像是顺手把趴在旁边的猫抱到了怀里。 他勾住幼菫的一缕发丝,反复把玩,“又冬是我培养的死士,刚把她调回来不久,这几日一直在府里跟着学规矩。你以后就让她寸步不离身,轻易没人是她的对手。” 幼菫没想到又冬有这么大的来历,死士,那是杀人不眨眼连死都不怕的人呐。 “死士当丫鬟,会不会太委屈了些,您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 萧甫山呵呵笑着,“傻瓜,当死士那是刀口歃血,有今日没明日。当你的丫鬟,日子安稳,是她们求都求不来的。你只管放心用她,她定然会对你忠心耿耿的……” 至于她为何会忠心耿耿,萧甫山没说,不过他不说的事情,一般都不太美好。 他说着话,手却不太老实,幽深的眸子里墨色翻涌。 根据为数不多的经验,他这个样子的时候,后果都比较严重,一时半会很难收场。 幼菫脸虽红了,可依然不忘提醒他一句,“国公爷,廉妈妈说了,怀孕头三个月最危险。” 萧甫山暗哑着嗓子,声音缱绻,“等你真怀上了再说。” 幼菫手抵着他的壁垒分明的胸口轻笑,“您四五年都忍得,这才一个月,怎就忍不得了?” 女孩轻轻一笑,带着三分娇三分媚,三分调戏,还有一分漫不经心。 “妖精!”萧甫山突然欺身而上,将她卷到身下,他的唇在她脖颈间噬咬,“我看你是越发大胆了,这种话也能说。” 那一声低吼,似要将她拆骨入腹一般,让幼菫心肝颤了颤。 他周身带着强烈的侵略性,似一头凶猛的猎豹,蓄势待发。 “国公爷,您得顾着夫人腹中的孩儿,忍着些才是。” 槅扇外廉妈妈高声提醒。 萧甫山动作滞了滞,却不肯停下来。 幼菫伸手推他,“您还是忍忍吧……” 萧甫山堵住她的唇狠狠地吻了她一通,才翻身躺回床上,呼吸已是乱的一塌糊涂。 幼菫嗤嗤笑着,满是幸灾乐祸。 萧甫山蹙眉紧紧闭上了眼,调节气息。 廉妈妈侧耳细听,内室没了动静,才放心下来。无奈摇摇头,让他们分房不听,难受的还不是自个儿。 -- 次日幼菫精神抖擞,带上又冬和紫玉,带了一马车的礼品,还有一队二十多人的侍卫,浩浩荡荡去了韩府。 紫玉昨晚没见到又冬,此时正好奇地看着她。又冬冰冷着面孔,环胸看着外面,那动作,跟个男子一般。 萧甫山也骑马护送,他还有事情要忙,送到府门口便离去了。 韩老太爷笑呵呵看着下人卸着马车,一坛坛的酒水酱菜搬了下来,他脸上的笑越来越灿烂,跟朵菊花似的。 这两个月的餐桌是有保障啦! 幼菫站在一旁,试图拉回韩老太爷的注意力,“老太爷,您叫我来是何事啊,不会是为了这车东西的吧?” 韩老太爷义正言辞,“瞎说,这些都是顺便,找你来是有正事。” 至于什么正事,却是不肯说,一直到马车卸完了,他才抱着一罐子辣油豆腐乳往会客厅走。 等到坐下了,幼菫以为他该说正事了吧,却不想,他却是吩咐小五,“赶紧把馒头端过来!” 热腾腾的馒头很快就送过来了,似是提前备好的了。 老太爷夹了两块豆腐乳到小碟中,“听儿媳妇说,这豆腐乳配馒头最好吃。” 幼菫失笑,“老太爷,您这也太等不及了吧?” “哎呀,香!真香!” 老太爷一口馒头一口豆腐乳,吃的两眼放光。 幼菫又苦口婆心讲起了养生之道,“豆腐乳含盐高,吃多了可不好,一天最多两块……还有那辣白菜,辣椒酱,也要适量才行啊。” 老太爷已经习惯了幼菫的唠叨,哪次见面不说一通?你说你的,我吃我的,不一会功夫一个馒头两块豆腐乳下肚。 就在他伸筷子要从罐子里再夹豆腐乳的时候,幼菫一把把罐子拿走了。 幼菫凶巴巴威胁,“您再这么不听话,以后不给您送了。豆腐乳没有,辣白菜辣椒酱都没有!” 老太爷叹了口气,放下筷子,“你这小丫头,我都这么大把年纪了,已经活的够本,还在意多活两天少活两天作甚?能快快活活把剩下的日子过完,那才是划算。” 幼菫不听他的歪理,把罐子交给小五,“小五这个你来保管,一天只许给老太爷吃两块。” 小五笑嘻嘻应下,抱着罐子出去了,他管着罐子,偷吃起来也容易些。 韩老太爷冲着他喊道,“不许偷吃,我可数清楚有几块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拜师 老太爷带着幼菫去了一处小院子,只让又冬一人跟着,神神秘秘的,也不知要搞什么名堂。 小院子在外院的最偏远的一个角落,周围种满了树,不知为何,有些阴森森的。 这种感觉进了院子就更强烈了,院子里很荒凉,长满了草。 幼菫止住了步子,“老太爷,您不要装神弄鬼,还是跟我说说要干嘛吧。” 韩老太爷瞪着她,“瞎说,我能害你嘛。” 幼菫瞄了眼面无表情的又冬,挎上了她的胳膊,“警醒点,保护好我。” 又冬点点头,身体僵了僵,她对这种肢体接触很不习惯。幼菫心里踏实了一些,有个会功夫的丫鬟,很有必要啊。 房门吱呀打开,里面更是阴森森的,不过应是经常打扫,干净整洁。正面几案上摆着的一个牌位,吓了幼菫一跳。 只见牌位上写着“先师左氏讳恒之神位”。 原来是白山居士的牌位,幼菫神色肃穆起来。 韩老太爷倒了一盅白酒摆到几案上点了香插到香炉中,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又嘀嘀咕咕念叨了一番。声音有些含糊,幼菫没听清楚,但听到有提她的名字,还有萧甫山的名字。 老太爷念叨完了就起了身,又点了三炷香递给幼菫,“磕三个头,叫声师父。” 白山居士是萧甫山的师父,幼菫跟着叫他一声师父也是使得。 幼菫接过香插到香炉,跪下规规矩矩磕了头,叫了声“师父。” 韩老太爷满意地笑了,笑呵呵带着幼菫又回了会客厅,抱了一堆字画匣子出来,“你看看这是啥。” 匣子已然很旧了,铜搭扣锈迹斑斑,“还用猜嘛,字画。您之前画的?” 幼菫打开匣子拿出字画,随着字画展开,幼菫便发现这不是韩老太爷画的。她那里那么多他的字画,对他的画风了如指掌。 待看到落款,幼菫惊呆了,白山居士! 韩老太爷笑呵呵道,“如今你已经是师父的弟子了,这些字画你就拿着,当作师父给你的见面礼。” 幼菫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的,是她失忆了吗?还见面礼,她听了都觉得瘆得慌。 “老太爷,您是不是糊涂了?白山居士什么时候成我师父了?” 韩老太爷一副你傻了不成的神情,“你方才给谁磕的头,叫的谁师父?” “我是……”幼菫突然住了嘴,她是想说是替国公爷磕的头,可现在还有丫鬟在,这还是个秘密呀。萧甫山都没有跟她明说的秘密,只是心照不宣。 幼菫哼声道,“您设计我。白山居士已经仙逝,您帮他收弟子作甚?” 韩老太爷捋着胡子,“这是我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好主意。你成了我师妹,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教书了嘛。我想好了,你不去松山书院也可以,就在国公府办个学堂,专门替松山书院教算学先生。” 幼菫被韩老太爷清奇的脑回路给震到了,她不想教书的原因是萧甫山不想让他抛头露面,不是因为别人不信服她。 她成了白山居士的弟子,也不解决问题呀! 幼菫认真地问韩老太爷,“您不觉得您最应该做的,是去说服国公爷吗?” “我要是能说服他,让你来拜师干嘛。你好歹也是白山居士的弟子,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吧!”韩老太爷背着手肃着脸,一副大师兄的口吻。 办学堂的事,就这么让大师兄自说自话给定了。 幼菫瞥了眼那一堆字画,件件都是无价之宝。大师兄说的话还是得听,倒不是为了师父他老人家的字画,纯粹就是爱好教学。 程珂来了,也不用下人通禀,就大咧咧进来了,见了幼菫楞了楞,他们俩已经两个多月没见了。 他咧嘴笑了起来,“哎呀表妹!这可真是巧了,现在见您一面可不容易!” 韩老太爷威严地咳嗽了两声,程珂立马收敛了嬉皮笑脸,一副文人雅士的优雅做派,毕恭毕敬地给老太爷拱手行礼,“老师,学生给您带了祥和斋的点心,有新出的雪媚娘。” 说着,身后的小厮递过来点心,程珂呈了上去。 韩老太爷满意地点点头,态度和缓了许多,幼菫严重怀疑他就是看在点心的面子上。 老太爷指着幼菫对程珂说道,“快来见过你师叔。” 程珂看看幼菫,再环视了会客厅一圈,怀疑自己听岔了,“老师您让我叫她啥?” 韩老太爷瞪着眼,“叫师叔!她是我师妹!” 程珂整个人不好了,自己拜个老师,还生生降了一辈? 幼菫此时却发现了当白山居士的好处,仿佛一下子打开了一片新天地。她板着一张小脸,威严地在太师椅上坐定,严厉中又带着几分和蔼地看着程珂,气质这块拿捏得死死的。 程珂嘴角抽了抽,她这副小表情真是很欠揍! 韩老太爷终于没了耐心,一巴掌呼了上去,程珂这才不情不愿地走到幼菫跟前,双手交握躬身九十度作揖,“学生程珂拜见师叔。” 幼菫欣赏了一会他的脑门,他最近一直在长个子,已经比程瓒还高了,幼菫想俯视看他一次不容易。 待看够了,她抬抬手,和蔼地缓缓说道,“师侄免礼。好书生,师兄收了个好学生啊。” 那拿腔捏调的样子,让程珂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程珂刚站直了身子,幼菫就递了个荷包过去,“这是我给师侄的见面礼。” 程珂看着手中荷包,嘴角又抽抽起来,感觉自己要中风了! 这真不怪幼菫,她以为是送给韩老太爷的重孙子重孙女的,算着年龄都不会太大,就给男孩准备了金豆子银裸子,女孩准备了珠花。 现在看来,还真有点麻烦……整个韩府除了老太爷以外,其他人都是晚辈啊! 程珂咬着牙说,“多谢师叔了。” 幼菫和气笑着,“师侄不必客气。”她又低声笑嘻嘻道,“你不正好缺银子么,够你花一阵子了!” 程珂这么一想,也有些道理,他贼兮兮笑道,“那以后师侄缺银子花了,就去找师叔您了。” 幼菫还真不怕他这个,豪气地说道,“没问题。” 叔侄二人,接下来进行了一番友好交谈,幼菫成功被师侄诓走了一千两银票。 就在程珂还要继续交流的时候,紫玉把幼菫拉走了,“夫人,表少爷他没安好心呐,您别上当。” 紫玉从小在程府长大,最是了解这个二表少爷了。 幼菫还看不穿他的小伎俩?只是想让他高兴高兴罢了。今日萧老夫人作为媒人去程府给程绍回信去了,接下来便是过六礼,程珂此时还不知道,等他回去了,怕是要难受一阵子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晚辈 韩老太爷让下人把韩家人都请了过来,今日沐休,韩修远也在。 除了韩修远夫妇,还有他们的两个儿子儿媳,三个孙子,两个孙女。 众人看着主位上和韩老太爷分坐两边的幼菫,都面露不解,却无人吭声。看来老太爷的家教还是挺严的。 韩老太爷开口说话了,“这是我的师妹,你们都来拜见一下吧。” 韩修远蹙起了眉头,父亲越发纵容这何氏了,怎能这般胡闹。“父亲,白山居士仙逝多年,怕是没见过荣国公夫人的。” 韩老太爷正色道,“师父他老人家临终前最大遗憾就是,好容易收了一个得意弟子,却不肯以他弟子相称。如今我替他收个弟子,也算圆了他的夙愿。” 这是他弟子的媳妇儿啊,替他老人家收拾那个不孝弟子的。 韩修远却是不知其中内幕,南石居士是谁老太爷一直讳莫如深。如今老太爷这云里雾里地一通说,饶他心智超群,也没琢磨透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他对南石居士敬仰已久,只可惜一直无缘一见。他曾在皇上那里和公主府看过南石的画作,笔下似有千军万马,画面恢弘,气势磅礴。胸中似有豪情万丈,肆意洒脱,快意人生。 只可惜天妒英才,斯人已逝, 何氏一介女子,即便有几分才学,又如何能代替南石居士弥补了师祖的遗憾呢? 韩修远也不能忤逆质疑父亲,压下心中的疑惑和不满,冲幼菫规规矩矩拱手作揖,“韩修远见过师叔。” 他行礼的姿势优美无可挑剔,那上位者的气势收敛了大半,很是恭谨谦卑。 幼菫无比受用,昨天还在质疑她不守女训呢,现在还不是要乖乖给她行晚辈礼?以后你在我面前就别想抬起头来! 幼菫端着架子说道,“贤侄免礼。” 哇,好爽,好爽! 韩修远直起身来,幼菫便递了个荷包过去,韩修远面色如常,接了荷包道谢。 他心里却已是万马奔腾,他已四十多岁,都是当祖父的人了,几十年没收过银裸子了! 然后是韩夫人行礼,她倒是丝毫不在意觉得降了身份,公爹的师妹,自己给她行礼是应该的啊,而且做酱菜还那么好吃! 幼菫对她印象很好,没送她珠花,从手上撸下来一对玉镯给她。啊,终于体验了一把萧老夫人撸镯子的感觉。 韩夫人喜滋滋接了镯子,绿汪汪的定不是凡品,自己戴是小了些,可是可以留着给孙媳妇重孙女啊。 接下来是孙子孙媳妇行礼,幼菫当了“师叔祖”。两个孙子都已经二十多岁,清风朗月,日月之姿,比他们的父亲温润许多。长孙在吏部供职,次孙在翰林院供职。两人面对如此年轻的师叔祖,有些不自在,觉得祖父玩的有些过火,把他们都给搭进去了。 幼菫给了两个孙子银裸子,两个孙媳妇一人一支金钗,金钗是从头上拔的,镶嵌了东珠的,也算体面了。 再就是重孙重孙女行礼,幼菫当了“太师叔祖”,瞬间感觉自己垂垂老矣。这辈分,也是没谁了! 这一通拜礼下来,最没面子的就是韩修远了,他得的那个荷包,跟他儿子孙子是一样一样的! 午膳用的就更是身心舒泰了,小辈们纷纷来敬酒,吉祥话不断,“师叔祖您可真年轻”“师叔祖您可真好看”“祝太师叔祖长命百岁”“太师叔祖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幼菫提前体会到了儿孙满堂的幸福感,不禁露出了祖母笑。 难怪老夫人那么执着于多子多福,对庶子也那般疼爱。被环绕献孝心的感觉不要太好! 韩夫人坐在幼菫下首,亲热地跟她说话,“师叔你画画一定很好吧?” 幼菫笑道,“画画我不太会,花样子倒是画的还行。” 韩夫人仿佛找到了知音,“哎呀,就是,画画有什么好?不能吃不能穿的。花样子实在,还能绣花。” 额……听着怪舒坦的。 韩夫人察觉到韩老太爷不悦的目光,忙转换话题,“师叔给的豆腐乳可真好吃,等吃完了我还能去拿不?” 幼菫笑道,“自然可以。你若喜欢,这些酱菜的做法我都教给你,自己做也不错。” 韩夫人连连摆手,“我不会做菜,您别教我了。”她笑眯眯道,“我是您的晚辈,时常去给您请安也是应当的。” 顺便搬些酱菜走。 幼菫咋有种韩夫人是韩老太爷亲闺女的感觉? 不过韩夫人看着直爽耿直,也是心有成算之人,古代这种方技都是各家的宝贝,她是不想平白得来吧。 下午又给老太爷解答了一些新算学问题,韩夫人就拉着幼菫逛院子,两个儿媳妇恭恭敬敬跟在身后。 韩府的园子清幽古朴,古木幽深,亭台楼阁,就连那丛丛的花木都透着久远的味道。 整个韩府似乎把底蕴渗透到了骨血里,渗透到每一个角落,就连那来往的丫鬟都带着一股书卷气。 韩夫人很健谈,性子泼辣,说话直来直去,措辞简单粗暴。她拉着幼菫聊吃食,聊孩子,聊京城八卦,就是不聊很多夫人感兴趣的衣裳胭脂水粉。大多时候是她在说,幼菫在听。 两人路过一个凉亭,亭子里负手站着一个人,幼菫迎着光看不清他表情,却觉目光锐利。 “老爷,你在这里作甚?”韩夫人先开口了。 原来是韩修远。 韩修远迎出来几步,对韩夫人温声道,“你回去备一份礼给师叔,总不能让师叔空手回去。” 幼菫想说,我要带走一大堆白山居士的字画呢,这世上没有比这更重的回礼了。也就韩夫人看不出来你是在支开她。 韩夫人一拍脑袋,“哎呀,看我这脑子,师叔您先在这里休息会,我去去就来!” 韩夫人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远去了,隐约听见她吩咐丫鬟送茶水过来。 韩修远一直目送韩夫人走远,一直到她的身影被花树挡住,方收回视线,伸手作请,“外面晒,师叔里面坐。” 话说的恭敬,仪态也恭敬,可语气却是凌厉。 “师侄客气。”幼菫一句话,成功让韩修远脸色沉了沉。 两个儿媳妇在站在太阳地里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们似乎是对韩修远很是畏惧。 幼菫跟她们和气笑笑,“你们都回去歇着吧,我在这边坐坐。” 两人如释重负,给幼菫和韩修远福身告退。 紫玉在石凳上铺了锦垫,幼菫方坐下,她的丫鬟但凡跟着出门,锦垫是必备的,生怕她受了寒气。 韩修远避嫌并未进亭子坐下,只是在亭子边缘站着。细眸,短须,精瘦,这种人很容易让人觉得严厉。 “师叔有才学,也聪明,懂得玉韫珠藏,收敛光华。如今父亲要将珠玉展现于世人前,师叔不觉此举有违初衷吗?” 幼菫淡笑,“此珠玉非彼珠玉,师侄莫要混淆了。且我此时借的是师父和师兄的光环,我做的再好,别人只会说我不愧为韩院长师妹,而不会质疑我其智近于妖。彼时我献书于师兄,是为大燕计,此时我教书授课,也是为大燕计。怎能说是有违初衷呢?” 她脸上带着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恬然宁静,思维缜密,让韩修远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十几岁的女子对话。 他微微皱着眉头,她说是为大燕计,自己拦着她,岂不是不顾大局,只拘泥小节了? “师叔心怀天下是好事,只是,荣国公府已是煊赫无匹,师叔此举怕是要招人猜忌,以为是为荣国公笼络人心。” 第一个猜忌萧甫山的,便是韩修远吧? 听闻他一向持身中正,又极为固执,朝堂上谁的面子都不给,只看对错。几位皇子,他从不结交,对他们的示好也是冷淡待之。正因为如此,皇上对他尤为信任。 幼菫笑,“我在闺阁时便听闻,师侄持身中正,行事只看对错,不惧攻讦。以己度人,国公爷他既胸襟坦荡,又何须畏惧人言?” 韩修远在亭子外,看了幼菫良久,目光中有审视,又似在思量。 他往里走了几步,站到了幼菫对面,细眸内闪着精光,“荣国公的爵位,师叔以为该由谁来承袭?” 又来试探。幼菫若说立贤,不是变相承认了萧甫山在参与夺嫡吗?若说立嫡长,那萧甫山的所作所为岂不是与此有悖? 幼菫淡淡说道,“这个自有国公爷来定夺。” 以小推大,皇位之承袭,自是又皇上来定。你们争来争去,有甚用处?嫡长贤,要用哪个标准,还是要皇上来定。 幼菫的回答有些狡猾,其实细究起来,又是转了个圈回去了。但可以成功堵住韩修远的质疑。 韩修远自也是觉察了她的狡猾,皇上定夺,要考虑的还是嫡长贤呐。 “师叔聪慧。” 幼菫笑道,“师侄心智学识必是在我之上的。其实纵观千年,很多事情又岂是辩论几句对错便有结论的。就像下棋一般,棋局瞬间万变,师侄又何必执着眼下这一二子。师侄该想的是,如何让这一大盘棋赢了才是。” 韩修远眸心微动,若是让恭王上了位,大燕这盘棋能赢了吗? 丫鬟上了茶水点心,韩修远拱手说道,“师叔金玉良言,师侄受教。师叔喝茶,侄儿还有公务在身,先退下了。” 韩夫人备好了礼,回来抱怨了一番韩修远,怎能把师叔自个儿扔这里? 幼菫也未再久留,辞别了浩浩荡荡送她到府门口的一大家子人。 程珂作为师侄,一路护送着到了国公府,路上幼菫吩咐他买了糖炒栗子,又给卉云的冰糖葫芦和窝丝糖,最后又给老夫人的驴肉火烧。 程珂隔着帘子咬牙切齿问道,“师叔还有什么吩咐?” 幼菫笑眯眯道,“没了,剩下的铜板你留着买糖吃。” 程珂黑着脸,看了眼虎视眈眈的萧东和众侍卫,把到了嘴边的那声“臭丫头”硬生生咽了下去。 第二百四十五章 来历 幼菫回府的时候萧老夫人早已回来,笑眯眯接了驴肉火烧,拉着她到炕上坐,生怕她累着。 永青吃着糖炒栗子,内心戏丰富:母亲今日拉了一马车的东西出去,定然是去卖了换银子了,然后给我买糖炒栗子。母亲对我可真好,以后还是不叫她狐狸精了! 老夫人问起去韩府的事情,幼菫天花乱坠讲了一番,老夫人乐的呵呵直笑。 “这么说,以后京城大半的官员文人都得叫你一声师叔了?” 幼菫睁大眼,“母亲,还是您目光高远,儿媳都没敢想这些!” 老夫人笑眯眯的,这个儿媳妇给国公府争面子了!谁还敢说她家儿媳名声不好?白山居士的弟子,韩院长的师妹! 幼菫暗道,您儿子才是白山居士正儿八经的亲传弟子呢,您早就该骄傲了! 赵氏听得也是一愣一愣的,觉得不可置信,可又由不得她不信。白山居士的一堆字画在那里堆着呢! 然后幼菫又切入正题,她要在国公府办学堂教书,为松山书院培养算学先生。 幼菫笑嘻嘻地给老夫人脸上贴金,“您是府里的当家人,这事儿媳自然是要来请示您的。将来松山书院的算学先生,都是咱府里出去的,您脸上也有光啊。” 赵氏整个人都不好了,大嫂算学这么好的么,她前些日子刚拒绝了她给永成教算学…… 不可能不可能,黄毛丫头懂什么,定是韩院长在给她长脸呢。 老夫人心里挺熨帖,她倒不觉得女子抛头露面有什么不好。她出身将门,年轻时经常跟着老国公爷打马球,狩猎,甚至出征,出尽了风头。 可幼菫的学识,她还是心里有些打鼓,“你真能教了他们?” 幼菫自信满满,“教他们自然是绰绰有余的。儿媳在小青山呆了三年呢,整日跟着韩院长研习算学,韩院长说儿媳有灵性,悟性比他还要好上几分呢。” 老夫人还是有些犹豫,萧甫山的脾气她是知道的,最是霸道不过,“就怕老大不能答应,且你还有着身子呢。” 幼菫安慰她,“过了头三个月就好了,儿媳就是讲讲课也不累,多活动活动还好生养呢……您同意了,国公爷他不敢说什么的。” 老夫人人可不这么觉得,不过她这里应下也没关系,总归她觉得这也不是坏事。萧家一直是以武传家,添些文气也不错。 幼菫又问起老夫人去程府的情况,老夫人笑着说,“孙大人再过三四日就到京城了,到时程大人就去提亲,我看着,用不了多久就能喝他们的喜酒了。” 孙灵箩在紫荆园教卉云读书,幼菫去看了看,放下冰糖葫芦和窝丝糖。 回了木槿园,寒香已备好了鲜果点心,殷勤地忙前忙后伺候着。 又冬刚来,身上很是素净,只簪了一直桃木簪。幼菫让紫玉取了妆奁过来,挑了支银簪,和几样头面给她。 又冬也不推辞,接了首饰,脸上依然是面无表情。 幼菫跟她说道,“以后你便是一等丫鬟,每月是五两银子月钱。四季各四套衣裳,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张妈妈。” 又冬福身应下,也无多余的话。 一旁的寒香脸色不太好,这个又冬刚来了不过一日,规矩都不懂,就被提了大丫鬟。自己这般鞍前马后,夫人看不到吗? 紫玉看寒香那脸色,心下就觉得痛快,仅有的一点点小失落也消失了。她笑眯眯地冲又冬福礼,“又冬姐姐,恭喜你了。” 又冬点点头。 寒香也挤出笑来行礼祝贺。 幼菫笑着跟紫玉说,“你也是跟了我许多年的,冲着资历也该提一等丫鬟了。今日你也一并提一等吧,值夜先不必你来。” 紫玉怔楞了片刻,小脸激动的通红,捉住幼菫的手,“谢谢夫人!奴婢一定尽心伺候夫人,一辈子都对夫人忠心!” 张妈妈在旁边咳嗽提醒,紫玉忙松了手,规规矩矩福礼,脸上笑的灿烂无比。 幼菫笑了笑,“既然是一等丫鬟了,就该有自个单独的房间了,跟着张妈妈去收拾一下吧。” 又冬和紫玉跟着张妈妈出去,房里就剩了寒香一人,她脸上的不满藏也藏不住。尤其是紫玉在经过她时的趾高气扬,更是深深刺痛了她。 她倔强地抬头看着幼菫,“夫人,奴婢年岁比紫玉大,又一直在房里伺候,自觉比又冬和紫玉都要强。夫人为何提了她们,独独落下了奴婢?” 幼菫喝了口茶,说道,“这样倒有几分你原本的样子了。她们我都知根知底,用着踏实。寒香,不若说说你的家世来历吧。” 寒香低下了头,“奴婢家里没人了,家里的男丁流放,女眷都被发卖了。” 幼菫问道,“这些我知道,你的父亲是谁?” 寒香白着脸,不吭声。 幼菫淡淡说道,“你看,你连自己的家世都不敢告诉我,我凭什么要重用你呢?” 寒香跪了下去,解释道,“奴婢家族下场凄惨,实不忍提起……” “先夫人甄兰,和你是何关系?” 寒香脸色更是苍白,“奴婢低贱,不敢和先夫人相提并论。” 幼菫笑,“你到现在还瞒着。那便我来说吧。甄兰是你母亲的嫡亲妹妹,你的亲姨母。你父亲是密州刺史,当年甄家被诛了满门,你父亲也被连累贬职,去年因卷入私盐案被抄家流放。” 她宫寒的事情被人泄露给了皇后,萧甫山觉得她身边的丫鬟嫌疑最大。 沉香之前含糊告诉幼菫,寒香是对萧甫山起了心思的。寒香最近热情的反常,她一向孤傲,又怎会因为升一等丫鬟扔了自己的骄傲,那般卑躬屈膝。 幼菫猜测寒香说不定是因为情爱来陷害她。 萧甫山派人一路查过去,便查到了这些。昨晚刚刚送回来的消息。难怪前几日萧老夫人和赵氏都说寒香面熟。 幼菫问萧甫山,“您就没觉得寒香眼熟吗?” 萧甫山绷着一张俊脸,分外的阴沉,“和甄兰成亲当日还未圆房我便去了战场,回来她怀孕了,我便住在外院不再见她,哪里记得她的模样。” 幼菫也是这时才知道这些事情,之前她对甄兰的事闭口不提。他那时才十五岁,正是少年气盛的时候,定然是觉得屈辱的很吧?幼菫都不理解甄兰是如何想的,少年萧甫山该是何等风采,她怎就那般看不上寻了别人?她倒好奇那奸夫是何等人物了。 萧甫山猜测她可能是要报复,因为甄家倾覆和寒香父亲被贬职,都是他推动的。而查私盐案的,是端王。 寒香身子微微颤抖,“先夫人去世时奴婢才三岁,对她是半点印象都没有的。奴婢也没想到这么巧,夫人就嫁给了国公爷……” 寒香到程府是因为幼菫要和程瓒议亲,她不是因为阴谋进程府的,这个幼菫倒是相信。 幼菫问道,“你紧张什么,又怕什么?你是先夫人的外甥女,你早说出来,我自不会亏待了你。” “奴婢罪臣之女,不敢再跟先夫人攀亲戚,奴婢只想好好伺候夫人……” 幼菫冷笑,“我宫寒的事,你说与谁听了?” 寒香脸色大变,伏在地上,“奴婢不敢陷害夫人!奴婢谁也没说!” 幼菫站了起来,俯首看着她,“说与别人听怎就是陷害我了?难不成,你知道我因宫寒之事被人陷害了?” 寒香结巴起来,“这是……这是夫人的秘密,说出去定然会给夫人惹来麻烦的……” 幼菫逼视着她,“那个人是谁?” 寒香身子簌簌发抖,却是紧咬着唇,什么也没说。 恰恰是这种沉默,说明定然是有这么个人的。 幼菫站直了身子,冷冷道,“我再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若再不说,那我只有把你交给国公爷了。” 幼菫吩咐了两个婆子把她单独关押起来,近身看着她,别让她寻了短见。 关押她的地方,选了一处荒废的院子。 依香和半香在廊下守着,见寒香被婆子押走,有些呆愣。 幼菫让依香进来,依香今年十五岁,在现有的丫鬟里年龄算比较大了的。她平日里也在房里伺候,跟着青枝。半香小些,十三岁。 依香随手把方才撞歪了的锦凳摆好,站在炕前等幼菫示下。 依香做事一向利索,也机灵,不过前面有几个年岁大的丫鬟,又有紫玉,幼菫用她比较少。 幼菫跟她说道,“以后你顶替寒香,和沉香又冬轮流值夜。值夜的规矩你也清楚?” 依香眼睛一亮,忙福身说道,“谢夫人。奴婢晓得,青枝姐姐一直有教奴婢。” 青枝在教导丫鬟上还是很用心,从不藏私,她做事情的标准就是,什么能给小姐带来好处她就做什么。 幼菫点点头,拿了十两银子给她,“你去趟大厨房,让她们给置办桌席面送过来,就说是庆贺又冬紫玉提了大丫鬟的。至于寒香,你可以隐晦说几句,就说冲撞了我,可能要被发卖了。” 依香收下银子,脆生生应下,“奴婢明白了。” 紫玉匆匆从后院过来,“夫人,寒香犯了什么事?” 紫玉嘴上虽是有些不饶人,可倒没有坏心思。 幼菫说道,“性子太孤傲,不适合做丫鬟,你和又冬去趟针线房,再添两件夏季衣裳。” 紫玉也觉得寒香不适合做丫鬟,做惯了小姐的,哪能甘心伺候人? 她应下出去了。 大厨房和针线房是府里的八卦集散地,每日人来人往,八卦散播最为迅速。木槿园是国公夫人的院子,最受下人们关注。木槿园一有了人事变动,不需紫玉她们主动讲,女人们就七嘴八舌打听起来了。 又冬和紫玉升了大丫鬟,是她们谁也没想到的,大家都猜测定然是寒香。 紫玉和依香唏嘘了几句,大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连夫人都敢顶撞,怕是要被发卖了。 到了用晚膳时,消息就悄悄传遍了整座国公府。 第二百四十六章 同意 萧甫山回府后先去了趟正院,老夫人还未睡下,“幼菫有着身子,你可不能乱来……不若你跟她商议一下,找个通房?” 萧甫山知道,这是廉妈妈给老夫人报信了,“母亲,这种话您以后还是莫要说了,您忘了我连妻室都不想娶的时候了。我今日便跟您说明白,儿子有幼菫一人也就够了。您该知道,说过的话我是不愿意再多说的。” 说话间,不自觉的带出一股冷然气势。 老夫人叹了口气,他这儿子身上的戾气,也就幼菫能压的住了。 “你不想,我以后不提便是。我是做母亲的,自然是要心疼儿子的。你也该体谅一下。” 萧甫山缓了一下脸色,他也是不想再因这种事情徒生事端,所以要跟母亲严肃说明白。 “我明白。您先歇息,我回院子了。” 萧甫山回了木槿园,幼菫让素玉上了饭菜,现在早已过了饭时,她已经吃过了。 萧甫山吃着饭,听着幼菫兴致勃勃讲着韩府的事,说到开心处,还要比划一番。 这些事情,从他回府,萧东已经给详细汇报过了,甚至比她说的还要详细,包括她与韩修远的对话,还有程珂。 不过她高兴,那就让她说罢。 幼菫说起在府里办学堂的事,期待地看着萧甫山,“母亲已经同意了。您觉得如何?” 萧甫山放下筷子,漱了漱口,又用帕子擦了擦嘴,踱着步子去了内室。 幼菫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国公爷,您想想看,以后松山书院的学生都是我的徒子徒孙,多好的事。” 萧甫山看了看拔步床,最终没过去,到罗汉床上拾起一本兵书看了起来。 幼菫把手放在书上,把理由升华了一下,“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萧甫山把书上玉白纤细的手裹在掌心,抬头跟她说道,“堇儿,我不愿意别的男人每日盯着你看。男人的心思你不懂,他们心里的阴暗龌龊,超乎你的想象。” 幼菫嘟囔道,“您分明就是小心眼,我是杀神荣国公的妻子,韩院长的师妹,他们怎敢造次。母亲今日还跟我讲,她年轻时还去军营呢。女子也不能一辈子被困深宅吧,总要做一些事情。” “你就当我是小心眼吧。”萧甫山把她揽到了怀里,又看起了兵书。 幼菫深深叹了口气,萧甫山在占有欲这方面,天下无敌。 “我上课时可以着男子灰袍,再用面巾遮面,或者戴上幕离。” 萧甫山一手执书,一手揽着她,丝毫不为所动。 幼菫再接再厉,拿出杀手锏,“两年后妾身给您生个孩子。” 萧甫山黑眸暗了暗,目光从书上移开,看着幼菫,“你当真想生?” 幼菫见他有所松动,顿时来了精神,“当真!一个若是不够,两个也行!” 萧甫山合上了书,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儿,“你就那么想教书?” 幼菫很笃定地点点头,“毕生梦想。” 前世今生的执念。 萧甫山沉默了片刻,她只要肯生孩子便好,有了孩子的羁绊,她的心便踏实下来了吧。 “明日我让刘管事在外院收拾个院子出来,作学堂。不过,你不能天天教课,隔日教就好。” 这就答应了?居然没有讨价还价,幼菫还给他留了一年的余地呢。 幼菫粲然一笑,“妾身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妾身还要照顾国公爷和两个孩子呐。” 萧甫山揉了揉她的头发,唇角含着微不可见的笑意,“乖。” 幼菫心愿达成,倚在他怀里,乖巧地当了一会宠物,陪他看了会兵书。 她想起了寒香,“国公爷,您怎么不问妾身寒香的情况?” 萧甫山眼睛没有从兵书上移开,“阖府都传遍了你要处置她,那么你定然是没问出来什么的。至于那背后的人会不会出现,还要看今晚明日了。” 她审问寒香的过程,暗卫早已禀报给他了,她虽还是下不了狠心,不过也难得没有心软。她懂得设置一些语言小陷阱,让对方不知不觉露出破绽。 幼菫哼哼,“也不夸妾身两句。” 萧甫山亲了亲她的头顶,宠溺说道,“堇儿做的很好。” 幼菫笑眯眯的,还等着后面他再多夸几句,结果,没了。他又继续翻看起了兵书,微笑僵在了幼菫脸上。这人,到底会不会夸人! 这一夜过的很安静,什么事也没发生,寒香不哭不闹,也无人靠近小院。 -- 皇上这两日几乎住在了翊坤宫,皇贵妃的这个孩子,给他打了一针强心剂,整个人似乎都年轻了起来。 端王发明了马蹄铁,工部已经着手打制了,很快就能在大燕普及开来。这着实解了他一块大心病,更是让他对皇贵妃宠爱有加。 今日还要早朝,皇贵妃帮着皇上整理衣冠,“皇上,妾身胎像稳固,您放心便是。您也不必这般日日在翊坤宫守着,皇后娘娘那里,您还是去看看。” 皇上展开着双臂,任她打理着,欣慰道,“你一辈子不争不抢,凡事让人三分,她可不见得领你的情。你看恭王,被她教成了什么样子,若是他有一半靖章的好,朕也不必如此忧心了。” 言外之意,他心里还是属意恭王做储君的,只可惜烂泥扶不上墙。有些怒其不争。 皇贵妃淡淡笑着,“恭王也是有孝心的,他献给您的那个玉石,多贵重难得啊。哪像靖章那般,献寿礼也不知道选块好看的锦缎包着,臣妾当时看了都想打他一顿才解气。” 皇上冷哼,“那个玉石你可知道得多少银子?他哪里来的那么多银两?朕派人去查了,是下面的官员献给他的,你说说看,那些官员得了这种东西,不献给朕,怎拐了个弯献给他呢? 靖章是心眼有些实,他就觉得一块铁掌,粗陋廉价,配上锦缎反倒是不伦不类了。朕也觉得,这样包着就很好。” 皇贵妃抿嘴笑着,不再多言,帮皇上整理好衣冠,送到殿门口。 皇上叮嘱道,“你再睡一会,现在时辰还早。” 皇贵妃笑道,“妾身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再睡怕要误了时辰了。昨日您在这里,臣妾可以不去。今日若是再不去,未免不敬。” 皇上皱眉,“你有着身子,她也不免你的晨昏定省,哪有一国之母的大度!” 皇贵妃轻轻推着他往外走,“皇上您别误了早朝。妾身无碍的。” 皇上拍拍她的手,让她留步,摆驾太极殿。 第二百四十七章 太岁 早朝上又有立储的声音了,皇上虽不爱听,不过也没有之前那般生气了。 他听着大臣们各抒己见,心中也开始认真思量,反应到脸上,神情是格外认真。 这种细微的变化自是逃不过大臣们的火眼金睛,各自心里也起了思量。 端王在皇上寿宴上得了圣心,大家都是知晓的,这个时候皇上考虑立储之事,必定是倾向端王的。 萧甫山和韩修远一文一武分立两旁首位,皆是精光内敛,闭口不言。 端王神色自若,恭王紧攥着拳头,成王依旧是事不关己的模样,看那神情,心思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荣国公有何想法?”皇上看向萧甫山,开口问道。 萧甫山握着拱手回话,“回皇上,皇上身体康健,立储之事不必急于一时,可从长计议。” 皇上闻言脸色明朗一些,现在他心里也是各种纠结,让他很快决断,也是不太容易。 恭王他亲手教养,对他寄予厚望,如今这般不成器,比端王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实在让他难以取舍。 皇上也不再问其他大臣意见,“那就容后再议。” 就在礼官唱礼退朝时,萧二爷萧甫远在殿外求见。 皇上示意让他进来,朱全高声唱道,“宣工部左侍郎觐见!” 萧二爷步履从容进了大殿,跪下禀报,“启禀皇上,灵山那边工匠挖出了太岁,事关重大臣不敢擅作主张,已经让他们停止挖掘,臣连夜赶回求皇上示下。” 皇上变了脸色,动土挖出太岁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不信者往往会招致灾祸。皇陵修建更是诸多忌讳,一个不慎,招致的是灭国之祸,毁的是历代祖宗的基业。 皇上阴沉着脸问道,“太岁星到了灵山,钦天监就没看到吗?为何不曾禀报?” 太岁是太岁星的化身,灵山出现了太岁,那么相应的,太岁星应已经到了这个方位。可钦天监居然没有示警。 钦天监监正出列,“启禀皇上,连续多日都是白日晴天晚上下雨,是以钦天监无法观看星象。” 皇上没有再迁怒,皱眉问道,“那有何说法?” 钦天监监正回道,“徒抵太岁凶,伏太岁亦凶。若再动土,便是大凶。” 皇上脸色难看。 扩建皇陵,劳民伤财,本就顶了诸多质疑压力,这太岁一出,钦天监又如此说,怕是不能善了了。 果不其然,殿上那些耿直言官御史,又开始唠叨。 “太岁头上不可动土啊,皇上。” “这是上天示警,皇上该顺应天意,皇陵不可再扩。” “若违抗天命,大燕怕要遭受天谴。” …… 皇上脸色越来越难看,之前他已经因为皇陵之事打过一次言官板子,难不成再打一次? 他留下端王,萧甫山,萧甫远,还有韩修远,退朝了。 皇上问他们四个的意见,皇陵继续扩建,还是停了? 端王一派谦和,“几位大人先说说看。” 萧甫山沉声说道,“回皇上,韩大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应是看的更通透些。” 韩修远眸内划过一丝意外,他以为萧甫山会直接反对。修建皇陵所耗甚巨,国库空虚,拨给兵部的军费就相应少了。所以扩建皇陵意见最大的就是那些武将,没有军费,他们怎么打仗,怎么稳定军心? 不过这个对萧甫山影响倒也不是非常大,他只有西郊大营靠吏部拨军饷。 他这么把问题推给自己,当真狡猾的很,跟他夫人……师叔一般。 萧二爷拱手道,“荣国公言之有理。” 打虎亲兄弟啊! 韩修远低垂着眸子,拱手回话,“启禀皇上,此事事关国运,怕还是要听钦天监的。看钦天监有无化解之法。” 你推给我,我推给别人。 萧甫山眉心微动,韩修远一向不推诿敷衍,今日怎还油滑起来了。不但责任推了出去,而且一句化解之法让他可进可退。若是钦天监能化解,他有提点之功,若不能化解,那是钦天监无能。 端王自然是附和了韩修远的说法,还是得找钦天监。 难得的众口一词,皇上阴沉着脸让他们退下。 -- 幼菫上午去了外院一趟,看了为她划出来的学堂。学堂在族学旁边,是个两进五间的小院,第二进作了她的休息室,前面一进作讲堂,五间是打开的,很空阔。 外院的管事做事效率就是高,居然这么快就收拾出来了,窗明几净,就连院子也是干净整洁。 刘管事虽然心里满是疑惑,可打从心底里不敢轻视他们这位国公夫人了。小小年纪,居然成了韩院长的师妹,她能替松山书院教算学先生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幼菫提出要让他去定做两块硕大的琉璃,他连犹豫都没犹豫,一口应下。琉璃再贵重算的了什么,关键是得夫人满意! 今早国公爷临上早朝前,召集了外院的所有管事,吩咐了收拾学堂,“以后夫人要常在外院行走,若是她哪里有了不自在,你们是知道我手段的。” 国公爷很少特意叮嘱什么,这么严厉警告,更是从没有过。几个管事战战兢兢,一个早上做事格外麻利仔细,丝毫不敢马虎。学堂愣是不到两个时辰就收拾出来了。 幼菫逛了一圈,说了一些桌椅摆设的要求,就从学堂出来。 迎面萧甫山和萧二爷走了过来,二人都穿着朝服,一个冷峻霸气,一个温润儒雅,走在一起却是相得益彰,格外养眼。 萧二爷躬身行礼,“大嫂安好。” 幼菫福了福身,“二叔莫要客气,不必行此大礼。” 萧二爷温和说道,“大嫂封了一品诰命,又成了白山居士的弟子,在此恭贺大嫂了。这两个身份,哪一个也当得此礼的。” 幼菫笑道,“在府里不必论这些了,这样多辛苦。” 萧甫山不着痕迹地往前一步挡在幼菫身前,揽着她往垂花门走,淡淡说道,“回正院说话。” 他在人前是很少这般揽着她走路的,身后便是萧二爷,幼菫还想有些别扭。毕竟这番举动太过亲昵了些。 萧二爷淡淡一笑,跟在二人后面。 第二百四十八章 甫远哥哥 萧甫山揽在她肩上的手最终还是放开了,低头问她,“学堂可还合你心意?” 幼菫仰头对他粲然一笑,眸子里细碎了星光,“特别好,宽阔明亮。就是妾身的休息室太大了,整整五间啊。” 饶是萧甫山每日见她欢笑,仍是被这明亮的笑容晃了心神,她为何这么喜欢笑呢。 她这般侧颜,后面的人也看的到。 萧甫山手掌轻轻压在她脑袋后面,扶正她的脸颊,“仔细看路。” 幼菫嗯了声,继续笑道,“妾身今日花了您不少银子,待刘管事给您报账,您可别心疼。” 萧甫山还是惯常的平淡口吻,可听到耳朵里就觉得特别宠溺,“无妨。你只管花。” 幼菫低头莞尔,裙摆上错落的樱花格外好看。 同样明快的声音在萧二爷耳边响起,“甫远哥哥,我今日花了你不少银子,你可心疼?” 少女的笑颜似骄阳,光芒四射,明亮的让他不敢直视,“无妨,你喜欢就好。” 她笑的愈发灿烂,笑声清脆响亮,似山涧间跳跃的溪流。 “甫远哥哥,你可真好!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儿!” 他看着她欢快奔跑,欢笑洒落田间小路,洒落山间桃林。 “甫远哥哥,我要嫁给你!” 她依偎在他胸前,少女的馨香萦绕,撩人心弦,少女的柔软让他心旌荡漾,手足无措。 “甫远哥哥,我已是你的人了,你可要来娶我啊。” 少女脸上尽是娇羞,似是天边的彩霞落到了她脸颊。 “甫远哥哥,若是哪日我死了,你别难过。” 她脸上没了阳光,也没了彩霞,似一朵鲜花在枯竭。 “甫远,你怎回来了?” 萧老夫人见萧二爷回来,分外高兴,吩咐着于妈妈让厨房备膳,中午都在正院用膳。又额外叮嘱了几道萧二爷爱吃的菜。 最近府里有些冷清,萧二爷萧三爷都不在府上,萧甫山又整日忙碌见不到人影。萧老夫人嘴上不说,心里是很失落。 萧二爷温润笑着,似春风拂面,温暖柔和。 “有公务。母亲您可安好?” 老夫人听闻了皇陵挖出太岁的事,面露喜色,“若是皇陵不再扩建,你是不是就可以回来了?” 萧甫山帮老夫人剥着核桃,温和笑着,“应该是这样。不过是否继续扩建,还是要等皇上决断。” 老夫人捡着青玉碟子里的核桃仁吃着,眼里满是欢喜,“陵墓事关皇家风水,这种事还是得避讳。” 事关朝堂,老夫人也没再多说。 她吩咐于妈妈拿来一个荷包,放到萧二爷手中,“前些日子去崇明寺,我也替你求了个平安符,辟邪保平安的。现在恰好用得上,你记得要随身戴着。” 萧二爷看着手中青色荷包,上面绣着“平安”二字,还有一丛建兰。正如小时候,母亲为他们兄弟三人绣的荷包,必绣“平安”。 萧甫山握紧荷包,“绣花伤眼,您怎又做起这些活计?” 老夫人和气笑道,“左右我也是无事,青儿跟着你大嫂,我冷不丁空闲下来了,还真有些不习惯。每日的时间似乎格外长,绣着花,日子过得爷快些。就是眼神不太好了,手也生了,绣的粗糙了些。” 萧二爷温声说道,“绣的很好,儿子一眼就看出来是您的手艺。” 老夫人呵呵笑着。 一室温情。 赵氏得了消息赶了过来,给萧二爷请了安,就站到了他身后,眼里满是笑意和幸福。 婉云给萧二爷请了安,就依偎在他膝前,叽叽喳喳的,“父亲给我带礼物没有?”“父亲这次住的久吗?”“我今日背下来一首诗。” …… 卉云羡慕地看着他们,偷偷抬头看了萧甫山一眼,最终是没敢往萧甫山跟前凑,只站在幼菫身旁。 幼菫和萧甫山并排坐着,幼菫轻轻拉着卉云,把她推到萧甫山膝边。萧甫山低头看着卉云孺慕的眼神,揉了揉她的头。 曼云的乳母领着曼云进来房门,曼云怯怯看着屋内众人,像极了幼菫刚见卉云时她的样子。 她走到离老夫人还挺远的地方就停了,福身小声说道,“孙女曼云给祖母请安。” 声音弱弱的,有些颤。 老夫人淡淡应了声,曼云虽是她的亲孙女,可她身上还流着柳氏的血。老夫人每每看到她,就会想起无辜被害的永宸和永平,还有青儿差点丧了命。心中对她,是无论如何也喜欢不起来。 在乳母低声提醒下,曼云又依次给房内其他人请安。 然后便是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乳母拉着她往边上靠了靠。 曼云六岁,懵懂知道自己的母亲不在了,自己和其他的孩子不一样。父亲也不见了,乳母说父亲还会回来,可也没说是什么时候。她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刚开始还会哭,后来发现哭也没人来哄她,只有乳母低声警告,“莫让老夫人听到,会生气的。” 幼菫别过头,没再看她。 待几个男孩从族学回来,午宴就开席了。 老夫人说道,“本来人就少,就不必再分席了。”说话的时候,带着几分酸楚。 幼菫和赵氏也坐到了主桌。 老夫人拿出自己珍藏的梅子酒,又吩咐上了樱桃汁,“幼菫有着身孕就不要饮酒了,我让厨房给你做了樱桃汁。” 幼菫笑着谢过老夫人,萧二爷说道,“恭喜大哥大嫂。” 萧甫山脸色淡淡,嗯了声,“喝酒吧。” 幼菫瞄着他,这种时候他心里怕是不是滋味。 萧甫山一向冰冷,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赵氏看看萧甫山,扯了扯幼菫的衣袖,低声问她,“听说你院里那个寒香被关起来了,是不是她趁着你有了身子……” 幼菫含糊其辞,“丫鬟们乱传的,弟妹别听那些。” 萧老夫人虽然心疼儿子,想多个伺候他的人,可对这种爬床的丫鬟最是不喜。她接话道,“咱府里也不缺丫鬟,下午让管事找个人牙子过来,发卖了就是,你可别气坏了身子。” 老夫人总是三句不离“身子”。 萧甫山说道,“母亲您不必管了,这事我来处置就好。” 第二百四十九章 兄弟 萧老夫人却更不放心起来,萧甫山一旦亲手处置什么人,必然是要见血的,这个丫鬟怕是会没命。 “幼菫还有着身子,不宜生杀孽,你下手从来没个轻重,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萧甫山喝了一杯酒,淡淡说道,“母亲莫要担心,您若怕儿子下手没轻重,就让二弟陪我一起处置吧。二弟您总该信得过的。” 萧老夫人嗔道,“处置一个丫鬟,值当你们兄弟俩一起出面了?她的脸面也太大了些!甫远插手他大嫂房里的事,传出去没的让人笑话!” 赵氏也觉得国公爷这话奇怪的很,他招惹的是非,要让他家二爷来帮着善后不成? 萧二爷跟着饮了一杯酒,微眯着眼,似还在回味。 萧甫山看向他,目光深沉,“二弟一会可有时间?” 萧二爷淡笑,“有时间。大哥有事尽管吩咐。” 萧甫山说道:“一会我若下手狠了,二弟记得拦我就好,莫让母亲担心。” 萧二爷温和笑着,“大哥若要下手,我可是拦不住的。我在大哥手下可过不了三招。” “二弟自幼便心有成算,你但凡开口,我又怎会驳了你的面子。你我又何须动手来解决问题。” 他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萧二爷举杯与他碰了一下。两人视线交锋,相似的两双凤眸,一双锋利,一双克制。 萧老夫人看着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似乎兄弟情深,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似乎和平常不同。 他们一个性子冷漠,一个性子温润,但以往聊天向来是有商有量的,分外舒心。 幼菫低头喝着樱桃汁,掩住眼内的惊愕,萧甫山是怀疑萧二爷? 萧二爷今日回来的虽是赶巧,可的确是有急务,若因为这个就断定是他,会不会太武断了? 看萧二爷波澜不惊的样子,倒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不过这人一向深沉,想看到他心里也不容易。 午膳后萧甫山吩咐萧东,把寒香带去外院关起来。 出了上房,萧甫山和萧二爷去了正院。 赵氏拉住幼菫的手,眼里闪烁着八卦光芒,心里已经脑补了一出好戏。“大嫂,听说是你把寒香关起来的,是不是她爬国公爷床了?那丫鬟一看就不是安分的……男人最容易对女人心软,别是国公爷要偷偷把人藏外面养着……” 幼菫岂能听不出她的幸灾乐祸,只是这件事情的真相,怕是够赵氏哭一场。若是萧二爷当真是为了寒香回来的,那这其中的情意,怕是浅不了。 幼菫笑道,“国公爷不是那样的人。他说要处置,定然不会轻饶了她。” “大嫂您慢走,我也该回去收拾一下,二爷说不定就此住下了。” 赵氏带着炫耀,想想二爷以后要常住府里,与她朝夕相处,心底就抑制不住的喜悦。 -- 外院有许多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比如这处审讯室。 幽森阴暗,有着浓浓的霉气,墙壁上的刑具和刑部大牢如出一辙。 寒香被绑在柱子上,眼里尽是恐惧。孙府被抄家后,他们一家人被关到大狱里,每日都有亲人被拉出去审讯,回来便浑身血迹不成人形。她亲眼看着母亲熬不过刑罚死在她跟前,母亲是最温柔不过的,终日守在内宅又能知道什么? 今日这是,也要轮到她了吗? 她一直以为是父亲错了,连累全家,原来父亲的错,竟是娶了甄家的女儿。外祖甄家的错,是嫁了女儿到荣国公府。 她本该是高高在上的刺史家大小姐,享尽荣华富贵,全州的夫人小姐在她面前都要阿谀奉承。她的出身本该在何幼菫之上。她本该嫁与王公贵族作一家主母,锦衣玉食,尽享尊荣。 就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她沦为卑贱的丫鬟,甚至要在仇人面前卑躬屈膝。可笑的是,她还一度倾心于他,以为他是铮铮男儿。 陈先生跟在萧甫山的后面,一起来了审讯室。 萧二爷是认得陈先生的,审讯手段最为狠辣。 寒香见他们进来,脸上的恐惧更甚,那些刑具,她看着就害怕。 萧甫山坐到一旁的太师椅上,说道,“陈先生你来审吧。” 陈先生恭敬应是,问道,“国公爷,不知……是要审什么?” 萧甫山说道,“你审便是。” “遵命。” 陈先生站到寒香跟前,他说话很和气,“姑娘莫怕,我给你讲讲我审问女犯人的规矩,你也好心里有数。姑娘皮娇肉嫩的,我也不会那般不知怜香惜玉,不会打你板子鞭子。” 他拿了一副拶夹过来,五根细木棍用绳子串着,详细解释道,“我会先用这个夹你指头,两个男人一人拽一头拉,姑娘十指纤纤,怕是要受些罪。” 他见寒香脸色苍白,笑道,“姑娘再看看这粗针,拶指之后便用这个,钉到指甲缝里。啧啧,那滋味,姑娘一会试试便知。” 寒香浑身颤抖,她闭着眼尖叫,“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陈先生一边安抚着,“姑娘莫急,我还没说完呢。”然后他又拿了把钳子,耐心说道,“这个钳子是拔指甲用的,钉满了长针,那指甲留着也没甚用处了。不过姑娘也别担心,指甲拔了之后还能长出新的来,比原来的还要粉嫩好看。” 寒香捏紧了拳头,强忍着畏惧,“国公爷,您为何苦苦相逼,甄家的人都死光了,难不成还要孙家的人都死了才行吗?” 萧甫山淡淡说道,“本公不喜欢解释,陈先生,动手吧。” 萧二爷站在萧甫山身旁,眸光暗了暗。 陈先生应了声是,招手上来两个大汉,亲手帮寒香套上拶夹,很是小心翼翼,“他们手下没个轻重,还是我来给姑娘套上比较好。” 这种体贴让人毛骨悚然。 寒香真切感受到了刑罚即将到来,恐惧地看着萧二爷,已经没了挣扎的力气。 萧二爷闭了闭眼,淡淡说道,“大哥,停了吧。” 从他回京的那一刻,大哥就猜疑上他了吧。 萧甫山冰冷看了萧二爷一眼,起身出了审讯室。 萧二爷也不看寒香,跟了出去。 寒香看着他的背影,眸子里盛满深情。 第二百五十章 是你 萧甫山直接去了外书房,剑眉深锁,深邃的黑眸里是浓浓的失望。 他低沉开口,“二弟,你说说看,为何那人是你?你我兄弟近三十年,我一向信任你,甚于甫安。我实在想不明白。” 萧二爷仰头看着他,是的,他们虽然一般大,可自己一直要仰视他。因为他是嫡长子,他是世子,是国公府的未来和顶梁柱。 哪怕自己学业再优秀,父亲的目光也只会落到大哥身上。 萧二爷脸上没了温和的伪装,变得深沉清冷,“大哥是早就怀疑我了吗?我是因公务回京,大哥为何如此肯定是我呢?” 萧甫山说道,“我是不愿意回答别人问题的,不过我可以回答你。昨日寒香被关后,所有出府的人都被暗卫监视,其中有一人出府后直奔灵山。我原还心存侥幸,想着你或许他是有别的事情找你,可你今天一早却是风尘仆仆回来了。” 萧二爷抿了抿唇,由衷说道,“大哥心智,甫远望尘莫及。” 萧甫山问他,“你为何要如此做?” 萧二爷淡淡说道,“我在为恭王做事。恭王杀你不成,想让你和九公主成亲,借此拉拢你。” 萧甫山踱步到他跟前,俯身看着他,“你怎么可能为恭王所用。皇后当年为了拉拢我,让甄家把甄兰嫁与我,你该恨透了皇后才对。” 萧甫山居高临下的俯视,带着强势威压,让萧二爷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冷静的脸上出现一道裂痕,“大哥,你早就知道?” 萧甫山站直了身子,“我之前并不知道,也从未怀疑过你。你今日为了寒香不顾一切回来,又那般不忍她受刑,我突然在想,你担心的到底是她,还是跟她长的很像的甄兰。” 萧二爷深吸了口气,“我就告诉你吧。我和甄兰早就两情相悦,可就在我要让母亲去提亲的时候,皇后给你们俩赐了婚。你既然娶了她,为何不好好待她,为何要冷落她?甚至……趁着她生产,让她丢了性命?你和皇后斗法,她又何其无辜?我那时便发誓,定要让你尝尝那种失去挚爱痛彻心扉的滋味。” 他冷笑了一下,“可是你这个人,心太冷硬,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就不曾对哪个女子动心过。直到何氏出现,我便知道,我报仇的机会到了。 那日去木槿园遇到寒香,几乎和甄兰一个模样。打听之下,才知道她是甄兰的外甥女。我告诉了她你是害甄家灭门、孙家抄家的真凶,从她那里得知大嫂宫寒的秘密。可没想到的是,大嫂居然怀孕了,上天真是偏向着你。” 萧甫山脸色阴沉,“你该知道,甄家和孙家都不是无辜,包括甄兰。甄兰腹中的孩子,是你的吧?” 萧二爷腾地站了起来,厉声道,“你说什么?难不成,那孩子不是你的?” 萧甫山对他的反应很是意外,“我还未圆房便去出征,你觉得呢?” 萧二爷变了脸色,难怪她就像预料到自己会死一样,原来,竟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萧甫山的。而是,他的。 她怎么那么傻,独自日日担惊受怕。她说出来,他舍得一身剐也要求萧甫山成全他们啊。 难怪萧甫山会痛下杀手,一个男人又如何容忍他的妻子怀了别人的孩子。 萧二爷颓然坐下,“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她……可甄兰的确无辜,我与她……那时你们还未被赐婚,我是要求娶她的。” 萧甫山一直以为那孩子是太子的,现在的恭王的。甄家是太子的附庸,太子又好色,甄兰被她染指的可能性很大。 没想到是萧甫远的,他最信任的二弟的。 萧甫山痛心地看着他,“你是错了。你第一错不该染指甄兰又不能护住她,第二错不该瞒着我。你若是告诉我,我定然会设法成全你们,哪怕当时不成,三年后却是谁也奈何不得我了。你恨了我这么多年,难为你每日还要与我兄友弟恭。” 萧二爷痛苦地闭上了眼,自己只以为他们已经行了周公之礼,心中只有嫉妒愤恨,哪里会去告诉他。 原本甄兰可以不死的,他们甚至可以结为夫妻,朝夕相对。 他们还有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如果他还活着,现在也该十三岁了,已是翩翩少年。 萧甫山说道,“其实我很想知道我若不挑明此事,你会如何救她。只是若是动了干戈,怕要惊动母亲。母亲一向疼爱你,最盼的就是家宅和睦,她若是知道了,怕是要伤心了。” 萧二爷睁开眼,“大哥要如何处置我?” 萧甫山站起了身,“你该庆幸你大嫂没有受到伤害,我便饶过你这一次。你煎熬了十几年,就当我心疼一次弟弟吧。” 萧二爷很是意外,此事居然就此揭过了? 他跟着站了起来,拱手深深行礼,“甫远多谢大哥。” “你自小便有主见,道理你也都明白,不需要我来跟你讲。你只需明白,我们萧家能在大燕屹立不倒,靠的不是谁的恩赐扶持,是靠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萧甫山一字一句说完,看了他一眼,往外走去。 萧二爷跟了上去,欲言又止,“大哥我……”他顿了顿,“寒香你打算如何处置?” 萧甫山停了脚步,回头看他,“你对她动了心思?” 萧二爷不置可否,“她那张脸,和甄兰一般无二,我怎么能忍心看她下场凄惨。她怕是不能在大嫂那里服侍了,不如我替她出了卖身银子,还她自由吧。” 萧甫山冰冷说道,“我饶过你一次,你可能就忘了我是硬心肠的人了。她出卖了你大嫂一次,便会有第二次,我怎么可能让她活着。” 萧二爷一撩衣袍跪了下去,“大哥,我费尽周折回来,便是不想她无辜受牵连。这一切都是我一手所致,大哥若要惩罚便罚我吧!” 萧甫山低头看着长跪在他跟前的萧二爷,他这弟弟看着儒雅温和,心里最是倔强高傲,骨子里是从来没有服过他的,也很是介意自己的庶子身份。 “你从未跪过我,今日却是为了一个丫鬟向我下跪。” 萧二爷虽然跪着,腰杆却是如修竹般笔挺,气节犹在。“大哥怪我当初没有跟你说出实情,导致了后面的悲剧。今日我便求大哥一次,她若死了,我这心怕是再也活不过来了。” 萧甫山说道,“她不是甄兰。你有没有想过,相处之后你说不定会失望。” 萧二爷苦笑,“她是这世上最像甄兰的人了。大哥挚爱大嫂,你想想失去大嫂是何等滋味,大哥就当我是饮鸩止渴吧。” 萧甫山默了默,“你想替她受过,那就领二十马鞭吧。” 萧二爷拱手平静道,“谢大哥成全。” 第251章 鞭子 萧甫山高声道,“萧东!拿马鞭来!” 萧东应声而至,看到萧二爷跪着,眼内闪过愕然之色。萧二爷在府里是最特别的存在,国公爷对他向来是和颜悦色的,甚为客气。今日居然要抽他鞭子,真是大出所料。 萧东将马鞭双手奉上,便关门出去了。远远地守在外面。 萧二爷脱掉直缀和中衣,露出精壮的上身,腰身紧窄。他虽习文,从小跟着老荣国公养成的习惯,平日里练武从不懈怠,身子不似文人那般孱弱。 萧甫山面无表情,绷着马鞭,手腕一抖,鞭子带着破空的声音抽到了萧二爷后背皮肉上,发出啪的一声。 萧二爷身子抽动了一下,却立马恢复笔挺, 接下来一鞭一鞭如暴风雨般密集抽了上来,凌厉狠辣,丝毫不留情面。萧二爷两眼紧闭,牙关紧咬,不吭一声,脸上却是青筋暴起,冷汗淋淋。 二十鞭子打完,萧二爷后背鞭痕纵横交错,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萧甫山扔了马鞭,大步出了外书房,萧东跟在他身后。 萧甫山吩咐道,“派人手盯着二爷和寒香,还有,查查二爷。” 萧东领命退下。 萧二爷叹了口气,趔趄起了身。 萧东早已派人去请了府医,府医很快到了,也不言语,仔细给他处理了伤口,涂上金疮药,缠了布条。 萧二爷自始至终不吭一声,连抽气声都没有,府医不禁暗叹萧家人都是硬骨头。 萧二爷穿上中衣直缀,面色如常出了外书房,便见萧甫山站在外面,背对着他。宽阔的后背,挺拔的脊梁,如同山岳一般。 萧甫山去了正院。 萧老夫人问道,“那丫鬟怎么处置的?” 萧甫山说道,“您放心,人还好好的活着,没有动刑。她是因为顶撞了幼菫,才被关起来的。儿子已经吩咐管事,找人牙子把她发卖了。” 老夫人半信半疑,之前给幼菫添堵的下人,哪里有什么好下场。 她看向后面跟进来的萧二爷,“甫远,你大哥真的没动刑?” 萧二爷温和说道,“真的没有。” 老夫人踏实下心来,笑道,“那就好,你跟去看着他还真是管用。你们兄弟三人,你是最让我放心的了。” 萧二爷看了萧甫山一眼,扶着老夫人坐下,“母亲,您以后莫要这么说了。儿子惭愧的很。” 老夫人拉着他的手,“这有什么惭愧的,若不是你帮衬着他们两个,咱府里也不会这么安定。我这辈子,看着你们三个都好好的,就知足了。” 萧甫山开口说道,“母亲,我先回木槿园了。” 老夫人点点头,“你去吧。”又对萧二爷说,“你回来就一直没回院子,你也回去歇着吧。我去小佛堂念会经。” 萧二爷看了眼萧甫山的背影,“母亲,我陪您去佛堂。” 老夫人起了身,呵呵笑道,“你什么时候也信佛了?拜佛要诚心,摆摆样子就不必去了。我看你们几个里,也就你大嫂是真信佛的,陪我念经拜佛也虔诚的很。” 萧二爷扶着她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儿子以后便信佛了。您这里的佛经,到时给我一本,我有空就抄抄经。” 老夫人满是欣慰,“那感情好。你若是有耐性,就抄《楞严经》,一共有十卷。最是能修身养性,化解心魔仇怨,获得福泽。” “听母亲的,儿子抄《楞严经》。” -- 应廉妈妈的要求,幼菫在炕上躺着闭目养神。她这几日早睡晚起,中间还有午休,吃食更是连绵不断,就跟养猪差不多。 再这么装下去,她的小肚子就该养出来了。 永青趴在旁边,对着幼菫的肚子讲故事给“弟弟”听。 把他会的故事几乎都讲了一遍。 幼菫闭着眼说道,“青儿,弟弟太小,他还听不懂的。” 永青有他自己的一套理论,“我讲的多了,他就听懂了。” 幼菫懒懒道,“我建议你,还是等等再说。”再过些日子,小宝宝就没啦。 永青很坚决,“不行,我突然不讲故事了,弟弟会伤心的。” 幼菫叹了口气。 卉云在绣荷包,是只小鸭子,说是给弟弟绣的。 孙灵箩今日没有来,孙父已经到了,住到了孙家在京城的旧宅。程家今日去孙家提亲,两家的亲事也算正式开始过六礼,成亲的日子应该不会太远。此时的程府应该是很热闹的,尤其是文斐。 幼菫转而劝说卉云,“卉儿,小鸭子旁边绣朵荷花,留着你自己用吧。弟弟还太小,用不到。” 卉云停下针,细声细气说道,“弟弟可以用来装银裸子金豆子。” “弟弟那么小,没有银裸子金豆子。” 卉云说道,“我有啊。到时我就给他装满了。” 幼菫又叹了口气。 廉妈妈在旁边笑呵呵道,“夫人您该高兴才是,大小姐和六少爷喜欢弟弟呢。” 可是没弟弟啊。 萧甫山走了进来,示意房里服侍的下人下去。 幼菫猜想应是有结果了,让卉云陪永青去院子里玩,卉云已经很会哄永青,知道怎么说能让他跟着走。 “你得多跑跳才行,若是弟弟出生了,你的腿还直不起来,弟弟跟着你学怎么办?” “那可不行,走路不能学我!” 永青被激起了斗志,麻利地下了炕,努力抻直着腿,怪模怪样出了房门。 萧甫山看着他们出去,只觉得两个孩子越发有样子了,彼此也亲近了许多。 终于没有廉妈妈盯着,幼菫麻溜地下了炕,给萧甫山斟了茶,他的面色平静,幼菫也看不出什么来。 萧甫山见她一副憋坏了的样子,说道,“就这几日了,你且忍耐一下。” 幼菫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您是说恭王……” 萧甫山笑道,“你不要那么紧张,这种事要慢慢布局谋划,哪有那么快的。他要何时动手我也不知,不过我们一步一步引导,不会太远就是了。我说的是,你假怀孕这么辛苦,我总要给你讨几分好处才是。” 幼菫给他推了蛋挞过去,“您也不要笑话我,我是女子,对朝局又不懂,紧张些也是正常的。假怀孕的事随时会穿帮,我月事一向不准,不过应该也拖不了几日了。” 幼菫说完了才反应过来,这个年代也没有哪个女子把月事挂在嘴边的,她瞄了萧甫山一眼,见他拿了一只蛋挞吃起来,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第二百五十二章 柔软 萧甫山吃完一个蛋挞,拿帕子擦了手,“我知道了。我跟你说一下二弟的事,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也就只能说与你听听了。” 幼菫仔细听着。 她还是很高兴他肯与自己说这些。背后的故事有些狗血,不过萧二爷对甄兰的深情还是挺感人的。只是萧二爷报复到她头上,就不是那么令人愉悦了。 萧甫山拉着幼菫的手,放在掌心,“甄兰的死不是意外,我那些年过得艰难,性子也暴烈,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我是当大哥的,长兄如父,二弟对我不信任,不敢说出心事,我也有责任。” 他说的很平静,声音也没有什么起伏。可幼菫突然意识到,这个一向强势的大男人也有脆弱的时候。 其实这件事情他又有什么错,古代女子不贞可以休妻沉塘,可他还是给了甄兰尊严,一个少年能做如此决定已是不易。 幼菫安慰道,“国公爷,错的不是您,您不必如此自责的。您只不过比二叔大了两个月,实不必逼着自己背负那么多东西。” 萧甫山捏了捏她的手,“你不必担心我,我没什么事。你能在这里听我说,对我来说就是莫大的安慰了。我也只是想找个人说说罢了。 寒香我是不想留她性命的。二弟让我想象失去你的样子,我尝试了一下,心里那种滋味我现在连回想都不愿意,我便有几分理解二弟心底的痛楚。甄兰人死不能复生,他想饮鸩止渴,我忍不住心软成全了他。” 所有人都觉得萧甫山冷硬无情,可是幼菫透过那层冰冷凌厉的外壳,却看到了他内心柔软的一角。那里是他为家人他在乎的人留着的,无论经历了多少黑暗痛楚,那里始终柔软温暖。 幼菫将萧甫山搂到怀里,让自己的肩膀作他的依靠。他为了萧家拼尽了全力,所有人都拿他当依靠,他累了的时候,脆弱的时候,又去依靠谁呢?他连诉说的人都没有。 可能大家都觉得他不需要吧。 萧甫山放低了身子枕着她肩膀,身上和脖子上却控制着力道,免得压痛了她。被护着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他心里还在想着萧二爷的事情。 萧二爷从小谨慎,说他走一步看十步也不为过。这个太岁他藏了那么久,定是要充分利用才是,现在突然让它现身,不会仅仅是因为寒香。他借着太岁停止修皇陵,重回京城,应该只是第一步。寒香的事应是把他的计划提前了。 接下来他要做什么? 自己是给了他机会的,也给了他警告,希望他不要再一意孤行下去。 想必,他也不是无药可救吧。 傍晚的时候老夫人来了木槿园,身上带着檀香,应是刚从小佛堂出来。 她陪着幼菫聊了一会,盯着她喝了药膳,看她恶心干呕,又欣慰地笑了一番。 萧甫山坐在一旁听着她们说话,吃着幼菫推给他的蛋挞。 老夫人讶异说道,“你怎么喜欢吃这个了,鸡蛋,牛乳和糖,你从小就不喜欢,为你让你吃牛乳鸡蛋,不知道想了多少法子,都没用。” 萧甫山神色淡淡,“人的口味也会变的。” 老夫人没再说什么,她可记得,平日里给他做的饭菜里加了一点点糖,他便不会碰这道菜。 幼菫却是听到了心里,萧甫山不喜欢吃蛋奶糖吗?她看他挺爱吃的啊,每次给他蛋挞,总能吃上几个,若是她亲手做的,一整盘都能吃光。还有那些焦糖杏仁糖之类的,看他吃的也很欢实,给他放在手边他便会拿着吃。 老夫人看了幼菫一眼,对萧甫山说道,“有几句话要跟你说一下。” 幼菫跟老夫人福了福身,“母亲,我去陪青儿玩会。” 老夫人点头,见幼菫出去,才开口说道,“你是不是责罚老二了,他犯了什么错?” 萧甫山问道,“二弟跟母亲说了什么?” 老夫人面色凝重,“他只是陪我念经,什么也没说。我闻着他身上有股子药味,他年纪也不小了,若是犯了错,你责骂几句便是,怎么能动手呢?你手劲大,下手定然是狠辣的,他又不曾刀林箭雨走过,怎么受得住这个。难为他还一直忍着,陪我念了那么许久的经。” 萧甫山沉默地喝着茶。 在母亲心里,他便是个不知疼痛,没有知觉,无情的人吧。 老夫人继续说着,“他是从不信佛的,怎么就突然要信佛了呢?他定然也是知道自己错了,想要忏悔认错。你也不要再难为他,你们都是兄弟,哪里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萧甫山并不想跟老夫人说萧二爷做了什么,免得她伤心。萧二爷打从出生就跟在她身边,是当自己孩子养大的。甚至因为他乖巧懂事,老夫人对他比对两个亲生儿子还要多一分亲昵。她最放心的儿子做出这种事来,她的心理世界怕都要崩塌了吧。 萧甫山淡淡说道,“他是做了一些错事,错了总要付出一些代价才行,我这已经是手下留情,若是换成别人,性命早就没了。” 老夫人听了眉头更是皱了起来,“他到底是做了什么,他是不是害你了?” 萧甫山说道,“母亲您就不必揪根问到底了。有些事情知道了也是徒增烦恼。” 萧老夫人急了,“你和他一向和睦,他又是最温和不过的人,我实在想不出,到底是什么事,何至于让你想要了他性命。甫远,你还是跟我说实话,你不说我这心里更是不踏实。” 萧甫山喝了口茶,沉默片刻说道,“他看上了幼菫的那个丫鬟寒香,他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礼义廉耻都不知道了。为了那丫鬟,情愿挨鞭子。” 萧老夫人有些不可置信,“说老三做出这种事来我信,老二怎么可能?不过这种事,对男人来说也算不得什么,虽说看上大嫂房里的丫鬟不太好听……那丫鬟你们是怎么处置的?” 老夫人觉得萧甫山有些小题大做了,他看重幼菫,事关她的事要格外严厉些。 萧甫山说道,“送出府养在外面吧。” 老夫人点头,“这样也好,免得弄的府里乌烟瘴气的,赵氏也不是能容人的。老二是重感情的人,你也莫要再跟他计较了,打了鞭子,这事就不要再提了。兄弟倪墙,虽说士族大家里时常发生,可是你们兄弟可不能这样,我们这一支子嗣本就单薄……” 萧甫山只喝着茶,不再说话。 老夫人又叮嘱他几句,便起身走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不同 萧二爷从小佛堂出来,施姨娘早就在正院旁的月门等着,那双眸子依然明亮,可是今日没有再吸引到他。 他淡淡说了句,“你回吧。” 施姨娘眸子黯淡下来,他的心也没有因此柔软,漠然转身去了外院他自己的院子,澜生院。 赵氏听说施姨娘又在月门拦二爷,骂了句狐狸精,却也对二爷在外院休息很是不解。 她让丫鬟装了食盒,里面是特意为二爷煲的虫草鸭汤,还有他爱吃的饭菜。 赵氏到了澜生院,把饭菜摆了出来,见萧二爷只是站在窗前不动。 她笑着上前拉他,拉动间碰到了他的后背,萧二爷猛地一下甩开她的手。 他的力气何其大,又没有控制力道,赵氏惊叫一声被甩了出去,摔到了地上,额头撞到八仙桌腿上。 赵氏神色恍惚,只觉额间一阵热流,蜿蜒到了眼睛,到了脸颊,便见浓厚鲜红的血滴答滴答落到了地上。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血,二爷的严厉虽在骨子里,素日里待她却是温和的。 她抬头看萧二爷,“二爷,您怎么了?” 萧二爷蹙着眉头,一片懊恼,此时失了冷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他蹲下来轻轻扶她起来,又出门叫了长随喊府医过来。 他跟赵氏温声解释,“是我不好,方才想事情太入神,一时失了分寸。” 赵氏虽对他痴迷,却也不傻,“二爷,您是不是受伤了?发生了何事?” 萧二爷端了水盆过来,蘸湿了帕子,避开伤口,帮她擦着脸上的污血。 他脸色淡淡,“你不必多问。” 赵氏心里却是猜到了几分。他下午和国公爷在一起,定然是出了什么事。二爷好歹也是四品大员,不管出了什么事,国公爷怎么能这般动手责罚? “二爷,您若是觉得委屈,咱便跟国公爷他们分家吧。您本可以升任工部尚书,为了国公府生生推了出去。咱分府单过,定然过不差的。” 萧二爷眸光锋利看着赵氏,严厉说道,“胡闹!父母在不分家,以后你不要有这种想法。” 萧二爷说的话是不喜别人反驳的,赵氏不敢再吭声。可是心里,却对国公府没了多少留恋。她现在虽还管着府里中馈,可母亲却渐渐把一些铺子交由大嫂管着。理由是她做生意有天赋,她管着能多些收益。 没了陈氏的那二十万两银子收印子钱,又没了铺子里的油水,大厨房也不归她掌控了,能额外得的银子少的可怜。那么她为何还要在这里鞍前马后卑躬屈膝呢?哪里有自己做一府之主来的自在? 府医过来帮她包扎了,额头缠着白布特别醒目。 萧二爷叹了口气,亲自送她回了内院,却未在内院留宿。 他去了西城一处幽静的三进宅子,家具用品已是一应俱全。 过了不多久,手下便带着寒香过来了,寒香已经换了干净衣衫,头上罩着幕离。 萧二爷掀开幕离,便见一双饱含泪水的眸子,委屈地看着他,泪珠不断滚落。 他的心揪着痛了一下,甄兰是从来没有哭过的,哪怕是她知道自己不知哪天会没了性命。 她哭起来的样子是这样吗? 他拿着帕子替她擦着眼泪,柔和说道,“不要怕,无事了。” 寒香扑到他的怀里,“二爷,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萧二爷身子僵了僵,手臂在她身后悬空着,后背是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他深吸了一口气,扶着寒香的肩膀推开了她。 “我明日派人带你离开这里。” 寒香有些失落,低垂着眸子自怨自艾,“二爷是嫌弃奴婢卑微吗?若是如此,又何必救奴婢出来,让奴婢在那里自生自灭便是。” 萧二爷温和说道,“你的卖身契我会设法讨要出来,待去官府备案,你就不再是贱籍。你也不必如此自轻自贱,以后不要这么自称了。” 寒香抬头看着他,“二爷要让我怎么自称,妾身吗?” 萧二爷淡淡说道,“你还是姑娘家,不必如此。” 寒香眼泪又流了出来,“二爷还是嫌弃我,我为何要出卖夫人,二爷难道看不出吗?我如今是无根浮萍,二爷若是不要我,我还能有何活路?难不成夫人她真的会轻易饶过我?” 萧二爷看着她,她明明和甄兰一样的模样,为何却如此不同。没有明媚的笑,没有豁达的心胸。 甄兰向来只会笑的。 “你会笑吗?”萧二爷问道。 寒香愣愣看着他,这跟她说的那些有关系吗? 她幽幽叹息,“以前是会的,如今,家破人亡,又怎么笑的出。” “你笑一个。” 寒香突然有种屈辱感,她已经够放下骄傲,只求能委身于他,此生有个依靠。他看她时的样子,明明是饱含着深情,为何又对她这般若即若离?为何还要这般折辱于她? 她眼里蓄满了泪水,“二爷何意?” “罢了,你去休息吧。”萧二爷突然有些意兴阑珊,便要起身离去。 寒香急急抓住他的手,“二爷!” 她展开了一个笑颜,似桃华灼灼,有露珠滚落。 萧二爷心口一窒,颤着手抚上了笑颜,眼前的人和久远记忆中的人儿重合,“兰儿……” “二爷,我是……” “不要说话。”萧二爷将她搂在怀中,闭着眼睛,很久很久,心底似有了片刻安宁。 他轻轻抱起她,格外的温柔,往内室走去。 -- 因为太岁的出现,皇上难得连续两日早朝。 官员们来的早,都在直房里候着,按品级高低分坐,互相打听交流着。能进直房休息的,官职都不会太低,太低的都挤在了板房。 “听闻荣国公夫人是韩院长师妹,要开学堂授课,教授的学生居然都是松山书院的先生。” “这么说来,以后松山书院出来的学子都要尊国公夫人一声师祖?这成何体统?文人的的尊严傲骨何在!” “松山书院出来的大多是要出仕为官的,满朝文武尊一个小小女子一声师祖,大燕颜面何在啊!” …… “程大人莫怪我等无礼,男尊女卑,此事着实是有违天道,是要遭天谴的!” 程绍是提前听程珂说了这事的,当时也是被吓了一跳,幼菫的算学功底他是见识过的,只是出来教学生,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韩院长真是不按常理出牌啊。 他拢着朝服大袖端坐着,“众位大人过于危言耸听了,国公夫人的算学师承韩院长,怎么敢当众学子师祖。” “呵呵,哪怕是一声老师,一个小小女子,怕也是让堂堂男儿折腰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祭天 韩修远穿着紫色一品仙鹤纹朝服,走了进来,直房内的文官纷纷噤声,起身行礼。 韩修远坐到了主座上,“学无先后,达者为先。众位大人,谁若是有本事教的了新算学,我韩修远尊你一声师祖也使得。” 众人脸上起了汗,韩尚书一向不多言,但凡开口便是一语定论。他都这般说了,谁还敢质疑。 众人纷纷起身连称不敢。 萧甫山所在的直房倒是一片安静,武将本就不太关心这些文事,即便有几个想八卦的,谁又敢在荣国公面前造次,怕是不要命了。 待得净鞭三声响,百官入朝。 先是礼部尚书奏禀了殿试阅卷已经完毕,选了最优十本呈上,请皇上钦定御批一甲第一、二、三名。 然后是工部尚书奏禀了马蹄铁进度,已经有上万马蹄铁交由兵部,端王也派了培训好的马夫去兵部指导钉马蹄铁。 礼部程绍又禀报了下属书局开设的进度,京城附近三个州的书局已经建起来了,他最近往返奔波,也算有了一些成效。 这两样都是皇上在位时的大功绩,也算让他不悦的心里有一些安慰。 钦天监监正出列启奏,“太岁现灵山,乃是上天预警,大燕若不尊天道,必遭天谴。荣国公夫人要为松山书院先生开堂授课,天下学子皆为她徒子徒孙。将来大燕朝堂之上,众官皆要尊她为师祖,皇上威严何在,大燕国威何在?古来都是男尊女卑,此事着实是有违天道,惹怒了太岁神君,若是一意孤行,上天必将降灾祸于大燕。” 太岁现身之日,恰好是荣国公夫人定下来开堂授课之日,如此巧合,让人不得不信。 皇上原是担心自己德行有亏,招来了太岁,如今祸端没有压到他头上,还是松了一口气。 皇上看了一眼萧甫山,问监正,“可有化解之法?” 监正说道,“祸端已起,太岁已现,若要熄太岁神君之怒,需停止开堂授课,并以国公夫人祭天。” 此言一出,全朝哗然。这是逼着荣国公灭他全家的节奏啊! 萧甫山低垂着眸子,眸内是怒火滔滔,萧甫远的后招原来是这个。他居然是想置幼菫于死地。 自己对他的警告,他最终还是没有放到心里。 他出列沉声说道,“太岁与太岁星如影随形,太岁星经灵山方位,太岁便在灵山。太岁星移走,太岁亦然会移走。只是因钦天监没有预判太岁星方位,给工部示警,导致工匠挖出了太岁。如今钦天监非但不思己过,设法补救,还移祸于内子,拿内子开堂授课说事,其心可诛。” 萧甫山此言一针见血,直指要害,朝堂上有嗡嗡议论声,有人觉得监正所言有理,有人却是倾向于荣国公。 钦天监监正定了定神,说道,“太岁星到达灵山,却用阴云遮住行踪,此乃天意也。乃天降异象,就如荧惑守心,星孛袭月,皆是上天示警。” 程绍出列说道,“吴大人这番理论,让我想起汉成帝时的占星官。当时除了荧惑守心天象,占星官跟皇上建议要移祸于大臣,解国之危难。丞相忠君爱国,饮鸩自尽,第二年汉成帝便暴毙身亡。” 钦天监监正脸色骤变,厉声斥道,“程大人是要诅咒皇上吗?”他拱手向皇上禀道,“臣请皇上降程侍郎不敬之罪!” 程绍拱手道,“皇上,臣只是在说一个历史典故。这分明是钦天监失职,却妖言惑众,试图移祸他人,陷皇上于不义。” 裴弘元刚要出列说话,却听萧甫山已经接话。 萧甫山沉声说道,“程大人所言甚是。《史记》记载,宋遇荧惑守心。司星子韦曰:可移於相。景公曰:相,吾之股肱。曰:可移於民。景公曰:君者待民。曰:可移於岁。景公曰:岁饥民困,吾谁为君!子韦曰:天高听卑。君有君人之言三,荧惑宜有动。於是候之,果徙三度。大燕国泰民安,政治清明,屡有新功,皇上圣明不输景公,灾祸自移。” 此言有理有据,又颂扬了皇上政绩功德,让钦天监监正一时哑口无言。 皇上听着下面舌枪唇剑,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若是处置了荣国公夫人,岂不是成了自掘坟墓的昏君? 他看向低敛着眼帘一言未发的韩修远,问道,“韩爱卿有何看法?” 韩修远拱手说道,“回皇上。将一国国运系在一女子身上,着实荒谬可笑,滑天下之大稽。不知吴监正研习的是天文历法,还是小人之术?” 吴监正顿时冷汗淋漓,韩修远但凡开口,皇上都会采纳他所言。今日自己是凶多吉少了。 “回皇上,臣所言皆遵从历法古籍,不敢有私心。” 皇上如何又看不出他有没有私心,天降异象钦天监总要说出些名目来,说是为大燕移祸,实则是为自己移祸。 他现在关心的是,皇陵到底能不能继续修建,他却编了这么个由头来搪塞。若能扳倒何氏也就罢了,偏偏他被群起而攻之落了下风。韩修远一向不言不语的,今日却也来势汹汹。 皇上皱眉看着吴监正,“你说说,皇陵到底能不能继续修?” 吴监正跪了下去,“回皇上,可以修建,需另择福地妥善安置太岁,再用国公夫人祭天……皇上,女子为祸大燕,不可不防啊!” 皇上顿时不耐,朝堂上这个局势,他还能再杀了何氏不成?他重重拍了龙案,“无能!朕要你何用!” 吴监正脸色苍白,重重磕头,伏在地上。“皇上息怒,臣肺腑之言!” 皇上哪里还有什么耐性听他说,“你既无用,便换个有用的人来做监正!” 那些反对扩建皇陵的言官,逮住了机会,纷纷奏请皇上停止修皇陵。 皇上甩袖退了朝。 萧甫山沉着脸往殿外走,经过萧二爷时冰冷看了他一眼。 待品级高的大臣出了大殿,萧二爷再出去时,已经不见了萧甫山的踪影。 他脸色大变,疾步往宫门外追去,出了午门,却也未见萧甫山身影。 “萧大人,只要有我裴弘元一日,你的日子便别想好过。” 身后传来冷飕飕的声音。 萧二爷转头,见裴弘元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森冷。 “世子何意?” 裴弘元薄唇轻启,一字一句说道,“意思就是,你完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黑心肠 萧二爷回工部衙门请假,却被公务缠住了身。皇陵停止修建怕是十有八九了,灵山那边后续如何处理,事情千头万绪,都要提前做好工作。 待他从工部脱了身,已是过了晌午。 他的长随候在宫门外,脸色焦灼,见他出来,急急迎了上去。 萧二爷心下一沉,“出了何事?” “二爷,寒香姑娘被劫走了……” 萧二爷厉声说道,“早上不是叮嘱你们马上离开京城吗?” 长随说道,“奴才安排了人手送姑娘出京,您前脚出门,他们后脚就走了。可马车走的慢,被国公爷派的侍卫追上了……暗卫见是府里的侍卫,就没敢现身,其他人都被杀了。” 萧二爷脸上阴云密布,撩袍上了马车,“回府!” 萧甫山已经在外书房等着他,脸上笼着一层寒霜,眸光阴沉的骇人。 “二弟,我没想到,你恨我恨到这种地步。你竟想要了你大嫂性命。” 萧二爷站在书房中央,淡淡说道,“太岁现世又岂是我所能控制,钦天监为皇后所用,她想对付你,怎么肯错过这个机会。” 萧甫山说道,“皇后只不过是你一颗棋子罢了。那个太岁,你在一个月前就挖出来了,还因此灭口了一批工匠,我说的没错吧?” 萧二爷脸色平静,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太岁的事情他做的隐秘,大哥又是如何查出来的。今日他是在劫难逃了。 他苦笑道,“大哥说信任我,却一直派人盯着我。” 萧甫山沉沉看着他,“我信任你是真的,我也没派人盯你。三弟身边我一直派暗卫跟着,唯独你身边没有。我知道你还在做一些别的事,不欲为人知,我也尊重你的选择。” “上月永青被下毒,我派人查了府里每一个人。查到你那里,恰好查到一批工匠被秘密处死,顺着查下去便查到了太岁。我猜测你是想寻机会拿它做文章,所以我也没再继续查,还替你抹掉了痕迹。只是没想到,你想要做的文章,居然是陷害你大嫂。” 说到最后,萧甫山声音里带着沉沉的压迫感,让萧二爷几要窒息。 萧二爷没想到,他知道自己在另谋他事,他居然一直不露声色。自己还是低估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笑道,“大嫂还没死,还好好的活着,你便这般怒火滔天。我若是杀了大嫂,大哥会如何待我,我有命活到明日吗?大哥设身处地想想,你杀了甄兰,我又怎能轻易饶过你?” 萧甫山眸光锋利如刀,紧紧盯着萧二爷,“我对你顾念着兄弟情义,你对我竟是丝毫不留情面。你可曾想过,你一旦事发便是欺君之罪。事关皇陵国运,欺君之罪不但是死罪,甚至可以株连九族。皇上正缺着一个名正言顺处置荣国公府的理由,你为了私怨,是要把阖府的性命都要搭上不成?” 萧二爷紧抿着嘴唇,沉默了片刻,“我怎会枉顾他们的性命,我自会设法护他们周全的。灵山都是我的人,能像你那般查出真相的人不好找。” 萧甫山冷笑,“你以为非要从灵山入手才能查到?从灵山赶回京城,骑马两个时辰,坐马车五个时辰,按你到京城的时间,你定是晚上出发。修建皇陵的规矩,晚上不开工,以免冲撞邪灵,若是发现太岁,怎么会在晚上。” 萧二爷脸色凝重起来,他当时的确没想这么多,只想着尽快回京救人。萧甫山下手狠辣,寒香败露,不管招不招人,怕只有死路一条。甄兰的死已经成了他的心魔。他一想到寒香的那张脸,便想到了甄兰,他当年不能救下甄兰,又怎能再让寒香惨死。 “我会设法周全,大哥不必担心。” 萧甫山冰冷说道,“你还是先想想如何周全你自己吧。你对你大嫂动了杀念,你觉得我这次还会饶了你吗?” 萧二爷冷然问道,“你要如何?” “明日我会替你上一道请罪折子,灵山挖出太岁,你愧对皇上,自请辞官。” 萧二爷几步到了萧甫山跟前,怒道,“家里的爵位你承袭了,便一点生路不给我留吗?我努力了二十多年得来的这一切,你怎能说毁就毁掉了!你觉得你为这个家付出了,难道我就没有?我为了不让皇上忌惮,连尚书之位都推掉了,那是多少人一辈子梦想得到的位置!” 萧甫山淡淡说道,“你觉得不忿了,那就好。我就是要让你难受。还有那个寒香,你不是心疼她吗,那我告诉你,昨日她逃过了的刑罚,今日已经一样一样都补上了。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没命了。得到了再失去的滋味,二弟觉得如何?” 萧甫山一字一句说的缓慢,字字句句带着狠。他拼了命护着的家人,平日与他兄友弟恭,把酒言欢,转头便反手插他刀子。既然大家觉得他心狠手辣,那么他便心狠手辣给他们看看好了! 他萧甫山把硬心肠用到家人身上是什么样子,他萧二爷便来见识一下吧! 萧二爷发指眦裂,感觉心在滴血一般,他愤然出手向萧甫山面门攻去。 萧甫山坐在太师椅轻轻歪头躲了过去,捏住萧二爷的手腕控制住了他,反手一个巴掌扇了上去。 他手往外一推,萧二爷身子斜斜地摔倒了地上。 萧二爷嘴角流血,脸上瞬间起了一个红红的巴掌印,发髻散落,没了平日的儒雅斯文,“萧甫山,你的心是黑的,没有人性!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萧甫山淡淡说道,“我遭的报应还不够吗?我撑起萧家满门,满门的报应也都报到了我身上。你就好好看着,黑心肠的人会怎么对付你吧。” 萧二爷擦着嘴角的血,嘴边一片血红,他突然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他凄笑道,“大哥,你还是杀了我吧,也好解了你的心头只恨。反正你杀的人又不止我一个,于你的名声也没甚影响,弑杀兄弟……大家只会更惧怕你。我这一生……活着也没甚意趣!” 萧甫山抬头看他,“我不会杀你,比死还痛苦的事太多了,你还没尝过,我怎么能轻易让你死呢。” 萧甫山叫了萧东进来,吩咐道,“把二爷带去澜生院,派人好生看着,不准他踏出院子一步!一日三餐由侍卫来送,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去看他。” 这是要软禁他了! 萧二爷怒视着他,想要再与他争辩,萧甫山却不愿再看他一眼,出了外书房的门。 第二百五十六章 软禁 萧东方才在门口守着,已经知道了事情真相,敢算计国公爷和夫人,能这样活着已经是便宜他了。 算什么东西,国公爷为了荣国公府九死一生,血海腥风地一路走过来,他不知感恩也就罢了,还干这种背后戳刀子的事。 最近这几个月,国公爷刚活得像个人样,他便想来毁了,良心都被狗吃了不成! 萧东毫不客气地架着萧二爷的胳膊,“走吧二爷!” 萧二爷素日里在府里的地位比萧三爷要高,大家对他的恭敬仅次于萧甫山,从现在开始他便要尝尝被踩在脚下的滋味了。 他想甩开萧东的胳膊,维持自己在人前最后的尊严,奈何萧东作为侍卫之首,武艺远远在他之上,胳膊硬的如铁箍一般。 萧东冷笑,“二爷您也别想着要什么面子了,您要在院子里关一辈子的,外人怎么看您,您也不知道啊。” 萧二爷冷冷说道,“你怎知,我就出不去了?” 萧东笑,“得,您先做着梦吧。我也不叫醒您。” 萧东没有直接把他带去澜生院,而是先把他带去了审讯室,“二爷对寒香姑娘痴心,总要让您见她最后一面才好。人若是扔去了乱葬岗,想看全乎的可就不容易了。” 血腥气和失禁的臭气混合的气味,让人作呕,萧二爷紧紧攥着拳头,最终是抬起了头。 木架上挂着的人如同破布娃娃一般耷拉着,脚尖离地,那张和甄兰一样的脸无比狰狞,双目圆睁,舌头伸长,脸色青灰,已经没了生机。身上衣衫已是褴褛,皮肉翻卷,纤纤细手血肉模糊,刺痛着萧二爷的眼,凌迟着他的心。 脑海中甄兰灰败的脸和此时寒香的脸不断交叉重合,眼前的人变成甄兰,他似乎听到了甄兰在痛苦叫喊,“甫远哥哥,我痛!”“甫远哥哥,若是哪日我死了,你别难过。” 他双目赤红,脸上青筋暴起,如困兽般嘶吼一声,身上爆发出无穷力量,挣脱萧东的钳制,冲到寒香跟前。袖中落出匕首,挥手斩断绳子,寒香跌落的瞬间被他揽入怀中。 “兰儿!”一声嘶吼,肝胆俱裂。 他不顾地上污糟,抱着寒香坐到地上,颤抖着抚摸寒香的脸,努力想让她恢复原样,不那么痛苦。可是,一切都是徒劳。那狰狞痛苦的样子,顽固地维持着,死死刻到了他心里。 萧东双臂环胸,冷笑着看着萧二爷癫狂。 澜生院里面很快被侍卫清空了,瓷瓶摆件,书籍字画,都没有留下,整个房里空荡荡的。 萧东抱了一套《楞严经》过来,笑道,“国公爷说了,您既然信了佛,便每日念念经抄抄经文好了。日子也能过得快些!” 萧二爷只是冷冷看着他。 萧东说完话,笑着出了房门,外面传来他吩咐侍卫的声音,“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 萧二爷昨夜没在府里住,赵氏是打听到了的,他以前从没夜不归宿过,她猜测二爷是在外面养了女人。 她煎熬了一夜,又等了一上午,探听到二爷回了府,就提着食盒到外院寻他。澜生院没寻到,去了萧甫山外书房,却被侍卫拦在了外面。 她想着他们是有事相商,便回了内院。等她从内院再来澜生院的时候,澜生院四周已经站满了侍卫,她连院门都进不得。 问他们话,便只一句,“二夫人若是想进,得先得了国公爷允准才行。” 别的便什么都问不出了。 她这才发现事情不好,国公爷把二爷给拘禁起来了!二爷一向温和恭谨,怎么便得罪他了,何至于被关了起来!他可是朝廷四品大员! 赵氏匆匆去了正院寻老夫人,说的声泪俱下,“二爷即便是犯了错,国公爷打也打了,骂了骂了,怎还要把她拘禁起来?国公爷便这般容不下二爷!” 老夫人听了也是焦急,却也不愿听她这般说萧甫山,“老二犯了错,长兄如父,管教他也是应当。你先回去,我找老大问问。” 待赵氏走了,老夫人变了脸色,吩咐于妈妈,“快,把老大叫过来!” 方才萧甫山派人来她这里取《楞严经》,她想应该是替老二取的,两人应是在一起商量什么事。没想到,他竟是想软禁了老二,让他一辈子与青灯古佛相伴! 萧甫山还在外院安排萧二爷的事,便被老夫人派人叫到了正院。路上他就在想,母亲定是听说了。若是问起来缘由,他是不能全盘托出的,她的身子定然承受不住这打击,得慢慢一点一点告诉她才行。 先说一部分,母亲应该能理解他的。 进了上房,他给老夫人请安,还未直起身来,老夫人便抓住他的衣袖,“老大,你实话告诉我,你要对老二怎样?” 萧甫山站直了身子,缓声说道,“母亲,他做错了一些事,他以后便辞官在家思过了……” 老夫人松开了他的手,打断了他,“辞官?!你可知道他到今日这一步有多不易!每日挑灯苦读,连新婚夜都在读书。发烧迷糊糊的,还让书童在旁边给他念书,唯恐科举落了榜,让我失望。我虽不是他亲生的母亲,看着却也是心疼。你这么轻轻巧巧一句话便断了他的前程,半生心血白费,我们萧家也不能只靠你一个人撑着!” 她旋即苦笑,脸色满是苦涩。 “你这些年来的手段我也知道一些,当年甄兰一尸两命,也是你所为吧?虎毒不食子啊,你再恨甄家,怎么能报复到自己妻儿身上……你那些年心里苦,人又年少,我就没说什么。可你现在,不该再把这些手段用到自己兄弟身上,你已打了他鞭子,何至于再夺了他的官职,软禁了他?老三已经不知踪影那么久,老二你也要下手了吗?” 萧甫山眸子里渐渐暗淡下来,他身躯站得笔直,低头看着老夫人,解释的话哽在喉咙,再也说不出来。 老夫人抬头看着他,“甫山,你放过他吧,他是你弟弟啊!” 萧甫山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只觉得整个人都僵硬了。 他声音低沉压抑,“在母亲心里,我便是那么冷血无情的人吗?杀妻杀儿,残害手足,连至亲之人都毫不留情的人吗?原来母亲一直是这么想我的。” 他脸上带着笑,静静看着老夫人。 老夫人看他神情,仿佛其中还有什么隐情。她心里觉得有些不妥,方才只顾生气,没有问清楚发生了什么。她原以为还是昨天的事,毕竟他们今日只是一起去上了朝。 难道还有别的事她不知道? 老夫人问他,“是不是他还做了什么错事?” 萧甫山却不想再解释,他平静说道,“老二我肯定不会放出来的,您说《楞严经》能修身养性,化解心魔仇怨,对他来说是最适合不过。他在里面不缺吃喝,又有经书可以看,您也不必担心他。您也不必再劝我,萧府既然是我来当家,便什么都要听我的。” 他抿了抿嘴唇,“其实别人说我是什么狠毒心肠的人,我也没在乎过。母亲您先歇息,儿子告退了。” 他踏着大步,出了上房门,绡纱的门帘在他身后飘荡了几下,又被珠子坠着垂了回去。 萧老夫人看着那门帘发呆,她感受到了萧甫山的愤怒,她突然很是后悔,她应该听完他的解释再说别的。老二定然是还做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才会让他这么愤怒。 自己方才那么说她,他定然是被伤到心了。被自己的母亲说狠毒,他怎么能不在乎…… 萧老夫人捻着佛珠,心烦意乱。 第二百五十七章 神童 幼菫指点卉云吹箫,卉云上午已经跟孙灵箩读书写字,下午就跟着幼菫。 卉云刚开始学不久,最简单的曲子还吹不出来,断断续续,总是有杂音,有时还有古怪的破音。永青就在一旁捂着耳朵嚷嚷,“难听死了!长姐,你还是回紫荆园吹吧!” 卉云撇了他一眼,“我若是去紫荆园,母亲也要跟着去。你可愿意?” 永青哼哼,“那可不行。母亲要陪着我……这么简单的东西,你怎么就学不会呢,真是太笨!” 卉云把箫递了过去,“你不笨,那你来吹!” 永青小小叹了口气,接过箫,把谱子扯了过来看了一眼。 明快流畅的箫声响起,动听的音符随着跳跃的细小指尖跳跃流淌。一曲吹完,又吹了第二遍,便曲谱都不用再看,箫声更加流畅动听,似跳跃的溪水,活泼空灵。 幼菫和卉云长大了嘴巴看着他,神呐,这是什么孩子? 一曲终了,幼菫和卉云齐齐拍手,边上的丫鬟也跟着凑热闹,一起鼓掌。 永青把箫还给卉云,得意说道,“我说很简单吧?” 幼菫惊讶地问他,“青儿,你只是在旁边听听,就会了?” 永青点点头,“对呀。” “那谱子你看一遍就记住了?” “对呀。” 这是什么脑子啊! 幼菫问他,“那姐姐学的《千字文》还有背的古诗,你会多少?” 永青一边玩着七巧板,一边说道,“姐姐背了那么多遍,我早就都会背了!” 小手灵巧,手中的七巧板,说话间就拼好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索居闲处,沉默寂寥。” 小嘴吧啦吧啦,流利无比地把卉云学过的都背诵了下来。 幼菫仿佛发现一个宝藏,天才儿童啊!过目不忘啊! 幼菫摩拳擦掌,“青儿,以后母亲教你读书好不好?” 永青觉得能和母亲呆一起便好,除了压腿,其他做什么都无所谓。看起来他会读书母亲还是挺高兴的,那他就读书吧。 他乖巧地点点头,“好。” 幼菫忍不住又在他肉嘟嘟的腮帮子上“吧唧”亲了一口。 永青高兴地往幼菫怀里扑,吓得廉妈妈连忙上前把他拉了下来,“六少爷,小心你母亲的肚子呀。” 永青又想起来自己弟弟了,趴在幼菫肚子上开始给他讲故事。那每一句的腔调语气,跟幼菫当时讲的一模一样。 萧甫山站在槅扇外静静看了一会,直到幼菫抬头看见她,展开了笑颜,他才走了进来。 幼菫笑着问他,“国公爷,您忙完了?听侍卫说您今日很忙。” 萧甫山把永青抱了起来,捏了捏他的鼻子,交给乳母,平静说道,“嗯,都忙完了。” 下人都退了下去,卉云也去了厢房,说要跟着永青学吹箫。 大家是都有些怕萧甫山的,也知道他的习惯,不喜下人在跟前伺候。 他一直还穿着朝服,幼菫帮着他解了绶带和玉带,一边责备道,“您再忙也该换掉朝服才是,穿个居家直缀也能舒服一些。萧东我得说说他,他跟在您身边,该提醒着才是。” 他静静看着她,任她解了梁冠,又脱掉朝服,幼菫又取来一件藏青直缀帮他换上。凌厉迫人的身姿变得儒雅温和了一些。 幼菫问道,“国公爷您要不要吃点心,我去小厨房给您端一些过来……” “不要出去。”他低声说道,宽大的手捧着幼菫的脸,让她看着他。 幼菫抬头便撞进了一双平静幽深的眸子,只觉很深很深,陷到里面便出不来了。 他今日似乎哪里不对劲?温柔和平静里,似乎带着一点悲伤。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他吻了吻幼菫的额间,“我想这样和你呆着,堇儿……”他说很轻很温柔,又带着郑重。 幼菫想到昨日他和二爷闹的不愉快,听说寒香当晚就被接走了,二爷晚上也没回府。紫玉消息灵通,去一趟大厨房便打听出来了。 幼菫笑了笑,想安慰他几句,却被他低头吻住了嘴唇,他的吻很温柔,手上却是用了力气,手臂紧紧圈着她,容不得她反抗。 幼菫双手环到了他紧窄的腰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不知为何会这么觉得,他此刻心里肯定是很难过的,至于因为什么,他不想说,她也不问了吧。 幼菫去厨房端了一碟子蛋挞,一碟子草莓沙拉。 “永青想吃水果沙拉,这是给他做了剩下的……都是甜的,母亲说您不爱吃甜,以后我让小厨房做些不甜的点心。” 萧甫山取了一个蛋挞,“不必,我喜欢吃。”他咬了一口,甜腻奶香,甜味在心底蔓延渗透,慢慢滋养着那一块缺失的角落。 幼菫看他喜欢吃,也觉得人的口味会变的,跟着吃了起来。 她笑道,“这个蛋挞青儿也是爱吃,方才吃了两个,估计晚膳是吃不了多少了,你们爷俩口味倒是像的很……您方才可听见青儿吹箫了?妾身今日才发现,他原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我想着,以后每日教他读书写字,还有算学,将来,青儿说不定能考个状元回来呢。” 萧甫山慢慢吃着蛋挞,她说着琐碎事,絮絮叨叨的,听着却特别舒心,让人心绪安宁。 见她停了,他拉着她的手,包在掌心中,“没事,你继续说,我爱听。” 幼菫想了想,他似乎喜欢听这些细碎的小事,也真是奇怪,可能是最近发生的大事太多了。 她又细细说道,“后日是青枝出阁的日子,妾身在长青胡同买了一座三进的小宅子,她就从那里发嫁。以后我身边的丫鬟,都从那里出嫁。青枝认了张妈妈作干娘,到时张海是要给她磕头的。青枝从小就跟着妾身,吃了不少苦,她大婚的日子,妾身该去送送她才是,就当她的娘家人。” 这种场合是最不安全的,侍卫想要近身保护都不行,不过她想去,那就去吧。他总能挤出一些时间来,端王的事,再往后推一日也无妨。再多派一些人手,把四周团团围住,宅子里明日也要提前去检查好。 “好,我恰好后日没什么事,也一起去看看。” 幼菫原还怕他不答应,见他答应的这般爽快,还要陪她一起去,笑道,“那送亲的迎亲的得战战兢兢了,张海还不知敢不敢进院子抢新娘!” 萧甫山笑了笑,“那有何不敢的,他是要娶媳妇回去,心里只有高兴,哪顾得上害怕。当初迎娶你,我也是高兴的很。” 想起当日闹的一些不愉快,幼菫觉得还是有些不太美好,他不是一直高兴的吧。 不过他们现在挺好的。 第二百五十八章 学堂 不过隔了一夜,赵氏人就憔悴了许多,萧甫山刚走不多久,她就到了木槿园。 她头上还包着白布,显得她的脸更加苍白憔悴,眼神涣散。 她在幼菫面前以前维持着自己的骄傲,今日却是一进门就跪了下来,“大嫂,国公爷是最听你话的,你去跟他求求情,让他饶了二爷吧。” 幼菫从昨日傍晚到现在,一直是和萧甫山在一起,府里发生了什么事她也无从打听。看来昨日又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还是跟萧二爷有关。 她扶赵氏起来,让她到炕上坐,“弟妹莫要如此,二叔是出了什么事?” 赵氏觉得幼菫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想帮她,可求人的时候她也不得不低头。 “昨日国公爷把二爷软禁起来了,谁也不让去探望,母亲去也被拦在了外面。大嫂,我连二爷做错了什么事都不知道,你帮我去求求国公爷吧。” 幼菫愕然,这得多大的事才能让萧甫山这么恼怒,定然是比昨日知道的更为严重的了。 “国公爷倒没跟我提这个。他进宫去了,待他回来我问问。不过,国公爷做的决定谁也改变不了,弟妹也莫要抱太大希望。” 赵氏嘴角扯了扯,“大嫂,二爷还有三个孩子,怎能没了父亲教导。他们都是萧家血脉,就算为了几个孩子,求您多跟国公爷说几句好话!” 幼菫只觉得赵氏可悲,萧二爷对甄兰一往情深念念不忘,如今又有了寒香,她却在这里为了那个男人卑躬屈膝苦苦哀求。 若是她知道了真相,不知会作何反应。 送走赵氏,幼菫教了永青千字文剩下的内容,他真的几乎是过“耳”不忘。半上午的工夫就能把全文背下来了,他应该是最让先生有成就感的学生了。 幼菫暗暗可惜,应该早些时候给他启蒙的。 刘管事派人过来禀报,琉璃送到了。幼菫带着永青坐软轿去了外院,澜生院四周果真是站满了侍卫,戒备森严,院门紧闭。 萧东闻讯赶了过来,“夫人,国公爷不在……您这是要进去吗?” 幼菫摇头,“不必,我要去学堂看看,有什么事,我还是问国公爷吧。” 萧东长舒一口气,夫人若是非要进,他不管拦不拦,都少不得一顿板子。 幼菫去了学堂,刘管事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引着她去看那两块硕大的琉璃。 琉璃是用木框镶了起来,后背钉上一整块木板,木板上贴着白纸。挂在学堂墙壁上,就成了白板。 刘管事帮幼菫研着墨,说道,“夫人您心思巧妙,用琉璃教书写字,全京城也就您能想的出来这个好法子。” 别人不是想不出,是不敢想啊。这两块琉璃,花了六千多两银子,夫人败家程度不比三爷差!怎三爷当初是挨了一顿揍,到了夫人这里,国公爷便是一顿夸呢? 幼菫叹息了句,“可惜我不会做琉璃啊,要不得赚多少银子。” 刘管事脸僵了僵,夫人您想啥美事呢,琉璃做起来麻烦着呢,您以为您是神仙呐啥都会。关键是,您是国公夫人啊,这么俗的话心里想想就好,有直接说出来的吗? 幼菫拿毛笔蘸墨,在琉璃上写了几个字,字迹流畅清晰,完美!她转身看着下面整齐摆放的十几张桌椅,书案都是高腿,不是坐在地上的那种矮案。 幼菫恍惚有种回到前世的感觉,下面坐满年轻的学子,个个青春洋溢,她站在讲台上,“今天你们的数学课我来给上了!” 台下一片哄笑声,“何老师,数学老师又该生气了!” 也不知那帮学生们,有没有怀念她这位喜欢给他们上数学课的语文老师。 韩老太爷来了,被侍卫带到了学堂。 幼菫拱手笑道,“师兄来的正好,学堂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课,正想给您送信呢。” 韩老太爷脸色不太好,“昨日早朝的事荣国公没跟你讲?” 幼菫摇头,看老太爷的义愤填膺的样子,“早朝跟咱学堂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还在早朝上专门讨论了?” 韩老太爷气哄哄地把事情说了一遍,“那些个酸腐小人,别的本事没有,胡乱攀扯倒是个个拿手!” 幼菫似乎明白昨日萧甫山为何软禁萧二爷,这一切怕都是萧二爷主导的,想要了她的性命。她知道萧二爷深沉,却是没想到他如此心狠手辣。萧甫山对他手下留情,也竟还不肯收手。 他平日的温和有礼,现在想来都让幼菫觉得毛骨悚然,他心中有滔滔恨意,却能隐藏了十几年,着实是心神如海。 老太爷见幼菫呆愣,也反应过来,有人想要她性命,这事的确不好容易接受,也难怪萧甫山不告诉她。 他安慰道,“你也别担心,皇上训斥了钦天监监正,不会对你怎样……若他真敢对付你,我豁上这把老骨头,也要去和皇上对质一番!” 幼菫回过神来,扶着老太爷坐到椅子上,“我无事,多谢师兄。书院的算学先生听了风声,不肯来上课了吧?” 老太爷叹了口气,“现在皇上对学堂态度未明,他们都胆小,生怕一不小心触怒龙颜。都是文人,我也不好逼迫于他们。倒有两个胆大的,说开课就可以过来。”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们还是质疑幼菫有没有真本事,别是徒有虚名,白白浪费他们时间。 韩老太爷想起来就气,居然还有人觉得屈辱,声称宁愿丢了这份差事也不能折腰。 幼菫倒没那么生气,男尊女卑根深蒂固,女子作男子先生,有人不能接受也属正常。她笑道,“有两个人愿意来也很不错了。您后天上午让他们过来吧。” 韩老太爷惊讶于她的淡然,“两个学生也开课?” “对。有人想学,为什么还要等那些不想学的人?” 老太爷一拍桌子,“好!能培养出来一个算一个!” 幼菫给了老太爷两坛子酒,豆腐乳却是如何也不肯给了,“我给您算着呢,半个月后才能再给您!” 韩老太爷委屈巴巴道,“小五还偷吃我的,儿子孙子也偷吃!你得把全家人都算上才行!” 幼菫不理,“那您让师侄或侄孙来要吧。” 韩老太爷委屈巴巴地走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本事 幼菫打算回内院,一个青衣布衫的男子拱手向她请安,不卑不亢,谦和有礼,“鄙人夏良,乃贵府族学算学先生,听闻国公夫人要开堂授课。不知鄙人可否也去听课?” 差点被换掉的算学先生便是他吧?若不是没合适的,他应早被辞掉了。 听说是个落榜的举子,二十多岁年纪,家里贫寒无力供他读书。因为人端正被推荐来国公府,边教书边准备科考。今年会试他也去考了,落榜了。说来也是讽刺,他教的是算学,偏偏算学是考的最差的。 幼菫问他,“我是女子,又年轻,你不觉屈辱?” 夏良拱手道,“能者为师,学生有何屈辱?” 幼菫点头说道,“既然你已自称学生,到时你来听课便是。” 夏良规规矩矩行了学生礼道谢。 幼菫问他,“你可有书本?我会先讲《新算学》,但是那两本《标注》也会有穿插。” 夏良听说二爷那里是有一套的,可是没有给他。他也知道,二爷是动了换掉他的念头的。不给他,也属正常。 一套下来要好几十两银子,他自己又怎么买的起。 夏良说道,“学生借了好友的过来,已经抄完一本了。” 幼菫转头问刘管事,“夏先生是族学算学先生,怎能不给他配备教科书?” 刘管事忙拱手道,“老奴失职,这就安排人去买。” 夏良心下感激,荣国公夫人此言给足了他面子尊严。 -- 皇上撤了钦天监监正的职,御书房议事也没有让恭王去,只叫了端王和成王。皇后坤宁宫又碎了一地瓷器,恭王除了愤怒发泄,别的也只能听皇后和幕僚的。 皇陵扩建之事皇上一直不肯甘心就此停掉,一大早便让传旨太监宣萧甫远到御书房。 萧甫远没来,来的是萧甫山,替萧甫远上了请罪折子。 皇上难掩惊讶,他虽然不喜萧家势大,可萧甫远主动辞官,这动作着实太大了。难道,萧甫山是以退为进,打消他的忌惮? “萧爱卿行事稳重,颇具才能,就此闲赋在家倒是可惜了。” 萧甫山正色道,“兹事体大,他陷皇上于两难便是失职,还请皇上准了他的奏请。臣会约束于他,让他在府中静思己过。” 萧甫山能少一个帮手,皇上自然是乐见其成的,他又感叹了一番可惜,方御笔一挥,准奏。 端王和成王候在一旁,眸子里掩着惊讶和不解。 萧甫山神色如常,谢恩后就出了御书房。 皇上心情倒是好了几分,看了礼部呈上来的考卷,殿试只考策问,考的还是考生对政事实务的见解。 他全部阅后,问端王,“可有特别打动你的考卷?” 考卷都是糊名的,并看不到是谁所写,端王能猜到里面定有裴弘元的,却也不敢十分肯定哪篇是他的。端王曾翻看了他春闱和秋闱的策问,风格迥然,让人很难确定他的文风。但有一点可以稳定,都让人拍案叫绝。 这其中最出彩的一篇,洞察时政,见解独到,笔力扛鼎,一般人是写不出来的,他猜测应该是裴弘元的。 端王心知裴弘元之势已不可挡,皇上眼睛毒辣,自己也不敢在这种事上跟他耍小心思。 他指着那份考卷说道,“儿臣以为这篇尤为精彩。” 皇上点头赞道,“你眼力不错,此人将来可为大燕栋梁。” 皇上又选了两份,说道,“就这三份吧,宣他们觐见。” 礼部尚书撕了糊名,那一份最优的赫然是裴弘元,另两份是程瓒,魏昭。 皇上哈哈大笑,“好!弘元不愧是我皇家子弟,状元之才!连中三元!” 这是还没召见,就先定了状元。 三人很快被传至殿上,魏昭三十多岁,其貌不扬,在三人中显得暗淡。皇上是第一次见程瓒,见他芝兰玉石温润俊朗,觉得做探花郎最为合适,历来探花郎都是一甲颜值扛把子。 如此,裴弘元状元,魏昭榜眼,程瓒探花,赐进士及第。 之后礼部又选定了二甲进士三甲同进士名单填榜,太和殿举行传胪大典,宣布殿试结果,并授官职。 -- 幼菫已经睡下,隐约感觉身边有人,她睁开眼,便见萧甫山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清香。也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他似乎很喜欢这样看她,幼菫已经遇到了很多次。今天早上他起床幼菫也是知道的,只是睁不开眼。她能感受他她在看她,最后还轻轻亲吻了她的额头。 她嗓音沙哑,“国公爷,您忙完了?” 端王过来她是知道的,在外书房一直议事,晚膳也没有回木槿园用。 萧甫山拇指轻轻摩挲她红润的脸颊,轻声说道,“吵醒你了?你睡吧,我也要睡了。” 幼菫捉住萧甫山的手,“国公爷,二叔的事妾身知道了。二弟妹今早还过来求情,下午母亲也来了一趟,母亲的精神看起来不太好。” 这些事萧甫山自然是知道的,自有人禀报于他,他问道,“你觉得我处置过分了,想为他求情?” 幼菫摇头,“怎么会,您已对他仁至义尽。只是母亲和二弟妹都误会着您,妾身觉得您应该说清楚了。” 他这些年背负了这么多骂名,何尝不是因为他不屑于解释。 萧甫山沉默了片刻,说道,“母亲那里……罢了,不要提这事了。” 他顿了顿,“堇儿,有一事你还不知道。崇明寺刺杀我们的死士,是二弟派去的。” 幼菫惊得坐起来身,“那不是皇上所为?二叔连您都想杀!” 萧甫山压着她肩膀让她躺回去,帮她盖好锦被,“前两日我派人查二弟,查到一些线索,恰好和之前查到的对得上。他养了那么多死士,筹划这一日怕是筹划了很久了。” 萧甫山说的波澜不惊,可能人怒极了反而平静了下来。 萧甫远先是崇明寺刺杀不成,又爆出幼菫宫寒,拆散二人不成,又以太岁设计。一环接一环,步步杀招,毫不手软。 其实在他身边就是这么危险,危机重重,没有片刻安宁。滔天的权势为他带来的从来不是庇护,就连最兄弟手足都能相残,下手丝毫不留情面,又何况是别人。今日把酒言欢,明日刀兵相向。 残忍的一点余地没有。 “二弟他是有几分本事的,端王以为二弟是他这一派的,恭王以为是他那一派的,实际上他却是在为成王做事。” 那个成王幼菫有些印象,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样子,原来也是对皇位虎视眈眈啊。选他做主子,倒也符合萧二爷深藏不露的性子。他再厉害又如何,心里却是疯魔了。 国公爷平白遭了自己弟弟这般仇恨,也太可怜了些。 幼菫这么想着,沉沉睡了过去,呢喃道,“国公爷,您别难过,以后妾身宠着您。” 萧甫山低垂着眼眸凝视着她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如小扇子一般,显得她格外乖巧。 良久之后,才挥手熄了烛火。 第二百六十章 状元 四月十八是青枝出阁的日子。 幼菫收拾妥当,跟老夫人说了一声,去外院找萧甫山。 她今日是想早起的,可这年轻的身子就是贪睡,日上三竿才起来,硬生生错过了陪萧甫山用早膳。 廉妈妈的解释是:有了身子的人是要贪睡些。 萧甫山尚在外书房议事,萧东萧西还有几个侍卫在外面守着,幼菫也没进去打扰他,跟萧东说不必禀报了,就在外面等着。 萧甫山却是听到了她的声音,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的冰霜瞬间散尽。 幼菫说道,“我们也不急,迎亲是傍晚呢,您先忙完再说。” “事情哪有忙完的时候,也不是什么急事。”萧甫山温声说着,揽着她的肩膀往上了马车。 被扔在外书房的罗横和钟安平:天不亮就把我们抓过来了,这叫不着急?捅破天的事,比不上一个丫鬟出阁重要? 马车行至半路,速度慢了下来,外面是喧闹声。 萧东走到车窗外说道,“国公爷,遇上了状元游街,前面人太多,走不动了。” 萧甫山淡淡说道,“等等吧。” 幼菫眼睛一亮,她还没见过状元游街呢,只前世在电视上见过。她一边拉开锦帘往外看,一边问道,“状元是谁?” 街道两边是兴奋的人群,以含羞带怯的少女居多,临街楼上窗户打开,有衣着鲜亮的贵族少女张望。 身后没有声音,但是已经不需要萧甫山回答。 幼菫看到了游街队伍浩浩荡荡,披红挂彩的儿郎打马而来,前呼后拥,敲鼓鸣金。 为首骏马上的状元郎赫然是裴弘元,头戴状元帽,两鬓簪金花,清隽的脸上淡漠清冷,与四周的热闹喧哗格格不入,大红的衣袍也不曾给他脸上增添半分喜气和明亮。 后面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程瓒,身后有衙役举着“探花及第”的牌子,如圭如玉的好相貌让他很受少女的欢迎。 四周已经响起少女的尖叫声,还有娇笑声,无数的帕子荷包扔向裴弘元和程瓒。裴弘元面色不变,伸手拂掉落在身上的帕子,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道路两旁怀春的少女。 余光扫过,他蓦然转头看向幼菫,冰冷的眸子里闪过神采,嘴角漾开一抹淡笑,似冰雪融化,春暖花开。 幼菫目光与他相遇,怔了怔,还未来得及放下锦帘,萧甫山已探手过来,锦帘落了下来。 幼菫抬头瞄了萧甫山一眼,他下颌坚毅,微微绷着,她有些心虚地转移话题,“大表哥中了探花诶。” 萧甫山将她揽到怀里,眸底沉沉。 裴弘元点中状元之后,当场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治水论》呈给皇上,皇上拍案叫绝。裴弘元自荐做工部侍郎,皇上居然允了。也就是说,工部侍郎刚空出来,裴弘元就得了消息。 状元应授翰林院修撰,与裴弘元现任的大理寺司直同级,皇上以为既然中了状元,提两品也无不可,总比留给萧家人要好。 十八岁做了四品大员,史无前例,以后谁还能挡的了他。 有一点萧甫山不明白,他为何要到工部,在大理寺或兵部他想升迁也很容易,于忠勇王府更有利。 兵部尚书康永瑞在兵部苦心经营了二十多年,前些日子却被裴弘元一把拉了下来,抄家流放。线报说他已经在流放宁古塔的路上死了,只不过驿站传信慢,消息还未到京城罢了。康永瑞和裴弘元外公之间的恩怨,萧甫山知道一些。 现在兵部尚书是空缺,钟安平升任是不可能的,资历太浅,兵部右侍郎应能升任。那么兵部右侍郎的位置就能空出来,裴弘元稍微等一下就能候到这个缺。 他淡淡说道,“贺礼我已经派管事送到程府,也替你备了一份礼。” 至于备的什么他没说,文房四宝,扔到礼品堆里最不显眼的那种,程府的库房里估计该满了。 幼菫知道他小心眼,也不跟他计较,举着蛋挞到他嘴边,“国公爷吃蛋挞。” 萧甫山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口,摸摸她的头,“乖。” 裴弘元看着锦帘被萧甫山合上,明媚的面孔再也看不见,他眸子又冰封起来,骑马与那辆马车擦身而过。 游街的队伍过去,喧嚣也被带走,街面又空阔安静起来。 到长青胡同时已到了午时,迎亲队伍已经过来,一进的院子里摆了宴席,招待男客。迎亲的大多是府里的侍卫,器宇轩昂,女方则是请了几位府里的管事还有幼菫铺子里的掌柜过来充场面。坐到一起,互相都是熟识,不过是走个过场,图个热闹。 大家都知道荣国公和夫人要来,都只是说着话,等着他们到了再开席。 张海穿着大红喜服,脸上满是喜气,迎着萧甫山和幼菫进了院子。 国公爷从来不参加别人的喜宴,今日却参加了个他的,这是给了他们天大的面子。张海在众人面前底气十足,咱可是京城头一份! 院里的都行了礼,幼菫就去了后一进的院子,青枝一身大红嫁衣,映着她的脸格外好看。 寒香带着几个丫鬟在房里陪她说话。 房里已经收拾出几个箱笼,青枝眼里噙着泪,给幼菫磕了三个头,“小姐,奴婢以后不能伺候您了,您要照顾好自个儿。” 幼菫扶她起来,两人患难走过,想着以后不能常见她了,也是忍不住红了眼。她细细叮嘱青枝成亲之后要如何跟夫君相处,不过看张海对青枝体贴的样子,青枝也不会吃亏。 幼菫倒挺羡慕他们这种小日子的,两人无牵无挂,只要把自己这个小家的日子过好了就行了。哪像他们,身后是偌大的国公府,内忧外患,船大难掉,想过过轻省日子太难了。 吃过席面,又热闹了一会,青枝拜别了幼菫,上了花轿,唢呐响起,轿子晃晃悠悠远去了。 萧十一呆呆看着胡同的尽头,目光迷离,“要不然,我也娶个媳妇?” 萧十二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攒下银子了吗?” 萧十二伤已养好,连问萧甫山都不问,直接跑回木槿园院门口当门神去了。萧十三不想走,又打不过十一十二双剑合璧,便耍起了无赖赖在门口不肯走,理由是夫人有了身孕,得加强防卫!萧甫山罚了他们一人二十板子,最终还是让他们都留下来了。 萧十一收回了目光,笑嘻嘻道,“你不是有么,到时你借给我就是。” “不借。”萧十二转身走了。 萧十一看着他去牵了马,搂着马脖子抚摸。 “哼,总是说不借,最后不都借了!” 他笑嘻嘻又凑了上去,“我看沉香和依香都挺好看,沉香沉稳,依香活泼,你觉得哪个好?” “不知道。”萧十二一撩衣袍,翻身上马,跟到马车后面。 “嘁!什么毛病!”萧十一叉腰看着他的背影,俊眉皱了皱,上马跟了上去。 第二百六十一章 解释 幼菫刚回府,赵氏又来找幼菫。 她娘家弟弟在工部任员外郎,从六品的官职,当初是二爷一手提拔上来的。可今日他被免职了,理由是他玩忽职守。 他弟弟没有功名在身,本就是靠荫封和二爷的关系上来的,以后便是要告别仕途混迹市井了。 她哭诉,“大嫂,您让国公爷高抬贵手吧,关了二爷还不够,还要对我娘家下手吗?” 幼菫不知是不是萧甫山动的手脚,不过赵氏有什么坏事就直接往萧甫山头上扣帽子,让她很不爽。 “弟妹此言差矣,官员任免要经过吏部,还要有工部长官点头,国公爷哪有这般能耐。说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国公爷能操控官员任免了,这可是要给府里招祸的。” 赵氏连忙摆手,“大嫂,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走投无路无人可求了啊!” 二爷一门心思想杀了她和萧甫山,赵氏来找她求情,真是找错了人。 幼菫觉得还是应该告诉她真相,免得萧甫山白白遭受误解仇恨。萧甫山不屑于解释,她来解释好了。 幼菫问她,“弟妹可见过先夫人甄兰?” 赵氏觉得她问的奇怪,甄兰是萧家的禁忌,从来没有人敢主动提及。 “自是见过的,她进门半年后我进门的。她不太爱说话,终日郁郁寡欢的,我跟她说话她就是笑笑……”赵氏恍然,捉住幼菫的手,“大嫂,我想起来了,寒香长的跟甄氏一模一样!” 赵氏脑补了萧甫山旧情难忘,对寒香情难自禁,惹恼幼菫,萧甫山无奈把她发卖。哼,男人想偷腥,你岂能管的住?她还以为国公爷能多痴心呢! “大嫂卖了她是对的,这种狐媚子,留着就是祸害!” 幼菫淡淡说道,“弟妹,国公爷是打算打杀了他的,可二叔拦着不让,要替他赎身。你可知道是为何?” 赵氏先是恼怒,她原本以为是别人偷腥,不成想是自家二爷……她突而沉默下来,脸色变幻。 记忆清晰起来。 赵氏想到了甄兰当年突然发动要生产,倒在了外面,是二爷抱着她冲进卢嘉园。赵氏想那是事急从权。 甄兰难产死后,二爷在外院他的院子里酩酊大醉,嘶声痛哭。她在院子里听了一会,以为他是为国公爷难过,便又悄悄走了。 二爷平日里是从来不喊甄兰大嫂的,在她面前向来都是沉默。有次甄兰做了豌豆黄送给老夫人,二爷吃了很多。 赵氏去找甄兰请教做豌豆黄怎么做,结果学会了后,二爷却是一口没吃。她以为是因为自己做的不好。 原来,他喜欢吃豌豆黄,仅仅是因为那是甄兰做的。 二爷的院子后来改名叫澜生院,澜生,兰生,不就是甄兰吗! …… 幼菫觉得赵氏应该也猜到了什么,说道,“二叔对甄兰情根深种,就连甄兰肚子里那孩子都是他的。” 赵氏脸色发白,捏紧帕子,“二爷一向为人端正,不会做那种事的……”她情绪激动,眼泪再也止不住,“大嫂,你不可这般冤枉于二爷!” 她一向以夫为天,天塌了,她这般崩溃也属正常。幼菫喝着茶,等她情绪平复。 萧甫山从外面走了进来,皱眉看了赵氏一眼,对幼菫说道,“去母亲那里,我来说。” 赵氏止住了哭声,慌忙站起来请安。 萧甫山负手先去了正院,幼菫和赵氏紧随其后。赵氏突然意识到,后面似乎还有更严重的事情。 可对她来说,还有什么比方才知道的这些更严重的呢。 上房外面有府医和一个老大夫在候着,老夫人见萧甫山一脸严肃,便知道他要说一些正事。 她这两日过得煎熬,又担心老二,又对萧甫山愧疚。萧甫山这两日虽然也过来给她请安,却是冷漠的很,她几次提起老二,都被他绕开,始终不肯再跟自己解释什么。 萧甫山沉沉开口,直截了当,“甄兰腹中孩子是二弟的,崇明寺刺杀我和幼菫,朝堂之上要让幼菫祭天,都是二弟所为。” 每一句似乎都是一锤重击,重重击打到老夫人头上,只觉得心里一片混沌,几欲昏厥。 萧甫山顺着她的后背,说道,“其中凶险儿子便不多说了,母亲若还是觉得我罚的重了,残害手足妻儿,儿子也无话可说。” 老夫人重重吸着气,胸口剧痛。她最贴心最放心的儿子,居然是人面兽心!她待他如亲子,拉扯长大,竟是养了条毒蛇在家!崇明寺几十死士截杀,那是一丝生路不想给甫山留的! 她下了炕,厉声道,“孽障!我要去问问他,我到底哪里对不住他了!他能下狠心要杀了你!” 萧甫山扶住老夫人,让她坐了回去,“您去了平白受气,又于事无补,还是罢了。” 老夫人抬头看萧甫山脸色淡然无波,想起那日自己对他说的话,现在想想全是剜心之言。说他杀妻弑子,残害手足,又哪个是真的呢?真是莫大的讽刺! 自己作为母亲,生他养他,近三十年却还是不了解他,误会了他这么多年,他到底受了多少委屈?这般让他失望,也难怪他会怪她。 她抓住萧甫山的手,脸上满是愧色,“甫山,让你受了委屈,是母亲糊涂,我怎么能信不过你……你做的事全是为了这个家,” 萧甫山见她情绪缓和过来,便走到幼菫身边,坐回了太师椅,冷峻的脸上无波无澜。 其实他也不知道,再有什么预料不到的事情,母亲会不会信他。他杀戮太多,全大燕的人提起荣国公,都说是冷血无情的杀神,母亲也是凡人,他又能强求什么呢。 老夫人想到萧甫远对她的孝顺贴心,又是心痛又是恨,脸上不觉又流了泪,“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失败,没有教育好老二,让他做了这些错事。他就没想过,若是你死了,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能不能活得下去!” 萧甫山淡淡说道,“二弟一向思虑深远,从小到大,您何时见他闯过祸事。他恨我太深,连萧家荣辱都弃之不顾,又何况是您。” 老夫人转动着佛珠,沉默了良久,“就让他在澜生院呆着吧,你再给他送一樽佛像过去,给他作伴吧。” 第二百六十二章 兄台 赵氏在旁边一直呆愣着,她和二爷同床共枕十几年,她发现自己突然不认识他了。她知道他是心有城府的人,不似表面那般和软,可怎么会是这么心狠的人呢?为了甄兰,什么都不顾了! 她为他操持了十几年,也挽回不了一点他的心。 她现在连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连老夫人都不帮他了,国公爷怎么可能放他出来,他能活命就已经是万幸了。 她如游魂一般出了上房,也不曾跟老夫人打一声招呼。 她去了澜生院,看着那块匾额,分外的刺眼,刺得她心在滴血。他还想甄兰死而复生不成?!就别想了! 她疯癫了一般想去拔侍卫的腰刀,侍卫躲开,“二夫人请回吧。” “你把刀给我,我要劈了那澜生,让她堕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赵氏厉声喊着,纠缠着侍卫。 侍卫冷着脸,躲避着她,其他侍卫也是一动不动,冷眼旁观。 萧东走了过来,对侍卫说道,“听二夫人的,把匾额拆下来吧。人死不能复生,这个名字的确不合适。” 侍卫拱手遵命,凌空跃起,手起刀落,楠木匾额哐当一声落到了地上。 赵氏再来夺腰刀,侍卫没有阻拦,任她抽走。 赵氏双手握着腰刀,疯狂砍这那块匾额,不断厉声喊着,恶毒地骂着。上面的“澜生”二字渐渐支离破碎,知道最后连字迹也辨不出来。 楠木木制坚硬,赵氏怒极之下是用了大力气的,她的手已经在发抖,也不知是因为用力过猛还是愤怒。 赵氏丢了腰刀,转而冲到门前拼命地拍打,“二爷!二爷!你怎能这么对妾身!你为了那个贱人,连我们母子都不顾了!二爷……” 萧二爷端坐在书案前抄写佛经,手里的笔顿了顿,一滴墨汁凝在笔尖,又滴到纸上。 他紧抿着唇,将废掉的纸稿拿到一边,摒心静气重新抄写。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迷己为物,失于本心,为物所转,故于是中,观大观小。若能转物,则同如来…… -- 用过晚膳,幼菫在西厢房陪永青玩,萧甫山就过来拉着她回了正房。 幼菫听说了澜生院那边的事,赵氏一直到现在都在澜生院门口哭喊。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了,别人也插手不得。 幼菫让沉香拿来那套斓衫,灰底藏青色斓边,是挺暗沉的颜色了。是明日去学堂教课要穿的衣裳。 幼菫里面穿了白色中衣,把斓衫穿上,腰间系上藏青色带子,又挂上藏青荷包。 萧甫山坐在罗汉床上喝茶,看着幼菫指挥着丫鬟给她整理衣衫,小声商量着明日应该把胸缠一下才行。 他挥手让丫鬟退下,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幼菫。斓衫刻意做的宽大,腰间松松系上腰带,俨然一个翩翩美少年,可行动间依然是曲线若隐若现,惹人遐想。 他蹙了蹙眉,布条还是要裹一下的。 幼菫见他半天不语,问道,“国公爷,可是哪里不妥当?再改一下也来得及。” “头发。” 萧甫山抬手仔细帮她一一卸掉钗环,十指作梳梳理了一下头发,给她挽了一个男子发髻,又从自己头上拔下玉簪插到她头上。他自己则是墨发披肩,分外魅惑。 他揽着幼菫走到镜子前,满是赞叹,“面冠如玉,眉眼如画,堇儿风姿,世间无二。” 幼菫看着镜中自己,身量欣长,果真是个俊俏少年郎,只是看着满脸稚气带着婴儿肥,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气势上,不太足。 幼菫优雅扬起大袖,双手交握,对萧甫山拱手道,“兄台有礼。” 萧甫山握拳回礼,利落潇洒,“贤弟有礼。” 四目相望,幼菫忍不住笑了起来,把夫君变成了兄弟!莫名喜感! 这一笑,尽露小女儿娇态。 萧甫山眸底沉沉,他是真不想让幼菫去抛头露面,不想别人盯着她看。他只想把她牢牢捆在自己身边,谁也看不到,无法觊觎。 可是她那么想做这件事,他又怎么舍得阻了她。 幼菫笑着,又拿起桌上她写的教案看起来。第一次上课,总得想的周全些才行,一整日的课,内容也不少。新书印刷出来也有一段时间了,他们都应该看了一些,进度不会太慢。 萧甫山探手把教案拿走,“不用看了,书都是你编的,还怕教不了他们不成。” “您还给我,我要再看一遍才放心!”幼菫伸手去夺,奈何他长的高大手长胳膊长的,又身手灵活,她怎么能抢得到。 幼菫认真地抢来抢去,他动作却是不紧不慢,从容不迫,像是在逗她。 “我就在你身边,别的事情你是别想做了。” 他另一只手轻轻一拉,幼菫便扑到了他怀里。 幼菫鼻子撞到他胸前,一阵发酸,鼻尖通红,眸子里蓄上了泪,明明是少年模样,却是让萧甫山心尖颤了颤。 他指腹轻轻揩掉她眼角泪珠,低声道,“你这丫头,也忒娇气,我这辈子的小心,都用到你身上了,可还会伤到你。” 幼菫坐了起来,却也逃不出他的怀中,“您的力气那么大,手下哪有轻重。妾身作了男装打扮,您就真当成了兄弟不成?” 萧甫山被逗笑了,嗬嗬笑着,“小丫头,当兄弟可不是这样。”他抱着她下了罗汉床,往拔步床上走,“到床上说!” 幼菫猜到他要干什么,整一个月两人不曾亲热,他又正是血气方刚如狼似虎的年纪。廉妈妈被他遣回了正院,照顾老夫人,今晚是没人敢阻止他了。 萧甫山给她讲起自己少时的趣事,还有军营里听来的段子,逗着她笑,不时亲吻她,让她慢慢动情。 他那深邃又温柔的黑眸,还有沙哑的嗓音,已足以让幼菫沉沦。 晨光明亮,鸟鸣啾啾,幼菫心里惦记着学堂,被晨光猛然惊醒。 “什么时辰了?!怎么不叫醒我?” “卯时两刻。国公爷不让叫您。”沉香挽起帷帐,一边解释。 幼菫一边抱怨着,一边冲到净房洗漱,学堂是卯正上课,也就是早上六点。现在还有两刻钟了!第一天先生就迟到,算是怎么回事! 好在男装简单,很快就穿着打扮好了。素玉端了早膳进来,解释道,“夫人,国公爷特意叮嘱给您熬了乳鸽粳米粥,里面加了虫草。” 幼菫狼吞虎咽吃着,她才不会感激他,她会起晚了还不是因为他,昨晚没人管着他倒真是肆无忌惮了。 第二百六十三章 授课 幼菫收拾好行头,戴上灰色面巾,慌慌张张去坐软轿,叮嘱婆子走快点。永青穿着小小的斓衫,也被又冬抱着,跟在后面。 是的,永青也是要跟着听课的。 萧十一见状,殷勤上前,“夫人,换我们来吧,您说多快便多快。” 侍卫通常是不干这种服侍人的差事的。 幼菫点头,“回头让素玉给你做好吃的。” 萧十一咧开了嘴,“谢夫人!”他跟萧十二招手,“十二,来!” 萧十二上前,两人一前一后,“夫人您坐稳了!” 软轿跟飞一样,耳边生风。得亏又冬身上有功夫,也能跟得上。 不过眨眼功夫,就到了学堂,刚好卯正。 幼菫肃了肃脸色,稳步走进学堂。又冬作书童打扮,提着竹编书箱,跟在永青身后。 永青左右瞅了瞅,选了一张离幼菫最近的桌子,小小的身子努力爬到椅子上。又冬从后面搬了张加高了的椅子过来,把永青提溜起来放到高椅上。 永青抗议地喊,“我自己能爬上去,不要抱我!” 又冬面无表情,把他连人带椅子往前搬了搬,又把另一张椅子撤走。 学堂里三个人,除了族学的夏良,还有两个中年人,据韩老太爷说是书院最年轻的先生了。两个中年人起身行长揖礼,夏良却是上前几步跪地大礼参拜,“弟子夏良拜见先生!” 这一串举动很是利落,幼菫连阻止都来不及。“夏先生不必如此大礼,作揖即可。” 夏良伏地不起,很是固执,“先生授课,便是吾师,岂能不跪谢师恩。” 既然他有诚心,幼菫坐下,受了他的礼,又冬端了茶过来,夏良又奉茶,方起身。 当时韩老太爷约定,幼菫从松山书院支取薪俸,每月一百两银子。来上课的学生无需再交束修。 不过三人还是带了拜师礼过来,拜师六礼:芹菜,寓意为业精于勤;莲子,寓意为苦心教育;红豆,寓意为红运高照;枣子,寓意为早早高中;桂圆,寓意为功得圆满;干瘦肉条以表达弟子心意。 另两位先生就有些尴尬,有人跪拜了,他们是跪呢还是不跪?他们虽有心来求学,可这位先生分明是个小娃儿,比他们儿女都要小很多,怎么跪的下去呢? 他们来听课已经是遭受了不少冷嘲热讽,有说他们趋炎附势的,有说他们没有文人气节的。他们心里也是有几分踌躇,肯过来也是求知欲使然。现在突然有些后悔,小娃儿能懂多少呢?而且居然要跟个四岁的孩子一起上课!简直是莫大耻辱!要怎么寻个由头辞了韩院长才好。 幼菫神色淡然,解了他们的尴尬,“两位先生不必太拘泥礼数。我也只是算学略懂一二,跟大家之间也是切磋。” 两位先生讪讪,只是奉茶作揖,算是完成了拜师礼。 两人做了自我介绍,一位叫常清和,蓄着短须,长得干瘦,四十多岁年纪。是三甲同进士,同进士的一个“同”字便约束了他升迁,官职一直升不上去,又不耐倾轧,就辞官做了松山书院的先生。 另一位叫卫平章,长得端正,眼神清明,三十多岁,二甲进士,被贬官后就心生退意,做了闲散教书先生。 能春榜高中,都也是有本事的人了。 幼菫也是事先做了准备,给他们一人一套文房四宝,笔是湖笔,砚是端砚。倒不是幼菫出手大方,着实是库房里这些东西堆积成山,总不能再出去买别的吧。 三位学生却不那么淡定了,看着手里的螭纹端砚发呆,半辈子没用过端砚,此时就用上了?他们来拜师,先生还要倒贴? …… 幼菫直接开始讲课,又冬已经磨好墨,幼菫蘸墨提笔,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大字——学以致用。 “学以致用,是我们算学的最终目的。所以我们力求精准,简练。”幼菫做了开场白。 幼菫说完,却发现下面的三位学生有些呆愣,眼内却是狂热。 “有什么问题吗?” 常清和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站起来拱手道,“先生您的字……堪称一绝,学生佩服!” 卫平章也回过神来,激动的语无伦次,“先生不愧是白山居士高徒……学生有幸拜您为师,先生可否加一门书法课?” “对对!先生只需写几页字帖,学生临摹即可。”常清和附和。 夏良却已在运笔临摹,神色专注。 幼菫汗颜,这一世好容易做了数学老师,要不务正业去教语文吗? 天道好轮回! 幼菫暗叹了口气,示意他们坐下,“你们若是愿意,中间便加一节书法课吧。就当换换脑子。” 三人神色激动,连连拱手道谢。 一堂算学课下来,三位学生心底的踌躇和疑虑全部打消,他们若是精力一个不集中,都跟不上节奏!先生的脑子里自带算盘不成? 三位学生神色专注,记笔记练书法一举两得,觉得真是赚到了! 幼菫布置了几道题,“做完了交给我,就可以下课了。” 其实题目不难,但是要适应新的数字书写习惯,还有运算符号,饶是他们提前看过书,也是很辛苦。 又冬就给幼菫端来了茶水,泡的胖大海。幼菫一口水没喝完,永青爬下椅子,举着一张纸跑到了幼菫身边,“母亲母亲,我算出来了!” 幼菫被呛到了,一边咳嗽一边接过纸,纸上鬼画符一般,只写了答案,没抄原题。那字实在是惨不忍睹,永青没练过字,是握拳抓着毛笔写字。 幼菫赞许地摸摸他的脑袋,“都对了,出去玩去吧。” 永青欢呼一声,迈着得意的小步伐大摇大摆出了学堂。 其他三位学生额头冒汗,这是啥孩子啊,脑袋怎么长的?他们这一道题还没做完呢! 上午的课还没上完,萧甫山就过来一趟,朝服还没有换掉,应是刚下了早朝。 他也不管幼菫正在上课,径直走进学堂,目光威严地扫视着几位学生。 几人怎受得住他的强大威压,纷纷起身行礼,头冒冷汗。没得罪荣国公吧? 常青和和卫平章虽没见过萧甫山,可却认得他朝服上的蟒纹和腰间的玉带,也知道他的民间凶名。 幼菫迎上去给他福身,拉着他去院子里,以为他有什么事。 萧甫山一改方才的冷峻凌厉,眉眼柔和,温声问道,“课上的可顺利?有没有人为难你,不敬重你?” 幼菫笑道,“您放心,我是先生,他们怎么敢不尊师重道。您可是有事?” 萧甫山叮嘱,“若是觉得累了就早些下课,别硬撑着,水也要多喝,别坏了嗓子……我回来换衣裳,要去西郊大营一趟。我让人送了一头鹿过来,晚上吃烤鹿肉。” 幼菫觉得他有些啰嗦,笑着应下,看他出了院子,才回学堂。 萧西跟在萧甫山后面,暗暗腹诽,国公爷您诚实一些不好么?衣裳我都给带着呢。咱时间紧张着呢,您非要专门跑这一趟,给夫人立威。有您威名震着呢,谁敢对夫人怎样? 二百六十四章 女土匪 虽然中间有大量让他们做题消化的时间,幼菫可以去后面的院子休息。可一天的课上下来,还是有些辛苦。 最轻松的就是书法课,幼菫写几张字帖,分发给他们,让他们临摹就好。他们似乎最喜欢上的也是书法课。 本末倒置啊。她是教算学的啊! 傍晚学堂放学,出了门发现韩修远在门外等着,刘管事在一旁作陪。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穿着仙鹤纹朝服,是刚从宫里出来吧。 他朝幼菫作长揖行礼,恭谨谦卑,“师叔。” 刘管事愣了愣,韩修远对国公爷都没这么客气过! 刚从学堂出来的卫平章和常清和更是无比震惊,他们是识得韩修远的,他每年会去书院三日给学生上课,无比严厉。可学识着实是渊博,见解犀利。他的课比韩院长的课还要受学生欢迎。 他这么严厉的人,又是大权在握,居然对荣国夫人这么恭敬!这行礼姿势比他们恭敬多了! 幼菫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下淡淡说道,“师侄免礼。国公爷不在府上,师侄不若去议事大厅等。我派人给他送信。” 韩修远直起身来,对旁边恭敬行礼的三人视而不见,对幼菫说道,“我是来找师叔有事。” 幼菫请他进了学堂,那三人在门口踟躇,被刘管事请走了。 韩修远方才在门外听了一会,对幼菫又信服了几分,这个新算学,的确得她来教。 韩修远神色有些不自然,说了来意——拿豆腐乳,辣椒酱,辣白菜。 没办法,父亲派的任务,谁让自己忍不住吃了他两块豆腐乳呢?若是不来,怕是不孝的话都要说出来了! 还有夫人,也派了任务,豆腐乳辣椒酱必须多拿,拿少了别进门! 看他那么严肃的样子,幼菫还以为多大的事呢! 韩修远是坐马车来的,走的时候车厢里便摆上了各色酱菜,酒,有给父亲的,有给夫人的。 实在有失威严。 偏偏路上还遇到了宁郡王,蹭地一下钻进他的马车,让他一点防备都没有。 宁郡王躲开四处堆满的瓶瓶罐罐,皱着眉头很是嫌弃,“韩大人,你不当官了改开酱菜铺了不成?” 韩修远最拿这种纨绔没辙,淡淡说道,“宁郡王这般闯上韩某马车,实在有失斯文。” 宁郡王收起嫌弃,笑嘻嘻道,“一会就下车,耽误不了大人多少功夫。” 他说着话,悄悄把锦帘掀开一个小缝,往外张望,见一个红衣女子手握长剑,往后跑去,身后还跟着几个护卫,才放下心来。 宁郡王放下锦帘,叹了口气,“世风日下,现在的女子都这么疯狂了么?” 韩修远斯条慢理整理着各色坛子,不再搭理他。 宁郡王的目光却是被一坛子酒吸引住了,这坛子没人比他更熟悉了,他眼睛瞬间贼亮,“你去荣国公府了?哎呀,那这些酱菜也是从大嫂那里拿的吧?” 他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随手打开了一个坛子,“夫人出品,都是好东西啊,我得尝尝。” 他打开的是辣椒酱,眼睛泛着绿光,辣椒还能这么做?闻着就香啊,不去一品香也能吃到好东西! 韩修远伸手把坛子拿走,重新盖上盖子封起来,“宁郡王下车吧。” “嘁!谁稀罕!我自个儿跟嫂子讨去!” 宁郡王又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觉得安全了,也不待马车停,身姿灵巧地跳下车,“多谢韩大人了!” 恩,得去荣国公府一趟,他钻进一条胡同,走这里总安全了吧? 桃花扇啪地打开,刚走了两步,余光便见墙头有个红影,他暗道不好,回头就跑。 后面却被一群护卫挡住了去路! 红衣女子从墙头跳了下来,掐腰站在他面前,得意笑着,娇艳的脸上满是嚣张,“你跑呀!姑奶奶我看中的东西,还没失手过!” 宁郡王被气得不轻,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觊觎他的美色!还这么光明正大! 宁郡王收了扇子,指着她,“你……你才是东西!” 红衣女子咯咯笑了起来,“不管你是不是东西,我要定你了!” 她说着话,上前抓宁郡王的手。 宁郡王连忙躲开,“恬不知耻!你一个女子,当街抢男人,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这句话,一直是别人说他宁郡王的,今日却也有他说别人的时候。此时感受,突然觉得以前自己多遭人恨啊! 红衣女子又欺身上来,几个护卫团团把他们俩围在中间,宁郡王避无可避,被她捉住了手。 她眼睛亮晶晶的,捏着他的下巴,“长得可真好看,以后你就是我夫君了!” 这不会是哪个山头的女土匪吧?抢他回去作压寨夫人?他堂堂郡王爷要贞节不保了! 宁郡王羞愤难当,也顾不得什么颜面,大喊一声,“救命啊!救命啊……” 几枚飞镖凌空呼啸而来,直冲几个护卫,护卫忙散开格挡,有一人没躲过中了招。 女子拉着宁郡王的手,怒视着迎面逼来的几个黑衣男子,几人身材高大,下盘稳健,一看就是高手。 宁郡王就跟见了亲人一般,冲着为首的男子激动大喊,“萧三哥!” 那亲热劲,让萧三爷打了个冷战,宁郡王还真没喊过他三哥! 他手中提剑,向红衣女子刺了过去,女子无奈松开宁郡王,抽剑格挡。萧三爷身后其他人同时也向几个护卫出手。 不过几个回合,红衣女子就落了下风,她杏眼圆瞪,恨恨瞪了萧三爷一眼,娇喊了一声,“撤!” 几个护卫撤出缠斗,跟在女子后面飞奔而去。 萧三爷他们也未曾真动杀机,否则他们几个早是刀下鬼了。他看对方来头也不小,京城就这么大,大家彼此都瓜葛着亲戚,便放了他们一马。 不过一个多月未见,宁郡王总觉得萧三爷不一样了,似乎有了点荣国公的影子。 他上前揪住萧三爷的衣袖,“三哥,今天这事,你可不能往外说啊!” 萧三爷拨开他的手,淡淡说道,“我没那么闲。用不用派人送你回去?” 宁郡王觉得还是回府比较安全,荣国公府以后再去吧,他果断说道,“用!” 萧三爷拿着鞭子指了两个侍卫,“你们两个,送郡王爷回长公主府。” 两个侍卫拱手应道,“是!” 宁郡王疑惑看了看萧三爷,真的不一样了。 萧三爷不再看他,领着其他几个侍卫上马疾驰而去。 第二百六十五章 回家 萧三爷回来了,老夫人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模样。 老夫人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萧三爷,似乎看不够一般,她用帕子擦着眼角,“黑了,也瘦了,你在外面到底遭了多少罪?” 萧三爷笑道,“我不过是出去办事了,哪能遭什么罪?骑马跑了一路,不黑才怪!您心疼二哥就行了,我皮糙肉厚的,您不必担心!” 老夫人脸色暗了下来,抬头看了萧甫山一眼,什么也没说。原来在他们兄弟眼里,她最疼的儿子是老二! 萧三爷未发现有何异样,起身对萧甫山郑重行了一礼,“大哥,我这一个月一直在想,你从小受的苦太多了,什么都替我们扛着……我若还终日活在您羽翼下,不思进取,就枉为父亲的儿子了!” 他不过在山里待了一个月,如炼狱一般,每日几欲活不下去,心里的苦痛早就忘记了!根本没有时间和心力去想,每时每刻在想的便是如何活下去。大哥当年才十四岁,在山里一呆就是半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大哥这些年到底受了多少罪,他从来没想过,他觉得大哥就该是厉害的,什么事对他来说都很简单。 他突然发现,世上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大哥只是不说罢了。他也该站出来为大哥分担一些了。 萧甫山对这位三弟一向严厉,今日却是难得露出几分赞许,他示意他坐下,“你想上进是好事,这几日府里事情多,我腾不开手照顾,你先照应一阵子。” 萧三爷认真应下,“好。” 大厨房里杀了一头鹿,收拾好了在正院花厅前院子里烤了起来。 正院花厅里摆了宴席,大人一桌,孩子一桌。 萧三爷看着永青活蹦乱跳的,心里好受了一些,他若是出了事,他是没脸在这个府里呆了。 曼云许久没见父亲,依偎在萧三爷的腿边不肯离开,眼泪直掉,萧三爷想起柳氏,心里黯然。 他抱起曼云,柔声和她说着话,一直到开席,才让她回座位。 赵氏一直没有露面,二房的三个孩子也没有过来。 萧三爷心里疑惑,见没人解释,直觉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烤鹿肉上来了,萧三爷侍奉着老夫人。 萧甫山切了一小碟给幼菫,“你尝尝看,比宫宴上的如何。” 这碟鹿肉是加了辣椒粉的,又是新烤出来的,幼菫连吃了几块,口舌生津,“好吃!国公爷您也尝尝!” 萧甫山淡笑,夹了大块肉吃了起来,不时给幼菫添一些。 下人端了一碗鹿血过来,萧甫山倒了一些到酒杯中,鲜红的血在白酒中渲染散开。 他又给萧三爷倒了一些,“三弟来,今晚喝个痛快,这可是好酒!” 萧三爷受宠若惊,大哥从未主动给他倒过酒,更别说主动拉他喝酒了。大哥是不好酒的。 他刚端起酒,萧老夫人出言阻止,“老大,你不能喝鹿血,幼菫有着身子……” 三爷惊喜道,“恭喜大哥大嫂!大哥你还是别掺鹿血了,喝点白酒就好。” 你又没有姨娘通房,可怎么泻火。 萧甫山淡淡说道,“我无事,喝便是。” 老夫人想再说什么,最终是没开口,老大对她终究是疏远了。 萧三爷也佩服自家大哥的定力,高声道,“好,干杯!” 兄弟二人不停碰杯,喝的尽兴,喝到最后,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三爷有了醉意,“大哥,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喝酒觉得痛快!” 萧甫山仰头把一杯酒干了,放下酒杯,“那么我给你说几件不痛快的事吧。” 萧甫山跟他讲了柳将军对父亲的暗杀,皇上对萧家的忌惮,萧二爷对他的仇恨。萧甫山对他说的详细,比对幼菫说的还要详细许多。 萧三爷没想到萧家背后有这么多秘密,残忍的让人齿冷,他双目赤红,拍案而起,“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去杀了他!” 萧甫山压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他现在的日子不比死了更好受。我还有一些事没弄明白,也不能让他轻易死了。” 萧三爷觉得闷的喘不动气,“怎么能这般便宜了他!大哥,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原配妻子偷情,孩子一个个被害,还有那么多暗杀陷害,血雨腥风。这日子跟地狱又有什么区别! 萧甫山神色淡然,“我无事,你看,我现在过得挺好,妻子贤惠,儿女乖巧。所以老二才会癫狂。” 萧三爷又猛灌了一杯酒,心里酸楚。这本是很多人最基本拥有的,对大哥来说却是分外珍贵,已经满足的不得了。 萧甫山跟三爷说起了最近宫里发生的事,还有他和端王的筹划,如今他能商量的兄弟也只有三爷一人了。“此事凶险,即便再事先周全也难保万全,你也要有个心理准备。” 萧三爷脸色凝重起来,原来大哥让他回来,是因为这个。“大哥,皇后在大燕经营了几十年,定然是根基稳固的,若是万一……大哥可有退路?” 萧甫山平静说道,“只要我还活着,若是这江山容不下我,我就占了这江山便是。” 他说的平淡,似乎这是无关紧要之事,萧三爷却被这句话震的半天回不过神来。 震惊之后又是狂喜,“大哥你早就该这么想!既然皇上怕你造反,你就反给他看!” 萧甫山瞥了他一眼,“你以为当皇上是什么好事?”他起了身,“好了,你回去歇息吧。” -- 昨日皇贵妃派太监传话,让幼菫去宫里陪她说说话,幼菫又按品大妆了起来。天才刚刚亮,就强撑着睡意上了马车。萧甫山还要早朝,早已进宫了。 早膳吃的是长寿面,素玉把面端过来时,她才恍然想起今日是她十五岁生辰。 长寿面是萧甫山叮嘱下的,让素玉做的又细又长,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还让她提醒幼菫,挑一根最长的一口吃掉,不要咬断了。 他有时也是挺幼稚的。 幼菫在马车里又补了一觉,她昨夜一直到后半夜才睡,总共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那个鹿血,真是不能随便喝的! 第二百六十六章 小产 幼菫只带着又冬,进了宫门,有轿辇已经在候着。 一个宫女上前给幼菫请安,正是之前成亲谢恩来接幼菫的那个,“夫人来的早,皇贵妃去皇后娘娘那里请安了。让奴婢来接您。” 幼菫本也要先去给皇后请安的,有皇贵妃在,她也能轻松一些。 幼菫上了轿辇,走了没多远,便遇到一列御林军经过,为首的是永宁侯陈伯钧,一身盔甲,不怒自威。 他目光锐利,盯着幼菫抱拳行礼,“夫人。” 幼菫是一品诰命,又穿着诰命服饰,永宁侯只是三品,虽是大权在握,可按规矩还是要向她行礼。 幼菫轻轻颔首,“永宁侯有礼。” 幼菫和他本就无甚话说,示意宫女继续前行,若不是他领着这队御林军,幼菫怕连他是谁都记不起了。 “永宁侯府是两个孩子的外家,血脉天性,夫人有空还是带两个孩子去府里坐坐。” 陈伯钧说话带着强迫感,让人很不适。 幼菫说道,“永青上月差点丢了性命,不知侯爷听说过没有。” “自然是听说过。” 幼菫淡淡道,“噢,我还以为侯爷不知道呢。” 自己外孙差点死了,连上门看一眼都没有,只派管事送了药材,这是血脉天性? 在他们眼里,只有权力斗争,得失考量,永青废人一个,便失去利用价值了吧。 永青好了之后,永宁侯夫人倒是来表示了一下慈爱,幼菫觉得太迟了。 永宁侯被噎了一下,却是面不改色,“内子去探望过,夫人贵人多忘事。” 幼菫淡淡一笑,“要耽搁给皇后娘娘请安了,告辞。” 轿辇继续前行。 坤宁宫里莺莺燕燕争春,环肥燕瘦,香气袭人。 幼菫进了殿内,所有的目光便聚集到了她身上,有艳羡,有不屑。她目不斜视,缓缓走到殿中央跪下行礼。 她只需给皇后下跪行礼,又给皇贵妃福礼,还有几位妃子和幼菫同属一品,相互福礼。 妃位以下的是要给幼菫行礼的,她们丝毫不敢敷衍,规规矩矩福礼请安。每个女子身后都有一个家族,没人敢在这种明面上让荣国公抓住把柄,给家族招来灾祸。 皇后给幼菫赐座,缓缓说道,“荣国公夫人如今也是名躁大燕了,听说韩大人还要尊你一声师叔,处处维护你,当真是不简单呐。” 幼菫拢了拢宽大的衣袖,端坐在皇贵妃旁边的椅子上,恭谨回话,“是韩大人太拘泥礼数了,臣妾小小女子,怎么当得。” “都要开堂授课,为天下师了,还有何当不得的。”皇后语气不善。 韩修远一向中立,因着这个女子生生成了端王一派,他是文官之首,把持着大半朝政,端王几乎把整个大燕握在手中了! 幼菫一声叹息,“不怕皇后娘娘笑话,臣妾那学堂,只有两个人肯来上课,怕也是迫于韩院长威严。为了不来上课,有的先生装病,有的先生要请辞,臣妾正犯愁呢。” 下面传来低低的讥笑声。 皇后掩了掩嘴,似乎也被幼菫这种惨状给取悦到了。 她复而肃着脸训诫道,“女子便该相夫教子,侍奉公婆,抛头露面给男子授课成何体统。既然荣国公不管,本宫作为一国之母,便来管管吧。学堂就不要开了,免得带坏了风气。” 幼菫一副受教的样子,“臣妾谨遵皇后教诲。” 皇后皱了皱眉,原以为她会推脱,自己恰好可以借机发难,治她一个大不敬的罪也是使得的。 皇贵妃推了点心给幼菫,柔声说道,“荣国公夫人吃点心,皇后娘娘这里的点心最好吃不过,我尝着今日做的菱粉糕格外香甜。” 几日不见,皇贵妃看着圆润了一些,还真有几分孕味。 幼菫朝她微微一笑,拿着菱粉糕吃了起来。 两块菱粉糕下肚,幼菫又喝了几口茶,满足叹道,“果真是味道好。多谢皇后娘娘款待。” 有妃嫔低声交头接耳,真是没见过世面,小小菱粉糕就吃的这般高兴。 当妃子真是个苦差事,在皇后这里一坐就是一个多时辰,除了听训诫,便是对皇后各种阿谀奉承。 夸她气色好幼菫也就忍了,居然还有人夸她国色天香,是可忍孰不可忍,幼菫忍不住干呕起来。 皇后正被夸得高兴,不悦看向幼菫,“荣国公夫人既然身子不适,就别在宫里呆着了,回去歇着吧。” 幼菫也不乐意呆呢,行礼告退。 出了坤宁宫门,便见萧甫山等在宫门口,气势巍然。不远处站着一队御林军,手握腰刀,防备似又畏惧,紧紧盯着萧甫山。 幼菫暗笑,萧甫山有那么可怕吗? 萧甫山低声问她,“可还好?” 幼菫想到皇后想发怒又寻不到借口的样子,低笑,“无事。” 萧甫山以为她是娇羞,嘴角含笑,揽着她离去。 幼菫想起来遇到永宁侯的事,说道,“真是奇怪,永宁侯毕竟是男子,怎好直接说让妾身带卉儿和青儿去侯府,要说也该是陈夫人出面。” 萧甫山缩了缩眸子,眸光冰冷,“不必理会。” -- 皇上下朝后让韩修远和裴弘元到御书房,商议皇陵之事。裴弘元接任了工部左侍郎,自然是要接手皇陵后续之事。 不过一日功夫,裴弘元已经把皇陵各项事务烂熟于心,皇上问什么都能轻松对答。 太监朱全进来禀报,“皇上,皇贵妃娘娘宫里的宫女在外面求见。” 皇上皱眉,“你这大太监怎么当差的,规矩都忘了!” 朱全慌忙跪下,“奴才该死!听宫女那意思,皇贵妃娘娘好像出事了……” 皇上脸色变了变,“让她进来!” 宫女进来后跪下,带着哭腔,“皇上,皇贵妃娘娘小产了!” “什么?!” 皇上猛地站了起来,眼睛一闭,摔回了龙椅,倒了下去。 朱全慌忙上前。 裴弘元和韩修远相视而望,心里都有一个认知,皇上的身子似乎大不如前了。两人却也遵着规矩站在原地,免得落下一个意图不轨的罪名。 待太医过来施针,皇上悠悠转醒,太医言,此乃内风之症,需修心静养。 皇上哪能安心静养,觉得身子已无碍,摆驾去了翊坤宫,端王脸色焦灼,跟在后面。 第二百六十七章 生辰 皇贵妃脸色苍白,满是泪痕,不言不语,两眼空洞,皇上跟她说话她似听不见一般。 一盆盆血水端了出去,宫女们神色惊慌。 几个太医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生怕皇上迁怒他们。 吴院判说道,“依脉象看,娘娘应是吃了大寒滑胎之物所致……” 皇上指着掌事宫女问,“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掌事宫女红着眼跪下回话,“回皇上,娘娘从坤宁宫回来路上,就觉腹痛不止,还未到翊坤宫便见红了!” 皇上脸色阴云密布,有雷霆之势,“让皇后过来!” 韩修远和裴弘元在御书房等着,皇上没有说让他们走,是不能走的。旁边有两个太监候着。 一直等到晌午,朱全过来说道,“两位大人请回吧,皇上是没空过来议事了。” 韩修远先行出了御书房。 朱全对裴弘元低声说道,“皇贵妃娘娘和荣国公夫人在坤宁宫吃了点心,回去都小产了……世子您慢走!” 裴弘元袖下手紧紧握拳,紧抿着唇出了御书房。 翊坤宫。 皇后发钗散乱,没了平日里的雍容威仪,“皇上,臣妾怎么会害她,那些点心,其他妃嫔也吃了呀!分明是皇贵妃自己不小心小产,却来陷害臣妾!” 皇上怒声道,“点心是你宫里的,做点手脚还不容易!荣国公夫人和皇贵妃吃了同一碟点心,连翊坤宫也不曾过来,回去就小产了,你怎么说?难不成她也用自己的孩子来害你!” 皇上怒不可遏,皇贵妃这一胎是他最看重的,是他老当益壮的见证,是他的希望,就这么被皇后扼杀掉。他瞬间觉得自己老了许多,似乎死亡在向他招手。 还有荣国公,在他背后动动手脚也就罢了,如此在明面上害他,他怎么肯罢休? 派去给荣国公夫人把脉的太医,有一个硬生生被吓的晕了过去。荣国公的怒火,怎么平息,难不成要逼他造反不成? 皇子之间争斗,妃嫔之间争斗,相互牵制,他是乐见其成,可若是不顾大体,想动了大燕的根本,就不是他所能容下的了! 皇后跪在地上据理力争,“定是她们俩合伙陷害臣妾,皇上,您想想,臣妾已经有恭王,她生皇儿对臣妾有何影响?臣妾为何要害她?” 皇贵妃喃喃道,“是臣妾的错,没保住我们的孩儿,枉费皇上对臣妾这般宠爱。臣妾不该让荣国公夫人来,又害了她的孩儿,荣国公子嗣本就艰难……” 声音悲凄,让皇上心生怜惜,对皇后更是痛恨的咬牙切齿。 “你有恭王有何用,那就是个废物!你分明是嫉恨皇贵妃受宠,怕恭王复太子位无望了!荣国公连个正常的子嗣都没有,怎舍得拿自己第一个孩子来陷害你!” 皇上也不再听皇后辩解,直接下了口谕,“皇后残害皇嗣,陷害忠良,夺凤印,禁足坤宁宫。翊坤宫所有宫人,杖杀!” 皇后呆坐在地上,一股凉气从脚底蹿了起来,这跟废后有什么差别? 朱全招手进来两个太监,架着不停喊冤的皇后出了翊坤宫,一路上, 坤宁宫一时哭喊声杖笞声响成一片,皇后端坐在宝座上,眼里是滔天的怒火和怨恨,看着宫人的尸首被一个个抬走。有的宫人,跟着她大半辈子,皇上连一丝余地不给她留! 偌大的宫殿,只一个粗使宫女,穿着粗陋,远远地站着。 她处心积虑四十余年,只得了这个下场! -- 幼菫躺在床上,小脸惨白,老夫人坐在一旁不停抹眼泪。老大这边子嗣实在是太艰难,家里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件喜事,却也……皇后那老贱妇! 老夫人已经在这里呆了半天,萧甫山让丫鬟扶着他回正院休息。他不能告诉她真相,万一走漏风声,便是满盘皆输。 萧甫山脸色很不好,脸紧紧绷着,这也太真实了!他让下人都下去,蹲在床前柔声问道,“堇儿,你可还难受?” 幼菫低笑,“净严那家伙太坏了,我感觉好像是来了月事……不过时间比较短而已。” 萧甫山脸还是紧绷着,满是懊悔,“会不会是你已经有了身孕,恰好流掉了?”他不该抱着侥幸,让她吃那个药。 幼菫被他的样子逗笑了,趴在床上笑了好一会,“国公爷,我们一个月没同房,哪里来的孩儿?” 萧甫山皱着眉头,“你这丫头没心没肺,还笑的出来。前两日连续两晚,说不定就怀上了。”他可是听说,月事前后最易受孕。 幼菫怎么跟他解释安全期呢,还有受精卵着床时间呢? “国公爷,种子发芽也得在土里等几日吧?这才两日,它能有什么动静?” 萧甫山沉默不语,似是在思考。 “堇儿,有的种子,两日就生根了。” 幼菫无力地趴在枕头上,他是在说自己的种子比较厉害么。“这根本不是真的落胎药,怎么会落胎呢?” 萧甫山不跟她争辩,出了内室,再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 幼菫想要坐起来喝,却被他按回了床上,“你躺好,我来喂你。” 他拿着调羹,紧抿着薄唇,一勺一勺喂着。直到一碗红糖水喝完,也未说一句话。 幼菫拉着他的手,安慰道,“妾身吃了长寿面,是要长命百岁的。您还担心没有孩儿?” 萧甫山灼灼看着她,“你想生,我自然是高兴的。你不必安慰我,可能是你假装怀孕久了,我便以为是真的了。” 他是那么喜欢孩子。幼菫突然觉得自己这般执着于晚生,有些愧对于他,真想一冲动说咱马上生一个! 但是……淡定,淡定,冲动是魔鬼! 萧甫山从怀中拿出一个锦袋,取出一支玉簪,“这是给你的生辰礼。” 幼菫接过簪子,整个簪子呈淡紫色,簪头深紫,是朵盛开的紫堇,非常巧妙逼真。打磨得细致光滑,线条流畅,簪头下方还刻着一个小小的“堇”字和“山”字。字体遒劲潇洒,分明是萧甫山的笔迹。 幼菫把簪子握在手中,眸内光华潋滟,“国公爷,簪子是您亲手做的?” 萧甫山平静看着她,对她一眼看出簪子来历很是欣慰,“对。” 幼菫笑道,“妻以夫为天,您该把‘山’字刻在‘堇’字前面才对。” “堇儿最重要,自然是要排在前面。” 他说的宠溺,冷峻的脸上带着丝丝温柔。 幼菫被这句情话感动到了,探起身子搂着他的脖子,“国公爷,您待妾身这么好,妾身该怎么回报您呐。” 萧甫山对这种投怀送抱很是受用,揽着她,在她耳边低声说,“待你身子好些,再来回报为夫。” 热气吹到幼菫耳垂上,顿时灼得鲜红欲滴。 第二百六十八章 息怒 傍晚朱全带了皇上和皇贵妃赏赐过来,一颗夜明珠,两支百年老参,一块红漆楠木横匾,上书金漆浮雕大字——启明堂。 朱全笑着说道,“匾额是皇上赏赐给荣国公夫人学堂的,皇上说夫人才学堪得此任,忠君爱国可为天下女子表率。” 萧甫山替幼菫跪接了赏赐,叩谢皇恩的话甫一说完就起了身,朱全一点没感受到他的恭敬和感谢,倒是满满的怒意和克制。 朱全也不敢强求什么,皇上这么重的赏赐,不就是为了平息荣国公怒火吗。一颗夜明珠,几十万两银子呐,还是皇贵妃割爱奉献出来的。荣国公的怒火,得足够大的诚意才能平息,皇上手里都已经没有好东西拿得出手了。 朱全笑呵呵说了一堆恭敬的话,见萧甫山皱起了眉头,也没收萧三爷塞给他的银票,领着几个小太监告辞了。 幼菫在床上躺着,没有去外院接旨。 原来萧甫山说的讨些好处,便是这个。奉皇命教学,还有谁敢质疑。 怪不得进宫前萧甫山叮嘱她,不管皇后说什么,她答应着便是,不要自己吃了委屈。 幼菫笑眯眯拿着夜明珠把玩,珠子通体莹绿,杏子般大小,泛着莹莹光彩。 “皇上还是不敢跟您正面对上,他怕您会造反不成?这颗珠子,可以当传家宝了!” 萧甫山神色淡淡,“帝王之道罢了。” 她指着拔步床上挂着的琉璃羊角宫灯,兴致勃勃对萧甫山说,“这个宫灯可以拆掉了,以后床内用这个夜明珠就够了。不用的时候,给它蒙上绸缎,比宫灯要方便许多。” 萧甫山见她高兴,哄孩子一般配合着她,站起身来去取那盏宫灯。他身材高大,不过轻轻举手,就能够到。 幼菫觉得,对他来说,似乎做什么事情都很简单。其实,他背后做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从宫里回来便发现,院子外面又加了不少侍卫,个个都是神色严肃的。正在盖的那座小跨院,幼菫在门口看了一眼,里面的工匠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身着护院服的人,但是个个训练有素,佩着兵器,不似是简单人物。 在府里其它他看不见的地方,也不知道有了什么变化。 永青几乎一整日未见母亲,一直被拘在厢房,到最后哭起来了。幼菫听到了声音,让沉香把他带过来了。 永青眼里的泪还没有干,见幼菫躺在床上,像是生病的样子,就有些害怕。他爬到床上,“母亲是不是生病了?你得吃药才行!” 幼菫看他紧张的样子,心里暖融融的。小孩子的世界简单的很,他在意的人便是他世界的全部了。 她柔声跟他解释,“我没有什么事,就是感冒了,怕过了病气给你,她们才不让你进来的。” 永青听了便放心下来,感冒,他也会有的。他探着小手摸了摸幼菫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同。 他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小小叹了口气,“母亲定然是睡觉不老实了,蹬了被子是不是?父亲他只顾自己睡觉,也不知道照顾您,给您盖被子。” 幼菫抬眼看萧甫山蹙眉黑着脸的样子,笑了起来。 永青又去拿夜明珠玩,“母亲,这个石头好看,还会发光,我也想要。” 幼菫笑道,“这个可是宝贝,你现在还太小,若是摔碎了可怎么好。等你长大了,能和父亲一样上阵杀敌了,我就送给你。” 永青还不太理解上阵杀敌,也不知道何为死亡,不过应该是很厉害就是了。他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然后就趴在她肚子上给弟弟讲故事,还给他描述了一番手里的夜明珠。 幼菫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解释,肚子里没弟弟了。他付出了这么多感情,听了怕是要伤心。 萧甫山不喜欢永青在幼菫床上,更不喜欢他趴在幼菫肚子上。 萧甫山沉着脸看了一会,最终是忍耐不住,伸手捉住他的胳膊,提溜了起来,把他抱在怀里。 “这几日你母亲要好好休息,你就别过来了。也不许哭闹,若是让我听见,就罚蹲半个时辰马步。” 永青不满地抓住萧甫山的衣袖,“父亲,等我长大了,比你还高,力气也比你大,你就没法这么管我了。” 萧甫山抱着他往外走,面无表情,“那就等你长大了再说。现在你得听我的。” -- 通常人家御赐牌匾悬挂都要有仪式,族人到场,开宗祠,敬告先祖,然后再悬挂。 萧甫山去找了萧家族长,按辈分是要喊一声堂叔祖。族长已是古稀之年,精神矍铄,透着威严。 他先向萧甫山行礼,又坐下受了萧甫山的晚辈礼。 族长在萧甫山面前也不敢摆长辈架子,和气问道,“荣国公此来何事?” 萧甫山说道,“皇上御赐学堂牌匾,要开祠堂。” 国公夫人办学堂族长是知道的,那么多族人在族学读书,消息传出来很容易。他是觉得实在是有伤风化,败坏门风,还因此去找过荣国公。可荣国公一句“本公夫人做事无需他人置喙”给堵了回来。 他为此还气恼了多日,却也不能奈他如何。萧家族人都依附着荣国公府庇佑生活,族中子弟在萧家族学读书,但有出息,国公府也会出银钱人脉为他仕途铺路。 如今皇上都御笔亲批了让荣国公夫人开学堂,倒是出乎他的意料。老祖宗的男尊女卑之说,不作数了吗? 他恭贺了几句,说道,“这是萧家的荣耀,如此大事,是得开祠堂。老夫这就召集族人,明日开祠堂。” 萧甫山点头,“还有一事要跟堂叔祖相商,本公原配甄兰,趁着此次开祠堂,要从族谱除名。” 族长皱眉说道,“荒唐!她已去十几年,此时休弃,如何堵住世人悠悠之口?” 萧甫山用杯盖轻轻撇着茶汤浮沫,不疾不徐,神色淡然,却让族长感受到无形的威压,透不过气来。 族长暗暗后悔,平时自己在族人面前威严惯了,竟忘了面对的是谁。 他软了语气,解释道,“死后十几年休妻,大燕没有这种先例,不知荣国公为何要如此行事?” 萧甫山淡淡说道,“甄兰是皇后当年赐婚,其中缘由族长应该知晓。甄家被抄家,本公未曾休弃她,也是因有皇后赐婚这一说辞。如今皇后被禁足,本公还需为她忍气吞声不成?” 甄兰不守妇道,有损萧家颜面名声,不好外传,萧甫山只能拿皇后作托辞。 第二百六十九章 归尘 族长也曾为官,族人又一直有人出仕,他对朝堂之事也有几分见解。萧甫山的话他是琢磨明白了,皇后和恭王已无起复可能,那么端王…… 他面露喜色,又捋着胡子硬生生压了下去,“荣国公此言是有些道理,只是这些话是不能宣之于口的,该跟族人如何解说……” 萧甫山拿了一张地契递给族长,“这是南郊六百亩良田,拿来做族中祭田。” 族中接过地契,面色如常,心下却是欣喜万分,京城南郊八百亩良田,两万两银子不一定买的到。尤其又是这种连成一片的,更是有价无市。有了这个的产出,族人的日子必定是能宽裕许多。 族长起身拱手道,“多谢荣国公。甄氏一族余孽,自是不能葬入萧家祖坟,享受萧家后人香火的。” 萧甫山拱手回礼,辞了族长。 第二日萧家祠堂便开了,御赐牌匾摆在祠堂几案之上,扎着红绸。 在祷告先祖之后,甄兰名字从族谱上去除,甄兰牌位也从林立的牌位中取了出来丢弃。 之后便是请了僧人做法,开祖坟,挖出甄兰棺木,丢弃乱葬岗。那副棺木只是柏木制成,十几年过去,已然腐朽。未用昂贵耐腐蚀的楠木,显然是与当时的国公夫人身份并不匹配。 棺木在滚落山冈时破裂,森森白骨散落一地,曾经韶华无限,如今不过枯骨一副,连一抔黄土都不得。 所有这一切族中无一人反对,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谁又会为个无关之人出声呢? 萧甫山不曾多看一眼,冰冷着脸决然而去。其中狠决冷酷,让族人暗暗心惊。 萧甫山和萧三爷一起去了澜生院,院子已然没了门楣。 院中有落叶残花堆积,无人打算,不过几日,已现荒凉。 房内空旷,依然整洁,明间正中的几案上摆着一樽檀木佛像,是萧甫山派人送来的。 佛像前的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檀香袅袅。 萧二爷端坐书案前,抄写经文,脸色平静,对走进书房内的萧甫山二人视若不见。 书案上一抄写了厚厚一叠经文,整齐码放着,上面压着镇纸。 萧甫山拿开镇纸,翻看着经文,不得不说,萧二爷字迹很是优美,笔力强劲。 萧甫山语气淡淡,“二弟看来心境平和,经文整齐美观,一如之前你的奏表。” 他在萧二爷对面坐下,“只可惜,工部左侍郎一职如今已被状元郎裴弘元占下,你是没机会回去了。” 萧二爷手下微顿,裴弘元这是对他下手了吧,他手中书写不停,冷笑道,“裴弘元对大嫂一往情深,大哥你不怕你的这一任妻子也对你不忠?” 萧甫山脸色冰冷了下来。 当时裴弘元接任工部侍郎,他心中有猜测,但是不敢肯定。利用太岁陷害幼菫,背后之人是萧二爷,除了皇后一党,朝中无人知晓。直到赵氏弟弟被免了官职,他查出是裴弘元所为,这才肯定,裴弘元心智过人,猜到了真相,要替幼菫报复萧二爷。 裴弘元对幼菫心思不死,萧甫山是不堪其扰。 萧甫山放下经文纸稿,也不跟他讨论幼菫和裴弘元如何,“二弟此言差矣。我从不认甄兰是我妻子,她忠不忠的,我也不甚在意。我把你关这里,只因为你对幼菫动了杀念。不过你能承认甄兰不忠淫贱,还算明白事理。” 萧二爷放下笔,脸色阴沉下来,“甄兰与我先相识,是想相守一生的,何来淫贱之说?” 萧三爷再一旁早已忍不住,怒声道,“二哥你还执迷不悟!你若喜爱她,更要发乎情止乎礼才对,你先贬低于她,还要别人赞她贞洁不成!” 他砰地一声将一物掷到地上,“这便是你害她得的下场!” 萧二爷霍然起身,冲过去捡起已然破裂的牌位,上面赫然是甄兰的名字。 他抱着牌位,愤恨不已,“大哥连死人都不放过!” 萧三爷冷笑看着他,“何止这个,她的尸骨也被扔到了乱葬岗,作了孤魂野鬼。这是她的报应,也是你的报应!” 萧二爷五内俱崩,恍惚生痴狂,他放下牌位,出拳向萧甫山攻去。 萧甫山轻轻避开,姿态从容,也不出手,冷冷看着他癫狂。 萧三爷却是出手跟他打斗起来,他武功本就在萧二爷之上许多,又在山里魔鬼训练了一个多月,武艺精进不少。 他心里憋着火,对萧二爷出手丝毫不留情面,招招狠辣,不过一会功夫,萧二爷已躺在地上,鼻青脸肿,无力起身。 他怒视着萧甫山,“你想折磨我,每日用刑便是,甄兰纯善,你何苦如此对她!” 萧甫山俯视着他,缓缓说道,“幼菫纯善,你可曾想过放过她?” 萧俯收回目光,对萧三爷说道,“走吧!”说着话,人已出了书房。 萧三爷脚尖轻轻一勾,牌位到了他手中,他语气中带着狠,“今晚厨房里缺柴火,这个正好!” 萧二爷怒声道,“老三!我可曾害过你!” 萧三爷眸子里的狠戾跟萧甫山如出一辙,“你想害大哥,便是害我。”他走到书房门口,又回头说道,“哦对了,这个院子以后叫‘归尘院’,人死归尘,怎能复生呢?那副白骨在外面日晒雨淋的,怕是过不了多久,便是无影无踪了!” 萧三爷转身走了,外面的门吱嘎合了上去,传来哐当一声。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昏黄浑浊,黯淡的让人看不到希望。 “甫远哥哥,我不能弃甄家荣辱不顾,你别怪我……在我心里,是谁也抵不上你万一的。” “甫远哥哥,你别担心我,民间有奇术,荣国公不会发现我非完璧……” “二叔,你的新娘子很漂亮,祝你们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你已婚,我已嫁,我又有何资格叫你甫远哥哥。” “甫远哥哥,国公爷要回来了,我若是死了,你别难过……你以后,便忘了我吧!” …… 萧二爷躺在地上仰头看着,戾气与猩红在眸子里交织。 第二百七十章 厌恶 皇后被拘禁坤宁宫,很快便是朝野皆知。 国舅信阳候上表皇上,不可宠妾灭妻,让皇后失去国母尊严。言辞强硬激烈。 皇上盛怒之下将奏折扔到信阳候头上,信阳候额间血流如注。 再有谏言者,被拖下去打了板子,当场暴毙。 皇上似乎戾气很重,躁急暴烈。 朝堂之上还有谁敢为皇后说话? 若是开口,惹怒的不仅仅是皇上,还有荣国公。荣国公阴沉着脸的模样,让大殿里硬生生冰冷了几分。 下朝之后,信阳候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狼狈的很,他走在萧甫山身后,“荣国公为了帮端王,真是竭尽心力,连自己子嗣也能舍下。” 萧甫山淡淡说道,“杀的人多了,被害死的亲人多了,心自然是要硬些,只要国公府别在本公手中倾覆,什么代价都使得。” 信阳候冷笑,“你以为你帮端王,就能保住荣国公府吗?你只是他上位的一颗棋子罢了,他的心思可比恭王可深沉多了。” “信阳候觉得凭你几句话,本公便对端王倒戈相向了不成。钦天监监正是信阳候一手提拔,对内子痛下杀手,侯爷此时还来跟我说和。你还是好好想想,如何救皇后娘娘出来吧。听说她身边只一个宫女伺候,日子不太好过。” 信阳候脸上纵横的皱褶锁得更深,皇上的怒火明显比当初恭王通敌还要大,皇后想再出来,怕是很难。恭王怕是已经退无可退了…… 他嘲笑道,“荣国公的兄弟不争气,对你室内操戈,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荣国公再大本事,也阻止不了兄弟反目,你该反省一下自己才是……别到了最后,连个给你收尸的人都没有。” 萧甫山看着宽阔的御道,伸展在他们前面,看似平坦,却有着十面埋伏万般凶险。这条道从来没有好走过。 萧甫山难得在人前露出一个笑容,龙章凤姿,夺人魂魄,信阳候看着有些呆愣,他突然有些理解九公主对萧甫山的念念不忘。只是这笑,让他觉得诡异,有些心惊。 萧甫山嘴角含笑,“信阳候还在这里嘴硬,恭王大势已去,端王势不可挡,朝中人谁都看的明白。恭王想要本公的命,无异于痴人说梦。想本公死在你前头,怕是不可能了。” 信阳候久经风霜的脸上一片冷厉,看着萧甫山凌厉巍然的背影,一副从容不迫胜券在握的样子。 -- 恭王连续几日跪求,只惹的皇上更加恼怒,对他愈发失望。 韩修远无意中说道,“国土无疆,马蹄铁助我大燕国威,开疆扩土四海朝贺指日可待。舆图可改,却不知玉石上的疆域图该如何更改。” 皇上顿时觉得御书房那块玉石碍眼起来,国土无疆,恭王是想大燕一辈子偏居一隅不成? 皇上命人将玉石从御书房搬走,又叫来恭王一顿训斥,“目光短浅,不思进取,朕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儿子!” 恭王被骂的一头雾水,惶惶间发现,自己送的那块玉石不见了,父皇竟厌恶他到这种地步! 他跪在地上,“父皇,儿臣可是做错了什么?您说了,儿子定会改的。” 皇上失望地看着他,“你做错了那么多事,你让朕先说哪件比较好?是你私通卖国,还是结党营私?或是贪污受贿,残害忠良?还是……” 皇上顿了顿,最终是没把谋权篡位的话说出来,他这个儿子,怕也不见得没那个心思! 恭王惶恐地双手扶地,“父皇,儿臣是万万不敢的!儿臣自幼受父皇疼爱,每日带着身边读书写字,怎敢辜负了父皇教导……父皇,儿臣是您最疼爱的儿子啊!” 一个皇子,痛哭流涕,如此没有仪态,简直是枉费了他几十年的教导! 皇上厌恶地撇过头,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朕的儿子,不管如何,总得有几分气节才是,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你退下吧!” 恭王惶然,看着皇上厌恶的样子,看着韩修远低眉敛目的样子,看着朱全笑呵呵向他走来,“恭王您慢走,皇上还忙着呢……” 以往朱全对他可不是这么说话的,可是恭敬的很的。 恭王一身颓废地出了宫门,就见信阳候在外面等着,皱着眉头看着他。 恭王忙端正了神色,上前对信阳候拱手请安,“舅父……你还未走。” 信阳候依规矩行了礼,方严肃说道,“王爷如此模样,是皇上最看不得的。我说了那么多次,你怎么就记不住。” 恭王颓然道,“父皇对本王失望透顶,我何须再作态……本王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他都恨不得动手打本王了!” 信阳候皱眉道,“皇上最近性情大变,喜怒无常,暴烈异常。听说那日他还晕倒了,怕是……” 恭王四下张望了一下,拉着信阳候往前走了几步,“舅父,我是没有活路了,得按你说的做了!” -- 学堂的课停了,幼菫总得装一装,坐月子才是。这几日来探望的人不断,孙灵筠姐妹,罗夫人,韩夫人……还有顾氏也派人送来了补品。 府里形势严峻,幼菫没有留她们太久,做出一副虚弱没力气的样子,她们很快就走了。 永宁侯夫人陈夫人来却是出乎幼菫意料,萧老夫人陪着她来了木槿园。 她带了一盒阿胶过来,“是世子去东阿时带回来的,你找人熬了,现在吃正合适。” 幼菫谢了她,问起世子和王莜儿什么时候成亲,陈夫人脸上有些不自然,强笑着还不着急。 永宁侯世子和王莜儿定亲比她还要早些,王莜儿也十六岁了,怎么不着急了呢? 看陈夫人的样子,这亲事仿佛是有了波折,他们两家也算门当户对,不知道能出什么事。 幼菫也没再多问,也什么与她好说的,之前见过几次都不是太愉快。只听着她和萧老夫人说话。 陈夫人想拉永青的手,永青却躲开了,爬到了炕上。幼菫在炕上躺着,他就坐在一旁隔着被子对着幼菫肚子说话。“弟弟,我已经长大一些了,你能不能早点来?” 他已经知道弟弟没有了,幼菫给他的解释是,“弟弟想等哥哥再长大些,能保护他了,他再来。” 永青哭了很久,这几日吃饭就很多,希望自己能快些长大。乳母做鞋子,他也让把鞋底做的厚一些,这样他看起来就高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议事 陈夫人眉头皱了皱,这个傻小子,她继母若是生了弟弟,这萧家还有他什么事!有他继母这么一直唆使着,将来他真有了弟弟,他怕也要心甘情愿拱手把爵位奉上了。 她笑着跟永青说,“外祖母家有个弟弟,长的乖巧,你去找他玩好不好?” 永青摇摇头,“我只要母亲肚子里的弟弟。” 若是别的弟弟,三叔父那里也有一个,七弟永辉,可是他不想要。 陈夫人对萧老夫人和幼菫说道,“永青如今身子好了,外祖家也未去过。我想着,让他跟我去住几日,马上就是初蔓忌日了,就当是我念着他的母亲了……” 陈夫人说着,揩起了眼泪。 萧老夫人似乎有些动摇,安慰着她,不过她现在已经做不得大房的主,也不开口应承。 幼菫却觉得不妥,现在正是紧要关头,怎么能让永青独自出府呢?何况陈夫人对永青,也不见得有多深的感情,幼菫就更不放心他自己去了。 幼菫笑道,“永青离不得我,我现在身子又不好,怕是得等些日子再去了。” 陈夫人沉了沉脸,“我是他正经的嫡亲外祖母,夫人也该讲些道理才是。” 她想摆外祖母的谱,那就让她看看她这个外祖母在孩子眼中的地位好了,幼菫也不与她争辩,“陈夫人问一下永青,他若同意,我也不会阻了他。” 陈夫人觉得小孩子还是好哄,多许他些好处就是。她刚换了笑脸,想问永青。 永青已经干脆拒绝了她,“我不去!” 陈夫人诱哄着,“外祖母给你买好吃的好玩的,你喜欢什么,我都给你买来。” 永青觉得没什么稀罕的,“母亲教书能赚银子了,母亲会给我买!” 他爬下了炕,噔噔蹬跑了出去,在院子里嚷嚷着,“十一叔,我要爬树!” 陈夫人脸色僵硬,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幼菫淡淡笑了笑,“陈夫人若是想孩子,就时常过来看他便是。或者等我身子好了,再去贵府叨扰。” 陈夫人僵笑着说了几句话,就起身走了。长辈孩子都不同意,她还能抢拉着走不成。 萧老夫人又叮嘱幼菫感觉睡觉,才出了房门。 永宁侯夫人有些奇怪,她已经见过永青了,为何这么执着于让青儿过去呢? 联想到前些日子永宁侯也这么要求,幼菫总觉得有古怪。 幼菫也不肯在房里好好呆着,沉香服侍她换了衣裳,到院子里透透气,看着萧十一带着永青爬树。 院子外的几颗银杏树长的高大,枝叶茂盛,枝干你争我抢伸展着,探到了院墙内,屋顶上,树冠几乎连成了一片,在院里里投下一片荫凉。 永青在上面爬,萧十一在下面跟着,跟一大一小两个猴子一般。 永青寻了个粗壮的树枝上坐着,身后是萧十一扶着他,他冲着幼菫笑着喊,“母亲,树上能看很远!” 幼菫看着他这样觉得眩晕,她是有些恐高的,“你要小心些!” “我看到父亲了,还有三叔父!”永青说着,萧十一已经抱着他跳下了树,伴随着永青兴奋的惊呼声。 萧甫山跟萧三爷说着话,抬眼便看到永青在树上,这孩子的胆量比一般孩子要大,那棵银杏树可是高的很。 萧三爷笑道,“永青活泼了许多。” 萧甫山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你大嫂带的好。” 萧三爷看着萧甫山含笑的样子,觉得他现在过得的确是挺好的,很让人羡慕。 他沉默了片刻,说道,“我还要感谢大嫂对曼云的照顾。我听乳母说,曼云没了父母亲在身边庇护,府里下人多有怠慢,饭菜都比以往差了许多。大嫂差贴身丫鬟连着给曼云送了几日的饭菜,那些下人才收敛了起来。” 这件事萧甫山并不知情,柳氏害死了永辰和永平,她的子女跟着总要受些过。幼菫没有做到明面上,应是怕惹人非议,觉得她偏帮仇人的女儿。 萧甫山说道,“孩子没有嫡母照看,难免是要受些委屈,当初卉云和永青什么样子你也是知道的。待得过了这阵,你得考虑下续娶一个了。” 萧三爷没有接话,眸子了却是黯淡了些,看着萧十一带着永青身影一闪,避进了旁边的跨院。 二人进了木槿园,又进了书房议事。 信阳候手上有兵权,在京城经营几十年势力稳固,他若起事,恭王嫡子,皇脉正统,一呼百应也不为过。 这些萧甫山可以来面对。 萧甫山最担心的还是府里,心里的牵挂越来越多,幼菫,母亲,子女,都是他不能不顾及的。他做不到信阳候那边无所顾忌,为了权势,连自己亲生儿子的命都可以填上。 这便是他对抗信阳候时的致命弱点。 即便他在信阳候面前做出对亲情淡漠的样子,怕也不能打消他的念头。信阳候行军打仗最喜用各种战术,釜底抽薪暗度陈仓之类的计策用的熟练,他必然会对国公府内宅下手的。 要想让自己坚不可摧,必须对内宅做好万全的布置才行,他不容许有万一。 萧三爷脸色凝重,认真听着萧甫山给他讲战术。他也知道了一些萧家不为人知的秘密,令他惊讶万分。 -- 幼菫一直在正房等着,待依香过来说三爷已经走了,她就起身去前一进的院子。 萧甫山刚从书房出来就看见她,皱起了眉头,责备道,“你怎么出了房门,丫鬟是怎么照顾的?” 沉香在一旁低下了头,也不敢出声辩驳。夫人主意正,她不似青枝那般还可以硬生生拦着,她出言劝阻无效,就只能从命。 不过她既然是夫人的大丫鬟,这些责备她都得受着。 幼菫被他拉着进了会客厅,萧甫山又吩咐沉香去拿披风。 幼菫嗔怪道,“妾身又不是真的小产,您这么紧张作甚。都这么热了还用什么披风。” 萧甫山扶着她坐下,眉头也没有展开,“那个药也带着几分凶险,还是小心一些为好。听说月子里见风容易头疼,会落下毛病。” 幼菫觉得他太过小心,她自己是感觉一点事都没有了,这件事上跟他根本说不通。 第二百七十二章 筹谋 她跟萧甫山说起永宁侯夫人的事,“可能是妾身多心,她是青儿的外祖母,总不至于在他身上使坏。” 萧甫山眼神冰冷,“不是你多心,你和永青若是去了,怕就成了他们对付我的人质了。” 幼菫大惊,她只想着,他们可能要耍什么内宅手段,破坏她在萧甫山心中的形象,帮永青稳固地位。 人为了权势,可以没有底线吗? “您是说,永宁侯是恭王一派,要参与谋反?” 萧甫山点头,他从裴弘元关幼菫的那座宅子里,发现一封密报,说永宁侯曾和陈文敬过往甚密。他便猜测永宁侯是恭王一党,他有没有参与通敌叛国就不得而知了。 他们在崇明寺遇刺后,钟安平调查各卫所军营的军械数量,查到御林军时,发现他们武库里箭矢数量比往年增加了至少三成。这种变化很不寻常,可能那时候恭王就打算谋反。 皇上终日忌惮他和永宁侯合伙造反,也真是讽刺。 萧甫山说道,“永宁侯一向有野心,我这些年一直压制着他,也不与他结亲,他应是失去耐心了。他手里有六千御林军,又是皇上近卫,与龙武军共同控制宫禁,想对付他不会太容易。” 皇上近卫,叛变夺位实在是便利,萧甫山虽手握重兵,却是无召不得入城,进城视同谋反。金吾卫戍卫京城,左右两个卫所总共也只有四千人,又有御林军把持宫禁,想进皇宫救驾也是没那么容易。 那要怎么才能平乱?难不成……要让恭王宫变成功,他再平乱?那到时,到底是谁谋反,又怎么说的清呢? 幼菫这才真正意识到凶险,也不是什么事都是轻而易举的,萧甫山又不是神。 她捉住萧甫山的手,紧张地问他,“国公爷,您跟妾身说实话,您有多大把握?” 萧甫山看着她纤细莹白的手指,紧紧握着他的手,手心有些濡湿。 他另一只手合上去,包着她的手,平静说道,“胜算总是比恭王要大的。” 幼菫没有因为他这句话放松半分,他这句话说的模棱两可,胜算大多少呢?若是有十足的把握也不会这么说吧。 萧甫山神色暗了暗,“堇儿,若是我回不来了……” 幼菫脸色一变,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呸呸呸,别乱说!您不会有事!” 萧甫山拿开她的手,“堇儿,你听我说完。我年纪比你大那么多,总是要死在你前面的,尤其是我每年还要上战场。说起来我娶你,是有些自私,我也给不了你安稳日子,也没办法陪你到老。这次若是败了,恭王定然会对国公府发难,府里的人谁也跑不了。我已经写好了休书,到时你就拿着休书回程家……” 幼菫已经是泪眼婆娑,心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痛的不能呼吸,“您胡说些什么,您不会死,那封休书您最好赶紧撕掉,否则……您即便是活着,我也拿着休书走了!” 萧甫山起身蹲在她跟前,帮她擦着泪,“你还年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回了程家,想必……裴弘元也能护你周全,不会让恭王对你出手。” 幼菫被激起了怒气,“您不是最介意提起裴弘元的吗,怎么还要让他护着我?若是这样,您当初何必费尽心思娶我过来,干脆让我嫁给他算了!也算是少年夫妻!” 幼菫气愤之余,说的话丝毫不经大脑,只想着哪句能戳他心窝子就说哪句。话说出口了,又觉得太过残忍。 她却也不肯服软,梗着脖子看着几案上的一盆茉莉,花瓣洁白,香气浓郁,整个屋里里都有一股清甜香气。 萧甫山紧抿着嘴唇,眸子幽暗,有暗潮汹涌。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低沉,“堇儿,你不要故意惹我生气……当初我该把所有危险都解决了,再求娶你的,你不该陪我承受这些。” 幼菫嗤笑,“您怎么解决的干净,解决了恭王,还有皇上呢,解决了皇上,还有下一任皇上呢?我可不会等您一辈子!这次有了危难您休我,难不成以后每次出事都要休我一次吗?只共富贵不共患难,算什么夫妻?” 萧甫山喉咙动了动,站起了身,去了书房。 幼菫心里一慌,“您要作甚?!” “听你的,撕了休书。” 萧甫山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便多了一封休书,合掌轻轻一捻,休书便化为齑粉。他将掌心亮给幼菫看,“这封休书,我看着也挺碍眼的。” 幼菫唇角微微勾起,“脏死了,洗手去!” 萧甫山含着笑,眉目舒朗,去屏风后洗手。 她既然不离不弃,那他就惜命一些努力活着吧,总不能让她伤心。 沉香拿来了披风,但是萧东一直守在门口不让她进,满脸严肃警觉,让寒香离得远远的。 她等了好一会,萧东才给她开了门。 萧甫山接过披风给幼菫披上,系好带子,风帽也罩在头上。 他让沉香退了出去,便拉着幼菫进了书房,挪开一处多宝阁,按动机关,墙上开了一扇门。 幼菫惊讶地看着门里面的地道,这里居然有暗道,她住了这几个月都不知道。 地道里寒凉,萧甫山没有让她进去,只是举着蜡烛让她在门口看了看。 他指着墙上一个位置说道,“你记住这个位置,连续按动五次,暗道就开了。” 他让幼菫试了一下,一直到她能熟练打开了,才关上暗道。 萧甫山揽着她回了正房,跟她解释道,“暗道是成亲前收拾书房,我让人挖的,可以通到我的外书房。外书房那里出口的开关和这边里面的开关一样。” 萧甫山一边说着,已经解了幼菫的披风,让她上床躺着。 “暗道里我已经备了足够的水和食物,里面有休息的地方,被褥也都有。若是万一府里防卫被攻破,你就带两个孩子躲进去。我回来会来找你们。” 府里侍卫已增加到极限,若是再多,恭王一党从吃食采购上也能看出端倪。现在京城遍布恭王一党的眼线,尤其是荣国公府周边,更是有人盯着。一点异样都可能打草惊蛇,满盘皆输。 幼菫还是不太明白,“他们是冲着皇上去的,怎么会来府里作乱?” 萧甫山说道,“自古以来政变,都伴随着烧杀抢掠,有人趁乱浑水摸鱼得些好处。我也是以防万一,府里已经布置好,你也不必太紧张。” 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干燥又温暖,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第二百七十三章 等我 连续两日天都是阴沉沉的,京城上空的乌云散不尽,却也不肯痛快下一场雨。闷得让人喘不动气。 恭王府外书房富丽堂皇,摆着明晃晃的金丝楠木家具。 恭王脸色焦灼,来回踱着步,见信阳候进来,连忙迎上去,“宫里送出来的消息,父皇晕倒,一直没醒过来。怕是很快就传各皇子进宫了!万一父皇留了诏书给端王,他马上就能登基!” 信阳候扫了恭王一眼,明显是刚从女人床上下来,脸上还泛着潮红,怕也是服用了丹药,现在可是白日!不成器!若是皇后还有别的儿子,他肯定不会选这个废物! 信阳候稳稳坐下,脸色阴翳,“这不正是好时机吗?人齐一些才好,省得分开动手了!” 恭王停了脚步,惊讶问道,“这才不过两日,舅父都准备好了?” 信阳候冷笑,“本候准备了好几个月了,自你被废了太子位,本候便在等着这一天了。” 恭王脸上透着阴狠和兴奋,“舅父行事果决,外甥佩服!舅父可有把握?” 信阳候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皇宫一共一万禁军,六千御林军,四千龙武军,都听从本候号令。宫外……还有本候的兵马,王爷觉得有几成把握?” “自然是胜券在握了!”恭王激动的脸色更加红了几分,他似乎可以看到自己登上皇位的样子,高高在上,所有人匍匐在他脚下,山呼万岁。到时那些得罪过他的人,他定然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搓着手,问道,“本王进宫后该怎么办?我马上就得进宫了!” 信阳候眯着眼,冰冷说道,“王爷只管看着,今晚乾清宫里的人,一个也别想活!” 恭王怕死,他甚至不想进宫,不过他若是说出来,怕是舅父接着就恼了他了。惹恼了他,他自己改朝换代做了皇上怎么办! 听说接着跟他出来,便放心了许多,身后是一万禁军护着他,他还怕谁?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舅父,荣国公肯定会进宫的,到时就怕没人拦得住他。去年我派了那么多高手都没能杀了他……” 还有崇明寺刺杀,他可是听说,几千的箭矢密密麻麻,居然也能让他逃生! 恭王对他有种打从心底的恐惧,但是不他想承认。这样的人,必须得死! 信阳候最担心的也是他,不过他一直派人监视着他,没见有什么异动,跟钟安平见面也不多。即便他有动作又怎样?不过一个金吾卫罢了! 他心里这般想着,脸上却带着怒气,斥责道,“一万多禁军站在你身后,你还怕他作甚!” 恭王捏了捏拳头,压抑着心里的不满,自己尊他是长辈,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 -- 孙灵筠手中算盘啪啪作响,另一只手翻动着账本,待得算盘声停,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个月盈利两千二百两银子,本钱回来一大半了!” 彩蝶笑着应和道,“这还不满一个月呢,下月定然要更好。” 孙灵筠只觉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手里有了银子,心总有一处安稳的安放处了。 以后再也不必算计着手里那点银子过日子,人际往来时也不必再心疼银子,也可以对自己好一些了。水云轩她有多久没去过了,发间的首饰多久没添新的了,彩绫阁的衣裳怎么个好法?她该去逛逛了。 她仔细收了账本,换了最好看的一件草绿色妆花褙子,这件褙子还是婆母给的料子做的,描了精致的妆容,红唇妍妍。 出门时遇到钟安平,深绯官服金玉带,高大英挺。 这么好看的男儿,又有谁不爱呢,她就不必去争了。 钟安平有些惊讶孙灵筠的打扮,她向来淡雅如菊,今日却带了几分艳丽,虽还是原来的模样,却莫名觉得惊艳。 看着她仿佛是要出门的样子,钟安平问道,“你是要去哪里,去荣国公府?” 孙灵筠语气淡淡,“去水云轩买首饰,彩绫阁做衣裳。” 钟安平愣了愣,恍然发现她也是爱美的,爱首饰衣裳的。以前……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 “这几日外面不太平,你不要出门了。” 孙灵筠看他表情严肃,语气也带着慎重,她福了福身,又回了房。 钟安平跟着进来,他最近忙于公务,又常去荣国公府,常常是半夜方歇,一般是宿在外院。几个姨娘都去送过点心吃食,唯独孙灵筠没去过。 看着她描绘精致的眉眼,居然不是为了给他看的,他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他语气和软,“待忙过这几日,我陪你去逛吧。” 孙灵筠服侍他换下官服,眉眼低垂,“也不必麻烦,妾身自己可以的。” 钟安平失落,是不需要他了吧。是了,他给过她什么呢?除了世子夫人的地位,什么也没了吧! 钟安平从荷包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孙灵筠,“我也就这点家当,你拿着……” 孙灵筠从未从他手里拿过银子,觉得他今日奇怪,她没有接银票,“妾身不缺银子的。世子爷拿着花吧。” 钟安平脸色暗了暗,把银票塞到她手中,“你拿着便是!我若是……” 他顿了顿,还是不要吓着她了,他低声道,“以前是我对不住你。” 孙灵筠看着手里的银票,心中五味杂陈,“世子爷不必说这些,谁家不是这样,哪个正室不是这么过来的。” 窗外传来侍卫的声音,“世子爷,国公爷在外院等您,让您速去。” 孙灵筠起身送他,却被他一把揽进怀里,霸道又强势。 孙灵筠埋在他胸前,鼻息间是男子的醇厚气息,感受着他强大的力量和这种力量带来的安全感,和银钱带来的完全不同。 “等我回来。”钟安平松开她,大踏步出了房门。 孙灵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有些乱了。 -- 萧甫山最近几日议事都是选在木槿园,没事的时候就在房里陪着幼菫。 钟安平来府里也是不走寻常路,都是从园子那边跳墙进来。他们俩小时候常这么干,后来都成亲了,才收敛了些。 主要是萧甫山那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严肃冷厉,他看着就害怕,哪里还敢造次。 第二百七十四章 谋反 幼菫在看萧甫山给她画的画,画像里的女子躺在炕上,轻蹙着眉头,一脸娇憨,抱着炕前男子的胳膊。男子一身铠甲,脸上带着笑意,眸子里含着柔情。 这分明是在庄子上她发烧那次,抱着萧甫山不放,他画这个作甚?分明是在笑话她! 幼菫抿嘴笑着。 依香进来说英国公世子过来了,在会客厅说话。 幼菫连忙出去,去了前一进院子,萧东想拦她,见她皱眉,抬起来的手又放下了。 罢了,夫人永远是例外。 幼菫贴在门外偷听。 是钟安平的声音,“皇上这一晕倒,怕是满京城的魑魅魍魉都要出来了……城门还是正常巡守,没有添人,这些人怕是没命了!” 萧甫山不紧不慢说道,“今晚死的人又何止这些。待得信阳候的人接管城门,你就派人给大理寺和巡抚衙门送信,再领金吾卫进宫接管宫禁。” 钟安平惭愧道,“里面添了大半你的人马,我也就是担了个名头!” 萧甫山说道,“你不必这么说,你是进宫拼命的。好了,我可以进宫了。” 幼菫还未来得及躲开,萧甫山和钟安平已经开门出来。 幼菫想笑一个缓解尴尬,却怎也笑不出来,成败在此一举了! 萧甫山面色不变,小丫头觉得她不说话,里面便不知道她在门外了吗?就连钟安平,也知道她在偷听。 钟安平却是笑着跟幼菫行礼,“大嫂,一直还未谢过你的好酒。”虽然都是经了孙灵筠的手。 幼菫勉强笑了笑,他为了萧甫山都豁出性命了,她给点酒喝又算得了什么。 “世子不必客气。你们都要小心,平安回来。” 钟安平拱了拱手,先行出了木槿园。 萧甫山沉沉看着幼菫,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轻声说道,“不会有事的,你等我回来就是。” 幼菫压下心头紧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她想跟他说些什么,可是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看着他朝她笑了笑,出了院门。 幼菫在台阶上站了许久,直到萧东出声,“夫人,您回房吧。” 幼菫才恍然发现萧东还在,便有些急,“你是将军,怎么不跟着国公爷进宫,或者帮他带兵?” 萧东拱手说道,“夫人,国公爷留卑职在府里守着,您放心,国公爷有人领兵。” 他是不放心府里吧?府里有萧三爷在了,何必把萧东也留下,他用萧东最顺手的。生死攸关的时候,这些细节往往决定生死。 幼菫往回走,便遇到永青闷着头往外跑,后面跟着乳母丫鬟,明显追不上他。 幼菫拦住他,他灵巧地往旁边躲,继续往外冲,“我要找十一叔爬树!” 萧东上前一把把他捞起来,“今日乖乖呆在院子里,明日我带你飞。” 永青眼睛晶晶亮,停止挣扎,“此话当真?” “当真。”萧东把他交给乳母,出了院门。 幼菫带着他回房,让依香去把卉云也叫了过来,把他们都拘在房里,却也没心思教他们读书。两个小家伙见今日不用读书,又能在母亲房里玩,兴高采烈的。 沉香去了趟正院给老夫人送点心,回来说,老夫人在小佛堂念经,也没看出什么异样。 老夫人这几日大多时间呆在小佛堂里,萧二爷的事情对她打击挺大,幼菫小产,让她更是伤心。也不知她知不知道,萧甫山今日要去上刀山下火海,有没有也替他祈祷一下。 外面的天慢慢暗了下来,起风了,银杏树枝头疯狂摇曳。 现在萧甫山应该已经到宫里了,说不定已经和对方人马兵戎相见,宫里几乎都是信阳候的人,萧甫山要怎么做才能全身而退? 皇上晕倒是不是萧甫山的设计?如果是的话,也能主动一些。 -- 乾清宫高大威严,殿前空旷平阔,汉白玉石基之上,列队站着皇上近身侍卫。个个面无表情,纹丝不动,不管是殿外狂风,还是殿内暗潮汹涌,都不能撼动他们丝毫。 乾清宫内沉闷异常,有浓浓的汤药味。 宽大的龙床之上,皇上双目紧闭,面色灰白,没了九五威严。 几个皇子侍立床前,年老的如恭王,四十多岁,年幼的尚是十一二岁少年。 皇子们脸上没有哀戚,只有互相的打量,心中万千思量。 恭王作为长子,站在最前,离皇上最近,他看着了无生机的父皇,自己敬畏了一辈子的父皇,此时觉得也没那么可怕,甚至觉得他无能为力的样子很可怜。 他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也该腾位子了。 恭王冷心冷肺地说道,“父皇,您教养了儿臣半辈子,以后换儿臣来为您尽孝了。这大燕,儿臣会为您看护好,定会国运昌隆……您就放心吧!” 端王怒斥道,“皇兄大逆不道!父皇只是病中,你如此诅咒父皇,觊觎皇位,就不怕父皇治你的罪!” 恭王有恃无恐,言辞间皆是肆无忌惮,“本王敢这么说,自是不怕被治罪。三弟也得意够久了,也该尝尝害怕的滋味了……” 其他几位皇子似乎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有人面露惊惧,抬眼看着殿门,犹豫着要不要出去。 端王挡在几位皇子前面,免得他们冲了出去,白白送命。 端王逼视着恭王,“皇兄这是要造反吗?” 恭王身手比端王差太多,他见端王警惕,一边退至殿门口,一边冷笑,“本王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本王的东西罢了。” 说话间,人已出了大殿。 端王大声吩咐,“恭王意欲谋反,关殿门!” 殿内众人脸色大变,朱全领着两个小太监站在了龙床前,把皇上挡在了身后。 宫人慌张上前,手忙脚乱将殿门咣咣关上,卡上门闩。 几位皇子似乎很有经验,已经选好了粗大的柱子,躲到了柱子后面。 端王摇摇头,指挥着宫人加固门窗。 恭王轻蔑回望合上的殿门,小小殿门,怎么抵挡的住千军万马? 乾清宫外已是狂风大作,乌云滚滚盖顶,骇然之势如同杀气腾腾的将士持戟而来,紧紧逼压在乾清宫上空。 殿前侍卫已是发现不对,端王的那一句话他们听的清楚,迟疑着要不要上去阻拦,毕竟他们不知殿内情形,孰是孰非不好判断。 侍卫长咬咬牙,高声喊道,“不管如何,先拦下他!听候皇上发落!” 众侍卫纷纷亮出腰刀,正欲上前阻拦,便有利箭凌空而来,侍卫们忙挥剑格挡,但箭矢密密麻麻,四面八方而来,在他们周身笼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不过片刻,几十个侍卫便全被射杀! 大殿之前,再无屏障! 第二百七十五章 动手 恭王两腿打着颤,脚步不停,往坤宁宫跑去。至于接下来发生什么,他是不管了,先躲到安全的地方为上策! 信阳候和萧甫山对峙而立,萧甫山身着铁盔战甲,在暮色中泛着森森幽光。 信阳候瞥了恭王鬼祟的身影一眼,心中暗暗叹气。 他见萧甫山稳如泰山,面色淡然,对地上的几十具尸体视而不见。只负手看着宫墙上的弓箭手,皆是箭在弦上,死死瞄准着萧甫山。 信阳候沉声说道,“皇上昏迷不醒,太医又束手无策,为今之计,我们不得不做最坏打算,荣国公以为如何?” 萧甫山也不回头,平静问道,“不知信阳候有何打算?” 信阳候微笑道,“皇上是活不过今晚了,国不可一日无君,恭王自是要继承大统,即位称帝。” 萧甫山说道,“侯爷有些心急了,你怎知皇上就没留诏书呢?” 信阳候哈哈笑了起来,“荣国公何时这么天真了?有诏书又如何,强者为王,这天下只能是恭王的!” 信阳候手臂一扬,往空中扔了信号弹,“啪”地一声,夜空中开出一朵绚烂火花。 下一瞬,便有全副武装的御林军从远处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脚步踏在石板地上,步伐沉重雄壮,声势浩大。 萧甫山终于收回目光,眯着眼看向信阳候,“侯爷可知谋逆的后果?” 信阳候笑道,“你死到临头,还是关心一下自己吧。饶你武功盖世,又怎能敌得过千军万马呢?” 萧甫山依旧波澜不惊,平静说道,“侯爷忘了,宫里不止有御林军,还有龙武军跟他制衡。” 信阳候又是大笑了几声,手臂轻轻一抬,墙头和大殿檐顶冒出无数侍卫,赫然是龙武军的服饰,强弩弓箭齐刷刷对准萧甫山。 萧甫山叹息,“侯爷这么多人马,对付本公一人,也太瞧得起本公了。” 信阳候看他根本不害怕的样子,心里很是不爽,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走到哪里都喜欢掌控局势,一副聛睨一切的的样子。 不过今日,他是别想再占据高点了! “本候不是无脑莽夫,知道荣国公能走到今日,是有些本事的。你兵马遍地,我怎知你有没有私下布置?还是小心些为妙。” 萧甫山微微一笑,“侯爷过奖了。” 他眯眼看着御林军行进到跟前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乌压压的站在那里,刀头亮铮铮地对向他。 面对萧甫山,他们还是有种刻在骨子里的惧怕,即便有着绝对的人数优势,他们依然不敢目光直视他。 萧甫山步履从容悠闲,负手往御林军走去,前排的御林军面露惧色,随着萧甫山的逼近,只觉有巨大的威压迎面来来。他们忍不住小步后退,手中腰刀也似有些不稳,林立的腰刀毫无威慑力。 信阳候脸色变了变,“荣国公当真不怕死吗?” 萧甫山微笑着,凌厉俊美的脸庞在御林军侍卫眼中,犹如地狱使者,让他们心惊胆寒。 萧甫山笑道,“本公怕不怕死,侯爷一试便知。” 信阳候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萧甫山就算再强硬,也不会这么从容不迫。他看起来根本不是强撑,倒像是有恃无恐! 他蓦然四顾,四周除了御林军和龙武军,并未发现别的兵马,整个皇宫都在他手中,想藏进来又岂是那么容易的? 他这般想着,心里又安定了一些,“荣国公莫要指望金吾卫来救你了,即便钟安平想救你,他也得能进的来才行!” 萧甫山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面前刀尖抵着他的侍卫,侍卫的手在颤抖。 萧甫山嗓音低沉,问他,“你家中可有父母妻儿?” 侍卫愣了愣,荣国公是在跟他说话?他们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侍卫对上萧甫山的目光,心中更是惊惧,手心已出了汗,心中觉得此时若是回答显得气短,可是嘴巴还是无法控制地作答,“家中有父母兄弟,尚无妻儿。” 萧甫山说道,“没有妻儿,总算能少死几个无辜之人。” 侍卫心里一凛,是升官加爵,还是死无葬身之地,就看今晚了!他已是退无可退了! 想通了这个,他脸上反而更坚定了一些,刀尖顶着萧甫山,只等信阳候一声令下! 信阳候见他还跟侍卫聊起了天,觉得自己真是没必要再跟他客气下去了,他手臂抬起,“杀”字还没说出口,便有漫天利箭如雨般向着御林军猛烈倾斜过去。 一时之间,御林军上空似乎被箭雨淹没,朦胧模糊得如在天地间消失了一般。 他想象中的萧甫山惨死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的凄厉叫喊声,前排的御林军纷纷倒地,盾牌散落,后面的的侍卫也是避无可避。 他们本以为胜券在握,精力并没有高度集中,猝不及防之下,中箭倒地者不计其数。 信阳候被这一变故惊呆了,他怒目看向墙头,之前守在那里的御林军弓箭手早已被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只有无数龙武军,箭弩对着地上的御林军无情射杀。 一声怒声高喊,“拿起盾牌,弓箭手上!退后者,死!” 萧甫山听出那是永宁侯陈伯钧的声音,他目光在御林军中逡巡扫视,终于发现在最中间的地方,陈伯钧穿着普通侍卫的盔甲,混迹其中。不仔细看,难以发现。 老狐狸,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吧?一旦事败,一句自己不在宫中,毫不知情,就能免掉一些罪责。 但凡遭遇突然袭击,将领的胆气最为重要,陈伯钧一声怒吼,御林军侍卫短暂惊慌之后便组织队形,防守进攻有条不紊。 御林军乃是皇城四军十六卫中最精英的一支队伍,最是精悍战力强大,一旦恢复斗志,战力顿时大涨。 信阳候炯炯看向萧甫山,“龙武军居然投靠了你?” 萧甫山淡笑道,“龙武军一直是本公控制,何来投靠之说?” 信阳候只觉血气往头上冲,龙武军统领吴峥与他称兄道弟多年,自己前几日还送了他三十万两银票,又许诺他高官厚禄,他才答应,老匹夫,居然耍他! “你以为你如此就赢了?龙武军四千人,比御林军少了两千!” 萧甫山弯腰捡起三支箭,夹在指间,手往外一扬,三箭齐发,分别凌厉射向三个御林军侍卫。个个正中脖子,鲜血如喷泉喷涌,连声喊叫都未出来,喉咙间发出咕噜声,瞬间断气。 萧甫山说道,“侯爷仔细听,有没有听到别的声音?” 第二百七十六章 杀声 信阳候眉心跳了跳,凝神细听,有马蹄疾驰的声音,踏在石板上,分外响亮。即便有杀声震天,雷声阵阵,也不能掩盖那几乎踏在他心口的马蹄声。 “是金吾卫?他们怎么可能进的了宫?宫门是禁卫军把守!”宫门厚重坚固,不是他们强攻就能攻开的! “你且看便是。”萧甫山微笑。 不多久,钟安平率领的金吾卫便骑马杀到,威风凛凛冲入御林军阵中挥刀屠戮,势如破竹。 这边龙武军已经放下箭弩,换上长刀,与御林军近身搏杀,杀声震天。与对面的金吾卫形成合围之势,宫墙之内,变成了杀戮场,人间炼狱。 一时间,天地变色,狂风更盛,电闪雷鸣,偌大的雨点急急砸了下来,地上蜿蜒流淌的鲜血,被溅起朵朵妖冶的红色水花。 风声,雨声,杀声,声声入耳。 -- 风吹在槅扇窗上呜呜作响,雷电交加,让人莫名心慌。 两个孩子都睡在了西次间大炕上,幼菫却是怎么也无法入眠。宫中情形现在如何? 幼菫似乎听见外面有说话声,穿好衣裳,又披上披风,在次间值夜的又冬拦下她,面无表情说道,“夫人,外面有响动,您不能出去。” 这么一听,幼菫更是不放心了,不看怎么知道情形! 她对又冬说道,“我是主子,你得听我的。你若是只认国公爷主子,我这里便用不得你了。” 又冬放下拦着幼菫的手,默默打开了门。 雨已经很大,迎面打在脸上生疼,回廊对这种风雨毫无作用。幼菫一路踩着水,到了院门口,守门婆子对夫人这么晚出来很是疑惑,开了院门。 萧十一见幼菫出来,焦急道,“夫人,外面危险,您还是回房为好!” 幼菫问他,“外面出了什么事,你还是跟我说清楚,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萧十一身上已经湿透,全副的铁甲亮锃锃的,他想了想,还是如实说了,“咱国公府被包围了,院墙四周不停有人往里冲,咱府那么大,怎么堵的过来,人手有些吃紧!” 幼菫脸色变了变,能把偌大的国公府围住,怕不是普通小贼那么简单,“对方多少人?咱府里有多少人?” “萧东将军说是左右骁骑卫两个卫所,有六千多人,说是捉拿逆贼。还有一些不知什么身份的,怕也是咱的仇家。咱府里有三千多侍卫,他娘的骁骑卫是活腻味了!” 萧十一忍不住爆了粗口。 谁能想到,攻打一个府邸,动用两个卫所的兵力,这是不死不休了! 骁骑卫的战力在几个卫所里是最强的,国公府三千侍卫又不能全部参与作战,各院还要留守一部分。围墙线那么长,想每处都防守,人手就太分散了,很难形成战力。 形势实在是不太妙。 幼菫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吩咐道,“你带人去各院,把女眷孩子都接到木槿园来,丫鬟婆子尽量都集中到一处,这样也能腾出一些人手。” 不但能腾出人手,侍卫也能更集中精力,事半功倍。还有一点就是,木槿园有暗道,若是守不住,她们还有活路。 萧十一觉得这样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是木槿园要承担更大风险。他面露敬重之色,拱手高声应是,带着几个侍卫分头行动。 幼菫又回院子把下人都叫醒了,后罩房腾出来几间房给姨娘们住,丫鬟们就挤一挤。 下人们都知道府里出事了,很是惊慌,幼菫又安抚了一番。 各房的人很快就过来了,幼菫安排老夫人和曼云到正房,赵氏和三个孩子去了厢房,姨娘们去了后罩房。 老夫人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萧甫山出去干什么了,只以为他是军营里忙,没来得及回来。 “这些匪徒委实不长眼,全京城就数咱荣国公府最不好抢,他们偏偏来这里!” 幼菫也没跟她解释太多,把卉云和永青抱了拔步床上,让老夫人和曼云睡大炕。 赵氏似乎没那么惊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如死灰,只带着孩子在厢房里呆着。 幼菫再出院门时萧东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也是得了消息,特意赶过来一趟看看。不管如何,夫人这里万万不能出事。 “夫人,咱没法集中兵力跟他们对抗,若是正面打定然是有胜算,这般防着,辛苦的很!” 虽是在内宅深处,但是在暗夜之下,仍能听见叫骂声喊杀声隐约传来。 幼菫问道,“英国公府那边如何,能不能出去搬救兵?” “他们那边也有贼人围攻,卑职在楼上看着,人数比咱这边少许多,怕也是为了拖住他们,不让他们来增援。别的府……靖国公府,我派人从英国公府潜出去报信,他们也被围攻了。整个京城现在乱的很!” 信阳候为了扳倒萧家,用的兵力和心思比皇宫也少不了多少了! 幼菫想了想,说道:“你们先努力守着,看能不能等到援军。实在撑不住了,就把大门打开,放他们进来剿杀!” 萧东脸色一凛,这个主意也就夫人敢想了,他们即便是敢想,也不敢说出来啊! -- 乾清宫前杀声震天,厮杀似乎没有尽头,地上尸体堆积,血流成河,皆是青春年少大好男儿。 有很多人是,身不由己走了这条路,断送了性命。成千上万人的惨死,为的不过是满足那一两个人的私欲而已。 信阳候脸色越来越不好,金吾卫的战力何时这么强大了! 他冷笑道,“你不要太过得意,在宫外,你知道本候有多少兵马吗?你这区区几千人又何足畏惧?” 萧甫山平静说道,“锦安大营三万大军,侯爷就不觉得奇怪吗,过去这么久了,他们怎么还没到?” 信阳候只觉遍体生寒,“你早就知道本候要动手?你动用了萧家私兵!” “萧家私兵只是传说,侯爷莫要信那些以讹传讹的话。西郊大营五万驻军,剿杀那三万叛军,足矣。西郊大营本公不但有领兵权,还有调兵权,侯爷不知道吧?” 信阳候突然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萧甫山,他居然有西郊大营的调兵权!“驻军私自入京,你一样是谋反死罪!” 萧甫山又随手射杀了两个御林军,“锦安大营驻军私自入京,攻占城门,西郊大营戍守京都,自然是要入城勤王的。西郊大营可是比你晚了一会进京,大理寺,巡抚衙门都可以作证。” 信阳候双目紧闭,自己分明是中了他的圈套,一步一步都在他算计里面,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 受死 信阳候恨声道,“你再思虑周全又如何?本候派了左右骁骑卫围攻荣国公府,荣国公觉得,你府里的侍卫能撑多久?听说你颇宠爱新娶的继室,可惜了……” 萧甫山眸光瞬间凌厉森寒起来,周身杀气大盛,“你为了扳倒本公,还真是不遗余力。” 骁骑营是成王的势力,他居然也掺和了进来,今日成王在府里喝得烂醉如泥,没有进宫,怕是在外面运筹帷幄吧! 信阳候狂笑,“本候不得好死,总要拉几个作伴的!”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花,他的胳膊上已经中了一剑,剧痛袭来。他都没看到萧甫山拔剑出手! 信阳候匆忙拔剑,他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可在萧甫山面前却是不堪一击,萧甫山犹如鬼魅一般,出手又快又狠,他居然无力格挡。 不过几招过去,信阳候身上已经中了十几剑,每一剑的位置都是在最痛的地方却不致死。 他本就心高气傲,怎能受此凌辱,他怒吼着,“小儿欺人太……” 话未说完,项上人头已经飞了出去,一路挥洒着热血,如皮球般滚落地上,眼睛怒睁,嘴巴半张,似乎还有意识一般。 萧甫山对着他的人头说道,冰冷说道,“你本可以多活几日。” 他提着剑,冲向修罗场,出手狠辣,犹如地狱归来的修罗。不过片刻便杀出一条血路,死于剑下之人不计其数,御林军侍卫在死之前终于亲眼目睹了何为杀神。这根本不是传说,这是真的! 没过多久,他踏着尸体杀到了永宁侯陈伯钧面前,猩红的眼眸逼视着陈伯钧。 陈伯钧此时感受到了何为死亡凝视,他知道今日他是难逃一死了,索性说个痛快。“你既不能与本候结亲,本候总得为自己谋一条出路!本公一直被你压制着,再下去怕是这御林军统领位子都保不住!” 萧甫山冰冷说道,“你谋反本公没意见,可你想挟持内子和永青做人质,想屠我满门,就不是本公可以容忍的了。” 他缓缓举起剑,轻轻吐出三个字,“受死吧。” 眸光瞬间凌厉,手中长剑如灵蛇一般,刺向陈伯钧。陈伯钧虽有高超武艺在身,可面对萧甫山却是感觉浑身武艺无处施展,节节败退。他从未跟萧甫山交过手,对他的武艺只是猜测,此时方知,竟是高绝的让他感觉诡异。 咔嚓一声,一道闪电在苍穹上劈裂一道口子,乾清宫前瞬间亮如白昼,陈伯钧人头同时落地,表情狰狞,看的分外清晰。 两位领头的侯爷被斩杀,御林军群龙无首,哪里还有士气可言,顷刻间便被斩杀的斩杀,投降的投降,丝毫没了平日里的威风。 龙武军统领吴峥笑呵呵迎上来,踢了一脚陈伯钧的人头,人头骨碌滚开,滚到一具尸体前停下。 他笑道,“受了半辈子御林军的鸟气,今日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 萧甫山拱手道,“吴统领辛苦了。” 吴峥笑道,“有何辛苦,大快人心!改日去你府上讨好酒喝,以前都藏着掖着,终于能光明正大找你喝酒了!” 钟安平大踏步走过来,爽朗笑道,“算我一个!” 萧甫山对钟安平说道,“你们去御前奏报,我回府了。” 钟安平拉住他,“大好的功劳,你这时走了作甚?” “骁骑营围了国公府。”说话间萧甫山人已经飞身上马,马蹄踏着尸体疾驰而去。 身后有大半金吾卫跟了上去,马蹄踏踏,气势如虹。 钟安平看的分明,那些都是他的人,他们来这里拼命为的不是功名,只是要忠于荣国公。 钟安平看着人马消失的方向,喃喃道,“有的事,只是他不想罢了。” 吴峥问,“什么事?” 钟安平笑笑,“走!看看乾清宫里情形如何了!” -- 荣国公府前,骁骑卫的攻势愈发猛烈,萧东刚刚砍杀了几个翻墙进来的贼人,跟萧三爷商量,“要不要放开个口子,让他们进来,弓箭手在高处射杀。” 萧三爷目光坚定,紧紧盯着院墙,不时挥开射过来的箭矢,“不行,不能放。你放心,他们攻进不来。” 萧东领命,国公爷说过,一切听三爷的。 他看着萧三爷胸有成竹的样子,隐隐有了猜测,国公爷应该另有安排。 骁骑卫的两个统领将军站在府外不远处,避开弓箭射程,“荣国公府还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攻打皇宫也不过如此了!” “再难啃,今晚咱兄弟俩也得啃下他!能不能升官加爵就看今晚了!” “听说,荣国公夫人是个大美人,到时咱可得好好尝尝……” 话音未落,那统领将军便身首异处,另一将军惊惧回头,“世子你……” 他眼睁睁看着滴血的长剑刺入他的后心,穿透身体,只觉心口冰凉,似透着风。 眼前阴翳狠戾的目光,实质般射在他身上,让他身体越来越冷。 长剑蓦地拔出,胸口鲜血喷射,他颓然到底抽搐,不多时,便没了动静。 裴弘元一剑割下他的人头,挑着扔到骁骑卫卫士跟前,顿时骁骑卫阵脚大乱,他们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身后便有箭矢射了过来。 忠勇王府近两千侍卫倾巢而出,在他们身后射杀,让他们的人数优势顿失,又没了将领指挥,士气顿消。 暗夜下的厮杀,分外激烈。 裴弘元抬头看着苍穹之下矗立的荣国公府,庞大威严,里面的幼菫,此时如何了?是惊恐地瑟瑟发抖,还是倔强地咬牙硬撑,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估计,应该是后者。 明明软弱娇气的要命,非要装出一副稳重端庄的模样。现在嫁为人妇,上有婆母下有儿女,她就更是没法娇气了。 急促马蹄声传来,裴弘元抬眼望去,便见一队金吾卫骑马飞驰而来,为首的正是一身玄色戎装的萧甫山,带着腾腾杀气。 二人视线交锋,眸光锋利,火光四溅,是男人之间的较量。 裴弘元英姿秀挺,手握长剑,剑身还有血迹。 萧甫山开口沉声说道,“世子有心了,萧某谢过。” 裴弘元看着骁骑营被金吾卫如砍瓜切菜般剿杀,那些人的身手,根本不似是金吾卫的人。或许,今夜自己来也是多此一举。只是,他知道了她有危险,怎么能坐视不理呢? 他淡淡说道,“你不必谢我,我只不过是想护着她罢了。” 萧甫山脸色微沉,“世子可以让你的人走了。” 裴弘元苦笑了下,“荣国公,你这个人真是很无情,我好歹也是帮了你。罢了,反正我也不是冲着你来的。” 他冲着正在酣战的王府侍卫喊了声,“撤了!” 侍卫长听到命令,立马组织撤出了战斗,有侍卫牵了马过来。 裴弘元上了马,对萧甫山说道,“听说贵府的酒很好喝,可否送我两坛?” 萧甫山淡淡说道,“没了。” “你还真是……”裴弘元摇了摇头,一夹马腹,萧萧马鸣,潇洒而去,少年英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幕中。 第二百七十八章 安全 府中的萧三爷和萧东在裴弘元来了之后,压力大缓,却也不敢轻易出府。 萧甫山回来,他们彻底踏实下来,分出部分侍卫出府清理余党。 萧三爷出来走到萧甫山跟前,看着他战甲上的暗红血迹,问道,“宫里事成了?” 萧甫山点头,“府里如何?” 萧三爷笑,“都好着呢!大嫂把所有人集中到了木槿园,我这里便轻松了许多。大嫂还想让我把人放进去拼杀呢!” 萧甫山冷戾的眸子柔和下来,她有时胆子委实是大的很。 萧三爷又放低了声音道,“一开始裴弘元带人来,我还以为是萧南萧北出手了,吓我一跳,还不至于到顶不住的时候!” 萧三爷想起萧甫山那日跟他说的话,“萧家私兵已给萧家带来无穷祸事,轻易不能再用,就让世人和皇家人慢慢淡忘。不到万不得已生死关头,他们不会出手。” 萧甫山没有说话,弯腰捡起一把弓来,取了两只箭,眼神锋利无比,利箭破空而出。 西角门门口一个高瘦的侍卫两膝同时中箭,直直摔倒在地。 萧三爷脸色一变,“二哥!” 萧甫山扔了弓,慢慢踱步到萧二爷跟前,“二弟好本事,能逃出府门。” 萧二爷两手紧紧按压着膝盖,儒雅的俊脸痛得冷汗直流,他怒视着萧甫山,“杀人不过头点地。大哥何必这般苦苦折磨我?” 萧甫山俯视着他,“二弟,我还是低估了你的狠心程度。你为了复仇真的可以把整个萧家搭上,又或许,你只是为了荣国公这个爵位?” 萧二爷低垂着眸子,“我不明白大哥在说什么。” 萧甫山说道,“成王和皇后之间达成了默契,联手对付端王和我,骁骑营是成王的势力,今日宫变成王也参与其中。宫变计划至少在一个半月之前就实施了,你作为成王臂膀自然是知晓,利用太岁陷害幼菫只是其中一环而已。你们的协议是,绞杀萧家人,你接替我的爵位,接手西北军,对吧?” 萧二爷脸色微变,“大哥凭空猜测而已。” 萧甫山看着他冷笑,“你还不知道宫里的情形吧,不过我回来了,你也应该猜到大致结果了。信阳候为了保命,把你卖了个干净。” 萧二爷压在膝盖上的手攥了起来。 信阳候……这个人心里从来没有道义,他一直很清楚,彼此之间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事成还好,若是事败,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相互踩踏再正常不过。 没有太聪明可用的人合作,是他最无奈的地方。否则,他何至于败给萧甫山。 萧二爷苦笑了一下,“从小到大,不管我多努力,父亲只会把期许的目光放在你身上。我们俩一般大,只不过因为我是庶子,你是嫡子,我就只能做附属品。我武艺学的不好,父亲那失望又冷漠的眼神我永远不会忘记,但他从来不会严厉斥责我,可能是觉得没必要了。我又不如你们长得像他,怕是在他心里,从来没觉得我是他儿子。我就是想证明给父亲看,我若做了荣国公,必然比你做的好。” 萧甫山炯炯看着他,“崇明寺刺杀我的事,你费尽心思,不惜冒着暴露自己的危险,也要设计嫁祸于柳将军。我一直想不明白,我并未告诉你父亲是他所害。” 萧二爷呵呵笑了起来,脸上因为疼痛显得狰狞,“所以说父亲看走眼了,我一直比你聪明。柳将军是内鬼我一直知道……不对,是你死第一个儿子的时候,我查到了柳氏,顺着便查到了柳将军。” 他嘲讽道,“皇上为何要如此,大哥就没看明白吗?他怕陈伯钧的外孙会成为下一任荣国公,那么你和陈伯钧一内一外,皇宫就在你股掌之间了。” 萧三爷早已被气的牙痒痒,“大哥你杀了他算了,这就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萧甫山一直知道,自己这个二弟心智超群,但以为他心胸还算开阔,是非分明。即便是甄兰之事,他也觉得他是为情所困,着了心魔。如今看来还真是自己看走眼了。他虽是庶子身份,可母亲一直是拿他当嫡子来养的。 萧甫山已经不想问他,到底有没有惦念母亲的养育之恩。 说到底,他为的还是这个爵位罢了。 他蹲了下来,“庶子是可怜了一些,他们来到这世上,若是想不开,心里就会觉得苦。你在灵山的那个外室怀孕三个月了吧?孩子若是生下来,怕是连庶子都不如,没有你的庇护,日子艰难可想而知。你得感谢裴弘元,帮你把他们母子杀了,助他们脱离了苦海。” 萧二爷痛苦地闭上了眼,裴弘元的手段,比萧甫山狠毒多了! “她死了也好,早晚是死路一条。你今日不会饶过我了吧?” 萧甫山平静说道,“要不然我就说二弟聪明呢,你该受的罪都受了,我想不明白的事也明白了,你自然是不能再活着了。” 萧二爷闭着眼说道,“大哥动手吧!” 萧甫山脸色微动,“你还肯喊我一声大哥,我就给你个痛快吧。” 话音刚落,他捡起一支箭,手上动作凌厉快速无比,重重插到他的左胸口。 萧二爷皱着眉努力睁开眼,嘴里鲜血汩汩冒着,他艰难说道,“大哥,对不……” 话未说完,头便一软,没了气息。 萧甫山伸手把他睁大的眼睛合上,沉默了片刻,淡淡说道,“骁骑营射杀了萧二爷,三弟,后面的事你处理吧。” 萧三爷虽方才气愤,此时脸色却不太好看,他深吸了一口气,“是!” 萧甫山没说话,大踏步回了府,步子越走越快,最后凌空飞跃起来。不过片刻,就到了木槿园。 院门打开,他便看见幼菫站在会客厅前的庑廊下,灯笼昏黄照在她的脸上,朦朦胧胧。 她蓦地瞪大眼睛,呆愣愣看着他,一动不动。 萧甫山周身杀气散尽,温柔笑着,“堇儿,我回来了。” “国公爷!”幼菫欢喜地喊着,提着裙子向他跑去。 萧甫山还未来得及提醒她,她便扑到了他怀里,即便是他满身血腥,也让她无比安心。 萧甫山笑着推开她,“一会再抱,我身上太脏了。” 幼菫眼眸里星光璀璨,“国公爷,事成了?” 萧甫山温柔地笑,“成了。” “萧家安全了?” “安全了。” 萧甫山揽着她往后面走,幼菫却止住了步子,“国公爷,木槿园没您睡觉的地方了。那么多人围攻,妾身以为,事情会很严重……” 说到最后,她有些有些惭愧,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件傻事。 “你做的很好。”萧甫山打横抱起她来,“我们去衡山堂睡。” 第二百七十九章 毒酒 坤宁宫,皇后身边多了一个侍卫,是信阳候派过来保护她的。 乾清宫前信阳候事败被杀的消息传来,皇后脸上的悲伤也不过是一瞬间,手里的玉如意摔到了地上,冷冷说了句,“无能。” 恭王已是吓得两股战战,涕泗横流,抓着皇后的大袖无助惶然,“母后,我们完了……孩儿不想死……” 皇后抚开他的手,端庄冷肃了面容,摆出皇后威仪,一字一句说道,“我们怎么可能完,走,去乾清宫!” 恭王脸上惊恐,“母后!这不是自投罗网吗……我们应该趁父皇还没醒,赶紧逃了!逃去儿臣封地,总能安全些!” 皇后看着他的怂样气不打一处来,怒声呵斥,“不到最后一刻,怎么能轻易认输!现在逃了才是死路一条,你逃的出京城吗!” 她一甩大袖,往殿外走去。 恭王在殿内踟躇了片刻,见殿中一个侍卫也无,一跺脚,跟了上去。 乾清宫前战场尚未打扫,尸体横七竖八,大雨冲刷了地上血迹,却无法冲走那浓重的血腥气。 龙武军已经接了乾清宫殿前守卫,金吾卫在汉白玉石基下值守,他们是今夜的功臣,升官加爵光耀门楣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皇后和恭王的到来让他们感到意外,龙武军侍卫长伸手拦住他们。 皇后怒道,“大胆!皇上生死不明,整个皇宫都是本宫说了算,你敢拦本宫?” 侍卫长面无表情,冷脸拦着。 钟安平打开了殿门,双手抱拳,“恭迎皇后,王爷。” 皇后冷哼一声,进了殿门。 皇上还是躺在床上,皇后安心了一些,那些皇子上前请安,让皇后又多了几分底气。 她坐在皇上床前,对着皇上自言自语夫妻情深了一番。 端王上前说道,“母后,信阳候连同永宁侯谋反,已经被杀了。” 皇后厉声道,“胡说!分明是永宁侯连同荣国公谋反,信阳候是护驾被杀!” 端王淡淡说道,“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母后还要颠倒黑白吗?” 皇后不紧不慢踱步到主座,缓缓坐下,威严地扫视了一圈殿中皇子,“皇上昏迷不醒,本宫作为皇后,此时自是要出来稳定大局。从今日起,便由恭王监国,本宫垂帘听政。” 皇子们窃窃私语,他们大多手上没有势力,对朝局也看的不甚明白。今晚事情诡异,他们未曾出殿门,也不知外面的厮杀内情如何。似乎是恭王有不臣之心,可皇后说的也有道理。永宁侯是荣国公曾经的岳丈,二人合力谋反,也在情理之中。 皇后很满意他们这种反应,他们显然是不清楚外面真正发生了什么。那么只剩下一个端王就好对付了。一对一,孰是孰非,谁又说得清呢。 她看向吴峥,“吴统领护驾有功,本宫会重重封赏,封侯爵是少不了的。端王觊觎皇位,造反逼宫,意图谋害皇上,拿下!” 皇后不断刷新着吴峥对睁眼说瞎话的认知,饶是他在皇宫里当值这么多年,还是惊叹不已,他拱手道,“启禀皇后,造反的是信阳候和永宁侯。殿前侍卫都是信阳候下令射杀的,若不是龙武军发现异样,皇上怕是性命堪忧啊。” 皇后重重拍了椅子,“吴统领慎言!信阳候与御林军有何联系,分明是永宁侯作乱!信阳候以一己之心阻拦!你就不怕本宫治你污蔑忠良之罪!” “贱妇!朕还没死呢,你就想着霸占这江山了!” 一声怒斥,让皇后脸色大变! 她惊慌起身,看着龙床上皇上已经起身,目光炯炯看着她。 “皇上,妾身只是担心国事无人主持……” “朕虽昏睡着,可脑子清醒着,耳朵清醒着!你和那逆子说了什么,朕一句不落地听见了!” 皇后脸色灰败,极力狡辩,“皇上,恭王他一向是孝顺的,就是有些小孩儿心性,说的都是气话!从小到大,他一直受您教导,最是孺慕您的啊!” 皇上怒目威严,“朕还没糊涂,他说的是不是气话,朕还分辨的出来!他可是想把这江山都拿走了!别人都在这殿中守着,怎么偏偏就他走了?” 恭王已经跪到地上,抖如筛糠,涕泗横流,“父皇,儿臣是想……您昏迷不醒,儿臣是想去请母后过来!” 钟安平跪下道,“启禀皇上,信阳候的锦安大营有三万大军,私自进京,攻打城门,剿杀金吾卫守门将士。臣担心皇宫安危,率领余众进宫勤。” 皇上气的身子又是一晃,他下了龙床,一脚踹到皇后胸口上,“你的弟弟连军队都出动了,你还有什么话说?!朕竟不知道,他胆子大到这种程度!他没有调兵权,是怎么调动锦安大营兵马的?不是谋反是什么!” 皇后摔倒在地上,形容狼狈,嘴角流血,她匍匐着往前爬了爬,“信阳候定然是发现荣国公异动,怕西郊大营对京城不利,逼不得已方出此下策!” 钟安平说道,“皇后娘娘,难不成金吾卫也造反了?怎么锦安军连金吾卫都杀呢?” 皇后强词夺理,“你跟荣国公沆瀣一气谁人不知?你怎就清白了?” 钟安平忍不住笑了,想想此时严肃,又极力把笑容隐去,“娘娘说永宁侯御林军是和荣国公一伙的,又说金吾卫是荣国公一伙的,那金吾卫怎么就来剿杀御林军了呢!” 皇后一时噎住了,她只想着各种强行攀扯,哪里还顾得上别的逻辑。 皇上脸色漆黑,有风雨欲来之势。 吴峥趁机说道,“启禀皇上,大理寺卿和京兆府知府在殿前候着。” 皇上道,“传他们进来!” 殿门大开,大理寺卿和京兆府知府被传入殿中。 大理寺卿声音铿锵有力,“启禀皇上,锦安大营三万大军强攻城门,剿杀守城将士,接管城门守卫。大军入京朝皇宫而来,大理寺侍卫和京兆府衙役上前拦截,被杀无数。幸亏西郊大营发现异动,及时赶到,否则,皇宫危矣!” 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皇后彻底瘫软在地上,再无力狡辩。 不过一日,皇后褫夺皇后封号,赐毒酒,恭王贬为庶人,赐毒酒。 信阳候株连九族。 永宁侯株连五族。 另有牵连者众。 京城前一日的血迹未干,又是一场血洗袭来,人心惶惶。 吴峥授辅国大将衔,二品。 钟安平授怀化大将军衔,三品。 其他将士各有封赏。 荣国公府救驾有功,免受永宁侯牵连,却不再封赏。 第二百八十章 劝解 六月,京城进入盛夏,烈日炙烤大地,樱花树投下一片树荫,难得一片清凉。 树荫下放着一张藤椅,幼菫穿着月白夏衫罗裙,手里做着针线。卉云穿着缂丝短襦长裙,坐在旁边绣着帕子。永青穿着半截的细葛布小裤小衫,跑来跑去,身上晒的黝黑。 “母亲,你看我在哪里?”“母亲,母亲!” 幼菫循着声音抬头,永青已经爬到了树上。樱花树枝叶繁茂,他爬的又高,只隐约看到一张小脸笑的灿烂。 幼菫已经见怪不怪,永青是真把自己当成一只猴子了,腿越来越直溜,动作也越来越麻溜,府里的树,已经被他爬了个遍。 “青儿,小心你父亲又罚你。” “没事,马步站桩压腿我都不怕!”永青三下两下,又爬高了一些,在树冠上面摇摇欲坠。 隐在暗处的暗卫已经做好了飞身扑救的准备,实在是这猴儿掉下来不是一次两次了! 幼菫无奈摇了摇头,若是没有萧甫山时不时压制着,他能蹿上天给你看。 说是不怕,院门打开的那一刻,永青还是打了一个哆嗦,脚下一滑,噼里啪啦穿过层层树枝往下掉,一路伴随着啊啊惨叫声。 幼菫和卉云淡定看着,波澜不惊。 萧甫山几步到了树下,伸手接了一下卸了力,又撤了手。 扑的一声,永青摔到了地上。 他趴在地上好一会没缓过神来,然后开始哀嚎,“母亲,我腿断了!” 幼菫起身到他跟前,翻动扒拉着着看了看,“没事,抹点药就好。比上次摔的轻多了。” 永青委屈巴巴地控诉,“母亲,父亲是故意的!” 他的控诉没有换来母亲的柔声安慰,却得了父亲冰凌凌一句,“明早开始,申正到外院练武场,练武一个时辰。” 没天理了! 永青想撒娇求安慰,却蓦然发现,母亲已经和父亲携手走了!那两人的背影,要多恩爱有多恩爱。 他还在地上躺着呢! 卉云放下绷子,过来扶他坐起来,吩咐丫鬟去请府医,又吩咐乳母抱他回房。淡定从容,有条不紊。 永青感动地看着卉云,“长姐,等我长大了,就给你买糖炒栗子吃。” 卉云跟在他旁边走着,抿嘴笑着,“那你要努力赚银子才行,你还承诺了父亲、母亲、祖母、没出生的弟弟,还有王爷。” 永青皱了皱眉头,承诺下这么多了吗? 幼菫服侍萧甫山换掉朝服和中衣,衣裳已经被汗水濡湿。一年四季穿一样多的衣裳,幼菫都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 萧甫山从净房出来,便换上了无袖中衣,还有幼菫给新做的细葛布直缀。 “这样穿是凉快不少,堇儿聪慧。只是……以后别给我跟永青那小子用一块料子。” 她笑着递了冰镇酸梅汤给他,“给您裁剩下的料子,刚好够给他做一身小裤小衫。这是亲子装,多好的。” 萧甫山觉得这样有失父亲威严,却也没再说什么,她觉得好,便这么做吧。幼菫总说父爱母爱在孩子幼时不能缺失,以免将来人格缺失。想起二弟的偏执,或许是跟父爱缺失有关。 一杯酸梅汤喝完,这味道……幼菫总能神奇地把他最不爱的味道搭配到一起。 他平静说道,“端王封太子了,端王妃封了太子妃,明日举行册立大典,昭告天下。” 幼菫也没觉得有多惊讶,水到渠成之事。前些日子皇贵妃刚封了皇后,就是为端王封太子做准备的。 皇上自宫变之后,身体状况每日俱下,暴躁易怒,有时还会忘事情。有次上朝,韩修远正在奏报,他指着韩修远问,“你是谁?” 他自己也明白,再不立太子,这种逼宫之事以后还少不了。更何况,如今形势,还有谁能阻挡得了端王。 幼菫问道,“妾身是不是还要去东宫道贺?明日妾身学堂要开课。” 幼菫刚坐完一个多月的“小月子”,学堂也停了一个多月的课。期间幼菫会写一些字帖还有计算题,分发给几个学生。学生们倒是认真的很,做完的作业隔两日就送过来一次。 萧甫山点头,“不出意外是后日设宴,不耽误你上课。太子说,贺礼随便备一份就好。” 幼菫嘴角抽了抽,京城人如今都盛传,荣国公夫人送礼,“随便”一出手便是韩院长字画。 太子这是打算要韩院长字画了。 老夫人身边的丫鬟过来传话,让幼菫去正院一趟。 幼菫让沉香带了一壶冰镇酸梅汤,去了正院。老夫人挺喜欢这个酸梅汤,自入了夏,幼菫每日派人送着,她每日都会喝两碗消暑。 “月子里”幼菫一直没出院门,老夫人因为萧二爷去世,一直精神不振,也没去木槿园。听说老夫人最近一直吃素,幼菫便让小厨房每日给她送一块豆腐过去。 这冷不丁一见,发现老夫人消瘦了许多,夏衣都是提前做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幼菫握住老夫人的手,恳切说道,“母亲,您得保证自己身子才行,您还有那么多儿女孙儿要照看呢。” 老夫人神色黯然,“府里子嗣本就单薄,老二又早早走了……将来去了地下,我该如何跟你父亲交代,是我没照看好他。” 萧二爷逃出府,被骁骑卫射杀,这是谁也没想到的事。那人虽然可恨,可如此死法,还是让人唏嘘。他若安分一些,待得岁月消泯恩怨情仇,他或许还有走出归尘院重见天日的一天。 幼菫安慰道,“您也该想想国公爷和三叔,还有太子妃,他们都要您的照拂。三叔还正室空悬,太子妃以后的日子定然是如履薄冰,您难道不管他们了?” 老夫人沉默了良久。 这些日子老大和老三都时常来看她。两人闭口不提老二,也未曾劝她什么,但对她的担忧,她还是感觉的出来。 老大和幼菫还未有子嗣,老三还孑然一身孤苦。 宜岚还挺着大肚子过来一趟,虽脸上带着喜气,可她眉间的忧色却是遮不住。那个高丽来的李侧妃也怀孕了,端王——如今的太子对她更是宠爱。 还有刘侧妃,当今皇后的嫡亲侄女,他的儿子弘珉也十二岁了,聪明伶俐,比德郡王更得太子喜爱。皇后自然是要向着自己侄女的,宜岚在宫中定然要艰难。 自己怎么能不管他们呢?他们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第二百八十一章 启明 老夫人拍了拍幼菫的手,“好孩子,你说的我明白……你小厨房八宝鸭做的好,明日让她们给我做一份来。” 这是打算停止食素了。 幼菫笑着,“好,说起来媳妇也想吃了。” 老夫人露出一个笑来,拉着她挑选给太子妃的贺礼。地上摆着两个大大的箱笼,里面是各式珠宝首饰,玉石摆件,上面还放着两本库房册子。 老夫人这里的宝贝着实很多,听说一般将军攻城之后会得不少战利品,其中不乏宝物。老夫人这里的,应该不少是老荣国公和萧甫山截留的战利品。 幼菫觉得送这些不合适,一不小心还是容易引起太子猜忌。 幼菫又翻了翻册子,看到有套青玉茶盅,“儿媳看这套茶盏不错。” 这是很不起眼的贺礼了。 老夫人看了看册子,恍然明白幼菫的意图,点头道,“嗯,低调不张扬。以后,我们萧家行事得更谨慎才行,总不能让下一任皇帝也猜忌。” 幼菫笑着说是。 廉妈妈端了药膳过来,幼菫陪着老夫人吃了一些,看老夫人胃口难得好,廉妈妈感激地朝幼菫福了福身。 幼菫要走的时候遇到了赵氏,她更是憔悴的厉害,整个人瘦的脱相了。她变得沉默寡言,给幼菫请了安后,只坐那里给老夫人剥花生。 听说她遣散了偏院的姨娘,平日里每日都来正院请安,还会陪老夫人去小祠堂拜佛。 幼菫有些理解她的做法,她没了萧二爷做依靠,要想带着三个孩子在萧家立足,就得为自己找好靠山。凭着老夫人对萧二爷的那份慈爱,她但凡乖巧孝顺一些,日子便不会太艰难。 -- 第二日一早,幼菫就去了学堂,学堂院门口已经挂上了“启明堂”的匾额,红底金字,亮闪闪的分外气派。 学堂门口站了十个儒生,见到幼菫纷纷作长揖行礼。 幼菫很是惊讶,这说明松山书院的算学先生都来了,御赐牌匾这么管用么? 常清和三人恭敬地跟幼菫请安,又交了自己前两日的作业,解释说其他几位是松山书院的算学先生。 那几个新面孔都有些尴尬,毕竟一开始他们还嫌弃,甚至还嘲笑他们,现在又巴巴地来……皇上赞许启明堂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们看到常清和卫平章的字帖,见识了荣国公夫人的一手好字,他们是奔着练字来的! 幼菫让他们进学堂就坐,又收了一堆拜师礼,火速让又冬拿了一堆湖笔端砚过来,一一分发下去。 众位先生又是一阵呆愣,原来,常清和他们的老坑端砚是怎么得来的? 荣国公夫人家里啥条件啊?有矿啊?字画随便送,老坑端砚随便送! 永青结束了一个时辰的练武,又去学堂后面的休息室洗澡换了衣裳,急匆匆进了学堂,小脸红扑扑的。 得罪了父亲后果真的很严重,真是不把他当亲儿子待啊,练武场那是人呆的地方吗?他还是个小孩! 永青见学堂里突然坐了这么多人,心中的不开心一扫而空,咧嘴笑了起来。人多好啊!母亲赚银子多啊!尤其是看到地上一堆芹菜桂圆莲子什么的,嘴咧得就更开了! 他没给又冬抱他的机会,利落地爬上高椅,清亮亮说道,“母亲,可以上课了!” 常清和他们很淡定,新来的几位先生就心里不爽了,和四岁孩童一起上课?! 有位五十多岁的儒生仗着年纪大,开口说道,“即便有皇上金口玉言特许开学堂,先生也不该恃宠而骄失了分寸,应更加恭谨以事之。做学问岂能儿戏?吾不与小儿同坐一堂!” 说到最后,有些义愤填膺,深深觉得受了侮辱,胡子一颤一颤的。若不是为了那字帖,他何苦来受此折辱! 常清和卫平章都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肤浅了吧? 幼菫问他,“先生为何不与犬子同坐一堂?” 老学究说道,“我等皆是松山书院先生,素日里也颇受敬重。稚子无知,学问上怎能与我等相提并论!” 幼菫平静说道,“我开堂授课,无贵无贱,无长无少。只要能跟得上我讲课进度的人,我都欢迎来听课。先生若因他年幼便轻视于他,未免浅薄。” 老学究情绪激动,也忘了谦称,“老夫倒是不信,他能跟得上进度!” 永青是听明白了,这老头是在嫌弃他啊!他蹭地站到了椅子上,还没来得及表演就被幼菫摁了回去。 幼菫淡淡一笑,“先生可看过新算学?” “自是看过,已经研读了一本。”他有些自得,新算学生涩难啃,他是下了苦功夫的。其他先生都读的苦不堪言,像他这般进度的,已是最快的了。 幼菫说道,“犬子上了一堂课,我便出几道前面的题目,你和他比试一下如何?” 老学究虽觉得更加受折辱,可又想用事实来打脸幼菫,肃正学堂秩序,于是答应了。 幼菫出了十道计算题,发给他们二人。 老学究先扫了一下题目,嗯,自己都会,就是不用算盘要慢些。 他自信地拿起毛笔,沉吟片刻,落笔写了第一道题的答案。 第二道题刚刚算完,还未写出得数,便听见一声清脆声音,“母亲,我写完了!” 老学究笔尖一抖,纸上滴上一滴墨。 幼菫含笑接过永青的卷子,赞道,“全对!” 幼菫把卷子给下面的先生传看。新来的几个先生都惊呆了,那位老学究更是脸色赤红,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正式开始讲课,幼菫依然是先靠字来折服这帮学生,一整天下来,她才依靠自己的算学实力,证明自己是个算学先生。 那位老学究被秒杀之后,分外谦虚,到下午的时候,已经能哄着永青给他讲计算诀窍。不过到最后他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这位六少爷算的快不是靠诀窍,靠的是一个好脑子啊!自己给他显摆了一首新作的诗,只念了一遍,他居然一字不差背下来了! 在学堂放学之前,萧甫山又来了一趟,穿着玄色轻甲戎装,站在学堂门口往里凌厉一扫,几位学生便心肝乱颤。 幼菫总算明白了他的意图,这是来给她站场子的啊! 二百八十二章 私心 新太子裴靖章很低调,除了几位皇子外,只请了荣国公府和新皇后母家刘家。 刘家如今如日中天,家主安国候刘祁,皇后弟弟,原先不过是千牛卫统领,负责皇宫仪仗,最是没有实权,现在却接任新御林军统领一职。他做事雷厉风行,一个月的时间重新组建了一支御林军。但人数只有五千人,龙武军又扩充了一千,两军人数相当。 萧甫山他们刚到东宫,太子便迎了出来。他一如之前的和气,穿着暗黄盘龙锦袍,添了几分尊贵和高不可攀。他给老夫人行礼,又和萧甫山和幼菫打招呼,免了他们行礼。 萧甫山还是坚持拱手行礼,说道,“礼不可废,恭贺太子册封大喜。” 太子挺直肩背,受了他的礼。这是第一次,他在自己面前低头。 那种感觉很微妙,既觉得受用,又有些失落。一旦成了君臣,他们之间的距离便一下子远了。 韩院长的画还是让他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这幅画他未曾见过,那应是最近新画的。 从他懂事起,他每日都在努力,每做一件事都在想着,作为一个贤王他该怎么做。到最后,他都忘记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他最赤诚的心,便是给了字画吧。 他看了幼菫一眼,道了声谢。她还真是得韩院长青睐。听暗探回报,她去韩府那日,搬了不少老旧的画匣子回府。那些应是白山居士的字画吧。 萧甫山眸光沉了沉,对幼菫说道,“你和母亲去太子妃那里。” 太子招手吩咐女官带路。 萧宜岚已有五个月身孕,穿戴太子妃大妆,华贵雍容。这是幼菫第二次见她,她对幼菫说不上亲近,给萧老夫人和幼菫引荐了一圈。 殿内除了四位王妃,还有安国候夫人,和两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坐在她旁边。 两位姑娘都是十六七岁年纪,是安国候的两个庶女,一个活泼灵动,名唤刘宛玉,一个恬静怡人,名唤刘宛欣,是大殿中唯二的未婚女子。 幼菫发现,萧宜岚偶尔视线瞥过她们二人,脸色不是那么喜悦。 幼菫隐隐猜到了什么。 中间太子过来一趟,体贴问萧宜岚,“身子如何,可撑得住?” 萧宜岚端庄得体笑着,“妾身无事,那么多客人在,您何必又特意跑一趟过来。” 太子笑着扫视了一圈殿内,那位活泼的姑娘脆生生说道,“表哥,听说您新得了一只会背诗的鹦鹉,玉儿想去瞧瞧。” 刘宛玉笑容可掬,嗓音清脆婉转如莺啼,让人心生喜爱。 太子和煦笑道,“表妹想看,孤让宫人带你过去。” 刘宛玉欢喜笑了起来,脸颊上带着深深的酒窝,“表哥你可真好!” 说着话,人已经从座位上起了身,身姿轻盈地跑到了太子跟前,雀跃的样子如一只小兔子。 太子从未见过这么活泼率真的女子,他指了个宫人给她带路,含笑叮嘱道,“那鹦鹉贪吃,你可不能喂它,会撑坏肚子。” “知道啦!”刘宛玉答应着,笑嘻嘻跟着宫人出了殿门。 萧宜岚脸上的笑散了去,看着那年轻轻盈的背影离去,凤眸微缩。 午膳过后,萧宜岚借着身子疲累要午休,回了寝宫,又让人请萧老夫人和幼菫过去。 萧老夫人待宫人退了出去,低声说道,“皇后这么着急,是要提携母族了吗?” 萧宜岚脸色黯淡,讥讽道,“人都是有私心的,以前……只是时机未到罢了。现在太子地位稳固,无人撼动,她自是不必那么巴望着萧家了。” 老夫人是后来知道萧甫山帮皇上平了宫变,还差点搭上整个萧家,她皱眉道,“萧家世代为皇家以命相搏,也不知换来了什么……你也不必忧心,你的地位甫山还是能为你保住。” 萧宜岚苦笑,她以后能拥有的东西怕也只有“地位”了。 “母亲送的贺礼我看了,一套青玉茶盏,母亲也是对太子没信心吧。否则又何至于这么谨慎。” 老夫人叹了口气,捻着佛珠不语。她的儿女,哪一个都过的辛苦,终究还是萧家的权势连累了他们。 幼菫端坐在一旁锦凳上,看着累丝镶红蓝宝石熏炉,里面是好闻的百合香,驱蚊又怡人。 “弟妹在想什么?”萧宜岚开口问道。 幼菫笑道,“妾身就是闻着这香甚为好闻,似乎比国公府里的百合香还要香一些。” 萧宜岚脸色变了变,她起身去多宝阁上取了一个五彩盖盅,里面是熏香粉,拿着小匙子舀了一匙便要倒帕子上。 幼菫压住她的手,递给她一支口红,玉管里面的口红赫然已经被扣出来了。 萧宜岚看她这般谨慎,眼内闪过一丝意外,“枉本宫在皇家斗了这么多年,还不如弟妹谨慎。” 幼菫笑了笑,“太子妃一直高高在上,王府女主人,自是不必这般谨小慎微。” “进了宫,上面还有一位,便不能如以前那般恣意妄为了。本宫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才是。”萧宜岚眸光冰冷,意有所指。 她把香粉盛到玉管里,说道,“你让甫山找大夫查查,里面添了什么东西。宫里的太医每日给我请脉,却没人说这熏香有问题,怕是不会跟我说实话了。” 活在深宫里的女人,过得到底是啥日子! 幼菫将口红收到荷包里,又拿了一卷银票递给萧宜岚,“国公爷说您拿着用,若是不够您随时派人送信。” 萧宜岚手顿了顿,方接过银票,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她对萧老夫人说道,“母亲,女儿不明白,我嫁给太子到底是图什么。非但不能给萧家带来荣耀好处,还让甫山进退两难,常年累月大把银子养着。” 萧老夫人停止捻佛珠,“当初皇后还是庄妃,她为端王求娶你,你父亲又与皇上兄弟情深,觉得是桩亲上加亲的好事……是我们把事情想的简单了,现在已经如此,前面是刀山火海你也得走下去!” 幼菫暗道,何止是想简单了,你们是低估了皇家人的狠心。皇上对老荣国公痛下杀手,对萧甫山子嗣下手,你们若是知道了,才能体会什么叫真正的后悔和心寒。 第二百八十三章 猛虎 幼菫和萧老夫人也没有逗留太久,便出了寝宫,萧宜岚送至殿外。却见一个宫女匆匆过来,福了福身,欲言又止。 萧宜岚挥手让殿前宫人退下,“你说便是。” 宫女说道,“太子妃,表小姐刘宛玉喝多了酒,在甘泉宫床上睡着了!” 萧宜岚眸光凌厉,“贱人!竟是这般等不及了!值守的侍卫宫人呢,怎么就不拦着?” “她说想再看看鹦鹉,因为之前去过一趟了,侍卫就放她进去了。她又说忘记跟母亲禀报一声了,让宫人替她去说一声……等宫人回来的时候,见她不在了,便以为她看完鹦鹉走了。谁成想,她是偷偷进了寝殿里面。” 萧宜岚冷笑,“她倒是会算计!太子呢?” 宫女目光躲闪,“太子衣袖被宫人不小心撒了菜汁,回寝宫换衣裳时发现表小姐在……太子没说什么,只是让宫人守着她,便又去宴席上了。” 萧宜岚咬牙切齿,“他倒是知道怜香惜玉……去甘泉宫!” 她也顾不上幼菫她们,甩袖便走。 “慢着!”萧老夫人喊住她,“你去了要如何做,把她责罚一顿人尽皆知,让太子对你心生厌恶?” “母亲!难不成女儿要忍下这口气,让她留在太子床上不成?” 萧老夫人捻着佛珠说道,“你还听不出来,这前前后后分明是设计好的,甘泉宫又何止一个宫人,她怎么可能全部躲得开?太子怎么就那么巧被撒了菜汁水,宫里伺候的哪个不是训练有素?在这宫里除了皇后还有谁有这本事,轻轻松松把手伸到东宫里来?她是皇后侄女,你罚她便是打了皇后脸面,你想跟皇后撕破脸不成?” 萧宜岚脸色变幻,她自然是知道皇后手段,她从低微的才人一步步爬上来的,几十年地位稳固,其心智又岂是一般人。她的狠心程度,不见得比先皇后逊色! 哪怕自己将来成了皇后,头顶上始终是有她压着,又怎能跟她撕破脸。 萧老夫人继续说道,“还有,你觉得你能阻止得了她进宫吗?即便皇后不插手,太子怕也要开口讨要了。” 萧宜岚痛苦闭了闭眼,太子看刘宛玉的眼神她自然是明白,她怎么阻挡的了,只是不甘心罢了! 脸上的痛苦似乎只是一瞬间,她便恢复如常,神色端庄雍容,“母亲慢走。女儿再睡一会儿。” 萧老夫人点头,幼菫扶着她走了。 宫廷寂寂,萧宜岚在偌大的宫殿前,孑然而立。 东宫宴客厅觥筹交错,有舞伎轻歌曼舞。 太子册封后第一次宴请,各位皇子纷纷敬酒拉近兄弟感情。他们曾经在乾清宫一起共患难过,除了成王。 太子脸颊已经泛红,端着酒杯对萧甫山说道,“荣国公对孤情深义重,孤再敬你一杯!” 萧甫山面色如常,眼神清明,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酒意,“殿下喝多了,还是换茶汤醒醒酒。” 太子不以为意笑笑,再想说什么时,却听安国候说道,“太子殿下身份尊贵,怎能这般对臣子敬酒?有失身份!” 安国候声音浑厚,宴客厅诸人听的清晰,都停止喧闹看了过来。 萧甫山淡淡扫了安国候一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殿下身份尊贵,何须安国候指手画脚,颐指气使。” 安国候气焰弱了下来,“本候只是提醒殿下,只是身为武将,嗓门大了些。本候身为国舅,提醒殿下乃该当之责。” “国舅……这个称呼不错,本公先走一步,刘国舅慢用。” 萧甫山站起身来,又朝太子施了一礼,“臣告退。” 太子皱了皱眉,瞥了安国候一眼,起身送萧甫山出门,德郡王裴弘琛也出来相送。 萧甫山对太子淡淡说道,“殿下回吧。” 太子叹了口气,“改天找你喝酒。” 萧甫山点点头,转身走了,裴弘琛却是一路跟着,少年俊美的脸尚且稚嫩。 “舅父,听说大舅母开了学堂,教授算学和书法,我想去上课。” 萧甫山看着他严肃说道,“你是东宫嫡长子,读书学习技艺只能在宫内,这个你还是不要想了。如今你父亲已是太子,你也该想想,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裴弘琛有些失望,舅父拒绝了,此事便再无回旋余地。 宫人带路,穿过一个各色花卉争奇斗艳的花园,便见幼菫和萧老夫人园子旁凉亭里喝茶。 裴弘琛上前规矩行礼,一路送他们出了宫门。 回到府上,萧甫山便让府医查看熏香。 府医将香粉点燃,凝神闻了闻,肯定说道,“里面加了一味麝香,剂量还颇重,不过有其他香味掩盖,不容易被发觉。” 萧甫山问道,“若是有孕女子终日使用,会有如何后果?” “一两个月内便可小产……若是经年使用,女子也不易受孕。” 萧甫山脸色阴沉下来,“你下去吧。” 待府医出了外书房,幼菫把玩着口红管,说道,“听太子妃那意思,这熏香是皇后那里得来的。这好歹也是太子的子嗣,她怎么就舍得……” 萧甫山从幼菫手中把口红管拿走,“这个沾染了麝香,你不要动。” 他又喊了侍卫端水进来,幼菫洗了手,他方回答幼菫的疑问,“刘侧妃的儿子裴弘珉十二岁,比弘琛小不了多少。将来皇后之位,刘侧妃和太子妃是可以争一争的,太子妃若是子嗣众多,刘侧妃又怎么争得过。” 人心就是如此,得陇望蜀,永远没有休止。 历史不断重演。 萧宜岚既然已经嫁入皇家,退后便是万丈深渊,她只能努力往上爬,直到她当了皇后,太后,直到没有任何人可以威胁到她,威胁到萧家。 萧家,又怎么能算安全了呢? 赶走了恶狼,还有猛虎。 -- 当日消息就传给了萧宜岚。 萧宜岚冷笑,她宫里一共三盖盅熏香,她吩咐掌事宫女,“母后赏的百合香好用的很,你给刘侧妃和李侧妃分别送一盅过去,让她们日日熏香,不要辜负了母后一片慈爱。” 一个是你亲侄女,一个也有着身孕,我倒看看你能不能狠得下心来! 掌事宫女应是,用托盘分别端了一个盖盅,带着两个宫女出去了。 当天晚上太子便宠幸了刘宛玉,次日直接封了良娣。萧宜岚脸色带着笑,派人送去了封赏。 又过了一日,皇后赏赐了新的百合香,香味清淡不甜腻,更为怡人。原来的百合香,被皇后收走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流萤 早朝是太子主持,听取奏报,下达决断,有条不紊。 下了早朝,萧甫山经过程绍的时候,说道,“程大人,借一步说话。” 程绍跟在萧甫山后面,先同僚一步出了大殿。宽阔威严的御道,前面空无一人,啊,御道上只有自己的感觉原来是这样! 除了极大的心理满足,还有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萧甫山看了眼明显在神游的程绍,“舅父婚期可定了?” 程绍收回神思,以为自己听错了,荣国公是问自己婚事?他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萧甫山又问了一遍,“舅父婚期定在哪日?” 程绍这算听明白了,还真是在关心他的婚事!他忙回道,“定的八月二十八,彼时已入金秋,天气凉爽。请帖已经在写了,届时下官亲自送到府上,请荣国公去喝喜酒。” 萧甫山说道,“八月太晚了。六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宜嫁娶。舅父就选这日吧。” 程绍愣了愣,还有三日了!这也太着急了,你以为我是你吗?订了亲恨不得马上把人娶进门?还有,你个外甥女婿,给舅父定成亲日子不大好吧? 他犹豫道,“日子紧张了些,太远的亲戚来不及下喜帖了。孙家的亲戚大多是在江南。” 萧甫山轻声说了句话,便负手走了。 程绍脸色大变,楞在了原地。 一直到同僚过来和他寒暄,他才回过神来,跟尚书大人请了假,匆匆出了宫。 -- 程绍和孙灵箩已经过完了六礼,婚期定在了六月初八。 程绍亲自来国公府送了喜帖,却没有久留,连茶水都没顾上喝就匆匆走了。 幼菫在学堂上课却不知情,直到晚膳时才知道这个消息,高兴得多吃了半碗饭。大舅父动作麻利啊! 晚膳后,幼菫就去库房里挑了幅韩老太爷的画,在画匣上扎了红绸,算是贺礼。 又拿了一匣子口红,算是给孙灵箩添妆,明日给她送过去。除了英国公府那层关系,孙灵箩还帮她教了卉云一个多月,礼就备得重了些。 她又让紫玉搬来妆奁箱笼,挑选着那日要戴的首饰,卉云和永青到时也要去,也得给卉云挑两样。卉云挑得兴致勃勃,永青就在一旁捣乱。 幼菫跟萧甫山感叹,“大舅父果真是等不得了,这速度,比你也慢不了多少!” 萧甫山坐在罗汉床上喝茶,看着她忙前忙后地收拾,“早一日娶进门总没坏处,心里也能踏实些。你也不必太慌张,不过是去随个礼罢了。我可听说,我们成亲前,你是不紧不慢的。” 幼菫斜睨着他,妩媚风情尽在眼稍,“您这醋吃的好没道理,妾身那时哪里知道是初二成亲?妾身没怪您擅做主张苦苦瞒着,您倒说起妾身的不是来了。” 女人说起自己成亲的事,总是不自觉的带着几分娇羞和喜悦,不管是婚期还是婚后。 声音娇俏清亮,眸光澄澈得似一汪山间溪水,顺着山势不疾不徐潺潺流动,一路茵茵了绿树,芬芳了花草。 偏那眼角似带着小勾子一般,勾人心魄,眼尾鸦羽卷翘,又轻轻来撩拨着人心,一下,一下,又一下。 萧甫山眯眼看着她,手上还端着茶水,直到茶水洒出,他方放下茶盏说道,“沉香,带着他们下去。永青今晚去正院睡。” 沉香福身应是,领着永青和卉云往外走。 永青回头愤愤道,“不行,我不去祖母那里!母亲还没给我讲故事!” 萧甫山起了身,提着永青的胳膊,打开房门扔了出去。 下人们退下,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余他们二人。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几日可是危险期! 幼菫戒备地看着萧甫山向她走来,一步,一步,脚步缓慢却挟带着侵略性,幽黑的眸子里似乎窜动着小火苗,紧紧盯着她,犹如猎豹盯着猎物一般。 “国公爷,听说园子里荷塘那边有流萤,星星点点映着那荷塘如仙境一般,荷花皎皎,分外好看。不若我们去看看?”幼菫强作镇定,试图打乱他的节奏。 萧甫山已经走到她跟前,探手拆着她头上的发钗,她的小伎俩来回就是这些,也不知换个新花样。 他亲了她皎洁的额头一口,“荷花皎皎,不若堇儿明亮,不看也罢。” 幼菫坚持道,“可是妾身想看,妾身还想捉几只回来,放到琉璃瓶里,再放上几片叶子,它们便可以活很久。晚上放到房里,和夜明珠一样好看。” 萧甫山继续拆着发髻,“我让十一去捉一些,你只欣赏便可,不必自己费心力。” “那哪里有什么乐趣可言?这种事情要亲力亲为才好玩。” 萧甫山停了手,抚着她的脸,“堇儿,你躲过了前日,躲过了昨日,今日还想逃掉不成?” 幼菫扭过头,委屈巴巴地说,“国公爷不陪着去也罢,反正成亲这么久了,您也没怎么陪着逛过院子。” 危险期差不多得有十天,每天都要想法子搪塞,当真的累的很!她快撑不住了! 幼菫暗暗后悔,应该晚两年再吃净严的药,哪里还用这么多苦恼? 萧甫山无奈叹了口气,“你这丫头……” 木槿园隐在各处的暗卫,已经心照不宣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房门却突然打开,国公爷和夫人大晚上的出去游园子去了! 萧甫山一手拿着琉璃瓶,一手牵着幼菫,沉香提着羊角宫灯在前面带路。 幼菫脸上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她只要拿自己作筹码说事,他总会屈服。 夜凉如水,一弯弦月悬在墨蓝天幕,星汉迢迢。园子里漆黑寂静,有夏虫低语,间或有蝉声暗哑。 这样漆黑的夜,幼菫其实是很怕的,可是有萧甫山在身边,便莫名觉得夜色很美很醉人。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慢慢走着,似乎会这么走到天长地久,沧海成了桑田。 荷塘夜色的确很美,在草地上花丛中扑打几下,便有莹莹点点的流萤飞起,似惊起了一个个精灵。 幼菫在草地上不停跑着,笑着,惊叹着,只觉眼睛看不过来。 萧甫山则跟在她身边护着,不时伸手捉着流萤,打开琉璃瓶放进去。 原来这些简单的小事,能给她带来这么大的快乐,以前陪她出来的太少了。 第二百八十五章 不怕 萧甫山举着瓶子,“堇儿你看,已经满了。” 幼菫抬头看向他。他高大伟岸的身躯站在暗夜之下,气势凛然,神魔避让。 可举着瓶子的样子,又带着几分简单和纯粹,似乎很享受这种简单的快乐。 琉璃瓶里面似乎是一个独立的世界,有草木葳蕤,有灯火通明,美得惊心动魄。 幼菫惊叹,“可真好看!” 萧甫山嘴角含笑,“我记得外院库里有一整套琉璃瓶,形状优美,明日我让管事送过来。晚上我再陪你过来。” 一个横刀立马铁血天下的男子,就这么跟在自己身后,心甘情愿为她捉着流萤,这种感觉很奇妙。 有种不可言传的情愫在心中萦绕,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想搂着他的胳膊畅快欢笑,她想又蹦又跳,她想高声尖叫,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发泄心中几乎要溢出的幸福。 不过她是国公夫人呢,怎么能那么肆无忌惮,她只是搂住了萧甫山的胳膊,看着他冷峻立体的侧颜笑着,心中欢喜满足的不得了。 “国公爷,我怎么那么喜欢您呢。” 她忍不住说。 萧甫山身子僵了僵。他一直盼着这一日,盼着她能把喜欢他的话说出口。她对他的感情到底如何,他一直没有什么底气。 他苦等了那么久的话,陪着逛个园子,就这么得来了? 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墨色的眸子在漆黑的夜里更是浓得看不到底。 “堇儿,你再说一遍?” 幼菫仰头笑着,“我说,我很喜欢您啊!” 萧甫山低头看着她明媚又痴迷的笑,顿觉心满意足,他脸上露出一个明亮的笑,似昙花盛开刹那芳华,琉璃瓶也黯然失了颜色。 怎么会有人笑起来这么好看? 幼菫被迷的七荤八素,呆愣愣看着他夜色下分外好看的脸。 萧甫山看着她,眸子里似有星辰渺渺大海浩瀚,“宫变那夜,我在想,若是我死了,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听到你说出这句话。” 幼菫觉得他有些傻,“您喜欢听情话,妾身每日说与您听便是。您可不能死,您还要陪我到老的。” 萧甫山眸光深深沉沉地看着她,“你肯一直留下吗?” 幼菫心中一惊,蓦然抬头看他,他怎么会这么说?似乎,他知道了什么? 她干巴巴说道,“您不给休书,妾身自然是不会离开的。” 萧甫山目不转睛看着她,她说谎的时候从来没有伪装好自己,“你与净空法师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问你能否回去,你要回的地方,是哪里?” 幼菫心中惊惧,她觉得自己的脸色此时定然不好,可她无法控制住自己。他那么早就知道,他那日在大青山山顶,他问,“堇儿若是神仙,可愿为了夫君留下?” 自己是怎么回他的? “国公爷,您怎么那么傻,这些假设如果,明明是小女子做的事。” 从那日起,他便一直执着于要个孩子。 他是想用孩子来挽留她吧。 那么,他是猜到了她是一缕异世幽魂了吧。 幼菫强自镇定,平静看着他,“国公爷,您信鬼神之说吗?” 萧甫山抿嘴看着她,“原先是不信的,后来信了。” “您怕吗?” “除了怕你离开,我从未怕过什么。”他答的干脆,目光始终锁在幼菫身上。 他甚至梦到过幼菫离开的样子,她身上裹着一层炽盛的光,让人不敢直视,她的面容清淡模糊,不见表情,随着那道光越走越远。饶他拼尽全力,也无法追上,蓦然惊醒,冷汗淋漓。 幼菫沉默了片刻,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娓娓道来,“我们所在的天地广袤,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千年后的样子,与现在完全不同,男女平等,一夫一妻,女子也要出门赚钱养家。人们出行也不靠马,有车飞驰,百里之遥两刻钟可达。我驾驶着车子,却不慎冲下了悬崖,坠入滔滔江水,醒来时便发现自己到了这里。这个女孩有着和我一样的名字,不一样的相貌,在青山河里挣扎。” 幼菫抬眼看他,他面色平静,似只是在听一个故事。 “国公爷,这样的我,您怕吗?” 萧甫山摇摇头,他蹲到幼菫跟前,将她的手裹在掌心,“我之前猜到你不属于这里,只是没想到,事情这么离奇。你刚来的时候,害不害怕?” 幼菫看着他的手,握的紧紧的,坚定的有些固执。 她设想过很多种他的反应,唯独没想过他会如此淡定,还反过来问她是否害怕。 “有些害怕,怕张妈妈她们发现我的异样,把我当成妖魔鬼怪烧死。我就努力让自己变成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错半步。一直到嫁给了您,慢慢胆子大了些,就让您发现了端倪,识破了真面目。” 萧甫山想着她无助恐惧的样子,手握得更紧了些,那些黑暗的日子,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以后不必怕了,你以前是怎么活法,现在便怎么活。有我在,谁也不敢把你怎样。” 他说的无比宠溺,又郑重,不容置疑。 幼菫眼睛亮闪闪的,笑着,“妾身已经做了最想做的,当算学先生。我以前就是老师。您也别叫我小丫头了,前世我活到了二十五岁,比您小不了多少。” “二十五岁,你在那里,可有夫君?”他的神色看着紧张。 幼菫笑眯眯看着他,“若是有,您待如何?” 萧甫山眸光沉了沉,“你最好忘记他,你只能是我萧甫山的妻子。” 这个人,一点都不经逗,他看不出是开玩笑的么。那身上的寒气,大热天都让人觉得冷飕飕的。 幼菫也不敢再捉弄他了,笑着说道,“您真是不经逗,妾身在那里没有夫君。那里的人成亲晚,三十岁不成亲的比比皆是,二十五岁还只是小姑娘呢。” 萧甫山脸色好了些,严肃着脸轻轻斥责道,“你这小丫头,这种事情怎能拿来开玩笑。” 幼菫笑着倚在他胳膊上,心中却是轻快无比,能有个人分享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真是幸事。 在这异世,她总算有了个不必辛苦瞒着的人。 “那,你还走吗?”萧甫山又抛出一开始的问题。 幼菫默了默,“我经常梦见前世父母双亲,母亲一直在哭,在喊我的名字……” 萧甫山脸色已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握着她的手很紧很紧,紧得她的心都在揪痛。 他那么高大威武,有钱有颜,情深似海,以后难找这么好的对象了吧? 也不是她想回就能回的,何必这个时候自寻烦恼……以后的事到时再说吧! “不过……妾身怎么舍得您呢,还是安心留下吧。” 他嗓音低沉沙哑,“当真?” “当真。” 幼菫阴森森看着他,“您当真不怕?” 萧甫山一把打横抱起她,大步往回走,“我怕不怕,你很快便知。” …… 他势在必得,她虽百般算计,最终也逃不过锦帐春宵,被翻红浪。 他果真是,不怕的。 第二百八十六章 嚣张 天光大亮,幼菫艰难起身,寒香低声说道,“夫人,避子汤药熬好了,您现在喝吗?” 幼菫曾经吩咐寒香,若是这几日有行房,一定记得提醒她喝避子汤药。 虽然汤药寒凉,但偶尔喝应该没事吧,总比年纪轻轻难产而亡要好的多。 “太烫了,一会再说。”幼菫踢踏着拖鞋去了净房,脚下跟踩着云一般,绵软无力。 寒香愣了愣,汤药温度适宜,是刚好可以入口的。 卉云和永青在厢房等着,听说母亲起床了,都过来一起用膳。 永青每日练武,饭量大了许多,吃完饭后,又抓了几个排骨包子,用小衫兜着,颠颠跑了出去。 幼菫带着又冬要去给孙灵箩添妆,出门前沉香提醒,“夫人还没喝汤药。” “太凉了,对身子不好。” 寒香看着她逃似的背影,您不想喝就直说,找这么多理由干嘛。 幼菫看了眼墙根蹲着的萧十一十二,满嘴流油,正抢着最后一个包子。永青则在树上爬来爬去,萧十三在树下守着。 萧十一十二见幼菫出来,连忙起身,笑嘻嘻跟在她后面。 孙家虽久不在京城经营,但是结亲对象是程侍郎,京城新贵,又有英国公府作靠山,是以来添妆的女子还是很多。 幼菫送出的口红匣子,还是惊艳了众位闺秀,孙家小姐凭着这匣子口红,就在京城夫人圈里站稳了! 闺秀们叽叽喳喳围着孙灵箩,点评那些口红颜色。 幼菫还遇到了王莜儿,她看到幼菫似乎很高兴,拉着她去没人的地方说悄悄话。 幼菫上下端详着她,“你不是和永宁侯世子定亲了吗,没牵连到你?” 王莜儿瞪着她,“难不成你还想我被砍头了?何幼菫,你太狠心了!” 幼菫笑嘻嘻道,“开玩笑呢!我问过国公爷,说昌平伯府都好好的。你也真是命大,若是嫁了进去,把阖府的人都就搭进去了。” 王莜儿撇了撇嘴,神色黯然,“也不是什么好事,永宁侯世子约着我和哥哥去郊游,却支开了哥哥,对我意图不轨。若不是有人仗义出手,怕就……哥哥气愤难当,劝着母亲把亲事退了。” 原来是有这个内情,难怪当初她问陈夫人世子的婚事时,她支支吾吾不愿多说的样子。 幼菫安慰她,“这也算因祸得福了,以你的性子,不该喝酒庆祝才是么!退亲不算什么,我当初不也退过亲嘛。” 王莜儿轻轻推了幼菫一把,“你可真是,这种事还拿出来显摆!” 幼菫笑嘻嘻,“你现在自由身了,大表哥又是春风得意,翰林院编修,你可以努力一下,做我的大表嫂!” 王莜儿叹了口气,“我怎么还配得上他……我以前只觉得他是最好的,其实……” 王莜儿脸上染了红晕,扭过头没有再说下去。 “其实什么?”幼菫八卦兮兮地问。 王莜儿跑去把槅扇管好了,又望了望窗外,红着脸低声说道,“救我的那个人武艺高强,很英武,和哥哥,和程大哥完全不一样。” 那模样格外娇羞。 幼菫笑道,“他是哪个府上的,救命之恩是要以身相许才行的!” 王莜儿又推了她一把,却又搂着她的胳膊说悄悄话,“他没说,把世子揍得不能动了,又把他绑了起来。人就走了,特别潇洒。世子认识他,还叫他三哥。不过他呸了一声,说他没这么下流的弟弟。” 她的脸上似乎带着光,这姑娘分明是春心萌动了啊! 从孙府出来,王莜儿约着幼菫一起去水云轩,幼菫从善如流答应了。 王莜儿看着她马车后面二十多个威风凛凛的侍卫,咂舌道,“你出趟门可真威风,看起来,倒不像受虐待的样子。” 幼菫白了她一眼,“对不住,让您失望了!” 王莜儿笑嘻嘻道,“是挺失望,我是很久没见你哭鼻子了!” 幼菫伸手去挠他痒痒,俩人在马车里闹成一团。 水云轩贵夫人小姐往来如织,幼菫一进门,掌柜的就殷勤地迎上来,亲自引着她上了二楼。二楼陈列的都是些名贵首饰,四周还设有雅间,掌柜的选了最好的临窗雅间请她们进去。 伙计上了上好的明前龙井,还有精致点心,又有活计端来几托盘的首饰头面,供她们挑选。 掌柜的亲自在一旁解说。 王莜儿咂舌道,“你可真是嫁到富贵窝里了啊,我来了水云轩次数也不少,从没得过这么热情的接待。” 幼菫轻轻抿嘴,“我没太来过。” 王莜儿气咻咻瞪着她,“何幼菫,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掌柜的笑呵呵道,“荣国公夫人需要什么首饰,都是水云轩亲自送上门挑选,自是不用费工夫跑一趟的。” 王莜儿泄气地看着幼菫,“我真不该拉你出来逛,你怎么就那么气人呢?” 幼菫笑着拉她的手,“好啦,别不高兴啦,你随便挑,我送你。” 王莜儿嘴角翘了起来,“这还差不多,我可听说了,你的铺子赚钱的很,今日就让你大出血一次。” 她说着就认真挑了起来,幼菫倒不缺什么首饰,就陪着她看,不时点评一二。 “这套头面我要了!” 雅间外面传来清脆响亮的说话声,二楼本就安静,听着特别清晰。声音幼菫听着有些熟悉。 接着是活计的解释声,“夫人,这套头面是这位程家小姐定制的,要不,您再选选别的?” 那女子问,“程家?哪个程家?” 活计回道,“是程侍郎程家。” 女人声音娇蛮,“喂,我多给你一百两银子,你让与我如何?” 一声清冷的声音说道,“无功不受禄,夫人的银子自己留着花吧。小哥,帮我把头面装好。” 幼菫听出是文清的声音。 女子便有些生气,讥讽道,“程家不过是得了荣国公府那么个靠山罢了,算什么高门清贵,在这里摆起清高来了。若不是太子求情,荣国公府早就满门抄斩了。那个何氏走到哪里克到哪里,总有你们靠不住的那一天!” “这位夫人想夺人所爱也就罢了,还要羞辱我家表妹,是哪家高门府邸的教养?我表妹是一品诰命,御赐教书,陛下金口说是天下女子楷模,你说她命硬不祥,是觉得皇上错了吗?” 文清声音里带着怒气,她一向清冷,幼菫是难得见她发怒。 又一女子的声音斥道,“放肆!敢对太子良娣如此无礼!还不跪下!” 原来是刘宛玉,太子新封的良娣。 这个女子表面那么纯真可爱,私下里竟是这么嚣张跋扈。 第二百八十七章 跪下 幼菫开门走了出去,便见一个宫女拉扯着文清。 文清听闻了对方来历,怕给程府惹来灾祸,不敢再争执,却又有自己的清高,不肯跪下去。 刘宛玉见幼菫从雅间出来,顿时便脸色有些尴尬,她没想到幼菫也在这里,她方才说的话怕是被听见了吧? 虽在东宫只见了幼菫一面,却是对她印象深刻,太子妃和众位王妃都对她礼遇有加,甚至是带着讨好。她就不明白,不过是一个国公夫人,她们都是堂堂王妃,何至于如此巴结着她? 幼菫淡淡说道,“可真巧,在这里遇到刘良娣。” 刘宛玉福了福身,说道,“荣国公夫人。太子说内务府的首饰太过华丽,不适合我,让我来水云轩买一些。” 幼菫冷冷说道,“我是一品诰命,你是三品良娣,只是福身似乎敷衍了一些。” 刘宛玉脸上染上怒意,“夫人,我好歹是太子嫔妾,夫人如此折辱于我,不怕惹怒太子吗?” 又冬搬了椅子过来,幼菫不紧不慢坐下,又吩咐又冬,“表小姐站了这么久也累了,给她搬一把椅子过来。” 又冬应是,又搬了一把椅子,恭敬请文清入座,那个宫女见势不好已经松了手。 文清对幼菫的强势有些意外,机械地坐了下去,怔怔地看着幼菫。 幼菫待文清坐下,方对刘宛玉说道,“太子让你来水云轩买首饰,想必是觉得你天真纯善,不忍富贵繁华夺了你的本色。” 刘宛玉听着心中受用,自然是的,太子常夸赞她,“玉儿至纯至真,实乃璞玉也。” 她高扬着头,“你既知道,也该收敛一些。姑母和太子爷的面子,可不是好折辱的。” 幼菫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不跪也罢。你强抢别人首饰,又出言不逊,逼高官嫡女下跪,却也看不出天真纯善来。若是太子知道了,不知该作何感想?” 刘宛玉脸色变幻,太子喜欢的便是她的纯真,若是让他知道这些,自己哪里还有争宠的资本? 不说太子,自己说荣国公府的这些话,若是传到太子妃耳朵里,定然是饶不过她,连太子都没办法偏帮她! 刘宛玉内心千回百转,最终是跪了下去,“妾身刘氏,给荣国公夫人请安。妾身方才出言不逊,还请夫人原谅则个。” 幼菫俯首看着她,“刘良娣先是辱骂于我,又诅咒荣国公府,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想我原谅你吗?” 刘良娣抬头怒视着幼菫,“你还要怎样?” 幼菫俯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自然是你怕怎样,我就怎样了。我这个人小气的很,没有你想的那么大方。” 刘良娣怒道,“夫人让我跪,我也跪了,你为何还要告诉太子,出尔反尔!” 幼菫淡淡说道,“让你跪是教你礼仪,我又没说你跪了我就不让太子知道了。” 幼菫对又冬说道,“让萧十一上来。” 又冬刚要往窗户边走,萧十一便蹭地从窗户外跳了进来,脸上红扑扑的全是汗,扒着窗户偷听,实在太晒了! 他笑嘻嘻向幼菫拱手请示,“夫人有何吩咐?” 幼菫用帕子不停地擦眼角,哀戚说道,“你去给国公爷送个信儿,就说我命硬不祥,怕连累了荣国公府被满门抄斩,就不回府了,让他给我送和离书吧。我陪我表姐回程府去了……” 一边说着,还哽咽了两声。 萧十一嘴角直抽抽,这演的也太假了! 他高声应是,看了刘宛玉一眼,得罪了夫人,这位刘良娣是别想好过了。 他就没见过得罪了夫人,还能全乎着的人! 人影一闪,萧十一又从窗户飞身出去。 刘宛玉脸色大变,事情经过荣国公的手,那就严重了!太子对荣国公的倚重她多少知道一些,惹怒了荣国公,太子怎么可能饶过她! 她膝行上前,想抓幼菫的手,却被又冬一把抓住手腕,冷冰冰逼视着她。“退后!” 刘宛玉丝毫没了方才的气势,对又冬的无礼也不敢斥责,反而是听话地往后退了退。 “刘良娣起身吧,一直这么跪着作甚,我可担当不起。” 幼菫轻飘飘说了一句,便起了身,对文清说道,“表姐,我们走。” 文清嘴角微微扬起,“走。” 王莜儿也连忙跟上,啊啊啊,太刺激了! 这个刘宛玉她是认识的,最是刁蛮,偏偏人前一副天真无害的样。不过是个三品府邸庶女,仗着姑姑在宫里,整日摆高门贵女的谱,谁都瞧不上。 掌柜的看看刘良娣,看看幼菫,最终吩咐了活计一句,就跟着下楼了。 王莜儿嘴上说的厉害,却是没有让幼菫结账,自己早已经偷偷结了。 幼菫对掌柜的说道,“我表姐的账记到我这里,月底去程府拿。” 文清阻止她,“母亲给了我银两,表妹不必如此。” 幼菫眨眨眼,“没事,这银子不会我来出。表姐受了委屈,总要讨些好处回来。” 她这可是跟萧甫山学的。 掌柜的笑呵呵应下,送幼菫一行出了门,待她们上了车,才擦着汗往回走。 经过萧东身边时,便听他低声说道,“若有人问起来,按十一说的回。” 掌柜的哪里还有方才卑躬屈膝的商贾模样,眸内精光内敛,气势顿起,沉声说道,“属下明白!” 这一切不过是一瞬间,下一瞬又是逢人笑三分的掌柜模样,擦着汗回了水云轩。 王莜儿坐伯府的马车走了,文清上了幼菫的马车。 她侧头看着幼菫,“表妹似乎厉害了一些。” 幼菫笑,“我已经成亲,很多事情要自己拿主意,太软弱了连丫鬟都能欺负到我头上。慢慢的,手段也就练出来了。” 文清仔细端详着幼菫,看着她尚且稚嫩的脸,叹息了句,“你年纪这么小,就要自己去面对那么多污糟事,也没亲娘指点依靠,也是可怜。” 幼菫斜睨着她,“你终于有姐姐的样子了!” “以前……”想起裴弘元的冷漠无情,文清脸色暗了暗,“争来斗去的,不过是一场空。上月母亲已经给我定了亲事,这些头面就是成亲用的。” 幼菫惊讶道,“舅父也没告诉我一声!对方是哪个府上的?” 第二百八十八章 亲事 文清脸上也没什么待嫁娘的喜悦和羞涩,淡淡说道,“是寒门子弟,父亲是个秀才,在村里做私塾先生。他是今年的二甲进士,进了翰林院任庶吉士。” 幼菫赞道,“能选上庶吉士那很厉害了,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三年后散馆,便能和两位舅父同朝为官,平步青云了。比那些靠祖上荫封过活的要好太多。” 有程家和荣国公府做后盾,他的仕途定然好走,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文清依然是语气淡淡,“我明白,这已经是我很好的归宿了。那些没本事的世家子弟,我也瞧不上,待得祖辈父辈走了,他们便什么都不是。江衡好歹也算有志气吧。” 幼菫见她对江衡多少还有几分赞许,觉得此人应该是还不错,文清眼光一向是高的。那些虚于表面的人她也看不上。 幼菫笑道,“中榜之后捉婿可不容易,又是这么难得的青年才俊,二舅父好本事!” “他先前受过父亲资助,一直以父亲门生自居,春闱高中后他来程府,无意中遇到我一面……”文清顿了顿,清冷的脸上有了几分不自然,“之后便常过来,父亲便起了心思撮合我们两个。” 她虽一直是平铺直叙,不带一点感情色彩,幼菫却在心内描绘出一个书生小姐才子佳人的精彩故事。 幼菫问,“婚期可定了?” “这月初十,比伯父晚了两日,喜帖今日应该送到荣国公府了。原本定的十月,伯父前几日临时又让改了日子。说是先成家后立业,成了家江衡也能安定下心来。” 幼菫震惊了,难道程家的传统就是结婚节奏快? 咋一个比一个着急? 幼菫叮嘱说,“你的嫁妆单子先不要送过去,明日我来给你添妆。” 文清点点头,“你出手大方,给的定然是好东西,写到嫁妆单子里,也能好看些。” 幼菫笑道,“你都这么说了,我不送点好东西都不行了!” 文清露出一个清清浅浅的笑,难得跟她开起了玩笑,“我就是这个意思,一辈子就这么一次能理直气壮占你便宜,自然要多讨些好处才行。” 幼菫看着文清的笑,如落玉轩的梨花徐徐绽放,清冷高洁,她叹了口气,“行吧……谁让你是我姐姐呢!” 程绍还有两日大婚,程府已经带着喜气,大红绸挂的到处都是。 幼菫突然回程府,让顾氏忙乱了一阵子,又是安排午膳,又是让人收拾落玉轩。 幼菫笑着拉她坐下休息,“舅母不必麻烦,估计是不会住下的。” 顾氏坐下,笑眯眯道,“让他们收拾着,你午膳后去睡一觉也好。” 幼菫说道,“有件事还要麻烦舅母,您派人把平时为您把脉的大夫请来,就说有些腹痛。” 顾氏疑惑,看着幼菫一脸狡黠的笑,问道,“你不会要做什么坏事吧?” 幼菫搂着她的胳膊笑嘻嘻道,“什么都瞒不过舅母您。” 顾氏失笑,“都成亲了,还这般撒娇。要做什么,我配合你便是。” 顾氏说着,招手让丫鬟过来,吩咐了几句。 文清把银票交给顾氏,“水云轩的头面表妹给付的账,这个没上用。” 这可是三千两银子!顾氏细问起来,才知道刘良娣的事,她倒不担心,有荣国公在,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她把银票推给文清,“你留着作私房钱吧。你以后独自支撑一府,用银子的地方可多着。” 文清沉默地收了银票,江衡没有家底,只靠那点俸禄连自己都养活不了,何况还有府里开支,人情往来。未来十几年,甚至可能是一辈子,整个江府都要靠她来支撑了。 定亲时江家只送来的二百两聘银,二十担聘礼,怕也是找人借来的。 嫁妆单子她看过了,公中给了两个铺子,一万两银子。母亲私下贴补了她五千两银子,还有一些首饰,加起来顶祥和斋两个月的收益了。祥和斋收益丰厚也是近一年的事,平时开销又大,母亲也攒不下多少,作为继母,能给这么多已是非常难得了。 这些银子看着多,可江家现在的宅子还是租赁的,偏远逼仄,总要买新宅子,再置办家什,购买奴仆,最后也剩不下什么了。 所以这时也不是她清高的时候,母亲给她,她拿着便是。 文秀一直还是小孩子一般,抱着幼菫的胳膊腻歪在一起,她笑嘻嘻道,“表姐,你给我的那匣子口红可真好看,我去参加赏花会,可把她们惊着了。” 之前幼菫让掌柜的给顾氏送了三匣子口红,又送了三匣子香皂,顾氏、文清、文秀一人一份。这若是花钱买要上万两银子了,于幼菫来说,成本也不过几百两银子。给她们在宴会是提高地位是足够了。 幼菫捏着她肉嘟嘟的腮帮子,“以后再有好的,我让掌柜的给你送来。” 顾氏笑道,“秀儿现在可风光的很,各家小姐的宴会都喜欢给她下帖子,我看着比文斐当初还要忙。” 幼菫若有所思,文秀今年十三岁,也是到了相看的好年纪,若是等到十五六岁再相看,那黄花菜都凉了。一不小心就剩下了。 “回头我让彩绫阁的绣娘过来,你做几套新衣裳。” 文秀眼睛亮闪闪,“多谢表姐,我最喜欢彩绫阁的衣裳了!” 幼菫对文清说道,“若是早知道你成亲就好了,也好提前做些衣裳。等你成了亲,再让彩绫阁绣娘去你府上一趟,反正是自家铺子,以后你的衣裳就让彩绫阁做好了。” 文清默了默,支应一府,往来的应酬可不少,衣裳首饰都是女人的脸面,她的确是需要多一些的。江家没有针线房,没了之前那般每月的定制,要做什么衣裳都要自己花心思花银子了。 “表妹,救急不救穷,你能管我一辈子不成?” 幼菫见她又炸起了刺,知道又是自尊心在作祟,她笑嘻嘻道,“表姐可别多想,衣裳料子你还是要自己出的。反正彩绫阁绣娘多,她们闲着也是闲着,工费就不收你的了。” 文清苦笑,彩绫阁整日人来人往,闺秀们为了提前排上自己的衣裳,能打起来,绣娘怎么会闲着。 不过她的一番好意,自己也是明白的。 幼菫问起文斐的近况,顾氏摇头,“王氏被休后,她就一直记恨你大舅父,终日阴阳怪气。你大舅父定了亲事,她更是闹了好几场,被你大舅父禁足在院子里一个月,昨日才解了禁足。” 文斐心胸狭隘,又争强好胜,每每遇到事情总觉得是别人对不起她,禁足也改变不了她什么,恐怕还会让她戾气更盛。 孙灵箩进门便是她的继母,家里应是不会太安稳,看两人谁的手段更胜一筹吧。 她的亲事还要靠孙灵箩张罗,她若聪明的话,就该收敛性子,先把自己嫁出去再说。 第二百八十九章 请假 萧甫山刚下早朝便得了消息,自家媳妇受委屈了,要回程家住。 他问清了来龙去脉,又吩咐了几句,沉着脸去了御书房。 今年的土豆刚刚收上来,太子正在与程缙细谈土豆普及的事情。 程缙做事勤勉,喜好钻研,今年土豆大丰收,亩产量已经到了四千多斤,所得产出足够在大燕普及种植了。大燕各地粮食短缺严重,再到秋季,这一困境便可大大缓解,不至于一到冬春便难以为继,饿殍遍野。 引进普及土豆,解救万民于生死边缘,程缙是大燕史上的大功臣。其功勋之卓着,堪比开疆扩土的大将军,可载入史册。 太子刚刚在朝上嘉奖了程缙,赏赐黄金布帛,这也是他力所能及可以做的了。 太子对程缙和气笑道,“听说令嫒过几日出嫁,你给孤发张喜帖,孤去讨一杯喜酒喝。” 程缙连忙起身,诚惶诚恐道,“待微臣散值,便写了帖子亲自送到东宫。太子垂爱,臣不胜感激!” 有太子亲临道贺,文清在京城的地位一下子便抬起来了,日后京中行走也容易许多。江衡也能在太子面前露露脸,对他前程定有莫大的好处。 太子笑道,“程大人不必客气。荣国公大婚时孤还曾去程府迎亲,对程府也算熟悉。孤记得席面备的很是不错。” 程缙心道,当然不错了,掌勺的都是春和楼的大厨,食材又都选了上好的。这次文清成亲,怎好意思再免费用人家?还是花些银子请他们过来吧,也不必再与幼菫说了。 萧甫山从外面进来,太子便觉得他脸色不虞。 自己做太子以来,萧甫山对他便严守君臣之礼,喜怒不形于色。像现在这般展露情绪,倒让他有种亲切的感觉。 他开口问道,“荣国公可是有事?孤以为你去西郊大营了。” 萧甫山拱手请安,丝毫不肯乱了规矩。 太子让他坐下,自己坐着他站着,莫名地有些心虚不自在,自己还做不到坦然面对这君臣之别, 萧甫山坐下,沉声说道,“府中有些事情要处理,委实脱不开身。臣这几日不能来上早朝了,特来与殿下说一声。” 太子心中暗急,怎么偏偏这个时候,他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萧甫山以前极少不上早朝,除非重伤爬不起来了,才会勉强歇几日。但自从成了亲,太子便觉得他娇气了许多。手烫伤了歇了半个月,腿受伤了又歇了好几日,这搁以前,都不算个事! 现在正是最忙的时候,他又来请假了。 锦安大营叛乱将士大多已投降,除了领头将领,其他士兵并未被处死。太子提议将他们分散到西郊大营和三丰大营,各营重新编制,锦安大营则从西郊和三丰大营另调配将士过去。这样做也是为了彻底斩断信阳候在锦安当地的势力,避免死灰复燃。 萧甫山和忠勇王因此压力大了许多,两军融合是件很费心力的事,并不好做。萧甫山这几日常在西郊大营熬到很晚,他也是知道的。 他几日不去,西郊大营不乱套了? 萧甫山眉心紧锁,一副不愿说的样子,“方才萧十一过来送信说,内子回程府住下了,说要与臣和离。殿下也知道,内子性子执拗,她认定了的事,怕是很难转圜。” 程缙惊得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恍然反应过来这是在御书房,又请罪坐了回去。但是却有些坐立难安,咋就要和离了呢?看着他们日子也安定下来了呀,荣国公对她也是宠爱有加。该不会……程缙忍不住往裴弘元身上想,脸色便越来越不好,幼菫别把天给掀了了啊! 太子心下惊讶,他知道何氏是心有成算之人,闹的这般厉害,怕是出了什么大事。萧甫山对她用情颇深,若真是和离……他怕是几年都缓不过来。 太子说道,“孤看她不似是轻易耍小性子的,莫不是你做了什么事,惹恼了她?” 萧甫山淡淡说道,“有人说她命硬不祥,会连累荣国公府被满门抄斩。她心性要强,怕是受不了这般羞辱,想哄好她不容易。” 太子脸色也沉了下来,“是何人如此大胆?” 萧甫山站起身来,“殿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臣告退。” 太子总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可他不想说的事,自己是再难问出什么来了。他本就很少在他们面前谈及何氏。 萧甫山跟程缙点了点头,就出了御书房。 太子问程缙,“程大人可知道是何人?” 程缙回话道,“微臣不知。微臣很久未见幼……荣国公夫人了。只听大哥说她今日要去孙家添妆。” 太子招手让太监张平过来,“你去查查,太子府上今日有谁出宫了,去了哪里。” 张平去东宫转了一圈,便把情况摸清了,回来禀报说,“刘良娣今日出宫,去了水云轩,已经回来。周嫔见刘良娣出宫,也回母家周府了,尚未归。” 太子细想一番,脸便沉了下来。 周祭酒府邸与孙家在京城的旧宅在同一个胡同,只隔了两户人家。周祭酒与孙侍郎又是挚友,两家多有来往,周嫔和何氏遇到的可能性太大了! 刘良娣纯善可爱,说不出那种恶毒之言。反观周嫔,最爱争风吃醋,仗着祖父是国子监祭酒,很是娇蛮。 国子监祭酒,满朝文官尽是他的门生,在朝中影响力颇大,自己对他还颇有依靠,也不能轻易得罪。是以自己对周嫔的骄纵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有纵容。 如今,倒纵的她无法无天了,连荣国公夫人都敢辱骂,还诅咒于荣国公!萧甫山当初肯帮他夺嫡,也是因为恭王威胁到荣国公府安危,她现在这般说,是说他要灭了萧甫山满门不成!这可是萧甫山内心最忌讳的! 若因此让萧甫山对他起了戒心,他这个太子之位,说没也就没了!哪怕荣登大宝,萧甫山想夺走,又有何难? 思及此处,太子道,“张平!马上把周嫔接回来!” 太子一向和气,对待宫人妃嫔也是温和,张平还未见他如此生气过,那隐忍的怒气,下面压着的仿佛是座火山。 张平心中为太子嫔默哀,恭谨应是,退了出去。 第二百九十章 周嫔 太子闭目调息,让自己慢慢平复下来,再睁开眼,便是一片清明平和。 他跟程缙继续方才的话题,“程大人以为,土豆下一步该如何推广?” 程缙沉吟片刻,回答说,“现在各州县土豆种子都在官府手中,雇佣劳力种植,但如今土豆数量巨大,官府已无能力顾及周全。需将土豆分发到农人手中,再授之种植方法,官府只负责督办。” 太子微微蹙眉,“这两年百姓困苦,手中已无银钱购买种子,但土豆种植国库又是拨了不少银子出去的,国库已然亏空。” “臣以为,可先免费发给农人种子,各家数量登记在册。待到十月土豆丰收,再让他们交还相应数量再加两成的土豆即可。十几倍的收成,即便要缴纳税赋,百姓手中也能结余丰厚。” 太子眉心舒展,面露喜色,他怎么就没想到呢!不过晚几个月,国库便能多收两成的土豆回来。收上来的土豆可作军粮,也可市之换银钱,充盈国库。此法不但解决了问题,还能替他收买民心,成就一世贤名。 程缙此人,果真是可用之才! 他拍案赞道,“程爱卿此法甚妙!具体要如何实施,爱卿心中可有方案?” 程缙整日想的便是这些,之前幼菫跟他细谈过,他又有经年的农业经验积累,早已成竹在胸。分发种子会遇到什么问题,官府贪腐如何监管杜绝,如何教授种植,如何普及土豆食用方法……他分门别类,侃侃而谈。 太子则是不停点头,对程缙的实干更加赞赏。 他暗自思量,待得自己即位,定然要再提拔程缙,委以重任。 两人谈兴正浓,张平进来禀报,“启禀殿下,周嫔带回来了,正在外面候着。” 太子冷声道,“让她在外面跪着!” 周嫔长的艳丽,体态丰腴,跪在殿外哭的梨花带雨。她不过回娘家半日,也是太子妃允准了的,太子何至于这般责罚! 现在已近午时,骄阳炙烤着石板,似是置身于火炉中一般。不过两刻钟,周嫔便头晕眼花,匍匐在地上,几欲昏倒过去。 周祭酒得了消息匆匆赶来,见她最疼爱的孙女如此惨状,心疼不已。他蹲到周嫔身边,“珠儿,你犯了何错,太子如此责罚你?” 周嫔见是祖父,泪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孙女就是出宫回府一趟,太子妃也允准了的。” 周祭酒问,“你出宫可有做别的事?” 周嫔摇头,“孙女一直在府里陪着祖母和母亲说话,别的什么事也未做。” 周祭酒站起身,整理衣冠,“祖父替你讨要说法。” 御书房里,太子冷笑,“他消息倒是灵通。” 待张平通禀后,周祭酒肃着脸进了御书房,一板一眼行了礼。 太子问道,“周爱卿可是有事?” 周祭酒清了清嗓子,说道,“国子监算学科最近研究新算学,但颇为吃力。听闻荣国公夫人开设的启明堂教授效果颇佳,微臣想派几位算学博士和助教去启明堂上课,特来请太子殿下示下。” 太子暗道,老狐狸,亏你这么快能想出这个由头来。不过普及算学,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他也没道理阻拦。 太子点头道,“之前国子监官员对启明堂多有讥讽,孤也知道一些。如今你们肯放下身段是好事,若是等松山书院把新算学普及了,你们再想着学那就贻笑天下了。” 周祭酒拱手道,“微臣不敢讥讽启明堂。” “孤也没说爱卿你,你与荣国公和荣国公夫人商议一下……”太子说到一半,恍然想起何氏正在闹和离,这启明堂能不能开下去还两说。 他皱了皱眉,这都是些什么事! 他冷冷说道,“此事容后再议吧!” 周祭酒见太子话说了一半,脸色就冷了下来,已经答应下来的事,又要容后再议,这是何意? 启明堂是荣国公夫人办的,太子又重用荣国公,国子监肯捧着启明堂,太子应该高兴才对啊! 难不成,因为珠儿的事,迁怒于他?太子平日里看着贤明,怎么如此公私不分? 周祭酒忍不住端起老臣的架子,“臣虽不知周嫔做错何事,惹殿下心烦,可殿下身为大燕储君,需得公私分明,以国事为重。” 太子冷笑,“周爱卿在替周嫔抱不平?你请奏之事,你可知孤为何要容后再议?” “臣不知。” “荣国公夫人今日被人辱骂,不堪其辱,要与荣国公和离。你说,启明堂还能开下去吗?” 周祭酒暗道,是谁胆子这么肥,敢惹荣国公? 他猛地一个激灵,不会是珠儿吧?! “殿下是说,是周嫔胆大包天,辱骂荣国公夫人?” 太子淡淡道,“这就要问她了。孤与程爱卿一直在议事,尚未来得及问她。” 太子聪明地给自己寻了个理由,面子上过得去。不管怎样,周祭酒还是惹怒不得,这人嘴巴太厉害,又门生天下,他能把舆论导向掌控得死死的。 周祭酒请了声罪,出了御书房去问周嫔,“你辱骂荣国公夫人了?” 周嫔被问的一脸懵,“孙女出宫什么外人也没遇到过啊,荣国公夫人孙女只在宫宴上见过一回!” “你还敢狡辩,若非是你糊涂做下做事,太子又怎会如此责罚你?!” 周祭酒给她使了使眼色,周嫔从小跟在周祭酒身边,自是默契十足,她高声哭道,“原来妾身在殿下心中如此不堪,妾身活着还有何意趣!” 周嫔说着,便起身,踉踉跄跄要去撞柱子。 周祭酒凄厉大喊一声,“珠儿不可!” 守在旁边的小太监见状忙用身子挡了过去,周嫔一头撞到了他胸口,嘤咛一声便晕了过去。 周祭酒很有文采地哭喊了几声,进了御书房扑通一声跪下,“周嫔从小娇养到大,虽是娇蛮任性,却心性至纯,从不害人,也从不说谎……还请殿下明察,还她公道!” 太子没成想周嫔如此刚烈,她平日里娇蛮,不过倒是率真,不屑于扯谎的……可除了她还能是谁?刘良娣?那怎么可能! 周嫔怕是发现罪责太大,不敢认了! 太子说道,“周爱卿你先平身,此事我们从长计议。”他转头对张平说道,“将周嫔安排到偏殿,请太医过来。” 张平应是出去。 第二百九十一章 黑脸 周祭酒跪在地上没有起身,酝酿了会情绪,正要开口说话,便听见吊儿郎当一声,“太子这么忙啊!该用午膳了!周大人,你跪着作甚,你也有犯错的时候?” 周祭酒不用回头都知道,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宁郡王。全京城加上皇上,也就他这么不尊重自己了! 太子皱眉看着宁郡王,“孤还有公事要谈,你来作甚?” 宁郡王笑嘻嘻举起手中的罐子和一包馒头,“请你吃好吃的!豆腐乳,听过没?” 太子摆手,“你先退下,孤没时间。” “唉,特意给你送来的……不吃拉倒,我还舍不得呢!”宁郡王摇着头往外走,经过程缙时他停了脚步,“你是……你是大嫂的二舅父?” 程缙疑惑地看着他,什么大嫂,你大嫂跟我有什么关系。 “宁郡王怕是认错人了,下官程缙。” “不就是大嫂的二舅父嘛!荣国公夫人,我大嫂!”宁郡王一副你真笨的表情。 程缙嘴角扯了扯,叫的这么亲热,也不知道荣国公有没有认你这个弟弟。 宁郡王继续说道,“令嫒被欺负了,正在家里要死要活的,你不回去看看?” 程缙脸色一变,“宁郡王说的可是下官长女?” “我不知道,反正是去水云轩买首饰的那个。”宁郡王说着,便往外走。 太子心下一沉,水云轩? “回来!” 宁郡王站住了脚,抱怨道,“太子殿下,您又想吃了?” 太子脸色严肃,问他,“水云轩发生了何事?” 宁郡王奇怪地看着太子,“你不知道?” 太子皱眉道,“你赶紧说!” 宁郡王抱着豆腐乳和馒头坐下,叹了口气,“你这太子当的,怎么自己妃嫔惹了那么大的事都不知道……你那位刘良娣在水云轩,看中了程家小姐定制的成亲用的头面,便想强行买来。程家小姐不同意,她便辱骂于她,还诅咒我大嫂不祥,荣国公府早晚一天会被满门抄斩,程家想靠也靠不住……” 程缙一听还牵扯了文清,自家一个女儿一个外甥女,受了太子良娣如此折辱……脸上便不大好看了,偏生对方是太子良娣,自己还能找太子算账不成? 程缙的表情变化自没有逃过太子的眼,他脸上阴云密布,竟然是刘良娣!她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你没听错,确定是刘良娣?” 宁郡王跳了脚,手上的馒头滚落在地,又哀嚎不止,“我的馒头!豆腐乳可怎么吃!” 太子忍着不耐,“你先把事情说完!” 宁郡王却没了说的兴致,满脸懊悔,“豆腐乳配馒头才好吃,没了馒头,没灵魂了!” 太子深吸一口气,对陈平说道,“去御书房给他端一碟馒头来!” “要两碟!”宁郡王冲着陈平的背影喊道。 太子又问,“你确定是刘良娣?” 皇宫的馒头比街上一个铜板一个的更好吃些,宁郡王情绪立马被抚平,对太子的质疑很不悦,“我又不聋不傻,刘良娣,怎么会听错!她还逼着程家小姐给她下跪磕头,向她请罪。偏巧荣国公夫人就在旁边的雅间里,就听到了她说的话,出来与她理论,她说自己是皇后的侄女,太子的宠妃……” 宁郡王觉得真心累,太复杂了!“哎呀,多了我也记不住了,我也是去荣国公府拿豆腐乳,碰到萧十一回府替大嫂拿东西,才听说的。反正大嫂一时想不开,就说要和离,便跟着程家小姐回程府了!听说她们俩回去闹得厉害,程二夫人胎像有些不稳,正在床上躺着!” 程缙脸色大变,慌慌张张地起身,拱手道,“殿下,臣想请半日假……” 太子此时脸色阴沉的如滴墨一般,刘良娣,枉他还觉得至纯至真,私下竟是如此不堪!一下子得罪了多少朝堂重臣! 萧甫山,程缙,周祭酒,每一个都是他当下想拉拢重用的! 她不会是来替恭王报仇的吧?!如此害他! 太子捏着拳头,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温和道,“程爱卿先回府吧,令嫒受的委屈,孤定会给她个说法。” 程缙应了声是,也没心思再与太子客气,匆匆出了御书房。 一直跪着的周祭酒此时更是有了底气,跪在地上请罪,“臣未能教导好周嫔,惹得太子殿下心烦。臣请辞官,静思己过!” 太子叹了口气,这个最不好对付!自己方才怎就猪油蒙了心,不仔细问问周嫔再罚她! “周爱卿先平身,是孤一时不察,冤枉了周嫔……”太子看了眼周祭酒无动于衷的样子,继续说道,“周嫔德蕴温柔,性娴礼教,着册封为贤妃。” 周祭酒脸色好看了些,俯首道,“谢太子殿下!” 却是没有起身。 太子知道这老狐狸,在等着自己给台阶下呢。 他恳切说道,“国子监祭酒之位至关重要,需博学广识德高望重之人方有资格居之,周爱卿请辞,放眼大燕,又如何能寻来接替之人?周爱卿总该培养出接替之人,再言隐退!” 周祭酒觉得也差不多了,适可而止,便颤巍巍起了身,“承蒙殿下爱重,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太子又耐着性子与他论了一会君臣之谊,放让张平扶着他出去。 周祭酒一出了御书房,腿也不颤了,背也不驼了,整理了衣冠,精神抖擞地走了! 哎呀,明日得亲自去拜访一下荣国公夫人!得备份厚礼才行! 宁郡王已然拿着馒头,就着豆腐乳吃了起来,整个御书房弥漫着一股臭中带香的怪异味道。 太子终于解决了一个麻烦,皱着眉头看着他。 宁郡王递了一个馒头给他,“你尝尝看,闻着臭,吃着可香了!” 皇宫中人从不吃带异味的食物,时刻保持口气清新,太子摆了摆手,“留着你自己吃吧。” 宁郡王摇头叹息,“你不觉得,你自当了太子,变得无趣的很?你说费了那么大劲却是图什么?” 太子怔了怔,是啊,图什么?他除了更忙更累了,别人对他更恭敬了,他得到什么了? 日子没有变得更舒心,每日还要警醒着自己不可行差踏错,与人把柄。 他淡淡说道,“唯一能图的就是,生死能自己做主了。” 恭王若是登基,他又有什么活路呢? 宁郡王觉得他这个话题变得太严肃了,不适合自己脆弱的小心灵,便闷头吃起了馒头豆腐乳,京城第一美男子形象荡然无存。 吃完一碟馒头之后,他打了个饱嗝,突然想到一个很严峻的问题,“你说,若是他们真和离了,荣国公会不会疯?” 太子对他长到没边的反射弧很无语,却也不得不考虑这个问题。 得罪了何氏的人可都没有好下场的。 刘良娣的身份比周嫔敏感的多,她是母后侄女,很大程度上代表着母后态度,甚至是他的态度。 她说萧甫山总有一日会被满门抄斩,能下令抄斩的人是谁,不就是他,未来皇上吗? 万一萧甫山将此话放在心里,觉得是母后和他对萧家起了杀心…… 太子不敢往深处想了。 *-* 沉莫莫旁白:太子殿下,你可长点心吧! 第二百九十二章 皇后 萧甫山的真实实力他到现在都摸不清,上月宫变,动用的都是明面上的兵马,并未出现萧家私兵。也不知道是因为没有,还是萧甫山在刻意隐藏实力。 萧甫山想动恭王,不过是筹划了一个月的时间。恭王背后有信阳候,永宁侯,骁骑卫,兵力雄厚。 刨去荣国公府,自己如今身后有什么兵力依靠?只有安国候刚刚筹建起来的御林军,比当时的恭王差太多。 太子不禁一身冷汗。 若是逼得萧甫山起了反心,自己连一分胜算都没有! 自己之前的气定神闲,顺风顺水,不过是因为身后有庞大的荣国公府撑着罢了! 宁郡王见太子呆愣,觉得不愧是好兄弟,“你也担心他是吧?唉,荣国公一向冷静,但是只要事关夫人,便跟变了个人似的。我听钟安平说,信阳候和永宁侯本可以多活两日,结果荣国公一听说国公府被围了,立马双眼猩红,虐杀了他们。” 宁郡王想起钟安平的描述,就不禁打了个冷战,“我以后去荣国公府还是谨慎一些,千万别得罪了大嫂……” 太子已经听不见宁郡王说什么了,他阴沉着脸出了御书房,回了东宫。 结果刘良娣不在东宫,询问之下,宫人回道,“启禀殿下,刘良娣出宫时买了些小玩意儿,说皇后久居深宫定然会喜欢,回宫后就直接去坤宁宫了。” 皇贵妃做了皇后之后,便迁到了坤宁宫。 她倒是聪明,这是找靠山去了吧!自己还觉得他单纯可爱,分明是心机深的很! 太子又去了坤宁宫,刚进院门,便听见咯咯的笑声传来,清脆悦耳。 可此时听起来,却觉得无比刺耳,似是充满无限心机。 太子跨进殿门,便见刘良娣在给皇后捏肩膀,一边说笑着。 见到太子进来,刘良娣如乳燕投林般跑到太子跟前,扑到他怀里,“殿下,玉儿今日被人欺负了!” 声音清脆,娇憨可人,还带着一点娇气。 太子有些佩服她的演技,这的确是自己最心动的样子。自己是从一开始便被她算计了吧? 太子推开她,给皇后请安,然后便坐到了一旁椅子上眯眼看着她,冷刃如霜。 “你说说看,你是怎么被欺负了?” 刘良娣眼圈顿时红了,乖乖巧巧地站在太子面前,手局促地扭着衣襟一角,“玉儿遇到了荣国公夫人,她让我给她下跪,说她是一品,妾身是三品……玉儿跪了很久!” 太子看着她的作态,若不是事先亲耳听宁郡王说了实情,怕要觉得她当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了。 何氏看似绵软和气,却是有心性,受她那般辱骂,让她跪着算轻的了! 太子淡淡说道,“她说的没错,你的确跟向她下跪行礼,这有何委屈的?” 刘良娣知道自己此时决不能认错,太子觉得她单纯,她只能装无辜了!就如姑母所说,女孩子懵懂无知,说错了话不算什么! 她往前小小地挪了一步,“可是她一点不给姑母和殿下您面子,玉儿气不过!殿下,您是太子,是除了皇上以外最厉害的人,荣国公应该听您的才对。荣国公夫人怎么能瞧不起您呢?” 太子看着她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恍惚间有些分不清她到底是太单纯还是太精明,一个人怎么能把戏演的这么逼真。 “荣国公夫人一向待人和善,对母后和孤也是恭敬有加,怎会无缘无故让人下跪,定是你惹着她了。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刘良娣委屈地看着太子,“殿下,您是不是不信玉儿……” 太子失望地看着她,“孤倒是想信你,可是程少卿的长女为何被逼下跪?荣国公夫人为何要和离?” 刘良娣委屈道,“是荣国公告诉您的对不对?不是那样的,荣国公夫人是故意要让您生气,假装的!” 皇后在一旁说道,“你也不能一味相信荣国公,你们是君臣,你也得有自己的威严才是……” 太子深吸一口气,看向皇后,“母后,荣国公未曾与儿臣说半句刘良娣不是,他是怕儿臣为难!这些事情,儿臣是从宁郡王那里听说的。” 皇后端庄雍容,还是一片安然恬静的样子,“宁郡王与荣国公亲近,此次是来帮着他说话也未尝可知。你是太子,怎么能轻易信他人片面之言?” 太子拍手让侍卫进来,“他刚从水云轩回来,让他来跟您说。” 侍卫拱手道,“卑职去水云轩分别问了掌柜的和在场的几个伙计,他们均说是刘良娣出言不逊,说荣国公府早晚会被满门抄斩……程家大小姐还被宫女强按着下跪。荣国公夫人和程家大小姐走的时候,一直在掉眼泪。” 太子挥手让他下去,“母后,您还觉得是片面之词吗?您觉得如今不必再倚仗荣国公,便觉得他碍眼了吧。宫变之时,在万军之中以命相搏的是他荣国公,不是刘国舅安国候!论功行赏时,他分文好处未得,安国候得了御林军,您觉得还不够吗?” 皇后闭了闭眼,“你该明白,血浓于水,安国候定然是会尽心尽力待你的。身为皇家人不该心慈手软,身为皇上更要心硬如铁,你此时谁都不能尽信。荣国公功高盖主,你该提防才是,万一他……裴氏江山危矣!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太子冷笑,“以他的实力,提防他有用吗?皇上和恭王提防他,可是得了好下场?母后若是一直这般提防他,裴氏江山才是危矣!宫变那日,西郊大营五万大军已掌控京城,他若想取而代之,如探囊取物,何必现在如此大费周章?” 皇后一时语凝。 太子起身,喊道,“来人!” 两个太监进来。 太子冰冷说道,“刘良娣恃宠而骄搬弄口舌是非,降为奉仪,移居栖云宫。” 刘宛玉大惊失色,奉仪是东宫最低品级的嫔妾了!栖云宫地处偏远清冷,相当于东宫的冷宫! 她跪到太子面前,捉住他的手,哭的格外惹人怜爱,“殿下,玉儿错了!玉儿不懂事,以后再也不会了!玉儿去给荣国公夫人道歉,好不好?” 太子冰冷看着她,眼里只有憎恶,没有一丝前几日的怜爱宠溺。 他胳膊一抬,刘宛玉便被甩了出去,狼狈倒地,两个太监上前架起了她,出了坤宁宫。 皇后怒道,“靖章,你连本宫都不放眼里了!本宫一心一意为你筹划,走的哪一步不是为了你?” 太子有些怅然,命运轮回,谁也逃不过,他的母亲一旦登上高位,和先皇后也无甚区别。也不知自己将来,又是如何。 “母后的筹划是为了帮儿臣,还是为了刘家?” 他拱了拱手,出了坤宁宫。 能与他一直一心一意的人,又有谁呢? 第二百九十三章 等着 程府这边,用过午膳,萧甫山便拉着幼菫去了落玉轩,薄唇紧抿,脸色冷峻。 幼菫瞄了他几眼,觉得他似乎不太高兴,嗯,定然是被刘宛玉气着了。 幼菫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您不必生气,刘宛玉没有赚到便宜,妾身让她一直跪着呢!” 萧甫山严肃看着她,“她惹了你,你说与我听便是,我自会为你讨回公道。你为何还要说和离,这种话怎能随便说出来。” 原来他是在介意这个,幼菫失笑,“这又不是真的!妾身是想把事情弄的严重一些,您也好朝刘宛玉发难嘛。若太子只是不疼不痒地训斥她几句,妾身可不能解气。” 萧甫山暗叹了口气,她还是不够了解他,但凡是伤害到她的人,他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个你不必担心,太子不会只训斥她几句。” 见他言之凿凿,幼菫眼睛一亮,“您话只说了一半,太子能猜到是刘宛玉?” 萧甫山淡淡说道,“有些话,借别人的口说效果更好。太子自己调查的真相,也更容易让他愤怒。” 幼菫突然发现,萧甫山有些腹黑啊!攻人攻心,把兵法用到太子身上来了! 萧甫山又一遍郑重强调,“和离、休书这种话,以后不要说了。” “好。”幼菫随口应了句,一边抱着猩红色吉祥云纹的引枕玩,她莫名地喜欢这个老气横秋的引枕。 萧甫山把她手中的引枕拿走,放到一边,“不够严肃认真,明显没有记到心里去。” 幼菫哀嚎一声趴下来,这个人怎么这么霸道! “妾身记到心里去了,国公爷您放心!” 没声音。 幼菫忍不住抬头,见萧甫山正紧抿着唇,皱眉看着她,仿佛她做了天大的错事一般。 她叹了口气,又爬了起来,端坐好了,敛容正色道,“国公爷,妾身记住了,以后再也不说和离休书这种话。” 萧甫山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摸了摸她的头发,“乖。” 程缙回来了,慌慌张张往苜蓿园跑,见顾氏没事,又听文清说了事情来龙去脉,才彻底放下心来。 萧甫山去外院和程缙说话。 到了傍晚,传旨太监便到了程府。 第一道旨意是给顾氏的,但是顾氏“动了胎气”卧病在床,由程缙代为接旨。顾氏被封为四品诰命夫人! 程缙还是愣了愣,他总觉得自己这官职不太稳当,也未曾上表请封诰命。太子就直接给封了? 太监提醒之下,程缙才接了圣旨,还有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翟衣翟冠,宝册金蝶。 第二道旨意是给文清的,是口头旨意,赞她端慧持重,赏白银百两,赤金镶东珠簪子一支,赤金点翠如意步摇一对。 文清没想到自己还有赏赐,这是她受委屈的补偿吧?其实她哪里有受什么委屈,是幼菫想替她出气罢了。 传旨太监笑道,“大小姐受了委屈,太子已经责罚了刘良娣,将他降为奉仪。” 文清心下惊讶,不过是一件小事,竟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幼菫为了护着程府,当真是不遗余力了。 她福身道,“小女不敢。” 传旨太监转而对程缙笑眯眯道,“听说荣国公和夫人还在贵府,还请程大人转告一声,太子一会便过来。” 程缙连声应下,给了太监一个荷包,亲自送他出门。 文斐也跟着一起出来接旨,看着她们一个个得了赏赐,风光无限,心里酸楚愤恨。 她的母亲被休弃,在庵堂苦修,父亲马上要另娶。她自己名声尽毁,前途未卜,也无人肯为她打算。只有她们,一个个都好好的! 回内院的路上,见文清捧着赏赐面带喜色,文斐便觉得刺眼,嗤笑道,“看着风光,也没值多少银两,顶多三四千两银子吧。姐姐值得这般高兴?” 文清淡淡说道,“二妹说的是,你自是不稀罕的。所以太子也没给你赏赐啊。” 文斐讥讽道,“噢我忘了,你是嫁了个寒门子弟,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若是周转不开,这些赏赐拿出去卖了,三四千两银子也是很大一笔钱了!” 文清停了脚步,清冷看着文斐,“嫁到寒门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日子都是要自己一日一日过,冷暖自知。二妹马上就有母亲进门了,便让她替你寻个如意郎君吧,定然是富贵荣华享用不尽的。” “贱人!” 文斐被踩到了痛处,她面露怨毒之色,扬起手便要扇文清的脸。 手腕却被人一把抓住了,如钳子般让她动弹不得。 她愤怒回头,便见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冰冷看着她。 幼菫闲庭漫步般款款走来,一袭烟霞色撒丝月蓝合欢花绡纱裙,优雅飘逸,随着她的走动似有百合花徐徐绽放,周身有暗香浮动,流光溢彩。 发间的东珠莹莹润润,光泽柔和饱满,映着她的脸庞愈加莹白细腻,倾国倾城。一双妙目饱含灵蕴,顾盼生辉,勾魂摄魄,却又似九天仙女般神圣不可侵犯,让人不敢直视亵渎。 文斐久不见幼菫,乍一看去,只觉头晕目眩,她似乎又美了几分! 看着幼菫一身华贵,无论是衣衫还是首饰,竟是自己没见过的奢靡华贵,文斐心里更不是滋味。妖孽!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她怒目看着幼菫,“让你的丫鬟松手!” 幼菫淡声道,“又冬,松开她,若是她不听话,你再动手就是。” 又冬依言送开文斐的手腕。 文斐气结,什么叫不听话再动手! 幼菫笑道,“二表姐的脾气比以往更大了些,似市井泼妇,连长姐都能动手打了。” 文斐揉着被抓红了的手腕,“你不要觉得自己嫁得好,就可以仗势欺人!这里是程家,你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幼菫笑道,“你说对了,我就喜欢仗势欺人。你最好老实一些,免得我一个不开心,让你下跪。” 幼菫让刘良娣下跪的事她是知道的,太子非但没有责罚幼菫,还降了刘良娣位份,连降好几级。一会还要亲自登门造访,请她回府!她的地位竟如此之高,连太子都要如此恭敬! 她如此有恃无恐,自己若是硬着对上,说不定真会被逼着下跪。阖府的人,又有谁会向着自己? 文斐最终没敢再顶撞幼菫,恨恨说了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表妹便等着吧!” 狠话一说完,文斐便匆匆离去,唯恐被罚跪。 幼菫看着她仓皇的背影笑了笑,好啊,我等着。 第二百九十四章 好处 傍晚时太子便到了程府,萧甫山和幼菫在外院大厅接待了他。 散值回来的程绍则拉着程缙去书房,咋他一日不在家,发生了这么多大事呢? 萧甫山面色平静淡然,“殿下也不必亲自登门,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事关何氏,怎么可能不是大事?不是大事他会请假,西郊大营都不管了? 他看着平静,太子却知道平静的海面下压抑的是暗潮汹涌,蕴藏着骇人的庞大力量,一旦发作,便是惊涛骇浪,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一切。 太子神色萧然,“孤本以为得了一块璞玉,视若珍宝,却不想……如此不堪!让夫人受了委屈,孤亲自来致歉也是理所应当。” 和皇家打交道越多,幼菫越明白一个道理,最是无情帝王家。太子即便再顾念情义,日月漫长,人情易冷,待到旧情耗尽,又是如何呢? 太子的致歉,有多少是真诚,又有多少是利弊权衡,得失考量? 她自是不能把他的歉意当真的,幼菫连连摆手,“殿下言重了,妾身怎敢当。妾身也是一时气急失了分寸,说了些气话,实不敢怪罪于刘良娣……国公爷已经训斥过妾身了,刘良娣是太子爱妾,妾身不该意气用事。” 太子诚恳说道,“夫人大度,孤却不能纵容她。她如今已将为奉仪,禁足思过。” 幼菫叹了口气,“如此,妾身倒觉得愧疚的很。” 太子淡淡说道,“夫人不必愧疚,若不是夫人遇到她,孤也识不清她的本来面目。” 淡淡一句话,让幼菫感受到了皇家情爱不过是镜花水月,最是当不得真。前几日太子对刘宛玉可谓专宠,连续几日留宿她的宫中。 他示意了下张平,张平便弯着腰呈了两个匣子给幼菫。 太子解释道,“首饰是母后给夫人的,她也训斥了刘氏。母后说夫人喜爱东珠,这套东珠头面是内务府刚刚打造,是历年来最为华美的一套。安国候听闻此事,备了一万两银票,让孤转交夫人,改日他再登门致歉。” 幼菫客气了句,“倒也不必……” 萧甫山喝着茶,淡淡看着幼菫,分明见她眼内一闪而过的神采。这小丫头,分明就是等着呢! 太子看了眼萧甫山,对幼菫说道,“荣国公爱重夫人,夫人还是不要难为于他了。程府这边住着局促,不若夫人还是回国公府。” 幼菫端起茶喝了两口,面露犹豫,又带着一丝丝忧愁。我很伤心,我很难过,我是不会被金钱所打动的!我不是那种肤浅的银! 太子暗叹,何氏比东宫里的女人难哄多了,自己还从未这么低声下气哄过女人! 东宫里的嫔妃,哪怕是受了委屈,自己只要和颜悦色说上一两句话,个个眉开眼笑,如沐春风!就连太子妃,即便有哥哥撑腰,也从不恃宠而骄,反而是格外体贴贤淑,从不肯让他有丝毫为难。 太子继续说道,“国子监祭酒周大人今日向孤奏请,想派几名国子学和算学的博士及助教去启明堂学习,国子监每月给夫人百两薪俸。夫人的启明堂至关重要,停课怕是有些可惜。” 幼菫眼睛亮了亮,这个是真正打动她的,国子监是大燕最高学府,得了他们认可,新算学才能真正在大燕普及。 她也不再难为太子,“那行吧,我总不能辜负了皇上和殿下一片信任。只是……学生太多了,学堂的琉璃白板两块怕是不够……” 太子见她松口,琉璃什么的都是小事,他应承道,“孤派人去府上要琉璃尺寸,若还有什么短缺的,夫人尽管开口。” “学生多了,冰用的也要快些……” 太子爽快道,“孤让内务府明日送两马车冰块去府上。” “听说宫里的荔枝特别新鲜特别甜,是不是真的?” 荔枝运输一路都要用冰,从南方到京城路途遥远,冰块所耗巨大,到了京城荔枝价格贵的离谱不说,也吃不到什么新鲜的。 幼菫是那种吃荔枝吃到喷鼻血都不肯停嘴的人,吃不到好荔枝着实是件憾事。 太子笑了起来,“是真的,宫里每隔几日便会到一批荔枝,都是挑的最新鲜的。是孤疏忽,明日应会到一批,到时给夫人送去一些。” 幼菫满意了。 萧甫山见幼菫不再提条件,方开口说话,“天色已晚,夫人既已同意回府,这就动身吧。” 太子见萧甫山看幼菫的眼神能把冰给化了,只觉得,自己幸亏来了这一趟。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三人出了议事大厅,便见文斐在大厅旁边的小花园,拿着扇子扑蝴蝶。一身的浅蓝轻纱罗裙,飘逸清凉,衬的人更是娇美脱俗。她不时跟丫鬟娇笑几声,那娇俏的样子让幼菫一阵恍惚。 程家的女孩都貌美,文斐尤甚。 太子眯着眼看着花园里的姑娘,问道,“这便是程家大小姐?” 幼菫回道,“回殿下,这是妾身二表姐,乃大舅父独女。大表姐温婉持重,此时应在闺房做女红。” 幼菫意思很明显,太子啊,您可长点心吧!别再栽一次! 太子点点头,“程家果真人杰地灵。” 众人刚要抬步离去,文斐却似刚发现这边情形,沉色敛容走了过来,身姿曼妙步步生莲。 她款款福身,姿容优美,“小女程文斐给太子请安,给荣国公请安。” 萧甫山淡淡嗯了声,算是回答。这个女子的心机他很清楚,幼菫也受了她不少委屈,她想往火坑里跳,他没理由拦着。 太子含笑问道,“你怎知孤是太子?” 文斐歪头看着他,“传旨公公说太子殿下要来程府,您又身穿盘龙锦袍,尊贵不凡,那您必定是太子了。” 太子赞道,“你倒是聪明伶俐,你怎在这里扑蝴蝶?蝴蝶用扇子是扑不到的。” 文斐扑闪着着一双美目,温婉灵动,“父亲此时散值,小女做了荷花羹送来给父亲消暑。不过父亲正在书房和叔父谈事,小女便在外面候着。小女也没想真的扑到蝴蝶,只是见它好看,跟它一起玩耍罢了。” 少女的声音甜美,叮咚如清泉。 太子点点头,“嗯,很孝顺。” 他未再说什么,跟萧甫山说道,“荣国公请。” 萧甫山颔首,与太子并行,往外走去,幼菫落后一步。程绍和程缙也得了消息,出来相送。 文斐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眸光闪烁。 第二百九十五章 添堵 国子监祭酒周大人一大早就带着厚礼来了荣国公府,身后跟着的是几位算学博士和助教。 周祭酒胡子一大把,看着一派仙风道骨,可那眼神贼精明,让幼菫觉得还是不要占他便宜的好。 可周祭酒一派真诚,“夫人一定要收下!这是老夫的一点心意!” 周祭酒扯了一通新算学利国利民,赞了一通幼菫巾帼不让须眉,又扯了一通周贤妃颇受太子妃照顾。 幼菫划了划重点,周贤妃,他家孙女升职了! 昨日听程缙说过,一开始太子还以为是周嫔闯了祸,让她在外面罚跪。如此看来倒是因祸得福了。 他这是来感谢她的吧。 幼菫便放心收下了,还顺便把永青拉倒跟前,“我儿子!” 周祭酒一副我都懂的表情,把荷包里的银子都掏了出来,又把随从身上的银子都掏空,一股脑给了永青。 永青捧着银子笑的见牙不见眼。 周祭酒被打劫了却很高兴,好,好,像是能把刘良娣一把拉下马的人!珠儿以后的宫斗路要想走得顺,还是要靠荣国公夫人才行! 国子监的几位博士很是高傲,在松山书院的先生面前有极强的优越感,毕竟是国家在编干部。 但在其他几位学生同情的目光下,几人迅速打脸,啪啪的,在听了半日的课后,个个都彻底低调谦虚了下来。 国子监和松山书院直接互相瞧不上,一个觉得自己地位尊贵,一个觉得自己地位超然。如今同堂上课,互相竞争激烈,谁也不服谁。 这仿佛就是大草原上放上几匹狼,草原上的动物一个个都支棱起来了,精神抖擞。 幼菫惦记着还要去给文清添妆,得提前放学。于是今日的书法课被无情取消,改上算学。 学生们都不乐意了,算学课枯燥又变态,书法课是给他们吊命的参片,怎么能给停了呢!那群情激奋的架势,就跟学生们体育课被数学老师占了一样一样的。有几个年纪大的学生,胡子一翘一翘的,脸色酱红,尤其愤怒。 大热天的,幼菫怕他们心梗了过去,利用课间写了一大叠字帖分发下去,这才平息了众怒。 唉,当老年人的老师不容易,有风险。 国子监新来的那几位,拿着字帖跟宝贝一般,哎呀,意外之喜!这就是买一赠一嘛!赠的比买的值钱! -- 启明堂放学后,幼菫换了衣裳,拿着提前备好的添妆礼,又去了程府。 文斐听闻幼菫过来添妆,忙让丫鬟给她梳洗打扮,“何幼菫当初拿走祖母大半产业,如今文清嫁妆单薄,总要让她明白为什么才是。” 丫鬟帮她梳着发髻,“二小姐说的是。大姑爷家中贫寒,将来全要靠大小姐嫁妆过日子,银子可紧缺着呢!她又不似小姐您有夫人留的丰厚嫁妆……听说她买头面的银子省下来三千两,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文斐冷笑,“她知道银子重要就好。她日子有多困顿,心里就会多恨何幼菫……发簪用那支镶东珠的……”她突然想起这支发簪是幼菫送给母亲的,送了一整套,虽然镶嵌的东珠比较小,却也是她这里最名贵的头面了。她心里酸了酸,连忙改口,“用赤金镶碧玺石发簪,发钗和步摇也选碧玺石的。” 这是除了东珠头面,她最名贵的一套头面了,不能在何幼菫面前失了气势,更要刺激一下文清。以后这些名贵的首饰,她是与之无缘了。 丫鬟选了好几支发钗,簪满了头,光彩夺目。 “小姐可真好看。大小姐见了不知要怎么羡慕呢。” 文斐满意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美若仙子,想到太子赞赏惊艳的目光,脸上染上一层胭脂。 “听说太子痴迷韩院长的字画,还曾不惜重金子替何幼菫装裱,只因不忍她暴殄天物……大哥那里有四幅,回头我跟他讨一副过来……” 丫鬟扶着文斐往外走,“大少爷一向疼爱您,定然会答应的。您画艺好,文采又好,可称得上太子的红颜知己了。” 文斐娇笑着拍了她一下,“你还会咬文爵字了,跟谁学的?” “自然是小姐您……” 文清成亲的喜帖昨日才分发下去,今日来添妆的小姐妹有不少。 文斐亮闪闪地出现在文清院子,收获了不少艳羡的目光。 王莜儿之前与文斐来往多,猜到了她是什么心思,她笑着问幼菫,“堇妹妹,你这簪子上的珠子是东珠还是南珠啊,光泽莹润,可真是好看!” 幼菫知道这俩人要对掐了,她淡笑着,“是南珠。” 王莜儿瞥了文斐黯淡下来的脸色,惊讶道,“哎呀,那比东珠还要名贵,更别说碧玺石了!这才叫真富贵啊,居然这么多南珠镶在一根簪子上,尤其中间那颗,得有鹌鹑蛋大小吧?” 其他几个闺秀围了上来,她们还未见过南珠,叽叽喳喳惊叹着,问幼菫她其他头面的来历。当得知每一件都来历非凡价值连城之后,对幼菫的崇敬艳羡溢于言表,这种富贵,不是靠银子能买来的。 文斐脸色难看起来,阴阳怪气道,“有的人,是喝着别人的血,把自己喂得饱饱的。大姐,你的嫁妆加起来都买不起表妹一根簪子吧?” 文清神色淡淡,“表妹嫁得好,得了富贵也是应该。二妹妹该替表妹高兴才是。” 文斐讥笑道,“大姐可真大方,若不是她,你这嫁妆可得再丰厚两万两银子呢。够在好地段买座大宅子了。” 文清说道,“二妹惦记别人的东西作甚,祖母的东西,祖母想给谁便给谁。” 闺秀们听出了火药味,个个八卦心大起,程家内宅私密也不多,这马上要有一桩了! 有人悄悄问文斐,“你祖母留下很多好东西吗?” 文斐正有些泄气,觉得文清油盐不进,倒是向着何幼菫了! 听有人询问,她便又有了精神,也不避讳泄露程家私密,“是啊,表妹出嫁十里红妆,有大半是程府给添置的呢。可怜我们姐妹,嫁妆便要寒酸了!” 文清闻言沉脸呵斥,“二妹慎言!都是自家姐妹,不分彼此,你莫要乱说了!” 说着眼神示意文斐,让她想清楚,她们都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惜文斐早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对文清警告视而不见,眸子里带着嘲弄,问幼菫,“表妹,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第二百九十六章 添堵 幼菫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喝茶,一派闲适雍容,她闻言优雅放下茶盏,含笑道,“二表姐说的对,外祖母对我一片慈爱,为了我出嫁后能过得顺心遂意,是给我不少嫁妆,让我得以风光出嫁。” 文斐见她承认的干脆利落,便露得意之色,满意地看着几位闺秀窃窃私语。哼,不出一日,何幼菫搜刮外祖家财的消息,便要在京城满天飞了。 看她还有何颜面在京中行走! 文斐顿觉大快人心,心中畅快无比,她讥笑道,“大姐一心维护你,不知你给大姐添了什么嫁妆?总该对得起她一片姐妹情深才是!” 幼菫淡淡说道,“自家姐妹不必着急,一会再说。” 文斐冷笑,“不会是东西太寒酸,不好意思当着众人的面拿出手了吧?” 文清皱起眉来,去拉文斐的手,“二妹,母亲那边还有客人,你去帮着招待一下。” 文斐甩开她,“大姐不必着急,我先看了表妹的添妆礼再去也不迟。” 紫玉听着不高兴了,她一向心直口快,又是在程府长大的,更是有底气。“二小姐莫要咄咄逼人,添妆礼就在落玉轩,你想看,我拿给你看便是!” 紫玉也不管幼菫有没有吩咐,拉着文清的丫鬟红玉就去了落玉轩。又冬要守在夫人身边,是不能走的。 不多一会,两人便回来了,怀里抱着三个匣子和一个紫檀木妆奁。 文清看着偌大的妆奁讶然道,“你要送多少首饰,我不过是跟你玩笑了句,你还当真了!” 幼菫笑眯眯道,“对啊,我当真了。表姐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文清打开妆奁,只觉珠光宝气琳琅满目,满满当当装满了妆奁。 单是簪子就有好几支,赤金缠丝镶东珠凤簪,赤金镶碧玺石长簪,还有各式镶嵌各色宝石的金簪,玉簪。再有各种造型精巧的发钗步摇,宝结,耳坠,水头极好的玉镯。 最底层几个格子里是满满的各色宝石珠子,碧玺石,珍珠,琉璃,珊瑚……甚至有一个格子还有几颗硕大的东珠! 看得众人个个目瞪口呆,顿时沸腾了。这么多头面,这辈子用着都够了!众人围了上去,小心翼翼轻轻拿起来看着,她们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漂亮首饰!件件精致华美! “这可不寒酸啊!这些头面值三四万两银子了吧……” “至少三四万两,单是那些东珠吧,荣国公夫人可真大方,对程大小姐可真好啊。” “这样的姐妹,当然值得维护了,我也想要这么好的表妹!” 文斐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眸内划过嫉妒,她怎么舍得拿出来这么多首饰! 她又酸溜溜想,这些也不算什么,若是进了东宫……这些首饰还会缺吗? 文清拿着东珠摩挲着,东珠太过贵重,她还从未戴过东珠首饰,只在母亲那里见过,还是幼菫送的。 她嘴角扯动了下,最后坦然笑道,“表妹果真大方,我正愁没银子买首饰撑门面,有了这些就不怕了!” 幼菫见她坦然,也放心下来,“你也知道,我财大气粗的嘛,这些都不算啥!” 文清淡笑着说,“是啊,有个财大气粗的妹妹可真是好!” 她说着,又打开一个画匣,“韩院长的画!表妹,你果真是拿好东西当大白菜!” 幼菫笑嘻嘻道,“这个你拿回去挂着,应该能给宅子添些文气。” 文清喜欢这些文雅的东西,父亲和伯父那里,两位堂兄那里,都有韩院长的字画,尤其是程瓒,已经有四幅。她时常会去欣赏一番,羡慕的很。 她抿嘴笑着,“多谢表妹,韩院长的字画我垂涎已久了。” 文斐捏紧了拳头,韩院长的字画,她求而不得的字画!送给父亲哥哥也就罢了,居然文清她也送! 文清又打开了一个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四块香皂,赫然带着内务府的印章! 王莜儿尖叫起来,扑上去抱着匣子挨个摩挲起来,“何幼菫,你居然有这么多香皂!不行,我也要!” 众位闺秀更是兴奋不已,内务府的香皂啊!居然有二十四块! 幼菫笑嘻嘻看着她,“等你成亲我送你。” 王莜儿抱住她的胳膊,“不行,现在就送!我一会跟着你去国公府!” 幼菫嫌弃地推开她的手,“太热了!哎呀,你不嫌跟着上门讨要东西丢人,那你就跟着吧!” 王莜儿见她同意,笑呵呵道,“不怕丢人,有香皂就好!” 文斐淡淡道,“瞧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宫里的娘娘用的都是这些,只当平常的玩意儿罢了。” 王莜儿与文斐早就翻了脸,素日里也没了来往,偶尔见面也是互不搭理。 王莜儿斜睨着她,“唉哟,说的好像你是宫里的娘娘一般。你倒拿出来一匣子我看看?” 文斐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你便等着,总有你给我磕头请安的时候!” 王莜儿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扶着幼菫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堇妹妹,你听这话熟悉不?” 幼菫笑道,“那得问大表姐了。” 王莜儿笑着说,“对对!文清姐姐最熟悉了!” 文清掩着嘴轻笑。 文斐自然是想到了什么,红着脸猛地站了起来往外走去,反正也羞辱不成何幼菫了。 却听见王莜儿“呀”地一声低呼,“何幼菫,你到底有多少银子!” 文斐忍不住止住了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最小的那个匣子被文清打开了,里面赫然是一叠银票! 王莜儿拿出银票数了数,惊呼道,“一千两一张,二十张,两万两!何幼菫,我要做你姐姐!” 幼菫指了指匣子下面,“下面还有呢!” 文清拿了出来,是房契,“东大街的两个门面房……表妹,你是把你的家底搬空了吧?这些我可不能要!” 说着便把银票地契放回匣子,推给幼菫。 幼菫按住她的手说道,“当年外祖母把她大半的私产都留给了我,我受之有愧,可长者赐不可辞,我也只好拿着。如今外祖的亲孙女出嫁,我怎么能让你寒酸了呢?我享了富贵,表姐也不能委屈了才是!” 文清面色微动,另一只手合到她的手上,“你还回程家的又何止那些,但是那些字画,早就抵过来了。何况你对父亲和伯父多有相帮,我虽不知内情,却也明白,没有你程家早就败落了……” 文清默了默,诚恳道,“之前我梗着不肯跟你道歉,今日在这里,我便跟你说声对不住。对你一直默默做的,也道一声谢谢。说话单薄了些……你便当便宜话听着吧……” 幼菫用力眨了眨眼,让自己别掉了眼泪丢人。其实在文清站出来替她说话的那一刻,她便感受到了文清的善意。 今日她肯这么坦诚布公地说出来,也是出乎幼菫意料。像她这么高傲的人,主动承认自己错了,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何况,她也不算错。 幼菫叹了口气,“我最爱听别人夸我了,表姐说话这么动听,我以后得常去找你说话才行。” 文清抿嘴笑道,“好,我亲自下厨给你做吃的。” 幼菫笑,“一言为定!” 王莜儿被感动的热泪盈眶,吧嗒吧嗒掉了好几串眼泪,“你们太坏了……我什么也没得,还跟着哭了一场!” 幼菫笑着拉她的手,“你一会不是还要去拿香皂嘛!” 文秀羞答答地小声问幼菫,“表姐,我成亲的时候也有这些吗?” 幼菫失笑,捏了捏她肉肉的腮帮子,“有!大表姐有的你都有!” 文秀眼睛立马亮闪闪地,“表姐,你可真好!我现在在跟母亲学做饭,到时我也给你做好吃的!” 幼菫宠溺笑着,“好呀,我等着了!” 文斐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们四人姐妹情深。这些好处,自然没有她的份,之前幼菫送香皂口红,就没有她的份。 这些算得了什么,没什么好稀罕的,太子将来坐拥天下,她想要什么没有! 有位闺秀擦着眼角道,“难怪皇上赞荣国公夫人是天下女子楷模,夫人心胸,小女叹服!” “是呀,这么大手笔的添妆,听都没听过,咱们今儿却亲眼见到了。程家给的嫁妆,这一把就还回来了吧……” “情意无价,可不能用银子来衡量,太肤浅,也太狭隘……” “可不是……荣国公夫人原本不想张扬,倒被逼着把添妆拿出来了。要不是丫鬟忠心,夫人怕要平白受冤屈了,若是传出去,名声受损……” …… 闺秀们看文斐的眼神意味不明起来,有的人面露鄙夷,有的面露嘲弄,有的沉默不语。 文斐眸内是屈辱和怨毒,再也听不下去,狠狠推开挡在身边的闺秀,冲了出去。 她今日受的屈辱,将来一样一样都要讨回来! -- 幼菫没坐多久便走了,王莜儿还要去国公府,天色已经不早了。 昌平伯夫人见王莜儿跟幼菫亲近,很是高兴,听说她要去国公府,便忙不迭地吩咐下人去买礼品,总不能空着手去! 昌平伯一直想和荣国公攀上关系,荣国公却始终淡淡的,如今终于两府有了走动,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王莜儿也没管母亲,跟着幼菫上了她的马车,叽叽喳喳拉着她说话。 幼菫他们到府里的时候,昌平伯府的下人也抱着礼品气喘吁吁赶到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 恩公 幼菫先带着她们去了正院,萧甫山则留在了外院。 幼菫跟老夫人介绍,“母亲,这是昌平伯夫人,今日在程府遇到,特来拜会您。” 萧老夫人爱热闹,见人来就高兴,和气地让昌平伯夫人坐,又看着王莜儿说,“这是你家女儿?可真稀罕人。” 昌平伯夫人笑着应是,“调皮的很。还不给老夫人请安?” 王莜儿上前福身道,“小女王莜儿,给老夫人请安。” 萧老夫人上下端详着,“好孩子,快坐下。这花儿一样的年龄,可真是好,今年几岁了?” 王莜儿坐到锦凳上,乖巧回话,“回老夫人,十六岁了。” 幼菫在旁边说道,“母亲,王家小姐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呢,各家的诗会都喜欢请她去。” 老夫人点头,“看着就机灵聪慧,长得也喜庆。” 萧老夫人自打萧三爷单身后,看到个单身姑娘就打听上了,一副婆婆相看媳妇的样子。 昌平伯夫人看出来几分苗头,她蓦然想到,萧家三爷休妻了,如今正室空悬…… 虽说是继室,可荣国公府门第高,也是门不错的亲事了。 两位老夫人正各自思量着,萧三爷便从外面进来了,她见还有女客在,便要退出去。 却听一声清脆的声音,“恩公!” 萧三爷止住了脚步,回头见一穿着雪青色轻绡长裙的女孩,眼睛大大的黑白分明,惊喜地看着他。 王莜儿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有些急切,眸光璀璨,“恩公,今年三月,南郊桃园,你曾救了我!” 萧三爷恍然想起,当时这个姑娘娇蛮的很,他绑好了永宁侯世子后,她狠狠地踹了几脚,全踹在脸上。 他回过身来,冲她颔首,“姑娘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称不上恩公。” 王莜儿脸颊攸地红了,他认出她来了,他说话可真好听,醇厚有磁性! 萧老夫人眼睛凉了,她对萧三爷说道,“既然都认识,你也不必回避了,进来坐下说话。” 萧三爷进了房,冲昌平伯夫人点点头,坐到了最远处的太师椅上。 幼菫在萧三爷和王莜儿之间看了看,合着王莜儿芳心暗许的恩公,就是萧三爷啊! 他们倒也般配! 萧老夫人笑着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说来听听。” 事关女子清誉,萧三爷不便多说,便道,“也没什么,这位姑娘遇到一只野狗,我恰巧路过,便出手把野狗赶走了。” 王莜儿努力憋着笑,他可真会编,野狗!那永宁侯世子不就是一只野狗么!两个人有共同的秘密,别人都不知道……这种感觉真是奇妙。 她笑着看向萧三爷,恰好迎上他的目光。 王莜儿羞涩地低下头。 萧三爷收回目光,面色平静。 昌平伯夫人努力压着喜色,他们俩还有这段渊源,看莜儿的样子欢喜的很,此事倒是有戏。 她拿出丈母娘看女婿的眼光,上下打量着萧三爷,高大俊朗,身上带着一股浩然正气,真是不错。 萧三爷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对幼菫说道,“大嫂,听说大哥去程府接的你,他可回来了?” 幼菫点头,“他在外书房,还有公务要处理。” 萧三爷起了身,冲昌平伯府人和王莜儿点点头,便出了上房。 萧老夫人和昌平伯夫人越发热络起来,俩人夸起各自的儿女没完没了。 幼菫拉着红着脸的王莜儿去了木槿园。 幼菫一脸坏笑看着她,“可真是缘分,原来你看中是是我家三叔!” 王莜儿红着脸,突然脸色一变,抓住幼菫的手急急问,“他是不是有妻室?” 幼菫说道,“他今年二十五岁,这个年纪的男子有几个没妻室的?” 王莜儿顿时脸色苍白,手松了开来,眼前浮现他俊朗的脸,心中一阵刺痛。 幼菫看她的模样,有些不忍心,“算了,还是不逗你了。三叔的正妻三个月前被休了,确切说是死了。” 王莜儿的脸上又有了几分血色,“也就是说,他现在单身?” “算是吧。但是他有一个嫡女,还有三个妾室,两个庶子一个庶女……” 幼菫说着说着,突然觉得没了底气,这对女子来说太不公平了。自己当时心中的苦,王莜儿要再受一遍吗?这几个妾室都有孩子,可不是好打发的。 幼菫叹了口气,“做继室不容易,你可要想好了。” 王莜儿沉默着,没了平日里的欢快。 幼菫给她倒了一杯冰镇酸梅汤,陪着她发呆。 夕阳渐渐收起光辉,隐了下去。 “母亲,母亲!”永青馒头大汗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两个甜瓜。 永青把甜瓜放到幼菫手里,“母亲,这是园子里结的甜瓜,我挑了两个最大最甜的给您吃!” “青儿可真能干。”幼菫笑着夸赞他,放下甜瓜,拉着他去了净房,给他洗脸洗手。 永青一边喝着常温酸梅汤,一边好奇地看着王莜儿。 王莜儿也在看着他。 沉香把甜瓜切成小块端了上来,幼菫张罗王莜儿吃,又分了一小碟给永青。 王莜儿叹道,“你们处的可真好。” 幼菫吃着甜瓜,“都是人心换人心,我家青儿也乖巧。” 永青听见母亲夸他,顿时来了精神,“姨姨,我还会给母亲捶背!” 他说着爬到幼菫身后,有模有样地给她捶起背来,一边问着,“母亲,舒服不舒服?” “舒服。” 卉云也过来请安,一会要一起用晚膳。她吃着甜瓜,跟幼菫说着她今日学了什么。 幼菫刚给她请了一个女先生,教她琴艺和吹箫。 王莜儿羡慕地看着,“萧三爷……他的孩子多大?” “庶长子七岁,嫡女六岁,庶女两岁,还有一个庶子尚在襁褓。” 王莜儿吃着甜瓜,若有所思。 老夫人那边派丫鬟过来说,昌平伯夫人要走了。幼菫拿了一匣子香皂给王莜儿,她抱着匣子却有些心不在焉,哪里还有来时的兴奋劲。 幼菫一路送到垂花门,遇到萧甫山和萧三爷。 萧三爷冲王莜儿她们颔首,却没有说话。 王莜儿上了马车,就在马车要走的时候,突然又从马车上下来,跑到萧三爷跟前,清脆说道,“我叫王莜儿,是昌平伯的嫡长女。” 萧三爷面色如常,带着几分疏离,“姑娘慢走。” 王莜儿有些失望,不过想了想,他能跟她说话,也很好了。 “小女告辞了。”她福了福身,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启动,幼菫看着那轻纱帘子被轻轻掀开一个角,轻纱飘扬,是少女萌动的心。 第二百九十八章 大婚 萧甫山他们回了正院。 萧老夫人笑着对萧三爷说,“昌平伯的女儿你看着如何?” 萧三爷神色淡淡,坐到老夫人旁边,“母亲,您就不必张罗了。西郊大营如今事务繁忙,儿子没心思考虑这些。” 萧三爷上月调去了西郊大营,萧甫山也乐得看他有了担当,他有了更大的抱负,自己也没理由阻了他。 老夫人起先不同意,是萧甫山劝服她的。 萧老夫人道,“你忙你的,亲事我和你大嫂张罗便是,不耽误你什么。” 萧三爷无奈道,“母亲,柳氏才去世多久,儿子怎么能这么快续娶……您就别管了!” 萧老夫人情绪便有些激动,“你还忘不了她!柳氏是被休,她生死与你何干?” 萧三爷叹了口气,坐在那里喝茶。 萧甫山也喝着茶,不曾干涉他。 萧老夫人看着这两个越来越像的儿子,头疼的很,老三以后怕也不肯听她的了! 萧老夫人看了眼幼菫,又对萧三爷说道,“你总该替你几个孩子想想,尤其是曼云,没了嫡母教导,会成什么样子。你便想想卉云和永青好了,他们以前什么样子,你大嫂进门又是什么样子。” 萧三爷说道,“母亲,您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我又不是不续娶,只是再等些时日。” “你要等到什么时候,你给我个准信,我也好心中有数。” 萧三爷默了默,“明年再说吧。” 萧老夫人深叹了口气,“一年!你是要为她守孝是吧?你怎么就想不开呢!” “儿子去陪曼云吃饭。”萧三爷起了身,抬脚便走了。 萧老夫人捻动着佛珠,闭着眼不说话。 萧甫山开口说道,“母亲不必生气,一年也快的很。就算他想成亲,怕也要等等了。” 萧老夫人睁开眼,“此话怎讲?” 萧甫山喝了口茶,淡淡道,“过几日您就知道了。” 萧老夫人停止捻动佛珠,看了萧甫山片刻,什么也没再问,佛珠却捻得更快了。 -- 六月初八,程绍大婚。 到了下午,萧甫山和幼菫带着两个孩子,装扮一新,一家四口第一次一起出行,两个孩子兴致勃勃,一路叽叽喳喳不停。 程缙和程珂在府门口迎客,府门口来贺喜的客人不断,萧甫山他们一到,众人都自觉地避让两旁,让他们先进府。 这是一家四口第一次在公共场合露面,幼菫领着卉云,萧甫山牵着永青,幼菫教着两个孩子跟程缙和程珂打招呼。 大家都好奇地悄悄打量着,看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甚是美好。 程绍已经去迎亲去了,程瓒在大厅招待客人,他看着似乎沉稳了许多,可能跟开始在翰林院做事有关系。 见到幼菫,程瓒也是淡然自若,还给了两个孩子一人一包银裸子。 幼菫还见到了文清的未来夫婿江衡,他面容端正坚毅,二十多岁年纪,长得不似一般文人那般清隽斯文。 他向萧甫山和幼菫行礼,不卑不亢,又礼数周全,还给了卉云和永青一人一荷包银裸子。 这人不是平庸之辈,也难怪文清能放下心结,接受了他。 萧甫山留在大厅喝茶,幼菫带着孩子去了内院。 顾氏已经八个月身孕了,却也不得闲,听着各处管事和管事妈妈汇报情况,再吩咐下去。 顾氏拉着幼菫他们进房,一边说着,“若不是你派春和楼的大厨和伙计过来,我怕真是忙不过来了。” 幼菫淡笑着,让他们俩请了安。 顾氏赞道,“这两个孩子长得可真好!咱程家孩子长得够好了,他们可更胜一筹!” 她说着话,把早已准备好的见面礼拿了出来,卉云是一对碧玺石珠花,一对玉镯,永青是一对金手镯,一个镶嵌宝石的金项圈。很是贵重。 估计是知道了她给文清的添妆,想借此表达一下谢意。 幼菫也未多说什么,只让两个孩子道了谢。 “他们随了国公爷。舅母生的孩儿,定然也是漂亮。太子前日过来,还说咱程府人杰地灵呢。” 顾氏低声问道,“我听外院的管事说,文斐前日一直在议事大厅外面守着,还跟太子说话了。” 幼菫意味深远地笑道,“太子赞她聪明伶俐,又孝顺。” 顾氏任由永青趴在她肚子上,忧心道,“她心气高,现在又似是迷了心窍,也不知孙氏进门后能不能管得了她。她若是跟你一条心也就罢了,进了宫也能帮太子妃一把,可她这样子,去了怎么会让你好过,怕是去给太子妃添堵的!” 文斐如果进了宫,得了势,除了她父兄三人,别人估计都会成为她的报复对象。她那种歇斯底里的仇恨,不是能轻易化解开的。 幼菫说道,“看大舅母的本事吧!” “母亲,弟弟踢我了!”永青惊喜喊道。 顾氏听了面露喜色,都说小孩子的嘴最灵了,他说是男孩,定然是男孩的! 幼菫失笑,“你要叫他舅父!” 永青有些懵,还没出生的小孩,他居然要叫舅父?怎么觉得那么亏呢? 幼菫扁着嘴,“母亲,他比我小那么多,我不想叫舅父。” “你叫他舅父,他就要给你银裸子,方才两个舅父是不是给你银裸子了?” 永青眼睛一亮,有银子就好! 他仰着头甜甜说道,“舅祖母,你多生几个舅父吧!” 顾氏更高兴了,笑着摸着他的脑袋,“好,舅祖母就给你多生几个舅父!” 在永青诱哄之下,顾氏派下人出府买糖炒栗子去了! --- 太子带着贺礼上门了,在府门口,还碰到了裴弘元。 程缙只以为太子会参加文清的喜宴,没想到大哥的喜宴他也来。 裴弘元这几个月来往不多,每次遇到程缙虽也打招呼,不过也是淡淡。程缙也没想到他会来。 程缙行了礼,亲自引着他们进府。 太子看了裴弘元一眼,“世子最近瘦了,皇陵收尾你做的不错。” 裴弘元今日刚从灵山回来,作为工部侍郎,在那边呆了一个多月,陵墓扩建停了,收尾工作却也是庞大。 裴弘元充分展现了自己的才能,事情安排的有条不紊,工期比预计缩短了十日。 裴弘元步履稳健从容,走在太子身侧,“多谢殿下赞赏。臣明日会呈奏报上去。” 太子说道,“你我堂兄弟,你不必如此客气。明日孤在东宫设宴,为你接风。” 他们虽是堂兄弟,不过因为裴弘元和萧甫山关系紧张,两人来往并不多,私下里更是没有来往。 裴弘元淡淡说道,“殿下以前如何待我的,以后还是如何即可。接风就不必了。” 太子不以为意,含笑进了议事大厅。 第二百九十九章 舅父 太子和裴弘元一进大厅,厅里的官员纷纷起身请安。程府的亲事都是来大人物,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靠前的几个上座,都没人去坐! 太子坐到了主座,裴弘元径直走到萧甫山身边坐下。 萧甫山淡淡扫了裴弘元一眼,风尘仆仆,衣衫未换。 他执壶倒了一盏茶推到裴弘元那边,“世子赶路匆忙,喝盏茶解渴。” 裴弘元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放下茶盏,“再来一杯。” 萧甫山又给他倒上,如此倒了五次,方作罢。 在座的官员有些看不懂了,荣国公府和忠勇王府一向不对付,明争暗斗的厉害,怎么看着还挺和谐的样子? 裴弘元看着萧甫山说道,“我从京城去灵山是坐马车,用了五个时辰,不觉得辛苦。从灵山回京城是骑马,用了两个时辰,却觉得要辛苦一些。” 别人以为他是在解释为何喝那么多茶水,可萧甫山却是明白,他是在说萧二爷漏液赶路回京的事。他已经得知,那个太岁早就挖出来了。 裴弘元本就心思缜密,他又在灵山呆了那么久,说不定还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猜到真相并不难。 欺君之罪,哪怕是萧二爷已经死了,萧家也免不了受些牵连。当今皇后可是已经按捺不住了。 萧甫山平静说道,“的确如此,世子辛苦。” 裴弘元微微侧头,“你知道就好。贵府的好酒,可否送我两坛?” 萧甫山喝了口茶,淡淡说道,“没了。” 裴弘元看了他片刻,狭长的凤眸微眯,“到底有没有什么是让你害怕的?” 萧甫山泰然自若,“没有。” 幼菫说了她不会离开,那他便没什么怕的事情了。 裴弘元若想拿太岁之事威胁于他,他自会想法子应对,裴弘元想喝幼菫亲手酿的酒,是不可能了。 他喝酒的时候定然会一直想着幼菫,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裴弘元看了他良久,说道,“有没有人说,跟你聊天很无趣?” 萧甫山神色寡淡,“无人说过,世子是想与本公闲聊?” 裴弘元笑了笑,阴郁的脸上并未因此多一线阳光,“无人说,是因为他们不敢说。你太无趣,我还是不跟你聊了,免得生气。” 他说着起了身,“我去看看姑母,听说她快生了。” 萧甫山脸色沉了沉,也起了身,“本公也该去给舅母请个安。” 程缙总感觉空气中有兵刀相击的金鸣声,火花四射,杀气腾腾。 他暗暗腹诽,顾氏本就怕你,再有裴弘元在旁边掺和,你若喊她一声舅母,怕就把她吓早产了! 裴弘元嘴角含着冷笑,“荣国公先请。” 萧甫山负手出了大厅,裴弘元紧随其后。 程缙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跟太子请了声罪,让程瓒招待着,匆匆跟了上去。 程瓒看着大厅门口,他们两个龙争虎斗,不相上下,自己相较之下,着实是连一个回合都招架不了。 顾氏正看着幼菫给她带来的孩子衣裳和襁褓,却见萧甫山和裴弘元结伴进来,手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小衫掉到了炕上。 萧甫山收敛气势,拱手行礼,“舅母。” 顾氏更是紧张,除了成亲和回门,萧甫山平日里对她只是点点头,怎么突然叫起舅母来了?是不是裴弘元又惹着他了? 她慌忙从炕上下来,“荣国公不必客气,快坐!” 程缙吓的连忙过去扶她,“你慢一些,荣国公只是过来给你请安,没什么事。” 顾氏还是下炕坐到了椅子上,有裴弘元在,怎么可能没事。 裴弘元恭恭敬敬给顾氏行礼,“姑母,侄儿给您带了一些灵山土产,已经交给管事了。灵山桃子成熟早,肉质肥美,您一会尝尝。” 裴弘元一直不改口称呼,感念顾氏对他一片慈爱。 顾氏想到他居然敢掳走幼菫,还是觉得他太过偏执可怕,亲近之余又带着忌惮。 “我最近正馋桃子,世子有心了。” 裴弘元笑了笑,看向炕上的幼菫,她身旁坐着两个孩子,应该是她的继子继女了。三人都睁大眼睛看着他,个个粉雕玉琢,冰雪可爱,就像是三个一起玩耍的孩子。 裴弘元心攸地刺痛了一下,揪心揪肺,痛意传遍四肢百骸。他本已做好心理准备,可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一切防线都轰然坍塌。 饶是心中一片狼藉,破败不堪,他面色依然平静淡漠,他淡笑了一下,“表妹也在。” 幼菫没想到他会来,他和程家来往已经不多了。不过他一直坚持称呼她堇儿,今日突然改口叫表妹……似乎有些细微改变。 她下了炕,福身道,“世子有礼。” 她趿着绣鞋慌张请安的样子有些可爱,裴弘元笑的柔和了一些,似有一缕光在他脸上,驱走几分阴沉。 他温和说道,“听说你开了学堂,也算是得偿所愿,还未恭喜你。” 幼菫觉得不宜与他多加交谈,疏离说了句,“多谢世子。”便要弯腰提上鞋子,房内的下人都出去了。 却见一个高大的身躯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萧甫山一手抬起她的脚,另一只手将绣鞋提上。 幼菫愣愣低头看着萧甫山,侧颜凌厉,薄唇紧抿,深眸低垂不见情绪,动作不紧不慢。他在房内给她洗脚穿鞋也就罢了,众目睽睽之下,怎么能这般纡尊降贵…… 屋内一片寂然,程缙和顾氏目瞪口呆,他们知道萧甫山宠爱幼菫,却不知是如此宠爱!堂堂荣国公,蹲下给夫人穿鞋! 顾氏看了程缙一眼,我怀孕八个月,你都没给我穿过鞋子。 程缙摸了摸鼻子,似乎猜到了顾氏在控诉他什么,男尊女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怎可乱了祖宗规矩! 萧甫山站起身,牵着幼菫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便端起茶喝了起来。 裴弘元面色微动,萧甫山在幼菫面前竟可以如此卑微,看他手上熟练,似是常做此事。 “舅父!”一声稚嫩清脆的叫声。 裴弘元看了眼炕上的男孩,并不觉得他是在叫自己。 永青见他没有回应,却是膝行了几步到炕边,小手拽着裴弘元的衣袖,“舅父!我叫永青!” 声音特别甜。 他叫母亲叫表妹,方才的两位舅父也是叫母亲表妹,他聪明的脑袋瓜仔细算了一下,叫他舅父定是没错了。太好了,又有银裸子拿了! 裴弘元看着胳膊上的小手,小小的肉呼呼的,他莫名想到幼菫小时候,小小的手心里捧着腌梅子和糖果,举在他眼前。 他低声问,“你叫永青?” 永青很用力地点头,期待地看着裴弘元,银裸子银裸子! 裴弘元见永青目光直往他腰间的荷包瞟,瞬间明白了他为何这么热情,他心中失笑,他这么爱银子是跟谁学的?不会是幼菫吧? 裴弘元解下荷包,取出印章,把荷包递给了他,“这个你拿着,是舅父给你的见面礼。” 永青高兴地接过荷包,有舅父可真好!他小手灵活地打开荷包系绳,一股脑倒了出来。 里面有几块碎银,还有两张银票。 永青有些失望,银子太少了吧,看来这个舅父比较穷。他把银票扔一边,把银裸子装回了了荷包。 他失望的小眼神没有逃过裴弘元的眼睛,他忍不住问道,“你是嫌银子太少吗?” 永青叹了口气,“是有点少。我得多攒银子,买糖炒栗子,答应了那么多人的。” 裴弘元被他童言稚语逗笑了,指着那个银票,“那个可以换很多银子,你不知道吗?” 永青睁大眼睛问,“真的吗?” 裴弘元淡淡笑着,“真的。可以换一大堆银子。” 永青眼睛变得贼亮,连忙把银票小心翼翼放到荷包里,仰着头甜甜说道,“舅父,你可真是个好人!” 裴弘元微微一怔,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是好人,他看着自己的手,已经不知沾了多少血腥,他甚至想过杀了这个孩子,能算是好人吗? 他的手心里多了几颗糖炒栗子,一如幼菫将糖果放在他掌心,“舅父,你吃糖炒栗子,等我攒够了银子,也给你买糖炒栗子吃!” 裴弘元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欠下那么多人糖炒栗子了。 他捏了捏永青软软的小手,“舅父便等着了。” 幼菫被永青的自来熟给惊着了,裴弘元居然还肯跟他配合……她看了萧甫山一眼,他岿然坐着,面色平静,倒未见不悦。 有些奇怪。 卉云在炕上一直没说话,想了想,还是该给长辈请安,便站在炕上对裴弘元福身道,“卉云给舅父请安。” 裴弘元恍然想起还有一个孩子,是永青存在感太强了,让他忽略了卉云的存在。 可是他银子银票一股脑给永青了…… 裴弘元想了想,扯下腰间玉佩,却听见萧甫山沉声说道,“世子不必破费了,她已七岁,不要见面礼也罢。何况你也算不得什么舅父。” 裴弘元手停住了,他是说,女孩已经七岁,要注意男女之妨了吧。 裴弘元收回玉佩,对卉云说道,“下次见面,舅父给你补上见面礼。” 卉云心想,我给你请安是因为礼仪,又不是为了见面礼,不过还是乖巧道谢。 顾氏看裴弘元对两个孩子和气,肯答应他们一声舅父,算是认可了幼菫与萧甫山的关系了吧。她长舒了一口气,好歹这次见面没闹这么幺蛾子。 裴弘元坐到萧甫山对面,看着两人恩爱的样子,觉得刺眼,只陪着顾氏说了几句话,就出了苜蓿园。 他不过是想亲眼看看幼菫好不好罢了。 第三百章 心机 程缙见裴弘元走了,也回了外院。 到了议事大厅才知道,太子去内宅游园去了,程瓒作陪,大厅里只江衡在招待宾客。 程缙看着他与客人攀谈,应对从容,左右逢源,又带着几分清风朗月,君子之风。 程缙心下大为满意。文清寻得这般佳婿,也算因祸得福了! 内院花厅,文清、文斐和文秀三人招待着女眷,花厅里除了各家夫人,还有不少闺阁少女。 文清本该在闺房绣嫁妆,可是顾氏身子沉重,已经不能再出院门,她不得已只能过来张罗着。 程瓒少年探花郎,京中一枝花,各家夫人虎视眈眈。今日新夫人进门,程瓒的亲事也就有人做主了,她们总得来烧着第一炷香。 深宅中的女人们聚在一起,除了攀比,便是八卦。 荣国公夫人超大手笔的添妆礼,不过一日便传的沸沸扬扬,与之伴随而来的八卦是,程家二小姐尖酸刻薄,不顾姐妹情谊家族荣辱。 今日来的闺秀,不少是奢华添妆礼的见证者,对于其他闺秀和夫人的私下相询求证,她们不厌其烦地悄悄回答着。 不消半日,大家看文斐的眼神便有些异样,对文清却是热情。程大小姐识大体顾大局,与荣国公夫人又姐妹情深,与她交好自然是有好处。 大家虽然做的隐蔽,可说的人多了,文斐怎么可能觉察不到? 她阴沉着脸站在花厅门口,里面的气氛让她窒息! 她的一个丫鬟从园子那边过来,俯在她耳边轻声道,“太子现在在荷塘那边,大少爷作陪。” 文斐眼睛一亮,太子今日来了程府她是知道,但是外院人来人往,她正苦于无法见他。 她低声吩咐了丫鬟几句,便往假山那边走去。 太子与程瓒一路攀谈,越谈越投机,两人志趣相投,对时政很多想法也是不谋而合。有人与自己产生共鸣,是件很舒心愉悦的事。 现在的臣子都是老臣,各有党派,太子一直想在朝中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今年新科进士便是首选,程瓒作为一甲探花,能力自然是足够。 两人正谈到高兴处,便见一丫鬟慌慌张张走来,见二人在亭子里,又有些踌躇。 程瓒认出是文斐的贴身丫鬟,招手让她上前,“何事如此慌张?” 丫鬟福福身,“大少爷,二小姐不见了!奴婢找遍了花园也未寻到,便来荷塘这边看看,大少爷可曾见到她?” 程瓒皱眉,“何时不见的?” 丫鬟道,“方才二小姐派奴婢回院子取帕子,奴婢再回花厅便找不到她了!有人看着她从花厅出来往假山方向走了,奴婢想着或许是来了荷塘。小姐今日一直郁郁寡欢,奴婢担心……” 外面对文斐的风言风语,程瓒是听到一些,他这个妹妹原本也是端庄秀雅,这半年却似是性情大变,越来越骄纵了。以她现在的冲动性子,做些冲动极端的事情也极有可能。 “这边我们一直在,她未曾过来,应该还在花园一带。” 程瓒想了想,丫鬟喊的人多了,闹大了怕又要影响文斐名声,“罢了,我随你一起去寻吧,莫要在惊动其他人。” 程瓒对太子拱手道,“殿下,臣要离开一下,不若您先回外院,迎亲队伍应该快回来了。” 太子摆摆手,“孤随你一起吧,左右也没什么事。” 程瓒觉得不妥,却也不能反驳于太子,伸手作请。 在花园里又寻了一遍无果之后,程瓒看着假山上面的临风阁,“上去看看。” 他们上了假山,便听见临风阁里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程瓒推门进去,便见文斐坐在靠墙角地上,抱膝蜷成一团,哭的很是可怜。 程瓒蹲到她面前,柔声说道,“二妹,今日是父亲大喜的日子,你哭成这样,一会可怎么见客人?” 文斐可怜兮兮地抬起头,“大哥,我心里难受。我没有母亲护着,外面便把我传得那般不堪,事情根本不是传的那样……” 有太子在门外,程瓒自然也不愿妹妹名声受损,口中安慰着,实则是在为妹妹遮掩几分,“不过是小女儿拌嘴,传言向来是捕风捉影大而化之,你不必理会,过些日子谣言便也就消弭了。” 文斐摇摇头,“大哥不必安慰我,我明白,众口铄金,三人成虎,事情哪是那么容易过去的。我说话向来直接,最是容易得罪人……是我予人话柄了。究根到底还是我的错,也是我罪有应得。” 程瓒叹了口气,“你也不必如此贬低自己,好了,再哭就不好看了,你可是京城才女,大家可都看着你呢。。” 文斐被逗笑了,娇嗔道,“大哥取笑我!别人怎么看我,我才不怕呢!” 声音又恢复了清脆明快。 程瓒笑着扶她起来,“这就对了。回去梳妆一下。” “大哥,你可不许往外说。我只不过因为父亲新娶,事情凑到一块儿,心里不痛快罢了。其实没什么,大姐和堇表妹都那么好,我喜欢她们还来不及呢!我那里有母亲留给我的东珠发簪,是最贵重的一支了,我让丫鬟给大姐送过去作添妆了。大姐风光出嫁,我看着就高兴。” 文斐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脸上带着笑,出门便见太子负手站在门外不远处,眉眼清朗,矜贵持重。 文斐嘴角含笑,眼角噙着泪尚未收回,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楚楚可怜中又带着几分倔强懂事,愈发让人心疼。 她见到太子似乎有些意外,慌忙擦了擦眼睛,展开笑颜,福身请安,“太子殿下安。” 太子让她平身,笑道,“你叫程文斐对吧?” “正是。殿下好记性,小女不胜荣幸。” 太子看着她说道,“以后出来可要随身带着丫鬟,再委屈,也不能一个人跑出来。” 文斐一双妙目倔强地看着他,“小女没觉得委屈,只是临风阁上风景独好,上来凭栏赏风罢了!” 太子含笑道,“凭栏赏风?好意境,你喜欢读书?” 文斐眨眨眼,眼神灵动,“小女自小就爱读书,读书能开阔心境,通晓事理,明辨是非。” 太子点头,“你说的很好,多读些书,人也更有灵气。”他让开一步,“你赶紧去洗把脸吧,脸都花了。” 文斐脸色染上绯色,福了福身,“小女告退。”便逃也似地跑了,少女似乎又没了方才的倔强和镇定。 裙摆飘扬,在拐角出一闪,便没了踪影。 第三百零一章 道别 太子和程瓒回了外院不久,迎亲队伍便回来了。 程绍身穿大红吉服,儒雅的脸上映着喜气,人看着也年轻了许多,也是一个俊美新郎。大红绸子的另一头,是凤冠霞帔的新娘,亦步亦趋走在程绍身侧。 程家没有长辈,二人只是对着正堂主座空椅子磕头,算是拜过高堂。程瓒和程珂在一旁看着,心中酸涩,母亲,再也回不来了。 喜宴在外院开了二十多桌,太子,萧甫山,裴弘元,都在主桌,程缙作陪,程绍在转着桌敬酒。 他们这桌在座的,没有一个好惹的,靠近主桌的那几桌上的官员,都不敢大声喧哗。 太子对萧甫山笑道,“几月前你成亲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孤给你做傧相,可是替你挡了不少酒,没耽误了你的洞房花烛夜。” 萧甫山对这种涉及幼菫的话题很不喜,他只沉声说道,“殿下那日辛苦,臣不胜感激。既然说起来了,臣敬殿下三杯。” 他说着举起酒杯,连饮三杯。 太子默然,陪着喝了三杯。他是想与他开个玩笑,重温昔日兄弟情,可萧甫山很明显,只想与他论君臣。他们想再如之前那般把酒言欢,怕是不能了! 裴弘元独自喝着,那日对他来说,却是犹如在炼狱一般煎熬。只恨不得拆了荣国公府,杀光了府里的人! 太子与他碰杯交谈,他却放下了酒杯,站起来转身走了。这种喜宴,最是无趣! 太子脸色僵了僵,举着的酒杯收了回来,他这个堂弟,还从未给过谁面子。 以后与裴弘元论了君臣,跟以往又是不同。以前将他作为对手处处提防,现在要想的则是制衡之道。 太子此时突然有些理解父皇的感受,身居其位,必思其忧,有些事情都是身不由己。 -- 文清出嫁那日,幼菫再去程府,新晋的大舅母孙灵箩以主人身份接待了她。 他们的喜房是在宁晖堂,处处透着大红喜气。 幼菫笑着喊着了一声“大舅母。” 孙灵箩脸上是新嫁娘的娇羞妩媚,给了幼菫一支镶碧玺石金钗作见面礼,“我知道你不缺这些,就是我的一番心意。” 这已经是很贵重了,看印记是水月轩的,应该是特意去买了作见面礼的。 幼菫接过簪子笑眯眯谢了她,“怎么不缺,这么好的东西,以后我可要常来才行。” 孙灵箩笑。 幼菫低声问她,“大舅父对你可好?” 一个晚辈这么问长辈,着实有些怪异,幼菫却没有一个晚辈该有的自觉,问完了话便直盯盯看着孙灵箩。 孙灵箩红着脸,“大老爷在书房待到半夜,我派人去请,他才回新房……不过她待我很好,温和有礼。” 想起洞房夜程绍对她拱手行礼,便想笑,他这个人怎么这么古板…… 幼菫暗自腹诽,洞房花烛夜去书房,程绍还真是…… 丫鬟进来通禀,二小姐来了。 文斐穿着一袭沙绿百花裙,清雅中带了几分娇俏灵动。 她不情不愿向孙灵箩行礼,“母亲,您寻女儿过来可是有事?” 孙灵箩点点头,和气说道,“你表妹来了,你们姐妹叙叙话。” 文斐瞥了幼菫一眼,“女儿就两个姐妹,跟她没什么话好叙。” 孙灵箩脸色严肃起来,“不可无理!且不说幼菫是荣国公夫人,一品诰命,你需对她恭敬。且论姐妹,也需互敬互爱,守望相助。我们程家是书香门第,以礼传家,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可失了礼数。” 文斐冷哼,“母亲与她亲近,自然是替她说话,你别忘了,你的嫡女是我,何幼菫不过是出嫁的外甥女。母亲如此不分亲疏,就不怕别人说你趋炎附势,苛待继女吗?” 孙灵箩不恼怒,却是皱了眉头,斯条慢理的喝了两口茶,方说道,“我是你嫡母,自然是要为你的名声考量,不可让你由着性子肆意妄为。不友爱姐妹,你还嫌外面传的不够难听吗?” 文斐一时语塞。 她昨日已经领教过孙灵箩的本事,宽严有度,大方得体,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来,父亲对她赞许有加。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太子重规矩,自己万一再有不敬嫡母不友爱姐妹的名声传出去,便别想在太子那里出头了。 她紧捏着帕子,低声说道,“女儿明白了,多谢母亲教诲。” 又向幼菫福了福身,“表妹。” 幼菫暗暗赞叹孙灵箩的本事,能把文斐制服,当真是厉害。 她也起身福了福身,“表姐今日打扮的好看,大表姐那边应该挺热闹,我们过去看看?” 去了文清那里,怎么还能有机会见太子? 文斐说道,“表妹先去吧,我先去花园里走走。” 她朝孙灵箩福身告退。 孙灵箩指着一个丫鬟道,“春菊,你跟着二小姐,今日府里人来人往的,别让人冲撞了二小姐。” 春菊脆生生应是,便跟在了文斐后面。 文斐脸色僵了僵,出了房门。 幼菫笑着看着孙灵箩,“您合该要嫁给大舅父,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人了。” 孙灵箩淡笑,“我尽力而为吧,别让人挑出错处就好。” 孙灵箩还要去花厅招待客人,幼菫也未再久留,去了文清院子。 文清还是带着几分冷清,已经画好了妆容,全福人陪着说了会喜庆话,就被请到了花厅用膳。 文清把文秀支了出去,脸上带了几分黯然,“我原以为表哥……忠勇王世子能来送一送,总归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却不想我与他连这点情面都没有。” 幼菫微叹了口气,“他一向冷漠,表姐何必自寻烦恼。” 文清看着镜中自己,大红的嫁衣喜庆明亮,“我只是感慨一番罢了,总归是那么多年……前日舅父大婚,我遇到他了,从苜蓿园出来。他连看我一眼都不肯,我是没有见过他这般绝情的人。” 幼菫没有说话,倒了一杯桃花酿给她。这是今年春日里酿的,封坛埋在桃花树下,现在到了可以喝的时候。 空气中散发着幽幽桃花香,还有酒的香醇,文清似是说到伤心处,捏着酒杯喝了半杯,闭目片刻方说道,“你酿酒倒是好手,我还未曾喝过这么醇厚的桃花酿。你今日搬酒过来,是怕我太冷情,没有新嫁娘的样子吧。” 幼菫跟着喝了一口,入口甘醇厚重,今年的桃花酿格外好喝。“你想这么说也无不可。” 文清苦笑了一下,也不再与她说什么,只浅酌着桃花酿,细细回味,与过往道别。 第三百零二章 玉佩 两杯酒下肚,文清脸色染了霞色,多了几分女子柔媚。 幼菫收了酒杯不让她再喝了,这酒度数比寻常的桃花酿要高,再喝下去怕是上不了花轿了。 紫玉笑嘻嘻进来,“方才奴婢碰到二小姐想去外院,被垂花门被看门的婆子拦下,若不是抬出了大夫人,她怕都不肯罢休。奴婢走的时候她们还在垂花门附近转悠。您说她要出去作甚,外面那么多男客。” 文斐要出去她不惊讶,幼菫惊讶的是,孙灵箩进门不过一日,看门的婆子居然听她调令了。要知道,程府垂花门守门一向松懈,主子们想要进出,婆子从不阻拦。 幼菫抿嘴笑道,“你管那么多作甚,她要去,自有她的道理。大姑爷现在在做什么?” 紫玉笑嘻嘻道,“大姑爷敬了一圈酒,看起来酒量挺大,走路稳稳当当的,又潇洒又好看。奴婢走的时候,大姑爷正在和国公爷喝酒。” 幼菫看了文清一眼,笑道,“那大姑爷当真不简单,国公爷一向不太和别人喝酒。” 文清坐在梳妆台前,脸上泛着红晕,也不知是害羞,还是酒意使然。 幼菫让紫玉过来,附耳说了几句,紫玉眸子里闪着光,笑嘻嘻走了。 -- 却说文斐在垂花门被拦了下,去不成外院,阴沉着脸在附近花园里转悠。要不容易甩开春菊,却还是没出的去! “那个陈婆子,能得了这个看门的差事,还是母亲提拔的她,人走茶凉,这么快就投奔新主子去了!” 丫鬟低声提醒,“小姐,您声音小些,若是被人听到就不好了。” 文斐狠狠掐了丫鬟的胳膊一下,“连你也怕那贱人?我在自家府里,连去趟外院都要受她管着,她还真当自己是程府的女主人了!” 这一把掐的狠,丫鬟强忍着眼泪低声安慰,“奴婢怎会怕她,只是这府里人来人往的,小心隔墙有耳。” 文斐虽嘴里还是骂着,声音却是小了下来,“一样是丫鬟,紫玉能出得了垂花门,你却出不得,孙氏分明是故意针对我。她倒是会巴结,何幼菫连给了她什么好处!” 丫鬟一路给文斐扇着扇子,只希望她的火气能消下去一些,好处,自然是给了的,还不小。自己若是说了,她怕是更生气了吧。可是不说,以后她知道了估计更生气。自己还得担一个办事不利,蠢笨如猪的罪名。 丫鬟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说道,“大夫人那里有一整匣子玉管口红,听说是荣国公夫人送的添妆礼。今日夫人的唇色莹润闪着珠光,应是用了最新款的口红‘星河’,听说一个月只限量十支,很是抢手……” 一整匣子!三四千两银子!文斐的火气果真更旺盛了,何幼菫为了不让她好过,还真是费力心思,居然舍得下这么大的本钱! 提起口红她就生气,玉芳斋是何幼菫的的铺子,她怎么甘心买那里面的口红用?在京中贵女们以口红为风尚的时候,她坚持用唇脂,结果几次聚会之后,她在贵女中的地位直线下降,连文秀那个黄毛丫头都不如! 后来她不得已买着口红用,每每涂上,她心里便膈应的很。每次从外面回来,恨不得把嘴唇擦肿了,也要把那口红擦的干干净净。 口红,是她最讨厌的东西了! “怎么,你觉得她挺好看?我看你还是给她当丫鬟算了,说不定还能赏你支银河!” 文斐恨恨地抓了一把路边的桂花树,一截嫩枝被扯了下来,在她手中蹂躏着。 丫鬟吓得跪了下来,“奴婢对小姐忠心耿耿,一辈子只跟着小姐!夫人哪能比得上您国色天香,连太子都赞您有灵气。您的姿色,将来宫里的娘娘都当得!” 文斐脸色好看了些,“听说太子的妃嫔不多,且都是些老人儿……” 丫鬟奉承道,“是呢,太子定然是个深情的人,若是喜欢了一个人,是要掏心掏肺一辈子对她好的。小姐您到时……” 高大的桂花树后面,程绍脸色青黑,他沉着脸走了出来,把正在说话的主仆二人吓得立马噤声。 文斐涨红着脸,父亲怎么会在这里! “父亲……您怎么不去喝酒?” 程绍儒雅的脸上隐含怒气,“你堂堂世家嫡女,竟存了给太子当侍妾的心思!你好大的出息!” 文斐嘟囔道,“侍妾怎么了,太子将来登基,女儿封妃光耀门楣也不是不可能的!” “混账!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我们程家,不用你去当妾室来光耀门楣,你不给程家丢脸我就知足了。” 程绍满脸失望,紫玉喊他过来,说二小姐一直在垂花门附近徘徊,应是想找他。他知道她这两日因为继母进门心绪不佳,还担心她出什么意外……这倒真是大大的意外了! 文斐震惊地看着程绍,父亲一直是位慈父,即便是生她的气,也不曾说过重话。今日竟骂她混账…… 她眼圈红了,“对,我是混账!这都是你们逼的!何幼菫欺负我,孙氏欺负我,你却向着她们!依靠不上你,我只能靠我自己!” 程绍严厉说道,“孙氏是你嫡母,幼菫是荣国公夫人,你方才说的这些话,哪一句传出去都足够让你身败名裂!就你这个性子,进宫只会给程家招祸!” 文斐冷哼,“我的嫡母在清心庵,父亲别记差了!” 程绍扫了眼不时来往的客人,不想再跟她在此争执,他吩咐小厮,叫了四个婆子过来。 “把二小姐送回院子,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让她出院门一步!” 文斐脸上全是愤恨,“父亲刚关了我一个月,现在又要关,父亲干脆关我一辈子算了!” 程绍淡淡说道,“你若一直这副样子,关你一辈子有何不可?我总不能让一家人为你的愚蠢陪葬!” 他看了那个丫鬟一眼,“恶奴不知规劝主子,一味讨好纵容,先关押起来,待得明日,杖责二十!” 在丫鬟哭喊求饶之前,婆子已经利索地堵了她的嘴,“姑娘老实一些,也能在阖府人面前留些体面!” 这话是说给丫鬟听的,也是说给文斐听的,文斐愤怒地看着她们,却也没有反抗,一甩手往回走去。 -- 今日文喜宴钟安平和孙灵筠也来了。 程绍和钟安平成了连襟,两府正儿八经的亲戚。 钟安平一改常态,今日打扮的格外老成,一身鸦青色团花暗纹锦袍,比平日里生生老了五六岁。 他作为长辈自然是在主桌,他一脸慈祥,又一次拍了拍萧甫山肩膀,“外甥女婿也不给姨父敬个酒!” 萧甫山神色淡淡,把他的手拨开,“好好说话。” 钟安平沉了沉脸,“没规矩,怎么跟姨父说话的?也不知给姨父请安!” 程绍刚从内院回来,便听见钟安平这句话,他嘴角抽了抽,这个连襟胆儿真肥。 他对钟安平笑道,“钟兄,程某敬你一杯。” 钟安平被这一声“钟兄”叫的心中熨帖,要知道,程绍比他大十几岁,又是礼部侍郎,与他平级——他刚封的三品怀化大将军就是个虚职,多领份俸禄罢了,其他没什么实际用处。 他哈哈笑着举起酒杯,与他干了一杯。“程兄爽快!明日姨妹回门,程兄可要陪着?” 程绍笑道,“那是自然。我已跟尚书大人请假,太子殿下也允准了。”说到太子的时候,心中特别别扭,冤孽啊!太子比他小不了几岁! 钟安平对太子说道,“殿下,那臣也得请个假,姨妹回门是大事。” 太子含笑点了点头,“准了。” “谢过殿下!”钟安平笑嘻嘻敬了太子一杯酒。 匝实了自己与程绍称兄道弟的关系,钟安平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萧甫山可是整日叫程绍大舅父的。 他又斟满一杯,翘着二郎腿对萧甫山说道,“见面礼我可备好了啊,花了我整整一百两银子!你不敬我杯酒,叫声表姨父?” 萧甫山淡淡说道,“见面礼你留着吧。以后还是各论各的,我若是改了口,家母若是见了令慈,又改怎么叫。” 钟安平一时没了话,萧老夫人的玩笑他可不敢开! 他颇为失望地叹了口气,他盼这一日可盼了很久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那要不,我把见面礼给你,你给我一百两银子?” 萧甫山瞥了眼玉佩,是最普通的青玉,雕工粗糙,怕是在路边买的,顶多五两银子。“三两银子,我买了。” 钟安平跳了脚,“三两银子?!我还要亏一两!”话说出口,恍然发现露了底,他忙补救道,“我要亏将近一百两!” 萧甫山微笑道,“那好,一百两我买了。留着将来给你儿子作洗三礼。” 孙灵筠怀孕了。英国公夫人重视的很,最近整日烧香拜佛,若是这一胎得男,钟安平也算有了嫡子。 钟安平心里一算,不划算啊,这次虽然赚了一百两,可儿子的洗三礼相当于没了!大嫂出手大方,洗三礼怎么着也不止一百两银子。 他思量再三,把玉佩收了起来,“我还是留着自己戴吧。” 新郎江衡坐在主桌,面带微笑,看着他们说笑。主桌上的宾客足以让整个京城眼晕,可他们都能和自己扯上亲戚,还是挺近的亲戚。再放眼宴客厅,几乎是半个朝堂的文武大臣…… 他深吸了一口气,他得拼尽全力,才能不负文清下嫁于他。 第三百零三章 矜持 待得送走了文清,跟程家人道别。 幼菫刚上了马车,王莜儿就跟着钻了上来。 幼菫嫌弃地看着她,“非请莫入,你怎么就不知道矜持一点?” 王莜儿不以为意,“矜持是什么?不能吃不能喝的!我要跟你去你们府上。” 幼菫斜睨着她,“你要去干嘛?香皂已经给你了。” 王莜儿撅着嘴说道,“我想清楚了,当继室也无不可。你不也是继室嘛,你比我还小呢!” 马车已经启动了,幼菫掀帘看着萧甫山骑马走在马车前面,背影巍然如泰山,他似是察觉到了幼菫的目光,回头看了过来,一双眸子微微眯着。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即便他面无表情,幼菫仍能感受到他情意深沉。 幼菫莞尔一笑,放下了帘子,“他们俩怎么能一样呢?你可别因为我,脑门一热应了这门亲事。” 萧甫山成亲前便心仪于她,费尽心思求娶,所作所为皆是为她考虑。 萧三爷却是对柳氏念念不忘,无意续娶。 先动心的那一方,总要辛苦一些。王莜儿若是期望太高,定然是要失望。 “他们有什么不一样?哎呀,你跟我讲清楚了!”王莜儿摇着幼菫的手。 幼菫说道,“萧三爷刚刚丧妻不久,三个妾室又都有子嗣,你的日子定然要辛苦一些。” 王莜儿却是想得开,“他不忘旧人,说明他重情重义,我等他便是。至于妾室,我若是嫁与别人,妾室也是少不了的。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幼菫叹了口气,这些话说出来容易,等事到临头了,怕就不这样想了。 王莜儿说道,“你不必担心我,我既然认定了他,即便撞得头破血流我也是乐意的。” 幼菫上下打量着她,“看不出你还有这股轴劲。你现在跟我过去,是要见他?” 王莜儿红着脸,“见的次数多了,他心里总会给我留块位置的。”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王莜儿再一次见到萧三爷打招呼时,萧三爷对她只是点点头,便走了。 王莜儿追了上去,“你这是要去哪里?” 话说出口,王莜儿恨不得咬了自己舌头,人家在自己府上,能去哪里? 萧三爷淡声问,“这位姑娘有事?” 王莜儿楞了楞,她上次报过自己名字的,他没记住吗?还是压根没认出她来? 她见萧三爷又要走,忙说道,“我叫王莜儿,是昌平伯府的嫡长女。你上次救过我的!” 萧三爷自然是记得,可他实不想跟她有什么牵扯,何必耽误了她! 他淡淡嗯了声,吩咐陪在王莜儿身边的紫玉,“你带王家小姐去木槿园。” 话甫一说完,人便抬脚走了。 王莜儿追了上去,“堇妹妹在检查大小姐功课,让我在园子里逛逛。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听说园子里的荷塘很漂亮,正是荷花盛开的时候。” 园子在北边,这边是内宅的最南边,快要到垂花门了,她逛园子怎么能逛到这里来? 萧三爷脚步不停,淡淡说道,“让丫鬟给你带路便是,我还有事要做。” 他走的太快,王莜儿提着裙子小步跑着,娇喘吁吁,“那我也不逛了。来的时候感觉外院很大,马车走了许久,比我们伯府大多了。我想看看有什么不一样。” 萧三爷皱了皱眉,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矜持呢? “外院都是男子,你一个闺阁女子,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堇妹妹还在外院教书呢。听说启明堂和别的学堂不同,墙上还挂了琉璃白板,堇妹妹要在上面写字教课。你带我去看看是什么样子,好不好?” 萧三爷继续走着,脚步速度不减,也不看她,“那你便让大嫂带你去看吧。” 王莜儿一边跑着,仰头看着他,他长的可真好看,丰神俊朗,又那么英武,只觉得在他身边就特别高兴。就算他冷着脸不笑,她也觉得高兴…… 王莜儿眼睛里满是了小星星,脚下一个踉跄,她“啊——”一声惊叫,完了,要丢人了!这个姿势,定然是难看死了!若是晕倒的姿势,还能优美一些,说不定还能跌入他的怀里…… 想象中的狗啃泥没有发生,她的衣领被揪住,人硬生生地被提了起来,罗衫前领紧紧卡着脖子。她愣愣地看着她脸下半米处的皂靴,特别大,怎么有人脚这么大呢?给他做鞋子定然特别费劲…… “王姑娘,你不打算站起来吗?” 王莜儿回过神来,恍然发现自己还在已扑倒的姿势悬空着。 她慌忙站稳了,站直了身子。萧三爷就站在她跟前,离得很近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香,是青草的味道,原来这个味道这么好闻。 萧三爷后退了两步,皱眉看着她,“走路不看路的吗?” 王莜儿很失落,青草香闻不到了,她控诉道,“是你走太快了,我穿着裙子,怎么跟得上你。你没看见我都是跑的吗?” 她说的有些委屈,又理直气壮,让萧三爷觉得,仿佛真的是他错了。 萧三爷视线落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别过脸去。“王姑娘叫你丫鬟过来一下吧。” 王莜儿的丫鬟珊瑚和紫玉都识趣地站在不远处的桂花树旁,珊瑚正在跟紫玉打听萧三爷的情况,她可是带了任务来的。 珊瑚对这边发生的事视而不见。没办法,小姐事先警告过的,不能坏了她的好事!小姐这是故意摔倒的吧?只是怎么不选个好看点的姿势? 紫玉悄悄往那边瞄了一眼,低声问她,“你不去看看你家小姐?” 珊瑚一派淡定,“没事,这不是没摔着吗?再说了,我家小姐皮实,摔一下也没事。骑马时从马上摔下来,她都有力气跳起来骂一通那匹马。” 紫玉嘴角抽了抽,这是什么小姐,比她家夫人还能折腾!这又是什么丫鬟,一点丫鬟的基本素养都没有! 她在脑子里搜罗了一遍能夸人的词儿,艰难夸了一句,“王小姐真是坚强……” 珊瑚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这词儿用的,还不如不夸,“姐姐不必费心力夸我家小姐,她也知道太为难别人了,所以她也不太在乎这些。” 紫玉:“……” 珊瑚悄悄塞了一只玉镯和一对珍珠耳环给他,“除了你知道的那些,姐姐再帮着打听打听,三爷爱吃什么,爱玩什么,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哪个小妾最受宠……反正只要是事关三爷的,来者不拒,我家小姐都想听。” 紫玉笑嘻嘻地接了东西,夫人难不成能未卜先知,说她陪着出来逛定然会得好处的。 她平日里最在在府里各处转悠,如今又是大丫鬟的身份,想打听点什么事容易的很。拿着包瓜子往大厨房一坐,想知道什么也就一包瓜子的时间。 两个丫鬟嘀嘀咕咕,萧三爷这边离的也不远,听了个一清二楚。这个王小姐还真是……让人一言难尽。 王莜儿扫了一眼她们,怎么能打断珊瑚搜集情报呢,再说了,她过来碍事! 王莜儿对萧三爷别过头说话很介意,“我长的也不丑,你怎么不看着我说话?” 她转到他眼前,努力垫着脚尖让自己的脸能落到他的视线里面,仔细看看,姑娘我的盛世美颜! 萧三爷又移开视线,把视线紧紧定在路边那丛栀子花上,树心最中央的那簇花格外洁白如玉,吐露阵阵芬芳。 他含蓄说道,“王姑娘低头看一下。” 王莜儿不明所以,觉得他一个大男人怎么扭捏起来了,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不是挺有男子气概的么。 “地上有什么好看的。”她嘟囔着低下头,什么也没有,视线扫过胸口…… “呀”地低呼了声,她的罗衫衣领凌乱,肉粉的肚兜露出来一截! 她慌忙背过身去,手忙脚乱把罗衫整理好,脸红的如煮熟的虾子一般,她居然还追着跑到他面前说话……丢人丢大发了!偏偏是在他面前! 不对不对,幸亏是在他面前!若是在别的男子面前,不是白让他得了便宜么。 是他就无所谓了……要不要借此让他负责任呢? 唉,还是算了!总得让他心甘情愿答应才是! 王莜儿突然不慌了,“我整理好了,你回过头来帮我看看,还有哪里不妥。” 萧三爷背后一僵,这话说的,莫名觉得别扭。她不该羞愤难当,拉着她的丫鬟惊慌逃掉吗? 她到底有没有女孩子该有的矜持,让男子帮他看衣衫是否妥当? 他没有转身,耐着性子说道,“现在天色已晚,你也该回伯府了。你母亲可在?” 王莜儿又一次转到他跟前,微微撅着嘴,有些撒娇的意味,“你为什么总是赶我走。母亲在跟老夫人聊天,她要走会派人来寻我的。” 萧三爷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那你便逛着吧。不要跟着我了。” 话一说完,萧三爷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阔步而去。 王莜儿努力跑了几步,却完全跟不上他,只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背影潇洒清绝。 王莜儿面露失望,他怎么就那么冷淡呢。她打听过,萧三爷是京城响当当的纨绔,怎么一点不像呢。 第三百零四章 纨绔 萧三爷刚到外书房门口,便见宁郡王迎面跑了过来,如玉的脸上满是狼狈慌张。 “三哥!”宁郡王喊的格外亲热。 这个场景有些熟悉。 萧三爷震开他的手,“有事说事,不要动手动脚。” 宁郡王嘁了声,立马又赔上笑脸,“三哥,你派几个侍卫送我回去。” 萧三爷自顾自进了外书房,“怎么,又被女人追了?” 宁郡王跟了上去,愤愤道,“对,还是那个女人!这一个多月来阴魂不散,出门总能碰到她!我今日疏忽了没带侍卫,她现在就在府门口堵着呢!” 萧三爷笑了笑,“我看你还是从了吧,长公主不是逼着你成亲吗?两全其美!” 宁郡王很自然地拿起酒坛子,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副借酒浇愁的忧郁模样。“这种女人娶进门,我还不如死了算了!这哪是女人啊,简直是女土匪,卑鄙,无耻,下流!” 萧三爷说道,“不要这么恶毒,怎么能这么说姑娘家。” 宁郡王一脸愤懑,“你没被女人追过,怎么知道其中屈辱辛酸?那个女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矜持,算什么姑娘家!” 萧三爷倒酒的手一滞,“有的姑娘性子活泼一些,倒也不至于你说的那般不堪。” 宁郡王睨着他,“你喜欢这种类型的?” 萧三爷缓缓喝了口酒,“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嗨,听不懂你说什么,正常一点不好吗?”宁郡王说着话,又倒了一杯,“大嫂酿酒手艺又精进了不少!我得再讨几坛!” “那是因为大哥帮大嫂改进了工艺,你不要喝太多,这酒很上头。” 宁郡王赞叹,“荣国公和大嫂真是伉俪情深,夫唱妇随……不对,是妇唱夫随,羡煞旁人。我要是能娶大嫂这样的媳妇就好了。人好看,还会酿酒,让我天天给他洗脚我都乐意。” 萧三爷暗道,大哥早就这么干了,不但洗脚,还按摩呢。府里的侍卫哪个不知道?这些都只是基本素养,你这个觉悟还是不太够! 他好言提醒道,“你不怕死,就继续说,外面那么多大哥的侍卫呢,个顶个的耳力超群。” 宁郡王打了个冷战,紧张地看了眼门外,书房的门窗大开着,隔着绡纱能看到外面的侍卫,个个目光冷然。 哎呀,怎么这么快就忘了,祸从口出!血淋漓的那么多例子呢!他立马改口,“荣国公一代枭雄英武不凡,不但打仗厉害,还会酿酒,让我等败类怎么活下去!” 萧三爷说道,“你自己当败类就好,不要拉上我。” “失败的败!你怎么越来越像你大哥了,越来越一本正经,真是乏味!还有钟安平,我看苗头也不对,你们再这么下去,我还是跟你们绝交算了!” 宁郡王说的很是痛心疾首。怎么身边的纨绔一个个都跑去做正经人去了,留他一个在这里做纨绔,特别招人眼。 以前母亲教训他是唠叨,“你怎么就不跟荣国公好好学学,都是一起长大的!” 现在母亲教训他是拧耳朵加咬牙切齿,“你怎么不跟钟安平和萧甫安好好学学,整日遛鸟逗狗不学无术,啥啥也不成,媳妇都娶不回来一个!” 萧三爷想了想,不管是哪种败类,自己之前应该算是个败类了。他眸光微敛,“日子也不能一直糊涂着过,以后还是活的明白些比较好。” 宁郡王试图再抢救一下,努力劝说,“当个纨绔多好,荣国公府家大业大,也不是养不起你,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西郊大营那是人呆的地方吗?累死累活的,一不小心还能丢了性命。” 萧三爷也懒得跟宁郡王说话,让小厮上了几碟小菜,慢慢酌着酒。 宁郡王灵光一闪,“啊,我看你卖酒得了!开个酒坊,又赚钱,又能随时喝酒,逍遥自在!这酒一旦上市,排队买酒的商号酒楼,能排出京城去。你就每月月底数数银子行了,平日里该吃吃该玩玩……” 萧三爷眯着眼看着手中酒杯,萧家养着数万私兵,所耗银钱是个庞大的数字。萧家私下经营的产业,怕也是庞大到他无法想象的地步。大哥手上精于商道的能人不知凡几,若想开酒坊,何须他来折腾。怕是只需一句话,酒坊便可开遍大燕。 他淡淡说道,“你劝我这么多,是想随时能喝到好酒是吧?” 宁郡王嘿嘿笑了笑,“我这个只是顺便。主要是你,不能活得太无趣!” 本着有便宜就占不占白不占的原则,宁郡王话说的多,酒却是没耽误了喝,喝的还不慢。 不过一会功夫,他便面若桃花,眸光迷离,抱着酒坛子开始哭诉,“三哥,我心里苦,却谁也不能说,怕他们笑话我……半个多月前,那个女土匪把我堵到了一胡同里,她居然抱我!还,还……还亲了我一口!” 萧三爷失笑,“这姑娘够猛的啊!你一个大男人,被女人亲一口至于这样?得了便宜还卖乖。” 宁郡王满脸委屈,“这算什么便宜?我感觉自己就是被猪啃了!还是很凶的一头猪!很丑的猪!我的第一次就这么没了!” 萧三爷一口酒喷了出来,一言难尽地看着宁郡王,“你二十多岁的人了,还没亲过女人?长公主没给你安排通房?” 宁郡王一脸理所当然,“她们那么丑,怎么下得了口?母亲给安排的通房,都让我赶走了。长的那么丑陋不堪,怎么好意思去以色侍人,太没有自知之明!” 萧三爷叹了口气,男人长的太好看也不是好事。全京城就数长公主府的侍女最好看,哪一个拿出来都是百里挑一,到他这里成了丑陋不堪。 他忍不住仔细打量起宁郡王。一双桃花眼勾魂摄魄,氤氲着雾气,妖冶妩媚,颠倒众生,红唇微微撅着……像女子在撒娇。 他不过是多喝了几杯,看久了竟有些心旌荡漾…… 萧三爷虎躯一震,不由地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这酒上头,不能再喝了! 宁郡王被萧三爷赶出了书房,侍卫也没给他安排。他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角度忧郁。夜幕四合,月亮好看是好看,就是太亮了,他定然躲不过那个女土匪的追踪的。她都知道他家是哪儿的了! 第三百零五章 调查 大晚上的,那女土匪万一色心大发,霸王硬上弓……宁郡王打了个冷战,比起被她非礼,丢人也算不得什么了,多一个人知道也无妨了! 宁郡王摇摇晃晃,心里虽然沉重,脚下却是轻飘飘的。 萧甫山的外书房灯火通明,寂静无声,萧甫山伏案批阅军报。 宁郡王有些同情他,这人活着真无趣,大晚上的还在忙,搂着媳妇赏月谈心不好吗?明明该有的都有了,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还这么累作甚? 萧甫山头也没抬,“夜色已深,你该走了。” “我害怕,你得派人送我。”宁郡王一屁股坐到了他对面,“多派几个人,要萧十一那样的高手。” 萧甫山执笔在军报上做着批复,笔走游龙,竟有种舞剑的潇洒凌厉,和他的凌厉险峻侧颜相得益彰,俊美的极具侵略性。 宁郡王看得有些呆,其实萧甫山比自己长的耐看啊, 一封军报批完,萧甫山将它摆放到一边,抬头看宁郡王,“那个红衣女子追了你那么久,你就没派人查查她的来历?” 宁郡王第一次看别人看的入了迷,以往他只会照镜子被自己迷倒。 他闻言回过神来,惊讶道,“你怎么知道她?噢,你怎么能不知道。我查过,查到她住清风客栈,是个商队,把整个客栈都包了。” 萧甫山问道,“是哪家的商队,做什么生意?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宁郡王从碟中取了一个蛋挞吃着,颇为洋洋自得,“这些自是要查的。是川西来的,做日用百货,运了丝绸茶叶过来,再采买些中原土产回去。说是白家,领头的是白家长子白博文,是红衣女子白瑶的哥哥,白家具体什么底细还没查出来……” 萧甫山手指轻轻扣着桌子,“做丝绸茶叶生意,丝绸存放不知防鼠虫咬,茶叶存放不知防水防潮。丝绸茶叶售卖价格比在川西采购只高一成,加上路费,怕是要赔上两成。你说,可有如此做生意的? 川西白家长子已年逾四十,且身子不大好,常年药罐子不离身,已多年不出远门了。这个白博文却是二十多岁年纪,身手不凡。白家成年的女儿均已出阁,待字闺中的只有一个十岁的庶女。” 宁郡王呆愣住,天了噜,查人还要查这么细? “不会你连人家去哪里玩,吃什么饭,喝什么水,一晚上起夜几次都要查吧?” 他不过是一句玩笑,萧甫山却是一一加以回答,“他喜好去茶楼酒楼妓院,都是消息灵通鱼龙混杂的地方。牛羊肉,牛乳,烈酒,每日所耗巨大。客栈四周设有暗哨,个个身手敏捷。白博文的房间每晚子时熄灯,寅正时亮灯,中间未见亮灯,应是不起夜。” 宁郡王手中吃了一半的蛋挞啪塔一声掉到了桌上,他嘴巴惊得合不上了。“荣国公,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什么都知道!你简直不是人……你就是神仙啊!白瑶又没追你,你调查那么细干什么?” 萧甫山伸手取了一个蛋挞,淡淡说道,“这么多人进京,自然是要查一查。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没发现问题吗?” 宁郡王低头仔细琢磨着萧甫山说的话,不知不觉把掉桌上的蛋挞捡起来吃了,嗯,味道比祥和斋的要好,奶香四溢,不见腥膻。 他蓦地抬头,“他们是吐蕃人?假借做生意,来京城刺探消息?” 萧甫山吃完一个蛋挞,又喝了口茶,“你还不算太笨。若没猜错的话,他们俩应是吐蕃王室中人。” 宁郡王脸色大变,“他们不会把我捉去,给那女子做驸马吧?不行,你给我收拾个院子,我不走了!还是住你这里安全些!” 萧甫山暗叹了口气,自己刚夸完了他,他关注是便是这些事情吗?就没想想,吐蕃此时来刺探消息,意欲何为? “你好歹也是皇家子弟,怎么就不能多关心一些政事,你是打算纨绔一辈子不成?” 宁郡王一听这些便头痛,两手抱着脑袋,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当个纨绔不好么?少不了吃喝,又不用劳心费力,关键是,活的长久啊! 萧甫山看他那样子,也不想再说了,“在京城他们不会对你怎样,他们为免暴露身份还是要低调行事。你住这里不方便,我派人送你回府。” 萧甫山喊了萧东进来,“你派几个人,把宁郡王送回去。” 萧东看了眼宁郡王那没出息的样,笑道,“宁郡王别怕,保准给你挑几个武艺高强的,那女人抢不走你!” 宁郡王磨磨蹭蹭起了身,不放心地叮嘱萧甫山,“你在京城呆的够久了,该去凉州看看了,把吐蕃人打老实了才行!” 萧甫山沉着脸摆了摆手,萧东架着宁郡王出去了。 萧西从外面进来,脸上的震惊和不确认还没有消散,他拱手说道,“国公爷,萧四回来了。” 萧甫山脸色微动,从书桌后站起了身,“让他进来。” “是!” 萧甫山去了明间坐下,便见一个满脸沧桑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萧四身材魁梧健壮,脸膛黑红,五官深邃,他穿了件麻灰短打,很不起眼的装扮。 他自进门就神色有些激动,砰地单膝跪地,抱拳道,“国公爷,萧四回来了。” 萧甫山沉声说道,“你起来吧。萧西,吩咐厨房上一盆羊肉面,再上一坛好酒。” 萧西笑着应下,出了外书房,门外的一个侍卫好奇地跟在萧西后面,“西爷,这是什么人?您怎对他这般客气?我看门房一路哈着腰领他过来,就差给他下跪了。” 萧西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你给他下跪也使得,就连我,也该跪他一跪。” 萧西方才看到他出示的腰牌,也是一阵脚软腿软,居然是萧四!他居然还活着!他可是老荣国公那一代的侍卫!他们心目中的偶像,一直活在传说中的人物! 十几年来,府里的侍卫不断更迭,旧人走了,便有新人继续用这个名字。但萧一到萧五的位子始终空着,谁也没有勇气与这几位前辈重名。 那侍卫不可置信道,“西爷您说笑了,阖府除了几位主子,有谁是您跪得的。” 萧西笑了笑,“别打听了!你去厨房吩咐一声,一盆羊肉面,几样小菜。羊肉多放,你就说是国公爷用的。” 侍卫咂舌,按国公爷的标准来备?这人的面子也太大了! 萧西则晃悠着去找刘管事了,好酒存在刘管事那里,看的比军械还紧,得他自己出马讨要才行。 第三百零六章 萧四 萧四起了身,眼睛黑亮,一瞬不瞬盯着萧甫山,眼圈泛红,“卑职走的时候,国公爷还是少年,意气风发,如今……卑职都不敢认了。” 他这十几年来,只单线往回送消息,却从接不到国公爷的只言片语。他以为以荣国公府的势力,国公爷即便是年少袭爵,也不会太艰难。他回到大燕,一路听到不少传闻,国公爷在民间居然是暴戾嗜杀的恶名。 这怎么可能,萧家历代国公爷,在民间都是英雄人物,颇受百姓爱戴。国公爷当年是最狭义爽朗不过的,比老荣国公更为洒脱,又才华横溢,应也留下美名才对。 他平日里常教授国公爷功夫,即便是打的遍体鳞伤,国公爷也总是笑呵呵的,还会偷偷带着他们出去喝酒,斗蛐蛐,下赌场。哪里会是暴戾弑杀的人? 现在看国公爷沉稳冷峻的样子,几乎找不到少年时的影子,萧四又有些恍惚。 萧甫山淡淡笑了笑,起身给萧四倒了茶,萧四诚惶诚恐地说道,“国公爷,您怎能为卑职做这些!” 萧甫山示意他坐下,“十四年过去了,谁都会老的,你当初也是个年轻人,磋磨了这么多年,成了这般模样。你先喝茶缓缓,有什么话,一会再说。” 萧四坐了下来,自斟自饮喝了好几杯茶,嗓子才缓了过来。 他看了门口一眼,凌厉出掌,书房门砰地合了上去。书房内烛光伏倒,只蚕豆大小,几欲熄灭,又跳跃着窜高,明亮了起来。 萧四面露愧色,沉沉开口,“卑职此次回来,也是迫于无奈。大王子赛德识破了卑职是大燕人的身份。我只不过回了他一句问话,他便断定我是大燕人。若不是他身边人手不多,我恐怕逃不出来。卑职想着,再留在吐蕃也无用处,恰好也有要情要向您汇报,就干脆潜了回来。” 萧甫山剑眉微挑,萧四在吐蕃十几年,不论语言还是生活方式,与吐蕃土着一般无二。他的身份也捏造的毫无破绽,十几年来瞒过了所有人。赛德居然仅凭一句话就断定他是大燕人。 各国语言有自己的一些细微习惯,若不是非常熟悉这国语言,又心思细密,很难发现其中的细微差别。 他可记得赛德是不会大燕话的。阵前对话都用的通译。 他微眯着眸子,“赛德,本公记得他,身手是很不错,可惜有勇无谋,二十万大军折戟河州关,他自己也差点丢了性命。他何时这般敏锐了。” 萧四神色凝重,“现在的他可不是有勇无谋,倒似颇有谋略,甚至兵不血刃就平了叛乱。四年前您率西北军重创吐蕃,王室元气大伤,吐蕃各部族趁机叛乱不断,王室疲于应付。赛德率军平定各族叛乱,剑之所指,所向披靡。” 萧甫山看着摇曳的烛火,回想和赛德的几次交手,大都是西北军以少胜多。赛德此人急功近利,贪功冒进,行事直截了当,最不善的便是谋略了。 他问道,“他身边是不是有厉害的谋士?” 萧四想了想,“未发现有新来的谋士……还有一件事,卑职发现他们有调兵迹象,具体兵马人数和动向尚未查明。各地粮价也在上涨,应是在暗中筹备军粮。” 萧甫山皱着眉头,之前吐蕃国力受创,又有内乱困扰无力进犯中原。现在内乱既平,四年的休养生息,国力也有所恢复,自然是要想着扩张了。中原水草肥美,物产丰富,是他们的首选。 “他们应是要针对大燕。若是赛德领兵,他曾折戟大燕,势必也是要报这一剑之仇。” 萧四点头,“卑职也如此猜测,他们此次兵马规模,应是在上次之上甚多。卑职担心,西北军虽有二十多万,却分散驻扎在各州,赛德又如此勇猛善战,西北危矣。” 萧甫山慢慢酌着茶,黑眸深沉。 萧四又道,“对了,吐蕃六王子达丹最近两个月都不曾见他露面,还有八公主文珠也不见了踪影,她平日里最是活泼,常常招摇过市惹是生非。” 萧甫山微笑看向他,“你猜他们在哪里?” 萧四诧异道,“不会是来京城了吧?” 萧甫山点头,“对,一个半月前来的,打着川西白家的旗号。可惜他功课做的不够好,露出了马脚。” “他来大燕倒也说的通,他们母家离川西很近,大燕话说的很好,冒充大燕人没什么问题。达丹此人心机深沉,与大王子赛德不合,都想争取吐蕃王位。他来大燕定然是刺探消息的,不过应该不会与赛德互通有无。” 萧甫山眸光微闪,“一山容不得二虎,这倒有意思了。” 萧西在门外禀报,“国公爷,面好了。” 萧甫山应了声,“进来吧。” 两个侍卫端了一盆羊肉面和几碟小菜上来,萧西手里拎着两坛酒。 两个侍卫从进了门就一直盯着萧四看,眼里满是崇拜,萧西挥着他们往外走,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出去。 萧西跟着也要退下,被萧甫山叫住,“你留下一起听听。” 萧西眼睛一亮,利落地回身坐到了萧四旁边,把面盆往他那边推了推,“四爷,您先吃,赶了这么久路,定然是没好好吃饭的。” 萧四道了声“多谢。”便拿起筷子呼噜呼噜吃起来。 萧西给他倒了酒,“四爷,您尝尝这酒,保准您没喝过。” 萧四爽朗笑道,“很久没喝大燕的酒了,吐蕃的酒都烈,喝了十几年,大燕的酒喝起来怕要寡淡了。” 他说着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猛地憋住一口气,双目圆瞪,好一会才缓过来,大声喊道,“痛快!” 萧西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四爷,这酒比起吐蕃的如何?” 萧四自己拎起坛子又倒了一杯,细细品了两口,“好酒!竟然比吐蕃的还要烈,却更醇厚。咱大燕居然出了这么好的酒!” 萧西笑道,“可不是大燕出了这么好的酒,这酒只能在咱荣国公府能喝的到。每日到咱府里求酒的人多了去了,国公爷和夫人看不过眼的,通通不给。” 萧四路上是听说了,国公爷今年新娶了夫人,但侍卫们一向只认国公爷为主子,什么时候说话还要加上“和夫人”了? 第三百零七章 信函 萧四把剩下的半杯喝完,只觉通身舒泰,神清气爽,“咱府里又出能人了,吐蕃王室的酒我也喝过,比这个差太远!你们倒是有口福了。” 萧西笑着说,“这酒可不是谁都能喝到的,就算三爷喝也是得了夫人的许可,一日只给一小坛。今日四爷回来,国公爷开口,刘管事才给了这两小坛。” 三爷都得听国公夫人的,现在府里是什么规矩?怎萧西一口一个夫人,国公爷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这事定然另有隐情,荣国公府向来只出犟种,何时出过怕媳妇的! 这酒这么珍贵,那今日喝完了,以后还有没有,岂不是还两说着? 萧四倒酒的手慢了下来,小心翼翼,唯恐撒了出来。 面和菜吃完,酒却剩下了一坛,萧四把酒坛往自己身边拿了拿,生怕被侍卫收走了。“这坛留着明日喝。” 萧西笑着让侍卫收走了碗筷。 萧三爷也被请了过来,他在宁郡王走后就没再喝酒,去练武场拉着侍卫对打了一通,便醒酒了。一身劲装已是湿透,墨发浸湿,很是英武俊朗。 他盯着萧四看了半天,惊讶道,“四叔!你是四叔!你还活着!” 萧四自动忽略了后一句,笑着跟萧三爷拱手请安,“三爷,不敢当,您叫卑职萧四就好!” 萧三爷感叹,“当初你多年轻啊,现在……你倒像比别人多过了十年一般。” 萧四笑着说,“吐蕃是让人老的快些。卑职走时三爷还是儿童,如今已经是大好男儿了。” 萧三爷笑笑,“四叔若是一直在府上,我的武艺也能更高些。”蓦然想起萧四离开是在父亲命丧西北之后,又很是黯然。 他看向萧甫山,见他脸色凝重,问道,“大哥,是不是有什么事?” 萧甫山对萧四说道,“你跟他们说一下吐蕃情形。” 萧四细细把事情说完,萧三爷和萧西脸色大变,惊的站了起来。 “大哥,这么说,与吐蕃的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了!” 萧甫山点点头,淡淡说道,“他想打,那便打吧。也无须惊慌。” 萧三爷上前一步,“大哥,你与大嫂新婚不久,还是我去凉州吧。” 萧甫山说道,“不必了,你没有领兵经验,这种大战,还是不要去冒险。你能看护好国公府,就是大功劳。” 萧三爷神色黯然,他突然很痛恨自己,怎么早年就没有多学些本事,什么事都要大哥去抗,自己什么也帮不上! 萧甫山去书案那边奋笔疾书,写好了一封信函递给萧西,“把这个尽快送到凉州,亲手交到郑先手里。” 萧西接过信封,面色慎重起来,他负责在外联络情报,但一直是坐镇京城,极少亲自出马行动。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假他人之手。 他将信函仔细收好,拱手领命,“遵命!” 萧甫山说道,“郑先被提拔为安西都护府都护后,我一直未见他,只有书信来往。从各方递上来的情报来看,做的不错,忠心耿耿。但是人心难防,你送信后留下监视他,但有不妥,便拿下他,你来暂代他的位置。” 萧甫山说的平淡,语调甚至未见一点起伏,萧西却觉得身上有千钧重,哪怕是宫变那日,也不曾如此沉重过。 萧甫山拿了一个通身乌黑的令牌给他,“有此令牌,西北军各大营均听你调令。你只记住一点,大燕西北疆域线,只可进,不可退。” 萧西面色一凛,这令牌相当于把西北军二十多万大军交到了他手中!他拱手道,“国公爷,卑职定不辱命!” 萧甫山淡淡说道,“你退下吧。” 萧西恭敬又郑重地深深行礼,转身退了出去,脚步沉稳果决。 萧四拱手道,“国公爷,卑职请战!卑职对吐蕃熟悉,定然能帮上萧西将军。” 萧甫山让他坐下,“你我另有安排,不要着急。” 外书房的烛光一直亮到半夜,外面戒备森严。 出了外书房,萧甫山踱着步子回内院,每一步里都有思量。 他离了京城,幼菫该怎么办。 如果说那场宫变算是胜券在握,这次对吐蕃却是变数颇多,胜负参半。他能安排的能做的,实在说不上是游刃有余。 吐蕃上次是二十万兵力,这次说不定三十万,甚至四十万以上。西北军只有二十五万,西北边境线那么长,和宫变那夜的荣国公府情形又何其相似。兵力分散,防守不易。 赛德,又似乎开了窍,懂得了谋略。 这一战,必定艰难。 木槿园里一片宁静,西次间留了一盏蜡烛,发出橙黄的光。 萧甫山走进内室,夜明珠放在了拔步床外面,幼菫说这是为他留的灯。 拔步床只放下一层轻薄的绡纱,幼菫呈大字摊在床上,睡的香甜,娇嫩的脸上有淡淡的笑意,似乎做了什么美梦。穿着白色细葛布短裤短袖,是和他的一样的颜色款式。 她在他面前越发无忧无虑,轻松自在,少了许多束缚规矩。 他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 他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京城里谁能护着她? -- 太子从程府回宫,便一直在御书房忙碌,晚膳也用的很少。 今日去程府道贺,耽误了半日,龙案案头奏折已是堆积如山。 太监张平一直在旁边候着,悄无声息,他仔细观察着太子的脸色,时刻揣摩着他的心思,免得一个不慎惹他心中不喜。 如今太子俨然是这皇宫的主人,自己作为跟了太子半辈子的贴身太监,也有了出头之日。太子荣登大宝之后,自己能否坐上总管大太监的位子,就看太子的心情了。 要知道,皇上那里的那位大太监朱全,最近对太子可热乎的很,对太子唯命是从,应是做了不少了不得的大事。那老东西最会见风使舵揣摩人心,太子什么不用说他就能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让太子不停点头赞许。 若是太子让他继续在大太监位置上呆着,也不是不可能,那自己就只能打个下手,做些传话打下手的活计了,天上地下! 太子清了清嗓子,虽然很是轻微,只是压在喉咙里的声音,张平还是察觉到了,应该是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张平连忙端了茶水过去,是太子夏日里最喜爱的白毫银针,他倒了一杯,茶汤绿妆素裹,温度适宜。 第三百零八章 三明治 他将茶盏放到龙案上离太子不远不近的地方,既可触手可及,又不会妨碍了太子取放奏折,万一茶水翻到,污了奏折,那可是死罪。 他低声提醒,声音不高不低,既不会惊到太子,又不会让太子听的费力,“殿下,茶温刚好可入口,您喝口润润嗓子。” 太子放下手中奏折,端起茶盏喝了几口,“现在什么时辰?” 张平弯腰回道,“回殿下,还有一刻钟便是子时了,殿下可要就寝?刘侧妃宫里给殿下留了门,方才派宫女过来问过一趟。” 太子妃和侧妃每月都有固定的日子侍寝,其他日子去哪宫看太子心情。今日是刘侧妃侍寝的日子。 太子捏捏额间,“还有这么多折子没批,晚些时候吧。” 张平弯腰应是,“殿下晚膳用的不多,要不要用些点心?” 太子是有些饿,可是想想那些甜腻的点心,便觉得没了胃口,“罢了,没甚胃口。” 张平知道太子不喜甜食,笑道,“今日的点心看着要特别一些,不是往常那种甜口的,是咸味的,奴才看着甚是可口的样子。” 太子淡声道,“咸味点心也不是什么稀罕物,看你那德性。你便呈上来吧,好歹能入得了口。” 张平笑着去了侧殿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便托着一个金丝楠木托盘,他将一碟子点心和一碟子浇了酱汁的蔬菜摆放到龙案上。 那碟蔬菜沙拉太子认识,夏日吃应是不错,但是那三角形一层层的点心是什么?跟汉堡不太一样,它里面夹着的除了生菜,还有煎鸡蛋和火腿,红红绿绿黄黄的,倒是挺好看,看着竟是口舌生津。 他问张平,“这点心叫什么?” 张平笑道,“回殿下,叫三明治。” 三明治?名字奇怪的很。不是那种花团锦簇、文采锦绣的名字。 太子净了手,探手拿了一个三明治,看着厚厚的几层,想了想,还是张大口咬了一口。 咀嚼了几下,他峻眉微挑,又咬了一口,细细品味起来。 张平微笑着站在一侧,心中长舒一口气,还是太子妃懂得太子心思。太子嘴巴挑剔,又谨守皇家礼仪,他就没见太子吃饭这么香过。 不过片刻,太子便把两个三明治一扫而空,蔬菜沙拉也吃了大半。 他意犹未尽,说道,“御膳房难得做了次好吃的点心,问问是谁做的,赏他十两银子。明日让他多做几个。”他想了想,不可纵容自己,贪图口腹之欲,“罢了,做两个就好。” 张平弯腰笑道,“回殿下,这点心是太子妃差人送来的,是谁做的却是不知。奴才这就差人去问问。” “不必问了。”太子起了身,“去太子妃那里看看。” 萧宜岚侧倚在贵妃榻上,已是睡熟,眉头微微皱着。 有宫女蹲在塌前,轻轻按摩着她的手腕,听见身后有请安的声音,宫女轻轻放下太子妃手臂,跪下请安。 太子低声问她,“太子妃手腕可是伤着了?” 宫女恭敬回话,“回殿下,太子妃做了一日的三明治,到了晚上才做成功,有些累着了。太子妃怕伤着胎儿,不肯涂抹药膏,说是揉一下就好。” 太子看着萧宜岚睡颜,似乎睡的不是很踏实,肚子大大圆圆的,侧放在塌上,看着很是辛苦。 他心中柔软了一角,她在荣国公府是被娇养着长大的,孤傲又娇贵,嫁入端王府也是锦衣玉食没有吃过苦。现在有着身子,却为他做这些,怕是心里不安了吧。 “太子妃怎么不到床上睡?这般躺着怎么能舒服。” 宫女回道,“回殿下,太子妃最近常常彻夜难眠,在贵妃榻上多少能睡会儿。” 太子皱眉,“为何彻夜难眠,可找太医看了?” 宫女有些紧张,伏在地上回道,“太医说是胎儿月份大了,压迫肾脏,影响睡眠。加之太子妃最近忧思过甚,胃口也不好……” 忧思过甚? 他当了太子,这个宫里除了母后,她便是最尊贵的女人,为何会忧思过甚? 他问道,“太子妃这几日都做什么?” “早上去坤宁宫陪皇后娘娘说话,中午之后便是闲着了。太子妃说夏日酷热,免了各妃嫔的晨昏定省,是以也没什么事了,就呆在宫里学着做点心吃食。” 太子脸色阴沉下来,母后一向宽和,怎么倒干起磋磨儿媳的事情来了?现在是盛夏,正是最酷热的时候,太子妃大着肚子,每日去陪她半日,身子怎么受得了? 刘宛玉刚刚因何氏失宠,以母后对刘家的维护,和对萧家的不喜,怕是也不会让太子妃好过。 “你们下去吧。” 宫里的宫女太监纷纷起身,退了出去,关上殿门。 太子坐在贵妃榻旁边的锦凳上,俯身看着萧宜岚。 萧家人都长的极美,五官秀挺立体,眼窝深邃,睫毛浓密卷翘,萧宜岚在明艳之余还有几分别的女子没有的英气。这样的女子都是高傲的,性子也要烈一些,可她在自己面前向来是温柔贤淑的,不曾抱怨过冤屈。 她眼下有浓浓的阴影,明显是睡眠不足。 她的一只手悬空垂在贵妃榻外面,太子握着她的手放回塌上,萧宜岚睫毛微动,叹了口气,“初雪,天亮了没?” 夜晚这么难熬吗? 太子温声说道,“现在还不到子时,离天亮还早。” 萧宜岚蓦然睁开眼,“殿下?” 她扶着塌要起身,身子沉重,动作笨拙缓慢,一个简单的动作,她却要分成好几步完成。 太子上前扶着她坐起来,“你还是去床上睡吧,塌上怎么能睡的舒服。” 宜岚柔和笑着,怀孕的人笑起来脸上自然带着母性光辉,包容又温柔,“妾身是和初雪说着话,不小心睡着了,这就去床上睡。” 太子被她的温柔包裹着,语气也被软化的特别柔和,“你还瞒着孤,初雪都说了,你这几日睡的不好,胃口也不好,孤看你憔悴了许多。” 宜岚笑道,“初雪她就多嘴,她从小跟妾身长大,总把事情想得严重些。妾身是有些苦夏罢了。” 第三百零九章 熏香 宜岚说着话,一手扶着塌一手扶着后腰要起身,太子叹了口气,扶着她缓缓站起来。 “都这个样子,哪里不严重了。孤明日去和母后说一声,你以后不必日日去请安了。” 宜岚在殿里慢慢走着,“母后疼爱妾身,妾身每日跟前尽孝心里才能安心。您闻闻这百合香多好闻,特别舒心静气,是母后特意给妾身调制的。” 女人更喜欢这些细微处的关怀吧,看宜岚舒心的样子,太子心中感慨,她好像很容易满足。 他应和道,“是挺好闻,清新怡人。” 宜岚慢慢踱着步,舒展着身骨,“前些日子还有另一种百合香香味更好闻,妾身用了几日觉得好,还给刘侧妃和李侧妃送去一些,可惜母后第二日就收回去了。妾身心中惭愧,母后应是以为妾身不喜那种熏香,才把赏赐分发了出去。这新的熏香送来,妾身便没再往下赏赐,以免辜负了母后一片关心。” 这事太子知道,李侧妃还曾抱怨过,哪有赏赐了东西又收回去的道理,是想给她不痛快吧。太子只觉得是女人之间的一些小心思,太子妃此举有失宽和。却原来,是母后把熏香收回去了。 宜岚一片好心,倒是平白受了抱怨,在自己这边也受了冤枉。是委屈她了。 太子心下一动,母后会因为不满宜岚分发熏香,把熏香收回去?这不像她做事的风格,她做事面上不会让人挑出一点不妥来的。 他问道,“那个熏香你还有吗?” 宜岚心虚地看了太子一眼,“妾身实在喜欢那个味道,便从每个盅里偷偷拨出来一些留下,时常点着用。” 她从多宝阁上拿了个盖盅,“就是这个了。” 太子拿开盖子闻了闻,香味浓郁,他沉着脸喊了声,“张平,宣太医过来!” 张平在外面应了一声。 宜岚看着太子脸色,“殿下,好端端的宣太医作甚?” 太子脸色阴沉,沉默不语,手里紧紧抓着盖盅,手背青筋暴起。 黄太医很快到了,跪在地上给太子和太子妃请安。 太子没有让他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把盖盅递过去,冰冷说道,“你来看看,这个熏香有没有问题。” 黄太医打开盖盅闻了闻,脸色便是剧变,嘴唇发抖,“回太子殿下,熏香……里面还有一味麝香。” 太子眸光凌厉,脸色似有飓风呼啸,他一把揪着黄太医的衣襟,“你每日过来为太子妃请脉,太子妃点着这个熏香,你怎不说?” 黄太医脸色发白,颤声道,“臣知罪!是……皇后……以臣的家眷性命相挟……臣不敢不遵从。” 太子手上一松,一脚踹到他的胸口,黄太医摔出去几米远,口吐鲜血。太子身上功夫很好,脚下力道自然了得,太医捂着胸口,已是口不能言。 即便是心中已有猜测,但他总存着一丝侥幸,想着或许还有别的可能。如今猜猜被证实,血淋淋的真相像刀子一样恨恨地剜着他的心。 太子厉声道,“你怕皇后,就不怕孤要了你性命!来人!” 张平带着两个侍卫进来。 “把他打入死牢!传旨大理寺抄他的家!”太子说的狠戾,一改平日里的和煦。 殿内外的人个个噤若寒蝉,面露惧色,不敢让自己出一点声音,生怕惹怒了太子被无辜迁怒。上位者的雷霆之怒,不是谁都能承受的住的。 黄太医眼内惊惧,张着口啊啊却说的含糊不清,“殿下……饶命……” 萧宜岚似乎还在方才的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闻言脸色一变,忙抓住太子的手,“殿下不可!您此时替皇上监国,最需谨慎行事,不可有暴虐名声传出。” 太子被她一语惊醒,脸上的戾气慢慢收敛起来,是了,他还不是皇上。 他深深看了萧宜岚一眼,缓了下语气,冰冷道,“将他关押到诏狱。宣刘太医过来。” 两个侍卫拱手应是,拖着已半死不活的黄太医下去。 张平出门吩咐了下去,又悄声吩咐宫人更换地毯,擦拭地上血迹。 宫殿里忙碌着,却是悄无声息。 太子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怒气,低沉说道,“宜岚,让你受委屈了。母后她……” 宜岚对他比了个噤声的姿势,挽着他的手往内室走,“外面的腥气有些大,妾身有些受不住了。” 太子随她挽着,目光落在她挽着他的胳膊上,跟着她进了内室。 他看着宜岚扶着腰坐到床上,又目光温柔地低头看着她鼓得高高的肚子,“在母后眼里,刘氏的荣耀终究是比孤的子嗣重要的多……孤一直觉得她有一颗柔善的心,却不曾想,她连孤都算计进去了!” 说到最后,太子的声音凌冽起来。 宜岚拉着太子让他坐下,“妾身十五岁便嫁与您,如今已经十七载,一直得母后照料,妾身心中一直庆幸有这么好的婆母……母后许是一时糊涂,儿不言母过。殿下您如此为妾身出头,妾身不觉得委屈。” 太子捏了捏她的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懂事,这般为她周全。可你看看你自己,都憔悴成什么样子了,怕是那麝香所致,刘太医妇科圣手,一会让他给你看看。” 宜岚眼里似乎装满了他,温柔笑着,“好。” 刘太医到了,跪下请安。 太子目光锋利,紧紧盯着他,“仔细给太子妃把把脉,孤要听实话。” 他战战兢兢,“是。” 刘太医顶着太子的威压,跪下给萧宜岚把脉。 太子眯着眼,一直看着他。刘太医曾经出卖何氏,泄露了她宫寒的秘密,萧甫山定然恼怒于他,不会用他。他又曾帮过先皇后,母后也不会信任于他,用他来对付宜岚。 用他是最安全的,不偏不倚,最能说出真相。 反复斟酌之后,刘太医回话道,“回殿下,太子妃胎像不稳,有滑胎迹象……应是碰了什么滑胎的东西。” 太子拿了熏香盖盅给他,“你看看,可否是因为这个?” 刘太医打开盖子闻了闻,“这里面添了极重的麝香,每日熏着,滑胎效果极强,不出一月便可小产。” 太子眸内怒火汹涌,宜岚已经用了半月有余!他攥了攥拳头,“胎儿可保得住?” 刘太医放下盖盅,皱眉沉吟片刻,“微臣尽力而为,开个保胎方子,但太子妃需要卧床养胎,万万不可情绪过于激动。” 第三百一十章 手段 太子如何看不出刘太医的为难,可见胎儿情形之凶险,他眸色沉了沉,“你下去开方子吧。以后你负责每日来给太子妃请脉。” 刘太医恭声应是,面色平静。不出意外太子妃是未来国母,他能为太子妃请脉,算是得了太子和太子妃的信任。成为他们的人,将来在太医院可以横着走了——也不敢太横,这个差事并不好干,机遇与风险向来的并存的,投靠了太子妃,那么皇后那边以后便要小心应付了。 他心里并不平静,荣国公怎么就能断定,太子一定会请他来诊脉呢?若是别的太医过来……太子妃的脉象可是稳健的很! 他提着药箱退了出去,出了殿门,身上已是湿透。他遥望着荣国公府方向,长吁了一口气,幸好没把差事办砸,否则……想想荣国公凌厉的眼神,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后背又出了一层冷汗。 萧宜岚眸内满是惶然不安,抓着太子的衣袖,“殿下,我们的孩儿……” 太子眸色闪过痛色,温声安慰,“你放心,刘太医开了方子,吃了就好了。不会有事。” 张平进来低声说道,“殿下,刘侧妃派人过来问,您何时过去,她好把宵夜再热一下。” 太子冰冷道,“孤不过去了。她倒是盯得紧,孤在哪里她一清二楚。” 张平悄悄退了出去,掩上了殿门。 萧宜岚说道,“妾身要接着睡了,殿下您还去刘侧妃那里吧,莫让妹妹久等了。” 太子扶着她往床榻上走,“你这个样子孤怎么放心,她自己又不是不能睡,不必非要孤陪着才行。” 这一夜萧宜岚睡的并不好,本就很难入睡,又要喝保胎药,又反复起夜,一直到天色放亮,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太子也跟着一夜没睡,她睡着了,他也该起身上朝了。 他临走前叮嘱掌事宫女茗心,“好好照看太子妃,有什么事就派人去禀报给孤。” 宫女福身应是。 太子看了一眼萧宜岚,眸光柔和,转身出了殿门。 殿门关上的那一瞬,萧宜岚睁开了眼,眸子里尽是苦涩。 她最终还是用了自己最不齿的手段伎俩,来博太子的宠爱,稳固自己的地位。 幼菫说的对,要让太子对皇后生出怒气,总要让他看到她被害的结果才行。火苗刚燃起来就被浇灭了,谁会知道那会是一场火灾呢?谁又会去疼惜她呢? 如今太子见她受苦,又差点痛失孩子,势必心生怜惜愧疚,对她产生补偿心理。他日荣登大宝,册立皇后之时,必然更加倾向于她。 茗心见宜岚睁开了眼,上前低声说道,“太子已经走了,您安心睡会吧。连续这么多日都苦熬着不睡,您得好好补补才是。” 宜岚自嘲地笑了笑,“茗心,这些手段以前我都不屑用的。” 茗心说道,“这皇宫,是吃人的地方。太子妃后半辈子都要在宫里过,要想过的安稳,必须得用手段。您身后是偌大的荣国公府,唇亡齿寒,您既嫁入了皇家,咬牙也得走下去。” 茗心自小跟在宜岚身边,是老荣国公特意为她挑的婢女,心性沉稳,有功夫在身。她一片忠心,放心不下宜岚,到了成亲年纪也不肯走,如今已经三十多岁。 宜岚苦笑,“荣国公府倒不至于依靠我,我若是没嫁与太子,弟弟说不定还能过的轻松自在一些。是我连累他了。” 茗心安慰道,“您也不要这般想。那日奴婢去见荣国公夫人,她还说,您好了荣国公府才能好,让您无论如何都要保重自己。” 茗心说着话,把熏炉里的熏香拨了出来,让宫女拿出去倒掉,又摆了一个琉璃大碗在床头,碗里堆着各式水果。 “夫人还说,您以后莫用熏香了,也免得有人动手脚。这果香熏着屋子也不错,味道清新,对胎儿也好。” 宜岚看着那碗红红绿绿的水果,叹了口气,“弟弟找了个好媳妇儿。” 茗心拢了拢纱帐,笑着说,“是啊。太子妃您再睡会儿。” 宜岚闭上了眼,不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 下了早朝,太子人还未到御书房,坤宁宫的太监便过来请了。 他本就心中压着怒气,精神又不济,整个人就显得阴沉。 皇后看着他的脸色,淡淡说道,“本宫还是那句话,血浓于水,始终站在你身后的,定然是刘氏一族。” 太子冷笑,整个后宫已在皇后的掌控之中,东宫里的动静自然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当初刘太医被先皇后以家眷性命逼迫,说出何氏秘密,如今母后手段与她如出一辙,害的却是儿臣的子嗣。母后比起她来,心肠还要狠辣一些。” 见皇后只是平静地吃着点心,他眸子里隐忍着怒气,“宜岚腹中的是儿臣子嗣,您的嫡亲孙儿,母后怎么下得了狠手?她怀孕已经近七个月,胎儿已经成型,母后就没有一丝不忍?” 皇后脸色平静淡然,端得一副雍容华贵,她平静说道,“本宫做了皇后,下一任的皇后只能出自刘氏一族。萧宜岚若是做了皇后,荣国公必将全力扶持弘琛上位,你觉得你皇上的位子能坐多久?他能把你父皇拉下马,自然也能把你拉下马!” 太子沉默片刻,“母后以为,刘侧妃做了皇后,便高枕无忧了吗?荣国公若想做什么,弘琛是否嫡出又有何妨,您别忘了,儿臣也非嫡出!” 皇后对他说的话很是不喜,微微蹙了蹙眉头,“本宫如今是皇后,你便是嫡出,是你父皇最尊贵的嫡子。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太子环视着坤宁宫的富丽堂皇,讥讽地笑道,“您这个皇后,孤这个所谓的嫡子,又是怎么来的呢?” 皇后缓缓喝了口茶,斯条慢理说道,“你既然知道他厉害,就该想法子制衡他才是。这第一步,便是不能让萧宜岚当上皇后。至于制衡他的人,你想想是谁吧。” 太子看着皇后,眸内风云变幻,最终淡淡说道,“后宫不得干政,母后以后还是不要过多思虑。儿臣告退。” 皇后看着他离去,目光沉静,“你总有一日会明白。” 太子脚步顿了顿,出了殿门。 第三百一十一章 天神 到了御书房,太子对着一堆奏折,皱着眉头,心绪一直难以安定下来。地位的变化,带来的是整个世界的坍塌和重建,他虽有心里准备,却不想第一个要面对的便是自己的母亲。 张平端了一碟三明治和黄瓜片过来,“殿下,您早膳未用,要不要吃些三明治垫垫肚子。” 太子看着三明治皱眉,“太医叮嘱太子妃卧床休养,她怎么还做这个?” 张平笑道,“是太子妃说着,宫人做的。太子妃听说您没用早膳,很是自责了一番。” 太子叹了口气,眉目间带了几分柔和,“你放下吧。太子妃现在精神可好?” 张平回道,“听茗心姑姑说,太子妃难得睡了个好觉,您走后又睡了一个多时辰才醒的。前几日是半个时辰也睡不了的。” 一个时辰也太少了,有着身子的人更嗜睡才对。不过总算有改善,应是汤药也有几分效用。 太子吃了三明治,还是两个,另外配的一碟黄瓜也只是切片,没有加什么料汁,吃着却是清爽可口。 吃了东西,腹中踏实又爽气,太子心中清明了许多。 张平看着太子眉头舒展了一些,笑着说,“听说太子妃给三明治取这个名字,取明心、明德、明理之意。奴才看着,这点心意头好,果真也让殿下您舒心了些。” 太子嘴角微微带了一丝笑意,“她倒是用了心思,这个名字不错,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强太多。” 张平笑着说是。 小太监进来通禀,“殿下,朱全公公求见。” 太子点头,“让他进来。你下去吧。” 后一句话是对张平说的。 张平眉心微动,太子始终还是提防着他,他躬身退了下去,与朱全擦身而过。 朱全一路弓着腰进了御书房,到了正中央便跪下请安,“太子殿下,老奴有事禀告。” 太子抬了抬眼,“你讲。” “皇上这几日丹药用的越发厉害,已经是一天用四粒了,还嫌不够。妃嫔们都有些怕,陈婕妤因为侍寝时躲闪触怒了皇上,被活活打死了。” 这些丹药本就比以往的药效更强,以往只是一日一粒,如今的用量实际已高了十倍不止。 太子淡淡说道,“你也不必管着那丹药匣子了,放在父皇随手可取的地方,免得他迁怒于你。” 朱全面色不变,叩首道,“谢殿下心疼奴才。” -- 怡心茶楼是京城的一处热闹所在,茶楼中央搭了个台子,每日都有说书的,唱曲的,隔上几日还会有唱戏的。 茶楼里人来人往,各色人物都有,本地闲散的男人,外地来的商客,行走江湖的侠客,三教九流不一而足。 一楼大厅摆满了桌子,二楼转着圈的是雅座,看戏听曲毫无遮挡,一楼的情形一览无余。 说书先生正在台子上讲着赶考书生路遇仙狐的故事。 雅座一年轻俊朗的男子,身着宝相花纹绸缎袍子,手里是水墨画扇子,一副富贵商人的扮相。他姿态闲适,浓黑的剑眉下一双眸子深邃锐利,看似随意地往一楼逡巡。 他朝着茶博士招招手,放了一锭银子在他手上,“让他说一段荣国公。” 茶博士哈着腰接了银子,笑呵呵道,“好嘞!谢客官的赏!” 茶博士给男子倒了茶,方笑着下楼,与说书先生低语了几句,说书先生便一句,“说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结束了这段故事。 茶楼里一片不满叫嚷,“才说了一半,怎就断了!” 说书先生不紧不慢,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摇着折扇在台子上慢悠悠溜达着,待下面渐渐安静下来,才吐一口气悠悠然开讲:“今日咱就讲一段荣国公大败吐蕃凯旋而归……” “好!”台子下一片哄然,“讲这个比书生热闹多了!”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台下又一次安静下来,“话说,四年前荣国公以八万兵力,大败吐蕃三十万大军。荣国公身高九尺,壮硕如山,长有三头六臂,天神转世。他手握苍龙剑,身披玄铁战甲,所到之处血流成河,死在他剑下的不知有几万人。杀到兴起,割下吐蕃将军的头颅,生饮鲜血……” 有人听的津津有味,连连惊叹。 有人质疑,“我三姑邻居家的娘家侄子见过荣国公,说他仪表堂堂容貌俊美,哪里来的三头六臂!” 有人反驳,“不是仪表堂堂,是犹如凶神恶煞,所到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 说书先生眼睛一瞪,“荣国公乃天神转世,可会变幻,回到京城自是要变幻成美男子的。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不知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对他芳心暗许呢!” “却说那吐蕃王子天生神力,又有三十万大军加持,本以为胜券在握,却不想全军覆没。他激愤之下与荣国公大战几百回合,最终被荣国公刺了一剑,摔落下马。荣国公敬他是条汉子,没有赶尽杀绝。可这一剑正中心口偏一寸的位置,肋骨都断了两根,心脉俱损,凶险万分。吐蕃王遍寻天下名医,才救回他的性命,他在床上躺了三年有余,犹如废物一般。这期间被吐蕃王杀头的大夫不知凡几……” …… 雅座的男子微微笑着,目光再次扫向楼下,攸地凌厉起来。 一个身着石青色纻丝长袍的高大男子,走进了大堂,五官俊美冷峻,脚下沉稳如磐石,虽刻意收敛气势,站在那里依然是威势逼人。他似乎是感受到了楼上的目光,抬头看了过来,深邃的眸子如鹰隼一般。 茶博士小心翼翼地招呼着他,他扔了块碎银,茶博士便引着他上了二楼。 萧甫山径直走到了男子对面,“这位兄台,可否凑张桌子?” 男子笑了笑,伸手道,“兄台请坐。” 萧甫山大马金刀坐到他对面。 茶博士给上了茶,便利索地避开了,雅间左右相邻两间的客人也被清空。他们最会察言观色,这位明显不是好惹的主,一个不小心,丢了小命都是可能的。 萧甫山喝了口茶,说道,“兄台听的认真,看似对荣国公很感兴趣。” 男子看着他微笑道,“听个乐子,说书先生说他三头六臂,我倒觉得他长得颇为俊美不凡。” 第二百一十二章 王子 萧甫山淡淡一笑,“本公也觉得吐蕃六王子达丹长得颇为俊美,智计无双。” 达丹举起茶盏,笑道,“幸会。” 萧甫山也举起茶盏,“幸会。” 萧甫山喝了口茶,放下茶盏,“不知六王子来大燕是为何事?” 达丹轻摇折扇,“我最喜好四处游历,听闻大燕人杰地灵,民间奇趣繁多,便来看看。来了之后,便觉果真是人间天堂,令人流连忘返。” 萧甫山说道,“六王子很有闲情雅致,就不怕有去无回吗?” 达丹笑道,“荣国公想要动手了吗?” 萧甫山手指轻轻扣着桌子,“川西白博文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商人,死了便死了,倒也无不可。” 达丹脸色微变,“父王知道我的行踪,吐蕃的发难,大燕承受的起吗?” 萧甫山淡淡笑了笑,“大王子赛德伤愈后平定内乱,势不可挡,吐蕃王有这个好儿子就够了,别的儿子生死也不甚重要。即便本公不动手,赛德怕是要动手了。” 达丹眸光沉了沉,“此话怎讲?” 萧甫山看着他,“吐蕃与大燕四年前签订盟约,互不侵犯,赛德才得以保全一条性命。如今赛德野心勃勃想逐鹿中原,苦于师出无名——” 达丹手砰地在桌子上拍了一下,脸上刹时染了杀气,萧东手压着腰刀往前走了两步。 达丹手缓缓攥气拳头,手背青筋暴起,脸上风云变幻,“挑拨离间之计,我可不会上当。” 萧甫山淡淡说道,“你的母亲地位低微,身后没有强大的家族支持,是最好拿捏不过的。你死了不会给你父王惹来麻烦,又能给吐蕃带来好处,何乐而不为呢。六王子一向心思过人,此时还自欺欺人吗?” 达丹低垂着眸子,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茶,似乎想以此来压制心下的怒火。 他母亲不过是个卑贱的奴隶,吐蕃王去山野狩猎,宠幸了她,她才得以住进王庭了,成了里面最低微的嫔妃。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与别的王子不同,没有强大的母族依靠,只能靠自己努力,在王庭中博得一席之地。 父王慢慢在众多儿子中看到了他,派他来大燕刺探消息,原来,是让他来送死的? 达丹抬头看向萧甫山,看他一副胜券在握安之若素的样子,“你来找我,是为了告诉我这个的吗?” “是交换。你告诉本公想知道的,本公保你性命无忧,安全回到吐蕃。” 达丹冷冷说道,“荣国公怎就笃信我会答应你? 萧甫山微微一笑,“你现在已经是本公手中的人质,你觉得你有的选吗?” 达丹凌然起身,“人质?荣国公是要胁迫我?” 萧甫山笑道,“自你踏进京城,你一直就在本公的控制之下,你现在又何必激动。” 达丹脸色阴沉,吐蕃将士最怕的就是萧甫山,几乎是闻之色变,他原不以为意,觉得是赛德无能。直至今日,他才发现,这个男人有种掌控一切的强大力量,让人不自觉的心生敬畏和恐惧。 他现在就没由来的有种不安,是生死抓不在自己手里的恐惧。 “我若要离开,荣国公还要拦着不成?” 萧甫山站起来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以试试看。” 达丹眉头紧皱,紧紧盯着他的背影,见他走到楼梯口时,手突然往后凌厉一扬。 达丹眼前一花,便听咔嚓一声,一枚令牌钉入木桌,入木三分。力道之大,木纹横向裂开,桌上茶水却不曾溅出一滴。 他武功竟如此之高! 达丹手上用力,拔出令牌,赫然是自己身上的王庭令牌! 他转头看向楼下,已经不见了萧甫山的踪影。 说书先生正说道,“却说荣国公进了京,路上一女子摔倒,即将被马蹄践踏,所有人都为那女子捏了一把汗。却见荣国公飞身而上,生生将整匹马举了起来,救了那女子性命。只可惜无人知道那女子是谁家女儿,只知她十一二岁年纪,尚在热孝,手臂上发间都缠着白布。若是寻得她,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段女子长成以身相许报答救命之恩的佳话。” 有人笑道,“那时十一二岁,现在十五六岁,正是好年纪。若是让荣国公夫人听到了,怕是饶不了荣国公,听闻荣国公最是惧内。” 周围的人哈哈大笑起来。 说书先生正色呵斥,“不可对荣国公无礼!荣国公铮铮男儿,天神转世,怎会惧怕小小女子!” …… 萧甫山在茶楼门口脚步顿了顿,瞥了萧东一眼,“这种话就不要学与夫人听了。” 萧东笑道,“国公爷您怕甚,您当年又不曾碰到那女子身子,夫人不会责怪您的……” 萧甫山静静看着他。 萧东收了笑,“卑职遵命!” -- 萧四站在启明堂院外,一脸震惊,“你是说,在里面讲课的小公子是国公爷新娶的夫人?” 萧十一纠正道,“夫人是女扮男装……国公爷难不成还娶个男人回来!” 萧四惊讶道,“她看起来年纪可不大!教一群老夫子算学?” 萧十一得意道,“没想到吧?夫人就是这么厉害!四爷您慢慢看,夫人厉害的地方多着呢。” 萧四觉得萧十一有些盲目崇拜,一个小小女子,能有多大本事,那些人是冲着国公爷来的吧。 刘管事匆匆赶了过来,对萧十一说道,“国公爷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你赶紧跟夫人说一声。” 萧十一脸色一变,“哎呀!马上!” 人蹭地就窜进了院子,在学堂门口咳嗽了一声,“夫人,国公爷马上回来了。” 幼菫说了声“知道了!” 说着话,手里已把作业题目递给前排的学生,学生手脚麻利地把作业分发下去,各自收拾书箱,行礼利索闪人。 萧四看着慌张离去的夫子们,有两个侍卫还搀着那两个年迈的夫子,小跑去了府门口。 他有些懵,上课还用偷摸着上?怎么这么诡异呢? 他拉住萧十一问道,“什么情况?” 萧十一嗨了声,“夫人讲课喜欢拖堂,多的时候能拖一个时辰。国公爷心疼夫人,让她必须正点下学,否则严惩不贷。现在这已经拖了两刻钟了。” 萧四更不解了,“国公爷的命令,你们竟敢不从,上上下下都替夫人瞒着?” 萧十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然呢?” 第三百一十三章 夫人 萧四顿时觉得国公府侍卫纪律太过散漫,有待整改。别人也就罢了,刘管事是府里的老人了,一路跟着老国公爷行军打仗,最是公私分明,铁面无私。怎么现在也这样了呢?帮着一起瞒着国公爷! 他严厉道,“身为国公爷侍卫,犹如在军中,就该令行禁止,唯国公爷之命是从。国公爷既然有令在先,你们就该提醒夫人,严格执行,夫人但有不对,你们也该禀报于国公爷才是。” 萧十一笑呵呵道,“你不懂,事关夫人,凡事都有例外。” 萧四更是愤怒,“你们是国公爷的侍卫,你们的主子是国公爷,不是夫人!” 老荣国公的侍卫,果真个个硬脾气! 萧十一笑着安抚他,“四爷您消消气,可别让夫人听见了,夫人若是受了委屈……国公爷那里可不好交代!” 又是夫人! 萧四正要拂袖而去,却听见一声女子清润的声音,“我已经听见了。” 幼菫从院中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又冬。 永青正要往外溜,被萧十一一把逮住,“国公爷一会回来,你不许再去惹祸!” 这小家伙最近迷上了骑马,若是一个看不住,他能把马厩里的马都祸害一遍! 别说不可能,前几日他就把所有马都解开了缰绳,让侍卫们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万马奔腾,人仰马翻。 “连个小小孩童都防不住,军法处置。” 国公爷淡淡一句话,马房里的几个马夫和侍卫都挨了板子,包括萧十一,屁股到现在还疼着呢! 现在马房那边的人,一见永青过去,便如临大敌。所到之处皆有人紧紧盯着他,眼睛一瞬不瞬,唯恐一个不留意,又出了大乱子。 永青一听说父亲要回来,立马老实了,“十一叔我不跑了,你放开我。” 萧十一慢慢松开他,眼睛却紧紧盯着他。 萧四激动地看着永青,国公爷的儿子!跟国公爷小时候长的真像! 却也不忘规矩,先给幼菫行礼,“卑职萧四参见夫人。” 幼菫今日听说了一些他的传闻,主要是他的名声太大,府里的侍卫都以他为偶像。想不听都难。 “萧四爷免礼。” 萧四忙说,“卑职不敢当,夫人称我萧四即可。” 幼菫说道,“也好,你讲规矩,那我便称你萧四。我也是讲规矩的人,我用的人必须先把我当主子,至于不是我身边服侍的,要不要把我当主子我也不甚在意。” 萧四正色说道,“夫人,萧十一是府里的侍卫,他的主子只能是国公爷。” 幼菫问萧十一,“十一,你的主子是谁?” 萧十一拱手道,“卑职的主子首先是夫人,其次是国公爷,再次是六少爷。” 萧四脸色铁青,他居然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把国公爷排在夫人后面!当真是乱了规矩! “你可敢在国公爷面前如此说?” 萧十一笑道“这有何不敢的,国公爷一直知道。四爷,有什么话您还是忍忍,过几日您就明白了。” 萧四觉得自己忍不了,这个世界太疯狂了!国公爷从小就谁都不服,什么时候甘心排第二了?还是排在一个女子后面! 又一个侍卫匆匆跑了过来,“夫人,国公爷到府门口了!三爷在那里拖住了他,您赶紧回内院吧!” 幼菫笑道,“好,辛苦你了。” 侍卫高兴地说了声“不辛苦”,屁颠屁颠地跑了。 又冬与萧十一对视一眼,分别抱起幼菫和永青,脚步如飞,不一会就没了踪影。 萧四站在原地,看着逃窜而去的背影,脑子如同浆糊一般。他离开了十几年,这个世界完全不同了!他都怀疑是不是自己脑子错乱了! 怎么萧三爷也跟着帮着夫人,国公爷可是他亲哥哥! 萧三爷:为了一天一坛酒,誓死保卫大嫂! 萧甫山没有回外书房,一路往内院走去,他问刘管事,“夫人呢?” 刘管事冰冷着一张脸跟在身后,“夫人两刻钟前就回内院了,应是去给您准备晚膳了。”言外之意,夫人是很贴心哒,心里一直惦记着国公爷您呐。 正好经过萧四身边,刘管事依旧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学堂正点下的学,夫人休息时也一直喝着药茶。” 萧四嘴角狂抽,这个刘管事不会是假冒的吧! 萧甫山淡淡嗯了声,“行了,你回吧。” 萧四呆呆地给萧甫山行了礼,萧甫山点点头,往内院去了。 萧东没跟上去,留了下来,对刘管事说道,“有说书先生在怡心茶楼里讲国公爷拦马救少女,你派人去各茶楼走一遍,把说书先生的嘴堵严实了。若是传到夫人耳朵里,国公爷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刘管事皱眉,“这事居然还有人知道,夫人知道了可就麻烦大了。行,我这就去办!” 萧四皱眉,国公爷拦马救个女人,这有什么不妥,他们竟然个个如临大敌!就算是抬回府做小妾也使得!国公爷堂堂男儿,怕夫人怕成这样? 刘管事和萧四一同跟过老国公爷,很是熟稔,他拍拍萧四的肩膀,“我还有要事要办,明日咱哥俩再喝两盅!” 萧四不认识似的看着刘管事,“你怎么这般没规矩,你的主子是国公爷!” 刘管事冰冷的脸上露出笑容,“我的主子自然是国公爷,不过夫人也是主子。” 萧四不可置信地摇头,疯了,都疯了! 刘管事也顾不上再和他说话,转身忙着办事去了。 萧东对萧四拱手道,“四爷不嫌弃的话,去我屋里喝两杯?” 萧四知道萧东是侍卫之首,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跟他谈谈,便点头应了下来。 萧东的房间比其他侍卫的要宽大敞亮,单独一间,他吩咐侍卫给他上几个小菜,便拉着萧四在八仙桌旁坐下。 他宝贝地拿了一坛酒出来,给他斟满,“这酒是夫人赏的,我一直没舍得喝,虽不是最好的那种,却也足够过瘾了!” 又是夫人! 萧四强忍着不悦,举杯喝了一口,虽不如昨晚的甘醇,但够烈,的确是挺过瘾。 萧东看着他的反应,笑呵呵道,“比吐蕃酒烈吧?夫人酿的!” 萧四惊讶道,“夫人会酿酒?” 萧东笑道,“对,也就府里几个人知道。外面人只知道咱府里有好酒,却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第三百一十四章 板子 侍卫端了几个小菜过来,殷勤说道,“厨房刚煮好的羊肉,先切了一盘过来。一会再炒几个新菜过来,都是跟夫人院里的素玉姑娘学的,一会四爷您尝尝。” 萧四皱了皱眉头,又是夫人。 萧东打开罐子拨了一碟豆腐乳,一碟辣椒酱,“辣椒酱抹到羊肉上很不错,四爷尝尝。这个豆腐乳也可以抹上吃,我琢磨出来的吃法。” 萧四长舒了口气,终于有句话不带“夫人”了。他没吃过辣椒酱和豆腐乳,听都没听过。他夹了一块羊肉,涂上辣椒酱吃了一口,香辣过瘾,果真好吃! 萧四羊肉还没咽下去,萧东便笑着说了一句,“好吃吧?辣椒酱是夫人做的,分了我一罐。” 萧四:“……” 辣椒呛到嗓子眼里,萧四剧烈咳嗽起来。 萧东贴心地帮他拍着后背,“刚吃辣椒就是这样,容易呛着。” 萧四咳嗽着停不下来,我不是因为不会吃辣椒,我是被你气的! 咳嗽好不容易停下来,萧四指着豆腐乳问,“这个是不是夫人做的?” “是。” 萧四放下了筷子,“萧将军,你的主子是谁?” 萧东说道,“国公爷和夫人啊。” 萧四皱眉,俩主子!国公府的侍卫只能认一个主子,便是国公爷!“国公爷要回府,是你偷偷往回送信的?” “对,四爷观察入微。” 萧四说道,“你身为国公爷侍卫,如此行事是为不忠,你可知?” 萧东笑道,“这怎么会,夫人也是我的主子,给她报信有何不可。我事先送信回来,也是为了夫人和国公爷少生矛盾。夫人高兴了,国公爷就高兴,国公爷高兴了,我们就高兴,皆大欢喜。我怎么会不忠了呢?” 他们思想出现了严重问题! 萧四皱眉问道,“夫人给了些好吃好喝的,便把你们收买了?我们的口号你可还记得?忠诚!忠于荣国公!” 萧东叹道,“四爷,你是没见国公爷成亲之前的样子,过的又是什么日子,你若是知道了,定然就不这么说了。你也不知道夫人为国公爷做了多少,这么说吧,若不是夫人,说不定你现在就见不着国公爷了,就连六少爷你也见不着了。” 萧四心下一沉,“此话怎讲?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东给他斟满酒,又给自己斟上,“说来话长了……” -- 清风客栈地处清净路段,周边环境清雅。环绕客栈栽种着几丛修竹,夏风拂过,翠绿竹叶簌簌作响,顿觉几分凉爽清雅,清风之名名副其实。 客栈院子的后门打开,几个衣着普通的男子悄然出门,轻装简行,行动敏捷快速。 几人尚未走出胡同,便听一阵笑声,扭头一看,几十个蓝衣短打的男子,抱胸站在他们身后。 为首的萧十三笑道,“白掌柜,茶叶还没卖完,怎么就要走了呢?我正想找你买些来喝!” 达丹铁青着脸,“家中有事,恕不接待了。” 他手一挥,护卫便围了上来,身着男装的文珠也被护在中间,一群人快速向前冲去。 也不过瞬间,蓝衣侍卫便持刀飞掠而至,与他们厮杀起来。 胡同口有金吾卫巡逻卫士经过,有卫士发现异样想冲上去,被首领一把抓住,“仔细看清了那群蓝衣人是谁!” 那卫士带带摇头。 另一卫士笑道,“新来的不知道也正常。仔细看清楚了,他们是荣国公府的侍卫,跟咱是一家!他们明显占着上风,便不关咱事了,走吧!” 达丹一直自诩他训练的护卫武艺高强,战力强悍,可在萧家侍卫的攻势下竟是节节败退! 不过一盏茶功夫,萧十三的长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萧十三笑道,“白掌柜,还是回客栈吧。” -- 萧甫山回到木槿园,幼菫正在净房沐浴。 他抓住永青问,“方才是十一还是又冬抱你跑回来的?” 永青对父亲总是对他如此粗暴很是不满,可人太小,还反抗不了。他乖乖回答,“十一叔抱的我。” 萧甫山把他放下,果真又拖堂了。 永青继续说道,“若是又冬抱我,那母亲让十一叔抱吗?我猜你肯定会生气,我抱母亲你都生气。十一叔说了,只要是男人,多看母亲一眼你这里都不行。你怎么就这么小气呢?” 萧甫山沉着脸,提溜着永青把他扔了出去。永青很淡定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背着小手回了厢房。小气鬼!说说都不行! 萧甫山又出了院门一趟,对蹲在树荫下的萧十一说道,“十一,去领二十板子!” 萧十一蹭地跳了起来,“国公爷,卑职做错了什么?” 萧甫山冷冷瞥了他一眼,砰地把院门关上了。 萧十一摸着鼻子,“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进门一趟,出来就要打板子呢?” 萧十二给他分析,“夫人刚回来,定然是要沐浴,国公爷应该还没见到她。那还有谁呢?” 萧十一恍然大悟,“六少爷!定然是这小子说漏了什么!” 他摸着屁股,满脸绝望,陪六少爷绝对是高危职业。前几日刚因为他挨了板子,还没好利索,这又接上茬了! 萧十二说道,“你以后说话注意些,六少爷是小孩子,大人说的话都记得清楚。有些话你不能随意在他面前讲。” 萧十一哼哼,“又来教训我。我看你是把我当小孩子了。” 他说着话,就往外走,“领板子去了,打完板子好睡觉!” 萧十二喊住他,“我房间衣柜里放着一个棉絮垫子,刚做好的,你去拿了塞裤子里。兄弟们都明白,不会为难你的。” 萧十一立马喜笑颜开,“多谢了!看不出来啊,你还会做针线!” 萧十二脸上不太自然,“稍微会点。缝缝补补的老是去针线房也不方便。” 萧十一满脸惊叹,“还真是你做的?!这么多年了我都不知道你有这本事!你会不会绣荷包?我的用旧了,去找沉香,她又不肯帮我绣。” 萧十二眸色沉了沉,“去领板子去吧。” 萧十一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不给绣拉倒,用得着甩脸子么。我再找依香问问。” 说着话,吊儿郎当走了。 萧十二站在树下,紧抿着唇,听着鸣蝉聒噪。他手微微一动,一颗石子凌厉射向树上,吱呀一声粗哑的叫声,一只蝉从树上掉了下来。 第三百一十五章 叮嘱 萧甫山坐在内室罗汉床上等着,幼菫从净房出来,他便指了指罗汉床,“过来坐下。” 幼菫有些心虚,看着萧甫山脸色,挪到了罗汉床上。 “国公爷,您今日回来的早啊。” 萧甫山从沉香手中接过帕子,示意她出去。 他脸上无波无澜,“你心虚什么?” 幼菫呵呵干笑,“哪有心虚了,就是您最近一直忙,回来的晚……” 他拿着帕子包起她的头发,慢慢绞着,手上力道厚重,却又不会撕扯到头发。 “我不让你太晚下学,是担心你的嗓子,若是不注意,长久下来,定然会损伤到。你以前当过老师,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他说的缓慢,有些语重心长,带着丝丝绕绕的忧心。 幼菫叹气道,“什么事都瞒不过您。您今日特意早回来,不会是来抓妾身现行的吧?” “不是。”他说道。 回答完了,他便没再说话,绞着头发,很专注,帕子换了一条又一条。 他经常沉默,幼菫也习惯了,他说不是便不是吧,不追究她了就好。其实这些都是小事,只是他在有些事情上执着的让她很无奈。 她安心享受着他的悉心服侍。他绞头发总是比丫鬟更让她觉得舒适,他用的力道很缓,却厚重,不是那种猛劲。 “堇儿,再过几日,我要去凉州了。”他沉沉说道。 幼菫猛地回头,他似乎预料到了一般,手掌固定住她的脑袋,“不要动,扯到头发了。” 幼菫只觉胸口沉闷,又空落落的,闷痛着,“怎么说走就走了,可是边疆起了战事?” 萧甫山隔着帕子用内力烘着头发,声音低沉,“应该快了。吐蕃一直不安分,这一日是迟早要来的。我这一去,少则两三月,多则大半年。” 幼菫沉默了许久,问道,“此去凶险吗?” 萧甫山平静说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他总是说让她放心,她又怎么能放心呢,这段时间她也慢慢了解了吐蕃,此时的吐蕃正是国力强盛的时候,吐蕃人善骑射,勇猛好战,不断蚕食周边国家领土,国土面积几乎两倍于大燕。吐蕃大燕边境线,最近的地方离京城不足一千里!吐蕃似一只庞然巨兽,虎视眈眈凝视着京城,似乎随时会一跃而起吞噬了它。 萧甫山能阻他们于国门之外,实在是万分不易。 换上别人,大燕怕是要被吐蕃吞没大半了! 这次吐蕃安分了四年,再次卷土重来,势必不会是小打小闹。刀剑无眼,饶他武功高强,又怎能防得住千军万马,暗箭冷箭。 幼菫说道,“您一去数月,让妾身怎么安心。您还是说清楚,情形到底如何?有没有四年前那般规模?” 萧甫山薄唇紧抿,收了帕子,给她把头发打散,一头乌黑的秀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他起身去梳妆台拿了梳子,帮她梳理着,动作轻柔缓慢,似那岁月悠长,莫不静好。 幼菫转过头看他,“国公爷,我是您妻子。您不说,我只会更担忧。” 萧甫山淡淡开口,“吐蕃在暗中调兵,规模应是更甚于四年前。四年前我能大败他,今年他也不会得逞,你放心吧。” 幼菫垂下眸子,“萧四,是回来给您送消息的吧?他刚回来,您就说要打仗。” 萧甫山:“对。” 萧四一个被大家认为已经消失了的人物,突然回来,事态有多严峻,幼菫无法想象。 萧甫山就算再弱化态势,幼菫也知道事情没有那么乐观。 沉香进来说晚膳备好了。 萧甫山帮她挽起头发,插上他亲手做的那支紫堇玉簪,牵着她去了东次间。 卉云和永青已经到了,给萧甫山和幼菫请了安,永青便拖着他的椅子蹭到了幼菫身边,腻歪着和幼菫说话。 萧甫山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他,“你是家里的男人,该担起男人的责任,护好你母亲和长姐。” 永青眨巴着眼看着萧甫山,“父亲,我才这么小,您说这些太早了。” 萧甫山正色说道,“你总会长大,我现在说了,你便时刻记住这句话。” 永青对父亲说的第一句话很满意,他总会长大的。“我记住了。其实您不说,我也会护好母亲和长姐。谁让我会功夫呢!” 永青练了不过十来日的武,便整日觉得自己武艺高强,个子若再长高些,谁也不是他的对手! 萧甫山赞许地点头,摸了摸他的脑袋,“说的很好。你是我萧甫山的儿子,自然不是孬种。还有一句话你要记住,仰俯无愧于天地,行止无愧于人心。这是你祖父从小便教给我的。你若不明白,以后让你母亲慢慢解释给你听。” 永青眼睛亮晶晶,父亲夸他了! 他响亮回答,“好!” 卉云在旁边说道,“父亲,我也记住了。” 萧甫山微笑着对她说道,“你是最懂事的,平日里要帮着你母亲分担一些事情,免得她劳累。” 卉云乖乖点头,“嗯!” 幼菫低头扒着米饭吃,他干嘛叮嘱这么多,不过是离开几个月,又不是不回来了。 萧甫山剔了一碟鱼肉端给幼菫,“不要光吃米饭,把这些吃完,你最近又瘦了。” 幼菫胸口泛酸,喉咙发紧,努力不让自己露出一点异样情绪。她夹了一条鸭腿给萧甫山,“国公爷,您也吃。” 萧甫山笑着说,“你已经给我夹了一条鸭腿了。总不能好东西都让我吃了。” 幼菫看向他碟里,里面赫然并排着两条鸭腿,她硬着嘴道,“您每日劳累,多吃一些好东西也应该。” 萧甫山和煦地笑着,把一条鸭腿放到她碗里,“你也劳累,咱一起吃。” 他柔和看着她,冷峻的脸上冰消雪融,带着明亮的暖意,似晨曦驱散了黑暗。 幼菫的心跟着明亮了许多,又被他看得有些脸红。这人多情起来怎么那么好看,又魅惑。 她抿嘴笑了笑,拿起鸭腿啃起来。 永青看着父亲母亲,一人一条鸭腿吃的开心,其实,他也挺想吃鸭腿的…… 小孩子要长个子,不是更应该吃好东西么? 晚膳后没多久,永青就被赶去了正院,美其名曰让他多陪陪祖母。永青刚刚感受到的一点父爱,瞬间稀碎。 萧甫山关上房门,一步一步逼近幼菫,俯首看着她,声音沙哑低沉,“堇儿,不要拒绝我。” 幼菫脸颊染上霞色,轻轻闭上了眼。 萧甫山一把抱起她,阔步回了内室。 不知餍足,抵死缠绵。 第三百一十六章 丹药 早上起床,已经是日上三竿。幼菫躺在床上发了会呆,突然眼内闪过神采,她乐呵呵跳下了床。 萧甫山已经不在,永青也晨练结束,甚至早膳也已经用过了。 至于他去了哪里,不要问,问了也不知道,哪里都有可能。 早膳很滋补,张妈妈站在一旁,担忧道,“夫人年纪小,身子骨不健壮,可不能由着国公爷的性子来。” “看他平时也挺能忍得住,这一开了头,怎就没完没了……今晚老奴值夜,可不能再纵着他了!” “还有夫人您,怎么劲头上来了直呼国公爷的名字?” …… 若说幼菫最怕谁,就数张妈妈了。张妈妈数落起她来,可是丝毫不讲情面,一点不藏着掖着,什么话都敢说。这床笫之事,她也能拉着你直白露骨的说个仔细分明。 幼菫闷着头吃饭,冷汗直流。 张妈妈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给她盛了碗老鸭虫草汤,“多喝些汤补补吧。” 用过早膳,去正院给萧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正拿着一匹蜀锦比量,赵氏帮她参谋着。 她笑着对幼菫说,“这是宜岚让人送回来的,你可看得出这是什么品种?” 她还这般高兴,萧甫山要去边关的消息看来她还不知道。儿行千里母担忧,到时还不知要怎么难过。 幼菫拿着料子正反看了看,“儿媳听铺子里的绣娘说,蜀锦出了种新织法,叫冰纨绮绣,技艺之精湛、锦纹之精美,冠绝天下。这纹样重叠,精美华丽,不会是最新的八达晕锦吧?” 老夫人笑呵呵道,“不愧是开成衣铺子的,没见过的东西你都猜的出名字。听宜岚说,一共进贡了十匹进来,她得了五匹,她也不想便宜东宫里的那些妾室,就送了三匹回来。” 幼菫笑道,“看来太子妃是得了太子宠爱,后宫除了皇后,还有那么多妃嫔。她能一下子分走一半,怕是皇后那边也没这么多。” 老夫人与有荣焉,欣慰道,“只要有太子的宠爱,她也就稳住了位子,我也就放心了。她让人带话说谢谢你。她为何要谢你?” 幼菫笑,“也没甚大事,就是说了些悄悄话罢了。” 赵氏一直沉默,如一朵逐渐干枯凋零的花。幼菫帮他选了那块衬脸色的料子,她也只是淡淡道了声谢。 幼菫跟老夫人说要去外院,老夫人应下,叮嘱她,“午膳来这里用,甫山今日在府上,说中午要过来用膳。倒是难得的很。” 幼菫笑笑,“许是他今日不忙。” 从上房出来。 幼菫去外院找刘管事,“你可能找到炼丹的道士?要绝对信得过的。” 刘管事愣了愣,斟酌道,“这丹药对身子没什么好处。国公爷尚且年轻,靠食补即可,再不济,还有调养身子的汤药。” 幼菫迷惑地看着他,见他老脸通红,颇为不自然。 她恍然大悟,他是以为萧甫山力有不逮,她要找道士炼丹给他提高提高? 幼菫强忍着笑,也不做解释,“你只管告诉我,可能找到?” 刘管事心中悲痛,国公爷年纪轻轻竟然不行了?难怪他那般毫不犹豫地拆了偏院,原来是因为能力有限,顺便还能讨夫人高兴……可怎么好,他和夫人还没子嗣呢! 夫人非要给国公爷喂丹药,他是吃还是不吃呢? 恐怕是,会从了夫人吧。 刘管事愁肠百结,恭声说道,“是有一个稳妥的,只是国公爷从来没吃过丹药……” 幼菫打断他,“那你马上把他请来!” 刘管事又是一愣,这么急?夫人您,好歹矜持一些啊! 他欲言又止,最终一跺脚,嗨,先听夫人的把人找来吧!炼丹还有几日功夫,他帮着国公爷再争取争取。 刘管事紧蹙着眉头,背着一只手走了,脚步沉重。那只空荡荡的衣袖有气无力垂着,没了平日里的潇洒飘扬。 幼菫也不想去书房打扰萧甫山,就去启明堂给学生们编写练习题,写字帖。 学堂里摆着冰盆,凉爽宜人。 刘管事大汗淋漓地赶了回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道士。 幼菫怀疑地看着他,憨厚的圆脸盘,圆润的五短身材,没留胡须,全身上下唯一像道士的地方,就是那一身灰色道袍,却连个拂尘也不拿。 其实换身僧衣,当个和尚会更像一些。 道士进了学堂便全身舒泰,笑呵呵地眉目舒展。刘管事咳嗽了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向幼菫行礼问安,自称刘安,是刘管事的侄子。 幼菫问他,“你是道士?” 刘安笑呵呵道,“回夫人,小的是道士。不过很多人说小的像和尚。” 刘管事补充了一句,“夫人您放心,国公爷一直用他……不是用他炼丹药,国公爷没吃过丹药……国公爷是用他做事。” 刘管事说的语无伦次,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子,说的些什么啊!夫人万一误会国公爷一直不行,那就麻烦大了! 幼菫强忍着笑,“好,我知道了。”她又问刘安,“你炼丹多久了?平日里炼什么丹药?” 刘安呵呵笑着,看了刘管事一眼,这个,不太好回答吧……夫人一个女子…… 刘管事咳嗽了一声,“夫人问你话你就说。” 刘安略有些窘迫地说道,“小的炼丹二十年有余,丹药有延年益寿的,祛病消灾的,还有强筋壮骨益精补虚的……” 幼菫满意地点点头,嗯,炼制净严丰富,“很好。” 这话听到刘管事和刘安耳中,便是夫人想让他炼丹了,而且是益精补虚的那种。 幼菫对刘管事说道,“刘管事先去忙,刘安一个人留下便是。” 刘管事暗叹了口气,要说正题了,夫人总算还知道回避一下他,这种事,能少一个人知道便少一个人知道! 他严厉地看着刘安,“夫人既然肯用你,你便只能认夫人当主子,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可记住了?” 刘安懵懂问道,“那国公爷那边……” 他还是很怕荣国公,每次给他办事都心惊胆战的,唯恐惹了他,小命不保。叔父是说过的,惹恼了国公爷,他也保不了他。 那现在该怎么算? 刘管事毫不犹豫说道,“从现在起,你就夫人一个主子,国公爷靠后排。夫人不让你说的,你谁都不能说。” 刘安呆呆地看着刘管事,以前你对国公爷可是很忠诚的呢!现在背叛起来这么斩钉截铁?让国公爷靠后排! 他机械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刘管事交代完了,跟幼菫行礼退了出去。又让萧十二退到院子外面守卫。萧十一昨日挨了板子,现在还在床上趴着呢。 幼菫很满意刘管事的这番敲打,这个人心里明白着呢,办事靠谱! 第三百一十七章 炸药 幼菫问刘安,“你炼丹时可炸过炉?” …… 这个问题有点犀利,很戳心窝子。 刘安丧着脸说道,“炸过,炼丹房塌了好几次了,媳妇都炸跑了。”身上也是遍体鳞伤啊。 “那太好了!”幼菫抚手说道。“这事你来做最合适不过。” 刘安满脸黑线,夫人够狠心的啊,人家妻离子散,她居然拍手叫好? 幼菫写了一张纸给他,上面是硝石、硫磺、炭的配比,制作火药用的。幼菫只记得一个大概,具体如何制作也不清楚,但是炼丹的人最容易琢磨透其中的关窍。 “我要制作一种炸药,点火就爆炸,能炸死人的那种。这是大概的配比,你回去研究研究。” 刘安倒吸一口冷气,冷汗直流,她何止狠心,简直是凶残!让他来造火药杀人!难怪叔父惧怕她,连国公爷都敢背叛,夫人比国公爷凶残多了! 他颤着手拿着那张纸,连声音也跟着发颤,“夫人,这个可不好控制啊,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折进去了!要想杀人,用刀剑,毒药,都比这个稳妥……” 他脑补出一幕幕夫人拿着火药残害妾室的景象,不禁打了个冷战。 幼菫缓缓摇头,淡定说道,“用刀剑毒药杀人太慢,我要的效果是一炸死一片的那种。火药里掺上砂石,威力应该会加大不少。做个引线埋在里面,点着了扔出去,过一会才爆炸,这样就上不得自己了。” 这何止是凶残啊…… 刘安腿一软,跪到了地上,“夫人,小的怕没那么大能耐……” 幼菫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你行的。” 刘安脸色发白,两股战战,“要不夫人找别人看看?” 幼菫拿了一叠银票给他,“这是一千两,你若是制成了,我再给你三千两。” 看着银子,刘安的脸色顿时恢复了很多,一千两,三千两,他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都够了!媳妇也能另娶一个! 刘安脸也不白了,腿也不抖了,把银子收了起来,“那,小的就试试?若是不成……” “若是不成,一千两也归你。不过你有没有实验过,国公爷的侍卫眼睛可雪亮着。” 刘成立马忠诚地保证,“不会,不会!小的一定尽力,绝不敢欺瞒夫人!” 幼菫又淡淡说道,“若是你跑了,国公爷的侍卫也不是吃素的。” 刘成苦笑,“小的可不敢跑,若是跑了,不用国公爷,叔父就把小的的腿打折了!” 幼菫满意地点点头,“行了,你回去吧,一定注意安全。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国公爷和刘管事。” 刘成连连应诺,他怎么敢不答应! 刘成擦着汗,出了启明堂,刘管事正在外面等着,他实在是不放心呐。 见刘成出来,他迎了上去,“夫人都吩咐好了?” 刘成点点头,表情沉重。 刘管事觉得侄子懂事了,他也在为国公爷的身子忧心吧?不枉关照了他这么多年! 他也露出一个沉重表情,“你先做着,药效别太烈。我这边再想想法子……若夫人实在逼得急,国公爷也只能吃了。” 刘成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叔父,你不懂啊!真相比这个还要残酷! 刘管事拉着他往外走,“你可记住了,一定要听夫人的,若是惹恼了夫人,我也保不了你。” 想想夫人说的那些凶残的话,刘成心有余悸,“叔父放心,惹恼了谁,我也不敢惹恼了夫人!” 刘管事见他觉悟颇高,放心地让他离府了。 -- 外书房。 萧甫山跟萧四说着事情,萧东从外面进来了。 萧甫山看了他一眼,“夫人在忙什么?” 萧东迟疑了一下,看了萧四一眼,有别人在,有失国公爷您的威风啊。 萧甫山说道,“你说罢。” 您让说的啊,不怪我了,萧东说道,“卑职听见,夫人吩咐刘管事给他找道士炼丹,听那意思是为您炼的。刘管事叫了他侄子刘安过来,跟夫人在启明堂谈了许久,谈了什么就不知道了,又冬在门口守得严实,暗卫靠近不了。” 刘安,萧四是认识他的。他最擅长的就是炼制强筋壮骨的丹药,常炼了丹药在街上售卖,物美价廉,找他买丹药的中老年人不少。 萧东话说完,萧四先面露悲痛,国公爷,您这些年受苦了!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娶了贤妻回来,却又……居然到了夫人亲自寻丹问药的地步!男人的痛! 萧甫山眸光沉了沉,她平日里总是千方百计躲着他,怎么突然不满意了?昨晚……她看似挺满意的。 他平静吩咐道,“刘安派个人跟着吧。” 萧东拱手,“是!” 国公爷怕刘安出去乱说,坏了他的威名吧?看他强作镇定的样子,让人心酸。 不过看平日里国公爷的表现,不应该啊…… 萧东出去吩咐了一番,再回书房时,萧甫山已跟交代完萧四。 萧四冲萧东点点头,出了外书房。 萧东好奇问道,“国公爷,那个六王子达丹,真是被派来送死的?他自来了京城就混迹市井打探消息,看着的确是来打探消息的。” 萧甫山说道,“我只是要扰乱他心神,看他是否会露出什么破绽。不过也有这种可能,吐蕃王想派他过来,总得给他个理由。” 他皱起眉头,他担心的是幼菫,“前段时间去打探临安何府的那个人,不知和他有没有关系。” 萧东恍然,“对啊,那人看长相很像是吐蕃人。只可惜什么也没吐露出来,就自尽了!他们是不是想查夫人的亲人,以此来威胁您?” 他们可够聪明的,夫人是国公爷的命门啊! 萧甫山觉得有些牵强,,“他们要是因为本公才查的夫人,也该知道夫人娘家无人,是从程家出嫁的才对。这是大街小巷都知道的事。为何要去临安打探何府?” 萧东答不上来了,这很多事都是猜测,真相是什么真没法揣摩,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要那人不是吐蕃人呢? 萧甫山起了身往外走,“看萧四的本事吧。你这边派人盯紧了他身边的人,不能有信送往吐蕃。” 萧东跟在后面,“您放心,都盯着呢,天上地下都盯的严实。” 第二百一十八章 满意 幼菫写完了字帖,从启明堂出来,萧十二说永青去了跑马场,她想去看看能不能逮到这只泼猴。 忽而听见呦呦鹿鸣,循声望去,便见刘管事牵着一头梅花鹿往外院厨房方向走,萧四跟在一旁。 幼菫冲他招招手,刘管事牵着鹿快步过来,拱手道,“夫人有何吩咐?” “这头鹿是要干嘛的?” 刘管事轻轻摸着梅花鹿的脖子,小眼睛精光闪闪,“老奴出府找刘安时,恰巧碰到一个人牵着它沿街叫卖,想着夫人您爱吃烤鹿肉,就买了下来。一会外院厨房处理好了,就抬去内院,中午炒着吃,晚上烤着吃!” 国公爷连吃两顿,再多喝些鹿血,总能有些起色,那个丹药,说不定就省了! 沿街叫卖?我信你个鬼!梅花鹿难得,肉质鲜美滋阴补阳,最得贵族喜爱,怕是一上街就被抢着买走了吧! 幼菫想起萧甫山上次喝了鹿血后的情形,打了个冷战,斩钉截铁道,“我现在不太想吃,先养起来吧,让它陪永青玩。” 刘管事犹豫道,“这个……现在吃正是最鲜嫩肥美的时候,若是养瘦了可就不好吃了。” 萧四恭恭敬敬地朝幼菫行礼,“夫人,卑职最擅长烤鹿肉,烤出的鹿肉外焦里嫩,再加一味咱大燕没有的香料,更是别有风味,分外好吃。” 幼菫不觉咽了口唾沫,吐蕃草原多,梅花鹿自然也多,烤制的方法应该更为专业独特。也不知是怎么个好吃法。 吃,还是不吃? 吃的代价似乎有些大。 幼菫怜爱地摸了摸梅花鹿,“小鹿这么可爱,怎么忍心吃小鹿。” 萧四暗暗着急,夫人还是太年轻,小鹿再可爱哪有国公爷的身子重要!这靠丹药无异于杀鸡取卵,不是长久之计啊! 他不舍弃地劝说,分外耐心,“夫人,要不您还是尝尝,卑职带的这个香料不能存放太久,时间长了可就不香了!小鹿多的是,您若是喜欢,卑职去帮您猎两头回来!保准比这头漂亮可爱!” 幼菫总觉得今日萧四格外恭敬热情,不像昨日那般疏离,咋只是过了一夜,变化这么大呢? 萧四内心独白:夫人就是上天派来拯救国公爷的,必须恭敬! 幼菫内心独白:嗯,那个香料不易得,浪费了可惜。 浪费是可耻的。 幼菫说道,“那我就尝尝?” 萧四和刘管事顿时眉开眼笑,国公爷有救了! “奴才这就去安排!”刘管事牵着鹿就走。 “我来宰杀,保准鹿血一滴不浪费!”萧四跟了上去。 “等等!”幼菫喊住他们。 刘管事暗道不好,反悔了? 幼菫说道,“我忘记问你了,硝石矿和硫磺矿哪里有?好采买不?” 刘管事脸色大变,从矿上买材料,这是要炼多少丹药?让国公爷拿丹药当饭吃? “夫人,国公爷可吃不了那么多!” 幼菫皱眉,“你只管说。” 刘管事按下悲痛,思忖了一下,“河州有硫磺矿,魏州有硝石矿。都属于河西都护府的管辖范围,夫人想要,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只是,国公爷真的用不了那么多!” 幼菫眼睛贼亮,就地取材,倒是方便!若是太远,运输还是个大问题,时间也紧迫。 “很好。你们去吧。” 刘管事和萧四对视了一眼,解救国公爷,任重道远! 幼菫刚要走,觉的后背凉飕飕,回头便见萧甫山负手走了过来,面无表情。 幼菫迎了上去,“国公爷,离午膳还有一会儿。您若是得空了,咱去跑马场看看青儿?” 萧甫山沉沉看着她,“为夫昨夜没让夫人满意?” 幼菫打了个激灵,他定然是知道刘安来过了! 她干笑道,“大白日的,国公爷干嘛说这些?” “看来昨晚是我领会岔了,夫人连连求饶,是欲拒还迎……”萧甫山大手握住她的手腕,很是霸道,拉着她往前走。 幼菫看了看去的方向,这不是跑马场的方向,顿觉不妙,“国公爷,这是去哪里?” “自然是要让夫人满意为止。”萧甫山一字一顿说道。 幼菫心肝一颤,她只是想给他个惊喜,代价这么大吗? 她趔趔趄趄地不肯往前走,“这四周都是侍卫,大家都看着呢!有坠您的威名啊。” 萧甫山一把拦腰抱起她来,附在她耳边轻轻说道,“为夫现在威名已经扫地了,说不定一会还能拾起来一些。” 衡山堂门口的侍卫目不斜视,打开院门等萧甫山进去,又尽职尽责地把门关上。 大厨房里正在忙活的刘管事,听衡山堂的侍卫让备热水,眼睛一亮,国公爷要证明自己了! 萧甫山把幼菫扔到床上,衡山堂的床铺冷硬,幼菫呼痛。 萧甫山似是没听见一般,手指轻轻一勾,便解了她的罗衫罗裙,如山塔一般欺身压了上来。 幼菫决定自救一下,“国公爷,今日的事有误会,您先容我解释……” 萧甫山将她双手扣在头顶,声音沙哑,“一会再解释,当务之急是让夫人满意。” 萧甫山说的缓慢,轻描谈写一般,却是一字一句往人心里捶,不容反驳。 萧他轻轻挥手,帷帐撒开,格开一片春色。 -- 幼菫脚步虚浮,在萧甫山的搀扶下出了衡山堂。 萧甫山微微蹙眉,身子太娇弱了,以后得多吃些饭才行。 “还是我抱你回去吧。” 幼菫义正言辞拒绝,“不必!妾身还想留些颜面!” 萧甫山微笑,“我抱与不抱,结果都是一样的。” 幼菫狂翻白眼,还好意思说! “你方才说有误会要解释,是什么误会?” 幼菫还了他一句,“我说与不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还是不说了! 萧甫山呵呵笑着,“无妨,你高兴就好。” 午膳吃到了炒鹿肉,一壶鹿血也堂而皇之地被端上了饭桌。 萧甫山将鹿血掺入酒中,自斟自饮着,他再要倒鹿血时,幼菫一把按住他的手,“国公爷,您公务繁忙,不能再喝了。” 萧甫山收了手,眉眼柔和,“好吧,留着晚上再喝。” 幼菫嘴角扯了扯,眸子里满是绝望,晚上喝事更大…… 第三百一十九章 刺杀 夜凉如水,清风客栈笼在明亮的月色中,一片萧肃。 客栈门口有两个身着黑衣的壮硕男子,手执长刀,戒备地巡视着。 两人蓦地齐刷刷拔出了刀,低声喝道,“什么人!” 一高大壮硕的男子迎面走来,身着麻灰短打,头上罩着帽兜,大半张脸笼在阴影中。 他举起一块令牌,用吐蕃官话说道,“王庭侍卫多吉求见六王子。” 守门护卫眼睛一亮,惊喜道,“多吉!是你?” 男子掀开帽兜,露出黑红的脸膛,“桑杰,旦增,好久不见。” 桑杰热情拉他进客栈说话,有种他乡遇故知的喜悦。尤其是他们如今处境艰难。 旦增则留在外面守卫。 桑杰低声道,“四周有大燕的侍卫,王子被困在这里了。” 萧四惊讶道,“我来的时候察觉四周有人隐藏,还以为是王子安排的人手。他们可是发现了六王子身份?” 桑杰叹了口气,“王子身份暴露了,荣国公发现的。我们昨日想离开这里,被他的人拦下了。” 萧四好奇问道,“荣国公发现了王子身份,王子居然还完好无损?他不是最心狠手辣的吗?” 桑杰摇摇头,“不知是为何,他若是想动手,我们丝毫没有招架之力。”他突然眼睛一亮,“不过你来了就不一样了,你的武艺高超,说不定能冲出去。” 萧四不置可否,问道,“荣国公这般反常,是不是想和六王子谈条件?” 桑杰哼声道,“他想又如何,六王子岂是任他拿捏的!实在不行就……” 他突然停了嘴,警惕地问,“你来做什么?” 萧四说道,“赞普不放心六王子,派我来看看。” 桑杰突然面色平静下来,没了亲昵的表情,“我去跟六王子通报一下。” 萧四拱手笑道,“多谢。” 桑杰走到楼梯口,跟那边的一个护卫低语了几句,便上了楼。 六王子达丹的房间在二楼,宽大奢华,他听了桑杰的汇报,冷笑道,“让他上来。” 萧四跟着桑杰上了楼,达丹的房门大开着,房里铺着柔软的地毯,显然是他们自己重新铺设的。 萧四向达丹行礼,“王庭侍卫多吉,奉赞普之命,前来协助六王子。” 达丹闲闲地半倚在软塌上,冷眼打量着萧四。 “多吉,看着眼熟,是在王庭里的。父王为何派你一个侍卫过来?” 萧四回话,“卑职只管领命,不问缘由。” 达丹淡淡说道,“父王的侍卫,都是这般硬气。你是父王派来的,还是王兄派来的?” “卑职说过了,是赞普派来的,与大王子何干。” 达丹笑道,“我有好几个王兄,可没说是赛德。” 萧四脸色一变,又迅速恢复镇定,“大王子在王庭地位尊贵,卑职想当然以为您说的是他。” 达丹冷笑,“说吧,大王兄派你来,是来保护我的还是杀我的?” “六王子开什么玩笑,卑职自然是来保护王子的。” 达丹话音未落,手中瞬间多了几把飞镖,凌厉射向达丹。 达丹身子一偏堪堪躲开,迅速起身躲避,萧四手中长刀已然出鞘,冲着他的胸口制止砍了过来。 此时桑杰已经冲了进来,忙提刀格挡,另外几个侍卫则向萧四攻去。 萧四面对几人的进攻,游刃有余,不过一会功夫就有几个护卫倒地不起。桑杰也是脖颈中了一刀,鲜血喷溅,当场断了气。萧四在缠斗的同时,手中不时射出几枚飞镖,直直冲向达丹。 达丹躲避不及,肩上竟中了一支飞镖。 房内涌进来更多的护卫,萧四逐渐吃力,瞅准一个空档,跳窗翻出了房间,同时回头射杀了两个追上来的护卫。 后面的侍卫再跳窗追出去,却已不见了他的人影,外面监视的荣国公府的侍卫,也被射伤了两个,连连叫骂。 -- 萧四回了国公府,发现外书房一片漆黑,他问萧东,“国公爷呢?” 萧东意味不明地笑笑,“我去木槿园看看,你且等着吧!” 萧四顿悟,哎呀,看来鹿血管用了! “不着急,不用催!” 萧甫山揽着幼菫,一直等她睡熟了,才换上细葛布直缀,出了房门。 张妈妈沉着脸,守在廊下,见萧甫山出来,也顾不上惧怕他,说了句,“国公爷,夫人身子骨弱,可经不起您连番折腾!” 萧甫山还没有被下人质问的经验,跟幼菫久了的人,是不是胆子都要大些。 他淡淡看了她一眼,张妈妈被那冰冷的眸光一扫,周身便是一边冰寒。 她强忍着惧意,紧咬着嘴唇看着他。 萧甫山没有说话,阔步出了木槿园。 四周的暗卫们却是长舒了一口气,天了噜,他们还以为这婆子活不成了! 出了木槿园,看了萧东一眼,“萧四回来了?” 萧东平静回道,“回来一个时辰了。” 萧甫山淡淡嗯了声,负手去了外书房。 萧四仔细禀报了在清风客栈的情况,说道,“卑职出了清风客栈,还射伤了两个府里的侍卫,达丹应该信了。” 萧甫山说道,“那个桑杰说,实在不行要如何,听他话里意思,倒像是有后招。” 萧四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个意思,他平日里很得六王子重视,知道一些机密也属正常。” 萧甫山吩咐,“接下来你别出府了。免得他们认出你来。” 萧四应是,退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萧十三过来禀报,达丹想见荣国公,已经在怡心茶楼等着了。 说书先生还是那一个,说的依然是荣国公。 达丹还是坐在二楼那个位置,萧甫山坐到他对面,“你想通了?” 达丹头也不抬,“说说你的条件吧。” 萧甫山喝了口茶,淡淡说道,“六王子没有身为质子的自觉,你现在身陷囫囵,应该自己想想,能给本公提供些什么有用的东西。” 达丹垂着眸子,“即便父兄无情,我也不可能背弃吐蕃。” 萧甫山斯条慢理地倒了杯茶,“六王子高估了自己,你知道的关于吐蕃的消息,不见得有本公多。你先说说,你来大燕是带了什么任务来的吧。” 第三百二十章 交代 达丹苦笑,“既然是父兄诓骗我来的,他们给我派的任务自然也是可有可无的。你知道了又有何用?” “人总是要物尽其用,你既然冒险来了大燕,他们总要在你身上多利用一番才划算。你中途往回送过消息吧,这些任务说不定就是他们真正想要的。至于到了京城,为了让你死的快些,更要给你安排些要命的任务了。你成功,他们也算有所收获,你暴露了,本公杀了你,他们也是得偿所愿。” 达丹抬眸看他,他自诩有几分才智,凭此在王庭有了一席之地。可萧甫山的思虑深远还是让他自叹弗如,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一路的一言一行都在他监控之下。 他当年以少胜多大败赛德二十万大军,靠的也是无双的智谋吧。 若想拿假消息诓骗于他,怕是很快会被识破,自己只说些无关吐蕃安危的,更为稳妥。 他慢慢喝着茶,心中万千思虑。 “父王让我查看大燕各地粮食状况,随时汇报与他。” 萧甫山皱了皱眉头,“什么粮食?” “土豆,查看各地土豆数量,还有种植方法。父王听说这个作物产量很大,让我核实一下。我到了各州县,打点一下府衙小吏,这些数量都就有了。” 萧甫山冷笑,“你父王野心不小,想采购了偷偷运回去自己种吧?” “这个是为生计,关系天下苍生,我不觉得父王有什么错。” “他错在要用这些土豆作军粮,吞没我大燕。百余年前,吐蕃陆续占据了大燕河西千余里,若不是历代荣国公镇守,大燕怕已经被蚕食光了。” 达丹平静说道,“弱肉强食,强者为王,此乃天道。” 萧甫山微眯着眼,手指扣着桌子,一下一下,“孰弱孰强,便让吐蕃王看看吧。你接着说。” 萧甫山让他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被他的威势笼罩着,压制着,达丹突然觉得,吐蕃没有他想象的那般强大。自己本是一个强国王子,在他一个大燕大将军面前,更是生生矮了一截。 他被那叩击声搅得心烦意乱,他努力忽略那声音,思索着哪些可说哪些不可说。 他想起来赛德,自己此次陷于险境生死难料,全是拜他所赐,若不是他从中挑唆,父王也不至于下此狠心。 “赛德送了我四个美人,拜托我一事。路过临安时,查一下前临安知府何文昌,还有他的女儿。”达丹笑了笑,“没想到查到了荣国公头上,赛德是知道你新娶夫人是何文昌之女了吧?” 叩击声停了,萧甫山眸光沉了下来。 这么说来,之前那次应该也是赛德派的人。何文昌是已死之人,又只是一州知府,不是京官,朝中之事牵扯甚少,远在吐蕃的赛德为何会关注他呢? 还有,幼菫,她一个闺阁女子,赛德打听作甚? 他沉声问道,“你是如何报给他的?” 达丹见他严肃,不以为意,事关自己妻子,警惕些也属寻常。赛德痛恨荣国公,想报当年一剑之仇,败军之恨,想从别处寻突破口也属正常。 只是以荣国公府的警卫来说,赛德想动手是绝无可能。他曾见过荣国公夫人出行的阵仗,二十多侍卫随从,个个武艺高强。赛德这个算盘是打错了。 达丹说道,“跟他说四年前何文昌已死,其女何幼菫被接回外祖家,一年后被送至静慈庵,今年嫁与荣国公你。何幼菫在临安名声颇大,很好查,毕竟她嫁了一位鼎鼎大名的人物。” 萧甫山问,“你这之前可派人来查过?” 达丹摇头,“我的手还探不了那么长。” 萧甫山陷入了沉默。达丹打听的只是一些表面信息,街头巷尾众所周知的事,知道了又有何用?若是拿来对付他,这些消息可不够。 他有种直觉,赛德关注的重点是幼菫。 说书先生正说道,“想当年荣国公十四岁便上战场杀敌,十五岁承袭爵位,统领西北大军。他身怀绝技,智勇无双,吐蕃突厥蛮人闻之色变。 他十数年来杀人如麻,不分忠奸,只凭心意,身上血腥太盛,杀孽太重,惹怒了天庭。报应到了子嗣身上,两任妻子难产而亡,令人扼腕叹息。如今新夫人进门,命格凶险,克妨父母亲人,与荣国公命格龙争虎斗,却不知最终结局如何,又会有何种命运……” 听到这里,达丹好奇地问,“他说的可是真的?” 萧甫山冷冷瞥了眼他,“你还是关心一下自己处境吧。你只挑这些无关紧要的说,可保不了你的性命。” 达丹收了笑,“京城这里,他们只让我探一些皇室动向,就像上月宫变,太子监国。别的没有了。” 萧甫山冷笑,“宫变那日,你也派人去围攻荣国公府了吧。” 达丹心中震惊,那日全京城一片混乱,人人自危,荣国公府明明是自顾不暇,几欲陷落,怎么可能还有精力掌控他的动向? 那番动荡,他要顾忌宫里,还要兼顾府中,是如何做到游刃有余的! 难不成,他在隐藏实力? 达丹真正意识到了萧甫山的可怕。 他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说道,“你是吐蕃人最大的敌人,我趁乱去添把火,也属正常吧。” 萧甫山扣着桌子,“你的人手是第一时间到的,和骁骑卫几乎是同时,难不成你未卜先知,知道荣国公府会被围攻?” 达丹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着,“我推测的。宫变之时,权臣的府邸都不太平。” “仅凭推测,就敢让自己大半的手下去冒险,六王子可有些冒失了。”萧甫山微笑看着他,眸子里却是冰雪覆盖,寒气逼人,“你对本公这般敷衍,可不像是诚心合作的。还是你觉得,还有别人能保住你?” 达丹禁不住的周身冰寒,他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父王派他来,果真是让他送死的!惹到了荣国公,怎么可能全身而退!几千人都攻不下的荣国公府,怎么会缺了他这点人手! 他强作镇静,“荣国公说的,我听不懂。” 萧甫山淡淡说道,“你这个样子,本公也不能保你性命。” 达丹闭上了双眼,很是决绝,“荣国公请回吧。父王想取我性命,便取吧。他狠心弃我,我却狠不下心背弃吐蕃。” 萧甫山起了身,“保重。” -- 骄阳炙烤大地,炎热无风,路边的树叶有气无力耷拉着,似被烤焦了一般。 正值午时,路上行人稀少,连猫儿狗儿都躲到了阴凉处,不再四处游荡。 宁郡王拿着桃花扇遮着半张脸,鬼鬼祟祟地溜着街边走,嘴里嘀咕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店铺里偶有少女看到他,面露爱慕,悄悄跟到了后面。奈何他吓的跟兔子一般,头也不回,脚下生风,不一会就蹿出了老远。 宁郡王拍着胸脯,怎么办,胆子越来越小了!长久这么下去,非成神经病不可! 再担惊受怕,饭也得吃啊,很久没吃一品香了,每日吃辣椒酱豆腐乳吊命也不是回事儿! 眼看着一品香就在不远处,他眼睛亮了起来,今日还算顺利! 忽地眼前一片红,他心一沉,便见文珠站在了他面前,手中执鞭,大红的衣裙如太阳般火红闪耀。 “喂!你这几日怎么不出来?”她杏眼圆瞪,娇声问道,依然是娇蛮的很。 宁郡王啪地收了扇子,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回瞪着她,“我为什么不出来,你难道不知道?自然是躲你这个女魔头了!京城好看的男人那么多,你干嘛非揪着我不放?” 文珠撅着嘴道,“自然是因为你比他们好看,他们都是臭的,你是香的。我是我们……我们县城的第一美女,配不上你吗?” 宁郡王嫌弃地上下看了看她,“就你这相貌,脸大脖子粗,虎背熊腰,黑不溜秋,也好意思说是第一美女,我们府里的婢女随便挑一个都比你好看。不对,你不是不好看,你是丑,难看!” 王庭里未嫁的公主只有她一个,文珠一直被娇宠着,大家都夸她貌美可爱,何曾被这般贬低过?还是被她喜欢的人贬低! 她怒火冲天,狠狠地甩了甩鞭子,发出凌厉响亮的啪啪声。 “你不要仗着我舍不得打你,就故意气我。我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就这么讨厌我!我昨日差点离开京城,一直等你等不到,特别难过。以后能不能再见到你,我也不知道……” 文珠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起来,“你就不能跟我好好说说话。” 宁郡王习惯了她娇蛮,突然柔弱下来,特别不习惯,他拧眉看着她,“你还是跟原先那样跟我说话吧。” 文珠委屈的情绪一下子消散了,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你还是喜欢我平时的样子。我叫文珠,你要记住我。有机会我会再来找你。” 宁郡王忙摆手,“那倒不必,咱也不是很熟。你没事了吧?我走了啊。” 他说着话,就抬脚要走。 文珠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你要去哪里,我和你一起去。” 第三百二十一章 文珠 宁郡王嫌弃地把衣袖从她手中拽了出来,“我去吃饭,不过不喜欢跟别人一起吃。” 文珠眼圈又红了,“我好容易见到你,以后可能就见不到了,你就不能和我一起吃顿饭?” 宁郡王叹了口气,这么娇蛮的女子也爱哭的吗? 他心疼地说,“那个酒楼很贵的,我卡里的银子也不多了。” 文珠闻言眼睛一亮,从荷包中拿出一叠银票,拍到宁郡王手里,“你拿着!够不够?” 宁郡王眼睛亮了起来,扒拉着银票一数,一千二百两! 他心中权衡了一下,甩她是甩不开了,横竖都是要带她吃饭,白得一千多两银子,划算!毕竟最近手头有些吃紧…… 他把银票卷起来塞到荷包里,鼓鼓哒,心里真踏实! 他啪地打开桃花扇,潇洒摇着,“那就带你去尝尝,天下最好吃的菜!” 他可真是好看,摇起扇子的样子也好看,还带着香风。他答应跟她一起吃饭,是不是说明有一点喜欢她呢? 文珠开心地笑了起来,大大的眼睛弯起来,似墨蓝夜空上明亮的月牙。她伸手去拉宁郡王的手,宁郡王戒备地躲避开,“吃饭归吃饭,你检点点啊,不许动手动脚,嘴巴更不许动!” 文珠咯咯笑了起来,“你怎么那么害羞,我喜欢你,牵一下手怎么了。不动嘴巴,我怎么吃饭,怎么说话?” 宁郡王俊脸一红,“男女授受不亲,你不懂吗?” 文珠笑着走在他身边,歪头看着他,“你是说用嘴巴亲你吗?” 宁郡王脸更加红了,他的初吻! 他突然有些后悔答应带她来吃饭,结结巴巴道,“简直……不知羞耻,伤风败俗!你到底是不是女孩子!” 文珠高兴地甩着鞭花,“我亲我喜欢的男子,有什么羞耻的?” 同她讲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 宁郡王不想说话了,快步走进了一品香。 一品香里凉爽宜人,空气中飘着香辣鲜香,宁郡王浑身舒泰,心情好了大半。唯一能抚慰他心灵的,便是美食了! 掌柜的笑眯眯应了上来,看了文珠一眼,“郡王爷楼上请!今日是不是要加几道好菜?” 宁郡王忙道,“不必!就挑实惠的来!” “今日新到的牛蛙特别肥嫩……” 宁郡王口水直流,顿时改变主意,“干锅牛蛙来一份!” “好来!”掌柜的笑眯眯去后厨安排。 三楼蜀香阁。 幼菫一身男装,拿了一个单子给秦茂之,“这些东西秦先生帮我备一下。” 秦茂之看着单子,面色微动,笑道,“这可是笔大买卖,夫人前面赚的银子都填上都不一定够。” 幼菫笑道,“银子赚来就是花的,你只管备就是,你预计什么时候交货?” 秦茂之收起单子,沉吟片刻,“数量太大,准备材料,加上缝制,至少四个月,得到十月中旬了。” 幼菫摇头,“十月中旬太晚,进十月之前必须交出来。” 秦茂之很是为难,他给幼菫仔细算,“这么大的数量,光是织布,收购棉花,皮子,至少得两个月。这还是我有秦家商号撑着,货源广。缝制怎么也得给两个月的时间,这已经是很紧张的了。按说这种大订单,都是提前半年以上下单。” 幼菫明白他的为难处,即便是在前世那般发达,几十万套的棉衣,皮靴,订单交期也得半年以上。可是现在事出突然,万一萧甫山这场战争一直持续到冬季,军士穿的暖些,也能提高战力。萧甫山的安全也会多一分保障! 幼菫说道,“秦先生,这是哪里用的你也清楚。布料可以用一部分现成的,也不拘什么颜色,别是花花绿绿的就行,稍贵一些的布料也使得,超出来的银钱我给你加上。到时出来一批交一批,最后一批十月前交出来。” 秦茂之想了想,爽快道,“好!你也不必加银钱,十月前一定给你做出来!” 幼菫笑笑,“多谢你了。前期定要注意保密。” 秦茂之苦笑了下,他早就被荣国公监控起来了,每日都有暗卫跟着他,他又怎么敢造次。“夫人放心,我知道轻重。” 他执壶给她倒了一杯凉茶,“夫人尝尝这凉茶,按你说的方子做的,配上川菜最好不过。来的客人都会点上一壶,很受欢迎。” 幼菫喝了一口,赞道,“口感很好。” 秦茂之笑道,“这个一次能煮一大锅,花不了什么本钱,卖的虽便宜,却也不少赚。” 幼菫笑着说是。秦先生是生意人,从来不避讳谈钱,但却不会让人觉得一身铜臭,反觉得他豪爽坦然。 伙计上了干锅牛蛙,又上了几道小菜,幼菫匆匆吃完了,便要赶回去。今天还要上课,这是利用午休时间出来的。 经过旁边的雅间时,雅间门大开着,外面站着几个壮硕的男子。 雅间内传出来熟悉的说话声,“喂,你是不是女人,吃这么多?这一盆牛蛙差不多全被你吃了!” 幼菫探头一看,是宁郡王,正义愤填膺地看着他对面的红衣女子。 文珠嘴上吃个不停,含含糊糊说道,“吃饭自然是要吃饱算数,我是女人就要少吃吗?” 宁郡王一脸嫌弃,“难怪你这么胖。” 文珠瞪着他,“我一点不胖,你太瘦了。你还是多吃一些,万一我嫁给你,你别抱不动我。” 宁郡王放下筷子,“能不能好好吃饭了?我要娶的是美人,美人!” 文珠啃着牛蛙腿,津津有味,“我就是美人。” 宁郡王突然反应过来,“你不是说你以后见不到我了吗?合着你是骗我的?奸诈!” 文珠突然没了胃口,放下牛蛙腿,“我说的是真的,以后怎么样我也不知道。说不定,我就没命了呢。死我也不怕,就是伤心,再也见不到你了。” 宁郡王愣了愣,看她样子,是挺难过的。见不到他比死都让她伤心,他在别人心目中还能这么重要?他猛地摇摇头,不对不对,这女子阴险狡诈,不会是演悲情戏博取同情吧? 文珠见宁郡王呆愣,安慰道,“你别伤心,我哥哥会想法子的。我若是能活下来,一定回来找你。” 宁郡王难得没有毒舌,“倒也不必……” 幼菫在门口站住了,宁郡王走桃花运了啊!男子女子一起吃饭,可是很亲密的关系了。这是要成亲的节奏? 这个女子,嗯,够火辣! 门口的护卫伸手拦住幼菫,示意她离开。 幼菫清了清嗓子,指着宁郡王,粗哑着声音说道,“里面那位,我们认识的。” 宁郡王听到声音,往门口一看,盯着幼菫看了好一会,睁大眼睛跳了起来,指着幼菫,“大,大,大……大表弟!” 护卫让开路,幼菫进了雅间,笑道,“大,大,大……大表哥!” 没有萧甫山在旁边盯着,宁郡王堂而皇之地转着圈打量起她,唇红齿白,眉目如画,惊为天人。他这是第一次见幼菫女扮男装,真真是俊俏小公子啊! 他啧啧道,“大表弟,你这身打扮很是俊俏可人啊!你走到大街上,没有姑娘给你扔荷包帕子?” 幼菫大方地任他打量,反正萧十一萧十二在旁边看着呢,萧甫山估计很快就知道了。宁郡王现在越嚣张,下场越凄惨。 她笑道,“我是没碰到。大表哥你碰到了吧?” 宁郡王脸色不自然起来,警告说,“你别胡说啊,谁也不许告诉!” 幼菫笑嘻嘻道,“你求我啊。” 宁郡王朝她深深作揖,“大,大表弟,求你大人大量,不要与我计较。今日之事还请替我保密,不要说出去。” “好吧!答应你了!”幼菫很是爽快,反正我不说,还有别人说。 宁郡王怀疑地看着她,莫名感觉不太保险。 文珠走了过来,直直盯着幼菫,眼里满是惊艳,“你怎么这么好看?我原以为,宁郡王是最好看的男子了!” 幼菫笑着看着她,“我们是表兄弟,自然都长的好看。你长的也很好看啊。” 文珠拉着她的手说道,“我真喜欢你,你会说实话!” 幼菫失笑,她是在变相地夸自己好看么? 文珠歪着头仔细端详着幼菫,疑惑道,“咦?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可是我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人啊。” 幼菫笑道,“或许我们在哪里遇到过。” 文珠想自己是第一次来大燕,怎么可能遇到过她呢,可能是在梦里见过? 她细细摸着幼菫的手,惊讶道,“你的手可真好看,又白又嫩!比明珠还要白!没有比你更好看的了!” 文珠大燕话虽然会说,可用的形容词却是有限,这是她夸人的极限了。 宁郡王在旁边逮住机会便损她,“所以,你一个女人这么黑这么粗糙,不觉得自惭形秽?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美人!” 文珠的确心里有些自惭形秽,觉得就似她在天上云间,自己在地上泥中,具体那词怎么说她忘了。 她抓着幼菫的手反复摸了又摸,捏了又捏,“你是怎么让皮肤这么好的?” 幼菫任由她摸着,很是耐心地跟她说起了保养心得,珍珠粉啊,牛奶浴啊,蜂蜜白术啊,巴拉巴拉说了一堆。 第三百二十二章 甩不掉 文珠听的目瞪口呆,一个男人都这么无所不用其极的保养,自己每日只是洗把脸,比起来简直不是女人! 宁郡王听的很是认真,蜂蜜白术?牛奶浴?嗯,可以回去试试。夏日太阳太毒辣,他的皮肤黑了许多,感觉也粗糙了。 萧十一满脸担忧,国公爷诶,有女人占夫人便宜,你介不介意?用不用上前拦一拦呢? 可那女人明显是个女中色魔,我又长的一表人才风流倜傥,若是引起了她的注意,被她看上了怎么办? 文珠听到最后没了耐心,摇着她的手说道,“你说这么多我也记不住,还是你好看就行了,我这样也挺好。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若是有机会,我能不能去找你?” 宁郡王在旁边面露喜色,意外之喜啊!泪奔啊! 他对文珠说道,“我就说吧,京城还有比我好看的。你以后就别追着我跑了!” 追大嫂吧! 文珠看看宁郡王,再看看幼菫,“她的年纪太小了,还是你更合适些。” 宁郡王苦口婆心地劝道,“她年纪不小了,今年十五了,只是看着显小。待再过两年,肯定比现在更好看!” 文珠摇摇头,“没事,我嫁给你,也能见到他。” 宁郡王满脸灰败,甩不掉了! 萧十一正冲着门口站着,他抬头往外看了一眼,用一种你死定了的表情看着宁郡王。 整个荣国公府,宁郡王最痛恨的就是萧十一了,本来就心里不痛快,看他那个眼神就更不痛快了。 他瞪着萧十一,“幸灾乐祸是吧?回头我让大哥给你指个丑丫头当媳妇!” 萧十一笑呵呵道,“你问问国公爷,听不听你的?” 宁郡王自信道,“自然是听……”他眼睛余光扫过门口,脸色一凛。 雅间门口,萧甫山身着玄色锦袍,气势森然,冷冰冰看着宁郡王。 宁郡王心虚地说道,“荣国公好巧……你什么时候来的?” 萧甫山冷冷看了他一眼,“从你转着圈打量内子开始来的。” 宁郡王干笑,“那个……我在开玩笑呢!兄弟的为人你还不清楚?” 太清楚了,你当初还想娶幼菫呢! 萧甫山淡淡说道,“本公看,你跟那位姑娘挺合适,一会派人去和长公主说一声,帮你提亲。” 宁郡王如遭雷击,他说一不二,还真能这么干!他忙上前抓萧甫山的胳膊,被他避了开。 “荣国公,兄弟一场,不能逼死我啊!要是让我娶她,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萧甫山淡淡说道,“那也要娶了她再死。” 宁郡王转身求助地看向幼菫,可怜巴巴说道,“大嫂……救命!” 幼菫摇摇头,帮不了你啊,被抓了现行,你自求多福吧。 文珠震惊地看看萧甫山,再看看幼菫,“他是荣国公,你是荣国公夫人?你是女的?” 幼菫点点头,“所以你选宁郡王是对的。” 文珠惊讶地打量着萧甫山,“我小时候就听说你,你是老男人啊,还是坏人!我怎么看着一点也不老呢?还很好看!” 宁郡王眼睛一亮。有戏!死道友不死贫道! “对对,荣国公可是大燕风云人物,武艺高强,位高权重,皇上很器重他呢!” 嫁给他吧,嫁给他吧! “不过没有宁郡王好看,我真的能嫁给他吗?”文珠问萧甫山。 宁郡王眼中神采消失,“不能!” 他绝望地看着萧甫山,“大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送我去西郊大营吧!一个月!” 他宁愿去军营受虐! 萧甫山吩咐萧十一,“十一,带他去军营,先呆三个月。十二,去长公主府报个信。” 萧十一十二应道,“遵命!” 萧十一的声音特别高亢,嘴巴翘得老高。哎呀,宁郡王上次去送去军营是几年前的事了,呆了一个月出来,整个人跟废了一般,每次提到军营都打哆嗦。不知道呆三个月,会成什么样子? 三个月?!宁郡王打了个哆嗦。 文珠急了,“你不是要我嫁给他的吗?荣国公,你是大人物,不能说话不算话!” 宁郡王抓住萧十一的胳膊就往外走,三个月不多,总比一辈子对着这个野蛮的丑女人好! 他回头跟萧十二叮嘱道,“十二,让我母亲时常给我送些好吃的过去!” 萧十二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跟着出了门,“借过!”撞着宁郡王的胳膊,从宁郡王和萧十一中间穿过。 宁郡王揉了揉被撞疼的胳膊,“十二,我招你惹你了?” 萧十一笑嘻嘻道,“你招惹我们夫人了,就是招惹我们了,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宁郡王哼哼道,“认识这么久了,你们对我还真是一点情面不讲!小心你别落我手里!” “您继续吹牛,我听着。” 两人拌着嘴,下了楼。 萧甫山捉住幼菫的手,“走吧。” 幼菫跟文珠挥了挥手,“我走了啊。” 文珠呆回过神来,噔噔蹬率先跑下楼,“宁郡王,你等等我!” -- 萧甫山陪着幼菫坐进了马车。 幼菫笑道,“妾身看那女孩挺好的,如果能和宁郡王成就一段良缘,也不错,每日定然热闹的很。” 萧甫山用茶水打湿了帕子,仔细帮她擦着手,每一处都不放过,“那女子摸你的手,你也不知道躲开。宁郡王转着圈看你,你也不知道避开。” 啊?女人的醋都吃? 幼菫笑道,“这有什么的,都是女人嘛!宁郡王看我几眼又不会少块肉!在我们那里,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更亲密的都可以呢!不过还是不要和他说了,免得他展开联想。 这段时间,他时不时的会问一些她前世的事,幼菫给他描述了汽车,火车,飞机,高楼大厦,手机,电视……他很爱听,还会问那些东西是怎么造出来的,可每次听完,又总是沉默。 幼菫猜测不出他是作何感想的,他是很骄傲的人,幼菫也不愿强行去刺探他的内心。 萧甫山浓眉紧皱,抿唇看着她。 “在我这里,不行。” 幼菫长叹一口气,“好。听您的,不让摸,不让看。” 萧甫山满意地把她揽到怀里,摸着她的头发,“这就对了,乖。” 第三百二十三章 成功 “那女子是吐蕃公主文珠,和他王兄达丹来大燕刺探情报的。宁郡王不能娶她。”萧甫山回应幼菫方才说的话。 幼菫惊讶地坐直了身子,又被萧甫山拉回了怀里,“她是吐蕃公主?” 萧甫山点点头,“她从来了京城没几日,便一直纠缠宁郡王,我担心,这是刻意为之。” 幼菫回想着文珠对宁郡王的热切眼神,还有她的一举一动,觉得是至真至纯,不似作伪。 “妾身看文珠倒似是真性情,如果是演戏,那演技就太精湛了,丝毫没有破绽。” 萧甫山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幼菫的头发。 达丹方才虽然没有承认和京中人有联系,可自己一出言试探,他就断然拒绝了交换条件。很显然,这其中干系重大。 最可疑的便是成王。围攻荣国公府的骁骑卫是成王的势力,围攻计划他是最清楚的了。 成王一直在暗中拉拢势力,他也曾想拉拢裴弘元,只是裴弘元不把他看在眼里。他想借助吐蕃势力也未尝可知。文珠如果嫁给宁郡王,两国联姻,成王想从中利用长公主做些事,就容易许多。 他说道,“她或许没作假,可她身后的人可不一定。宁郡王身后是长公主府,在大燕举足轻重。我担心有人想利用宁郡王和文珠的联姻,拉拢长公主。” 幼菫深以为是,如果是想设计文珠,倒的确容易的很,她喜欢漂亮的男人。只要引着她见到宁郡王就可以了。 可这也说明,吐蕃的手已经探到了京城,萧甫山想要应对他们,定然是更为艰难。 幼菫问萧甫山什么时候出发,他也是三缄其口。 他是什么筹划,幼菫也不清楚,除了萧甫山,估计没有一个人真正知道全部筹划。 回到府上,幼菫的学生们正在临摹字帖,等着他们这位忙碌的先生。 萧甫山则去了外书房。 萧十二从长公主府回来,立马被萧东叫去了外书房。 萧十二以为国公爷是要听长公主那边的反应,禀报道,“长公主听说宁郡王被送去了西郊大营,很高兴,让卑职带了一篮子荔枝给夫人。卑职一会把荔枝送去启明堂,冰快要化完了。” 他的话很明显,没事我就先走了,夫人等着吃荔枝呢! 萧甫山看了眼他手里的篮子,“耽误不了你多久,夫人去一品香见秦先生,他们说什么了?” 萧十二理直气壮回道,“国公爷,夫人有令,不能告诉您。” 萧甫山皱了皱眉,这个侍卫完全不是他的了。 他不得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若是寻常小事,本公不会强求你。现在形势微妙,一个不慎便是满盘皆输。你该知道事情轻重。” 萧十二是府里侍卫中的佼佼者,心思敏锐,自然是察觉到了最近府里的异样。消失十几年的萧四突然回来,萧西突然不见了踪影,萧东开始每日跟着国公爷,夫人今日又突然预定这么多棉衣,他便猜测是大战在即了。 他若是猜到了,别的有心人自然也能猜到,若是坏了国公爷的大事…… 萧东权衡之下,还是说出了实情,“夫人向秦先生下了三十万套棉衣和皮靴的订单,让他十月前交货。” 萧甫山心下微动,三十万套,得五六十万两银子。她之前应该就让秦先生做了什么事,搭进去两个月的收益,这次估计就把家底掏空了吧。 军队的棉衣的确是最紧缺,缝缝补补,每两年才换一件。士兵每日训练,摸爬滚打,衣服磨损的快,往往第二年穿已经不暖和了,只能生生忍着。他的产业收益养私军是够了,贴补西北军,却是力有不逮。 他喟然叹息,幼菫对他真是用尽全力了。只是现在形势未明,秦先生一动,怕是会打草惊蛇。成王心思深沉,但有风吹草动便能猜测到他这边已经有所行动。 成王若和吐蕃王有勾结,吐蕃王那边很快便会得到消息。若是他们突然发动进攻,他这边又还没有部署完成,只怕要被动了。 他摆手让萧十二退下,“去给夫人送荔枝吧。” 萧十二细观萧甫山神色,不放心地说道,“国公爷,夫人是忧心您的安危,您可不能怪他自作主张。她为了让秦先生早半个月交货,宁肯多加银子。” 萧甫山淡淡看着他。 萧十二背脊一凉,“卑职告退!”提着荔枝退出了外书房。 夫人,我尽力了! 萧甫山对萧东吩咐道,“你去联系秦茂之,筹备棉衣的事推迟半个月。他身边多派几个人盯着。” 萧东心中感慨着夫人的大义,拱手领命。 盯刘安的暗卫回来了,灰头土脸,身上一片狼藉,“国公爷,刘安昨日买了不少硝石、硫磺和木炭回去,做了很多拳头大小的黑球,看着不像是丹药。方才那些球依次都炸了,房子都炸塌了半边。” 他都被炸出来了,若不是躲的快,怕是小命都交代在那里了。幸好那刘安也被震的晕晕乎乎的,才没发现他。 “还有一颗黑球是扔到了猪圈里,血肉横飞,里面的猪没有一个全乎的。还有……”他看了萧甫山一眼,很是艰难地说道,“猪粪四溅。” 想想当时的画面,暗卫嘴角扯了扯,可谓是惨烈。 萧甫山恍然猜到了幼菫想要做什么,这个东西在后世的战争中用到了吧? 这个小丫头,暗地里干的都是大事! “刘安现在在做什么?” “被他邻居堵在家里,讨要银子赔偿。他左右邻居的院墙被震塌了,粪汁也溅到了邻居家。”暗卫笑道,“他应该是常炸炉,应对的很淡定从容。二十在那里盯着。” 这东西的威力竟这般强,若是用到战场上…… 萧甫山说道,“把他带过来吧。注意隐蔽。” -- 学堂下了学,幼菫便被请到了外书房。 一见到局促不安的刘安,她便知道惊喜瞒不住了。 她走到刘安跟前,迫不及待问道,“可是成功了?” 刘安挠了挠头,“应该是成功了,做了好几种,最厉害的那种扔进了猪圈。只是我娘一直拿着笤帚追我,那些猪具体死成什么样我也没看清。” 幼菫这才注意到,刘安脸上有好几道抓痕,应该是被家中母亲挠的。 她忍俊不禁,“一会让刘管事给你家送几头猪过去。” 刘安忙拱手道,“多谢夫人。” 萧甫山招手让她过去,指了指旁边的座位,温声道,“坐这里。” 幼菫过去坐下,她笑嘻嘻问道,“国公爷,您觉得这个可有用处?” 萧甫山推了一盏茶给她,“喝茶。” 幼菫端起一饮而尽,顿时苦的打了个哆嗦,她的脸皱成了一团,“药茶!” 幼菫一直只肯喝紫玉煮的药茶,带着甜味,这个可苦多了! 萧甫山说道,“夏日嗓子本就容易上火,你又劳累讲课,这个茶以后每日喝上一杯,我会让刘管事给你送。” 幼菫喜甜食,吃苦的东西跟要了她命似的,“妾身喝紫玉煮的就好。” 萧甫山严肃看着她,“听话。” 幼菫瞄了一眼他的脸色,唉,罢了,罢了。总归他过几天就走了,他走了自己就是老大,谁还管得了她? 想通了这点,幼菫很真诚地答应了下来,“知道了。” 萧甫山这才恢复和煦,给她倒了杯白茶,“你让刘安做的那个……炸药,很有用,可抵千军万马。待在战场上实验了效果,可以在全大燕军中推行。若是使用得当,此物可载入史册。” 幼菫笑道,“妾身倒没想那么多,能帮到您就好。” 何止是帮到,有了此物吐蕃又有何惧? 吐蕃边境线只距京城千余里,吐蕃就如一直凶猛巨兽俯首窥视着大燕,让人如芒在背。边境防线一旦崩溃,吐蕃大军几日便可到达京城。吐蕃兵力数倍于大燕,又骁勇善战,擅骑射,大燕一度岌岌可危。若不是百年前出现了萧家军,大燕皇帝已做了东迁京城的念头,试图偏居一隅,避其锋芒。 他接手西北军这些年,致力于夺回河西之地,一城一池地慢慢收回,进展缓慢。 在别人看来,他是军功卓着,不但止住了吐蕃蚕食的步伐,还夺回几百里土地。可对他来说,每每看着关外的大燕子民,在吐蕃人奴役下悲惨生活,心中总难平。这是作为一名将军的耻辱。 有了炸药,收复国土便指日可待,吐蕃近距离窥视大燕京都的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 萧甫山详细问了刘安,炸药的制作。刘安很有心思,记录了每种配比的爆炸情况,还有一些自己的心得。 幼菫则根据自己知道的一些知识,在旁边补充。 萧甫山毕竟是有实战经验,很快便理清了思绪,形成了自己一套实用理论。炸药如何制造更合理,如何保存运输,如何投掷,引线用什么材质,做多长……侃侃而谈,不时询问幼菫是否合理。 幼菫听的目瞪口呆,感觉穿越过来的人是他。 他甚至已经在构思炸药的新用法! 这个人分明就是为战争而生的,说起这些,他的脸上带着一层光,和平时的他完全不同。 三人在外书房一直商讨到夜幕四合。 趁着夜色,刘安被秘密送出了城。 第三百二十四章 荒诞 太子连续几日都是歇在太子妃处,太子妃的身子也一日一日好了起来,每日睡的也踏实,脸色渐渐红润起来。 太子在欣慰之余,又有些后怕,若是他没有发现那些熏香有问题,现在太子妃怕是已经小产了! 早朝上有朝臣奏请,“皇上已连续十日不早朝,臣求见皇上。” 太子冷声道,“难不成你以为,是孤不让皇上上朝?” 吴御史跪下,“臣不敢。臣只是担忧皇上身体……” 又一老臣颤巍巍出列,“老臣敢请,求见皇上。” “臣附议。” “臣附议。” …… 太子看了看,都是些老臣。 最后,韩修远也慢悠悠出列,“臣,附议。” 韩修远乃文臣之首,其父韩院长身后又有一众文人追随,他附议,此事便不能轻易揭过。 太子眯眼看着他,他之前肯放弃支持立嫡长,还帮着踩了恭王两脚。太子便以为他是投靠了自己,原来不是么。他忠于的是皇权,还是荣国公? 又有一声清朗的声音,掷地有声,“臣附议。” 太子望去,是裴弘元,少年身着绯色朝服,一派清冷孤傲,静影沉璧。他不但是朝臣,还是宗室子弟,在宗室中地位超然。 忠勇王近日在三丰大营常住,世子说话,自然就是代表了忠勇王府。 裴弘元一出声,几位宗亲便纷纷出列附议。 宗亲出言相见,太子就更不能再推脱了。 他看了眼空悬的龙椅,淡淡说道,“既然如此,众位爱卿便移步乾清宫吧。” 众朝臣猜测皇上已是病入膏肓,或是被太子挟制,不管如何,他们总该见上一面知道情形才是。 四品以上的官员,都整理衣冠,低着头目不斜视,跟在领路太监后面,浩浩荡荡去了乾清宫。 萧甫山自带凌厉迫人的威压,让众位官员自动退避三舍,无人敢靠近同行。 唯独裴弘元踱着步走到他身旁,用二人可闻的声音低声说道,“怕是有好戏看了。” 萧甫山冷峻的脸上不见表情,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 裴弘元说道,“我不知这件事其中有没有你的手笔,不过这江山,他也不算名正言顺。” 萧甫山淡淡瞥了他一眼,“世子还是老实一些为好,你若动了心思,本公不会坐视不理。连成死在狱中,是你动的手脚吧?” 裴弘元笑了笑,“你跟他已经论起君臣,还提醒我这些作甚。你信不信,以后他定然重用我。” 萧甫山说道,“本公自第一次见你,便知你非池中之物,被重用是迟早之事。” 裴弘元细眸微微眯着,似有嘲弄,“你明白我说的是何意。帝王之术,一脉相承,几个皇子里面,太子又是最像皇上的。皇上在位二十多年,最擅长的便是制衡之术了。” 萧甫山山负手走着,看着远远的前方,太子的黄色锦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身侧宫人成群,前呼后拥。 他的确是最像皇上的。 乾清宫殿前开阔,大臣们按品级在地上跪成几排,等着皇上传召入殿。只有萧甫山和韩修远二人,站在最前面,他们早就被皇上免了在宫内跪拜行礼。 乾清宫前一个多月前的一场宫变,血流成河,据说血水渗透到地底下,无法清理干净。每每到了下雨时,便有黑污的血水渗出,腥臭难闻。 是以下雨时和晚上,宫人都不敢走这条道,宁肯绕远路也要避开这里。 今日阴天,有的官员跪在地上,总觉得能闻到一股血腥气,源源不断从地砖缝隙钻出来,萦绕在鼻息间。虽是白日,仍觉得气息森然,周身生寒。 太子站在前面的汉白玉石基上,淡然看着矗立天地间的乾清宫,已不是想象中的那般高大威严。 朱全从殿前走了过来,抱着拂尘恭恭敬敬给太子行礼,“太子殿下,皇上还忙着,等会奴才在进去请示。” 太子淡淡看了眼下面跪着的朝臣,“你与他们再说一遍。” 朱全笑着应是,往下走了几步,先给萧甫山行了礼,方对跪着的大臣们说道,“众位大人还请再等等,皇上现下没空,大人们若是有事要忙,先去忙着罢。” 大臣们相互交换了下眼神,皇上最近也不理政,奏折都是太子批阅的,他能忙什么?连通报一声都不能? 没有人走,既然来了,总要见皇上一面心里才能踏实。 天气炎热沉闷,连一丝微风也无,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跪在坚硬的石板上更是痛苦煎熬。 已经过了半个时辰,朱全还是低着头站在殿门前,没有进去通禀的意思。 看太子和荣国公、韩修远,三人倒是面色沉稳,丝毫不见着急。他们是站着啊,能一样吗? 大臣们正腹诽着,却听见一阵女子尖叫声,殿门打开,两个年轻女子冲了出来,衣不蔽体。她们惊慌地往宫殿旁边跑去,紧随其后的是头发花白的皇上,只上身敞开穿了一件明黄寝衣,脸色赤红,形状癫狂,蹒跚跑着去捉那两个女子。他冲殿前侍卫喊着,“拦住她们!” 侍卫们似乎司空见惯,面色如常,不过片刻便把那两个女子控制住,对她们的求饶置若罔闻。 两个女子被带到了皇上面前,浑身战栗,面露惊慌恐惧。 皇上拉着离他最近的女子,声音暴戾凶狠,“再想逃,朕便诛了你九族!” 女子惊惧得停了哭声,身子瑟瑟抖着,皇上哈哈笑着,满意地搂着他,进了殿门。另一个女子看到不远处的一众朝臣,惊叫着跟着进了殿。 殿门又被宫人重重地合上,发出咣地一声,响亮又沉重。 朝臣们瞬时被惊醒,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方才的那一幕太过匪夷所思,他们都惊得忘了低头回避,看了个全程。 皇上近一年来贪图淫乐他们是知道,却不想竟荒诞如斯! 韩修远面色无波无澜,对太子拱手说道,“殿下,臣先去处理政务了。” 太子点头,“韩爱卿去吧。” 韩修远看了萧甫山一眼,目光清冷,抬步离去。 其他大臣也不肯跪着了,纷纷起身,向太子告辞。若是等下去,还不知要跪到什么时候! 众人的心情如这天气,沉重憋闷,扼得人喘不过气来,众人连交流看法的心思都没有。 第三百二十五章 质问 萧甫山冲太子拱手,“臣告退。” 太子点头,欲言又止。萧甫山已经抬步走了。 众位朝臣自动让开一条道,目送萧甫山远去。 钟安平跟了上去,“荣国公,你是不是知道……程大人成亲那么仓促。” 别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这婚期原本定的可是八月。冷不丁提前这么久……皇上这般情形,怕是日子长不了了,国丧三月内民间不可嫁娶。 萧甫山说道,“有些事情,心里明白就好。” “嗨,我就是想跟你说,我很厉害。”钟安平笑了笑,“我这几日还是不去兵部了,金吾卫那边得警醒一些,想浑水摸鱼的人太多了。” 萧甫山难得夸赞了他一句,“你能想到这些,说明你真的很厉害。” 钟安平有些受宠若惊,很是认真地看了看萧甫山,见到一脸严肃的样子,仿佛方才夸人的不是他。 他不太确信地问,“你刚才是在夸我吗?” 萧甫山淡淡瞥了他一眼,就在钟安平觉得不会有回答的时候,却听见一声,“是。” 钟安平高兴地咧嘴笑起来,“跟了你那么久,总得学到一些本事才是。” -- 傍晚时分,启明堂放学,学生们给幼菫行礼道别,陆陆续续走了。 永青收拾好了自己的书箱,说了声“母亲,我出去玩会!”便蹭地没了人影。 幼菫喝着紫玉泡的药茶,滋润着劳累了一天的嗓子。刘管事很尽职尽责地用托盘端着一碗药茶来了。 幼菫皱眉看着那只碗,“刘管事,你选的这只碗有点大!” 刘管事对夫人是最耐心和气不过的,萧甫山都没享受这待遇。他笑着解释道,“夫人今日按说不该上课,您连着两日上课,药自然是要多喝些。” 他端了一碟蜜饯摆到桌上,“喝完了药吃颗蜜饯就好了。这蜜饯是国公爷亲自去西城王家铺子去买的。还有腌梅子,是铺子里今年第一批上市的,国公爷买了不少,老奴已经送去木槿园了。” 幼菫叹了口气,他何必操心这些,西北军务够他忙的了! 她端起碗,深吸一口气,把药一口气灌下去了,哆嗦着手捡了一颗蜜饯吃了。 刘管事欣慰地叹息,劝夫人就提国公爷,劝国公爷就提夫人,保准管用! 幼菫没休息多久,韩修远便过来了。 韩修远穿着紫色仙鹤纹朝服,面如美玉,恭恭敬敬一丝不苟给幼菫作长揖行礼,“师叔,我给您带了些荔枝过来。” 自幼菫跟太子讨要过荔枝,好像大家都知道她爱吃荔枝了。送礼很是能投其所好。 幼菫不知道的是,太子这些日子隔日让太监送荔枝到荣国公府,已经传的无人不知。原因无他,每日宫里到的荔枝总共只有几篮子,却要分一篮子给她。宫里那些爱吃荔枝的妃嫔,便生出了意见,话便传了出来。 幼菫从宽大的太师椅上站了起来,笑眯眯地接过荔枝,“师侄有心了。” 韩修远或者韩夫人每次来,都会搬走些酱菜的,幼菫未等韩修远开口,就吩咐紫玉,“回木槿园搬一些酱菜过来,豆腐乳和辣椒酱多一些。” 紫玉应下,出了学堂。 韩修远严肃看着幼菫,眉心凝重,“我不是来拿酱菜的,我有事要问荣国公。” 幼菫端详他的神色,似是不悦。她猜测是有公事,他们俩似乎彼此并不是太看得上对方,私事上从未有过来往。 “那师侄要等等了,国公爷还未回府。”幼菫说着话示意他坐下。 学堂里摆了两个冰盆,凉爽舒适,韩修远犹豫了下,最终没抵得过诱惑,抚着大袖坐了下来。 幼菫从冰盆里取了一壶冰镇酸梅汤,倒了一杯给他。学堂里是不限量供应酸梅汤和清热药茶的,学生们很是喜爱,有人还会带一些回去,给家里的妻儿尝尝。 韩修远谢过了她,看着冰盆说道,“听说太子给国公府运了满满两马车冰,太子对荣国公还真是分外器重。” 幼菫听出了言外之意,这个师侄身上又炸刺了,“师侄此言差矣,太子运冰是给启明堂,且也不止两马车,待用完了还是要再送的。师侄的消息可不够灵通。” 太子重视算学,给启明堂拨冰,的确也说的通。 韩修远默了默,“我当初赞同师叔所讲,立贤不立长,可若贤者不贤,又该如何?” 他突然说这个,难不成是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听他的意思,太子不贤,现在又来找萧甫山,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倒像是萧甫山的错。 幼菫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师侄冷不丁这么问,我该如何回答,总得知道事情原委才是。” 韩修远微微蹙了蹙眉头,宫里的事怎么能说与她一个女子听,且不说污秽不堪,事关重大,就算是父亲都不能说。 “师叔先别管发生了何事,只管回答我。” 幼菫斟酌了下,说道,“所谓贤者,也不过是相对而言,说的不好听点,矮子里面拔将军,将就罢了。太子总比先前的恭王要贤良吧。” 韩修远见幼菫直接说开,也不再隐晦,“皇上可不止这两个儿子,成年的皇子还有好几位,比如成王。” 幼菫笑了笑,“听说宫变那日,几位皇子胆小如鼠,都躲到了柱子后面,又怎堪大任。那个成王,且不说他花天酒地,师侄可知围攻荣国公府的骁骑卫,背后的人是谁?” 韩修远暗叹了口气,他手掌整个朝堂动向,也豢养了些死士暗探,又怎会不知,骁骑卫是成王的势力。 萧甫山是大燕柱石,他若是倒了,整个大燕也就危在旦夕,说有灭国之祸也不为过。成王此举与前恭王也无甚区别,为了那个位子不择手段,置大燕安危不顾。 众多皇子中,除了太子裴靖章,还真是选不出可堪大任的皇子来。 他沉默着喝了口酸梅汤,一阵凉爽攸地贯穿全身,他忍不住把一杯慢慢喝光,顿时通身舒泰。 “即便太子继承大统,荣国公如若有悖逆之举,我也不会袖手旁观。”韩修远是个严厉的人,即便他对幼菫恭敬,眉眼平和,说起话来还是带着凌人之势。 幼菫给他又倒了一杯酸梅汤,“我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不过国公爷行悖逆之举,我却是不信。师侄先等着,等国公爷回来,你们细谈。” 韩修远看着幼菫,他一身男装,一副稚嫩少年模样,他忍不住说道,“师叔,你虽智慧超群,可毕竟阅历浅薄,不知世事无常人心凶险。你还是要谨慎些,不可尽信于人。” 幼菫笑了笑,“我知道你对国公爷一直多有不满,他行事不喜解释,你误会他也属正常。别人不信他可以,我身为他的妻室,却是不能不信他。” 韩修远言尽于此,见幼菫执着,也不再多言。 -- 萧甫山回府后,让人将韩修远请进了外书房。 他自顾自斟了一盏茶,缓缓喝着,“韩大人来兴师问罪,本公奉陪。可你挑唆内子,提防于本公,就不妥当了。” 韩修远也无被人说破的尴尬,清冷说道,“夫人是我师叔,与家父师出同门。我自要为她考虑,提醒一二。师叔心思至纯,荣国公若是有负于她,我也不会坐视不理,定会为她讨回公道。” 萧甫山剑眉微挑,在他面前,有人肯如此直白的为幼菫出头,韩修远还是第一人。程绍和程缙性子温和,又官位不高,在他面前总是不太有底气。 他淡笑道,“说的很好。内子总算有了肯为她出头之人。行吧,说说你的来意吧。” 韩修远冰冷看着他,“皇上形状癫狂,显然是过量服用丹药所致,太子刚刚被立为储君不过半个月,是不是有些心急了?” “这个你该问太子,不该来问本公。” 韩修远冷笑,“太子登基已是不可逆转之事,我又何必再生事端。但你是臣子,我总辅朝政,却可以诘问于你。” 萧甫山说道,“韩大人总辅朝政,也该发现,朝局已然大变。你觉得,太子与本公的关系还会停留在以前吗?何况宫中之事,又何须本公插手辅助。” 韩修远自然是知道朝局大变,可太子与萧甫山一向关系亲密,又是姻亲。他不得不作此猜疑。 他怀疑地看着萧甫山,“当真与你无关?” “当真。” 韩修远虽不喜萧甫山行事狠辣,却也敬他坦荡,他站起了身,“那我无事了。就此告辞。” 萧甫山坐在那里也不起身,淡淡说了句,“慢走。” 他们都是不爱言谈的人,又无甚交情,正事说完了,谁也不愿多与对方说一句话。 连客气的话都不想与对方多说半句。 韩修远上了马车,发现里面已经装满了酱菜,他微微笑了下,家中夫人若是见了,定然要高兴地赞他几句。 韩修远马车还未出府门,便被萧东拦住了。 韩修远掀开帘子,“萧将军何事?” 萧东拱手道,“韩大人,方才宫里传来消息,皇上驾崩了。” 韩修远脸色蓦然大变,他说了句“多谢!” 便厉声说道,“去宫里!” 车夫一甩马鞭,驾着车快速离去。 第三百二十六章 驾崩 萧甫山得了消息,先回了趟木槿园,幼菫见他回来,便吩咐沉香摆膳。 萧甫山摆手让沉香她们下去,对幼菫说道,“皇上驾崩了。” 语调无波无澜,似乎他死是件无关紧要之事。 幼菫之前见过几次皇上,觉得他身体还算健康,再活个几年是没问题的。怎么这么快就死了! 她惊讶道,“这么快?是得了急病?” 萧甫山平静说道,“他本就身子不好,要不然也不会让太子监理朝政。” 他把幼菫的手包在掌心,眸子紧紧盯着她,正色叮嘱道,“我现在要进宫,估计今晚是不能回来了。你乖乖待在府里,这几日都不要再出府门,可记住了?” 幼菫认真地点点头。 皇上驾崩,皇位更迭,人心动荡,魑魅魍魉怕又要出来了。 萧甫山用力捏了捏他的手,便阔步出了房门。 幼菫去了正院,与萧老夫人说了此事。 萧老夫人捻着佛珠,果真如此。 她淡淡说道,“皇上大行,举国同哀,府里该换的物件就换换吧。” 幼菫惊叹于老夫人的淡定,应了下来。 府里的红灯笼都要摘下来,换上蒙着白纱的,各处的帘子帷帐也要换上素淡颜色。府中上下都要服缟素。 萧老夫人去了小佛堂,幼菫忙到二更时分,老夫人还在佛堂里念经。 她应是为女儿萧宜岚念的吧。 能否当上皇后,就看这几日了。 -- 皇宫里已经是一片缟素,哭声震天。 大行皇上已经收殓梓宫,梓宫置于乾清宫,周围摆着满了冰盆。 皇子们守在灵前,跪地俯首,时有悲声。 外面妃嫔的哭声更是哀戚悲切,哭的又是谁。皇后身着缟素,珠钗全无,面容悲切,跪在最前面。 王公大臣们得了消息,纷纷进宫哭灵,按照官阶高低依次而跪。萧甫山跪在前排的位置,黑眸低垂,面无表情。 大太监朱全从殿中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卷明黄的诏书,谁都知道那是什么。 殿中皇子们也纷纷出来,重新跪在殿门前。 殿前霎时安静下来,原本震天的哭声顿歇,所有的人都低着头,竖起了耳朵。 朱全清了清嗓子,宣读皇上遗诏,“……太子皇三子靖章,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舆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朱全将诏书交给韩修远,“韩大人,还请代众位大人看一下诏书。” 韩修远双手接了诏书,逐字辨别,其实即便诏书有假又有什么用。这天下实则已在太子手中。 他收了诏书,双手举起来高声道,“恭请太子登基!” 身后的大臣们跟着高呼,“恭请太子登基!恭请太子登基!” …… 太子悲声道,“父皇大行,丧仪未成,梓宫尚未入皇陵,孤尚未陵前守孝,怎可登基为帝。” 有老臣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为免祸乱,还请太子殿下即日登基,择吉日举行登基大典。” “我朝历代皆是灵前即位,择日登基。太子殿下今日登基也是遵循祖制。” “殿下梓宫前守灵三日,便是全了殿下孝义。” …… 臣子们再三相请,太子依然坚持,他脸色沉痛,沉声说道,“父皇梓宫移入帝陵后,孤要陵前结草庐,为父皇守孝二十七日。众位爱卿不必劝了。” 民间守孝三年,实则为二十七个月。新帝为大行皇上守孝,以一日代替一月,需二十七日。这二十七日不可嫁娶行房,不可饮酒作乐,二十七日满,便可除服。 陵前结庐守陵,这在历朝历代更是没有过,皇上政务繁多,怎可让他离了朝堂。即便是民间,墓前结庐的也极是少见。 臣子们相互眼神交流了一番,太子这是要传仁孝之名吗?此时树立一个仁德大孝的形象,的确是可在史书上写下漂亮的一笔。 韩修远手里还举着诏书,低垂的眸子里暗藏讥讽,仁孝! 皇后蹙起了眉头,太子这是做什么?夜长梦多,二十七日,不知要横生多少枝节。他若不在京中,那些蠢蠢欲动尚未反应过来的,这么长时间足够他们筹谋夺位了! 她以眼神示意太子,奈何太子目光坚定,身姿笔挺地立于石阶之上。 皇后开口道,“太子殿下仁孝,先帝在天之灵自当欣慰,可国无不可一日无君。你一去一月,朝中诸事又由谁来打理?” 太子沉声说道,“母后不必劝了,孤心意已决。” 众目睽睽之下,皇后又怎好一味劝着太子登基,不让他尽孝道!她不由心中气结,他汲汲营营这么久,好容易要到手的皇位,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臣请替太子殿下守陵。” 一声低沉浑厚的声音,蓦地砸到众人耳中,字字坚硬有力,众人不由循声望去。 却见萧甫山起身巍然立于天地间,高大挺拔,沉稳如磐石,似只手便可撑起一片天地。 众人跪在地上,皆仰视着他。 荣国公守陵,神鬼避让,又身为一品公卿,身份尊贵,倒是极为妥当的人选。 萧甫山又拱手道,“臣请替太子殿下守陵,还望殿下社稷江山为重,允准臣所请。” 太子行至萧甫山面前,动容道,“荣国公与孤自幼相识,情同手足,你肯代孤守陵,孤心甚慰。孤既可全了孝道,又可顾全大燕社稷。” 他拱手作揖,郑重道,“孤在此谢过荣国公。” 萧甫山拱手道,“臣不敢受殿下大礼,还请殿下登基。” 太子沉沉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到前面石阶之上,接过韩修远手中诏书。 殿前一片高呼,“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即便早已大权在握,即便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可真听到“皇上”这称呼时,他仍是心中激荡,满满的狂喜冲撞着胸口。 太子负手而立,看着皇子们,大臣们,皆俯首在他脚下,才真正感受到,这个天下是他的了! “众位爱卿平身。” 这是他作为皇上说的第一句话。 “谢皇上!” 王公大臣们纷纷起身,活动着跪僵了的身子,悄悄地四处打量着,互相交流着眼神。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丑态 太子下了他继位的第一道旨意,“朕既已登基,不敢让母后仍以皇后相称,便遵母后为皇太后。” 大臣们又一次跪地,“参见太后!” 新晋的太后面容悲凄,缓缓说道,“众位爱卿平身。” 短暂的休息之后,又是一波哭灵。 太后悲痛难抑伏倒在地,几欲昏厥,宫人慌忙扶她上了轿辇,抬回了坤宁宫。 关了殿门,太后保养得宜的脸上一派淡然,任由宫女服侍着洗脸,涂抹脂粉。 她淡淡说道,“哀家十六岁进潜邸,满心满眼的都是他,整日只为他活着。可这潜邸里女人多啊,多到哀家都记不清她们的名字。旧的走了,又有新的来了。日子过得久了,心被伤的次数多了,伤疤一层盖一层,也就慢慢活明白了。哀家在这世上啊,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 “哀家靠着自己,一步一步往上爬,爬了大半辈子。如今终于站到了最高的地方,看着痛恨的人,一个个走了,走在本宫前面。” 太后雍容典雅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想想以后的日子,可真是舒畅。” 掌事宫女用梳篦轻轻帮她涂了玉容膏,轻柔按摩着,静静听着太后说话。 熏炉中熏香袅袅,殿中弥漫着淡雅清新的香气。 殿门推开,宫女进来禀告,“太后娘娘,安国候求见。” “让他进来。”太后挥手让殿内侍奉的宫人出去,只留掌事宫女在身边。 安国候刘祁在宫人引领下进来殿,他跪下道,“臣恭贺太后娘娘,心愿达成。” 他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太子登基,她登上太后之位,最高兴的莫过于刘氏一族了吧。 所以说,她的亲人只有刘氏。 太后淡淡看了他一眼,“你起来说话。你是哀家弟弟,不必行此大礼。” 刘祁起了身,“姐姐是最尊贵的太后娘娘,弟弟高兴之余也不能忘了规矩,给您请安还是要得的。” 太后温和笑了笑,她喜欢懂规矩的人。 刘祁又禀报道,“娘娘放心,整个皇宫各个角落臣都安排了人手巡逻,谁也别想在这个时候捣乱。” 太后缓缓在手上涂着玉容膏,“龙武军可不在你的手中,大统领吴峥是萧甫山的人,他们若是要捣乱,你能奈他如何?” 刘祁冷哼,“臣倒希望他们捣乱,也好趁机解决了他们!” 太后冷冷瞥了他一眼,“真刀真枪地干,你可是萧甫山的对手?别嘴上逞强了。” 刘祁重重叹了口气,“臣只是不忿,堂堂帝王,还要对他一个臣子这般小心翼翼。玉儿进宫才几日,就因何氏被厌弃,我还搭上一万两银子。太子……皇上就是怕惹恼了萧甫山。还有,刘侧妃爱吃荔枝,却不能每日尽兴,皆因那个何氏隔日就要分走一篮子。整日受着萧甫山压制,我这心里憋屈!” 太后冷声说道,“你就只看着这点子东西?” 刘祁脸色一亮,“娘娘是说……” 太后摆了摆手,“你且看着吧。” -- 守了一夜的灵,皇子们个个精神萎靡,到了白日,便轮流休息。 新晋的皇上靖章,在太监朱全和张安的反复劝说下,去偏殿休息。 他并不困,只是躺在榻上闭目养神。想着如何开创大燕盛世,成就伟大帝王霸业。 外面是哭声和僧人念经超度的声音,在炎热的夏季,显得格外聒噪。可这些,却丝毫扰不了偏殿的宁静清凉。 张安端着一个托盘从外面进来,立在不远处候着,丝毫不敢出声扰了皇上思索。 不知过了多久,皇上睁开眼才发现张安在,手里似乎端着吃食。 他昨晚就未曾用膳,又熬了一夜,此时正觉饥饿。 “张安,是什么吃食?” 张安上前到皇上跟前,“皇上,太子妃担心您只顾悲痛忙碌,忘了照顾自个儿,差人送了三明治过来,让您好歹吃几口垫垫肚子。” 萧宜岚和李侧妃都有着身孕,不能前来哭丧,只能留在东宫。 封后要在登基大典之后,这期间一切称呼只能照旧。太子妃尚未晋封,如今也只能这么称呼,只是听着别扭的很。 皇上皱了皱眉,“服丧期间朕要茹素,不吃荤食。三明治里有火腿,就不必了。” 张安跪在地上,将托盘举在皇上面前,“皇上您看,太子妃今日做的是素三明治,里面没有火腿,换上了口蘑胡萝卜。” 皇上抬眼看去,之间托盘里摆了四个三明治,侧面看去,红红绿绿黄黄的分外好看,让人口舌生津。 他忍不住伸手拿起一个,一口下去,切成片的口蘑鲜嫩肥美,蔬菜新鲜爽口,面包片烤的酥脆喷香。 一吃起来便是胃口大开,不知不觉两个吃完。 他再要探手取时,手顿了顿,“平日里都是送两个,今日为何送四个?” 张平回禀道,“送膳的宫女说,太子妃担忧您昨日未用晚膳,再加上今日早膳未用,所以多送了两个。” 皇上把手收了回来,“朕是皇上,更应严于律己,克制口腹之欲。撤了吧。” 张安应是,起身端着托盘往外走。 “慢着。”皇上叫住他,“请荣国公到偏殿休息,赏给他吃了吧。” 张安又应是。 “慢着!” 皇上想了想,萧甫山何曾将这种小恩小惠看在眼里过,自己这般赏赐,反倒是适得其反,惹他不快。他的骄傲在骨子里,从没有真正臣服过谁。自己剩下的食物,对他来说不是恩典,是羞辱吧。 “只请他进来休息便是。刘侧妃身子娇弱,便赏给她吃了吧。” 张安应是。见皇上不再吩咐,方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萧甫山被张安请到了偏殿。 皇上给他赐座,“你要准备去灵山守陵,还有一堆军务要处理。也不必整日在这里耗着,待到午时,便回府吧。” 萧甫山谢了恩,坐到皇上对面,“臣也无甚军务可安排了。明日出发便是。” 天气炎热,即便有冰盆降温,尸首也是存放不住的,待诵经超度之后,第三日便要迁入皇陵。 皇上身子往前探了探,低声问道,“你可有把握?” 萧甫山沉声说道,“臣尽力而为。” 皇上正欲再说什么,却是蓦地眉头紧皱,脸色发白。 他强忍着剧痛说了句,“荣国公外面等候。” 萧甫山看了他一眼,退出了偏殿。 张安已发现异样,上前询问,“皇上?” 皇上艰难说道,“恭桶……” 张安心下大惊,疾步去净房拿了恭桶过来,皇上还未解衣,便闻一阵臭气袭来。 张安脸色发白,跪倒在皇上身边,强忍着惊惧,帮皇上解着衣裤。待皇上坐上恭桶,他又卷着脏污的衣裤,抱着去了后殿。双腿一软,坐到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目睹皇上丑态,他的命还能不能留得住!即便留得住,皇上怕也不想见到他了! 有小太监从后门进来,见他坐在地上,惊慌询问。 他深吸一口气,“小柱子,过来!” 小柱子忙上前扶他起身,张安把脏衣交给小太监,目光森然,“赶紧去处理掉,若是被谁看到,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的命!” 小柱子此时已闻到臭气,顿时脸色苍白,抱着衣裳瑟瑟发抖。 张安道,“赶紧滚!” 小柱子回过神来,紧紧抱着衣裳,跑出了后殿。 张安稳住心神,取了备用的衣衫,又拿了一叠帕子,匆匆回了偏殿。 皇上还坐在恭桶上,脸色阴沉森寒,一言不发。 张安又去净房端了清水香皂过来,小心翼翼地低声询问,“天气炎热,皇上可要奴才帮您擦拭一下身子消消汗?一会奴才再提些水过来,沐浴一番才是,昨晚只顾忙碌,皇上还没沐浴呢。” 皇上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张安跪在地上,一番忙碌,又替皇上更换了衣裳。 皇上刚抬步要去塌上,便又是眉头一皱,黑着脸又坐回了恭桶。 如此折腾了一个早上,皇上已是脸色苍白,脚步虚浮。 张安在熏炉里连加了几勺龙涎香熏香,浓重的香气遮住了异味,却遮不住皇上脸上的怒火。 张安冷汗涔涔。 那个倒霉的小太监小柱子,也被捉来做帮手,一趟趟地换恭桶,提水。 浴桶里早已经备好温水,皇上却不敢进去。 小柱子从外面匆匆进来。 “怎么这么久了,张太医还没过来?”皇上面色焦躁。 小柱子战战兢兢跪下,“回皇上,张太医昨晚不慎被毒蛇咬伤,已经抬回府休养。奴才不敢擅自做主,没请其他太医过来。” 皇上皱眉呵斥,“荒唐,皇宫里哪里来的毒蛇?” 小柱子颤着声音回道,“太医院的人说,太医院地处偏僻阴湿地,附近又有池塘草丛,蛇虫便会多些。之前也有人遇到过毒蛇。” 皇上脸色难看起来。 母后在皇宫经营了一辈子,太医院的人大都为她所用,谁可用,谁不可用,他还真拿捏不准。 唯独张太医,他还有几分把握。宜岚身子今日好转,张太医也是功不可没。可偏偏他这个时候出了事。 “去请吴太医过来!” “是。”小柱子爬了起来,又从后殿跑了出去。 第三百二十八章 自尽 吴太医到了,等了好一会儿才被传入偏殿,依旧是走的后门。 殿内浓烈的熏香让他差点打出喷嚏,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皇上也不说自己的病症,让他把脉。 他跪下一番诊脉之后,说道,“皇上应是吃了不洁或者不新鲜的吃食,致使腹泻不止。” 皇上面色不虞,“你可确定?” 他从日下午到现在,只吃了太子妃送来的三明治,别的什么也没吃。三明治他吃着也是新鲜,分明是刚刚做出来的。 吴太医说道,“启禀皇上,臣确定。方才臣来之前,吴太医刚从东宫回来,说是刘侧妃和她的贴身宫女也腹泻。” 皇上皱起了眉头,这么说来是三明治的问题无疑了。 他喉咙里有口浊气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本是风光无限的大好日子,竟丢了这么大一个丑! 他阴沉着脸,“你给开药吧。” 吴太医从药箱中拿了一瓶药丸交给张平,“这个正和丸先可服用两粒,臣再开个止泻的方子。” 皇上问道,“多久可痊愈?” 今日总不能一直在殿中呆着,还要去守灵,还有一堆的事情要忙,明日还要出灵,从京城到灵山路途遥远…… 他被愈加烦闷起来。 吴太医回话道,“皇上吃的东西应该颇多,若要痊愈总得到明日……” 皇上突然庆幸自己没有四个三明治都吃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老祖宗的规矩果真的对的!克制,节制! 他脸色黑沉,“不行!最晚今晚,必须让朕痊愈!否则你也别要这项上人头了!” 吴太医身子一颤,俯首在地,“微臣领旨。” 吴太医提着药箱去了后殿开药。 张平服侍皇上吃了正和丸,又去了一次恭房。 皇上整个人已经虚脱,躺在塌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没了早上那般激荡雄心,心情糟糕透了。 张平低声提醒道,“皇上,荣国公还在殿外候着,奴才让他去了远一些的地方等着。” 皇上这才想起萧甫山,他们虽有从小长大的情分,可还是不想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他的耳力超群,若是在近处,怕是瞒不过他。张平倒是有几分机灵。 “就说朕中了暑气,让他回府歇息吧。你再去趟东宫,好好查查,三明治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平应是,退出了偏殿。 萧甫山站在殿外阴凉处,眸子幽沉。 之前张平安排小太监给他搬来了椅子,他也未坐。 张平弓着腰走到萧甫山身旁,异常恭敬,“荣国公您久等了,皇上中了暑气,怕是不能接见您了。皇上让您回府歇息。” 萧甫山深深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萧甫山越过他,往外走去。 张平目送萧甫山离去,一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方长叹了一口气,匆匆去了东宫。 -- 东宫里。 张平汇报完了情况,就被萧宜岚请去了偏殿喝茶。 萧宜岚扶着腰走来走去,掌事宫女茗心跟在她身边紧张地护着,面露忧色。 “太子妃,您还是先坐下,张太医不在,您若是摔着了,宫里连个能给您保胎的太医都没有!” 萧宜岚脸色微微一沉,瞪了她一眼,“本宫看你是被惯坏了,这种话都敢说!” 茗心也不惧怕她,语气缓和了些,“奴婢是担心您,说的轻了,您又不听。” 她慢慢扶着宜岚去贵妃榻坐下,“现在是最紧要的时候,您务必要镇定,万万不能出了差错。咱得想想,到底是谁动了手脚,要害您。” 萧宜岚自是清楚,她这是被人设计了。所有材料都是早上现做的,就连沙拉酱都是刚打出来的,怎么可能因为不新鲜吃坏了肚子。若是不新鲜,她和茗心也都吃了,怎就没事呢? 空口无凭,皇上可不会尽然相信,她们俩也吃了那三明治,怕是会怀疑是她推脱之言。算计来的宠爱,她实在不敢奢望它能有多牢固。 她看向茗心,“三明治定然是被下了泻药,那个刘太医,怕也是被收买了,不肯说实话。张太医又不在,估计等他回来,皇上的脉象早就正常了,什么也查不出来!” 茗心拧眉,“娘娘觉得是谁?东宫里的还是……” 萧宜岚脸色郁沉,不管是东宫里的那两位,还是坤宁宫的那位,为的都是皇后的那个位子。 皇上已然登基,要立谁为后,尚未有定论。她这几日刚得了些宠爱,再有萧甫山的震慑,十有八九会被立后。 可在皇上最春风得意的时候,让他如此难堪,失了九五尊严,他心中必然是恼恨,迁怒于她。会不会立她为后,怕是要两说着了。 若是她不能当皇后,被立后的人必然是太后的侄女,刘侧妃。 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刘侧妃或者太后。 她摸着手指上的丹蔻,冰冷说道,“你去查查,兰心在送三明治的路上都遇到了谁。” 萧宜岚靠在贵妃榻上休息,没等多久,茗心便匆匆回来了。 她脸色很不好,“娘娘,兰心死了。在下人房里,一根白绫自缢身亡。” 萧宜岚蓦地坐了起来,惊得茗心连忙扶她。 这是想让她死无对证了!一句触怒龙颜畏罪自尽,便可搪塞过去。 太后的手居然伸到了她宫里,神不知鬼不觉杀人! 萧宜岚冷冷说道,“东宫里怕是有奸细。去找大统领吴峥,就说这里出了命案,让他来查。” 茗心心念一转,便明白了。吴峥是国公爷的人,龙武军负责宫中安全。宫里出了命案,又是皇上刚刚登基的要紧时候,自然是该谨慎一些。他来查案也是职责所在。 她们自己再怎么查也有推脱罪责,强词夺理之嫌,可吴峥调查出来的就不一样了。 茗心找到吴峥,说明了来意。 吴峥浓眉一挑,爽朗道,“我正等着你来找呢。走,看看去!” 茗心眸光微闪,顿时意会,他定然是见到荣国公了,正等着寻由头去东宫。 她心中大安,福身施了一礼,“请大统领跟奴婢来。” 吴峥招手喊了一队龙武军侍卫,“东宫有命案,你们跟我过去看看。” 第三百二十九章 任务完成 侍卫们面色如常,拱手称是。宫里每日都在死人,有明里的,有暗里的,没什么稀奇。 只是这人死的时候不太好,皇上刚刚登基,正是希望天下太平,气象万千的时候。死人可是触了皇上的霉头,不管是罪有应得还是含冤而死,若是皇上知道了,都是会不高兴。 吴峥先去给太子妃请安。 他拱手道,“娘娘且放宽心,就算是什么也查不出来,您也会安然无恙。” 萧宜岚眉心微动,“是荣国公跟你说什么了吗?” 吴峥不置可否,“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娘娘都不必理会,不出几日,您定然心愿达成。” 萧宜岚面上的愁云顿时消散了大半,这语气,分明是萧甫山说的话。也就他能这般把什么事都不放在眼中。 他能这么说,定然是有把握。却不知他是做了什么准备,可以这般笃定。 吴峥去下人房查看了兰心的尸首,尸首还在梁上挂着,舌头伸长探在外面,地上还有踢倒的凳子。 茗心解释,“白日里大家都在忙碌,谁也没注意她回了下人房。若不是奴婢到处寻不到她,来下人房找,也发现不了。” 吴峥没有言语,一刀割断白绫,把兰心放到了地上。 他很有经验地查看喉咙,脖颈前后,“眼珠凸起,舌头外探,喉骨断裂,前颈有勒痕,符合自缢身亡的症状。” 茗心皱眉,“这么说,她是畏罪自尽?” 吴峥摇头,“是因为自缢死的,却不是她自愿的。” 他指着她的脖颈处的勒痕,“一般自缢的人会有本能的求生反应,会有挣扎。可你看她勒痕整齐,衣衫一丝不苟,倒像是吊上来后就没动过。就算是她一心求死,自缢的痛苦也不是她能自控的。” 茗心,“所以说?” 吴峥笃定道,“她吊上去前人是昏迷的,具体是怎么回事,就得仵作来验了。” 茗心苦笑一声,“宫里死人,本就是犯了大忌讳,怎么可能还请仵作过来。” 怕皇上还不够生气吗? 吴峥看了眼手在门外的侍卫,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冷声道,“不管是怎么昏迷的,总归是有人害了她。既然事有蹊跷,本官负责皇宫安全,自是要查清。还请姑娘配合,把宫里的宫人都喊过来问话。” 茗心福身应是。 茗心出去了一趟,有侍卫跟着,宫人很快便召集齐了,宫女太监一大堆。 龙武军侍卫个个面无表情的样子,很是骇人。宫人们不知道出了何事,但明白惊动了龙武军的定然是大事,且龙武军出手,定然是要见血的。 工人们个个面露不安,生怕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牵扯了进去。 吴峥一一问话,寻找破绽。 吴峥最烦就是这种差事,弯弯绕绕,勾勾连连,扯出一堆有的没的,有用的话却问不出几句。 可这是荣国公给吩咐的差事,不办也得办。兄弟义气什么的,他才不管,只是他府里的酒,喝过一次就上瘾了,办好了差事,两坛子好酒! 吴峥叭咂叭咂嘴,耐着性子审问。 宫人们相互证明这段时间做了什么,最后还真有了些眉目,有个太监长亭谁也法给他证明。 吴峥威逼利诱问不出,长亭只一句话,“奴才是清白的,没有证据的事,大统领不能乱说。” 吴峥最见不得别人耍威风,他哼了声,“本官还没见过这么硬气的太监,在本官面前耍威风?把他给我绑起来!” 长亭脸色一变,尖着嗓子喊道,“你们无凭无据的,怎能抓人,小心……” 话未说完,嘴巴已经被抹布堵了上。 两个侍卫上前,三下五除二,长亭便被绑了个结实。 吴峥满意地看了看嚣张不起来的长亭,背着手出了东宫。 路上遇到安国候刘祁,身后的御林军侍卫明显比他的龙武军多,个个手扶腰刀,很是威风嚣张。 吴峥又看不惯了,挑眉道,“安国候怕谁把你抢了不成?带两队侍卫巡逻!” 刘祁对吴峥最是头疼,谁都放不在眼里,嚣张跋扈,平日里见了他便是冷嘲热讽。偏偏他有从龙之功,自己也拿他无法,两军共同守护皇城,总不能打起来吧? 他指着长亭说道,“这个太监犯了什么错?” 吴峥懒洋洋说道,“意图毒害皇上,你认识?” 刘祁脸色严肃,怒目威严,“吴统领莫要玩笑,本候怎会认识这些小太监!东宫这片一向是御林军负责,你将他交于本候吧。” 吴峥抱胸冷笑,“你就不好奇他是怎么毒害皇上的?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 “吴统领慎言!这种事又怎好在外面公然询问!” 吴峥很是强硬,朗声道,“我既然已经接了这差事,事情始末也最清楚。就不劳烦安国候了!” 他对身后的龙武军侍卫一招手,“走!” 龙武军刚走几步,两队御林军便挡住了去路,龙武军侍卫缓缓抚着腰刀刀柄,蓄势待发。 吴峥脸色放沉,“安国候这是要动手了?龙武军一个多月前刚刚血战了一场,身上的杀气可还没散尽!” 宫变之后,龙武军侍卫个个官升三级,虽还是在宫里当值,每个人的品级可比御林军大了两三级,俸禄也比他们高。 御林军又都是新募集的,对皇宫可谓是人生地不熟,饶是背后有太后这座大山,在龙武军面前也是生生矮了一截,憋屈的很。 没有充足的理由,若真两军起了冲突,太后都保不了他们。 刘祁放缓了语气,“吴统领,此乃后宫之事,皇上事务繁忙,还是找太后娘娘处理为好。” “事关皇上,自是要皇上处置。安国候若再拦着,可别怪我不客气了!”吴峥已经没了耐心,语气强硬,声音森沉。 这事真是麻烦,前前后后要应付多少人!两坛酒可不够,得跟荣国公多讨要两坛子才是!还有那个辣椒酱,豆腐乳! 龙武军侍卫的腰刀齐刷刷拔了出来一半,刀光森寒。 刘祁冷着脸,手一抬,御林军侍卫分列两边,让开了路。 吴峥高昂着头,趾高气扬地走了。 还未到乾清宫,前面的路又被拦住了。 赫然是太后的轿辇。 吴峥微微抿嘴,上前请安。 太后淡淡说道,“东宫里的事,哀家听说了,这等刁奴,便交由慎刑司处置吧。” 吴峥面露迟疑,又不敢不从。 太后一招手,她身后的太监已经把长亭拉扯走了。 吴峥微微低头,拱手送太后扬长而去。 他悠然放下手,如释重负,吼了一嗓子,“走了!” 任务完成! 荣国公这小子,又把兵法给用上了! 他就料定了东宫有内鬼,还料定安国候和太后会出手阻拦? 哎呀,那小子轻易不敢惹,心思太过诡谲! 张安在东宫吃了三明治,心满意足,抱着拂尘,施施然出了东宫。又去寻了龙武军大统领吴峥,听了他的说辞,一颗心便安定下来了。 回到乾清宫,张安把事情经过向皇上一一汇报,太子妃吃了三明治无恙,送膳的宫女兰心被害,疑犯长亭被安国候拦截,又被太后强行接走。 最后张安又补充了一句,“奴才方才也吃了两个三明治,跟陛下吃的一模一样的,材料都是现成的在那里摆着呢。已经放了半日,定然是没皇上吃的那般新鲜。不过奴才倒觉得肚子里舒服的很,没有一丝异样。” 汇报完了,张安就规矩低头立在一旁,等着皇上消化这些消息。 皇上脸色阴翳,母后连他都下得了狠手设计,为了刘氏荣耀,她还真是不择手段了!她以为截走了长亭,他便不知道真相了吗? “来人!” 两个近身侍卫从偏殿外应声而至。 皇上一字一顿说道,“吴太医欺君罔上,杖责一百,打入死牢。” 侍卫领命,出了门。 皇上抬头看向张安,目光带着审视意味。 张安心下一沉,弓着腰上前,恭敬说道,“皇上,小柱子偷偷吃了酒,不小心掉到井里淹死了,奴才已经亲自悄悄处理了,国丧期间死人总不好太张扬。” 皇上沉着眉看他,眉心松了几分,“国丧期间喝酒,罪不可恕,死了也就死了。你做的很好。” 张安很是恭敬真诚,“谢皇上夸奖,这都是奴才该当之责。奴才从小跟着皇上长大,一辈子都是皇上的奴才,自当尽心尽力忠心不二为皇上做事。” 皇上沉默了许久,似在思考斟酌。 张安冷汗淋漓,弓着腰纹丝不动。 “朱全现在在做什么?”皇上开口问道。 张安回道,“回皇上,朱全自昨晚便一直跪在梓宫旁,为先帝守灵,悲恸不已。” 皇上抚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淡淡说道,“他既然忠心,需成全了他的一片忠心才是,也不枉他伺候了父皇一辈子。” 张安悬到嗓子眼的心回归原处,彻底踏实下来,面上却是平静如水。他打了个千,“是。奴才告退。” 皇上点点头,“你去吧。” 张安弓腰退出了偏殿,脸上平静无波,走到无人处,才颓着身子坐到地上。心有余悸,有劫后余生之感。 真真是命悬一线! 若不是吴峥,不对,若不是荣国公……自己怕是没命了! 第二百三十章 手套 刘侧妃一张柔美圆润的脸,脸色惨白虚弱,有气无力躺在床上,脸上却带着几分憧憬和喜悦。 房内熏香香气浓郁,透过窗子,香气溢到房外,院子里便有淡淡幽香。 青衣宫女进了房,把房门关上,走到床前。 刘侧妃迫不及待问,“怎样了?皇上可是恼怒萧宜岚了?怎么处置她的?” 她眼内满是希翼,让青衣宫女有些不忍回答。 刘侧妃便有些不耐,“你倒是说话!” 宫女低声说道,“皇上杖责了吴太医,把他打入了死牢……没传出皇上责罚太子妃的话。” 刘侧妃脸色一变,猛地抬手,床头柜子上的杯盏碗碟扫落地上,哗啦碎了一地。 她怒声道,“怎么会这样?姑母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我还搭上了半条性命!” 宫女惊慌跪地,“太后也很生气,长亭公公明明已经被处置了,他们也没撬出什么话来。太后说……” 宫女迟疑了一下,放低声音说道,“是皇上心思太过深沉,信不过她这个母后……无凭无据的,便下了定论。” 刘侧妃面露忿然之色,“皇上便这般袒护萧宜岚,让他丢了这么大的丑,心中就无一点芥蒂!” 这么多日,皇上不曾来他这里一次,只留宿太子妃处,哪怕她有着身孕不能侍奉。想起这些,她便恨得牙根痒痒。 宫女踌躇了一番,说道,“今日送到宫里的荔枝,皇上只留了一篮子给太子妃,一篮子给李侧妃,其他的都差人送去荣国公府了。” 刘侧妃扶着床起了身,愤怒和嫉妒让她姣好的脸扭曲狰狞,“贱人!萧宜岚跟我争也就罢了,她一个国公夫人,也整日来给我添堵!” 宫女附和道,“您说的是,好几篮子的荔枝,她怎么吃得了?也不怕流鼻血!皇上向着太子妃,连她娘家的人也偏待。” 刘侧妃躺了回去,冷冷道,“她得皇上偏待,哪是因为萧宜岚,是因为他有个手握重兵的夫君!” 她心中着实不明白,荣国公再厉害,能有皇上厉害,能有太后厉害?他一个臣子,不听话杀了便是!何苦这般讨好受制于他?不过是西北军换个将领罢了,换上别人娶统领几十万兵马,一样可以成为威震天下的英雄! -- 举国同哀,启明堂停课三日,幼菫也难得清闲。她把丫鬟婆子们约束在后院,自己则和沉香一起给萧甫山打理行装。 萧甫山每日筹谋忙碌,出发也就这几日的事了吧。 她不知道战争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所以夏装,秋装,冬装,都准备了许多,还有鞋袜,连夜缝制的毛皮手套,单皮手套,棉手套,露指手套,皮毛护膝…… 又装了整整一箱子的金疮药,冻疮膏,各种药丸,人参药材。 幼菫绞尽脑汁想着,他会遇到什么状况,可以提前准备什么。 萧甫山一进房门,便见地上堆满了箱笼,幼菫拿着单子勾勾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堇儿。”他声音疲劳,有些沙哑。 幼菫抬头看他,脸上绽放了一个璀璨的笑,见萧甫山朝他张开双臂,她从炕上一纵跳到了萧甫山怀里,“国公爷,您回来了!” 只不过是一日未见,竟像是别离了很久一般。 萧甫山像抱孩子一样抱着她,眉眼柔和,“这些箱子是怎么回事?” “给您准备的行装!您放心,丫鬟们妾身都约束在后一进院子了,除了又冬和沉香,没有人知道。”幼菫说的颇为得意。 萧甫山暗叹,若真是有心人,这样又怎么防得住。单是她准备的这些棉衣就够引人猜测了。看来木槿园的丫鬟最近都得派人盯起来了。 幼菫挣扎着要下地,“妾身给您说说有什么东西,您看看还缺什么。” 萧甫山把她放回炕上,帮她穿上绣鞋,“我带不了这么多东西,要轻装简行。” 幼菫脸上的笑淡了下来。 她怎么忘了,他定然是骑马去的,一路疾驰,哪里能带这些箱子。她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 她坐在炕边,愣愣地看着地上一排排的箱笼,鞋子萧甫山已经帮她穿好了也不知道。 萧甫山不忍她这般失落,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不过呢,迟些时候肯定会有人手往返京城凉州,到时让他们运过去便是。这些东西,你先替我存好了。” 幼菫眼中又有了神采,嗔怪道,“您不一次把话说完,妾身还以为白准备了!” 她跳下炕,拉着他去看箱子里的东西。 萧甫山嘴角含笑,听她细细碎碎说着每一件衣裳鞋袜什么时候穿,该怎么搭配。就好似,没她在身边,他不会穿衣裳一般。 其实平日里他起的早,出门早,衣裳都是自己穿的。反倒是她,体感系统似乎有问题,常常是大热天非要穿厚衣裳出门,天一冷,她又把薄衣裳换上了,丫鬟提醒的都不听。 箱子里的几副手衣引起了他的兴趣,他拿起来仔细端详,幼菫称呼它为手套。这个手套与时下的不同,五根手指是分开的,皮质柔软,戴上后弯曲行动自如。时下的手套只有大拇指分开,然后是一个筒子,指头大半要露在外面,以行动方便,根本无法真正御寒。 行军打仗时要握刀,射箭,那种笨重的手套更是不便,是以军中不备手套。在冬日里将士们往往手上长满冻疮,又痛又痒,厉害的甚至不能拉弓射箭,大大削弱了战力。 突厥地处草原,粮食短缺,往往都是冬日里侵边,夺取过冬的粮食。将士们每每迎战,都是苦不堪言。 有这种手套就方便多了,可以解决冬日行军的大问题。 “这个手套,军中倒是可以备上。” 幼菫眼睛一亮,“您觉得有用?” 萧甫山点点头,“很有用。有了这个,将士们再也不必怕冬日作战了。” 幼菫豪气地拍拍胸脯,恍然发觉不妥,讪讪地把手放下,“您说说要求,妾身帮您设计设计,西北军每个人都有,保证冬日之前让您收到!” 萧甫山微笑着摸摸她的头,这个的确是可以。 第三百三十一章 伤别离 萧甫山去书桌前,扶袖研磨,执笔描画了三种手套的式样,又在各个部位标注了需要加厚。 他凝神画画的样子很好看,薄唇紧抿,眸子专注,凌厉中带着优雅。 视线顺着他的大手移到桌上,幼菫看着他画的手套,栩栩如生,比她画的好多了,哪里还有需要她做的? 她撅着嘴道,“您把事情都做完了,那妾身做什么?” 萧甫山摸摸他的头,“傻瓜,你给我提供了这么好的灵感,便是把事情做了九成九了。” 幼菫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又得意起来。 “您好好想想还缺什么东西,妾身这脑子里装的都是宝贝!” 萧甫山笑道,“好。我一会仔细想想。” 他又伏案写了一封信,和那页图纸一起装入信封。便拿着信和三副手套出了院门,过来一会才回来。 萧甫山解释道,“西北牛羊多,野生动物也多,皮子得来容易,这个手套适合在西北缝制。” 他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你亲手缝的手套,就这么送出去当模板了。虽说叮嘱了他们,不过能不能找的回来,也不好说。” 他肯珍惜她缝的东西,幼菫还是很高兴。这个男人虽说霸道了些,不过有时贴心的让她觉得窝心窝肺。 她莞尔笑道,“这有什么,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妾身再给您缝几副就是了,容易的很。” 萧甫山捏了捏她纤细幼白的手指,“不必了,到时军中都有,也不会少了我这个大将军的。” 那怎么能一样。幼菫心里嘀咕着。 反正缝不缝的,他说了也不算。 幼菫坐在他身边,手指与他交缠着戏耍。他的掌心宽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握剑磨出来的茧子,有些粗糙。这是一双充满无穷力量的手,可掌控无数人生死的手,只要握着就让她无比安心的手。 幼菫的手跟他的比起来,纤细,小巧,柔弱。可幼菫的手指可以轻易地把他的手指掰来掰去,任意蹂躏。 “堇儿。” 萧甫山语气突然低沉起来。 幼菫抬头看他,他的眸光幽深,如浓墨一般,深的看不到底,静静地看着她。 “嗯?” 他沉沉说道,“我明日要去灵山守陵,一早便走了。” 幼菫的手指停了下来,松开了他的手,脸上的微笑凝滞,定定看着他。 这就要走了? 这么快就要走了? 那句话在脑海中又转了一圈,她恍惚问,“不是去西北吗?怎么要去守陵?” 萧甫山把她的手重新握回掌心,“京城可能有奸细,我若离京,他们定然会送信给吐蕃。让他们有所防备。我借着守陵转道去凉州,能多争取一些时日。” 金蝉脱壳,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大行皇帝算是死后发挥了一下余热吧。 她该为他高兴才对。西北的战事又多了一分把握。 幼菫笑了笑,“好,您去吧!”她起了身,也不看他,“妾身给您收拾几套夏衣。” 萧甫山看着她蹲在地上忙活,拿出来的衣裳却都是些秋装。 他以往每年都要去西北打仗,每每都是走的无牵无挂,没生出过什么不舍来。他这人本就是薄情寡义的吧。 可今年却是不同,他这几日莫名生出离别情绪来,有些患得患失。 他喟然长叹,拉幼菫起来,“好了,先别收拾了。” 他将幼菫搂在怀中,紧紧勒着她的腰身,似要将她的腰折断一般,他沉声道,“我尽量早回来。” 幼菫头埋在他胸膛前,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母亲!” 房门被砰地推开,永青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 “母亲,我捉了只蝉!” 他皱眉看着母亲从父亲怀中出来,眼圈通红。 他迈着小短腿走到萧甫山面前,一副要为母亲讨回公道的模样,“父亲,你又欺负母亲了是不是?” 萧甫山皱眉与他对视,一大一小互不相让,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满。 幼菫失笑,他们俩着实很难和平共处。 萧甫山没有在木槿园待太久,便去了外院,他还有很多事要安排。 他再回木槿园时已是凌晨,连续两日未睡,两眼已是熬的通红,眸子里都是血丝。 他放轻脚步进了内室,内室夜明珠发出幽幽亮光,拔步床上透过纱幔,隐约可见幼菫侧身朝里,蜷着身子熟睡。 他走到床边,掀开纱幔,静静看了她很久。 她的呼吸虽则绵长,却是气息不稳,她不想告别,便罢了。其实自己也见不得她哭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幼菫缓缓睁开眼,回头看着空荡荡的内室,似乎一下子空阔了许多,复又将脸埋在了枕中。 院中沉香拿着两个包裹等着,见萧甫山出来,把包裹递给他,“国公爷,这是夫人替您准备的行囊。” 萧甫山接了包裹,有一个特别鼓,掀开看了看,里面赫然是一大包香辣牛肉干和几副手套。 他脸色微动,她怕是一夜未睡,那双幼嫩的手也不知成了什么模样,“照顾好夫人。” 沉香福身道,“奴婢晓得了。” 萧甫山回头看了一眼内室,阔步离去。 -- 皇宫内举行了隆重的丧仪,梓宫起灵,迁往灵山帝陵。 忠仆朱全追随先帝而去,自缢于房内。又有数名妃嫔,愿追随先帝,自求殉葬,自缢身亡。 皇宫内的权力更迭,已经悄然开始。 其中的真相如何,又有谁会在意。 他们在意的是,如何在这新的变化中,寻求机会,谋取最大的利益。 送葬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纸钱如雪片飞舞,哀乐悲凄,哭声震天。嗣皇帝及百官同行,萧甫山身着戎装,肃穆威严,骑马护在左右。 京城满城尽是缟素,百姓列于路边跪地相送,悲声痛哭。 在百姓心目中,大行正德皇帝是个好皇帝,为百姓办了不少实实在在的好事。其中最让他们拍手叫好的,便是不计代价从海外引进土豆。 官府贴出告示宣扬,到了今年冬日,整个大燕便不必再受缺粮之苦。待得土豆丰收,官府会平抑粮价,以低廉的价格将土豆卖给百姓。 第三百三十二章 草庐 大多贫苦老百姓毕生所求的,不过是吃饱穿暖,不会三餐难继,不至于卖子鬻女求活路。官府这一举措,无疑是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对正德皇上生出感恩戴德之心。 嗣皇帝裴靖章在龙辇上,看着望不到尽头的送葬百姓,心中慨然,作为一个皇帝,父皇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吧。 大燕如今形势一片大好,自己也该励精图治,成为一个旷古烁今万民爱戴的好皇帝。 大行皇上下葬之后,地宫封闭。 次日,在沐恩殿举行祭奠礼后,嗣皇帝及百官便返回京城。 大燕皇陵因山为陵,除主墓外,山底错落着十几个小型陪葬墓,拱拥着主墓,葬有其他皇室成员。 山脚下有一片松柏林,绕着山绵延数里,拥着高高的主墓。 在松柏林前的空地,萧甫山已经搭建好草庐,用的是侍卫从外面竹林砍来的竹子。 地上堆着一捆捆的茅草,萧甫山在屋顶铺设茅草。 忽地一捆茅草飞了上来,萧甫山如同背后长眼一般,头也不回便伸手一把接住茅草,说了声,“多谢!” 裴弘元环胸看着他在屋顶忙碌,阴郁年轻的脸微微仰着,“荣国公不会真的要在这里守陵吧?” 裴弘元作为工部侍郎,早在皇上驾崩当日便来了灵山,提前安排梓宫安放皇陵地宫之事。 嗣皇上走后,还有后续地宫美化工作要做,他比别的官员要迟些时日回京。 萧甫山手下不停,“自然是真的。” 裴弘元说道,“若说替皇上守陵,那么多皇子,怎么也不至于你来。你手里那么多军务,西郊大营又在整合,岂是说扔就能扔下的?皇上允准的那般痛快,我觉得不似他的作风。” 皇上一向政务勤勉,事事力求稳妥,两军融合之事当初是他提出,便格外重视。他怎么会舍得让萧甫山扔下政务,来皇陵这里闲散下来呢? 萧甫山展开那捆茅草,整齐摆放铺陈,“军务在这边一样可以处理,西郊大营,有本公三弟就足够了。” 裴弘元又抬脚踢了一捆茅草上去,冷笑道,“你这套说辞也就骗骗别人,我可不信。你借守陵离开京城,是想做什么?” 萧甫山不置可否,“世子那边若是没事了,便回京去吧。新帝登基,京城现在正是热闹时候,你说不定还能升升官。” 裴弘元说道,“夏季正是雨水多的时候,地宫又刚刚挖开过,要好好盯着些才是。我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荣国公这个草庐修的宽敞,我倒可以时常来蹭蹭竹风清雅。” 萧甫山手下动作停了下来,沉眸看向裴弘元,“周边会有国公府侍卫把守,世子能打得过他们,便来吧。” 裴弘元冷漠的脸上露出一丝淡笑,却是笑不达眼,“我们拭目以待。” 言罢,便转身离去。 萧甫山面色平静,继续铺设茅草。 侍卫担忧地看向萧甫山,“国公爷,忠勇王世子随身带了不少侍卫,卑职担心……” 萧甫山沉声说道,“不必担心。” 到了傍晚,萧三爷来了,一身玄色戎装,头戴风帽,威风凛凛。 他看了眼外围围着的一大圈侍卫,冷笑道,“忠勇王世子还真是身兼数职啊,修着陵墓,还看管起我大哥来了!” 他现在对裴弘元印象可谓差到了极点,恨不得拉着他狠狠揍一顿,以解心头之恨。 想当初,这个裴弘元居然利用他,拉着他喝酒畅谈,却打探大哥大嫂的消息,自己还引他为知己。被大哥阻拦不能与他相交,还深以为憾。 宫变时他带着兵马来助了国公府一臂之力,没用,自己可不会感激他—— 宁郡王有次喝酒时不小心透露,裴弘元居然觊觎大嫂!他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冲着大嫂来的! 真是个浑小子!年纪不大,胆子不小! 那些王府侍卫也不吭声,他们的任务是盯好荣国公,其他的事绝不沾惹。 几个国公府侍卫重重推开了那几个侍卫,“让开!” 几人热情地拉着萧三爷往里走,勾肩搭背,指着不远处的草庐,“国公爷在里面呢!” 萧三爷把手里的一大包吃食递给他们,笑道,“看着不错。我带了些吃食过来,这些是给你们的,你们也尝尝大嫂亲手做的辣椒酱豆腐乳!” 几人兴奋地叫嚷,“三爷够义气!替我们谢过国公夫人!” “谢什么谢,都是自家人!大嫂说了,待三月后出了国丧孝期,请你们喝酒!” 又是一阵兴奋叫嚷。 萧甫山从草庐出来,淡淡看着他们,几人立马噤声。 萧甫山拍了拍萧三爷的肩膀,进了草庐。 王府侍卫有人就低声说道,“听说荣国公府不仅有好酒,还有好菜,辣椒酱豆腐乳宁郡王一日不吃就难受,看来传闻非虚啊。” “韩院长更是如此呢,据说国公夫人的那些字画,都是用好酒和酱菜换来的。” “国公夫人真是厉害呢,她和世子爷青梅竹马,世子爷怎就没得她的好酒和……” 侍卫说着话,见其他几个侍卫突然面露惊惧之色,他猛地停了嘴,只感觉背脊一寒。 他艰难回过身,便见裴弘元目光阴鸷,冰冷看着他。 他脸色一凛,拱手道,“世子爷……” 裴弘元冷冷说道,“妄议主子,去领五十军棍。” 众人心中一沉,五十军棍,三两个月是别想爬起来了! 侍卫丝毫不敢质疑,高声道,“卑职遵命!” 说完话,脸色灰败地走了,脚步踉跄。 裴弘元目光冷冷扫视了一圈,众侍卫低着头,只觉那目光如森寒的利剑,在他们身上凌迟。 他淡淡吐出几个字,“再有下次,严惩不贷。” 侍卫们见世子不再追究,顿松了一口气,齐刷刷拱手道,“遵命!” 裴弘元看向草庐,人都在里面,看不到具体情形,凝神倾听只隐约听见有说话声。 他刚往前走了一步,国公府侍卫便齐刷刷拔出了腰刀,“世子,再往前一步,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裴弘元无意与他们争执,负手站在那里,凝望着草庐。 第三百三十三章 沐恩殿 萧甫山定然是要有什么大动作,可具体是哪方面他无从得知,可能是针对成王,也可能是针对忠勇王府,或是西北。萧甫山权利牵扯过多,他不能武断臆测。 若是针对忠勇王府,他亲自出马,怕是颠覆王府的架势了。现在裴靖章已经登基,忠勇王府会是他用来压制对抗萧甫山的一把利剑。 萧甫山若是釜底抽薪……他不得不防。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草庐门前侍卫挂了一盏琉璃宫灯,屋内却是不点灯。即便竹门大开,他也看不清屋内情形。 有王府侍卫过来对裴弘元说道,“世子爷,晚膳已经备好了。” 裴弘元淡淡说道,“先放着,不着急。” 天色已经漆黑,天幕上一轮半月,在阴云后若隐若现,大地借不来多少亮光。 陆辛匆匆赶来,“世子爷,沐恩殿起火了。” 裴弘元脸色一凛,厉声问道,“可扑灭了?” 陆辛回道,“扑灭了,只是供桌起火,扑火及时,没烧起来。” 沐恩殿是皇上及朝廷遣官致祭之所,先帝的祭奠礼就是在这里完成的。这里着火,可不是小事。尤其是祭奠礼刚刚完成,连头七都未出,香火祭品怎么能断了! 裴弘元吩咐侍卫,“盯好了荣国公!”便同陆辛快步离去。 沐恩殿建在山底平阔处,占地极广,气势恢宏。红墙、黄瓦、彩绘额枋、斗拱、白石台基,远远望去,犹如天宫仙境。 主殿大殿内一片狼藉,祭品,香烛,香灰凌乱一地,到处是水渍。殿内摆着陈设祭品用的正案、从案、三牲案匣,几案相连,都已经烧的面目全非。 主殿殿内全部是用楠木构建而成,一根根楠木巨柱直通殿顶,若是火势蔓延,后果不堪设想。楠木起火的景象,他三个月前是实实在在经历过,火势暴虐不易扑灭。 裴弘元眸光沉了沉,将视线从楠木柱子上移开。 有几个守陵侍卫脸色苍白,站在一旁六神无主。他们是负责主殿门前守卫的护卫,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难辞其咎! 待见是裴弘元前来,几人眼里便露出几分希翼来。不是荣国公前来,他们至少还有生的希望!忠勇王世子年纪小,又是文官,总是好对付许多!说不定他连这其中的牵扯道道都搞不明白。 裴弘元指了一个侍卫问,“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可查到原因了?” 侍卫分外恭敬地施礼回话,希望裴弘元能因此心软,把这件事囫囵过去。 “回世子,是烛台被老鼠碰倒了,引着了桌上铺着的红纸和帷帐,引着把桌子也都烧着了。我们捉到了两只老鼠,应是桌上的贡品把它们引来的。” 裴弘元看了眼地上的两只死老鼠,很是肥硕,应是吃了不少好东西。他探手拔了那侍卫的腰刀,出手迅速,那侍卫竟来不及反应,两眼一闭,我命休矣! 等了片刻,脖子上没反应,侍卫睁开眼,却见裴弘元淡淡看了他一眼,拿腰刀拨动着散落地上的贡品。 有个馒头和点心上有噬咬过的痕迹,很像是老鼠咬的。 他把腰刀扔给侍卫,冷冷说道,“能把老鼠养这么肥,你们平日里不除鼠的吗?” 侍卫满头是汗,“回世子,殿里各处放了老鼠药的。可能是这两只老鼠太精明,不肯上当……” 裴弘元冷笑,“你一句老鼠太精明,就想推脱了罪责不成?你们在殿门前守卫,殿内起火,完全可以在第一时间发现,为何几案全毁才发现动静?” 侍卫硬着头皮拱手道,“卑职不敢推脱,甘愿领罚。方才刚好到了饭时,我等怕在殿前用膳冲撞了先帝,便到石阶下用膳。还请世子念在我等无心之失的份上,在皇上前面周全一二。重新打造供桌所耗费用,我等愿意一力承担……其他损失,也一并承担,绝不推诿。” 裴弘元丝毫不为所动,脸色淡漠冰冷,“侍卫值守,不可擅离职守,即便用膳也应是两组轮值,殿前不空。尔等除鼠不力在先,守卫不严在后,铸成如此大错,还想着活命吗?即便你们的梁将军,也别想好过了去。” 裴弘元手一挥,便有几个王府侍卫上前,把他们几人给绑了。 几人面色惨然,他们大错特错,竟觉得裴弘元好对付!荣国公过来,后果也不过如此了! 皇陵附近是灵山镇,是灵山县辖的一个小镇,因靠近皇陵而繁荣。商铺,饭馆,赌坊,妓院,都靠那上万皇陵守军养着。 梁将军在灵山镇有处宅子,养了几个小妾,酒足饭饱,正温存着,便有皇陵侍卫跑来送信儿,沐恩殿起火了! 梁将军顿时酒意全消,旖旎全无,慌慌张张穿上衣裳,骑马奔回皇陵。 见是裴弘元在,梁将军心下一松,他曾效力于忠勇王帐下,素日里一直有来往。世子回府,中状元,他都去送过贺礼。两月前世子来掩埋扩建的皇陵时,也打过几次交道,自己还给他送了几坛好酒。有这个情意在,世子总不会太难为他。 他上前拱手道,“原来是世子在!是末将来迟了,甘愿领罚!” 裴弘元目光阴沉沉地审视着他,“梁将军知罪就好。你罪责有三,其一,玩忽职守,守陵不力。其二,身为守陵将领,不在陵区守卫,擅离职守宿在私宅。其三,国丧期间饮酒作乐行荒淫之事。” 梁将军脸色大变,上前一步,“世子,末将和王爷可是有多年的情分!” 裴弘元冷冷看着他,“其四,不知悔改,试图引诱朝官徇私枉法。” 梁将军终于明白,自己这是遇到了狠角色,他怒道,“世子,做人留一线,兔子逼急了还咬人的!” “其五,威胁朝官,意图谋反。” “陆辛,绑了他,押送回京!” 陆辛拱手道,“遵命!” 陆辛和两个侍卫走到梁将军面前,他们之前是认识的,还曾一起喝过酒。 他沉声说道,“梁将军,得罪了!” 梁将军面露凶光,唰地拔出了刀,他身后跟来的一队侍卫,也个个拔刀出来,紧紧盯着殿中的几个王府侍卫。 他们这一队负责主殿四周的守卫,虽罪责比门前守卫稍轻。可此事太过重大,若是传到了皇上那里,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也难逃罪责。还不如就此一搏! 他们的人数是对方的几倍,世子又是个文弱书生,杀了他们,逃走也好,设法嫁祸也罢,总能有几分生机! “世子,不要逼我!”梁将军狠戾说道。 裴弘元冷笑,“想动手就赶紧的。” 梁将军怒吼一声,持刀砍向裴弘元,他是名悍将,手上力大无穷。对付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着实是杀鸡用了宰牛刀。但他只求速速结果了裴弘元,快刀斩乱麻,为自己多争取一些逃亡时间。 可裴弘元没有他想象中的血溅三尺,而且轻轻巧巧躲过了他这一刀,梁将军一刀落空,身子向前倾去。裴弘元潇洒回旋身躯,反手一掌重重劈在梁将军后背上,梁将军身上剧痛,这才知道他居然身上带着功夫。 他收起轻视之心,凝神回身与他交手,梁将军手中执刀,裴弘元却是赤手空拳。不过是几招,梁将军便发现自己手忙脚乱疲于应付,对方却是面不改色游刃有余。他的武功竟如此之高!他之前不过是个书生,哪里练就的这一身高绝武艺! 梁将军发着狠再次要劈向裴弘元时,裴弘元旋身避过,同时拔出腰间佩剑,直直刺向他的后心。 这一系列的动作只是在一息间完成,快到别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噗嗤一声,是长剑刺入肉身的声音,鲜血四溅。 梁将军轰然跪倒在地,脸上是不可置信。 战斗似乎还未开始,便已经结束。 裴弘元淡淡说道,“陆辛,绑了他!” 陆辛利索上前,把他五花大绑起来,一边笑呵呵说道,“梁将军放心,世子手下有分寸,你一时半会死不了的。相识一场,一会我亲自给你上金疮药,怎么也得让你撑到京城!” 守陵侍卫满脸惊恐,无人敢再出手,世子这一身武功,以一敌十足够了,他们怎么可能是对手! 他是文状元吧?怎么看起来像武状元!现在的文官都这么厉害了吗?年纪轻轻身怀绝技! 还是束手就擒吧,说不定能从宽发落!总归能死的慢些! 一众守陵侍卫纷纷扔了手中长刀,陆辛朝着侍卫招了招手,十几人都被绑了起来。 裴弘元回房写了折子,详细奏明事情始末,交给陆辛,“连夜押解他们回京,用王府侍卫。” 皇陵这边守军的腐烂他本不想插手,可既然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又给他平添了麻烦,总要让他们付出一些代价才是。 他又召集工匠,连夜赶工制作供桌几案,至于祭品,自有礼部留在皇陵的官员来安排。 处理完沐恩殿这边的事情,已经是月上中天。 再回到茅庐前时,侍卫说萧三爷已经走了。 裴弘元皱眉,“什么时辰走的?荣国公呢?” 第三百三十四章 陷害 侍卫道,“一个时辰前,萧三爷还嚷嚷着,西郊大营离不开人,得天亮前赶回去。荣国公还曾出门相送,之后回了屋就一直未再出来过。” 裴弘元看了一会暗夜中的茅庐,宫灯散着幽幽橘光,有侍卫守卫在屋前屋后。 他淡淡说道,“轮流值夜,好好盯着他,眼睛都不能眨一下,放走了他,军法处置。” 侍卫拱手道,“是!” 裴弘元收回视线,负手离去。 漆黑的官道上,有马匹在疾驰,马蹄落在地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暗夜中显得格外响亮。 马上的人身材高大,一身戎装,俯身向前倾着身子,如同离弦的利箭一般。 一人一马出了灵山镇,便有数匹隐在林中的骏马冲了出来,与之会和,向西而去。 -- 钦天监及礼部拟定吉日,登基大典定于六月二十六,三日之后。嗣皇帝踌躇满志,立志开创新纪元。 通常登基大典时,册立皇后,分封妃嫔。 早在先帝大行当日,内务府已经在忙碌着制作龙袍和皇后翟衣吉服,日夜无休。 至于其他妃嫔的服制,却要拖延些时日了,册封礼只能穿先帝妃嫔留下的吉服暂代。 内务府还到东宫来量了萧宜岚的尺寸,虽没明说是做什么,却是不言而喻了。 虽说萧宜岚免了妃嫔的每日晨昏定省,可这几日她这里却很是热闹。妃嫔们每日一早便在殿外候着,等着给她请安。 茗心帮萧宜岚缓缓梳着头发,“她们眼睛都亮着呢,心里也亮堂明白,想提前来巴结您了。” 萧宜岚神色淡淡,“以后都要每日打起精神应付她们,想想就烦闷。从小父亲就教我骑马射箭,我向往的是父亲描绘的大草原,海阔天空。可父亲却把我嫁给了皇子,拘束在这一方天地,终日勾心斗角。到最后是为了什么,却也不知道。” 茗心知道她只是想发泄一下,也不多嘴,只帮着梳着发髻。太子妃尚在闺中时,对三皇子端王心生爱慕,嫁入潜邸后也是过了几年舒心日子的。 萧宜岚扭头看向窗外,李侧妃身着素白纱衣,头戴白色宫花,素银簪子,神色恬淡娴静,正值二八年华,青春逼人。虽打扮的素净,却不掩她的姿色倾城。 若说这东宫里谁最美,非她李侧妃莫属了。否则皇上——当时的端王,也不会连跳几级,迫不及待给她封了侧妃。 “李侧妃有着身子,本宫已经说了她不必过来,怎就不听呢?” 茗心说道,“她说胎像已然稳固,来娘娘这里只是坐着,无妨的。” 萧宜岚问,“她有三个多月身孕了吧?” 茗心说道,“是。她喜食酸,宫里的嬷嬷说,定然是个小皇子。皇上听了高兴,还赏了那嬷嬷十两银子。” 萧宜岚语气淡淡,“他的心头好,自是希望她生皇子。” 茗心梳好了头,又插了几支素净的头面,萧宜岚慢慢走到明间坐下,“让她们进来吧。” 皇上的妃嫔委实不算多,总该才八个,这还包括了那个被降了位份禁了足的刘宛玉。其他的几个成年皇子,后院里妃嫔至少十几个,成王更是有三十多个。 萧宜岚心中明白,这是皇上给她面子,确切说是给萧甫山面子。 刘侧妃的阴阳怪气丝毫不作掩饰,她拿着帕子擦着额头的汗,“这外面可真是热呢,站了两刻钟竟是出了一身的汗!” 萧宜岚丝毫不客气,冷冷说道,“本宫本就免了你们晨昏定省,刘侧妃觉得等的辛苦,不来便是。” 刘侧妃脸色僵了僵,“妾身只是觉得,太子妃若真是体谅我们,也该让我们进来等候才是。” 萧宜岚说道,“刘侧妃哪里学的规矩,明日本宫请教养嬷嬷到你那里,好好教教你规矩。” 刘侧妃一时语塞,冷着脸喝茶。 新晋的周侧妃笑着说道,“娘娘花园里的花开的好,妾身倒是看不够似的,且有大树遮阴,甚为凉爽怡人。” 萧宜岚对她和颜悦色,“心静自然凉,你心境平和,不争不抢,清风自来。若是心火太旺,即便是端了冰盆给她又有何用?” 刘侧妃哪里听不出她是在指桑骂槐,刻薄道,“周侧妃倒是学会了巴结奉承,周祭酒自诩清流人家,一身正气,竟教出这么个阿谀谄媚的孙女来!” 周侧妃毫不客气地回敬她,“安国候教出的女儿倒是很像他!” 刘侧妃恼怒起身,“嘲讽太后母族,你就不怕太后治你的罪!” 萧宜岚捏着额间,“刘侧妃莫要强行攀附,你自来了本宫这里就没个消停,本宫想清静一会儿都不行。” 李侧妃始终温婉笑着,也不插嘴说话。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萧宜岚便说道,“天气炎热,各自都回去歇着吧。” 妃嫔们纷纷起了身,出了殿门,各自的宫女撑伞的撑伞,打扇的打扇,殿门前廊下一片热闹。 茗心站在一旁送她们。 李侧妃的宫女忘记拿伞,回殿中取伞。李侧妃站在茗心身前,突然猛地往前摔去,在尖叫声中滚下了台阶。台阶有七层,滚下去后李侧妃便昏厥了过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呆住了,惊讶地看看地上的李侧妃,又看看台阶上站着的茗心,脸色意味不明起来。那是在最边缘的位置,那边只有她们两人。 刘侧妃嗤笑了声,“李侧妃圣眷正隆,怕是碍着谁的眼了。” 茗心脸色难看,“奴婢没有动她,是她自己摔下去的!” 李侧妃的宫女拿着伞出来,发现自己主子出了事,惊慌上前,想去扶她,却突然一声尖叫,“侧妃见红了!” 果真,李侧妃雪白的衣裙浸出一片鲜红,触目惊心。 宫女抬头怒视着茗心,“姑姑为何要害李侧妃!” 萧宜岚被惊动了,沉着脸让宫人将她抬进殿,安置在罗汉床上,又派人去请张太医过来。 看热闹的妃嫔们,则让她们各自散了,刘侧妃悠然摇着扇子,一边往外走,“有好戏看了!” 其他的妃嫔不敢出声应和,只周侧妃呛声,“刘侧妃这么幸灾乐祸的,是见不得太子妃好呢,还是见不得李侧妃好呢?” 刘侧妃怒视着她,“你可不要乱说!” 这话若是传到皇上耳中,自己无论如何也得不了好的。这个周侧妃最是难惹,牙尖嘴利的,跟她祖父一般。 刘侧妃不再招惹她,冷哼了一声,摇着扇子走了。 萧宜岚拉着茗心去内室,皱眉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茗心脸色阴沉,“奴婢一根头发都未动到她,她自己摔下去的。” 萧宜岚相信茗心的话,她从来行事稳妥,这种小动作她不会私自做。 “她平日里闷不吭声的,竟是个狠人!本宫倒没想到,下一个出手的人会是她!” 茗心叹了口气,“是奴婢疏忽了,应该躲她远些的。” 萧宜岚冷笑,“她有心陷害,又岂是你能躲得过的。本宫就奇怪她怎么非要来请安,原来是想着这么一出!” 她心念一动,看向茗心,“陷害本宫失宠,她也做不了皇后。她又不缺皇上的宠爱,无需以此博取皇上怜惜,此举却是为何?” 茗心沉吟片刻,猜测道,“难道,她是在替太后做事?” 李侧妃是高丽人,在大燕无依无靠,太后想要拿捏她容易的很。 萧宜岚冷笑,“恐怕是。李侧妃是皇上的心尖尖,本宫害她小产,皇上恼怒之下撤了本宫的皇后之外也是可能的。” 茗心忧虑道,“娘娘,事关李侧妃,皇上那里……恐怕不会轻易揭过此事的。” 萧宜岚看了眼窗外匆匆赶来的皇上,还有低头跟在后面的张太医,“看皇上能信我几分吧。” 皇上脸色黑沉,进门后便直接走到罗汉床前,握着李侧妃的手,叫了她几声,李侧妃毫无反应。 他看了萧宜岚一眼,却是没说什么。 张太医诊了脉,心中叹息,这种摆在明面上的事,没法遮掩啊。 他回话道,“回皇上,李侧妃已经小产了。” 皇上皱眉看向萧宜岚,“她怎么就摔倒了?” 萧宜岚平静看着他,“皇上,茗心根本没有动她,是她自己摔下去的。” 李侧妃的贴身宫女在一旁痛哭流涕,“娘娘,当时只有茗心姑姑在李侧妃身后,还请您秉公处理还李侧妃公道!” 萧宜岚皱眉呵斥,“给她何种公道?你可是亲眼所见茗心推了她?” 皇上沉着脸,“那便等李侧妃醒来,问问她是如何自己摔下去的。” 张太医给李侧妃施针,不过片刻,她便悠悠转醒。 在得知她已经小产之后,李侧妃默默垂泪,格外凄婉,惹人心疼。 皇上温声安慰着她,脸上的那种深情和疼惜,是萧宜岚从来没有见过的。 皇上问她,“你是如何摔下去的?” 李侧妃茫然摇头,“臣妾不知,只觉得背后有人推了妾身一下,妾身刚好站在台阶边上,便摔了下去。” 皇上脸色冰冷,看着萧宜岚,“你作何解释?” 萧宜岚看着他冰冷的眼神,只觉如置身漫天风雪中,周身冰寒,凉到了心里。 第三百三十五章 封后 她苦笑,“臣妾说的您不信,臣妾再解释也是枉然。皇上,您且想想,这么多年,臣妾可曾害过谁?这种事情,臣妾还不屑于做。” 皇上沉默了片刻,她说的事实。自她嫁入潜邸,一直后院安宁。即便后院有些小动作,她也是置身事外的。不参与,连管都懒得去管。她身上有着老荣国公的气节,是不屑于用些阴私手段的。 且如今吐蕃虎视眈眈,正是大燕最需要萧甫山的时候,此时又怎能慢待萧宜岚,让萧甫山心生不满? 他语气缓和了许多,“此事朕会查清楚,你劳累了一早上,先歇息吧。” 他说罢,便抱起李侧妃,头也不回地出了殿门。 萧宜岚面无表情,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才收回视线。 茗心担忧道,“娘娘,现在国公爷不在,没人为您撑腰。皇上说不定会变卦……” 萧宜岚想起吴峥替萧甫山传的话,笃定道,“不会,皇后之位定然是本宫的。” 皇上在李侧妃处待了小半日,李侧妃不提太子妃半句不是,只说是自己没有福分,留下这个孩子。 皇上对她说的话也有几分疑虑,可拿自己的子嗣设计太子妃,又想不明白她的动机是什么。他给她的宠爱已经够多了! 太子妃和李侧妃之间定然是有一个人在说谎,无论是谁,都让他不能接受。太子妃与他有少年夫妻之情分,一向伉俪情深。李侧妃温婉美好,他心中至爱。 他心中有一股怒气,不知该如何发作,向谁发作。 陪李侧妃用了午膳,皇上方离去。 张安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他如今已经是总管大太监了,百官见了他都要客气打招呼。 皇上脸色沉郁,回头看了张安一眼,“她们各执一词,询问了在场的人,又没人看见。说说看,你觉得茗心有没有推李侧妃?” 张安恭敬说道,“皇上,奴才不敢妄自揣测……” “朕让你说你便说,恕你无罪。” 张安斟酌了一下,说道,“奴才只是觉得奇怪,若是茗心所为,倒是愚蠢的很。宫里人都知道皇上您定了太子妃为皇后,太子妃又深得您宠爱,宫中无人能及,又何须在此紧要时候徒生事端呢?她害了李侧妃又有何好处?李侧妃在太子妃的地界小产,只会徒增皇上您对太子妃的猜忌厌恶罢了。” 皇上挑眉看他,“你心中倒是亮堂的很。” 张安挠了挠头,“皇上其实心里透亮,只等着奴才说出来呢。” 皇上当局者迷,确实没想这么多,现在经张安提醒,便发现了其中蹊跷。 想通了其中关窍,皇上脸色却是更加沉郁了。 这么说来是李侧妃撒谎了。 即便太子妃不能当皇后,还有刘侧妃。那么李侧妃陷害太子妃,自己得不了好处还失了孩子,却是为何? 这其中得益的人是刘侧妃,是太后。 皇上沉着脸去了坤宁宫。 太后正在用牛乳泡手,淡淡扫了他一眼,“皇上这般不虞,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皇上问道,“母后觉得儿臣有什么烦心事。” 太后将手从牛乳中缓缓抬了起来,再由宫女服侍着净了手,涂抹上珍珠膏,细细按摩。 她叹了口气说道,“哀家听说了,李侧妃在太子妃那里摔下了台阶,孩子没有保住。天意如此,皇上也不要太过伤心。” 皇上不动声色,“李侧妃的宫女和太子妃的宫女各执一词,母后以为,真相是什么?” “李侧妃深得你宠爱,太子妃看不过眼,一时失了分寸也是有的。只可怜李侧妃,这是头一个孩子,怕要伤心一阵子了。”说到最后,太后满是惋惜。 皇上紧紧盯着她,“这孩子也是母后的孙儿,母后可伤心?” 太后不悦道,“皇上这是何意?哀家失了孙儿,自然是伤心的。” 皇上冷笑,“母后刚刚失了孙儿,还有闲情逸致保养双手,让儿臣如何相信?” 太后皱眉,“皇上这是来质问哀家的吗?你该质问的人是太子妃萧氏!” 皇上冷冷道,“母后真是一次又一次刷新了儿臣对您的认知,您为了皇后之位,可以几次三番残害儿臣的子嗣,可以置儿臣的身子和威严于不顾。母后,在您心里,可有把儿臣当作您的亲生儿子?” 太后摆手让宫女下去,呵斥道,“你自是哀家的亲生儿子,你是皇上,这种胡话可不能乱说!” 皇上面露讥讽,“若不是儿臣自小在您身边长大,得您半生慈爱,您近日作为,怕真要让儿臣生出疑虑来了。李侧妃陷害太子妃,是您胁迫她的吧?” 太后缓缓起了身子,“皇上对哀家,是越来越不信任了,哀家要午休了,你且回吧。” 言罢,便往内室走去。 皇上对着她的背影,淡淡说道,“皇后之位只能是萧宜岚的,儿臣已经写好了诏书,母后便歇了别的心思吧。” 太后脚步一滞,闭了闭眼,进了内室。 -- 六月二十六日,大吉。 太极殿前,举行登基大典,皇上正式登基,封萧宜岚为皇后,刘侧妃为淑妃,李侧妃为贤妃,周侧妃为德妃。 受百官朝贺,并昭告天下。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重罪者,皆赦之。 萧老夫人连续几日,几乎都呆在小佛堂里,焚香念经,祈祷女儿能被册立为后。 幼菫和赵氏也作陪。 幼菫是祈祷萧甫山平安,也不知他现在是否已经在奔赴西北的路上。 赵氏,还是在悼念萧二爷吧。 萧东过来报信,“老夫人,夫人,太子妃被册立为皇后了!” 萧老夫人大喜,虔诚地磕了三个头,才由幼菫赵氏扶着起身。 她喜笑颜开,乐呵呵回了上房,“从秋,开我的库房,全府上下赏半年月例!” 廉妈妈笑着应下,“老夫人您心愿达成,总算没白费这么多日求神拜佛。” 萧老夫人催促她,“快去,快去!” 廉妈妈笑着去了库房。 萧老夫人快慰道,“佛祖保佑,宜岚这么多年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真该去崇明寺捐一座金身才是!” 幼菫暗叹,老夫人只觉是佛祖保佑,宜岚辛苦。她可知道,这其中有多少萧甫山的费尽心力,苦心周全。 若不是萧甫山在这里镇着,这皇后之位指不定是谁的呢。 第三百三十六章 赏钱 再者,荣国公府如今可谓是烈火烹油,风头无人能及。此时最该做的是低调行事,捐金身这种事,只会徒增非议,招惹祸端。太后那边就不必说了,即便皇上,怕也会生出几分不喜来。 幼菫斟酌道,“儿媳以为,国丧期间还是不宜太过张扬,太后若是知道了,怕也不会太高兴。” 萧老夫人脸上的笑收了起来,多了几分慎重,“你提醒的对,是我高兴过头了……只给下人发发赏钱就好,别的就不必了。” 幼菫笑道,“母亲只顾着下人可不行,儿媳还想讨一份赏钱呢!” 萧老夫人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个小财迷,少不了你的,都有赏!” 永青在旁边眼睛亮闪闪,“祖母,那我呢?” 老夫人慈爱笑着将他搂在怀里,“自然有青儿的,少了谁的,你也不少了你的!” 青儿咧嘴笑起来,眼睛里满是银裸子形状的小星星。 幼菫在一旁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你的赏钱我先替你收着,什么时候把字练得和姐姐一样好,什么时候给你。” 青儿顿时垮下了脸,笑脸变苦脸,可怜兮兮向老夫人求助,“祖母,母亲欺负我……” 老夫人笑道,“你母亲是为你好,可不是欺负你。你也跟在你母亲身后半日了,还是回去练字吧。你几个哥哥姐姐,可都在各自院子里读书。” 青儿争辩道,“祖母,我才四岁,还小呢!” 老夫人脸上露出几分黯然,“你前四年都在炕上躺着,也该好好学些东西了。你若不抓紧些,什么时候才能和你父亲一般厉害?” 老夫人当着幼菫的面没有明说,永青是长子,总是要继承爵位的,对他的要求自然是要高些才行。他若平庸无能,又怎能挑起那诺重的担子? 永青心有不服,“我那是生病了,又不是偷懒!等我长高了,就跟父亲那么厉害了!” 幼菫笑道,“高个子那么多,他们可打不过你父亲。比我高的人那么多,怎么还来启明堂跟我学练字呢?你若这时不苦练,便等着老了以后,跟着个小丫头学写字吧。” 永青在脑海中把自己的脑袋安在父亲身上,又在下巴上添了白胡子,坐在学堂里听一个小丫头教课。他打了个冷战,不行不行,太丢人了! 他从老夫人怀中钻了出来,“我回去练字了!” 背着小手很是沉重地走了! 老夫人欣慰道,“还是你有法子劝他。老大要在灵山呆一个月,老三又在西郊大营忙的好几日不曾回府。这些日子要辛苦你了。” 幼菫暗道,何止一个月啊,还不知道要几个月呢! 她看了赵氏一眼,笑道,“府里的事有二弟妹张罗着,用着儿媳的地方也不多。” 赵氏还是消沉模样,淡淡说道,“大嫂客气了。” 老夫人看着她的样子,不由心里暗暗叹息,也不知她什么时候能缓过劲来。她这样子,倒让人疼惜。 廉妈妈领着婆子抬了好几箱子银子和铜板到正院,为了图个热闹,哄老夫人高兴,让府里的下人都自己来正院领赏钱。 一时间,正院里热闹的很,下人们排着长队,领了赏钱吉祥话不断地说。个个眉开眼笑。 老夫人笑呵呵的,特意摆了太师椅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热闹。 府里仆役众多,老夫人的这个高兴,便撒了两万多两银子出去。这还不包括侍卫。 陪着老夫人用了午膳,幼菫回了木槿园。丫鬟婆子们个个喜气洋洋的,半年的赏钱呢! 刚坐下,紫玉便过来传话,说刘管事过来了。 幼菫在前一进院子的会客厅接待他。 刘管事拱手请了安,说道,“夫人,老奴是来请示您,府里的下人都发赏钱了,这外院的侍卫不知该怎么发?侍卫的月俸比下人高不少,国公爷和三爷都不在,这么大的数额,老奴也不敢自作主张。” 幼菫对刘管事自称奴才还是很不习惯,他曾是老国公侍卫,又对老国公有救命之恩,在府中地位很高。可他是个认死理的人,既然当了府里的管事,就必须把卖身契攥在主子手里才行。于是他自甘为奴,惟求留在荣国公府。 她示意刘管事坐下,“侍卫们月俸是多少?” “从十两银子到一百二十两银子不等,加起来一个月要发出去五六万两银子。” 幼菫惊讶道,“这么多!下人半年的赏钱才两万多两。” 刘管事为难道,“是啊,给他们发半个月赏银就要近三万两银子,若是一月赏钱就要支出去五六万两银子。” 幼菫摇摇头,太少了。府里侍卫为了国公府出生入死,比下人们更该赏赐才对。这种事情上必须要谨慎,总不能寒了他们的心。单说宫变那日,府里的哪个侍卫不是拼尽全力,豁出了性命。 她说道,“一个月赏钱不行。” 刘管事暗叹了口气,也是,五六万两银子,说出去得吓死人!荣国公府的侍卫月俸是全京城最高的,大家都玩笑,给个大官都不做! 这话也不夸张,国公爷一年的俸银禄米杂七杂八加起来,也不过两三千两银子,平均下来一个月才二百两。一个四品官,一月也就二十两银子。 国公爷力所能及给这帮弟兄好的待遇,可遇到这种阖府赏赐,就为难了。国公爷和夫人大婚,赏了侍卫们一个月月俸,他想想就心疼,牙疼了好几天。 他附和道,“一个月是有些多,要不半个月?” “不行。”幼菫皱着眉头看向刘管事,咋这么小气呢? 刘管事讪讪,一点也不赏? 最近国公爷那里用银子厉害,他往外拿的都手发颤,眼看着银票匣子就要见底了。不发就不发吧。他好好说道说道,兄弟们也能理解。 幼菫沉吟片刻,“侍卫们为了国公府以命相搏,此时怎能亏待了他们,也发半年赏钱吧。” 刘管事一愣,原来不是嫌太多,是嫌太少?! 他不觉拔高了声音,“夫人,半年要三十多万两银子,咱可没有发这么多的先例!” 幼菫淡淡点头,“我知道。” 第三百三十七章 要钱 唉,在夫人面前让国公爷露了怯,他大大的失职啊! 他手里只剩下十几万两,史无前例的少,就是米缸空了的感觉。他还想着下月各处产业能送些收益过来,也能缓解缓解尴尬。 各地产业的收益,近处的是一月一送,远处的是一年一送。京城及附近州县的这些产业,支撑萧家军和外院的日常开销是够了。可想再额外攒出来那么多赏赐银子,是不够的。 幼菫蹙起了眉头,萧甫山这么穷了吗?她还以为他的银子花不完呢! 刘管事见夫人皱眉,慌忙解释,试图给国公爷挽回几分面子,“平日里外院是不缺银子的,就是最近事情多,支取银子狠了些。夫人您放心,很快就缓过来了!还有赏银,兄弟们也不会计较,一个月的足够了,奴才拿得出来!” 刘管事小眼睛努力睁着,满是真诚,唯恐幼菫不信。 幼菫起了身,“你先在这里等着。” 幼菫回了正房,沉香正收拾箱笼。 “沉香,我现在还有多少银两?” 沉香脑子里似乎有本账,记得清清楚楚,“夫人,只算整的,刨去前些日子送去秦家商号的二十万两定金,还剩三十六万四千两,这其中还包括您陪嫁过来的那三万两压箱银。” 这么说来,今天这赏钱一发下去,自己就没银子了啊! 虽说秦家商号每月差不多能给她送来二十万两银子的分红,可棉衣和靴子的尾款至少还要三四十万两。基本俩月的收益又没了。 且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别的大用处,就像现在,这种意外开支一来,立马捉襟见肘。 幼菫突然发现自己很穷,还是不能太佛系,得想法子赚钱才行! 幼菫伸手,“都给我吧!” 沉香脸色倏然大变,“夫人,您要这么多银子作甚!咱可不能手上一两银子都没有!压箱底的那三万两都是现银,不到万不得已可不能动!” 唉,沉香管起她来,比青枝也不遑多让。 幼菫说道,“我有大用处,你放心,下月初就有银子进账了,你的钱匣子很快就满满的了!” 沉香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行,青枝姐姐出嫁前特意叮嘱奴婢,一定不能惯着您这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 幼菫叹了口气,青枝真是找好接班人了啊,难怪总觉得寒香越来越像她了! “这样吧,现银留着,你给我三十三万四千两……额不,你只给我三十三万两就行。寒香,我是真有急用。” 寒香合上了箱笼,又挂上了锁,生怕她上来生抢,青枝可说过,夫人能干出这种事。 她正色说道,“夫人,您每月进账那么多,到头来却是一两银子不剩,连嫁妆都搭了进去。您这样可不行!女儿出嫁后,嫁妆银子是用来傍身的,哪有您这样半年就霍霍光了的?若是有个万一,手头连个应急的银子都没有。奴婢是尝过没银子的那种滋味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幼菫听的头大。 她知道不说实情,是拿不出来这银子了,她拉着寒香坐下,“府里的下人都得了半年赏银,可外院那边却拿不出银子赏给侍卫了。他们上月刚刚为府里拼过命,有的人到现在还躺着起不了身呢!我能在这个时候寒了他们的心吗?” 寒香不悦地嘟着嘴,“可他们的赏银也太多了,且怎么能让夫人您来出这银子。” 幼菫失笑,“你可真是小气,他们赚的可是卖命的钱,自然是要多些。待外院宽裕了,肯定就还给我了。我就是拿去应应急。” 至于以后还不还的,就另说了,总得先把银子要出来才是。 寒香很是怀疑地看着幼菫,她之前拿了两个月的分红让秦先生办事,也是这么说的,说银子很快就回来了。两三个月过去了,银子呢? 还有前些日子给秦先生的那二十万,也是这么说。 寒香把身子扭到了一边,“夫人,您好歹换个花样哄奴婢,奴婢已经不敢信您了。” 幼菫瞪着她说道,“我看你跟青枝学了个十足十,我还想想法子把你嫁出去算了。我看十一就不错!” 寒香涨红了脸,“夫人您可别乱说……若是奴婢嫁了人您能不往外拿这银子了,奴婢嫁了便是!” 幼菫扶额,这个丫鬟比青枝难缠啊,青枝一般恐吓到这一步,就能屈服了。 她重重叹了口气,起了身,慢吞吞往外走。 寒香奇怪地看着她,“夫人您要去哪里?” “找秦先生,借银子。”幼菫叹息道,“没想到我能混到借银子的地步啊。” 寒香上前拉着她的衣袖,“夫人!” 幼菫略带哀伤地问,“还有事吗?” 寒香蹙着眉头跺了跺****婢拿给您便是!” 幼菫立马粲然一笑,“好寒香……还是你知道心疼人。” 这个笑容,在寒香眼里,总觉得有些狗腿。 她不忍再看,扭头去开箱笼,把里面的银票匣子拿出来,数了四千两留下,剩下的厚厚一沓都递给了幼菫。 沉香沉着秀美的小脸,“说好了,是要还的。若是刘管事不还,等国公爷回来了,奴婢去跟他讨要。” 幼菫笑眯眯接了银子,不再理会这个胆大包天的丫鬟,脚步轻快地出了房门。 沉香突然心好痛,她有种感觉,这银子回不来了! 刘管事在会客厅喝着茶,有些后悔过来这一趟,丢了国公爷的面子,又难为了夫人。 幼菫推门进来,把银票往几案上一拍,“三十三万两,你拿去!” 刘管事一口水没咽下去,呛的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三十三万两!夫人就这么掏出来了? 他知道夫人有钱,不知道她这么有钱。知道她大方,不知道她这么大方! 他迟疑道,“夫人,怎能花您的银子,国公爷怕是不能同意……” 实在是有损男人尊严啊! 幼菫坐到主座,豪气地摆摆手,“你先拿着,给侍卫们发下去。我还有事要让你办。” 刘管事对幼菫肃然起敬,更加恭谨万分,我们家夫人就是与众不同,全大燕没有比她更好的了! “夫人,有事您尽管吩咐,老奴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第三百三十八章 酒坊 幼菫说道,“倒也不用你赴汤蹈火。国公爷在外面有自己的产业我是知道的,这些产业可是你总管?” 刘管事点头道,“是老奴总管着,不过下面的管事和分管事很多,老奴只是统着账,也没做别的。” 幼菫问他,“那国公爷的产业里可有酒坊?” 刘管事思考了一下,国公爷把自己有私产的事都告诉夫人了,应也不介意她知道的再具体些。 他很肯定地说道,“有。” 不但有,还很有。 幼菫只是问问,想着若是没有,找个懂酒行业的人也行,没成想居然有。萧甫山这人也真是,自己有酒坊也不吭一声。当时他们还探讨过开酒坊的事,她犹豫着要不要跟秦先生合作,他还劝他无需顾虑。她跟自家酒坊合作,肥水不流外人田,岂不更好? 她说道,“你把管酒的管事给我叫过来。” 刘管事基本猜到了夫人的意图,夫人这是想开酒坊啊!她那一手的酿酒手艺,倒的确合适!他还奇怪呢,夫人的酒这么受欢迎,咋就不用来赚银子呢? 夫人既然已经知道国公爷开酒坊了,再认识一下酒坊的管事应该也无不可。 “奴才领命!” -- 第二日一早,幼菫一出院门,便见萧十一和七八个侍卫站在门口,齐刷刷站成一排。 幼菫眉头一皱,“出什么事了?” 几人面色郑重,躬身抱拳行礼,齐声道,“多谢夫人赏赐,卑职定誓死追随夫人!”几人说的格外整齐划一,分明是提前练过了的。 原来是这事,吓一跳,还以为又有人来围攻国公府呢。 幼菫轻描淡写道,“你们不必客气,本是你们该得的。该干嘛干嘛去吧。” “遵命!” 几个侍卫又是抱拳,一直到幼菫走远了,才放下了手。 萧十一狗腿地伸手去接又冬手中的书箱,“我来帮夫人拿!” 又冬手一躲避开了他,冷冰冰道,“不必。” 萧十一笑嘻嘻跟在幼菫身后,“夫人,您小心脚下。” 幼菫问他,“你月俸多少?” 萧十一很自豪地说,“一百两银子。全府上,没几个比我高的!” 幼菫又问萧十二,“十二,你的呢?” “回夫人,也是一百两。” 幼菫沉默了。 她的月例也是一百两银子。 也就是说,老板和员工,拿一样的工资? 几个一百两的侍卫,护卫着她一个一百两的主子? 永青进了学堂,背着手走到一个老先生面前,看着他花白的胡子,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模样,“你小时候没好好练字,现在后悔了吧?” 老先生不明所以,“六少爷何意?” 永青叹了口气,“唉,我可不能跟你一样。” 话说完,仰着小脑袋回自己座位了,留下老先生一脸懵圈。 刘管事做事麻利,一大早,酒坊管事就来了。 幼菫正在启明堂上课,就给学生们先做题,便去休息室见他。 钟管事长的高大硬朗,作寻常商人的儒雅装扮,恭敬地拱手请安。 他见幼菫一身男装,年纪又小,虽早有耳闻,心下还是愣了愣,面上却是不显。 幼菫让又冬给他斟了两杯酒,“钟管事尝尝这酒如何?” 他听说过府里有好酒,可惜刘管事小气的很,一口也没让他尝,说是怕他喝了后赖着不肯走了。 这酒还未入口,闻着味道便很是浓郁。 钟管事喝了其中一杯,只觉热辣在喉间划过,一路滚烫到了胃中,好烈的酒!难怪老夫人寿宴之后,京城里把这酒传的神乎其神。名副其实! 他再喝了另一杯,眉心微动,“夫人,这酒似乎和秋露白有几分渊源。” 幼菫笑道,“钟管事好灵的舌头。你可认得秋露白的东家?” 钟管事看了刘管事一眼,自然是认得啊! 刘管事咳了两声。 钟管事笑道,“回夫人,认得的。” 幼菫说道,“这就好办了。我想开个酒坊,就做这两款酒。你帮我把这酒坊开起来如何?” 钟管事闻言眼睛倏然一亮,求之不得的差事!这等好酒,他也是万般好奇是如何做出来的,正心中痒痒着呢!他自认是做酒的个中行家,可再如何琢磨,也不能把酒做的更烈更浓郁。 他忙起身拱手道,“奴才定不辱使命!却不知这酒坊如何开法?” 幼菫画了一个蒸馏过程图给他,“这两款酒都是用市面上的成品就重新提纯的,用的就是这个方法。一种是低价酒,一种是秋露白。” 钟管事看了图纸,心潮澎湃起来。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法子呢!,“竟可以这般做?夫人心思巧妙,奴才佩服。奴才回去照着做了试试,若是有不懂的,再来请教夫人。” 幼菫点点头,“低价酒做起来容易,只是高价酒我想用秋露白的工艺。你既然认识他们东家,你负责去跟他谈,可以他们提供半成品酒,我们再加以提纯窖藏。” 钟管事又看了眼刘管事,这事好玄妙! 刘管事瞪了他一眼,你老看我做什么,夫人说的你答应就是了! 幼菫见他迟疑,问,“很为难吗?或者你约一下他,我去跟他谈。” 呵呵,这就更玄妙了! 刘管事忙摆手,“不为难!奴才很快就能办好!不必辛苦夫人了!” 幼菫又跟他说了一些细节,钟管事常年与酒打交道,自是一听就明白其中道理。且他性子爽朗,沟通起来很是顺畅。 萧甫山很会用人啊,这人哪里像奴才了,分明是个大能人! 最后幼菫又让他核算成本,自己也好筹钱,便让他走了。 钟管事跟着刘管事出了启明堂,他叹道,“我觉得真不需要我来这一趟,他们两口子在房里就能定了的事!” 刘管事淡淡瞥了他一眼,“国公爷没开口说,你就当不知道。其他的事,夫人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就是了。” 钟管事呵呵笑道,“你这么说,我也就心里有底了。兄弟们都传夫人是个厉害人物,我还以为是国公爷家有悍妻。今日一见,原来是这么个厉害法。” 刘管事与有荣焉,弹了弹衣袍,“你以后势必要常与夫人打交道了,慢慢你就知道了,夫人有多厉害。” 第三百三十九章 成功 钟管事心中讶然,刘管事一向待人严厉不假辞色,各地的管事都要惧他三分,每每前来报账,都是一再核对不敢有半点疏漏。他居然对夫人如此夸赞和恭敬,着实让人意外。 他笑道,“有个事情要请示一下刘管事,夫人这个酒坊,实在是不需要出去另建,两种酒咱自己都能做,酒坊里都是自家兄弟,用着也放心,不用担心工艺流出去。可秋露白之事,夫人还不知道……” 钟管事说道,“这主意不错,国公爷和夫人不分彼此,合在一起做便是。你分开做两本账,秋露白你就把半成品的成本算出来,计入新酒的成本,就是自己跟自己做生意。” 说到最后,钟管事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但是,你不能赚夫人的银子!若是让我发现了,军法处置!” 钟管事正色道,“遵命!” 刘管事又耳提面命,“好好想着法子给夫人多赚银子。还有,对外的说法,这就是酒坊面上的东家跟夫人的一次合作,但也不必明说。把事情做周全了,别露出破绽。事情轻重你也明白。” 国公爷的这些产业都不在他名下,都是各有东家,他自是明白其中利害的。 钟管事又拱手称是。 刘管事一路走着一路叮嘱,到最后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要说的了,“好了,你走吧!” 钟管事拱手告辞,内心总结了一下,总之一句话,一切以夫人为重! -- 才过了两日,钟管事便抱着两个小酒坛过来了,笑容满面。 “夫人,这是咱酒坊的新酒,奴才装了两坛过来,您尝尝看如何?” 刘管事瞪了他一眼,“夫人怎么可能喝烈酒?” 钟管事蓦然反应过来,郝然道,“是奴才失言了,夫人您找个人尝尝!” 幼菫震惊于他的办事效率,她以为现在应该是在选址建作坊阶段,且他也没来跟她要启动资金啊! 幼菫问道,“钟管事,你这就建好生产线了?你哪来的银子?” 钟管事笑道,“忘了跟您汇报了,奴才是用了咱自己酒坊的地方,正好有生产线闲着,就添道提纯工艺就行了。到时奴才做两本账,夫人的和国公爷的分开做。” 哪里是闲着啊,是硬生生分了一多半的生产线给夫人,至于国公爷的,等着新生产线建起来再说吧! 待京城这边的生产线稳定了,京城以外各地酒坊,也要如法炮制。以后市面上秋露白要更加难买了。 其实没必要两本账这么麻烦,都是两口子啊,谁跟谁计较。 可刘管事说了,夫人的这个肯定赚的多,必须分开! 他就奇怪了,咋合在一起办酒坊的时候,你就说国公爷和夫人不分彼此,算账的时候,就分的这么清呢? 幼菫这才发现跟自家人合作莫大的好处,什么事都便利,且还不用分成! 她又问,“那秋露白呢,可跟他们东家谈妥了?” 钟管事呵呵笑道,“谈妥了,咱是大买卖,他同意先赊账,三个月后咱把酒卖了再结账。” 幼菫惊讶,她可听说秋露白很难买的,是误传吗? 这个东家也太好说话了,压三个月的款,可不是小数目! 他们现阶段要大量存酒窖藏,一直持续几年都是这个状态。毕竟要出一部分窖藏年头久的精品。这么一来,资金压力必然非常大,幼菫甚至已经做好了跟秦先生预支分红的心理准备。 现在倒成了自己空手套白狼了,一两银子不用花,就把酒坊开起来了! 她忍不住赞道,“秋露白东家倒是财大气粗,熟人果真是好办事。你可要跟他保持好关系,没了秋露白咱的生意便少了一半。” 钟管事连连点头应是。是很熟,熟的不能再熟了!您放一万个心,就算别人的生意都不做,也不可能推了夫人您的生意! 幼菫又根据自己的人情世故经验,叮嘱道,“还有他们酒坊的管事,该打点就打点,不必吝惜银子。毕竟平日里是跟他打交道。” 钟管事捋了捋,也就是说,他要自己打点自己? 他干笑道,“那倒不必……” 刘管事与他对视了一眼,两人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若是哪天夫人提出,要见秋露白酒坊的东家或者管事,还真是难办! 幼菫让刘管事、萧十一、十二都尝了新酒,几人一致觉得好喝。毕竟是专业人士,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 不过萧十一在心中还是觉得,比起夫人酿的,这酒少了一种情怀,差了点。 钟管事见大家满意,脸上的笑又自信了几分,“待窖藏上半年以上,味道更好。奴才打算三个月后出第一批酒,正好出了国丧,那时的酒虽然不是极佳,也是口感很好了。这样咱也就有了持续进项,慢慢也就周转开了。” 幼菫见他心有成算,心里便踏实下来,只要别让她操心就好。 她就等着几个月后数银子了! 沉香这几日一直跟在幼菫身边,以往幼菫去外院她是不跟的,都是又冬和紫玉伺候。 起初幼菫还以为是紫玉有事,她来替几日。 慢慢的,幼菫便明白了,合着她是每日提醒着刘管事还银子的。 只要她见着了刘管事,必会问上几句,“近日铺子里生意可好?” “可有管事来送账?” “奴婢会算账,不若我来帮刘管事吧。” “我们木槿园穷啊,奴婢管着夫人的私房钱,手上已经一两银子都没有了。奴婢就是想见见大票子长什么样儿……” “唉,那个酒坊三个月后才能开始卖酒,一时半会也见不着银子。我们木槿园的日子可怎么过?” 以至于到了最后,刘管事见了寒香便躲着走,被人追账原来是这么种滋味! 刘管事在府里地位颇高,不管是侍卫仆役,还是丫鬟婆子,见了他都是十分恭敬。他也时刻端着几分架子,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可在沉香面前,他却是客客气气,甚至还要赔上几分笑脸。 各处产业的管事掌柜的接到刘管事的命令,想法子赚银子,拼命赚银子! 第三百四十章 银票 刘管事在萧老夫人面前,有意无意地提了几句,“侍卫们得了赏赐高兴啊,个顶个的精神十足。” 萧老夫人爱听高兴事,闻言来了兴致,“赏了几个月的月俸?” 刘管事惭愧地叹了口气,“是奴才无能……” 一问一答下来,萧老夫人才知道,侍卫们的赏赐居然是幼菫掏空了私房钱垫上的! 她不觉动容,幼菫是掏心掏肺地为甫山和整个国公府着想啊。三十三万两银子,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了,还闷不吭声的,也不与她说一声。 娶幼菫进门,是荣国公府莫大的福分啊。 妻贤夫祸少,助夫旺三代。有她在,荣国公府三代无忧。 傍晚学堂下了学,廉妈妈便已经在启明堂门口等着了,她笑着给幼菫打扇,“夫人辛苦了。” 幼菫对她亲自过来颇为惊讶,廉妈妈是老夫人跟前的管事妈妈,传话这种活怎么也不至于她来做。 幼菫笑着握住廉妈妈的手,制止了她打扇,“也没多辛苦,妈妈不必多礼。” 廉妈妈本就对幼菫颇为认可,总觉得她立身端正,有许多女子所没有的心胸气度。如今听了刘管事所言,更是对她打从心底敬重。 她依然是轻摇着扇子,为幼菫送风,“老奴今儿也算长了见识,您这位女先生,当真是学问高深。那些个老夫子,个个听的认真。他们可是松山书院和国子监的先生,走出去谁不敬他们几分?” 幼菫一路听她夸赞,到了正院。 看廉妈妈这样子,老夫人找她定然是有什么好事。 萧老夫人见她进来,笑眯眯地招手让她坐下,幼菫靠着老夫人坐到了她身边的锦凳。 老夫人亲昵地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 幼菫笑着与她说着话,猜着是不是宫里又有什么好消息了。 老夫人拿了一个小匣子放到幼菫手中,献宝似的,“打开看看。” 根据匣子大小和重量,幼菫猜测是银票。 打开一看,果不其然,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沓银票,目测好几十万两。 幼菫合上匣子,“母亲,您给我银票作甚?儿媳不缺银子。” 老夫人嗔怪道,“都这时候了,你还瞒着我。刘管事都跟我说了,你给外院垫了三十三万两银票,家底都已经掏空了。” 幼菫恍然,刘管事真是热心肠呐,是想帮她在老夫人面前刷好感吧?府里都传他严厉,分明是谬传! 她笑道,“等以后刘管事有了银子就还给妾身了,母亲不必动用您的私房钱。” 老夫人把手压在幼菫手背,“这是五十万两,你只管拿着。刘管事还给你银子,你也只管拿着。我可听说了,你垫出去的,可不止这些。我们萧家,没有道理让你一个儿媳妇掏空了银子贴补。” 幼菫失笑,“母亲,儿媳要这么多银子作甚,儿媳手上产业多,那些银子很快就赚回来了。您手上可不能没银子,这么一大家子的儿孙都等着您的福泽庇佑呢。” 老夫人不容拒绝,“我手里还有呢。你只管拿着,你要办什么事,只管拿去用。这些银票,在我这里就是个死物,没甚用处。” 幼菫叹息了声,“母亲……” 沉香在一旁已经嘴角含笑,眼睛弯弯了,夫人说她的钱匣子很快就满了,还真是这么回事!这才几日,就五十万两到手了! 萧老夫人轻轻拍拍她的手,“你拿着便是。” 幼菫站起来给老夫人福了福身,“儿媳多谢母亲厚爱。” 现在自己的确是挺缺银子的,先收下吧。等以后手头宽裕了,再还给她。 幼菫把匣子交给沉香,沉香心里不踏实,寻了个由头抱着匣子回木槿园了。这银票还是尽快锁到箱笼里比较稳妥,自己在正院多呆会,指不定银子接着就被夫人霍霍没了。 幼菫看着沉香匆匆离去的背影,暗叹了口气,这丫鬟还真是信不过她,她是那种人嘛? 幼菫与老夫人继续说着闲话,说起来今年格外炎热,廉妈妈说道,“老一辈有个说法,夏日越热,冬日越冷。咱府里那位九十岁的老神仙也断定,今年冬日怕是不好过咯。” 廉妈妈说的那个老神仙,是府里的一位老侍卫,无儿无女,就在府里养老了。他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听说还拜过名师。后来跟了萧甫山的祖父,征战大半生。 他说的话向来很准,十有八九都会应验,被府里的人称为老神仙。萧甫山每次征战走之前,都会去与他聊上一会。想来还是信任他的本事。 他说今年冬日极寒,那十有八九就会成真。 老夫人多年的管家经验,第一反应就是,“那府里和各处庄子得提前多备下些炭,还有冬日里的衣裳也要提前缝,棉花若是不够,就让管事出去采买。” 幼菫的第一反应是,西北军的冬衣得加厚,得给萧甫山多做几件御寒的冬衣! 廉妈妈笑着应是,“奴婢去跟二夫人说一声,让针线房提前准备着。老夫人您这里的棉被,也该缝几床新的了,旧的不暖和了,还特别重。” 老夫人点点头,“那就换新的。年纪大了,总觉得被子太重了就压得喘不动气。幼菫你今年刚嫁过来,冬日的厚棉被少,也得让针线房多缝几床才是。” 她见幼菫有些愣神,问道,“幼菫,你可是累了?” 幼菫回过神来,大脑这才接收到老夫人说的话,她笑道,“儿媳是在想,母亲若是嫌棉被重,儿媳让彩绫阁给您做两床羽绒被。还有羽绒袄羽绒坎肩,也做几件,保准您身上轻快。” 老夫人乐呵呵笑道,“那感情好。我听说去年冬日里时兴穿羽绒袄裙,还是你的彩绫阁开的头。” 幼菫笑道,“对。鸭绒特别暖和,三斤重的羽绒被,就能让您暖暖和和地睡觉。一件羽绒袄也就用几两羽绒,里面只套个薄薄的袄子就可以。” 老夫人惊讶道,“竟这么暖和?那得给甫山甫安做上几件,他们整日里风里来雨里去的,最是辛苦。骑着马,又没个挡风的东西。” 幼菫笑着应是,她也正在考虑这件事。 第三百四十一章 老神仙 第二日一早,幼菫让萧十一带路,去了外院一处偏僻的群房,拜会了那个老神仙。 老神仙已是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穿着一身侍卫服,腰板挺的笔直,正在房前空地练拳。虽动作缓慢,却是一板一眼极其认真。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侍卫守着,随时做好了扶他的准备。 待他一套拳法打完,太阳已经升高了不少,开始热了起来。 萧十一拿了一匣子蛋糕递到他跟前,高声喊道,“老神仙,卑职来给您送点心了!” 老神仙不悦地瞪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听不见,这么大声作甚?” 萧十一:…… 得,今儿老神仙的耳朵比较好使。 旁边的侍卫接了点心匣子。 老神仙说着话,点心匣子已经打开,“蛋糕……这个好吃!”老神仙满意地笑呵呵道,“是孝顺孩子!” 萧十一笑嘻嘻道,“卑职记得呢,您喜欢吃这个。” 老神仙赞许地点点头,这才发现幼菫,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问萧十一,“这个小女娃娃长的好看,是你媳妇儿?” 萧十一骤然变色,“老神仙,这是国公爷的夫人!” 他看了看那侍卫,作了求饶的动作,“别告诉国公爷,改日请你喝酒!” 那侍卫当着夫人的面不好接话,只是笑了笑,夫人一来,这周围可不止我一个侍卫。 老神仙皱了皱眉头,仔细回忆了一下,“国公爷的夫人……国公爷娶媳妇了?” 萧十一暗叹了口气,娶了了好几回了呢!唉,老神仙久远的事儿都记得清楚,恨不得哪顿饭吃的啥都记得,近处的事儿却记不得几件了。 他回答道,“娶了,今年刚娶的。国公爷可欢喜了,府里还赏银子了!” 老神仙欣慰地缓缓点头,“嗯,是该娶个媳妇儿,也好有个人儿心疼他……他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呢,我也好去喝喜酒。” 他身边的侍卫插话道,“老神仙,国公爷跟您讲过。还给您送了一坛秋露白一桌好菜!” 老神仙不悦地瞪了他一眼,“要你提醒,我记着呢,菜还很好吃!” 他慢吞吞端正了身子,缓缓抱拳施了一礼,“卑职……卑职萧……”他很苦恼地想了许久,“萧什么来着……” 幼菫:…… 萧十一在旁边提醒,“老神仙,您叫萧正,是老国公爷赞您一身正气,给您重新赐的名。” 老神仙瞪了他一眼,“我自己的名字我能不知道?不用你提醒!” 他重新端正了身子,“萧正……卑职萧正,给夫人请安。” 幼菫在来之前,萧十一就提醒她,一定要受了老神仙的礼,否则他能拉着你讲半天规矩道理。 萧正,不在府中侍卫的论资排辈之列,地位崇高。 幼菫受了他的礼,微笑道,“萧老将军免礼。” 老神仙慢吞吞地搬了一把椅子过来,确切说是把椅子当拐杖,一步一挪过来的。老人倔强的很,偏不让侍卫帮他。 “夫人坐,屋里腌臜,就不请夫人进去了。” 幼菫坐下,老神仙的侍卫也给他搬了一把椅子,幼菫请他就坐,他道了谢,才慢吞吞坐下。 幼菫不敢跟他寒暄,怕一旦开了头,到晌午都不一定说的到正事。这也是萧十一特意叮嘱过的,她也看出了几分苗头。 她开门见山问道,“萧老将军,今年冬天天气如何?” 老神仙长叹一口气,“今年冬天难熬啊!出门冻掉手指头啊!” 幼菫心下一沉,“有那么冷吗?” 老神仙可能是年纪太大,脸上已看不出悲喜,皱纹道道透着平和,可语气却是沉重哀痛,“冷啊,能活活冻死人啊!卑职遇到过两次,大好的男儿,没有战死沙场上,却是被生生冻死的……” 老神仙说道最后,浑浊的眼眶中盈着水光。 幼菫心揪了起来,如果他一语成谶,西北本就寒冷,再遇极寒,西北军还有没有战力都未尝可知。吐蕃人本就比中原人耐寒,有对抗极寒天气的天然优势。 若是在此时两军交战,此消彼长,大大的不利! 幼菫问道,“国公爷可来找过你?他可知道这事?” 老神仙缓缓看了侍卫一眼,见侍卫点头,便说道,“自然是来了!他来了卑职自然是要讲,他来找卑职,定然是要去打仗了……他不问,卑职也得讲。” “西北苦啊,缺吃少穿,老百姓活得艰难,将士们活的更艰难……” “吃不上肉,连饭都吃不饱,身上没力气啊,哪有力气拉弓射箭……当年我若是吃饱了,那吐蕃头子,定然逃不了!” “你们也别给我送好吃的了,都省着,送去西北,有一点算一点……” …… 待听老神仙念叨完,已经一个多时辰过去了。临近晌午,太阳烘烤着大地。即便在树荫下也是热浪滚滚,如同置身大火炉中。 幼菫吩咐侍卫每日去冰窖领冰,给老神仙用上,便告辞了。 幼菫招手让不远处的萧东过来,方才他说不定就在附近偷听呢,国公爷把他留下照应府中,他可警醒着。 萧东拱手道,“夫人,有何吩咐?” 幼菫对老神仙最近是否见过萧甫山表示怀疑,他有些小聪明呢,丝毫不肯承认自己老糊涂不记事了。 “国公爷临行前,可曾来找过老神仙?” 萧东回话,“回夫人,找过,还谈了许久。” 幼菫问,“老神仙可说了今年冬天会很冷?” “说了,说的很详细。”跟与您说的一模一样啊。 幼菫心里踏实了些,这样他也会有些准备。 幼菫去找了张海,吩咐他去给秦先生递个信,让他过来一趟。再去彩绫阁,把绣娘叫过来。 幼菫忧心忡忡,加之天热,午膳并没有用多少。 素玉总管着小厨房,见幼菫吃的少,便觉得是自己没做好。大热天的厨房里跟在蒸笼里没啥区别,她却闷在里面不出来了,一边反省自己,一边琢磨着做什么吃食夫人能喜欢。 她生的比别的丫鬟壮实,满头大汗忙碌的样子,让沉香觉得分外不忍。 “素玉,夫人只是因为天热没胃口,你别忙活了。” 素玉憨楞地看着她,“正房里摆着冰盆,明明很凉快。夫人平日里都吃的多,她吃不下定然是我做的不好。” 沉香叹了口气,每次夫人吃不下饭,素玉便这个样子,执拗的很,谁劝都没用。 夫人也怕她这个样子,平日里没少硬逼着自己吃饭。不过今日夫人连素玉的心情都没法顾及,问题就有些严重了。 第三百四十二章 羽绒 夫人还让张海请秦先生过来,秦先生说是给夫人赚银子的,可每次,都是夫人掏银子给他。今天怕也不会例外。 看夫人的情绪,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手里的那五十万两银票,可能马上就保不住了。 沉香这般想着,也顾不上素玉,匆匆回了正房,在箱笼上又挂了一把锁,把钥匙装到荷包里。 没过多久,秦茂之过来了,脸上都是汗。 会客厅里摆着冰盆,凉爽怡人,犹如从炼狱进了天堂一般。 秦茂之连喝了两碗冰镇凉茶,方觉舒坦了些,开口说道,“这个天热的不寻常,往年也没这么热过!” 幼菫笑道,“秦先生来的太快了,好歹落落晌再过来。” 秦茂之把账本和一个银票匣子递给幼菫,“顺便带来了上月的账。我猜你是问棉衣的事,怕你着急,就赶紧过来了。” 幼菫把账本放到一边,微微挑眉,“我们合作的生意那么多,秦先生怎知我是问棉衣,不是别的?” 秦先生反问,“难道不是?荣国公派人跟我说,要半个月后方可着手准备。我以为你是着急了,来催我的。” 幼菫差点跳了脚,这中间还有这么一出?果真是什么都逃不出萧甫山的掌控。 她现在是着急了! 萧甫山怎么也不跟她说一声,本就时间紧,现在就更是来不及了! 幼菫转念一想,又隐约猜到了他的意图,三十万套棉衣动静太大,他是怕对手发现异动,影响他的布局吧? 看来还是自己太冒失了,差点误了他的大事。 幼菫镇静下来,说道,“我请你过来,的确是为了棉衣。” 秦先生见她反应便明白了,她不知道这件事。看来荣国公很是纵容她,任由她随心所欲做事,他再在后面悄悄善后。 他微笑道,“夫人请讲。” 幼菫先问他,“现在半个月时间已过,先生可开始筹备了?交货期如何?” 秦先生叹了口气,“是开始准备了,不过想在十月前交货是不能了,得往后顺延半个月才行。” 幼菫心知再提前也是难为他了,现在已经进入七月,距离十月还有三个月。 “顺延半个月也可以,但是棉袄棉裤要加厚,在原来基础上,再加厚五成。” 秦先生苦笑,“夫人,您真是为难我啊!” 幼菫见他为难,倒觉得奇怪了,“这厚一点薄一点的事儿,花费的功夫都是一样的啊!” 秦先生解释道,“咱现在最紧缺的就是棉花了。棉花是九月份收获,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我问了各地管事,手里的存货都不多了,只能下去采买,或者去同行那里调货。估计按原来的用量,也就勉勉强强凑够。再多怕是不能了。” 他把单子递给幼菫看,都是各地商号管事报上来的棉花数量,还有预计可以采购到的数量。 他是仔细做了功课的。 这个问题要如何解决,两人商量来商量去,都没有好的解决办法。 幼菫想过用羽绒代替,但这这个更不容易。羽绒不是普及了的东西,平日里没有库存积累,想临时抱佛脚收足够的羽绒上来,比收棉花还难。 事情陷入了僵局。 素玉端来三盘饺子,有虾仁,羊肉,三鲜,三种馅。 幼菫叹了口气,“素玉,我吃不下,你别忙活了。” 素玉默不作声,端着饺子往外走。 “那个,我到时有些饿了。”秦先生说道。 幼菫看向他。 秦先生笑道,“我来的匆忙,尚未用午膳。” 幼菫歉意道,“是我疏忽了,素玉,把饺子给秦先生。” 秦先生吃着饺子,赞叹,“夫人身边的侍女个个能干,小小饺子,也做的如此鲜美。” 素玉也不看他,闷着头端着托盘走了,又一头扎进小厨房,忙活起来。 彩绫阁胡掌柜和绣娘过来了。 现在是七月初,胡掌柜跟着一起来送账,顺便想跟幼菫再讨些新的秋装式样和绣样。 幼菫让秦先生先稍候,她带着他们去正院。 老夫人这么早就做冬装,让他们颇为意外。虽说京城的秋季短,也不至于提前这么久。 绣娘给老夫人量了尺寸,老夫人从自己库里选了几块料子,让绣娘带走。又挑了几匹料子给幼菫。 幼菫带他们回了木槿园会客厅,她跟胡掌柜说道,“铺子里存着的鸭绒,先紧着老夫人用。” 胡掌柜颇为自豪,笑道“夫人放心,鸭绒是足够的。去年冬日咱羽绒不够用,您想做床羽绒被都舍不得。今年老奴就一直留心采买着,鸭绒和鹅绒都有。附近州县的,老奴也让那些烤鸭店饭馆攒着鸭绒送过来。攒到现在,库房已经满了,足够咱冬日里用的。奴才想着,羽绒被生意也可以做着试试,也多一个进项。” 几个嫁妆铺子的掌柜谁也不服谁,你追我赶,想着法子增加收益。夫人给了他们铺子股份,铺子里赚的多,他们才能赚的多啊! 彩绫阁已经往旁边扩了两间铺子,面积是原来的两倍大小。那两间铺子原本是租出去的,今年到了期幼菫便收了回来。 这让其他几个铺子的掌柜的很是眼红,胡掌柜更是卯足了劲,非要做出些成绩来给他们看,也不辜负了夫人的一片信任! 幼菫面露喜色,“做的好!这些羽绒保存好了,留着有大用处!各处的烤鸭店,让他们继续送鸭毛,他们能帮着收更好,价格可以给高些。” 胡掌柜见夫人高兴,便知道自己办了件好事,殷勤应下。 他犹豫了片刻说道,“老奴的家乡兰平县,家家户户养着鸭子,都有着一手制作腊鸭干肉的好手艺。老奴有个兄弟,靠养鸭勉强糊口。去年冬日老奴就给了他一些本钱,让他平日里四处收着鸭绒,待到了今年冬日,到京城和周边售卖。” 他很是羞愧道,“老奴是有些私心,想帮衬兄弟一二,那些鸭毛收起来也不值什么钱,到这边多少能赚些。不过铺子里的生意,绝不会让他掺和进来!” 幼菫和秦先生相互交换了下眼神,问题解决了! 第三百四十三章 坎肩 人都是有私心的,幼菫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可以,商机是他自己发现的,用来为自己和家人牟利有何不可? 幼菫笑道,“胡掌柜,你办了件大好事!你兄弟收的那些鸭绒有多少,我全要了。” 胡掌柜眼睛一亮,兄弟实心眼,收的鸭绒实在是太多,他还担心卖不出去。他原本想着,店里开拓一下羽绒被业务,也能帮着消耗一部分。其他店铺再跟风做,鸭绒也就好卖了,总不至于亏了本钱。 现在夫人不但不责怪他,居然还一口气全部收了,简直是意外之喜。 他回话道,“老奴给他的两千两银子他都花光了,那些鸭绒,本都是要扔掉的东西,按一两银子五十斤收的。这么算起来,十万斤羽绒是有了,奴才在老家盖的十间青砖房,正房厢房的都塞满了!” 幼菫看向满脸戒备的寒香,“沉香,你去拿两万两银票。” 沉香不情不愿地走了,守着别人在,总不能拂了夫人的面子。 银票拿回来,沉香很不舍地攥在手里,幼菫一把抓过,数了一万两放到胡掌柜手中。 “一两银子十斤鸭绒,可否?” 胡掌柜闻言大惊,站起来受宠若惊道,“夫人实不必给如此高的价钱!” 幼菫让他坐下,“你心思活络,能赚到这笔银子是你的本事你踏实拿着便是。” 胡掌柜激动的不知如何是好,对幼菫连连作揖,语无伦次。 他们家一下子发财了!大财!当年没了活路才出来卖身为奴,不想日子一日日越来越好,如今还有了这个大造化! 幼菫又把另外一万两银子给张海,“你跟刘管事要些人手,和胡掌柜一起去兰平县。你们此番去除了要收鸭绒,还要把这些鸭绒都按去年那样,全部处理好。迟些时候会有人去找你们。” 张海和胡掌柜拱手应是。 幼菫又叮嘱了些细节,方让他们离去。 幼菫微笑着看向秦先生,“一斤羽绒至少可抵两斤棉花。” 秦先生知道羽绒服,他夫人去年做了两件,出门就喜欢穿着,轻盈保暖。 他哈哈笑道,“瞌睡来了送枕头的,夫人说说打算怎么做?” 幼菫此时没那么急了,缓缓喝了口凉茶,“我们府上有位老神仙,已是耄耋之年,断言极准。他断言今年冬日极寒。西北本就气候极端,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方有了加厚棉衣的想法。” 原来是这么回事。 秦先生第一反应是,无论真假,今年该多收购些棉花屯着。 还有鸭绒鹅绒,也可以当成一门大买卖,这个可是一年四季都可以收。 羽绒服羽绒被,也可以在大燕其他地方推广一下,大赚上一两年是没问题的。 还有木炭,现在就得着手开始烧制了,多屯下些。 …… 不过瞬间,不知多少赚钱的好点子在脑海中闪过,秦先生笑呵呵道,“夫人该考虑一个问题,若是冬日没那么冷,这么厚的棉衣,将士们可穿不住。” 这个担忧不无道理,若是没那么冷,这么厚可就是累赘了。 幼菫沉吟片刻,“或者棉衣还是寻常厚度,再做一件厚羽绒坎肩,天冷的话加在里面。这样胳膊行动自如,比穿厚棉袄方便。” 秦先生笑了笑,“夫人,做两件衣裳花费可就大了。” 幼菫翻了翻秦先生送来的账本,上月盈利二十二万两银子。 她把账本和银票匣子往前一推,“这些银子是定金。羽绒坎肩里面得有一层细密不钻绒的胆布,先生个中行家,你来选。只是表料要用厚实压风的。先生核算个价格给我。” 沉香脸色一变,二十多万两又没了!她暗暗后悔,方才就该先把那银票匣子收了! 败家夫人诶! 秦先生对幼菫如此不计代价,心中敬佩,几十万两银子往外砸,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即便是男儿,试问又有几人有此胸襟。 他悠然地喝了口凉茶,“我恰好刚从同行那里低价收了一批细密的绸布,染色没染好,染花了。做胆布正合适,夫人的运道好,捡了大便宜了。” 幼菫笑道,“先生也捡了大便宜了。” 秦先生哈哈大笑,“对!这些绸布,跟那些鸭绒一样,收的时候不值钱,我也能跟着赚一笔!” 他从怀中拿出来金算盘,巴拉巴拉算了一通,“坎肩做起来简单,又是你来提供羽绒,胆布和里料又跟捡的差不多,即便全款,三十万件两万两银子足矣。” 这么少,倒是超出幼菫预期,她原以为要五六万两银子。看来那绸布秦先生就没怎么赚她钱,平着成本算给她了。 秦先生这一点很好,赚合理的利润,也不夸大自己的付出。跟他合作很舒心。 幼菫笑道,“多谢先生。这些银票先生且拿着,先生另外还要替我做一件事。” 秦先生对幼菫有事就找他这一点特别欣慰,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她这般信任的。 “夫人请说。” 寒香听不下去了,沉着脸出了会客厅。 眼不见心不烦! 素玉又端着托盘来了,一碗酸辣土豆粉放到幼菫跟前,圆滚滚滑溜溜的土豆粉,杂以鸽蛋、虾丸、牛肉丸,辣椒和蔬菜红绿相间很是喜人。空气中有股酸辣的味道。 素玉头发已然湿透,额发贴在额间,她福身说道,“夫人您尝尝,合不合您的胃口。” 幼菫心事已了,心情大好,倒了一杯凉茶递给素玉,“我正好饿了,就吃这个。你坐下凉快凉快。” 素玉接了茶,依言坐到了幼菫旁边,猛喝着凉茶。 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夫人让她坐,她自然是要坐。 幼菫笑着给她添茶。 秦先生本已起身打算要走,看到碗里的酸辣粉便挪不动步了。 “这是什么?” 幼菫哑然失笑,三盘饺子都进了他的肚子,居然还没吃饱? 素玉又去厨房端了一碗酸辣粉过来。 秦先生吃的满头大汗,赞叹道,“土豆居然还能做出这等美味!夫人,待得秋季土豆丰收,土豆粉生意可做啊。” 那个时候土豆就可以在大燕自由售卖了,会做这种稀奇小食的人可还没有。 幼菫笑道,“秦先生还是给别人留条财路吧,这种小食,老百姓最适合凭它讨生计。” 秦先生哈哈大笑起来,“好,这门生意秦某就不做了!不过我若是馋这小食了,还要过来麻烦夫人和姑娘。” “没问题。” 秦先生打包了一份酸辣粉,又拿了两坛子好酒,几坛子酱菜,笑眯眯走了。 今日收获颇丰啊! 第三百四十四章 发现 灵山皇陵。 一抹清冷孤僻的身影站在树荫下,裴弘元神色漠然,狭长的眸子微眯,看着不远处的草庐。 连续八日了,萧甫山从不出茅庐。从外面只隐约看见他在里面活动,却看不真切。有国公府侍卫每日过来递送军报消息,不时还有吃食。 即便要排除杂念静心守陵,怎么可能连草庐都不出,连五谷轮回都是在里面解决。他一个武将,习武是每日必须功课,怎么可能因为守陵就此撂下。 其中没有猫腻,他不信。 荣国公府侍卫对此已是习以为常,这么多天以来,裴弘元似乎跟他们杠上了,一天里有大半的时间在这里呆着。他也不跟他们说话,可那幽森的目光,还是让他们脊背发凉。 侍卫们移开视线,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挺大,咋就冷飕飕的。 陆辛风尘仆仆过来,身上衣衫已经湿透。 他拱手道,“世子爷,卑职先回京城打探了,萧甫安最近一直没在京城现身。卑职又去了西郊大营,报了您的名号,求见萧甫安。大营里一个校尉接待的卑职,说萧三爷公务繁忙,连家都没时间回。让卑职有什么话说与他听就是,他来转达。” 裴弘元越发觉得事情有蹊跷,萧甫安一向是每日回府,突然连续多日常驻大营,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可有在营内询问其他人?” 陆辛说道,“那个校尉一直跟着,卑职没机会接触其他人。倒是遇到了宁郡王,悄悄溜进营帐躲懒。他跟卑职大倒苦水,说萧三爷训练起人来心狠手辣,让卑职帮他给长公主递个信儿,去大营接他回府。听起来,萧甫安应是在大营呆着。” 裴弘元淡淡说道,“这可不好说。宁郡王虽说是我表哥,可对我一直都提防着,说话行事半真半假。他这般说话,是在替萧甫安瞒着也未曾可知。” 宁郡王看似不着调,实则做事还是有些章法。单凭他能同时在荣国公和皇上那里都能吃得开,就说明他不简单。 陆辛看着草庐,侍卫们层层围着,“那日侍卫们都一瞬不瞬盯着,怎么也不至于让他们调换了。即便荣国公和萧甫安长得有几分相像,可萧甫安的说话声做不了假。 裴弘元不置可否,招手让一个王府侍卫过来。 “你仔细说说,萧三爷那晚走时的情形,一点细节都不要错过。” 侍卫回话道,“大约是您走了两刻钟,萧三爷从草庐出来,有几个侍卫簇拥着他。荣国公出草庐相送。萧三爷抱怨着,西郊大营离不开人,得天亮前赶回去。走到卑职跟前的时候,他还用肩膀狠狠撞了卑职一下,说了句‘让开些’。卑职看的仔细,的确是他。” 裴弘元问,“还有呢?中间没发生其他的事?” 侍卫想了想,“哦对了,他又折回来一趟,说是忘了拿马鞭。” 裴弘元眉心微动,直觉问题就出在这里,“你仔细说说。” 侍卫努力回忆着,“他回草庐不过几息间便出来了,但荣国公没再出来送他。” 裴弘元问道,“你可看清了,出来的是他?” 侍卫面露迟疑,“他戴着风帽,又有几个侍卫簇拥打闹着,没太露出正脸。加之夜色太浓,卑职并未看仔细……” 说到最后,侍卫脸色已是骤然大变,惊惧地看向裴弘元。 裴弘元紧抿着嘴唇,目光凌厉看向草庐,好一出金蝉脱壳! 萧甫安第一次出来露了一次面,打消了王府侍卫的疑虑。第二次再出来时,侍卫们想当然以为还是他了。 他可以肯定,草庐里的人是萧甫安无疑。 他看也不看那侍卫一眼,冷冷吩咐道,“陆辛,那日值守的侍卫,每人一百军棍。” “是!” 陆辛看了眼脸色惨白的侍卫,暗叹了口气,一百军棍,还有没有命在就不好说了。 裴弘元负手走上前,对国公府侍卫说道,“叫你们萧三爷出来吧。” 侍卫奇怪地看着他,“世子找萧三爷,该去西郊大营才是。” 裴弘元眸光凌厉,“你最好进去汇报一声,否则,一个不敬先帝之罪,怕他也担当不起。” 侍卫往旁边让开一步,拱手道,“世子自己过去说吧。” 裴弘元有些意外,侍卫太过从容,他抬脚走向草庐。 草庐的门依然是大开着,他站到了门口,皱眉看着草庐里的情景。萧三爷怡然坐在竹塌上,前面竹几上还摆着茶水瓜果,微笑看着他。 裴弘元脸色森沉,一字一顿说道,“萧三爷。” 萧三爷从塌上起身,笑呵呵道,“世子再不来,我就要憋坏了!” 他推开裴弘元,走出草庐,伸展了下胳膊腿,舒服地叹了口气,“还是外面舒坦啊!回头得找大哥算账,他搭的草庐还是太逼仄了!” 裴弘元冷冷说道,“荣国公好计策,沐恩殿的火,是他让人放的吧?” 萧三爷不置可否,嘲讽道,“大哥还是高估了你,他以为你五六日之内就能发现异样。这都八天了,你才反应过来!” 裴弘元对他的讥讽不以为意,冷漠的脸上毫无波澜,“故意纵火,破坏先帝祭品,荣国公其罪可诛。” 萧三爷斜睨着他,只觉这小子年纪轻轻便心狠手辣,逮到机会就咬着大哥不放。难怪大哥要煞费苦心,做这么个局来脱身。 “世子无凭无据,可不能信口胡诌。我还说是你要在皇陵安插势力,故意纵火陷害梁将军呢。” 裴弘元对梁将军众守军的处置,有理有据,后续补救及时稳妥,让皇上颇为赞许,还送了赏赐过来。另派了一名武将过来替代梁将军的位置,那名武将正是从三丰大营调过来的程将军。 皇家的这些伎俩裴弘元看的明白,皇上是想许以好处释放善意,借机拉拢忠勇王府。毕竟他之前与忠勇王府并无冲突矛盾,忠勇王府针对的一直是荣国公府。 裴弘元冷笑道,“那便我来上道折子,看看皇上信谁的。” 他抬手从容接住萧三爷扔过来的桃子,“荣国公在百官面前自请为先帝守陵,如今却不知所踪,是为欺君之罪。萧三爷帮助遮掩隐瞒,是为同谋,罪不可恕。” 第三百四十五章 有恃无恐 萧三爷悠闲啃着桃子,斜睨着他,“我请你吃桃子,你还要罗织我的罪名。小小年纪就这么冷心冷肺可不好,你说说看,你可有知己好友?” 裴弘元身姿笔挺,脸色依旧冷漠平静,手里还拿着桃子。 他自幼便无好友。同窗都觉得他孤僻,不与他来往。程瓒原还与他亲近,现在也算愈发疏远,仅是点头之交。成为王府世子之后,所遇皆是趋炎附势之辈,更是再无可交之人。 这些他都不甚在意,都是无关紧要之人。 只是幼菫,原是把他视为重要之人,喜欢与他说话,喜欢听他讲外面之事,会崇拜他,会依赖他。可现在,她见到他便惊惶不安,唯恐避之不及,在她心中……她宁肯死都不愿跟他走,她的心怕是已经被萧甫山占满了吧。 裴弘元手中不觉用了力气。 “哎,哎,桃子捏碎了了!” 萧三爷皱眉喊道。 裴弘元低头看了眼手中手中的桃子,已经是汁水横流,他皱了皱眉头,抬手扔了出去。草庐后的松柏林,蓦地惊起几只夏蝉。 他拿出帕子仔细擦了手,慢条斯理。 “萧三爷说说,你所谓的知己好友,又有几分可信?且不论别的,萧二爷是如何死的?” 萧三爷脸色一沉,他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知道一些内情。 难怪大哥临行前叮嘱,不要试图和裴弘元过招,他不是裴弘元的对手。 他冷冷道,“二哥被骁骑卫射杀,逝去之人,世子就不要提了。” 裴弘元踱步到他跟前,声音森寒,“他死有余辜,若是荣国公不动手,我就动手了。” 萧三爷不清楚裴弘元知道多少,一时没有接话,以免露出破绽,让他凭此猜到更多内情。他皱眉看着眼前的少年,只觉他眸光凌厉肃杀。 这哪里是一个少年呵。 裴弘元继续说道,“自家兄弟尚且如此,何况他人?可信之人唯有自己,别人是信不得的。萧三爷若是连这个都想不明白,当真是枉活了二十多年。” 萧三爷嗤笑一声,“孤家寡人都是这么说的。” 裴弘元不愿再与他做这种无谓的争执,他问道,“荣国公去哪里了?” 萧三爷很干脆,“无可奉告。” 裴弘元说道,“我不会只是口头上恐吓人。我说弹劾,定然是要弹劾。” “随便。”萧三爷说着话,就往外走。 他对侍卫说道,“走,去山上看看。” 有恃无恐。 看来,皇上的确是知情,而且知道在这里守陵的是萧甫安。甚至,萧甫安手上说不定有一道奉命守陵的圣旨。 为了帮他做局,整个西郊大营居然都不顾了。这么大的代价,所谋必定不小。 萧三爷没走多远,便遇到了成王。前呼后拥的跟着三四十个侍卫。 “萧三爷,你是来探望荣国公的?”成王摇着扇子,矜贵的脸上带着笑。 萧三爷以前觉得他纨绔风流,有着和宁郡王一样的志向——混吃等死。直到宫变那天,骁骑卫趁机围攻荣国公府,他才发现这位成王竟是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带着完美的保护色。 还真让大哥猜对了,追到皇陵来打探虚实了。 他冷笑道,“怎么,王爷当日没杀了我,追到皇陵来了?” 成王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萧三爷此话怎讲?本王听不懂了。” 萧三爷环胸看着他,“骁骑卫已经大换血,不知王爷可否还能控制得了他们?” 成王不悦斥责道,“话不能乱说!本王那日可是酩酊大醉,什么事都不知晓。这事是父皇下了定论的!” 萧三爷冷笑,成王围攻的是荣国公府,不是皇宫,事不关己,先帝即便知道了真相,还是放过了他。成王对抗荣国公府,他是乐见其成。即便萧甫山刚刚救驾,先帝对他的忌惮依然不减半分。 “大家心里都明白的事,你就不必在这里装了。” 成王不欲与他纠缠,想绕过他,被萧三爷伸手拦住,“王爷就此止步吧。” 成王问他,“荣国公可在?他为父皇守陵,本王既然来了,自该过来拜会一下。” “那不必了。大哥没空。” 成王笑了笑,“礼节不可失,还是拜会一下为好。” 他示意了下身后的侍卫,便有七八个侍卫上前。 萧三爷冷声道,“怎么,不装了,想动手了?” 成王笑呵呵道,“萧三爷别那么大火气,本王若是礼数不周,皇兄也会怪罪我的。” 裴弘元在不远处,看着这边情形,心中有几分猜测,萧甫山这般费尽周折,防着的人是成王。 成王和萧甫山在何事上还有瓜葛? 成王在京中势力主要是骁骑卫,如今骁骑卫换了统领,与他也没什么关系了。他现在可谓势力单薄,有什么可以让萧甫山忌惮的? 他对陆辛说道,“皇陵事毕,回京。” 陆辛拱手应是,转身去安排侍卫撤掉草庐监视,收拾行装打道回府。 裴弘元负手向成王他们走去。 成王正与萧三爷对峙,见裴弘元过来,他脸上带了笑意,“世子也在,我正想过会去寻你。” 裴弘元虽然只是世子,可是实力彰显地位,忠勇王府权势在整个大燕,除了荣国公府无人能及。成王即便身份比他尊贵,可在他面前,底气也要弱上三分。 裴弘元淡淡扫了他一眼,“不必了。我差事已毕,要回京了。王爷若是无事,我们倒可以同行。” 成王迟疑了片刻,裴弘元一向不与皇室成员亲近,自己一直拉拢而不得。今日难得他主动示好,自己若是回绝,怕要错过与他交好的机会了。 宫变之日裴弘元襄助荣国公府,让他确认了一件事,裴弘元对荣国公夫人痴心不改。那么他和荣国公必然是势同水火。 他笑道,“我已去沐恩殿祭奠,倒无他事了。我们这就启程?” 裴弘元点头,往前走去,成王眼神示意了侍卫首领,笑着跟了上去。 成王府侍卫只跟上去一半,剩余的顶替了忠勇王府侍卫的位置,围在草庐外围。 成王问裴弘元,“世子这些日子可见着荣国公了?” 裴弘元淡淡说道,“王爷不是留下侍卫监视了吗,很快便知。” 成王呵呵笑。 第三百四十六章 凉州 裴弘元与成王一路骑马并行。 一番相互试探之下,裴弘元便肯定,成王关注的重点是萧甫山是否已经去西北。 而成王则是肯定,裴弘元不会放过萧甫山。 裴弘元两腿一夹马腹,“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罢也不理怔愣的成王,绝尘而去。 皇宫里虽还是一片缟素,却是暗潮汹涌一片生机勃勃,新旧势力的交替,无论是后宫还是前朝,进行的如火如荼。 裴弘元一进宫,便有小太监谄笑迎了上来,“世子您辛苦,皇上时常念叨着您呢。” 裴弘元面无表情,一路跟着去了御书房。 皇上笑着给他赐座。 裴弘元没有多余的寒暄,拱手道,“启禀皇上,皇陵后续事务已毕。臣此来是为弹劾荣国公和萧甫安欺君之罪。” 皇上面色如常,“你讲。” 裴弘元言语铿锵,“荣国公代皇上守陵,人却不知所踪,由萧甫安李代桃僵守在草庐。臣请皇上治他们二人欺君之罪。” 皇上说道,“萧甫安守陵是朕的旨意,世子就不必管了。” 裴弘元直视着皇上,不依不饶,“荣国公既在百官面前许诺守陵,皇上又当面应允。如今却事有反复,还请皇上给宗室和朝臣一个交代。” 皇上说道,“事急从权,荣国公有要务在身,不便守陵。过些日子,事情自然就分明了。世子耐心等待便是。” 裴弘元又是拱手,咄咄逼人,“皇上,再重要的事怎比的上皇上孝道,先帝之灵,皇家威严。臣怀疑,沐恩殿起火,乃荣国公所为,不知皇上是否知情?” 皇上咳嗽了一声,张安立马端着茶水上前,“皇上,您喝茶。” 皇上缓缓喝着茶,一边思索着如何应付他。他发现萧甫山不在灵山,是早晚之事,如今已经过去八日,也足够萧甫山做好安排了。 沐恩殿起火,他也有猜疑,可能是萧甫山脱身之计。若是此时自己承认知情,怕裴弘元要行使宗亲权利,指责他愧对列祖列宗了。 可若是不承认知情,他弹劾萧甫山,便要启动调查,一番折腾下来萧甫山西行之事怕是人尽皆知。 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给他,自己和萧甫山都别想好过。 此子果真狡诈。 权衡之下,皇上开口说道,“荣国公有紧急军务,事关重大,朕不便多言。忠勇王府手握兵权,世子该知其中厉害,便不要再追究了。” 裴弘元眸光微闪,那他是去西北无疑了,西北起了战事?现在已经过去这么久,为何没有接到消息? 拱手道,“臣,遵旨。臣告退。” 多余的话一句也没有,便出了御书房。 裴弘元出宫后便吩咐等在外面的陆辛,“去查成王最近行踪。” 陆辛问,“往哪个方向查?” “荣国公,西北。” 陆辛拱手道,“是!” -- 凉州。 恰如其名,暮色苍穹之下,千里黄沙之中,整座城池渺小又孤独,一片苍凉肃杀。 苍茫的戈壁滩上,古朴厚重的城墙,在粗沙和砾石中静默着,守护着万里河山的安稳盛世。这是西出大燕的最后一座城池,北邻凶恶犹如草原之狼的突厥,西边便是犹如森林之虎的吐蕃。 这座城池和城池里的人们,世代经历着风沙的侵袭和战争的洗礼,愈发的粗犷豪迈,坚不可摧。 城中一片漆黑静谧,只余星星点点的灯火。最中央的安西都护府建筑高大雄伟,府中一个偏僻的院落,书房中灯火通明。 萧甫山剑眉紧锁,双目炯炯,专注地看着书房中四个偌大的沙盘。书房有五间阔,几个沙盘占据了大半的位置,上面有河流山川,树林田野,细致清晰。 他拿了几面旗子,依次插到几处山坳丘陵,沉声开口,“这几处地形再去仔细勘察。” 安西都护府新任都护郑先,四十岁左右年纪,清癯精炼,双目犀利有神。他半生在凉州山野间度过,这些山川地形,如印在他的脑海中一般,闭眼便可描绘出来。不过国公爷行军打仗向来谨慎,他下达的命令,自己无不遵从。 他神色慎重,拱手道,“下官明日亲自前往,定然连一棵树都不会标错位置。” 郑先行事是稳妥的,这一点萧甫山深信不疑。 萧甫山的眉头并未松开。打探的斥候尚未回来,吐蕃大军动向未明。 吐蕃人擅骑射,如草原之云,大漠之风,来势凶猛,行踪不定,极难捉摸。吐蕃土地广袤,地形复杂,若主动进攻很难捕捉其主力。零散小战只会消耗我军战力,收效却是甚微。为今之计,只能寻其主力,待其大举进攻之时,一举歼灭之。 此次吐蕃意欲出动大军,对大燕来说是危险,也是机遇。 吐蕃与大燕边境线南北逾两千里,防守不易。除了安西都护府辖区的凉州,魏州,河州,池原关四个关隘之外,还有罗横的西南军镇守的汉州和戎州。这些关隘都可能成为吐蕃大军主力集中进攻的目标。 一旦防守被击溃,大燕西北屏障被破,吐蕃军便可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再想去补救防守,便是难上加难。 是以他对每一处都不敢掉以轻心,只能是平均兵力,分别镇守。靖国公罗横早已回西南,他也差人送了信过去。 其实以西北边境线之长度,吐蕃之强势凶悍,西北军二十五万大军着实着实太少。合理数量应在五十万之上。可历代皇帝心存忌惮,宁肯舍了家园被吐蕃吞食,也不愿西北将领手握倾国之兵。 众人都以为西北军是块大肥肉,殊不知其艰辛无奈。 郑先倒了一碗咸奶茶递给萧甫山,“国公爷,您喝碗茶就歇息吧。您连日赶路,本就劳累,这两日又日夜苦熬,身体该吃不消了。” 萧甫山一手接过粗瓷碗,仰头一饮而尽,把空碗递给郑先,“很多事情未了,本公怎么睡得着。凉州这边靠吐蕃,突厥,最为要紧,至少需要三名经验丰富可独挡一面的将领,可点将了?” 郑先把瓷碗放到几案上,深深叹了口气,“只点了两名。吴将军,鲁将军,实在不行,只能让陈小将军上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 领命 吴将军和鲁将军都是老将,经验丰富,没什么问题。 陈小将军……萧甫山皱了皱眉,他就是去年在崇明寺与幼菫相亲的那位,被自己过年前赶来了凉州。骁勇善战,头脑灵活善用谋略,是将领中的后起之秀。他之前一直是作为副将参战,独立领兵参加这种大战还未曾有过。 萧甫山问道,“卫襄老将军,还是闭门谢客?” 郑先苦笑了一声,无奈道,“柳老将军诏狱中惨死,其家人又在流放途中被暗杀,卫老将军生出兔死狐悲之心,执意解甲归田。下官去劝过一次,后来就再也不得见了。” 柳夫人是卫襄嫡亲的妹妹,妹妹和几个外甥不得善终,他心中对萧甫山自然是有怨气的。柳老将军是因刺杀萧甫山而被皇上定罪,很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以为他们是被萧甫山暗中所杀。毕竟萧甫山在身边将士眼中,也是杀伐果断之人。 萧甫山是想过对他们动手,不过他想看看,会不会有人忍不住动手。果不其然,他们不过在路上走了三日,便被皇上派的杀手灭口了。 卫襄乃不可多得的一名悍将,智勇双全,之前几场以少胜多的战役,他都有参与,立下不少汗马功劳。此役之规模及艰辛,非往昔可比,将领的胆识和谋略至关重要。 萧甫山说道,“本公亲自去找他。” 言罢,便回后面卧房换了夜行衣,身姿矫健挺拔。郑先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他的身形已隐入夜色中。 萧西紧随其后。 城中一处朴实的小院,土墙低矮。黄土垒成的底矮房屋,墙壁厚达一米,寒风吹不透,烈日晒不透。在西北极端气候中,优势立显,冬暖夏凉。 书房中简朴粗犷,灯油如豆,发出微弱昏黄的光,一位老者凑在油灯前,仔细研读着一本兵书。 老者高壮矍铄,脸膛方阔,目光犀利,皱纹沟壑纵横,是大漠风沙在他脸上刻画的沧桑沉沦。 油灯忽而微微跳跃,老者眸光陡然凌厉起来,瞬间长刀出鞘,劈向鬼魅般悄无声息站在书案前的黑影。 叮叮当当,有金石相击的激越铿锵之声,有火花四溅。 黑衣人应对从容,只防守,不进攻。 几个回合之后,老者停了手,看着对方鹰隼一般的眸子,“国公爷?” 萧甫山扯下黑巾,“卫老将军好眼力。” 卫襄冷哼一声,坐回了书案前,“国公爷回凉州,竟然隐匿了行踪。怎么,是来灭口的吗?” 萧甫山归剑入鞘,淡淡说道,“卫将军跟随本公十四载,该知道,本公若是想灭口,你还能活到现在吗?” 卫襄气结,偌大的拳头紧攥,似想砸在书案上,可手猛地收住,缓缓放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说道,“荣国公,我已无心沙场,你若是来劝我的,还请回吧。” “盛怒之下还能控制情绪,卫将军冷静自持,沙场上正需要你这种将领。吐蕃大军有异动,你最擅长铁骑奔袭战,又熟悉吐蕃作战习惯,你来领主力出战如何?” 卫襄目光骤然一亮,倏而又黯淡了下来,嗓音暗哑消沉,“荣国公还是另请他人吧!卫某心意已决。我等血洒沙场至死不悔,可若死于阴谋诡计,着实窝囊心寒!还是罢了!荣国公请回吧。” 卫襄言罢,便闭目不语,如老僧入定一般。 萧甫山不再劝解,也不作解释。 他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函,放到书案上,“这是柳夫人生前所写,卫将军若是有兴趣,可以看看。” 卫襄蓦然睁开眼,伸手拿起信,从中拿出一叠信笺,正是妹妹的笔迹。 “妾身柳卫氏证言:正德元年,新帝初立,遣亲信柳骢潜伏于老荣国公麾下,伺机行事。正德十年,西北军与吐蕃一场恶战,柳骢接正德皇上之命,以柳家阖府性命相挟,令其于大战获胜之际,除掉老荣国公。柳骢悲痛领命,背后冷箭射杀老荣国公。” 卫襄看到此处,已是双目赤红,手簌簌发抖。他强自镇定下来,继续逐字读下去。 “老荣国公不治身亡后,柳骢悲痛难当,避走池原关。不料几年后荣国公羽翼日丰,又与永宁侯之女结亲,皇上命柳骢回荣国公身边,取得其信任。 皇上再次以柳家阖府性命相挟,命其借机除掉荣国公之长子,断荣国公与永宁侯结盟之可能。柳骢无奈之下求助女儿柳叶儿,柳叶儿含泪应下,先后害荣国公长子及幼子。所用毒药噬筋散,乃皇上所赐。 荣国公大青山遇刺,疑乃柳骢所为。皇上非但不与他开脱,护他周全,反将其锒铛入狱,除之而后快。 此乃柳骢之罪孽,柳家之罪孽。究其根本,却是皇上一手早就。吾兄若得见此信,切记皇家之人不可信,万不可为其所驱使利用,追悔莫及。切记,切记!” 信读完,卫襄啪地将其拍在书案上,双目紧闭,仰天悲声嘶吼,“国公爷,您信错人了,您可是拿他当亲兄弟啊!” “您拼了性命助他登上帝位!您拼了性命为他正德皇帝打下的江山呐!” “国公爷……您不值啊!” …… 卫襄嘶吼着,轰然倒在地上,悲痛难以自抑,泣不成声。 萧甫山收起了信,沉默看着他。 柳氏当日肯说出真相,留下手书,也是为消泯卫襄对萧甫山的仇恨。她知道哥哥性子,宁折不屈,若是找萧甫山寻仇,哪里有什么活路。 卫襄哭了不知多久,方将心中悲愤释放些许。他平缓了情绪,起身走到萧甫山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是末将误解国公爷了!末将甘愿受罚!” 萧甫山扶他起身,“不知者无罪。你可愿出战?” 卫襄喉咙一梗,“国公爷,您可曾想过,当今皇上会不会也如先帝那般……您可不能重蹈覆辙啊!” 萧甫山沉声说道,“卫将军放心,本公心中明白。只是我等守卫的不是皇上的江山,是大燕万千百姓的江山。大燕若破,无数大燕百姓,还有我等将士,能安身何处?” 卫襄眼眶盈泪,拱手道,“为大燕百姓,为荣国公,末将领命,万死不辞!” 萧甫山高声道,“好!卫将军明日都护府领将印!” “末将领命!” 第三百四十八章 军粮 卫襄送萧甫山出门,及至房门口时,他坚定看着萧甫山,“国公爷,父仇子仇,不共戴天,即便他已宾天,父债子偿。他日您若想报仇,兄弟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卫襄之意,是想反了裴家。 萧甫山淡淡说道,“父仇子仇自是该报。他害我父亲和二子,如今他已身死,其长子也送命,待他日再殉上一子,也就够了。” 卫襄目光灼灼,“可是三子?” 萧甫山摇头。 卫襄有些急了,压低声音道,“国公爷,别人死了又有何用?只要这江山是裴家的,您便无法随心所欲!” 萧甫山不语,拉开门离去。 卫襄看着空荡荡的小院,喟然叹息,萧家人忠义,却也被忠义所累。 -- 萧甫山返回都护府,郑先还在他书房中等候,见他回来忙上前问,“国公爷,可成了?” 萧甫山点点头。 郑先如释重负,长吁了一口气,脸上带了笑意,“卫将军倔强脾气,还是得您出马才行。” 他将盆架往萧甫山跟前挪了挪,“这是下官新打的水,您洗把脸。” 萧甫山洗了洗脸,又接过郑先递过来的棉布帕子,“这些事也不必你来做,水缸就在院中,侍卫来做即可。” 萧甫山在凉州的府邸是大将军府,可自己是秘密潜回,需隐蔽行事。便在都护府选了处偏僻院子临时居住,也方便与郑先议事。 郑先自然而然地端着水去院中泼了,“这些小事,卑职原本也是做习惯了的。只是这院子逼仄,委屈国公爷您了。” 萧甫山也不会在意这些,坐到书案前,又问起郑先西北军军备状况。 郑先一一作答。因西北军面对的都是马背民族,是以西北军的骑兵是主力,配备相较于步兵更为精良。今春在马蹄上安了马蹄铁,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 最近几次小规模摩擦交战中,西北军便大大尝到了好处。尤其是长途奔袭战,中途不能换马,若是以往马蹄早已不能承受,整一场战役下来不知要淘汰多少战马,又时常因为马蹄受损无法奔袭贻误战机。现在有了马蹄铁保护之后,即便奔袭几日马蹄皆安然无恙,马儿只需休养几日便可恢复体力,一场战役下来,马匹损失极小。 郑先感叹道,“这马蹄铁着实是好东西,解决了咱西北铁骑的大苦恼。当今皇上可谓是办了一件大好事,比前恭王不知要贤明多少。” 萧甫山缓缓喝了口茶,这个马蹄铁可不是他的功劳。 “有些事情,你看到的听到的,未必是真相。” 郑先惊讶地看着萧甫山,恍然道,“这个马蹄铁,是国公爷您发明的,给了当时的端王作功劳?” 萧甫山摇摇头,“不是本公,不过也差不多,我和她也不必分这么清楚。” 郑先不知道萧甫山说的“他”是谁,不过既然不分彼此了,应该是过命的兄弟。这么想着,对皇上的崇拜便淡了下来,郑先务实,他只佩服有能耐的人。 对那个能人兄弟,他心向往之,“也不知是哪位兄弟,待他来了凉州,还请国公爷引见一下。下官也一睹他的风采,与他畅饮一番才是。” 萧甫山淡淡看了他一眼,眉眼不知不觉柔和了几分,“她不会来凉州。”跟你畅饮一番,更是不可能了。 郑先看着萧甫山眉眼温柔的样子,有些呆愣,国公爷还有这么柔和的时候? 对不能得见能人异士,他颇有些遗憾,感慨了一番。 萧甫山打断了他的感慨,“军粮备的如何?” 郑先端肃了神色,答道,“凉州现有军粮能坚持两个月,下官已派人从中原采购,一路走北河漕运,八月中旬之前定能运回来。到时能再续上两个月的。其他三州,也基本是维持两个月存粮。” 驻军有两个月屯粮,对西北军来说已经是很好的情况了。可对其他各地驻军来说,这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些地处富庶地的,屯的军粮甚至可支撑一年。 西北地干燥贫瘠,温暖的春夏时间短暂,粮食亩产量比中原低。当地百姓土地产出,去除交纳田税外,维持一年口粮都困难,根本无余粮出售。州府收上来的粮食,都会充作军粮,不过也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自给自足。是以西北军军粮只能靠不断从中原采购。 在平时还好,但在遭遇大战需长途奔袭时,大军行动便会受粮草储备不足之掣肘。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到了西北军这边,先行的粮草往往严重不足,大战到最后,人马本已疲惫不堪,粮草又难以为继,大大削弱了战力。 萧甫山眉头紧蹙,“这次战役,必定是旷日持久,两个月存粮太少。八月中旬新的军粮到达,这边也消耗了一个多月的了,能余在手中的还是只有两个月。你通知粮草官,让他至少采购半年的军粮过来。” 半年? 郑先为难道,“国公爷,您也知道咱整个大燕粮食短缺,想一下子采购那么多军粮过来,怕是难。” 萧甫山脸色放沉,“一下子凑不齐,便多想法子,必须保证大军随时有三个月的军粮。河道结冰之前,必须屯够至少六个月的粮草。” 郑先见萧甫山脸色不好,忙收敛神色,拱手道,“遵命!下官会责成收粮官,不计成本,设法去河南道或江浙一带采买。” 他给萧甫山斟了一盏茶,继续道,“国公爷,下官打听了,中原第二茬土豆收获在九月底十月初。待从中原运到西北,大约十一月初。若是遇到河道结冰,那还要中途改陆运,就更慢了,估计得到十一月下旬。不过咱手中屯粮总能多些,心里也能更踏实些。” 中原春日来的早,冬日来的晚,一年可种两季土豆。可西北地,一年却只能种一季。因为这个原因,今年春耕之前程缙往各州分配土豆时,先帝下旨,为尽快繁殖土豆避免浪费,西北先不种植。 再到六月新一季的土豆种植时,运到西北需要一个月后到达,已经错过了最佳种植时间,大西北于是又一次被舍弃。 西北想要种上土豆,只能待到明年,从各州县调拨土豆种子。郑先多次向朝廷上表,只得了了这么一个回复。 郑先叹了口气,“若是咱西北也种了土豆,该多好啊!” 第三百四十九章 探查 萧甫山眸光冰冷,先帝本意就是想让西北军艰难求生无力造反,难得有合理的理由给西北军吃一次瘪,他怎么肯错过。 当时新年刚过,正是他受弹劾压制最厉害的时候,他又不想与皇上闹僵影响了亲事。最终此事让皇上得逞。 西北矿产丰富,在大燕首屈一指,按说西北都护府不会太穷,可就因为要常年采购粮草,把府库的银子都掏空了。 土豆本是幼菫引进,他也寄予厚望,西北大军却无法受其恩惠,这的确是莫大讽刺。 萧甫山一直沉默不语,郑先直觉国公爷有些不虞,暗暗后悔自己多言。西北一直受皇上压制,此等事情司空见惯,又何必再提了扰国公爷心烦。 郑先补救道,“所幸明年就有了。待得土豆丰收,下官就上表皇上,给我们西北多划拨一些土豆种子过来,总要让西北百姓和将士们能填饱肚子才是。” 萧甫山淡淡嗯了一声,郑先理解为自己补救的还不错,拿壶给萧甫山倒了一杯咸奶茶。“国公爷,您喝。” 萧西嘴角抽了抽,在府里夫人每人给国公爷吃蛋挞喝牛奶,来了西北郑先又给续上奶茶了。国公爷这辈子都没吃这么多奶吧? 萧甫山手指轻轻叩击着桌子,“吐蕃既然是要大军出动,逼仄之地很难施展大军优势,若是赛德会谋算,首选之地是凉州,魏州河州辅之,再联络突厥在池原关策应。” 郑先脸色一肃,国公爷一旦作推测,往往都是八九不离十,他拱手道,“卑职明日定然把地形探查清楚!” -- 郑先很是务实,虽说子夜时分方歇息,早上不过寅时,便已整装出发,前往各处山谷查看。 陇泽山脉绵延百余里,两处山口虽同属陇泽山脉,却相距几十里,是吐蕃从凉州入大燕的必经之路。 虽则附近五十里处有守军大营驻扎,各营地都有人手可用,可郑先不想假手于人,亲自仔细勘察。一番勘察下来,他出了一身冷汗。 其中最大的山谷燕子谷,两边山体平缓且多砂石,植被稀少。经历了昨日的一场大风暴,整个山谷已经面目全非。之前在山上挖掘的山洞和壕沟鹿砦已经被砂石填埋,歪倒折断的树木凌乱遍地,谷底有乱石滚落。整座山山势与以往都有些不同。 难怪国公爷让他过来重新勘察!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这是吐蕃人最喜欢的一处入关通道,谷底地势平阔,宽达百余米,可容几十匹马并排疾驰。山体低矮少有遮挡,在这里大燕守军几乎没有据险防守伏击的优势,大军很难在这里隐藏行踪进行伏击,只能埋伏少量强弩兵扰乱其阵型节奏。 当初萧甫山将大营设在燕子谷五十里开外,在燕子谷和大营之间有个缓冲地带,是想给吐蕃人一种假象,西北军无力守住这个平阔的关口。一则是让对方放松警惕,以为西北军无余力收回陇泽山以往失地。二则,给吐蕃人敞开一个口子,让他们从这边进攻,减少其他州县防守压力。 郑先在山谷两侧爬上爬下,不停拿笔在纸上描绘标记,待得查看完毕已是暮色沉沉。 他正要前往另一处山口灵泉谷,便见在附近驻守的吴将军得了消息骑马赶来。 吴将军身壮如塔,脸上虬髯丛生,他冲郑先敷衍地拱拱手,对这位连跳几级上任的都护并不是很客气。 他声如洪钟,“郑大人实属多此一举,这燕子谷如同鸡肋,但凡本将军出战,从不据此设伏。被人一眼看穿的地方,埋伏个鸟!” 郑先官职比吴将军高,可还是冲他恭敬地施了一礼,“吴将军,国公爷每每用兵,最喜利用地势,兵法战术千变万化,同一个地方,也能使出不同的战术来。” 吴将军对谁都不服气,唯独荣国公,只听了他的名字,吴将军脸上便带了几分恭敬,“国公爷自是不同……如今国公爷不在,这处紧要地方便是本将军来守,你也不必忙活了!赛德小儿若是来了,本将军定让他有来无回!” 吴将军性子耿直,嘴上往往没个把门的,郑先一直未将吐蕃异动之事告知于他。 郑先微笑问道,“吴将军手下有多少兵马?” 吴将军颇为自豪地答道,“两万精骑,两万步兵,个顶个的英雄好汉。” 郑先又问,“吴将军四万之军,可抵挡吐蕃多少兵马?” 吴将军几乎不假思索,高声说道,“八万兵马不足为惧!” “那若有二十万甚至三十万呢,吴将军可还有把握?” 吴将军怔了怔,继而虎目圆瞪,“你来耻笑本将军不成!吐蕃数倍于我军,我又不是神仙!便是让国公爷来战,也难保万全!” 郑先又拱手施了一礼,“郑某没有耻笑吴将军之意,只是吐蕃会来多少大军,又岂是我们说了算的?我们总该多做些准备才是。” 吴将军最怕这种讲道理的人,被噎得无话辩驳,一肚子不服气偏偏说不出来。 郑先让他安排人手清理山洞壕沟,他虽很是不情愿,可郑先是国公爷推荐任命的,又事关战事,他还是应了下来。 郑先不敢再掉以轻心,又赶往灵泉谷查看,好在那边有鲁将军大营驻扎,损坏的壕沟山洞已经一一清理干净。 荣国公还着重提了池原关,池原关虽不在凉州,却也只相距百余里,是突厥进入大燕的不可回避之路。郑先还是去了一趟。 待他返回都护府,已经是第二日的晚上。 他匆匆去了萧甫山的院子,却发现屋里屋外空无一人,询问院外守卫的侍卫,也是一无所知。 郑先没有离去,他去了书房,在几个沙盘前忙活,对照着现场描绘的图纸,一一修改变动之处。 待忙到子夜时分,没等到萧甫山,却是有斥候探查回来了。萧西被荣国公临时任命为大将军,统领西北军,各路消息都是第一时间送至他手中。萧西来了凉州便住在都护府内,有什么事情都是二人商议着做决定。 可现在萧西不在。 第三百五十章 大军 郑先去了议事大厅,斥候连夜赶路,已是力竭,瘫坐在地上,有士兵在给他喂水。 见郑先过来,斥候强撑着站起来,急声汇报,“大人,吐蕃有四十万大军正朝凉州而来!他们一路隐藏痕迹,直到过了廊庭才不再遮掩,一路疾驰。预计两日后可达!” 郑先大惊,四十万大军!吐蕃这是要奔着灭大燕来的吧?凉州只驻扎了十万兵力! 吐蕃最不缺战马,每个士兵都配备两三匹战马,擅长奔袭战,一路换马疾驰,行动迅速。他们一般是各自携带马**和牛肉干充作军粮,无需驻营搭灶,饿了吃上几口马奶牛肉干就能快速补充体力,节约了大量时间。是以吐蕃骑兵以迅猛凶悍着称,有猛虎下山之势。 斥候的预计怕是乐观了,用不了两日,怕是一日半便可到达。 且吐蕃军没有到达之后扎营修整,次日再战的习惯,他们无需休息,长驱直入直接展开作战,不给对方反应时间。 郑先立即派人请几位将军来都护府议事,卫襄和吴将军最先到达。 “赛德小儿言而无信,破坏盟约!当年就不该放他回去!” “老子跟他拼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吴将军瞪眼竖眉骂骂咧咧,他昨日还说来二十万大军自己没辙,现在居然来了四十万!自己岂不是成了熊包软蛋? 卫襄却是在看着沙盘沉思。 萧甫山和萧西便风尘仆仆回来了。 在场的人只有吴将军不知萧甫山早已回凉州,他顿时心中大定,国公爷回来了,此战无忧! 吴将军满脸虬髯,眼中闪烁着与他粗犷长相不符的小星星,“国公爷您可回来了!末将都一年半没见您了!” “国公爷,听说您成亲了,可是真的?” “国公爷您喝水!” 萧甫山连喝了几碗水后,方开口说话,“两位将军有何看法?” 吴将军面对荣国公明显收敛了许多,乖顺了许多,“国公爷,凉州只有十万兵马,想抵挡四十万吐蕃虎狼之军,着实压力太大。末将以为,不若从魏州河州和池原关各调两万兵马过来。” 卫襄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大敌当前却稳若泰山,他说道,“卫某以为,其他三处只有各五万兵马,若抽走两万,防御便会捉襟见肘,此法不可。” 吴将军反驳道,“这三地关隘地势险峻,山谷崎岖狭长,方便设伏,总比凉州要好些。或者只从魏州池原关调兵,河州就别调兵了,毕竟赛德四年前在那里栽了跟头,说不定还会去报复。” 卫襄这两日也听了一些关于赛德的传闻,说道,“据说赛德如今颇有谋略,善用兵法。若真是如此,既然他出动了这么多兵马,势在必得,他定然会想到我们会调兵。为避免如此,他定然要多方进攻,让魏州河州自顾不暇。” 卫襄分析的有理有据,吴将军被堵的结结实实,他瞪眼道,“那池原关呢?” 卫襄说道,“突厥同时出兵,互相配合,各取所需。” 吴将军脸上有些不自在,同样是将军,卫襄这老小子总是显得比他聪明。他嘟囔着喝起来奶茶,“哪里就那么巧了?” 卫襄说道,“不是巧,是相互勾结,达成协议。我们为今之计,只能设法以智取胜,不必再想着依赖外援。当年国公爷以八万之兵力打二十万大军,大获全胜,这次十万对四十万,也差不了多少。” 吴将军高声道,“不调兵反正有国公爷在,打仗我是不怕,不管他多少兵马,打便是!让他赛德知道,他来多少兵马都没用,都是有来无回!” 这时,又陆续有斥候来报,“吐蕃有十万大军开往魏州!” “吐蕃有十万大军开往河州!” “突厥八万大军奔袭而来!” 吴将军蹭地站了起来,“还真让你说对了!” 他看向萧甫山,萧甫山一直神色平静,听着他们俩辩驳,又似是在思索。 吴将军拱手道,“国公爷,您出个主意吧,末将听您的!” 萧甫山沉声说道,“卫将军分析的很有道理。本公刚从魏州河州回来。去那两地的吐蕃骑兵只有各三万,剩余七万全为步兵,而进军凉州的则以骑兵为主步兵为辅。所以说,他们是想用这些兵力拖住魏州河州,彻底孤立了凉州。” 原来国公爷早一步得了消息,卫襄等人暗叹,国公爷的暗探比斥候的能力不是高一星半点,整整提前了两日! 吴将军又按捺不住了,“赛德小儿,果真奸诈了许多!国公爷,要不末将带人采巨石把两个谷口给堵上,两边山上连弩强弩射杀,总能消耗他们一些兵力!” 萧甫山颔首说道,“吴将军这法子不错,你着手去办吧。” 吴将军两眼锃亮,有种小孩子被表扬了的喜悦,“真的可行?” 萧甫山颔首,“可行,让萧西帮你一起。” 吴将军顿时精神抖擞,“不必麻烦萧西将军,末将带人去就办了!” 萧西笑着起了身,“横竖我也无事,跟着吴将军长长见识!” 吴将军颇为受用,熊掌般的大手拍拍萧西的肩膀,一副我是大哥我罩着你的架势,“好兄弟,走!” 萧西淡笑,随他出了门。 郑先暗暗摇头,真是不知者无畏,萧西可是拿着国公爷大将军令牌来的,暂代大将军之职。你居然称呼他兄弟!人家明明是心有成算,去指挥你的! 鲁将军所在大营离都护府最远,此时刚刚赶到。 待了解了局势之后,鲁将军厚实的脸上满是凝重,“国公爷,卑职已察觉凉州有些异动,您定然是暗中做了安排,您吩咐吧。” 萧甫山点点头,正色说道,“敌我力量悬殊,这第一战,至关重要,胜负在此一举。” 他指着沙盘上两处山口说道,“这里,便是主战场。” 夜色愈发深沉,天幕如巨大的墨蓝宝石,明月星辰璀璨,熠熠生辉。大西北白日炎热如火炙,从沙漠上吹来的风却是干燥凛冽,驱走了燥热,分外凉爽怡人。 卫襄和鲁将军告辞离开都护府的时候,脸色没了来时的沉重,皆是龙虎轩昂,跃跃欲试。 “此次定然不会再放过赛德,末将很久没痛快打一场大战了,早就憋闷坏了!” “也该让他们明白,咱西北军,就是吐蕃虎狼之军的克星!” 第三百五十一章 大战 赛德此次大举东进,势在必得。 他此次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几座城池,他的目的是整个大燕,那片肥沃富庶的土地,谦和有礼的臣民。还有,萧甫山的项上人头。新仇旧恨,在此一起清算。 此时大燕新帝即位,局势不稳,萧甫山又被羁绊在皇陵,正是吐蕃进攻的大好时机。 萧甫山战术诡谲,用兵如神,要对付他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即便自己有绝对优势也难保不败。可萧甫山不在就不一样了,以他对西北几位将领的了解,他们也设计不出什么新奇的战术。 他此次只需直接正面强攻,速战速决,赶在萧甫山回来之前结束战斗。只要击溃西北军防线,再取大燕便如探囊取物,中原驻军根本不足为惧。 大军从一个月前便秘密往东部集结,夜间潜行,白日休息,既保存体力,又恰好避开最炎热的时间。如今过了廊庭,又休整了三日,勇猛的将士们早已不耐,个个嗷嗷直叫。 “再如此龟速行军,老子就憋屈死了!” “我吐蕃军队被大燕人成为虎狼之军,现在这样,却像极了温顺的绵羊!” “大王子以前可不这样,大军日行两百里是常事,现在两日也赶不了两百里!” 几位将领喝着酒,撕扯了半生的烤羊肉大口吃着,一边抱怨着,发泄心中的不满。 几人正吆喝得热闹,蓦地都住了声。篝火的对面,是一个雄壮威武的身影,冰冷的眼神越过篝火,森寒的利刃落在几人身上。 几位将领霍然起身,面露惊惧之色,低头行礼,“大王子!” 曾经有将领暗地里发了几句牢骚,被大王子听见,大王子一句话未说,手起刀落,那将领便人头落地。 他们今日,怕是在劫难逃了! 赛德绕过篝火,缓缓踱步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几位手足无措的将领。微卷的头发凌乱散着,在夏风的吹拂下,遮住了如草原狼般锋利的眼睛,却依然让那几位将领战栗不已。 他说的是最高贵地道的吐蕃官话,“你们如此迫不及待,便领先锋部队打头阵吧。” 几位将领怔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大王子没有降罪他们!相反,给了他们带领先锋部队的荣耀! 他们吐蕃将士,从不畏惧死亡,为了自己的国家攻城略地,为父母妻儿夺取粮食财货,是他们热血男儿的使命所在! 休整后的吐蕃大军体力充沛,士气高涨,他们不再隐藏行踪,飓风般卷过廊庭大草原,向凉州方向压去。待一日后到了陇泽山脉,兵分两路,北路二十五万大军,直取燕子谷。南路十五万大军,袭击灵泉谷。 刚过正午时分,隆隆的马蹄声在山谷中彻响,吐蕃大军犹如天边的黑云,漫山遍野开压而来,一时间,山谷中尘土沸腾,飞鸟走兽惊慌避走。 燕子谷地势开阔,延绵数里,这种几乎可以一眼望到头的山谷,在吐蕃人看来毫无威慑力可言。即便两边埋伏了兵马,又能埋伏几人?几支无关痛痒的箭簇,又怎能阻挡得了几十万铁骑的步伐? 一路并未遇到阻击,怕是西北军已经吓破了胆,缩在戍堡里瑟瑟发抖了吧! 吐蕃人嚣张吼叫着,“大燕肥羊,待我来食!” 震耳欲聋的吼声此起彼伏,在空阔的山谷中回荡。 前锋部队很快到达了谷口,却被堆积如山的巨石挡住了去路。 吐蕃将士们哄笑起来,“大燕人果真是怕了,拿几块石头来堵路!” “哪怕是移来一座山,也阻挡不了我们!” 又是一阵嚣张的哄笑。 大石的另一面传来粗鲁的叫骂声,“赛德龟儿子,背弃盟约!” 这边的将军常年与大燕打交道,会几句大燕官话,“大燕暗杀吐蕃六王子和八公主,背信弃义在先,我等前来讨回公道!救回王子公主!” “放你娘的狗屁!什么王子公主!”吴将军早就被吐蕃人的嚣张给勾起了一肚子火气,大声叫骂起来。 吐蕃将军只需申明吐蕃来意即可,别的他可不管,也不会中了对方的计拖延时间。他果断下令,各营轮换,移开巨石! 巨石每一块都有一米多高,合几人之力都纹丝不动,想要凭人力移开不是易事。吐蕃士兵便去砍伐路边树木,制作撬棍,又用粗大结实的绳索缠绕捆住巨石,驱使马匹拉动。 半个多时辰过去了,石山也只不过被移开一半,尚不能顺畅通过。而后方的大军渐渐向谷口聚集,十几里的山谷内黑压压铺满了吐蕃大军。 十万先锋部队已经全部进入谷中。 谷中拥挤不动,让人渐渐狂躁。后方不知前方发生了什么,前方想派人去后方报信,却是寸步难行。 无奈靠人口口传话,传到后面的赛德耳中时,只剩下一个词——大石头。 此时大军已有十万精骑进入谷中,赛德顿觉不妙,他高声喊道,“先锋部队迅速撤退!” 身边的将士不断嘶吼着将大王子命令传出,“大王子有令,先锋部队迅速撤退!” 传令的嘶吼声并没有传出多远,山谷两侧山上骤然露出一排排箭弩,利箭带着猛火烈油呼啸着向山谷中央地带倾斜而下。遍地的干草瞬间烈火大起。浅浅埋在地下的炸药,留了引信在外面,只需借助一点星火。 在下一瞬,便是轰隆隆的爆炸声,接连不断,震耳欲聋。一时间,山谷中地动山摇,伴随着火光四溅,残肢在空中飞舞,凄厉绝望的喊叫声,马匹的嘶鸣声充斥着整座山谷,犹如人间炼狱。 山谷里人马拥挤不堪,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即便有侥幸避开的,也很快被利箭射杀,或者被逃窜的战马践踏。勇猛的吐蕃骑兵,此刻成了待宰的羔羊。他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过半个时辰,谷底已是战马士兵尸体层叠堆积,残肢断骸惨烈异常,无数的炸坑里面鲜血汇集成了一个个血色水洼。 两侧山上西北军军旗猎猎整肃,西北军士兵振臂高呼呐喊,“吐蕃肥羊,待我来食!” 山谷中不断回荡,“吐蕃肥羊,待我来食!” 第三百五十二章 结拜 尚未入谷的吐蕃士兵,还有离入口近的士兵,得以逃出生天。饶是他们勇猛凶悍不惧生死,此时也是看得遍体生寒,眼中惊惧。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在未知的可怕武器面前,吐蕃人心中生出了惧意。强大的意志力在这种惨烈的屠杀方式面前,瞬间被击溃。 山谷外的赛德双目猩红,发出嗜血的光芒,牙齿咬的嘎吱作响。 萧甫山不是在守皇陵吗,何时回凉州了?如此大的手笔,也就他能做的出来了!不过瞬间,十万骑兵没了,而且大多都是精锐!现在北路剩下的十五万兵马中,只有八万骑兵,剩下的都是步兵。 对方却未折损一兵一卒! 一个刚刚从谷中死里逃生的士兵,瘫软在地上惊魂未定,泪流满面,语无伦次说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果真是天神……不对,他是魔鬼!魔鬼来了……” 赛德站到他的跟前,高声命令,“吐蕃的勇士没有孬种,站起来!” 士兵恍惚地抬头,“大皇子,我们打不过他们的……他们是魔鬼!大皇子,我们撤吧!” “妖言惑众,贪生怕死,不配为吐蕃勇士!” 赛德刷地拔出佩刀,手起刀落,士兵的人头飞了出去,双目还惊恐地圆睁着。 赛德举起佩刀,高声喊道,“再有扰乱军心者,斩!” 大军中的不安情绪被压制了下去,可很明显,他们已经没了来时的高昂斗志。 赛德明白这是士气最薄弱的时候,毫无战力可言,此时若是再与西北军交锋,只有送死的份。 权衡之下,赛德下令大军回撤廊庭。 与此同时,同样的情形在灵泉谷和池原关上演。 灵泉谷相对狭窄,进入谷中的有五万骑兵,全部覆灭。 侵袭池原关的突厥骑兵有五万兵马,那边山谷宽阔,又有险峻山势凭借,突厥骑兵更是几乎全军覆没,少有生还。 突厥是一个游牧民族,全民皆兵,孩子还没有长大已经学会了骑马和杀人。他们虽然人口稀少,却战力强大,行踪飘忽不定,每年秋季都要到大燕抢掠粮食财货,一直是大燕之患,却难以根除。 经此一役,突厥精壮损失殆尽,元气大伤,数年内怕都难以缓过劲来。 月朗星稀,凉州城外的驻军大营,四处点着火把,明亮热闹。 一堆堆的篝火上烤着香喷喷的马肉,整座大营上空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和高涨的士气。 山谷中被炸死的战马不计其数,士兵们把能食用的都抬了回来。留下今日明日吃的,其他的都送回凉州城,做成肉干腌肉,可作军粮。 士兵们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大口吃肉了,个个满面红光,兴高采烈。 “国公爷威武!” “国公爷天神转世!” “国公爷威武!” “国公爷天神转世!” …… 士兵们不知疲倦地高声喊着,来释放心中的兴奋与喜悦。 大将军营帐内,萧甫山大马金刀坐在几案前。他身着玄色戎装,盔甲黑亮,泛着幽森冷光,映着他冷峻的脸更为俊朗威严,气势迫人。 吴将军搬了一条香喷喷的烤马腿过来,用一块长长的木板作托盘放到几案上,他咧嘴笑着,“国公爷您吃,末将烤的!” 见萧甫山拿匕首割了一块吃了,他才笑呵呵地坐到下首,嘴巴都咧到了耳朵根,“国公爷,咱不但有马肉吃,幸存下来的马,也有几万匹,咱的骑兵可以扩扩了!” 萧甫山用匕首切割着马腿,说道,“你出计策堵谷口有功,给你分一万匹如何?” 吴将军兴奋不已,搓着手嘿嘿笑着连连称好!战马难得,他手下的骑兵已经好几年没增加了,如此一来骑兵数量就大大超过了步兵!得好好想想怎么训练他们,超过卫襄铁骑,成为西北第一铁骑! 得了好处,他又排起了马屁,“国公爷,您真是神了!咱不过用了八千兵力,就灭了吐蕃十五万精锐和突厥五万狼军!那个炸药那么厉害,以后咱谁都不怕!” 鲁将军笑着接话,“末将打了大半辈子仗,还没打过这么轻松痛快的!就射几箭点个火,后面就没事了!国公爷,炸药可是您研究出来的?” 萧甫山将切割好的马肉,示意侍卫分给几位将军。 他拿一块青色帕子擦了擦手,淡淡说道,“不是本公发明的。不过也差不多,本公与她也不必分太清楚。” 郑先疑惑地蹙了蹙眉,这话怎么听着有点熟悉。 还有,国公爷啥时候这么讲究了,帕子上还绣花了?以前用的可都是素帕子。 鲁将军赞叹道,“国公爷手下果真能人异士汇集,这可是天大的功劳,末将以为,应该给他记头功,封将军!” 吴将军附和,“对对!除了国公爷我还没佩服过谁,今日他算一个!国公爷,叫那小子过来,末将认识认识!末将要与他结拜兄弟!” 吴将军年近五旬一把年纪,又是西北有名的勇猛悍将,资历深厚,要与个“小子”结拜,也算大大给他面子了。 萧甫山喝了口茶,淡淡说道,“她不在西北,喝酒就不必了。结拜就更不必了,她的辈分比较大。” 郑先敏锐地发现国公爷眉眼很是柔和,这人到底是谁?发明了马蹄铁,还发明了炸药!单凭他能消弭国公爷眉眼间的萧冷之气,可不是简单人物!辈分大……怕是年龄不小了,估计是因为老迈来不了凉州的吧。 吴将军无比诚恳,“他辈分大,我拜他当干爹,干爷爷也行!” 萧甫山蹙了蹙眉,自己一直在降辈分,怎么轮到幼菫都是长辈分?吴将军叫她干爷爷……自己当年刚来西北军时,可是叫了吴将军一年的叔父! 真要认了,这辈分怎么论?难不成自己要叫幼菫一声祖宗? 远在两千多里之外的幼菫连打了几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喊道,“紫玉,给我熬碗姜汤!可能要感冒!” 吴将军见萧甫山蹙眉,心想估计是辈分实在太高,他高攀不起吧? 第三百五十三章 请战 唉,罢了! 吴将军惋惜道,“这等能人不能相见实在太可惜了!末将还想跟他一起探讨一番,把这炸药多研究出来几种花样,轮换着用,让赛德防不胜防。” 鲁将军深以为然,“对,下次再埋炸药他们不一定上当了。若是他们先射出火箭引爆了炸药,咱什么都白费!” “咱有这宝物,一路追击,把他们赶回姥姥家!不对,让他们有来无回!” “凭此宝物,陇泽山西一千里,很快就收回来了!” …… 吴将军和鲁将军一个鲁直一个憨实,两人越说越兴奋,到最后说到了吞灭吐蕃,大燕雄霸天下…… 帐内其余三人,萧甫山喝着茶,郑先擦着冷汗,卫襄紧蹙着眉头。 慢慢地,两个人停止了说话,疑惑地看向沉默的三个人。 吴将军问道,“打了胜仗,你们怎么还这么严肃?” 萧甫山示意卫襄,“卫将军,你先说。” 卫襄声音浑厚沉稳,“魏州和河州的吐蕃军并未进攻,只在外围扎营。所以那两地的吐蕃二十万兵马完好无损,凉州这边,他们还剩二十五万兵马,总计四十五万。他们战力尚在,我们不可掉以轻心。” 萧甫山点点头,沉声说道,“赛德此次战术安排极有章法,不似之前那般横冲直撞。魏州河州围而不攻,既牵制了我方兵力,又谨慎保存了实力。此时他定然猜测到本公回来了,会愈加谨慎小心。接下来的对抗不会轻松,我们不可盲目乐观,要做好打长久战的准备。” 郑先接话道,“还有,若想收回山西千里,必定要长途奔袭深入敌后,定然要备足粮草。咱的军粮一时半会可能凑不够……” 现在虽然得了不少马肉,也只是能用来改善大军膳食,可想凭此当饭吃,是不可能的,他们还需要米粮,至少半年的米粮。 吴将军和鲁将军瞬间被浇了盆冷水,鲁将军重重叹了口气,“每次大战,都是军粮跟不上,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郑大人,这个问题你得解决才行!” 郑先苦笑,他上任几个月来,终日都在为粮草之事奔波,手里大把的银子往外哗哗流着,换来的粮食却支撑不了几日。二十五万大军每日消耗巨大,全靠从中原采买。 安西都护府税赋不上交朝堂,自给自足用来养兵,朝廷便真的不管了,中原官府根本不给调拨或是许以方便,是以军粮采买成本极高。 他拱手道,“此事乃郑某失职,各位将军见谅。军粮已经在紧张筹备,冬日来临之前定然妥当。” 吴将军哼了一声,“真是憋屈!” 郑先说道,“各位将军有所不知,我手上也是没银子了。国公爷在来凉州之前,派人送了银票过来,我才有了银子去采买……” 吴将军抱怨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郑先继续说道,“还有,咱用的这些炸药,都是国公爷掏银子出人造的,都护府是一文银子一个人都没出。咱穷啊!买粮食把咱给掏空了!” 卫襄和鲁将军放下了手中的匕首,梗着脖子咽下还没嚼烂的马肉,看向萧甫山,神色酸涩复杂。 吴将军抬起手在脸上用力搓了一把,猛地站了起来,“国公爷,末将那里有两万多两银子,都是您赏的,明日都拿来买粮!” 卫襄道,“末将有三万两!” 鲁将军吼道,“末将有两万两!” 萧甫山神色淡然如常,抬手示意他们坐下,“你们征战半辈子攒的银子,留着养家吧。银子不成问题,你们放心。都坐下吃肉!” 言罢,他拿匕首扎了块肉送入口中,大口吃着。 几人沉默了片刻,都又坐下,往嘴里塞着马肉,用力咀嚼着,谁也没再说话。 银子怎么可能不成问题?二十五万大军呐,一百万两扔出去都砸不起个水花来! 营帐里的气氛一时凝滞。 萧甫山吃完马肉,又洗了手。他扫视了一圈,说出了自己的打算,“虽说吐蕃还不能主动出击,不过突厥倒可以趁机灭了,以防死灰复燃。” 几人眼睛倏然一亮,一扫方才的郁气,所以说,战争最能激起男人的血性。 郑先问,“那军粮?” 萧甫山说道,“两万精骑,携带两月粮草,不够的,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轻描淡写几个字,却透着浓浓的血腥气。 远在突厥,只能是烧杀抢掠了! 杀的人自然是青壮男子,彻底毁掉突厥的生机,让他们再也无力反抗,彻底臣服。 郑先心中激荡彭拜,这才是真正的荣国公,杀伐果断冷血无情! 他拱手激昂道,“下官这就着手给他们调拨军粮,把最好的军粮最好的装备都给他们!” 吴将军顿时又有了精神,“末将请战!” 萧甫山说道,“池原关有两位将军镇守,你说他们俩谁能同意你去?” 吴将军顿时泄了气,那两个臭脾气老家伙,不撕了他才怪! 他转念一想,劝说道,“国公爷,既然打突厥可以以战养战,打吐蕃咱也可以!趁着他们惊魂未定,直接打将过去!” 萧甫山手指轻轻扣着几案,“你想想,山西一千里住的都是什么人?” 吴将军闪念间便明白,他面露愧色,“是末将失言了!” 那些百姓一百年前都是大燕子民。吐蕃占领了那片土地,却从来没把那些百姓当做自己的子民,只是去剥削奴役他们。他们的日子过得已是悲惨,生不如死,西北军又怎么能去抢掠他们? 抢掠了他们夺回疆土,又有何意义呢? 萧甫山说道,“你们也不必着急,与吐蕃的战事必然少不了,都打起十二分精神盯着,不得再有去年祁山那等纰漏!” 他心中一直不踏实,成王和吐蕃到底是达成了什么协议,现在大战已经开始,成王应该也发现了他不在灵山。他会怎么做? 有着去年的惨痛教训,他对这种内外勾结甚为忌惮。 四人起身,齐刷刷拱手道,“末将遵命!” 声音洪亮,澎湃激越。 第三百五十四章 刘家女儿 下午大战时,凉州城的百姓,被城外连绵不断轰隆隆的巨响惊到,他们甚至能感觉到大地在颤动。有人说是天雷,有人说是山神震怒,有人说是地动了,一时城中惶惶不安。 到了傍晚,便有两列全副武装的士兵疾驰进城,一路喊着,“西北军大败吐蕃六十万大军!杀敌十五万!” “西北军大败突厥,杀敌五万!” 一时间,整座城沸腾了,百姓们欢呼雀跃,呼喊着“西北军威武!”“荣国公威武!” 凉州的百姓们早就习惯了战争,一向是淡然处之,可是六十万大军,还是史无前例!若是提前知道消息,怕是很多人就提前逃离凉州了! 有百姓喊着问,“军爷,那么大的响声是什么?是不是山神震怒,惩罚吐蕃人?” 士兵笑道,“不是山神!是荣国公发明的新武器!” 荣国公果真是天神转世的战神!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大将军府门口,汇集了越来越多的百姓,朴实的人们,有的拿了一一篮子瓜果,有的拿了几只鸡蛋,有的是一把蔬菜……他们以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荣国公的感激和热爱。 是世世代代的荣国公,带领士兵们守卫着他们的家园,让他们免遭吐蕃人的掠夺和奴役。 大将军府的侍卫们劝说百姓们把东西带回去,可是无人肯听,纷纷放下东西离去了。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晚上,大将军府前的吃食居然堆积如山。 侍卫们无奈,将百姓们的心意装车,运到了军营,让所有的将士一起感受百姓们的感激和喜悦。 第二日一大早,凉州百姓们便发现,自家院里多了一大块肉,足有几斤重。相互询问之下,方知道每家每户都有。他们便知道是西北军所赠。 以前这种事时有发生,尤其是在寒冬季节,大家都缺吃少穿的时候。有的人在绝望之际,便会发现自家院子多了一袋米粮,借以渡过了难关。 西北不缺牛羊,可百姓们舍不得吃,这是要拿来换银钱,换粮食,维持生计的。好几斤的肉,他们过年也舍不得吃这么多肉啊! 百姓们朝着大将军府的方向,虔诚行礼。 -- 七月底,皇上守满二十七日的孝,除服。 刚下朝,皇上就被请到了慈宁宫,太后的新宫殿极尽奢华,珠光宝气。 太后正躺在贵妃塌上,双目微闭,宫女在她脸上做着按摩,整个宫殿里芳香四溢。 皇上上前行礼,“母后,您找儿子来,可是有事?” 太后缓缓睁开眼,起了身,挥手让宫女退下。 “皇上是哀家的儿子,母子见面叙天伦,又何须非得有事。” 皇上坐到了太后对面,“母后说的是。您看着气色不错,越发显得年轻了,您和刘淑妃看起来倒像是姐妹。” 太后垂着眸子,轻轻拨弄着珍珠玉容膏,淡淡说道,“刘淑妃是哀家亲侄女,自然是长得像些。你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总该比别人亲近些才是。” 皇上明白她这是在提醒他,多去刘淑妃的翊坤宫。他登基一个月来因为要守制,不在后宫留宿,只是偶尔去坤宁宫和萧宜岚吃饭,还有李贤妃那里,也偶尔去看看。翊坤宫却是一次也未去。 皇上淡淡说道,“儿子知道了。说起来刘淑妃自年幼时便刁蛮任性,您和舅父都宠着她,听之任之。只是现在是在宫里,宜岚是皇后,她是妃子,尊卑有别,她总该收敛些性子才是。她与您亲近,母后便多劝一些她吧。” 太后顿时脸色不虞,“婉心身份哪里比萧宜岚差了,她是堂堂太后的侄女,怎么就得对萧宜岚卑躬屈膝了?皇上舍得,哀家可不舍得!” 皇上看着太后义愤填膺的样子,心中无奈。她是在宫中呆了大半辈子的人,最是懂得宫中尊卑规矩,也是最重规矩的人。偏偏到了刘淑妃这里,便是什么规矩都不论了。 皇上叹了口气,“母后,您当年是贵妃时,对皇后也是恭敬有礼的。怎么刘淑妃就不行了呢?” 太后声音抬高了些,“她怎么能一样?皇上,当初你和婉心原是有婚约,要娶她为正妃的。他也是堂堂侯门女儿,最后却给你做了侧室。就凭这份亏欠,我们就不能再让惋她受委屈!” “母后,当初可是您替儿子求娶的宜岚,怎么反倒成了儿子的不是?” 皇上起了身,他和太后所有的矛盾点,都集中在刘淑妃身上,只要涉及她,基本都是不欢而散。 “儿子还有许多折子要批,先告退了。” “你先别急着走。”太后换了和蔼的口吻,“如今你已除服,后宫里该添些新人了,你可有什么想法?” 皇上又坐了下来,“虽说已经除服,可父皇才大行一个月,不宜大肆采选,还是再等等吧。国事繁忙,朕也没什么心思去后宫。” 太后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这怎么能行,你是皇上,就该子嗣繁茂才是,国事是大事,子嗣也是大事。” 皇上暗自腹诽,你既然重视子嗣,可是先后对朕两个子嗣下了手。 太后继续说道,“你不想大肆采选也可,就从大臣的女儿中挑几个进宫,堂堂皇上,哪能就那么几个妃嫔。” 太后从一开始就没有大肆采选的意思吧。 皇上摩挲着扳指,心中了然,“母后看中了哪几位闺秀,便说吧。” 太后笑着说道,“一位是你表妹宛宁,你也见过她几次,性子最温婉娴静不过,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哀家看着,是最贴心不过的。” 皇上掩下眼中讥讽,“母后是打算把刘家女儿都嫁给儿子不成?朕记得当年还有一个二表妹宛灵,与刘淑妃孪生姐妹,若不是她当年落水身亡,怕也要纳到儿子后院了吧?” 说起来这位宛灵表妹,人如其名温婉灵动,他少年时对她倒是颇有好感,甚至生出了娶她为妻的念头。她落水身亡后,他还难过了好一阵子。 太后脸色黯然,沉默了片刻方道,“既然宛玉活泼不得你心思,便给你选个娴静的,总归你是要充斥后宫的。” 第三百五十五章 新人 刘宛玉当初得罪了荣国公夫人,被贬斥,他已经是许久不见。他登基之后,太后便下懿旨给她封了修容,属二品嫔妃,赐了宽敞华丽的景玉宫居住。太后毫不掩饰自己对刘家女儿的偏爱。 他突然有些好奇,除了刘家女儿,还有谁家女儿能入得了太后的眼。 他淡声问道,“母后还选了谁家女儿?” 太后见他主动询问,以为他起了兴致,脸色便带了几分笑意,“还有梁大将军的女儿梁姝,是个可人儿,很讨人喜欢。明日哀家招她进宫说话,你见了定然会喜欢的。” 梁大将军,在信阳候伏诛后接手锦安大营,手里有六万兵马。虽说受兵部节制,可兵权也是实打实的。看来他是和安国公刘祁达成了默契。 皇上微笑,“还有吗?” 太后惊讶道,“哀家还怕你嫌多,只选了这两个。你若是觉得不够,哀家再挑两个。” 皇上起了身,淡淡说道,“就不劳烦母后了,怕再多,得从刘家旁支选了吧!” 太后脸色一僵,“皇上!” 掌事宫女端着一碟点心过来,福了福身,“皇上,太后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您爱吃的火茸酥饼,您尝尝?” 皇上脸色稍霁,这个酥饼他从小吃到大,里面有火腿和肉松,鲜咸可口,百吃不腻。母后一直亲手为他做了二十多年,直到近些年,他心疼她辛劳,劝着她不再下厨。她身边的宫女,便把她的手艺原封不动地学了去,继续做给他吃。 这种味觉的久远记忆,击中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让他感念她的慈爱,她的苦心。 他捻起一块酥饼,一口一口吃了,脸色软化,“母后既然觉得她们好,就接进宫吧。” 太后露出笑容来,“宛宁便封二品休媛如何,比宛玉位份稍低一些。梁姝便封三品婕妤吧。” 皇上语气淡淡,“听母后的便是。” 太后心愿达成,又面露慈爱地与他忆了一会他儿时往事,方放他走。 太后看了眼火茸酥饼,淡淡说道,“撤了吧。” 宫女应是,端着酥饼撤了出去。 掌事宫女见太后往外走,跟了上去,“太后您是要去花园里逛逛?现在正是热的时候呢。” 太后淡淡笑着,带着柔和的慈爱,“哀家去做些栗子糕,宫里又要进新人,宛心定然是要闹脾气的。她打小就爱吃哀家做的栗子糕,嘴又刁,别人做的吃一口就尝出来不对了。” 掌事宫女扶着太后出了殿门,笑道,“刘淑妃真是好福气呢,得您这般疼爱。” 太后沿着庑廊慢慢走着,良久没有说话。 就在掌事宫女以为她不会再接话的时候,她叹息了一声,“她也不算有福气,受了这么多苦。” 掌事宫女微微一怔,应和道,“是的呢。” -- 皇上出了慈宁宫上了步辇,沉着脸不语。 张安走到步辇旁边,低声问,“皇上,是去御书房?” 这个时间,皇上该在御书房批折子。 “今日尚书省送来的折子有多少?” 张安答道,“一共是六十六份,比昨日还要多些。” 皇上皱了皱眉头,连日来,每日都有弹劾萧甫山和萧甫安的折子,弹劾他欺君之罪。萧甫山不在皇陵之事,这几日朝堂上已经人尽皆知,其中少不了安国光刘祁和成王的推波助澜。 偏偏他现在尚不知西北情形,不敢将实情泄露出去,只一直压着。 他沉声说道,“去坤宁宫。” 张安应是,喊道,“起驾坤宁宫!” 萧宜岚身着素衣,发间只一支素簪,扶着腰在殿里慢慢踱着步,茗心小心翼翼扶着。 她忧心道,“甫山和甫安被弹劾,皇上又一直不表态,我真担心这其中是出了什么事。” 茗心安慰道,“荣国公夫人不是说了嘛,国公爷无事。您就放心吧,国公爷定然不会有事。” “他本事一向大,只是本宫是当姐姐的,又怎么能真的一点不担心。他小时候闯起祸来,都是我替他兜着瞒着,要不然,府里的家法棍子不知断了几根了。” 萧宜岚说到这里笑了笑,“他可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把天捅个窟窿的事也干的出来。说不定他这次就是憋着什么坏呢,也不知是要干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敢如此瞒天过海。” 外面传来宫人请安的声音。 萧宜岚往殿门前迎了几步,便要跪下请安。 皇上忙上前扶起她,“你身子重,怎还在意这些礼数。” 他看着萧宜岚的打扮,比平日里还要素净许多,“父皇大归已经满了一月,你也不必如此素净。” 萧宜岚神色黯然,“臣妾两个弟弟不省心,屡遭弹劾,让皇上为难。臣妾愧对父皇,就当是为两个弟弟赎罪吧。” 皇上扶着她坐下,“荣国公的事另有隐情,你别担心,也不必心有愧疚。” 萧宜岚暗松了口气,看来此事皇上知情,说不定还是他授意的。 她嗔怪道,“皇上您就纵着他吧。臣妾不管,待下回见着他,臣妾定要好好训斥他一顿,也该让他知道,我这个当姐姐的这几日有多难过。”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皇上想到明日要抬进宫的两个女人,就觉头大。若是采选进来的也就罢了,自古以来新帝登基都要采选新人。可她们都是母后推举进来的,又另当别论了。母后几次三番针对宜岚,抬进来的又有刘家人,宜岚怎么可能心无芥蒂。 萧甫山若是大战归来,得知萧宜岚受了委屈,怕是要心中不满了。甚至不用等到他回京,皇后受委屈的消息说不定就传到他耳中了。 皇上几经斟酌,纳妃嫔的事最终是没有提。 他在坤宁宫坐了片刻便走了,出了宫门便派张安去慈宁宫传话,纳嫔妾之事,暂缓。 萧宜岚有些疑惑,皇上似乎有什么事欲言又止。 到了晌午便明白了,太后派人过来传话,让她去慈宁宫用膳。 一餐午膳下来,从头到尾都是太后对她妇德的训导,言外之意,是她善妒阻了皇上充斥后宫绵延子嗣。 萧宜岚虽说早有心理准备,听了之后心中还是憋闷,原来皇上是要跟她提这事。 她也不辩解,辩解了太后也不会信。 第三百五十六章 美人 萧宜岚去了御书房。 她温婉笑道,“恭贺皇上又得佳人了。这么大的喜事您怎还瞒着臣妾,母后方才说起来,臣妾都不知如何接话。” 皇上皱眉,“母后叫你过去了?” 萧宜岚笑道,“是啊。臣妾不管,那十遍《女诫》《女训》,皇上您要帮着臣妾一起抄。” 皇上闻言便知萧宜岚受了训斥,他脸色阴沉下来,太后还真是丝毫不顾情面!宜岚已经八个月身孕,竟还罚他抄书! 他沉声道,“你不必抄,这事朕来跟母后说。纳新人的事作罢,这本就是母后一厢情愿,你不要介怀。” 萧宜岚想的明白,太后势在必得,刘宛宁迟早是要进宫的。就算现在自己阻了,一次大采选,她还是会进来。还不如自己大度一次,让皇上对她生出几分愧疚和爱重。 她柔声劝道,“皇上您子嗣单薄,总归是要广纳姬妾的,不如还是就此顺从了母后心意,也免得有您忤逆不孝的名声传出去。” 皇上亲手替她倒了一杯茶水,温和说道,“你懂事,又识大体,不愧是朕的皇后。” 萧宜岚温柔笑着,细细品着茶,“臣妾与皇上荣辱一体休戚与共,万事自是要以皇上为重。”她迟疑了片刻,“只是……她们一进宫就是二品三品,以后若是得了盛宠,或是生了子嗣,皇上想要给她们恩典,怕是不大好给了呢。” 皇上所有所思。 如今四妃之位已经仅剩庄妃一个空缺,若是刘宛宁现在便是修媛,三四次晋升之后,怕是就把这庄妃的位子给占了。四妃刘家占两席,再有母后在慈宁宫,整个后宫都是刘家天下了。 第二日,刘宛宁和梁姝就被小轿抬到了宫里,一个是四品美人,一个是五品才人,合住在偏远的清平宫。 两人本是兴高采烈满脸娇羞,听了封赏的圣旨后,都呆愣了,再看看逼仄的宫殿,更是与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连续几日,皇上未召兴他们任何一人,反而是开始在皇后宫中留宿。 慈宁宫里,刘美人一副梨花带雨,拿着帕子抹眼泪。 刘淑妃看着庶妹姣好水嫩的脸庞,娇软年轻的身子,眼中闪过嫉妒。 三十岁的女人再如何保养得宜,也是没法和十几岁的小姑娘比,岁月终究是在她的脸上身上留下了痕迹。自己怎么与她争宠?都是刘家女儿,皇上宠谁都是一样的! 姑母见她做不了皇后,便想从两个庶妹身上动心思了吧? 刘淑妃讥讽道,“七妹这般作态作甚,难不成是母后的不是?母后总不能把皇上绑到你床上去!” 刘美人被一番直白的话噎得粉面通红,刘淑妃在侯府一向地位尊崇,她从小便每日听着刘淑妃的各种盛宠和荣耀,是仰视着她长大的。她只是小小庶女,地位卑微,怎么敢回嘴,只停了流泪轻轻抽噎着。 刘淑妃又继续刻薄,越说越难听。 太后沉着脸,也没制止她。皇上终归是越来越不受她控制了。 太后瞥了畏畏缩缩的刘美人,心中不喜,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终究还是指点了一句,“你父亲说你琴艺好,你便多弹弹琴吧。” 刘美人忙跪下谢恩,“宁儿谢姑母指点!” 刘淑妃气咻咻地喊了声,“姑母!” 皇上最爱风雅,琴棋书画是他的雅好,后宫女子在后三者上造诣太浅薄,恐有班门弄斧之嫌,唯琴可做文章。是以女人们都使劲浑身解数,苦练琴艺,以求凭此博得恩宠。 李贤妃可以夺得圣心,就全凭谈得一手好琴,又是出身高丽,有着许多皇上没有听过的新奇曲子。 姑母这般指点刘宛宁,皇上怕很快就被勾去了!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总比便宜了别人强,皇上整日待在皇后那里,你就甘心情愿了?” 刘淑妃圆润白皙的脸上满是忿恨,“自然是不愿的,可不管是谁,只要是旁人,我都不愿!” 太后软声哄着她,又是给端来她爱吃的点心瓜果,又是拿着妆奁让她挑头面。 刘美人被晾在一边,连口茶水都没有,她低着头,紧紧抿着红唇。 中午的时候皇上被请到慈宁宫用午膳,尚未进宫门,便听见一阵琴音叮咚清凉悦耳。 虽曲子无甚新意,但胜在技法娴熟流畅,听着很是舒心。 他迈步进了殿门,便见一个娴静清丽的年轻女子在弹琴,他认得,正是刘美人。穿着件淡绿色绣梅竹兰挑线裙,清凉淡雅,很衬她疏淡如菊的气质,跟曲子的意境也有几分相合。 刘美人见皇上进来,粉面含春,施然上前跪下请安。 皇上淡声道,“平身吧。” 刘美人谢恩起身,也不多言,只站在太后身侧听他们说话。 午膳摆上来,刘美人也不肯入座,只站着为太后和皇上布菜。她站在皇上身侧,身上是若有若无的竹香,清新幽然。 用过了膳,刘美人又服侍皇上漱口,很是自然妥帖。 皇上问她,“你身上熏的是竹叶?” 刘美人低着头低声道,“回皇上,是竹叶。臣妾喜欢竹子清新,洗衣时就用竹叶水浸泡。” 皇上点头,“是个好法子,比熏香好。” 当天晚上,皇上便翻了刘美人的绿头牌。 太后得了消息冷笑,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守制空了一个月,怎么可能忍的了?这般嫩生生的身子,最是勾男人的魂了!去皇后那里李贤妃那里,两个人一个有身孕,一个尚在小月子,可都伺候不了他。 第二日一早,刘美人去坤宁宫请安,却是姗姗来迟。 周德妃上下打量着她,“刘美人果真是睡了个好觉,气色好的很呐。” 刘美人跪下告罪,颇为惶恐的样子,“是妾身的错。皇上叮嘱宫人不许叫醒妾身,妾身便起晚了……” 周德妃捂嘴娇笑道,“哎呀,刘美人真真是得皇上盛宠啊,咱们这么多姐妹,可没哪个得过皇上这般心疼。” 有人附和,“是说呢,所以人家显摆也是有资本啊!给皇后请安晚了也是理直气壮的!” 刘美人怯怯地看向萧宜岚,“皇后娘娘明鉴,妾身不敢猖狂……” 萧宜岚神色淡淡,“你起来吧,姐妹们开玩笑,你也不必当真。” “是啊,你便起来吧,皇上又不在这里,惺惺作态给谁看?”刘淑妃语气冰凌凌,丝毫不给自家姐妹面子。 刘美人惶然起身,坐到了最末的位置,银牙紧咬。 第三百五十七章 天籁 皇上还是惦记着萧宜岚,晚上去了坤宁宫,还带了一套羊脂玉茶具,精巧名贵。 用过晚膳,皇上陪着萧宜岚在御花园散步消食,便听见一阵悠扬琴声,丝丝缕缕在夜空中萦绕,如泣如诉,撩人心弦。 萧宜岚含笑看着皇上,“刘美人倒是有一手好琴艺,妾身听着都动心呢。” 皇上点点头,“琴艺是不错,她性子安静,能在这上面下苦功夫。” 萧宜岚笑着应和,两人就着清风朗月,在园子里听起了琴曲。 忽而夜空中又一道琴音传来,潇潇渺渺。 时而明快似清泉跳跃,时而婉转似细水流长,时而激越雄壮,时而似诉衷肠。琴声中似有花草清香,又有鸟鸣啾啾,似有海阔天空,大江大河,闻之让人忧思皆忘。 皇上双目微闭,起初那道缠绵的琴音再也听不见,耳中心中只余这一缕神奇之音。 琴声嘎然而止.万物又归于始。 夜空寂寥,皇上仰望着星空一片怅惘。 他静默良久,叹息道,“此曲只应天上有,天籁之音,朕平生未闻!” 萧宜岚似也在回味,幽幽叹道,“臣妾只以为刘美人琴艺高超,不想竟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也不知是何人所奏。” 皇上回忆了一下琴声出处,笃定道,“芷兰宫,德妃所奏。” 萧宜岚感叹,“不愧是周祭酒的孙女,才华横溢呐。” 皇上一时晃神,回过神来时发现萧宜岚已然松开他的手,走到花园边端详着月下牡丹。 清凉的月光洒在她明艳的脸上,为她镀上一层淡淡光晕,高贵疏冷。 皇上暗暗懊悔,忘了顾及萧宜岚感受,他走到萧宜岚身边,挽着她的手,“宜岚姿容,胜过月下牡丹。” 萧宜岚对他粲然一笑,更是敛尽天地芳华,“说起来,周德妃那里皇上许久未去了,您也该去瞧瞧她。” 皇上煞有其事地上下打量着她,似在考量她这句话有几分真心。 萧宜岚嗔怪道,“皇上您去便是,臣妾没那么小气。” 皇上用力握住萧宜岚的手,哈哈大笑。 “朕先陪你回去!” 张安看着皇上舒心的笑,他仿佛是很久没这么爽朗笑过了。还是皇后有法子,皇上在她面前能得几分放松。 皇上在周德妃芷兰宫连续留宿了两晚,每晚芷兰宫中都是琴声悠扬,琴音绕过宫道,绕过花园,钻过各宫紧闭的宫门,钻进妃嫔们的耳朵里,让她们彻夜难眠。 一时间周德妃风头大盛,春风得意,无人能及。 周德妃每日去坤宁宫请安更是勤恳,对萧宜岚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萧宜岚神色淡淡,“这些宠爱也是你该得,没有你勤学苦练,再好的曲子也白搭。” 周德妃颇为认真,“娘娘赠曲提点之恩,妾身不敢相忘。妾身一向鲁莽,幸得娘娘时时周全相护,才在后宫立足。娘娘若有派遣,尽管直言,妾身定全力以赴。” 萧宜岚失笑,“本宫看你不像周祭酒的孙女,倒像是出身将门,是来请缨上战场吗?” 周德妃娇媚的眼光流转,“倒也无不可,妾身当不得将军,当个小兵冲锋陷阵还是使得!” 萧宜岚收了笑,把一个东珠凤尾簪放到她手中,“你只管抓住皇上的心,就好了。” -- 启明堂刚刚下学,周祭酒便拎着一篮子荔枝和一袋糖炒栗子过来了。 学生们对周祭酒的到来已经不那么激动,毕竟他来国公府的次数实在有些频繁,一个月总能见到他五六七八次。物以稀为贵,所以说,偶像人物还是高冷一些保持神秘比较好。 周祭酒这次来的理由很充分,给幼菫送薪俸,虽然现在七月尚未结束,早几日送来也无妨嘛。 幼菫和学生们接受了他这个理由,毕竟,总比路过、迷路了、走神了、想小永青了这些理由要让人信服。 如果他不是每次走的时候都带走罐子辣椒酱豆腐乳什么的,大家会更信服。 周祭酒赶走了行动迟缓的老先生们,又挑了最小的一块碎银子外加一袋糖炒栗子贿赂永青,让他出去玩。最终是动用了最大的一块碎银子,永青才满意地出了门。 幼菫悠然喝着药茶,冷眼看着老头忙活,他精明的小眼神贼亮,分明是有事,而且是他得了大便宜的高兴事。 待周祭酒笑呵呵地径直端起凉茶喝的时候,幼菫问他,“周祭酒,你不会又骗了韩老太爷银子吧?” 周祭酒哼了一声,“那个老家伙越活越精,哪里是那么好骗的,反倒是我折了二十多两银子进去。” 周祭酒和韩老太爷的恩怨,幼菫也搞不太清楚,总之两个人是打了一辈子,谁也不服谁。 幼菫噢了一声,恍然大悟,“难怪上次韩老太爷过来,给了永青二十多两银子。” 周祭酒又哼了声,“那老家伙倒是会借花献佛。” “不说那个老家伙了,我来给你说个高兴事。”周祭酒的小眼睛又恢复精明贼亮,“珠儿得了皇上宠爱,全凭你那几首曲子,我是来感谢你的!” 幼菫是帮着皇后写了一些曲子,宫斗必备嘛!古今中外各种曲风,总有一款适合他。 不过倒没想到萧宜岚把这曲子送给了周德妃,看来,她在宫中是独木难支,甚为辛苦,找帮手来了。 她那般高傲的人,把自己夫君往别人怀里推,也不知心里是何种滋味。 “是皇后告诉你的?” 周祭酒笑呵呵道,“是啊!我也猜到,这曲子十有八九是出自你这个鬼丫头。” 幼菫眼神往那篮子荔枝上扫了扫,“所以说,皇上的宠爱,就值一篮子荔枝?” 周祭酒笑脸一僵,干咳了两声,“你也知道,我是清贵嘛,没什么银子。这个就是心意……心意!” 幼菫眼珠一转,问他,“我听三叔说一直有人弹劾国公爷,周祭酒是什么看法?” 周祭酒捋了捋胡子,“荣国公这个人嘛,平日里总冷着一张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实在没攒下什么好人缘。又有那么多权贵被他抄家灭族,这盘根错节的,有人落井下石也属正常……” 幼菫脸色放沉,眼眸微眯,“所以呢?” 第三百五十八章 煽风点火 周祭酒眼神往幼菫那边一飘,立马义正言辞道,“但是!老夫官场浮沉一生,看人最是精(毒)准(辣),荣国公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也不是行事无状之人。他离开皇陵必定是情非得已!” 一番话说得颇为铿锵有力,振振有声,小眼睛里满满的真诚。 幼菫还是不太满意,“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之人?那是小奸小恶之人了?” 周祭酒暗叹了口气,他是一直对荣国公没什么好印象,行事太过狠辣!哪个文官武将不惧他三分?若是让自己骂他,倒是可以张口就来,说上个把时辰不带重样的。但让自己夸他,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出什么好词来!自己不奋起而骂之,已经是看着辣椒酱豆腐乳的面子了! 周祭酒绞尽脑汁,决定从战功上来夸,这是唯一可夸的点了。 “荣国公忠肝义胆,为大燕舍身忘死,舍小家为大家,实乃大燕之栋梁,老夫敬佩!” 敬佩二字说的有些违心,可幼菫这丫头不好糊弄,不说点好听的是过不了关的。 幼菫满意地点点头,“那么,你敬佩的国之栋梁受人攻讦,你该如何做呢?” 周祭酒一脸黑线,在这里等着呢! 他试探地问,“跟那些官员对着骂?” 幼菫摇头,“对骂起不了什么作用,他们是有理有据,皇上都不能奈他们如何,你能赢过他们?” 不能,饶他是舌锋如剑,无理争三分,也很难骂得过一群人。何况是,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周祭酒脸色蓦然一变,“老夫是文官,暗杀可不在行!” 幼菫皱眉,“我是那么凶残的人吗?” 周祭酒腹诽,不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听韩老头说,荣国公很怕你的呢! 他笑呵呵道,“不是,不是!你心怀天下,最和善不过了!” 幼菫颇为受用,笑眯眯道,“这句话周祭酒说对了。我这人最是和善,逆来顺受。那些人既然弹劾国公爷,就让他们弹劾的再狠点。” 周祭酒嗨了一声,“这简单,放着我来啊!” 幼菫微笑,“你不怕脸疼,你就上。” 周祭酒多精的人呐,脑子里一转就听出了其中意味,他小眼睛骤然放光,“你知道荣国公做什么去了?” 幼菫不置可否,“听说闹腾最厉害的就数安国候了,让他更嚣张些才好。” 周祭酒捋着胡子,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抹兴味的精光从里面透出来。 看来荣国公是有什么安排啊。这小子人虽狠辣了点,不过能耐的确是有,他想做的事少有做不成的。 安国候,老匹夫仗着国舅身份嚣张跋扈,结党营私,比当年的信阳候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早就看不过眼了。还有她的几个女儿,在宫里可没少给他家珠儿气受。是时候让他吃点苦头了! 煽风点火他最在行了! 周祭酒脑子里瞬间无数个计策闪过,自以为一脸正气,实则满脸奸笑。 “夫人放心,定不辱使命!” 周祭酒抱着一罐子辣椒酱走了,里面的牛肉丝,他最喜欢吃了! -- 安国候刘祁散值回府,路上便遇到了周祭酒,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让他下马叙话。 他的女儿刚刚被周德妃夺了宠爱,这是来耀武扬威的吧? 刘祁黑着脸下了马,“周大人闲得很。” 周祭酒笑呵呵道,“是挺闲,老夫不似安国候那般日理万机,得皇上和太后倚重,只能闲来无事在街上溜达。” 刘祁冷眼看着他得意,他平日里可没这么热情过,一张口便如毒蛇吐信,谁都不敢轻易招惹他。 刘祁冷声道,“本候忙的很,就先行一步了。” 说着话就要上马。 周祭酒上前一步,低声问道,“你弹劾荣国公,皇上可给你说什么了?” 自然是什么也不说,连太后都问不出什么来。皇上对萧甫山器重,比对他们刘家还要亲近几分,怕是他有天大的罪过也瞒着。 “周大人问这些作甚?” 周祭酒又毒舌起来,“怎么还藏着掖着,一点没有武将的坦荡豪爽。萧甫山这般目中无人,欺君罔上,其罪当诛,我若不是碍着启明堂还给国子监授课,我都弹劾他!” 刘祁闻言起了兴致,周祭酒博学广识,他对大燕律法可谓是如数家珍,又能引据经典史实,他想弹劾谁,对方定是毫无招架之力。 “此话怎讲?” 周祭酒卖起了关子,“饿了,没力气说了。” 周祭酒宰了刘祁一顿一品香,花了他一百多两银子,才义愤填膺地与他一通分析,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安国候好容易抓住萧甫山的错处,自然是紧咬着不放,周祭酒这一番话,更是坚定了他就此扳倒萧甫山的想法。欺君之罪,又涉及先帝,抄家流放都是轻的! 不管他有什么理由,欺先帝,欺今上,便是罪无可恕! 第二日的早朝,安国候便在朝上又一次弹劾萧甫山,言辞激烈,历数了萧甫山十宗罪。 一番陈述下来,萧甫山成了十恶不赦之徒,又引经据典,历数历朝历代对这种大奸大恶之人的处置,大有不把他抄家灭族不罢休之势。 龙椅上的皇上沉着脸,安国候今日倒凌厉了许多,句句切中要害。 “刘爱卿,此事押后再议,荣国公不知所踪,真相未明,总要等他回来听他辩驳。” 刘祁不依不饶,跪倒在地,大放悲声,“皇上不可再纵容荣国公啊!有罪不罚,大燕律法名存实亡,皇家威严扫地,皇上英明受损,危及大燕社稷江山啊!” 皇上冷声问道,“依你所言,该如何处置荣国公?” 刘祁长身跪着,拱手道,“此十宗罪,至少是满门抄斩!先定其罪,羁押府中诸人,查抄家产!” 此言一出,朝中一片抽气声。 安国候出手真够狠的啊,趁着荣国公不在,釜底抽薪! 皇上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刘祁。刘家的野心,大到超乎他的想象。 裴弘元出列,“敢问安国候,你如此武断就定下荣国公罪责,是为公理还是私怨?” 刘祁振振有词,“自然是公理。” 第三百五十九章 忐忑 程缙眼中多出几分希翼来,裴弘元为了幼菫,总会保一保荣国公府。他把衣袖从周祭酒手中拽出来,方才若不是周祭酒拦着,他就出列了,不过效果肯定不如裴弘元出面好。 周祭酒则是在心里臭骂裴弘元,臭小子不要坏老夫好事啊,你不是最喜欢跟荣国公对着干吗?怎么还来为他出头了? 裴弘元淡淡说道,“安国候如此迫不及待,我还以为你是为了公报私仇从中渔利呢。把皇后的母家满门抄斩,能这么草率定罪,也是少见。” 裴弘元出面帮荣国公,刘祁有些意外,毕竟忠勇王府和荣国公府可是水火不容。 刘祁义正言辞道,“本候和荣国公毫无私怨,何来公报私仇之说?荣国公危及江山社稷安稳,我等身为大燕臣子,有铲除奸佞匡扶正义之责。” 裴弘元点点头,“此言有理,荣国公无视国法和皇家威严,奸回不诘,为恶肆其凶。是当罚。” 刘祁心下一喜,原来是来帮他的,就说嘛,此时正是落井下石的好时候,裴弘元哪里会那么傻。 刘祁拱手道,“裴大人是非分明,心境清明,刘某佩服。” 裴弘元对刘祁的施礼视而不见,也无甚表情动作,让刘祁很是尴尬,讪讪放下了手。 裴弘元依旧是语气淡淡,“只是,若是荣国公他日归来,是受了冤屈,又当如何?” 刘祁冷哼,“铁证如山,他怎会有冤屈?若是他受了冤屈,本候自请削除爵位,上门负荆请罪!” 裴弘元微微一笑,“安国候果然大丈夫,裴某佩服。” 刘祁心中生了几分得意。 裴弘元继续道,“只是事关皇后母族,此事还是不可太过仓促,再等些时日为好。” 刘祁搞不清裴弘元到底帮谁了,“荣国公一直不归,我们便一直拖延下去不成?” 裴弘元道,“此言有理。不若再等半月,若是还无他的消息,裴某便以宗室之名,奏请皇上,处置荣国公,以正法纪公理。” 刘祁想了想,半月也不算长,忠勇王府分量极重,到时再有其他宗室一同出面,皇上还能如何搪塞。荣国公府倾覆也是指日可待。 他高声道,“好,那便等他半月。” 周祭酒老神在在地抱着牙牌,耷拉着眼皮,没想到还来了个强大的助攻,倒省得他出手了! 程缙则是一颗心则是忽上忽下,彻底搞不懂裴弘元在帮谁了。半个月!若是到时荣国公没回来,可怎么办! 皇上意味不明地看了裴弘元一眼,他这分明是给刘祁挖了一个坑。看来只要是涉及了何幼菫,他便会不遗余力相助。 皇上沉声道,“此事便依裴爱卿所言,半月后再议。” 下了朝,韩修远刚出了殿门,周祭酒就追了上去,神色中颇为得意,“你这个当师侄的,也不知道帮你师叔一把。” 韩修远神色如常,“周祭酒不是已经帮了吗,何须韩某出手。” 周祭酒胡子一撅,“何出此言,老夫可是一句话未说!” 韩修远整理了一下大袖,淡淡说道,“安国候可说不出那一番话来,引经据典不是周大人的专长吗?” 周祭酒小眼睛瞪着他,“你还知道什么?” 韩修远身姿如修竹,信步走着,“还知道安国候很快不是侯爷了。” 周祭酒顿时没了显摆的兴致,“走了!” 扭头就走,这家伙比他爹还精明! 程缙下朝后则是去跟尚书大人请了半日假,匆匆去了荣国公府。 程缙到的时候,幼菫在给萧甫山缝棉衣。 这些日子,各种棉衣羽绒服羽绒背心羽绒裤,缝了好几件。她也知道他不见得用得着这么多,可是不做她心里不踏实。 幼菫去了会客厅,便见程缙满头大汗的,在厅里来回踱着步。 “舅父可是有事?” 程缙见她过来,急急上前拉着她让她坐下,“荣国公去了哪里?这都快一个月了,也没个消息。” 幼菫笑着问道,“今日朝上可是有什么事情?” 程缙一愣,“你怎么知道?” 幼菫笑道,“我不但知道,还知道是安国候在闹。” 程缙看着幼菫泰然自若的样子,疑惑道,“是你安排的?周祭酒今日一直拽我的袖子,不让我说话。” 幼菫起身为程缙倒了一盏凉茶,“舅父为堇儿担惊受怕,一片爱护之心,堇儿感激不尽。舅父放心,国公爷无事。” 程缙却没喝茶的心思,他详细说了朝上发生的事,又道,“堇儿,我知道你一向聪慧,可这事非同小可,一个不慎便是要抄家灭族的!” 幼菫双手捧茶给他,“您放心,若是国公爷真有什么不是,皇上怎么可能拖这么久不定他的罪。您且耐心等着,不会多久便见分晓。” 程缙接过茶,顿了顿,“真无事?” “真无事。” 程缙端着茶一饮而尽,便起了身,“那好,你先忙,我回衙门了。” 幼菫失笑,二舅父一如既往的实干,有事说事,说完事走人。 送走了程缙,幼菫回房,卉云和永青便双双扑到了她怀里,都泪汪汪的。 他们两个可是很久没哭了,尤其是永青,简直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身上练功摔的青一块紫一块的,咬着牙痛都不喊一声。 幼菫蹲下身,柔声问道,“出了什么事?可是谁欺负你们了?” 永青趴在他怀里,哭的更是厉害,幼菫已经感觉到衣襟湿透了。 卉云却是有几分沉稳,拿帕子擦了擦眼泪,抽噎着说道,“永青方才趴在会客厅外面偷听了,说父亲不见了,半个月后我们府上的人都就被杀头了。母亲,我害怕。” 话说完,卉云眼中的泪又涌了出来,依在幼菫怀中。 幼菫暗暗懊悔,以后会客厅门口还是得派个人守着才行,两个孩子怕是吓坏了。 幼菫把永青从怀中揪了出来,笑道,“青儿,你果真是小孩子,话都听不明白。那个安国候就是妖魔鬼怪,总想着害人,可是父亲是孙悟空,怎么会让他得逞呢。就算来十个安国候,父亲也不会有事。” 永青收了哭声,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幼菫,“我是孙悟空,父亲是孙悟空的父亲!” 他想了想,那父亲岂不是成了石头? 又改口道,“父亲是孙悟空的师父!” 幼菫笑,“对啊!父亲那么厉害,你还怕什么?” 一番安抚之后,两个孩子情绪渐渐安定下来,不过明显还是受到了惊吓,一整日都跟在幼菫身后,亦步亦趋。 幼菫心底也突地生出一种脆弱来,却不能在孩子面前显露出来。也不知萧甫山现在是何种状况了。 第三百六十章 捷报 京城进入八月,天空渐渐明朗高远,热浪慢慢消退,有了丝丝凉爽。 酷热的夏季终于熬过去了,街道上的行人明显多了起来。 街道上传来阵阵急促的马蹄声,人们纷纷躲避。 一队全副盔甲的士兵骑着骏马疾驰而过,个个精神抖擞,杀气腾腾。西北军的战旗迎风猎猎。 送战报的士兵一边策马一路呼喊着。 “西北军大败吐蕃六十万大军,杀敌十五万!” “西北军大败突厥五万大军,突厥全军覆没!” 路边驻足的百姓一片轰然,面露喜色,但远远没有凉州人那般兴高采烈,与有荣焉。 京城地处大燕最中央地带,富饶繁荣,生活安乐,远离四方蛮夷,人们无法真切感受战乱和被奴役之苦。他们也意识不到六十万大军到底意味着什么,若是此役战败,又会有什么后果。这对他们来说,太过遥不可及,事不关己,便多了几分漠然。 这个消息,更多的是给他们茶余饭后增加几句谈资,多了几分八卦的兴致。 “荣国公果真是战神呐。” “不对,上月荣国公替皇上在灵山守陵呢,带兵打仗的定然不是他。” “除了荣国公还有谁能这么厉害?” “吹牛吧,哪能有那么多吐蕃人?” …… 太极殿正上着早朝,送捷报的士兵一路畅通无阻,被引进了大殿。 士兵精气神十足,跪地朗声禀报道,“启禀皇上,卑职奉荣国公之命,送回战报!西北军大败吐蕃六十万大军,杀敌十五万!五万突厥大军全军覆没!” 皇上欣喜若狂,霍然从龙椅上起身,高声赞道,“好,好!” 朝上文武群臣面面相觑,荣国公去西北了??? 不过瞬间,众人反应过来,高兴事,举国同庆啊!他们转而一片恭贺声,个个面露喜色,不管内里如何争斗,大燕太平强盛是第一位的。这个道理他们还是想的明白。 两面夹击总共六十五万虎狼之军啊,若是西北军挡不住,还有谁能挡的住其攻势?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安国候刘祁脸色深沉,两拳紧紧攥着,两鬓间青筋暴起。萧甫山居然去了西北!去西北光明正大之事他为何还要藏着掖着,冒着欺君之罪!而且还打了这么大一个胜仗,歼敌二十万,再大的罪责也都可免了! 他转念一想,不对,这事皇上分明知情,两个人合伙唱双簧!合着自己整日弹劾,皇上一直在看他笑话! 皇上也顾不上九五尊严,持重沉稳,他快步走到殿中央,亲手扶士兵起身,“快快平身!” 皇上亲手相扶,是莫大的荣耀,士兵脸上虽是恭敬,心下却没有那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他临行前,国公爷还跟他敬酒呢!那才是真正的荣耀! 士兵恭敬道,“多谢皇上!” 他从胸前拿出战报交于皇上手中,“这是荣国公亲手所书战报,请皇上过目。” 皇上接过战报,迫不及待当场打开,逐字细读。 西北军居然未折损一兵一卒! 萧甫山真乃神将也! 他当日听萧甫山说了吐蕃异动,还心有忧虑,兵力太过悬殊,萧甫山即便用兵如神,又怎敌得过对方轮番攻击。 实际情况比预想的还要严峻,还有突厥的五万狼军,可他居然轻而易举斩敌二十万! 从此以后,突厥再无威胁!吐蕃精锐尽失,剩余残破之军又有何惧? 他扬着战报,对着文武群臣们,朗声笑道,“荣国公真乃我大燕之福将!不费一兵一卒,斩敌二十万!” 朝堂上一片惊叹声和赞美声。 安国候刘祁上前一步,沉声道,“皇上,臣请看一下战报。” 皇上将战报递给他,“看吧!众位爱卿都看看,荣国公如何扬我大燕国威!” 刘祁拿着战报浏览了一遍,唇角止不住地抽动。他栽了了!毫无转圜余地! 战报被大臣们一个一个地传着看了,皇上脸色和煦,笑容明亮如初秋的太阳。 都看看吧,在这种巨大喜悦冲击下,时间一点都不觉得漫长,这种分享喜悦的时间越长越好。 待整个大殿的文武大臣都看完了,皇上含笑道,“先帝薨逝当日,荣国公接到密报,吐蕃秘密往东部调兵,预起战事。未免打草惊蛇,荣国公与朕相商,秘密潜回西北,暗中布置兵力,打吐蕃一个措手不及。事关重大,朕不便明言,倒让荣国公受了这么久的委屈。” 大臣们恍然,这么说来,荣国公并未欺君,还有大大的功劳。那么安国候……众人不约而同将目光转向了刘祁。 钟安平出列,“皇上,臣记得几日前安国候曾进言,要将荣国公满门抄斩,如若是他有冤屈,安国候自请削爵,负荆请罪。” 皇上淡淡说道,“嗯,是有这么回事。” 钟安平继续道,“臣以为,安国候既在皇上和百官面前许诺,便该信诚承诺。否则,便是欺君之罪!”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刘祁脸色涨红,拱手道,“皇上,臣不知荣国公与皇上事先有约定……臣一心为公,请皇上明鉴!” 周祭酒缓缓说道,“这么说,安国候想赖账了?” 刘祁此时哪里还不明白,周祭酒当日那般热情,分明是在给他挖坑!他恶狠狠看着周祭酒,“当日是你撺掇本候,本候受你蒙骗,怎可作数!” 周祭酒满脸无辜,“安国候莫要乱说话,我只是发了几句牢骚,抱怨了荣国公几句。谁成想你竟对他如此痛恨,动了杀念。人心不古啊!” 刘祁怒目相向,“你!” 周祭酒小眼睛瞪了回去,“你什么你,不要推诿了,堂堂武将,一点担当都没有,也不嫌丢人!皇上怎么能放心让你统领御林军,护卫皇城!” 刘祁脸色酱紫,自知打嘴仗打不过周祭酒,他转向皇上,“皇上,臣是受周祭酒恶意蒙骗,一直情急说了过激之言,还请皇上明察。” 皇上看着刘祁吃瘪,心中也有几分痛快,“当日爱卿所言众位爱卿都听的清楚,安国候信誓旦旦,此时再反悔,再难立信于众人。朕若偏袒于你,也失了公允,于国法公理不合。” 第三百六十一章 封赏 刘祁拱手道,“皇上,侯府乃太后娘家,若是削了爵位,太后又当如何自处?” 拿太后来压朕? 皇上冷笑,“太后一向不干朝政,心思清明,自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为难于朕。爱卿既然担心让太后蒙羞,更该反躬自省才是。” 皇上摩挲着扳指,继续说道,“爱卿还掌管御林军,若不能言出必行,又怎能让侍卫们信服?” 刘祁脸色骤然一变,皇上这是在威胁他,想动他在御林军的职务! 他恨恨咬牙,抱拳道,“臣不敢食言,请皇上剥夺爵位!” 皇上淡淡颔首,“准了。” 周祭酒穷追不舍,“还有负荆请罪呢?” 刘祁霍然转身,凌厉看向周祭酒,“我自会前往!” 周祭酒笑呵呵道,“那就好,你哪日去,老夫正好无事,也去看看。” 刘祁目光阴鸷下来,“周大人莫要欺人太甚。” 周祭酒笑道,“安国候……哦不对,应该称你刘大统领了。刘大统领莫要吓老夫。” 刘祁胸中气血翻涌,强压了下来,怒视着周祭酒。 皇上打断了两人,和煦笑道,“荣国公立此大功,乃大燕的大功臣,朕该如何奖赏于他才是?” 有一武将出列,“臣以为,可犒赏三军,给将士们论功行赏升官加爵。” 又一武将出列,“荣国公屡立战功,护卫西北安宁,厥功甚伟,却十几年未曾封赏。臣以为,此次应当好好封赏荣国公,以彰显皇上对功臣之爱重,激励边疆将士之雄心。” 言下之意,十几年不封赏,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再不给荣国公封赏,岂不寒了边疆将士的心,还怎么替你好好打仗? “臣附议!” “臣附议!” 十几年不封赏,是因为什么大家都明白,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是傻的,傻人也站不到这里来。一朝天子一朝臣,到了这一朝皇上,荣国公作为皇上小舅子,又有辅助他登基之功,总该出头了吧? 大臣们都拱手附议着,等着看皇上如何抉择。 刘祁出列,“皇上,臣以为,军功尚未核实,吐蕃尚未退军,边患仍未根除,此时犒赏三军为时过早,论功行赏更是无从谈起。” 自己因为荣国公削了爵位,怎么还能让他春风得意? 龙武军大统领吴峥讥讽道,“大燕立国两百多年来,边患何时根除过?依安国候……刘大统领之言,整个大燕的边疆将士都不必封赏了!”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又立马刹住了。 刘祁辩解道,“本候之意……本官之意,总该吐蕃剩下的大军退了之后,再作打算。荣国公只送了捷报,也没送请功折子,想必也是做此打算。” 刘祁暗暗咬牙,不是侯爷了,说起话来真是不习惯! 吴峥摇头叹息,语气鄙薄,“你什么功劳都没有都能领御林军大统领职,怎么到了荣国公这里,想讨个奖赏就这么难呢?你升官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呢?恬不知耻啊!” 刘祁怒目相向,转身对皇上拱手道,“皇上,臣弹劾吴大统领出言不逊,藐视朝堂!” 吴峥拱手道,“皇上,臣弹劾刘大统领公报私仇,谗言误国!”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的不可开交。 皇上问一直沉默不语的韩修远,“韩爱卿,你有何见解?” 韩修远不紧不慢出列,一丝不苟行礼,缓缓说道,“如今强退未退,大战未决……” 一听话头,不少人暗叹,封赏怕是没了! 刘祁却是心中一喜,韩修远也赞同自己就好办了! 韩修远顿了顿,继续道,“有功不赏,为善失其望。杀敌二十万,如此大功劳,若不封赏,将士们如何有士气继续杀敌?刘大统领若是有异议,你去西北当个将军,只要杀敌两万我就替你请赏恢复爵位,如何?” 韩修远此言一出,此事基本就定调了,大臣们都等着皇上说话。 刘祁被韩修远直接点名道姓,脸色难看。吐蕃人凶悍,又兵力雄厚,他去不是送死吗,让他如何敢应下?怕是他一逞强答应,皇上立马就派他去了! 皇上冷冷扫了刘祁一眼,此等关系大燕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他还算计着自己的那点利益得失,当真是心胸狭隘,不堪大任! 萧甫山和西北军此时只要一松劲,吐蕃大军便可席卷整个大燕,举国之下有谁能敌? 皇上沉声说道,“西北军此役旷古烁今,可载入史册。着兵部派官员前往凉州,核实军功,拟请功折子呈上,朕会一一论功行赏。” 新任兵部尚书拱手道,“臣领旨。” 皇上继续说道,“同时再派一人替朕犒赏三军,众卿以为派谁为好?” 刘祁拱手道,“臣请旨意,愿为皇上分忧。” 他倒要看看,其中有没有猫腻!六十五万大军,他总共不过二十五万兵马,还分散各地,怎么可能不费一兵一卒就打胜了? 吴峥冷笑,“刘大统领是去犒赏三军的,还是去给人添堵的?方才百般阻挠封赏的可是你啊!别弄巧成拙,没激励了将士士气,反倒寒了将士们的心!这可就有违皇上犒赏三军的初衷了!” 刘祁怒道,“我那只是就事论事!吴大统领不要含血喷人!” 皇上说道,“刘爱卿还要统领御林军,就不必去了。” 又是拿御林军来说事!刘祁沉着眼眸,掩饰着愤恨不满。 裴弘元出列,一身绯色朝服,在他身上多了分与别的文官不同的潇洒凌然,清朗道,“臣请旨。” 皇上眸光一亮,裴弘元合适!他在朝中任有四品官职,又有皇室宗亲身份,身份贵重,代表他犒赏三军最合适不过。 “好,那就裴爱卿了!” 裴弘元拱手道,“臣领旨。” 说完便归位玉身而立,敛下眸子,神色淡漠无波。 钟安平却是面露忧色,裴弘元这是要干嘛,他去掺和,可不像是有好事的样子啊! 接下来,大家都知道,要赏荣国公了。荣国公已是一等公爵,一品大将军,再往上便是封王了。大燕国有多久没出过异姓王了?说不定今日就会出一个! 文武群臣都屏住呼吸,期待着见证接下来这一历史性时刻。 第三百六十二章 书信 皇上环视殿下,又道,“至于荣国公,厥功甚伟,赏黄金万两,良田两百顷,布帛二十匹。长女聪慧柔嘉,甚得皇后喜爱,封青宁郡主。” 郡主称号通常是封给皇室宗亲的女儿,大臣的女儿有郡主称号还是第一次,也算是莫大的恩典了。 大臣们低着头微微侧目,相互交流着眼神,皇上手段可谓高明啊。给荣国公封赏丰厚的钱财土地,给其女至高封号,面面俱到,如此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皇上环视大殿,“众位爱卿以为如何?” 大臣们齐声道,“皇上英明!” 退朝后,钟安平凑到了兵部尚书身边,满脸谄笑,“陈大人,此去西北路途艰辛,西北又气候恶劣,一般文官可经不起此番苦累。下官是武将,最是耐磋磨,不若派下官去吧。” 陈尚书也是武将出身,在南方镇守过边疆的,他对同是武将的钟安平比别人便多几分亲近。 他笑呵呵道,“容我想想啊。” 钟安平一看就知道这老家伙想要讨好处,“大人,下官请您去一品香喝酒?” 陈尚书摆摆手,“不行不行,虽说皇上已经除服,可是国丧三月,身为朝廷命官,还是不宜宴饮。”他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御史,“人言可畏啊!” 钟安平斜睨着他,“大人想讨什么好处,还是明说了吧。” 陈尚书瞪着他,“怎么说话的!本官一向清廉,怎会做那种讨要好处的事情!” 钟安平回瞪着他,表示不信。 陈尚书严肃的脸一松,往钟安平身边凑了凑,低声说道,“听说你那里有荣国公府的好酒,分我一坛。” 钟安平一摊手,看吧! 他装作一副肉疼的样子,为难道,“我好容易得了一坛,一直不舍得喝……” 陈尚书闻言喜上眉梢,果真是有! “你给我酒,我就让你去。要不然我就派别人了。” 钟安平长叹了一声,“成交!” 陈尚书笑呵呵道,“这一去至少三个月,你回去好好收拾吧,酒记得派人给我送府上。” 话说完,陈尚书满意地走了,其实呢,钟安平不送酒,也是打算派他去的! -- 荣国公府得了大军打了胜仗的消息,诸人脸上的笑容就真诚多了。侍卫们仆人们奔走相告。 送捷报的士兵带回来的信有两封,一封是给老夫人的,一封是给幼菫的。 萧老夫人在佛前虔诚地磕了好几个头,一边笑着一边流泪。她自半个多月前知道萧甫山去了西北,便终日忧心,夜不成寐。 如今大战得胜,也算开了个好头,她的心稍稍踏实了一些。 幼菫拿着信没着急看,先问了士兵话,“国公爷现在可好?有没有受伤?” 士兵拱手恭敬答道,“回夫人,国公爷很好,也没受伤,咱这仗打的容易,就没有受伤的人。” 杀敌这么多,西北军却没有人员伤亡,幼菫便猜到炸药被大规模使用了。她问道,“可是用炸药了?是怎么用的?” 士兵愣了愣,炸药的事他们临上战场了才知情,夫人远在京城居然知道。国公爷在战报上对炸药之事也只字未提,全京城的人包括皇上都不知道的。 临走前国公爷吩咐,夫人问什么便答什么,不必隐瞒。士兵便如实回答,又详细描述了战况,说到激动处,脸颊都红润起来。 萧甫山果真天生的军事天才,居然想到了地雷战!且用法巧妙,射击火箭点火,安全可靠! 幼菫记得萧甫山临走时说过,会派人运送东西去西北,便问士兵,“你可是要押送东西回去?” 士兵答道,“国公爷说,若是朝堂没有派人犒赏三军,就让卑职押送夫人准备的东西回去。若是有犒赏,皇上必然就会派兵部核实军功,不出意外兵部会派钟世子去,到时夫人就把东西交给钟世子便是。 万一钟世子没去,犒赏三军的人或者是忠勇王世子,或者是安国候。这两人都跟咱不熟,就不必麻烦他们了,就还是卑职来押送。” 幼菫哭笑不得,他想的还真是周全,人离的那么远,也不忘了提防裴弘元。 她问完了话,吩咐刘管事带士兵去用膳,给他们上好酒好菜。 幼菫径直回到木槿园,回内室关上槅扇,方将信开封。 只薄薄一张信笺,上面只寥寥数语。 “堇儿吾妻俪鉴,家中可安好?吾不在身边,切莫劳累,一切以身体为重。吾一切安好,勿念。夫萧甫山。” 在署名之后一列,又加了几句,“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想必是信写完了,又后加的。 幼菫拿着信笺,逐字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都想分析出几层意味来,品味出他当时的几番心思来。 她又有些抱怨,他那里是信笺纸不多了,还是墨条珍贵?怎写这么几个字?也不说说他吃的什么,喝的什么,每日做了什么,大战有什么心得……还有,他是怎么思之如狂的? 想象着他末尾加最后那几句诗的样子,她抿嘴笑了起来。他那时定然是在思念她吧? 一时间,心中又是甜蜜,又是心酸,五味杂陈。不见信还好,见了信竟觉得思念如潮水一般汹涌而至,无法遏制。 幼菫趴在枕头上哭了一会,便去了书房,提笔给他回信。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心里才畅快了些。 她拿着两个布包去了外院,交给那个士兵,“大的这一袋里面是吃食,你们几个路上食用。小的这个是给国公爷的。” 几个士兵刚刚酒足饭饱,他们喝到好酒,吃到好菜,才明白之前对“好酒好菜”有误解,这才叫好酒好菜啊!这辈子都没享用过!待回了凉州,一定要好好馋馋那帮弟兄们! 而且刘管事说了,只有夫人吩咐的好酒好菜才是这样,这桌席面酒水,京城里多少达官贵人想吃都吃不到呢。 士兵们自豪之情和感激之情油然而生,他们不过是小小捷报兵,这是什么待遇啊! 现在他们又得了夫人亲手备的吃食,更是受宠若惊,纷纷起身拱手谢过。 小兵面对好看又和善的夫人,还是有些害羞,“夫人,有什么着急带给国公爷的,卑职们带上也使得!” 幼菫笑道,“不必了,着急的都在这个布包里,只管给他这个就行。” 士兵挠挠头,总觉得没帮夫人做什么事,心里过意不去。 第三百六十三章 不平 皇上的赏赐很快就送过来了,是大太监张平亲自来的。 一箱箱的金元宝抬了进来,还有几张地契,和封卉云为青宁郡主的圣旨和册印。 张平宣完了圣旨,笑眯眯对幼菫恭敬说道,“夫人,这一匣子东珠是皇后娘娘给夫人您的,让您得空带着青宁郡主和六少爷,去宫里陪她说说话。” 幼菫估计宫里的东珠半数都到她的手上了。 她笑道,“劳烦公公了,替我谢过皇后娘娘。” 张平弓着腰笑道,“夫人不必客气。这种高兴事,能来宣旨是奴才的荣幸。以后好消息定然不断的,奴才巴不得天天来送赏赐呢!” 老夫人又客气地与他寒暄了几句,萧三爷方悄悄塞了银子,送张平出去。 幼菫扶着老夫人往回走。 老夫人感慨道,“皇上也算是心思活络了,能想出这么个赏赐的法子来。” 幼菫也没指望能有更高的赏赐,萧甫山似乎也不甚在意,他更在意的是皇家对他能多几分信任和坦诚吧。 她笑道,“总比不赏赐来的好。这么多黄金良田,还有咱们卉儿,大臣之女封郡主,卉儿可是全大燕头一份了。” 老夫人笑道,“你倒想得开。” 卉云一脸懵懂,小手扯着幼菫的衣袖问,“母亲,郡主是什么?” 幼菫拉着她的手,解释道,“王爷和公主的女儿才能封郡主的,在闺阁女子中,除了公主,没人地位比你高了,见了你都要行礼问安。” 卉云小脸蓦然紧张起来,“那我还是父亲和母亲的女儿吗?” 幼菫失笑,捏了捏她的脸颊,“傻孩子,自然还是了。” 卉云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母亲要把我送走给别人当女儿呢。” 老夫人也笑了起来,“真是个傻孩子。傻人有傻福。” 永青钻到了幼菫和卉云中间,把卉云挤到一边,“你那么笨,没人要的。” 卉云小脸通红,“才不是,母亲说我画画好看,随了父亲。” “我这样才是像父亲,会武功!”永青高扬着黑黝黝的小脸,“将来我是要上战场的,跟父亲一样也杀二十万坏人!” 卉云嘟着红艳艳的小嘴,“那我像母亲,长的好看,写字也好看!” 永青看看卉云白嫩的的脸蛋,再看看母亲白嫩的脸蛋,再瞅了瞅自己黑黢黢的胳膊,小脑袋耷拉了下来,突然有些心酸,他觉得还是像母亲比较好。 他颓废了不过片刻,就又支棱起来了,他努力睁大了眼睛,“你看看我的眼睛很大,像母亲!” 卉云已然七岁,之前又得过曲妈妈反复灌输,知道亲生母亲和继母的区别。她明白他们不是母亲亲生,怎么可能长的像她。自己这般说,也是和永青闹着玩罢了。 她随着读书识字,修习礼仪,心智越发清明,她希望成为母亲那样的女子,聪慧明理,受人尊敬爱戴。 卉云抿嘴笑了笑,“对,很像,和母亲的眼睛一样大,一样好看。” 永青满意了,体贴地安慰了她几句,“其实你也不太笨。” 卉云开心笑了起来。 永青突然想起来安国候,紧张问道,“母亲,我们还会被杀头吗?” 幼菫心刺痛了一下,这件事到底是在他们心底留下阴影了。她笑道,“不会,妖魔鬼怪已经被父亲打败,那个安国候现在连侯爷都不是了。” 永青放松了下来,眯着眼笑起来,“是不是妖魔鬼怪现出原形了?” 幼菫笑,“对。你们俩就放心吧,没人害得了我们了。” 卉云和永青心踏实下来了,永青连着几日跟在幼菫身边,现在危险解除,再也待不住,“母亲,天快黑了,我去捉几只知了猴,晚上炸着吃!” 园子里的林木多,知了也多,傍晚的时候就会从地底下钻出来,捉知了猴成了永青的众多爱好之一。这几日他连这个爱好都放弃了,可见心里有多害怕。只是小家伙倔强,不肯说出口。 幼菫柔和笑道,“去吧。” 话音未落,永青已经蹭地跑远了,腿脚轻快敏捷。 通过几个月的压腿恢复和每日练武,永青的腿已经直了许多,个子看起来也高了不少,整个小毛头很是精神好看。 卉云满脸向往,却又惦记着规矩,乳母说女孩子是没有去捉知了的。 幼菫摸了摸她的头发,“卉儿也去吧,我小时候也喜欢捉知了呢。” 卉云眼睛亮闪闪,“母亲,那我早点回来,陪您一起做晚膳。” 幼菫每次下厨做菜,卉云就会在旁边跟着打下手,幼菫鼓励的多了,她慢慢生出几分兴趣来。女孩子都是要懂厨艺的,将来嫁人总要洗手作羹汤的,这些潜移默化地就能学会。 幼菫笑道,“好,去吧。” 老夫人看着幼菫和两个孩子互动,心有疑惑,怎么就要被杀头了? 询问之下,老夫人这才知道两个孩子受到了惊吓,也知道了朝堂上刘祁居然要置萧家于死地。 老夫人心中气闷,竟站不住,幼菫和赵氏扶她坐到路边椅子坐下,缓了好一会,她才有了力气说话。 她胸口就剧烈起伏着,手紧紧抓着木椅的扶手,青筋暴起,眼中满是愤懑,“当初端王没有上位,刘氏用着萧家的时候便千好万好,我竟信了她是个好人!现在过河拆桥的事情做起来,比先帝可狠毒多了!” 其实,先帝也不遑多让啊,也是刚刚登基便开始对萧家下手。 幼菫看老夫人的样子,最终是没说出实情,就让她以为老荣国公是死在战场上的好了。 若是知道了真相,还不知道要心痛成什么样子,身体怕也承受不住。 幼菫安慰道,“母亲您也不必生气,国公爷在帮当时的端王时,便有心理准备。您没见他在端王立为太子之后,便刻意疏远他了吗?” 老夫人恨恨道,“这又有何用?只要甫山大权在握,他们便不会善罢甘休!我真是后悔,怎么就信了刘氏,把宜岚嫁给了端王!如今把甫山逼得进退两难!” 第三百六十四章 蒙面人 幼菫心里也是不平的很,替萧甫山不值,也替自己不值。 当初尚是庄贵妃的太后,可是温柔和善的很,自己对她印象很好,是拿出了一片真心待她的。将马蹄铁的功劳拱手让给端王,帮庄贵妃假孕,她都是心甘情愿,尽心尽力。甚至为了陪他们演戏,把自己闷在木槿园坐了一个月的小月子。 可太后回报他们的是什么?连装都不肯装一下了! 她郁郁地坐到老夫人身旁,沉默了良久,方调整好自己情绪。 “母亲,国公爷心中自有计较,定会把事情周全的。” 老夫人讥讽道,“再周全又如何,我是看明白了,太后就没想过给我们萧家活路!” 她抓住幼菫的手,“幼菫,你和甫山说的对,卉云不能嫁给启琛,即便他将来能成为皇帝,也不嫁!我们萧家,离皇权越远越好!” 幼菫重重点头,“好,咱不嫁。” 老夫人又义愤填膺,发泄了好一会,才起了身。 幼菫陪着老夫人亲自归置了赏赐,这都是萧甫山拿命换来的,自当要好好对待。 老夫人叹了口气,“虽说皇上也有自己的心思,但总算也没忘了萧家的襄助之功。能顶住太后和刘祁的压力,大肆封赏,也算他有几分良心。” 幼菫笑着应是。 黄金和田产都归到公中的库里,二十匹布帛老夫人都给了幼菫,“这是甫山挣来的,也不必给别人分,你都拿着便是。” 幼菫没有推辞。 若是因着别的原因赏赐的,多少布帛她都不稀罕。可是这是萧甫山拼着性命换来的,她还是想一个人霸占了,谁也不给。 -- 京城西边有片住宅区,这里住着的都是些外来做生意的商人富户,宅子都修的高大气派。虽不贵,但是富。 有座三进的宅子,也是院墙高大,府门修建的讲究。 在中间一进的院落里,一个华服公子负手背对着萧十三,只看着花园里的花草不语。 萧十三舒朗一笑,“六王子,半个多月前赛德六十万大军压到大燕边境,你知道打着的旗号是什么吗?” 那华服公子正是六王子达丹。 他身子微微僵了一下,却是没有言语。 萧十三说道,“说你和八公主已经死在大燕,他们来替你们报仇来了。” 达丹猛地转身,脸色阴沉可怕,“不可能!半个月前我刚刚被暗杀,消息怎么可能那么快传到吐蕃?” 萧十三笑了笑,“对啊,消息没到吐蕃,他们为何就知道你被暗杀了呢?怎么就确定你死了呢?” 达丹眸子紧缩,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半月前他们在清风客栈,喝的水里被下了毒药,客栈又被放了一把火烧了。只有他和文珠被萧十三他们悄悄潜进去救了出来。他怀疑这一切都是萧甫山做的局,为了骗他说出秘密。 赛德能打着这个旗号来,是因为笃定他和文珠会死在大燕,他根本不需要有人给他送消息! 他的心够狠的! 达丹咬牙切齿问道,“赛德现在如何了?” 萧十三笑呵呵道,“他还好好活着,不过吐蕃大军不堪一击,六十万只剩四十五万了。” 达丹眼内闪过惊愕,六十万大军,赛德居然败了! 他转念一想,闪过一丝怀疑,“我如何知道你是否在骗我?我现在身陷囫囵,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萧十三爽快道,“这还不简单,我带你出去转一圈!” 半个时辰之后,易容乔装的达丹和萧十三几人去了大街上。街头巷尾,茶馆酒楼,大家都在热火朝天地谈论同一个话题,荣国公大败吐蕃和突厥,皇上要犒赏三军。 萧十三环胸看着达丹眼中的怒火和仇恨,笑道,“这下相信了吧?你还打算替他瞒着?” 达丹沉着脸往回走。 从街道拐进巷子,萧十三脸色一凛,低声道,“快走!”“一会你们先带公子撤,我来断后!” 几个侍卫闻言架着达丹,脚下加快了速度。 他们没行多远,便有十几个蒙面人挡住了去路,而身后,也有十几个蒙面人堵着。 萧十三缓缓抽出了腰刀,未免人多引起注意,他们一行有八人,两明六暗,还要分神看着达丹。对方却是三十多人,且个个脚步沉稳轻盈,身手看起来都不弱,不似是打家劫舍之徒。 “各位兄弟,我们只是外地来做生意的,若要求财,我们双手奉上,还请手下留情。” 萧十三一边说着话,一边寻找空档。 可惜对方一言不发,根本不给他机会拖延,直接围着冲了上来。 甫一交手,萧十三便知今日是难全身而退了。 巷子外有路过的行人,见状纷纷跑开,巷子里的住户,听到打斗声也都悄悄门户紧闭,唯恐被波及。 对方明显是要速战速决,下手狠辣,目标明确——达丹。他们八个人最后只剩下萧十三和另一个侍卫勉力支撑,已经是浑身染血,身后一直护着达丹。 达丹虽然有些身手,可也受了重伤,猛地冲到萧十三跟前,跟他耳语了几句。此时他已经是不顾一切,根本没有防守,蒙面人一个飞镖射了过来,一击致命。 就在一个蒙面人的长刀冲着萧十三砍下的时候,被一把剑拦住挑开。 是陆辛。 他带着几个王府侍卫向蒙面人攻去,可蒙面人却不再恋战,边打边退,向巷子的另一方向疾行而去。 萧十三已经脱力,看了站在不远处的裴弘元一眼,一言不发,以刀撑地起身,去查看同伴们的情形。 六个侍卫都已经没了呼吸。 萧十三颓然坐到地上,双眼紧闭。 -- 明日是要进宫谢恩的,虽说萧宜岚没有非让她明日去,可这都是规矩。 想起来进宫就要磕头,幼菫叹了口气。 晚膳后,幼菫就开始教两个孩子进宫的规矩。虽说平日里一直教他们礼仪,可是宫里规矩大,又还是要多演练几遍多叮嘱几遍才放心。 幼菫又帮卉云选好了第二日要穿的衣裳,戴的首饰,才让她就寝。 回木槿园,便见萧东在和萧十一、萧十二低声说着什么,三个人都沉着脸,气氛很严肃。 见幼菫过来,三人住了声,上前向她行礼。 第三百六十五章 神采 萧十一一向是乐呵呵的样子,今日这么严肃,幼菫直觉是出了事。 她问萧东,“出什么事了?” 萧东略一迟疑,便回话,“夫人,萧十三受了重伤,现在在外院救治。卑职想调十二用一段时间。” 八公主还在宅子那边,他又派了一些人手过去,萧十三不在,他想让萧十二过去负责。 幼菫询问之下,萧东道出了事情原委。 有六个弟兄死了的事,萧东瞒住了没有说,这种事还是别让夫人知道为好。 裴弘元出手相救的事,萧东也没有说,这事更不能让夫人知道。 幼菫这才知道达丹和文珠被关押起来了,达丹既然死了,萧十三恐怕情况不会太好。 他之前在木槿园护卫了挺长一段时间,和萧十一都属于活宝类型的,很讨人喜欢。 幼菫转身就往外走,“我去看看他。” 萧东暗道不好,忙跟了上去,“夫人,侍卫房腌臜,现在又是晚上了,还是明日再说。” 幼菫摇头,“明日我还要进宫,没时间。且我还有话问十三。” 萧东百般阻挠,幼菫还是去了外院。 到了群房,幼菫才明白萧东为何阻拦。 裴弘元也在,身穿一件宝蓝直缀,清俊萧冷,卓然不群。 萧三爷在一旁作陪。 见幼菫进来,裴弘元便一直盯着她,丝毫不避讳,狭长的眸子冷漠散尽,微微眯着,带了丝笑意。 幼菫压下心中疑惑,敛衽行礼,“世子。” 裴弘元微微笑着,嗓音柔和,“表妹许久不见,” 萧东在一旁解释,“是世子救了十三,又送他回来。” 幼菫有些意外,裴弘元和萧甫山水火不容,居然肯出手相救。 她谢了裴弘元。 裴弘元笑道,“表妹不必客气。我也是路过,既然是认识的人,总不好见死不救。” 萧三爷嘁了一声,“还真是巧,世子能路过那个小胡同。” 裴弘元淡淡说道,“就是这么巧。” 幼菫没有再与裴弘元说话,转身去看萧十三。 萧十三脸色苍白,躺在床上,因为幼菫进来,身上盖了一件衣衫。他挣扎着起身行礼,被幼菫止住了。 有裴弘元在,有些话便不方便问了,幼菫只说道,“你好好养伤,有什么事,让萧将军去处理便是。” 萧十三苦笑了一下,“是卑职失职,夫人还特意来看望,卑职实在是惭愧。” 幼菫安慰道,“你也不必这么说,敌暗我明,即便你万般周全,也难防得住他们。” 裴弘元在一旁冷冷说道,“一点伤死不了人,表妹,这里是侍卫房,你还是不要久待为好。” 萧三爷怎么看不出他的心思,他家大嫂还用他在这里指手画脚了?当他看不出来呢,在这里耗这么久不走,不就是巴望着能见大嫂一面吗? 萧三爷刺了他一句,“世子管的也真宽,你可不是大嫂正儿八经的表哥!” 裴弘元笑了笑,“总归是她叫了我十几年的表哥,我管她一管也是应该的。” 他又对幼菫说道,“堇儿,出去说话。” 萧三爷皱起眉头,“大嫂的名字也是你叫的?世子还请自重!” 幼菫也无意久留,出了房门。 裴弘元跟了出来,萧三爷沉着脸紧跟其后。 幼菫对裴弘元说道,“天色已晚,世子还是回去吧。” 裴弘元却温声说道,“不急,我还想问你,我两日后出发去凉州,你有没有要带的东西?” 陆辛最是清楚裴弘元脾性,他可不会这么好心。给荣国公捎东西过去,还是表小姐准备的,他怎么可能甘心?不在路上全给祸害了才怪。 幼菫突然想起萧甫山对捷报兵的叮嘱,他还真是未卜先知,怎么就料到裴弘元会帮她带东西呢? 她淡淡说道,“不必麻烦世子了,已经说好了的,钟世子帮我带。” 看来她还真是准备了东西给萧甫山,而且还不少,捷报兵都带不了。她对萧甫山还真是体贴入微呢! 裴弘元黑亮的眸子慢慢森沉下来,沉默了良久,“罢了,我走了!” 说着一撩衣摆,转身就走。 “世子!”幼菫喊了句。 裴弘元止住了脚步,蓦然回头,脸上闪着一丝神采。 幼菫想起来今日还曾叮嘱钟安平,多带御寒衣物,觉得也叮嘱裴弘元几句比较好。万一真是极寒天气,出门在外赶路,冻死人都是有可能的。 “世子此去西北,马车行走缓慢,返程时必然已是冬日。西北寒冷,世子不若让随扈人员多带些厚实的御寒衣物,以备不时之需。” 幼菫顿了顿,“彩绫阁会做羽绒服,世子若是需要,多出些银两,想必她们乐意给你赶制一身。” 裴弘元定定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幼菫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笑过。 他拱手行了一礼,“多谢表妹提醒。” 幼菫又福了福身,没再说话。 裴弘元潇洒转身,大踏步而去,背影都带着一股意气风发。 萧三爷跟着送了出去。 幼菫又去了萧十三房间,问他,“可知道蒙面人是什么人?” 萧十三已经穿好了衣衫,衣襟上隐约有血渗出,想必是穿衣又挣开了伤口。 他回道,“不知道。不过卑职猜测,和半月前放火的应是一伙人。他们的目的就是置达丹于死地。” 幼菫想起之前萧甫山的猜测,他怀疑吐蕃和成王勾结,“会不会是成王?” 萧十三摇头,“不好说,成王府上不见得有这么多高手,有的似乎是出自绿林。今日裴世子出现的蹊跷,是他贼喊捉贼也不一定。” 裴弘元,的确也是可疑,他想从中作梗也算是合情合理。 萧东把幼菫请出了门,再待久了,若是让哪个人告诉了国公爷,他们这几个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挨板子! 幼菫对萧东说道,“今日被杀的侍卫,多给他们家里些抚恤银子。若是家里有孩子的,就让孩子来府上族学读书。” 萧东怔楞了一下,“夫人您猜到了?” 幼菫声音低沉了下来,“十三武功那么高,都伤成这个样子,别人能好到到哪里去?若是他们都好好的,达丹也不会死了。” 萧东亲自提着宫灯在前面带路,他叹了口气,“瞒不过夫人,卑职会安排的。” 第三百六十六章 进宫 “还有,宅子的位置怕是已经暴露,守在那边的人手毕竟有限。不若把八公主接到府里拘禁,总能安全一些。” 萧东其实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国公爷没发话,他只能把人关押在外面,以免给府中带来隐患。 现在只剩八公主一个女子,倒不怕她惹起什么祸端来,又有夫人开口,萧东应了下来。 幼菫继续说道,“捷报兵明日启程回凉州,这个消息还是让他们带给国公爷为好。把事情原委说仔细了,国公爷心里也好有个判断。” “夫人放心,卑职会安排人报信,这个消息不能经他人手,只能咱府中侍卫送。” 虽然都是萧甫山的人,但是他们各司其事,互不干涉,只与萧甫山单线联系。他们既有安排,幼菫也不再说什么了。 萧东送幼菫回木槿园后,又回了萧十三那里,挥退左右。 他沉脸看着萧十三,“你为何骗夫人?” 萧十三哼了声,“我就看不惯裴弘元对夫人的亲热样子,让夫人对他多几分猜忌才好。” 萧东说道,“你以后是别想回木槿园当差了,夫人知道了,定然不会再用你。” 萧十三紧抿着唇,“不用就不用吧。” -- 进宫谢恩自然不能晚了,卯时便将两个孩子叫醒了,梳妆打扮,匆匆用过早膳便出发了。 永青心大,在搞明白了皇上就是姑父之后,觉得皇宫就是姑母和姑父的家,有什么好担心的。一路上好奇看着外面,他出门是次数太少了,外面的世界对他的吸引力无穷大。 他看着街边叫喊着打闹的几个小孩,羡慕地感叹了一声,“他们可真幸福啊,我要是也能这样出来玩就好了。” 府里的男孩都一板一眼的,也没有他的同龄人,真是太无趣了。 幼菫看了眼那几个孩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在抢一个馒头。是一群小乞丐。 幼菫问他,“你知道他们在干嘛吗?” 永青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们,“在抢馒头玩呀!我看那个高个子能赢。” 幼菫很怕这调皮孩子偷偷溜出府,体验这种自在生活,觉得还是别知道一些世间艰辛比较好。 “他们不是在玩,是在生存。抢到馒头的就能吃一顿饱饭,抢不到的就只能饿肚子,甚至一整天都吃不到东西。” 永青好奇地问,“他们的父亲母亲呢?怎么不给他们吃的?” “他们没有父母,或者是被父母抛弃了,因为他们的父母也吃不上饭。” 永青眼中的光彩黯淡下来,趴在窗户上默默看着那几个小乞丐。 那个高个子乞丐赢了,得意洋洋地大口吃着馒头,仿佛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一般。 其他几个小乞丐都垂头丧气,站在一边看着他吃,猛咽口水。路边的地上,还有一个两三岁的脏兮兮的小男孩坐在那里哭,一个小乞丐忙跑过去搂住他哄着。 马车在远去,永青猛地喊了声,“停车,停车!” 驾车的是萧十一,他停了马车,隔着帘子问道,“小祖宗,怎么了?” 永青掀开帘子,“十一叔,你有没有银子?” 幼菫和永青方才说的话萧十一听的一清二楚,笑道,“有啊,怎么,要借银子?” 永青一张小脸满是认真,“你去多买些馒头,分给他们,等回了府,我还给你银子。” 萧十一看向幼菫。 幼菫颔首。 萧十一朗声说道,“那好,听六少爷的!” 萧十一下了马车,去馒头铺买了一大包馒头,朝着小乞丐们招了招手,他们都机灵地围了上来,紧紧盯着萧十一怀中的馒头。 萧十一给他们一人分了三个,又把方才换的铜板,分给了他们。 小乞丐们纷纷跪地磕头,又一哄而散。 永青一直趴在窗户上看着,看他们高兴的样子,狼吞虎咽吃馒头的样子,咧嘴笑了起来。 马车再次启动,直到看不到小乞丐的身影,永青才收回视线。 永青依偎到幼菫怀里,“母亲,等我长大了,我想开很多馒头铺,让所有人都有馒头吃。” 幼菫记得他以前的志向是卖糖炒栗子,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好,母亲帮你一起开。” 永青猛地扑到幼菫怀里,紧紧搂着她,吧唧亲了一口,“母亲,你最好了!” 萧十一扬着鞭子,这小子,仗着国公爷不在无法无天了,有本事你当着国公爷的面亲一个? 进宫后便有轿辇等着,是萧宜岚安排的。从宫门口到慈宁宫,路途不近,若是自己走的话,得走两刻钟。 等在旁边的宫女是茗心,他笑着上前请安,幼菫免了她的礼,“大热天的,还劳烦姑姑亲自过来一趟。” 茗心又给卉云和永青请了安,方说道,“皇后不放心,说以往进宫都有国公爷陪着,现在国公爷不在身边,总该有个认识的人照应着才是。” 萧宜岚不放心什么幼菫很清楚,怕太后使坏吧。 太后是后宫老大,没办法,必须得先去她那里请安。 慈宁宫里只刘淑妃在那里相陪,幼菫行礼之后,又让两个孩子行礼。 太后看着卉云,和气笑着,“青宁郡主,果真是惹人喜爱,也难怪皇上会封她郡主了。” 皇上此番封赏,怕是还有一层意思,将来想把她指给大皇子启琛吧?一手的好算盘!踩着刘家人,抬高萧家人! 刘祁的侯爷爵位说削就削了,丝毫不给她留颜面,她堂堂太后,居然护不住娘家的一个小小爵位!饶是她端出母后的名头,以孝道压他,他居然以“君无戏言”挡了回来。 不就是因为萧甫山打了胜仗要巴结着吗! 太后的笑依然和煦,从宫女手中接过一个匣子,“这个你拿着戴吧!” 卉云上前接了赏赐,又乖巧行礼感谢。这些幼菫都教过,她做的一丝不苟。 接着太后又拿了一个匣子给永青,永青最喜欢见生人,有见面礼啊!他兴高采烈上前。 刘淑妃紧紧盯着他的腿,拿扇子轻掩着嘴,“荣国公仪表堂堂,不想唯一的儿子竟如此模样,真真是可惜。” 第三百六十七章 掌嘴 幼菫脸色一沉,她之前见过刘宛心,并未打过交道,不成想竟是如此刻薄。 永青虽然腿还有些弯曲,却已经不明显,绝对算不上难看! 幼菫语气冰冷下来,“素闻娘娘端庄贤淑,对一个四岁小儿指手画脚有失娘娘贤良宽厚之名,还请娘娘慎言。青儿只是生了一场病而已,很快便会完全康复。” 刘淑妃嫌弃地看着永青,轻笑道,“先天的毛病哪是那么容易好的?若是他来承袭爵位,可就贻笑大方了。大燕也多了位瘸腿的荣国公!” 话说完,她更是咯咯笑了起来。 刘淑妃的这句话永青算是听明白了,这是在说他腿不好呢! 他的小暴脾气就上来了,“我才不是瘸腿!我是孙悟空,专门打妖怪的!你是狐狸精,我要让你现出原形!” 幼菫脸色大变,忙道,“青儿不得无礼,过来!” 若是自己不拦着,说不定他还能说出“永宁侯已经现出原形”的话来,那可就彻底把太后给得罪了。 永青收起愤怒的小眼神,走到幼菫膝前依偎着,情绪明显不好。 刘淑妃被骄纵惯了,从小到大没人敢对她说个不字,更别说辱骂了。一个黄口小儿居然敢骂她狐狸精,她顿时怒火中烧,重重拍了下矮几,矮几上的茶盏叮当作响,“放肆!胆敢辱骂本宫,来人呐!” 瞬间有两个身材壮实的太监从外面进来,阴森森地盯着幼菫和永青。 刘淑妃厉声道,“他们两个掌嘴二十!” 太后听永青骂刘淑妃,早已变了脸色,此时脸色淡淡一副不欲多管的样子。皇妃打个国公夫人,又是对方不敬在先,也不算什么。 两个太监上前便欲动手拉扯幼菫他们。 幼菫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们,“住手!” 两个太监慑于荣国公威势,心中还是有几分忌惮,闻言都停了手,看向刘淑妃。 幼菫起身对刘淑妃行了一礼,“小儿无状,冒犯娘娘了。只是国公爷远在边疆浴血奋战,我们孤儿寡母进宫,却被娘娘责罚,若是传了出去,就怕有心人编排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若是闹到皇上那里,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娘娘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刘淑妃脸上的气势弱了几分,皇上重视西北这一战,昨晚又宿在了坤宁宫萧宜岚那里,听说搬了不少好东西过去。她现在若是责罚了何氏和永青,皇上定然会恼怒于她……本来皇上就对她愈发疏远了。 姑母说的对,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 她重重哼了声,“伶牙俐齿,什么教养……” 太后暗叹了口气,荣国公的战功,始终是他们萧家的保命符,谁也无法撼动。 幼菫笑道,“娘娘的教养自然是好的。娘娘且看着,萧家子女向来都是青出蓝胜于蓝的。” 刘淑妃也没听出幼菫话中的讽刺,颇为自得了一下下,嗤笑道,“在床上躺了四年的孩子,还想他青出于蓝,痴人说梦!” 幼菫搂着永青,安抚着他,语气却是坚定,“青儿,你可要记得今日娘娘说的话,将来不可让娘娘小瞧了去。” 永青重重点头,高声说道,“青儿记住了!以后就做最厉害的大将军!” 太后冷眼看着,刘淑妃明明一直处在下风,说的多了,说不定更不得好处。 她缓缓说道,“荣国公不在京城,你更该恪守妇德,教养好子女,让他无后顾之忧。” 幼菫福了福身,“太后说的是。青宁郡主和永青都甚为乖巧,妾身已经写好家书送了出去,国公爷收到定然会高兴的。” 太后脸色沉了沉,“你们不是还要去皇后那里吗,别让皇后久等了。” 幼菫早就看够了她们二人的嘴脸,行礼退了出去。 出了慈宁宫,永青就缠着幼菫让她抱,他皱着小脸闷闷道,“母亲,我想回府了。” 小家伙嘴上不说,心里怕是吓坏了。 幼菫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笑道,“咱还没去给姑母请安呢。青儿放心,姑母定然特别喜欢你和姐姐。” 永青之前见过萧宜岚几次,不过他一直在炕上躺着,跟她没什么互动,也说不上来亲近,是以对去见她兴致也不高。 他闷闷趴在幼菫肩上不说话。 茗心方才站在殿外,听了个大概,也是心惊胆战的,六少爷和国公爷当年还真是像,天不怕地不怕的! 她招了轿辇过来,幼菫抱着永青上了轿辇,去了坤宁宫。 萧宜岚对幼菫很是亲近,也不肯让她跪下请安,给她赐了座。 待卉云和永青请了安,萧宜岚给了赏赐,又让卉云坐到她身边,对她很是亲昵。 萧宜岚见永青一直趴在幼菫膝前,只觉是他跟幼菫亲近,心中感慨幼菫算是俘获了他们父子三人的心。何止是他们三人,就连自己,对她也是忍不住地亲近。 自己在后宫地位稳健,除了弟弟的功劳,幼菫在其中也是功不可没。 茗心低声对萧宜岚说了慈宁宫发生的事,萧宜岚脸色阴沉下来,“那刘氏是越发无法无天了!一会见了皇上,本宫定然要把这事说一说!” 小孩子学话学的快,不好的话能传出去,好的话也能传出去。 幼菫对她使了个眼神,一副温良谦恭,“娘娘,永青也有言语冒犯,此事就此作罢吧。” 萧宜岚压下疑惑,没再多问。 幼菫他们没呆多久,张平便过来传话了,“娘娘,皇上已经下朝,请青宁郡主和六少爷去御书房,几位皇子也都过去了。” 永青惊魂未定,缩在幼菫怀里不想去。 幼菫安抚道,“皇上是你姑父呢,还给你买糖炒栗子吃呢。” 一句糖炒栗子顿时安抚了永青的心,又精神了起来,和卉云一起跟着张平去了御书房。 待他们出了门,萧宜岚问道,“你就能咽得下这口气?” 幼菫卖了个关子,狡黠一笑,“娘娘且等半日。” 卉云和永青去的时候皇上正在考校四位皇子功课。 皇上有四个皇子两个公主,大皇子启琛和三皇子启琮是萧宜岚所出,二皇子启珉和四皇子启琅是刘淑妃所出,还有两个公主是下面的嫔妃所出。 第三百六十八章 告状 二皇子正在背《中庸》,“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既禀……” 背到这里,二皇子便磕磕绊绊起来,额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皇上颔首,“你才十二岁,能背到这里已经很不简单,用不了多久,四书你便能通读。但读书在精不在多,你还需用心领会其意。” 被父皇赞扬,二皇子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斜睨了大皇子启琛一眼。他方才可是没有得父皇什么赞赏。 “姑父,我也会背!”一声清脆响亮的声音蓦然闯入。 众人看向殿门口,正是永青和卉云进来了,永青迈着小短腿跑到皇上跟前,想起母亲教的规矩,先扑通跪下磕了头。 “给皇上姑父请安!” 卉云则是一板一眼地行礼,“青宁给皇上请安。” 皇上笑呵呵让他们俩起身,对这个一直叫他姑父的小孩颇为喜爱。 永青起身便跑到皇上膝前,看着他的龙椅宽大,就想往上爬。 张平脸色一变,大胆!龙椅可是谁都能上的? 几位皇子愕然,当真是无知者无畏!大皇子启琛满脸忧虑,舅父不在京城,他惹恼了父皇可怎么好? 二皇子唇角勾出一抹冷笑,蠢货,怕是要被父皇斥责了。他已然懂事,知道母妃和皇后之间的敌对关系,永青是皇后的侄子,自然跟他也是敌对的。 他笑着把永青抱到腿上坐着,皇上自登基以来,每个人都在与他疏远,恭敬有余,亲昵不足。唯有这个小子,还跟以往一样,对他亲近,也不怕他。 “皇上姑父,你倒会称呼。是谁教你的?” 几位皇子更加惊愕,不可置信,父皇居然这么亲昵地抱他?父皇对他们的亲昵顶多就是拍拍肩膀!四皇子今年七岁,看着永青满是羡慕,又很是委屈,父皇若是也这么抱他该多好呀。 永青选了个舒服姿势坐好,“母亲教我要称呼你皇上,可你明明是姑父啊。我不想违背母亲,又想叫你姑父,就叫皇上姑父了。” 皇上被逗笑了,“你个小精灵鬼,倒是会周全!你方才说你会背《中庸》,可是真的?” 永青一脸轻松,“对啊,很简单!” “既禀称事,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 小嘴巴拉巴拉,流畅无比,一直到把整本《中庸》背完。 皇上惊讶不已,《大学》《论语》《孟子》《中庸》,按由浅入深进修的顺序排列,能学到《中庸》,一般都是十几岁的学子。他可只有四岁,连开蒙的年纪还没到! 皇上问道,“可是你母亲教你的?是不是因为《中庸》篇幅短,就先背了这篇?” 永青晃悠着小腿,“是母亲教的,这四本书我都背完了,现在母亲在给我讲释义,已经讲到《孟子.滕文公》了。” 二皇子脸色不好看了,他背不下来的,一个四岁的小奶娃子居然都背下来了,还这么流利!还有比这个更打脸的吗?他低着头暗暗咬着牙,方才的洋洋得意荡然无存。 皇上看了二皇子一眼,莫名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是了,萧甫山年幼时也是这样,他明明还比自己小几岁,又终日调皮捣蛋,可是读的书却多了许多。每每父皇和先生检查,他总是最得赞赏,搞的他们几个皇子很没面子。 皇上忍不住赞叹了句,“你可真是像你父亲啊!” 永青却嘴巴一扁,两眼泪汪汪了。 皇上看不懂了,笑道,“朕是在夸你,你怎么还不高兴了呢?” 永青更是委屈了,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刚才一个淑妃娘娘,说我是瘸子,不像父亲仪表堂堂,给父亲丢脸了,还要让人打我和母亲……” 永青告状很有一套,很会避重就轻,说的都是自己的委屈。平时这个伎俩没少用,祖母和母亲那里还比较管用,可惜父亲太精明,根本就不上当,反而罚他罚的更狠了。 姑父这里,也不知道这招好不好用。 永青一边趴在皇上怀里哭着,一边忐忑。 皇上勃然变色,刘淑妃愈发无法无天了!她若是打了何氏和永青,萧甫山不打到皇宫才怪! 他沉声安慰道,“你不要哭,姑父会为你讨回公道。” 永青抽噎着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姑父说话算话?” 皇上点点头,“朕是皇上,君无戏言。” 皇上又很是技巧地问了他几句话,便知这些话不是大人教的,而且皇后还曾想来告状,被何氏拦了下来。何氏想息事宁人,他这里却不能让此事就此作罢,否则萧甫山回来,自己如何向他交代? 永青告状得逞,心满意足地下了龙椅,跑到年纪最小的四皇子启琅面前,与他说话。 二皇子此时已经知道母妃惹怒了皇上,正又是忧心又是愤恨。可四皇子年幼懵懂,永青几句话就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与他嘀嘀咕咕说起了话。 原来是永青显摆起了《西游记》,只讲了一会,三皇子和四皇子就都围到了他身边。 永青记忆力好,幼菫又反复给她讲了几遍,他几乎可以一字不差地讲下来,声情并茂。 四皇子想象不出孙悟空猪八戒的样子,永青叫来卉云,跟张平要来纸笔。卉云几笔就画出了一个个神仙妖怪,活灵活现,正是幼菫在书里画的插图。 于是,永青一边讲,卉云一边画,竟把大皇子和二皇子也吸引了过来。殿中的小太监也竖着耳朵听了起来,这个故事真是新奇有趣! 皇上以前去荣国公府,在老夫人那里读过《西游记》,虽然没读完,但也读了大半了。的确是新鲜有趣,孩子们感兴趣也属正常。 他吩咐张平去查,慈宁宫发生了什么。 第三百六十九章 动怒 张平去坤宁宫和慈宁宫转了一圈,回来便低声一五一十禀报了,又道,“若不是荣国公夫人急智,抬出您和荣国公,那巴掌怕就打下去了。那两个太监身上可都是带着功夫的啊。” 若真是打了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皇上脸色阴沉,沉声道,“刘淑妃搬弄口舌是非,禁足翊坤宫一月,抄《女诫》《女训》二十遍,无朕旨意不得出宫门半步!” “奴才这就去传旨。”张平弓着腰,退了出去,出了殿门,嘴角方露出一丝笑意。 有小太监谄笑地端了茶水上来,他喝了一口,淡淡说道,“小兔崽子,机灵点,好好照看好了!” 至于照看什么,就凭小太监自己的领会了。 二皇子在张平进来的时候就一直关注着,听到父皇旨意,心底便是一沉。可他却不敢上前去劝解,若是惹恼了父皇,说不定连他都会一起责罚。 他再也没有心思听永青讲故事,便拉着四皇子说,“四弟,我们该回去读书了,今日的功课还没有做完。” 四皇子正听的津津有味,头也不回地甩开他的手,“二哥先回。” 二皇子劝道,“你若想听,我差人买话本子回来,每日讲给你听。” 永青被打断了讲故事很是不高兴,小包子脸皱了皱,“这本书是母亲写的,外面没有卖的!” 四皇子闻言,便对二皇子更是不耐,“二哥你走吧,别耽误了表弟讲故事。表弟和表妹只在宫里呆一日,故事很长的!” 四皇子已经跟着大皇子一起跟永青论起了亲戚,表弟表妹叫的很是亲热。 三皇子启琮十岁,也正是爱玩的年纪,也对二皇子颇为嫌弃,“二哥不想听走便是,打扰我们作甚!” 二皇子脸色一僵,他总不能说母妃刚刚被永青害了吧!他知道父皇此时定然关注着他们这边,自己若是有了言行不妥,父皇必然对他不喜。 他对两位弟弟笑了笑,“那你们先听故事,不要淘气。我的功课多,就先回去了。” 没人搭理他,永青已经继续讲故事了。 大皇子启琛对他和煦一笑,“二弟去吧,我来看着他们。” 二皇子拱了拱手,“劳烦大哥了。” 二皇子又去跟皇上告退,皇上神色淡淡,“你下去吧,多把心思用在读书上,别的事不要管。” 二皇子心下一紧,“儿臣遵旨。” 二皇子出了御书房,脚步迟疑了一下,最终是没去慈宁宫。 刘淑妃尚在慈宁宫,便得了被禁足的旨意。 她姣好的脸扭曲起来,尖声道,“定然是萧宜岚那个贱人去告的状!姑母,您要替我做主!” 太后拧着眉,“你先回去吧。皇上那里哀家与他说。” 刘淑妃抓着太后的胳膊摇晃,委屈道,“姑母,您好好与皇上说说,分明是那死小子出言不逊冒犯我,我只是要小惩大诫!” 太后握着她的手,“你放心,哀家不会让他这般作践你!” 刘淑妃得了保证,离开了慈宁宫。 太后对掌事宫女说道,“你去御书房,就说哀家身子不舒坦。” 皇上很快就过来了,太后正在床上躺着,有宫女在给他按摩头。 皇上站在床榻前,虽心中猜到她所为何事,还是关切问,“母后,您是哪里不舒坦,可请了太医过来?” 太后缓缓抬了抬眼,很是心灰意冷,“皇上,你若觉得哀家碍眼,便送哀家去紫琼园去吧。刘家的人,你想怎么贬斥,哀家也不管了。” 皇上没想到她会出这招,叹了口气,“母后,您是儿臣的亲娘,儿臣只想着好好孝敬您,怎会觉得您碍眼。您若真住进了紫琼园,儿子怕也要落个不孝的名声,您不心疼儿子了?” 太后面露悲苦之色,“哀家自是心疼你,可您最近做的哪件事给过哀家半分颜面?现在满朝文武,背后还不知如何嘲笑刘家,嘲笑哀家这个当今太后!” 皇上很是无奈,这期间的哪件事不是太后和刘家人挑的头呢?自己只不过是从中平衡罢了。 他坐到锦凳上,循循劝道,“您在宫中待了半生,也该明白,大燕离不得萧家,我们必须厚待萧家才是。若没有荣国公替大燕守护国门,我们何来太平盛世?” 太后闭上了眼,“你也不必反复说这些,道理哀家都明白。只是萧家再厉害也是臣子,没有让他们骑在皇家头上的道理。淑妃不过是说了两句,他那儿子就敢骂她是狐狸精,难道就让哀家和淑妃忍了不成?” 皇上说道,“事情前因后果朕都已调查清楚,是淑妃出言不逊在先,永青的性子又随了荣国公,天不怕地不怕的,出言反驳也属正常。您忘了荣国公小时候,宫里哪个皇子没挨他的揍?父皇当年可没说老荣国公一个不字!” 太后冷笑,“你可没钻到你父皇心里,你怎知他就心无芥蒂?” 皇上脸色一凛,往前探了探身子,“母后何意?” 太后缓缓睁开眼,冰冷地一字一句说道,“身在皇家,就别讲什么兄弟义气情深义重,什么都比不得江山稳固重要。功高震主的下场,自古以来只有一个……” 太后心思细密,善于察言观色,又常宿先帝枕边,先帝有什么心思她最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皇上蓦然想起老荣国公死于冷箭,还有萧甫山突然提议要助他夺嫡,这可是要对父皇下狠手!难不成……萧甫山发现了真相,要替父报仇?萧甫山以前可对皇权斗争敬而远之,从不愿沾惹! 他低声问道,“母后是说,那冷箭是父皇的手笔?” 太后只冷笑着,不置可否。 那便是了。 皇上顿觉周身冰寒,在他心目中,即便父皇对萧甫山有所忌惮,对一同出生入死过的老荣国公,总是有深情厚谊的。他少时还很是敬佩这种厚重情意,引以为榜样。 狡兔死,走狗烹,竟是如此残忍。 这一切萧甫山都不曾说过,他面对自己这个杀父仇人的儿子时是何种感受,也不得而知。在自己被立为储君之后,他便刻意疏远,难道是怕历史重演? 又何至于? 第三百七十章 强硬 皇上看着手上父皇传给他的玉扳指,古朴厚重,是历代皇上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它传承的除了大燕江山,还有什么呢? 他深吸一口气起了身,“江山稳固离不得荣国公,朕不会做那种自掘坟墓之事。母后,您既然身子不好,就好好歇息,出宫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太后从床上坐起来身,“皇上!淑妃从小跟着哀家身边长大,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她一日不解禁足,哀家便绝食一日!” 皇上脸色骤然阴沉,心中积聚数月的怒火再也忍不住,“母后若想以此要挟儿子,儿子孝义难两全,只能陪着母后一起绝食了!” 他凌厉看向掌事宫女,“太后一顿不吃饭,慈宁宫上下便每人打二十板子!” 掌事宫女惊慌跪倒在地,皇上在太后面前还不曾如此动怒过!若是太后动了真格的,一日三次的板子下来,他们怕要没命了! 太后不可置信地看着皇上,手指着他颤抖着,“你……你……” 她最终没把“忤逆不孝”的话说出来,若是传了出去,皇上怕要被御史的唾沫淹没了! 她怒道,“你就仗着哀家舍不得你受苦!” 皇上闭了闭眼,压下胸口的闷痛,声音沉重低哑,“母后近来所为,又有哪次是心疼儿子的?儿子刚刚登基,根基未稳,朝中势力错综复杂,儿子应付前朝已是心力交瘁,母后却又屡屡为难……” 说到最后,皇上突然觉得可笑的很,本该是他最大椅仗的母后,居然成了最大的障碍。 道理也不知讲了多少,他也不想再讲了,软的不行,便硬的吧。 皇上冷冷看了跪在地上的掌事宫女一眼,“照顾好太后。” 话说完,人已大步出了殿门。 太后脸色阴冷,嘴唇紧咬着,紧紧盯着咣然关闭的殿门。 皇上再回御书房,发现裴弘元也在,正站在永青身边,听着他讲故事,脸色淡漠,目光幽深复杂。 裴弘元向皇上行礼,永青便拉住他,“舅舅,你不听我讲故事了?” 裴弘元皱眉看着揪着他衣袖的小手,他很难忍受别人对他的触碰,最终忍不住,还是把小手给无情拿开了。 他淡淡说道,“我还有事情,你也别讲了,再讲下去,你的嗓子该哑了。” 永青其实也觉得很累了,可三皇子四皇子的目光热切,被崇拜的感觉又这么好,他就忍不住一直讲了很久。 他对三皇子他们说,“我今日累了,下次再给你讲吧。” 三皇子四皇子很是不舍,抢着要永青和卉云去他们宫里玩。 永青小脸满是认真,“不行,母亲一直担心我,我得去找母亲了。” 三皇子很高兴,“舅母在母后宫里,我陪你一起去,正好给舅母请安!” 四皇子想了想,他和三哥是兄弟,三哥的舅母自然也是他的舅母,他拉住永青的手,“我也要去,我去给母后和舅母请安。” 大皇子弘琛明朗笑了笑,“好,我带你们过去。” 几个小家伙就开始收拾卉云画的画,商量着走哪条宫道比较凉快,风景比较好。 裴弘元已经去了龙案前,递了折子上去,是户部拟的犒赏三军的粮草和酒水单子。 闻言他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扭头看向弘琛,少年一副矜贵俊美,青涩的脸上带着明亮的笑。 他记得清楚,正月里在忠勇王府,弘琛对幼菫动了念头,还打听她的来历,想求娶于她。 裴弘元对皇上说道,“微臣若是记得没错,大皇子十五岁了吧?” 皇上点点头,“仔细一算,他只不过比你小三岁,学问和做事都尚稚嫩,朕竟觉得你像是年长他十几岁一般。” 裴弘元淡淡说道,“历练多了自然也就成熟沉重了。他是皇上嫡长子,这个年纪该接触一些政事了。” 皇上脸色微动,似在思索。 大皇子带着几个小豆丁过来向皇上和裴弘元行礼告退,皇上说道,“启琛你且留下,张平,你送他们去坤宁宫。” 大皇子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拱手道,“是,父皇。” -- 坤宁宫。 幼菫和萧宜岚说着话,周德妃在一旁作陪。 周德妃没有她祖父周祭酒的精明,性子直来直去,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刘淑妃的厌恶。 萧宜岚已经得了信儿,刘淑妃被禁足翊坤宫一个月。 她惊讶地问幼菫,“可是你教永青说什么了?这处罚可谓是很重了,刘淑妃可没受过这么大的责罚。” 幼菫笑道,“可不用妾身教,那个小家伙最受不得委屈,有了委屈定然会寻个管用的人告状的。” 萧宜岚失笑道,“知子莫若母,你对他可真是了解的透彻!这效果倒比本宫去说好多了。” 外面传来一片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幼菫很容易就捕捉到永青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兴奋。 几个孩子都规规矩矩请了安。 萧宜岚见四皇子也来了,与周德妃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一会翊坤宫该来人了。” 周德妃掩嘴笑道,“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果不其然,不过一盏茶功夫,翊坤宫的掌事宫女就过来了,福身对萧宜岚说道,“皇后娘娘,奴婢过来接四皇子,免得他扰了您清净。” 萧宜岚下颌示意了下偏殿方向,淡淡说道,“你去请吧。” 四皇子正在哄着永青给他讲西游记,永青跟大爷一样,半躺在贵妃榻上,四皇子喂他吃着西瓜。 永青吃一口西瓜,讲几句故事,很是惬意。 掌事宫女脸色一变,忙上前去拉四皇子,“四皇子,咱该回去用膳了。” 四皇子不耐地甩开她的手,“我不回去!我要听永青讲故事!” 掌事宫女百般劝解,最后四皇子哭着被抱走了。 永青叹了口气,“怎么跟我小时候有些像。” 一句话把殿中的人都逗笑了。 刘淑妃心中愤懑,太后亲自找了皇上,也不能解她的禁足,一个月,她在后宫还有什么颜面可言! 本来她是众妃中地位最尊贵的,现在怕是她们都在背后幸灾乐祸了! 罪魁祸首就是何氏和那贱种永青,偏偏启琅还被哄着去了坤宁宫,分明是萧宜岚故意给她难堪! 第三百七十一章 承受后果 四皇子被掌事宫女抱回了翊坤宫,刘淑妃见宝贝儿子哭的厉害,心疼地把他搂到了怀里哄着。小儿子最得宠,刘淑妃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娇养着养大的。 她皱眉看向掌事宫女,“让你把四皇子接回来,怎么还把他弄哭了?” 掌事宫女添油加醋说道,“四皇子在坤宁宫伺候着永青少爷吃西瓜……甚是谦卑恭敬,奴婢哄了许久四皇子也不肯走,奴婢无法就强抱回来了。” 刘淑妃闻言又气恼又心疼,她拍了下四皇子屁股,“琅儿,你是尊贵的皇子,怎么能给那个贱种喂西瓜?亏得我整日心疼着你,你这怎这么作践自己?” 四皇子本就委屈,被刘淑妃这一番责备,脾气便上来了,猛地从她怀里站直了身子,愤愤道,“永青才不是贱种,他很厉害,比二哥还厉害!他会讲故事,还会背书!二哥背不下来的他都能背下来!” 二皇子启珉是刘淑妃的骄傲,她最见不得有人说他不如别人,她轻轻推搡了四皇子一把,“你是被那贱种迷了心智还是怎了?” 四皇子心地单纯,听母妃一口一个贱种,骂他最崇拜的永青,就哭着喊道,“母妃是坏人,是妖精!” 刘淑妃一天被骂了两次妖精,而且这次还是被自己最宠爱的儿子骂,恼羞成怒,脸色狰狞可怖。 四皇子被母妃的样子吓的大哭起来。 这时有小太监进来汇报,“娘娘,大皇子被皇上单独留在了御书房,在听皇上与忠勇王世子议事。” 刘淑妃顾不上四皇子,蹭地站了起来,厉声道,“你说什么!” 小太监被吓到,战战兢兢说道,“大皇子在御书房听皇上与忠勇王世子议事……” 刘淑妃猛地把几案上的点心茶水扫落地上,太子之位可一直空悬,皇上此举,是想抬举大皇子不成? “你去给二皇子传话,让他去御书房,请教皇上问题!” 小太监爬起来匆匆退了下去。 -- 御书房里,皇上与裴弘元说着犒赏西北军之事,他决定让裴弘元留在凉州监军。 西北军每每有大战,朝廷都会派监军过去,代表朝廷协理西北军务,督察将帅。 裴弘元对皇上的心思看的明白,他与萧甫山一向不合,萧甫山但有不妥,他自然不会包庇于他。 张平从外面进来,站到了一旁,皇上抬头问他,“太后可用午膳了?” 张平上前回话,“回皇上,太后不曾用膳,奴才去的时候正在床上躺着。” 皇上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冷冷道,“朕这里也不必让御膳房摆膳了,你再让吴峥亲自带一队侍卫过去,慈宁宫宫人每人二十板子!” 张平领旨退下。 裴弘元不动声色,其中原因他大概猜到了。方才永青跟他又告了一次状,他知道幼菫和永青差点被刘淑妃打了,也知道刘淑妃被禁足。 太后这是拿自己作筹码要挟皇上呢。 裴弘元眸子里一片冰寒,既然你们想对幼菫动手,便该承受后果。 裴弘元在议事时,不时问大皇子启琛有何看法,大皇子一一作答。 裴弘元赞道,“大皇子性行温良,雍和粹纯,务实不张扬,有皇上年少时之风度。” 皇上看了眼大皇子,对他方才的作答也甚为满意,关键是裴弘元此人骄傲,从未见过他夸赞人。他能得裴弘元的几句夸赞,也算是有几分才能了。 皇上笑道,“他自小跟在朕身边,自然是更像朕一些。” 裴弘元说道,“山锐则不高,水狭则不深。大皇子心胸豁达,将来必成大器。皇上教导有方。” 皇上被赞的心中熨帖,对这个儿子愈发看着满意起来。 有小太监进来禀报,“皇上,二皇子在殿外等候,要请教您学问。” 皇上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启珉刚从他这里回去不久,现在又特意过来,其目的不言而喻。 想起来裴弘元方才对启琛的评价,启珉比起来,便是过于张扬自恃聪明了。 他冷冷说道,“朕这里还有事,便让他等着吧。” 小太监领旨出去。 监军之事因是临时决定,皇上有诸多事情要与裴弘元相商,又谈了近一个时辰方结束。 此时已过午时,太阳开始西斜。 皇上对裴弘元说道,“爱卿回去收拾一下行装吧,后日朕为你壮行。” 裴弘元起身告辞。 殿外的二皇子已经等了一个时辰,正是正午最热的时候,又没有用午膳,一时头晕眼花几欲站不住。听着殿内不时传出来的大皇子的说话声,妒火更是在胸腔中燃烧,父皇最优秀的儿子明明是他裴弘珉! 他见裴弘元出来,忙拱手请安,“侄儿启珉给王叔请安。” 忠勇王府的分量他很清楚,听母妃说忠勇王与荣国公不合,如果争取道忠勇王府的支持对抗大皇子,对他来说便是如虎添翼。 裴弘元脸色阴翳,眸光森冷,淡淡扫了他一眼,便负手离去了。 二皇子一向觉得忠勇王世子冷淡,可他方才的那目光,还是让他脊背发寒,忍不住地惧怕。 小太监传旨让他进去。 二皇子收敛心思,进了御书房,他心中不平,忠勇王世子已经走了,他还能听什么议事? 皇上淡淡扫了他一眼,“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朕?是周祭酒解答不了吗?” 宫中几位皇子的功课,由几位学问高深的老臣教授,其中周祭酒呆在宫中时间最长,几乎每日都会来半日。 二皇子原本是想问《中庸》中的几句话的释义,现在听皇上这么说,便不敢问了。这种问题周祭酒怎么可能答不出来? 他急中生智,说道,“《中庸》中儿臣有一句不明,虽周祭酒有做过阐述,却是谨遵臣子之本分,未尽之意不欲多言。” 皇上挑眉,“是哪句周祭酒说不得?” 二皇子说道,“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此言之意,天下可平定治理,高官俸禄可推辞,刀刃可踩踏,唯有中庸不易。儿臣不明白,若君王行中庸之道,又何以平定天下,臣子行中庸之道,又何以在其位谋其政,将军行中庸之道,又何以攻城略地开疆辟土。” 第三百七十二章 质问 皇上脸上露出几分赞许,他小小年纪,能知举一反三也算难得,只是理解有失偏颇,且太过锋芒毕露。 二皇子心中得意,自己这番急智,不但解了父皇猜疑,还得了父皇赞赏,也让父皇看看他和大皇子谁更优秀! 皇上问大皇子,“启琛,《中庸》你已经读过,你有何见解?” 大皇子语调平和,没有二皇子那般咄咄逼人,“儿臣以为,所为中庸之道,天人合一也,有不偏不倚,中正平和之意。君王,臣子,将军,行中庸之道,顺应天道人道,可事半而功倍也。二弟所言,非中庸之道,乃无为之道。” 皇上拍手赞道,“好!你能有这番见解,非常难得,可见是读书用了心思了。你们兄弟以后为人处世,也该不偏不倚,中正平和,此乃大智慧。” 难怪裴弘元说,山锐则不高,水狭则不深,这不就是很好的一次例证吗? 二皇子受刘淑妃影响,心胸狭隘,锱铢必较,看问题时难免尖锐浅薄,有失宽厚高远。 他对二皇子淡淡说道,“你大哥所言,你可听明白了?” 二皇子见父皇冷淡下来,心中失落,忙拱手道,“多谢父皇和大哥指点,启珉受教了。” 皇上说道,“既然疑惑已解,你就退下吧。” 二皇子愣了愣,这就赶他走了?那大皇子呢? 他磨磨蹭蹭往外走,听见皇上对大皇子温和说道,“你还未用膳,朕让御膳房给你送些吃的来。” 大皇子说道,“父皇不必麻烦,儿臣不饿,儿臣陪着父皇一起辟谷。” 皇上哈哈笑道,“好,那咱就一起辟谷!这些奏折,你拿去看看,一会说与朕听。” …… 二皇子只觉耳中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恍恍惚惚出了御书房。 刘淑妃问他话,他似乎也听不见,只喃喃说道,“父皇眼中只有大哥……” 刘淑妃见儿子这个样子,心疼起来,柔声细语地安抚,几经打探,才明白了事情经过。 刘淑妃慌了,“你父皇是想立储了吗?怎么会让他看奏折?你比他聪明,应该你去才对……” 二皇子被刘淑妃的话一个激灵惊醒,父皇教导他们要不偏不倚,中正平和,不就是在含沙射影说他不够豁达吗?不就是因为母妃的愚蠢举动吗? 他突然甩开刘淑妃的手,愤怒地看向她,“都怪你!你为何要对荣国公夫人和永青动手!得罪了父皇,迁怒于我!” “以前都好好的,父皇早上的时候还对我一片赞赏!” “你为什么就不能学一下母后,端庄贤惠一些?儿子也能跟着在父皇面前多些脸面?” “你每日除了尖酸刻薄撒泼打滚,还会做什么?你这样的女人父皇怎么会有兴致?现在父皇因着皇祖母的那点情面都不给你了!” “好好的人生,怎么让你过成这个样子!你就不知道反省吗?” 二皇子激怒之下,口不择言,连珠带炮,连敬语都不用了。 刘淑妃最后的一点尊严,被儿子践踏在地上,她的心仿佛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血淋淋的,痛的不能自抑。 她疯了似地推搡着二皇子,“珉儿!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你要把我逼死不成?我费尽心思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你的前程吗!” 二皇子冰冷地看着声嘶力竭的刘淑妃,推开她冷冷道,“母妃什么都不做,或许更好些。” 话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淑妃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似有冷风透过心口,通身冰寒,这真是她费尽心力呵护长大的儿子吗? 太后得了信,脸色黑沉似有暴风骤雨,她熬尽一生得来的这一切,哪有拱手让与他人的道理! -- 太后和淑妃的愤恨且不提,幼菫和两个孩子酒足饭饱,就告辞了萧宜岚,带着一一大堆赏赐出了宫。 马车上,卉云打开自己的小荷包,从里面倒出几个金裸子,拿着把玩。 宫里的赏赐都是些珠宝首饰,可没见谁赏她金裸子。 幼菫问她,“卉儿,金裸子是哪里来的?” 卉云还没来得及回答,永青就抢着回答,“是舅舅给的见面礼!” 幼菫疑惑,“是哪个舅舅?” 永青不知该如何解释,舅舅有好几个,都给了见面礼,他怎么分? 卉云说道,“母亲,几位皇子哥哥喊他作王叔。” 幼菫恍然反应过来,是裴弘元。 上次在程家,他没有给卉云见面礼,今日这是补上了,他向来对这些琐事不放在心上,倒是记得这事。 马车行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听见外面萧十一嘲讽的声音,“世子好生无礼,哪有当街拦路的道理!” 幼菫掀开帘子,便见裴弘元萧冷的身形站在马车窗外,几个王府侍卫拦在马车前,与国公府侍卫对峙,火药味十足。 “怎么,世子上次伤了十二不够,这次还想再打一次不成?”萧十一腰刀已经出鞘,刀尖指着裴弘元。 萧十一说的是幼菫被裴弘元劫持那次,萧十二受了重伤,差点丢了性命。 裴弘元无视萧十一的叫嚷和胸前挡着的尖刀,狭长的眸子漆黑明亮,“我刚从彩绫阁出来,彩绫阁的掌柜还认得我是你表哥,很客气,没多收银两,答应明晚之前帮我赶制出来。” 幼菫颔首,“不耽误世子行程就好。世子可还有事?” 裴弘元眸光沉了沉,她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他还要怎样做才能让她放下防备?他难道离她还不够远吗? 他拿了一块令牌递了过来,“这是王府令牌,你若有什么事,拿着令牌可以号令王府势力。” 幼菫没有接,推辞道,“我不太出门,又有国公府的侍卫,倒也用不上这个,多谢世子好意了。” 身旁的永青却是眼睛亮了起来,金子做的!比银子值钱!他爬了过来小手一把接过了令牌,“谢谢舅舅!” 幼菫皱眉去夺令牌,“这个不是换银子的,不能要!” 永青不解道,“舅舅给的,为什么不能要?” “回去给你解释!”幼菫夺过令牌往外递去,却发现裴弘元人已经远去了。 疾驰的骏马上,他身姿英挺,高高扬起手臂,摆了摆手。 第三百七十三章 箱笼 永青见幼菫握着金牌发呆,觉得自己好像是办了错事,可又不知道哪里错了。 他小手拽着幼菫的衣袖,很是乖巧,“母亲,你若是不想要,下次见到舅舅,就还给他。” 幼菫叹了口气,把令牌收到荷包里,“罢了,下次见他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永青问道,“舅舅给母亲金牌,母亲为什么不高兴?” 幼菫摸了摸他的头,柔声说道,“青儿,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以后不要轻易要别人的东西了。你想要银子,可以自己动脑筋想办法赚。” 永青小脑袋耷拉了下来,闷闷道,“母亲是怪我拿了金牌?” 幼菫正色道,“我不是怪你,只是有些道理你要从小就明白,才能成为父亲那样坦荡的人。即便你不明白,也要把它给记住了。” 永青见母亲有几分严肃,便认真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青儿记住了。母亲,你别不高兴了。” 幼菫收起严肃,笑了笑,“母亲没有不高兴。” 永青见幼菫笑了,便放心了,依偎在她怀里,“母亲,我觉得这个舅舅很厉害。” “怎么厉害了?” “在御书房里,别人见了皇上姑父都要下跪,但是舅舅就不用下跪。皇上姑父还让他坐下说话。” 幼菫惊叹于他的观察力和敏锐洞察力,“这么说来,他是有些厉害。不过呢,这个舅舅与我们不是很熟,你不必跟他太亲近。” 永青很是好奇,“母亲不喜欢舅舅?我明明看他对母亲很好。” 幼菫该怎么说,当初他可是对永青动过杀念的,她不敢让永青对他太过信任,不设心防。他现在虽没再做什么极端的事,可他心机深沉,到底是怎么想的,她也不知道。 “我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他算不得你真正的舅舅,就是见面打个招呼的关系。但你别的舅舅,逢年过节我们是要过去拜访的。” 永青小小地叹了口气,“我还挺喜欢他的。” 卉云眨着大眼睛说道,“我也喜欢这个舅舅,他虽然不爱笑,但是他会认真听我们讲故事。” 幼菫无力地靠在车壁上,不知该说什么好。 -- 幼菫回府时便见钟安平和孙灵筠已经等在启明堂。 孙灵筠小腹微微隆起,坐在椅子上吃着瓜果,钟安平和萧三爷在廊下说话。 见幼菫回来,钟安平迎了上来,爽朗笑道,“大嫂,听说你备了不少箱笼,我提前拉过去,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幼菫笑道,“麻烦你们跑一趟了,箱笼都在内院,你稍等片刻。” 幼菫拉着孙灵筠,往内院走。 孙灵筠脸色红润,打扮的虽依然素雅,却比以往精致了许多,人也多了一份从容。 这些日子幼菫忙着学堂和酒坊的事,与她倒是很久没走动了。 幼菫斜睨着她,“果真是有人越活越年轻的,我看孙姐姐的样子,也就二十岁。” 孙灵筠抚着脸颊嗔笑道,“你就打趣我。我只是手头宽裕了些,不必每日算计着过日子,心头就轻快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玩偶铺子的生意很好,幼菫不时画了样子送过去,铺子里每月都有新奇的式样出品,很受贵女和孩童追捧。 幼菫暧昧笑道,“我怎么觉得,不止是是我的功劳呢?钟世子对你可体贴了不少。” 孙灵筠笑了笑,“我都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以前我掏心掏肺地对他好,他不屑一顾。如今我想开了,冷淡了他,他反而开始往跟前凑。” 她叹了口气,“宫变那日他走的时候,把身上的银两都给了我,虽然没多少银子,可我这心就一下子软了。” “姚月柔狐媚,总变着花样勾引世子爷。他定力倒是好了不少,每月只去她院子三日,跟别的姨娘一样。” 幼菫可还记得,孙灵箩当时心灰意冷的样子,她感叹道,“女人都是说着狠心,又有几个能真的对自己夫君下的了狠心的。” 孙灵筠很是赞同,钟安平讨好的样子不能打动她,可他紧紧搂着她沉默不语的样子,让她心疼,让她又一次沦陷。 孙灵筠说了两个消息,一个是孙灵箩怀孕了,刚成亲那月就怀上了。另一个消息是,王氏自缢身亡。 “她是听说了程大人成亲的消息,连着哭着三日,然后就一根白绫结束了性命。也是罪有应得,做下那种恶毒事,她就不该活着。” 王氏死是早晚的事,她心性高傲,怎么忍耐得了那种磋磨。程绍对孙灵箩也算信任了,把王氏害死婆母的事告诉了她。 幼菫问道,“王家人可有来闹?” “怎么没来,男人女人的来了一大堆,就是想来讨几分好处,找回几分面子。你大舅父又不在,二妹把他们给打发了,一分好处也没让他们捞到。” 程绍去了外地督办书局,已经走了一个月了。孙灵箩的确是很有本事,程家就需要有这么一个女主人。 外祖母在九泉之下,该安心了吧。想到外祖母,幼菫情绪有些低落。她脑中原主的记忆,最多的便是关于外祖母的,一个慈祥的为她付出所有的老人。她不知现在自己胸口闷痛,到底是自己在痛还是原主在痛。 她一时恍惚,自己到底是大燕的何幼菫,还是二十一世纪的何幼菫。 孙灵筠见幼菫坐在箱笼上发呆,安慰道,“你若觉得难受,我陪你去趟崇明寺,或者静慈庵,给程老夫人烧烧香。” 幼菫回过神来,“无事,我就是一时心中感慨罢了。” 幼菫装了二十几个大箱笼,让下人抬去了外院,装了满满两马车。 钟安平失笑,“大嫂,荣国公在凉州有府邸,什么东西都不缺,你怎跟要搬家一样!” “多吗?我这还精减了的。” 幼菫说着话,打开了一个没有装车的箱笼,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六大坛子酒。 “这个箱笼原是打算给你在路上消遣的,那这箱就不装了吧!” 钟安平顿时眼睛贼亮,谄笑道,“不多!一点都不多!大嫂若还有要装的,尽管抬过来!” 第三百七十四章 文珠 他可从没一下子见这么多好酒啊!而且是大坛!一坛子十斤的大坛! 马车行路慢,在路上要走一个多月,他现在不怕路途寂寞啦。钟安平手脚利索地把箱笼合上,搬上了马车码好。 “我回头得好好藏严实了,别被人盯了上偷偷喝了,兵部酒鬼可多。” 萧三爷冷哼了声,“你最该提防的不是兵部的酒鬼,是忠勇王世子。” 钟安平眼珠子在幼菫身上提溜一转,嗨,忘了这茬了! 跟裴弘元同行还真是个麻烦事!他可是跟荣国公讨过酒,荣国公没给! 裴弘元这人太聪明,自己跟他打了几次交道,都不知不觉就听了他摆布。这一路还真得小心些他! 送走了钟安平夫妇,幼菫正欲回内院,萧东过来了。 “夫人,吐蕃八公主已经接到了府上,她今日在院子里打砸了一整日,说要替他哥哥报仇。”萧东为难道,“刚才安静了下来,说她认识您,要见您。” 幼菫想起来那个如烈火一般的女孩,她这个反应实属正常,她不闹腾才叫奇怪呢。 “我过去看看。” 文珠被关在群房旁的一间小屋子里,四周都有侍卫把守,还未到门口,便听见里面的娇喝声,“你长的太丑了,换个人进来收拾!” 一声讥讽的声音,“公主还是忍忍吧,若你有本事回到吐蕃王庭,随便你挑好看的侍卫!” “待你们夫人来了,我就让她换掉你,抽你鞭子!” “嘁!你以为夫人是你呢?野蛮人!” 门口的侍卫请安,打开了门。 幼菫进了房间,里面布置简单,地上全是瓷器碎片,侍卫正在打扫着。 文珠站在八仙桌旁,见幼菫进来,先是愣了愣,然后眼睛一亮,上前就要拉幼菫的手,被萧东隔了开,“公主站在这里就好!不得靠近夫人!” 文珠上次见幼菫是男装打扮,今日幼菫穿的却是华美的衣裙,墨发如云,双眸熠熠生辉,倾国倾城,似九天下凡的仙女一般。 她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惊叹道,“你可真好看!” 幼菫收下她直白的赞美,笑着谢她,若不是地上有一地碎片,她这样子倒不像萧东说的那般。 文珠紧紧盯着她,皱着眉头苦苦思索,“我总觉得是在哪里见过你……是在哪里呢?” 幼菫微笑道,“你不必想了,我没去过吐蕃,你之前未来过大燕,咱不可能见过。” 文珠苦恼地摇了摇头,“哎呀不想了!” 她终于想起了正事,换了个愤怒的眼神看幼菫,“你们杀死了我哥哥,是我的仇人,我要替哥哥报仇!” 萧东手缓缓压在刀柄上,站在幼菫侧前方,蓄势待发。只要文珠有所动作,第一时间便可身首异处! 幼菫满脸黑线,姑娘你这好突兀,换表情跟换频道似的! “你怎么就觉得是我们杀死的六王子?” “荣国公一直派人拘禁着我们,自然是他派人动手的!” 幼菫说道,“你好好想想,他们若想动手杀你们,何苦还要在火场里冒险救你们?让你们直接烧死了不更省事?” 文珠脸上的愤怒慢慢淡了下来,她怀疑地看着幼菫,“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可你是荣国公的夫人,自然是要向着他说话的,空口无凭,我怎么能信你?” 幼菫上前拉着她,“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文珠看着她握自己手腕的手,纤细幼白,似乎轻轻一折就能断掉,“我是会功夫的,你就不怕我挟持了你?” 幼菫也不回头看她,拉着她往外走,肯定道,“你不会做那种事。” 文珠眼内闪过诧异,自己还从未被人这么信任过。 幼菫一路拉着她去了萧十三的房间,萧十三刚刚换完药,肩膀和胸前缠着厚厚的纱布,披着一件中衣。 见幼菫他们进来,萧十三愣了愣,下意识地抓了件衣衫往身上套。 幼菫连忙阻止,“十三,不必穿了,让八公主看看,他哥哥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萧十三闻言把衣衫扔到床上,眸光凌厉起来,“怎么,八公主到现在还把我们当敌人?” 萧十三是看守宅子的众侍卫的头,武功高强,文珠是认得他的。她看着他身上的纱布,肩膀那里因为方才动作太大,已经往外渗血。 哥哥已经没有自己的护卫,又不如他武功高,是无法对抗萧十三的,更不可能把他伤成这样。 她问萧十三,“你是怎么受伤的?” “为了救你哥哥!还搭上了六个弟兄的性命!”萧十三声音冰冷。 文珠看着萧十三寒气逼人的脸,这人平日里最笑里藏刀,可从未这么冷脸过。他说的不像是假话,的确是别人要杀她哥哥。 她不再那般盛气凌人,问萧十三,“你可知道是谁杀的哥哥?” 萧十三目光微闪,看了幼菫一眼,“不知道。” 文珠如一只斗败的公鸡,骄傲的脑袋耷拉了下来,脚步沉重地回了她自己的房间。她现在只身在异国他乡,不得自由,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无力。 看她这个样子,倒比软弱的人更显的可怜。 幼菫软声道,“你好好想想,会是谁要害你们?你现在连个护卫都没有,怕是一出了国公府,就被人杀了。” 文珠摇头,“我就是跟着哥哥来大燕玩耍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哥哥做什么事,也不会与我说。” 幼菫眸光微闪,“你知道你哥哥在做别的事?” “嗯,我能感觉出来。哥哥是我和母妃的依靠,他必须要做事才能护住我们。” 幼菫说道,“你们来大燕前,有没有人给你们说过什么,关于大燕的?” 文珠陷入了回忆中。 “母妃只是叮嘱我要听话,大哥给了我很多金币,说大燕山清水秀是个很美的地方,让我在大燕好好玩,别的就没说什么了。至于有没有与哥哥说,我就不知道了。” 她坐在塌上抱着膝头,情绪很低落。 幼菫再问,却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她很想能帮上萧甫山什么,可却无从下手。 第三百七十五章 偶遇 因为进宫耽误了学堂的课,幼菫连上了两日课,学生们脑子几乎都不转了,个个愁眉苦脸。只有永青一脸轻松,手脚利索地收拾了书箱,就往外跑。 幼菫也起身出了学堂,看了眼桂花树后探头探脑的王莜儿,“别藏了,出来吧。” 王莜儿笑嘻嘻从树后走了出来,“你嫁了武将,难不成也跟着练就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 幼菫叹了口气,“你哪次来不是藏在那里?就算我眼瞎,也知道你在那里了!” 王莜儿咧嘴笑,跟着她出了院门,“今日萧三爷得什么时辰回来?” 幼菫又重重叹了口气。 这个问题她每次来都必问,自己的回答也每次都一样,“王莜儿,我怎么能知道小叔子的行踪?” 王莜儿也没指望得到她什么答案,她就是想提萧三爷,只说着他的名字,心里都觉得高兴又甜蜜。 一路进了垂花门,王莜儿喋喋不休说着萧三爷,也不知他们屈指可数的几次见面,怎么能让她生出这么多话来。 垂花门旁边的小花园里有个小凉亭,每次幼菫都会陪着她在这里尬聊,一边等着“偶遇”萧三爷。 萧三爷没等来,倒是等来了萧三爷的姨娘,张姨娘。她去外院看她儿子永和,回来便远远地看见了王莜儿。 王莜儿这一个多月来,三天两头往国公府里跑,每次都去跟三爷搭讪,傻子都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三爷没了正室,但三房里不能没有主事的人,三爷便让她来主持三房中馈,二小姐曼云也由她照顾着。她尽心尽力,三爷也对她有几分满意。 这王莜儿出身伯府,高门贵女,又年轻漂亮,若是嫁了进来,三房哪里还有她的位置? 张姨娘先规规矩矩向幼菫行礼,“妾身给大夫人请安。” 幼菫淡淡应了声,也不与她多话。她对这个张姨娘印象不佳,背后里喜欢嚼舌根。那次因为永和嘲笑永青,被萧三爷责罚了之后,倒是消停了不少。 张姨娘眼波微转,看向王莜儿,语气里便带了几分刻薄,“妾身还当大家闺秀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呢,原来还可以天天往别人府上跑,日暮也不归家。” 王莜儿早已对三爷的几个妾室情形了如指掌,远远地也见过这位张姨娘,二十四五岁年纪,姿色颇佳,打扮的花枝招展。 王莜儿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和鄙薄,“主子说话,哪里有奴才插嘴的份?既请了安,便退下吧。” 张姨娘命比草贱,却心比天高,最近一直以三房半个主子自居,觉得自己跟正室除了名分之外也不差什么。现在被王莜儿称作奴才,便是火冒三丈。 “这里是荣国公府,哪里有你一个外人颐指气使的份?!” 幼菫认真吃着荔枝,对眼前的一切置若罔闻。王莜儿若要嫁进来,迟早要面对这些,还不如让她现在感受一下,免得婚后才懊悔。 王莜儿面不改色,母亲对付姨娘的招数多着呢,她才不怕她们撒泼。 她不紧不慢剥着荔枝,又秀气优雅地吃了,方说道,“我这个客人说话,你们主子没说什么,你一个奴才在这里乱吠,当真是没规矩。” 张姨娘见幼菫一直不言语,觉得她是不便插手三房之事,也有几分给自己这三房半个主子面子。于是就更嚣张起来,总觉得在不能在她面前落了威风。此时被人骂作狗吠,哪里能就此咽下这口气? “小贱蹄子!”她厉声骂着,习惯性地扬起了手,拿出了平日里教训下人的架势。 王莜儿低头抱着荔枝,也不躲避,似乎没有看见一般。打下来吧打下来吧,我就可以借机多和三爷说话啦!说不定三爷还能心疼一下“柔弱”的我,心软之下,说不定就生出了情意! 可奇怪的是,巴掌没有落下来,她疑惑地抬头看去,便见张姨娘的手腕被萧三爷紧紧攥着。萧三爷满脸寒霜,冷冷看着张姨娘。 王莜儿心下一喜,不错不错!自己还省下挨巴掌了! 张姨娘眼委屈地看着萧三爷,“三爷,是王家小姐先辱骂妾身。” 萧三爷最不耐的便是妾室言语粗鄙,明明是一副好相貌,一说话便露了底。原以为她有所收敛,才让她暂时照看曼云,现在看来人是本性难移的。 他松开张姨娘的手,冰冷道,“你如此粗鄙,是不适合带曼云了,免得教坏了孩子。三房的事你也不必管了。” 张姨娘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台阶,旁边的丫鬟扶了一把才站稳。 她慌张上前抓住萧三爷的胳膊,“三爷,妾身是冤枉的,您不能被她蒙骗了!三爷,妾身以后再也不说这种话了,曼云不能没有人照顾,她离不得妾身啊!” 萧三爷面无表情,将张姨娘推开,“曼云是嫡女,没有离不得一个妾室的道理。”她对张姨娘的丫鬟说道,“扶张姨娘回去!” 丫鬟不敢违逆,慌忙半拉半拽地将张姨娘扶走了。 凉亭里清净下来。 萧三爷对幼菫行礼,“妾室无礼,扰了大嫂清净了。” 幼菫擦了擦手,觉得萧三爷处置的不错,比以往心性坚定有主见多了。 “我倒没什么,不过只是国公府的颜面丢了一些罢了。” 萧三爷知道大嫂最不喜妾室,又拱手致歉。 幼菫看着他微沉的俊脸,问道,“曼云年幼,没有长辈照拂难免会受委屈,三叔是怎么打算的?” 萧三爷在方才处置张姨娘的同时,心中已经有了打算,“还请大嫂帮着看护些时日。我知道此要求有失妥当,可母亲对柳氏心有芥蒂,二嫂又心志消沉,府中已无可照看她之人。” 幼菫叹了口气,萧家内宅的确是有凋零之感,二房已经这样,三房又没有女主人,整个府里便觉得人气不旺。 “我照看曼云是没问题,不过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三叔也该早作打算才是。” 萧三爷作长揖道,“多谢大嫂!我会仔细考虑的。” 幼菫点点头,又吃起了荔枝。 萧三爷冲王莜儿点点头,便告辞了幼菫往外走。 第三百七十六章 执着 王莜儿起身追了上去,“三爷,你不要生气,我没受什么委屈。” 萧三爷淡淡看了她一眼,她丝毫没有因为被辱骂而愤怒或是委屈,很是淡定,倒比一般女子要坚强。 “我没生气,王姑娘回去吧。” 王莜儿看着他阴沉的脸,“你的脸就跟要下雨了一样,怎么是没有生气。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不是这个样子。你还是高兴一些好看。” 萧三爷凌厉扫了一眼路边的仆妇,她们福福身,连忙快步离去。 他无奈说道,“王姑娘,你是闺阁女子,这样万一传了出去对你名声不好。你以后还是少过来为好。” 王莜儿笑着说,“这有什么不好的,若是我名声因此不好了,正好借机嫁给你。” 萧三爷停了脚步,皱眉看着她,她的笑容明亮纯粹,似春日骄阳。 “我年纪大了你许多,还是个鳏夫,带着孩子,不合适。你该去找个青年才俊少年郎。” 王莜儿摇头,“堇妹妹比荣国公小十四岁呢,不也是挺好的?你才大我九岁,比起来算不得什么。你不用劝我了,我就嫁给你。” 萧三爷看她油盐不进的样子,摇了摇头,迈步离去了。 王莜儿歪头看着他的背影,生气起来都这么英俊潇洒。 王莜儿笑眯眯地回凉亭找幼菫,“堇妹妹,你说三爷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他还责罚了张姨娘。” 幼菫起了身往回走,“你想多了,换做是别人,三叔也不会纵容张姨娘的。” 王莜儿跟了上去,噘嘴道,“我觉得不是,他定然是有点喜欢我的。” 幼菫还是挺佩服王莜儿的心态,就听着她仔细分析萧三爷说的话,从中还真分析出几分她在他心目中的不同来。 王莜儿看着紫荆园的门楣,“怎么不是去你院子吗?” 幼菫说道,“你帮我揽的活计啊,我没精力几个院子跑,打算把曼云接过来和卉云同住。” 王莜儿挽着幼菫的胳膊笑嘻嘻道,“不怕,我有空就过来帮你。” 幼菫瞥了一眼她眸中的亮光,“醉翁之意不在酒。” 卉云听说曼云要搬过来同住,很是高兴。曼云六岁,比她小一岁,年纪相仿,又都是柔软的性子,最是能玩到一块儿去。 幼菫把正房的东次间让仆妇收拾出来,从库房里抬了家具过来,又摆了些花瓶摆件。 又将东厢房的东西重新归置,收拾出来两间给曼云的乳母丫鬟住。 东西都是从公中的库房拿的,库房的管事妈妈是萧老夫人的陪嫁,老夫人很快便得了信。 她叹了口气,捻着佛珠说道,“柳氏造了孽,孩子跟着受罪。幼菫心软,肯替老三教养曼云,也是曼云的福气。” 廉妈妈笑着附和,“也是老夫人您的福气,家和万事兴,大房三房没有心结,咱这府里只会越来越兴旺。” 老夫人点头,“你说的对。家和万事兴。” 她目光悠远起来,看着北面墙上挂着的各式悬瓶,那都是萧二爷从各地为她买回来的。 曼云当天晚上就住进了紫荆园,他看着房间里摆满了各式玩偶,眼睛亮闪闪的。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一个玩偶,抬头小声问幼菫,“大伯母,这些玩偶都是给我的的吗?” 幼菫柔声道,“对,都是给你的。卉云自己住这个院子太孤单,你以后就在这里陪她,可好?” 原来不是因为她没有母亲可怜她,才让她过来的。自从没了母亲,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仿佛是她做错了什么一般。就连最和气的祖母,也不愿意再亲近她。最近张姨娘对她好,说是可怜她没了母亲,让她要记得她的好,多在父亲面前替她说好话。 被可怜的感觉不如这样被需要的感觉好。 曼云乖巧地点头,“好。” 卉云拉着她的手,一副大姐姐的样子,“曼云,母亲做玩偶很厉害,你跟我学画画,我们画了什么样子,母亲都能把它做成玩偶。” 曼云眼中满是好奇和憧憬,又小心应了声,“好。” 卉云又得意说道,“还有啊,我们每日是和母亲一起用膳,母亲院里的小厨房做饭很好吃,你肯定会喜欢的。” 曼云吃过大伯母院里送的饭菜,是母亲刚走时,丫鬟给她每日送的。她觉得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饭菜了。 她小声说道,“我记得,很好吃。” 幼菫看她仿徨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心底叹了口气,没娘的孩子的确很可怜。萧三爷也不知是做了什么打算,即便找了继室,若是心胸狭隘,怕也给不了孩子安全感。 接下来的几日,王莜儿果然是天天来国公府,每日都会去紫荆园陪两个女孩,幼菫因此轻松了不少。 卉云和曼云也很喜欢这个总是笑嘻嘻的大姐姐,也喜欢她抢着吃她们点心的样子,只是她坚持让她们叫她姨母,奇怪的很。 萧三爷每日傍晚回府,都会先去正院,曼云也在这个时候去给她请安。每次都是王莜儿牵着她的手一起过来,曼云也是自然而然地坐在王莜儿身边,对她颇为亲昵。 萧老夫人乐得见她们这样,眼神在萧三爷和王莜儿之间逡巡。 有时王莜儿走的晚了,萧老夫人就安排萧三爷护送她。 萧三爷已经不知该怎么去劝这个执拗的女孩,她怎么就不知道矜持一些! 王莜儿歪头看着他,“我若矜持一些,你便能娶我不成?” 萧三爷沉着脸,“我说过了,我们不合适,我不会娶你。” 王莜儿跟在他的身边往外走,“那我还是不矜持好了,山不就我,我便来就山吧。我们俩总要有一个人主动才行啊。” 萧三爷皱着眉。 王莜儿问他,“你说我们不合适,那什么样的才算合适?只要是姑娘家,年纪都会比你小不少,都是要来做继室。” 萧三爷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现在曼云有了大嫂照看,他也了了一块心事,就更不用考虑这个问题了。他只想把在西郊大营的差事做好,担起自己该担当的责任。 萧三爷沉声道,“你不必问了。” 王莜儿哼声道,“那你也别管我,我就是来找堇妹妹玩的。” 萧三爷只负手走着,不再说话,他实在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第三百七十七章 弄璋 顾氏生了,弄璋之喜。 洗三那日,幼菫一大早就去了程府,带着卉云、曼云和永青三个小孩。 顾氏特意叮嘱了送信的管事妈妈,让幼菫把孩子带上。 程缙一直笑呵呵的,嘴巴就没闭拢过。外院一大堆的客人要招待,他却一趟趟地往苜蓿园跑,看着襁褓里的儿子傻笑。 顾氏躺在大炕上,笑着把他往外赶,“那么多客人呢,总不能都指望侄子和女婿!” 程缙笑呵呵道,“他们照应的过来,没事!” 他问幼菫,“你看他长长的眼线,又弯又浓的眉毛,是不是很像我?” 幼菫看着那张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跟个小老头一般,干笑道,“是挺像。” 程缙心满意足地又转头看儿子去了,手指轻轻点着他的脸颊,“玮儿,程家又一块美玉,君子如玉。爹可是盼你盼了七八年了!” 顾氏抿嘴笑着,何止是他,自己也是盼了七八年了。 顾氏给了三个孩子每人一荷包沉甸甸的银裸子,永青还额外得了一个金项圈。 顾氏笑道,“当时永青摸着我的肚子说里面是舅舅,还真让他说对了!说不定就是他摸了那一下,孩子便成了男孩!” 幼菫笑了笑,也没跟她解释孩子性别从她一怀孕就定了的,他们两口子高兴的,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喜悦好了。 永青看着襁褓里的舅舅,皱眉道,“舅舅怎么长这么丑?” 幼菫忍俊不禁,“你刚出生也是这个模样,等再过些日子就好看了。” 永青不太相信,“我这么好看,怎么可能这么丑过。” 程玮小手无意识地抓了一下,恰好捏住了永青的一只手指,永青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敢动。那只小小的小手,比他的小很多,又白又细,却似乎带了小小的力量,紧紧抓着他的手指。 永青的脸一下子柔软了下来,眼中溢满了宠溺,“小舅舅,你是想跟我玩是不是?我叫永青,等你会走路了,我就带你爬树,骑马,天天给你买糖炒栗子吃……” 程玮闭着眼睛呼呼睡着。 程缙和顾氏则是笑意满满,程玮得永青喜欢,以后两个孩子若能玩到一起去,他们也不必年老了担心程玮无人照应了。 永青抬头问幼菫,“母亲,他什么时候能会说话会走路?” 幼菫说道,“差不多要一年。” 永青叹了口气,“要那么久啊。” 他盯着程玮看了一会,“母亲,我们把小舅舅抱回府吧,这样我就能每天跟他玩了。” 房内大家都笑了起来。 幼菫笑道,“这可不行,你舅祖父和舅祖母可不舍得。” 程玮小手张了张,好像受到了惊吓一般,永青的手被松开了。 顾氏忙去轻轻拍着程玮,安抚他。 永青失落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他转身钻到幼菫怀里,“母亲,你给我生个弟弟吧,我想要个弟弟。” 幼菫失笑,别人没催生,他一个小孩倒催生起来了。 “生弟弟的事先等等,光你这个小猴子就够我忙的了。” 永青很乖巧道,“我会乖乖的,不捣乱,不惹母亲心烦,母亲生了弟弟我就天天陪着他。” 卉云也说,“母亲,我也能照顾小弟弟,母亲去学堂,我就在木槿园看着他。” 曼云小声说,“大伯母,我也能照顾他,我见过邓姨娘照顾永辉,我还抱过他呢。” 幼菫突然有些感动,孩子们这么懂事,让她有了马上生一个的冲动。 顾氏感叹道,“几个孩子可真是懂事,待你真心实意的好。” 程缙却是皱起了眉头,“堇儿,你还是再等等比较好,自个的身子要紧。若是荣国公催你,我去跟他说。” 顾氏嗔怪道,“这种事,你怎能去找荣国公,他脸一沉,看你还能说的出话来。” 程缙想了想萧甫山脸上阴云密布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冷噤,他清了清嗓子,一副威严的样子,“我是堇儿舅父,怎么就说不出话了?” 程缙虽是怕萧甫山,可关键时候总是硬咬着牙替她撑腰,这一点幼菫特别感动。 幼菫笑道,“舅父放心,我和国公爷商量过了,两年后再说。” 程缙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他也算懂事。” 顾氏腹诽,你当面说荣国公一句懂事试试? 永青就着急了,他学了算术,知道两年是多久,七百多天! “两年!母亲,两年太久了,我要你马上生一个!” 幼菫安抚道,“你喜欢小孩,我们常来看小舅舅就是了,等他大一些,我再生一个,这样又多一个小孩儿。这样不更好吗?” 永青没觉得好,闷闷地趴在幼菫怀里。这事还是慢慢来吧,总要让母亲答应才是! 紫玉带着三个孩子去园子里玩去了。 文清静静坐在一旁,神色娴静淡然,脸上是清冷少了许多。身上穿着一件翠绿色色烟纱散花裙,樱花散落裙摆,很是好看。幼菫认出是彩绫阁的手艺。 幼菫往她身边凑了凑,“你怀孕了没?” 文清脸红了红,“没有。” 幼菫八卦地问,“大姐夫对你怎样?这夫妻相处,你可不能再那么冷淡了,别把自己男人往外推。” 她见幼菫一脸暧昧的样子,低声嗔道,“果真是成亲久了的人就不知羞了,大庭广众的,怎么说这些。” 幼菫环视了下屋里,程缙还在逗孩子,一副没注意这边的样子,只不过装的不太像。 文秀有些害羞,说要去花厅招待客人,便出去了。 不过看文清的样子,眉眼间柔和不见郁色,应是过的不错的。 顾氏附和道,“堇儿说的没错,女人还是不能太清冷了。” 文清无奈笑道,“我知道了。” 文清在附近买了一座宅子,虽比程府小不少,但也是园中有园,清幽雅致,用的是嫁妆银子,说是花了两万多两银子。 这么算起来,她手中也就剩一万多两银子,再添置一下家具,估计剩不下什么了。 幼菫惊叹道,“你也算是实诚了,把自己嫁妆银子都花差不多了吧?” 顾氏在一旁插话,“她也是有主见的,没跟家里吭一声就把银子掏了,手里总该留些体己银子才是!” 第三百七十八章 铺子 程缙安慰她,“江衡品性不错,又是个志向高远的,将来肯定差不了。你还在月子里,就别担心这些了。” 顾氏嘟囔道,“他有能耐是一回事,能不能一心一意待文清好又是另一回事。有几个男人能跟程家男人这般专一的?” 她转头又叮嘱文清,“文清,你可得留个心眼,我看江衡是个聪明人,做事看起来也是个果决的。” 顾氏这般叮嘱,也是一个母亲该有之反应了。文清对她淡淡笑了笑,让顾氏很是受宠若惊。 文清说道,“母亲放心,我既然这么做了,心里便是做好了打算的。宅子的房契在我手上,他若负了我我也不至于人财两空。江衡的父亲在老家当着私塾先生,二老不肯留在京城与我们同住,看来也是通情达理宽厚之人。江衡得他们教导,品性总不会差的。” 顾氏也不好再说什么了,难得她对自己这般亲近,别再惹她不快。 文清又跟幼菫解释,“若是买太小的,待以后有了子孙,还要再折腾着换宅子,既然手中有银子不如一次到位。你还送了我两个铺子,上好的地段,赚钱应是不难。现在已经搬了家,我也有了空闲,就好好琢磨琢磨做什么买卖。再加上府里陪送的两个铺子,收益总能应付府里日常开支。” 做生意幼菫是最有兴致了,当初她送文清两个空铺子,也是因为时间仓促,临时买下来的,也没给她把生意做起来。 幼菫笑道,“我这里有个买卖,不过就是听起来没那么好听,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幼菫帮着顾氏开点心铺子,这事文清是知道的,她闻言起了兴致,“只要是正当买卖,有什么好听不好听的,能赚银子就好。” “我做的辣白菜,辣椒酱和豆腐乳你也吃过,开个酱菜铺子生意应该是不错。你若是感兴趣,我就把方子教给你。” 文清眼睛一亮,“自然是感兴趣,都是顶好的好东西,别人想求都求不来的,你怎还一副是什么腌臜东西的样子?” 幼菫抿嘴笑了起来,她一直觉得文清是清高不食人间烟火的,只适合吟诗弹琴,这些俗气东西总觉得是污浊了她的气质。没想到她一旦成了亲,变得这么接地气。 文清推了她一把,嗔道,“你笑什么?赚钱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难不成我们一家子等着坐吃山空不成?” 顾氏也觉察了巨大商机,这个铺子开起来,生意定然是差不了的,文清以后的日子就彻底有保障了! 她笑着催幼菫,“堇儿你就别逗你大表姐了,看她急的!” 幼菫笑道,“我是怕你嫌弃酱菜铺子没那么好听嘛。那两个铺子是连着的,你打通了就能用。后面都带着院子,正好用来腌制酱菜。院子里最好挖个大冰窖,这样也好存放辣白菜,且夏天里也能做豆腐乳。” 幼菫又把做这些酱菜的大致流程跟她说了,让她也心中有数。 文清认真听着,程缙笑呵呵地拿来了笔墨,让文清记录需要准备的东西。 他自己日子过好了,仕途顺遂,儿女双全,女儿日子再好起来,那就再也没什么忧心的事了! 幼菫在苜蓿园一直呆到午膳时,才跟文清敲定了铺子大概细节,去了花厅用膳。 孙灵箩有着身孕,看着精神很不错,在花厅里和各家夫人寒暄着,应对从容自如。 文斐穿戴素净,在招待各家小姐。见幼菫过来,便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母亲被休,现在又自缢身亡,一切都是她引起的! 幼菫还带着三个孩子,且也不想大庭广众之下和文斐起争执,一直到午膳结束,幼菫也没和文斐都说一句话。 午膳后夫人们喝着茶,幼菫便发现孙灵箩和一个黄夫人聊的热切。不多久,程瓒带着一个年轻公子进来,长的一表人才,打着给孙灵箩请安的名义,在花厅坐了许久。 文斐一直在孙灵箩身旁陪着,对黄夫人和那位公子都是爱答不理。 等到客人们都散了,孙灵箩让文斐去了宁晖堂,让幼菫也跟着过去。 孙灵箩沉脸道,“文斐,你方才那番作态给谁看?把黄夫人都给得罪了!他们黄家耕读世家,怎么就配不上你了?” 文斐讥讽道,“母亲觉得我退过婚,便只能嫁进这种穷酸破落人家了吗?” 孙灵箩被气笑了,“文斐你知不知道,黄给事中是皇上近臣,监察六部诸司,弹劾百官,五品的官职却比你父亲的四品还要受人敬重!多少人巴望着结亲,哪里就穷酸破落了?” 为了这门亲事,她可是搭上了祖父的面子! 文斐一副鄙夷的表情,“再受人敬重也只是五品!皇上近臣又如何,跟他儿子又有什么关系?” 凭什么她何幼菫就能嫁权倾朝野的重臣,她就只能嫁个五品官的儿子! 在这大燕,若想压何幼菫一头,她必须嫁进皇家! 她自皇上登基后,便盼着再见他一面,也好再续前缘,可惜再也没有见过他。她又盼着皇上采选,也好有进宫的机会,可皇上却一直没有采选,听说只是私下选了两个贵女进宫。 孙灵箩冷笑道,“那你说说,你看中了哪户人家,管他是皇亲国戚还是高官重臣,我拼上我这张老脸,找人去说和!” 也好让你死了这条心! 文斐此时自是不能让孙灵箩知道自己的心思,父亲不在京中,还不知她要对付自己。 “母亲不必管了,横竖现在还未出国丧,亲事你还是不要张罗了。” 孙灵箩蓦然看向她,“你不会还存着进宫的念头吧?” 文斐犟着头说道,“母亲不必管了。” 孙灵箩喝了口茶压制心中怒气,重重放下茶盏,她不让管,那便等老爷回来后管她好了! 幼菫坐在一旁悠闲喝着茶,看样子文斐还是对皇上不死心,只是哪怕是她进了宫,上头还有萧宜岚压着,还有三个刘家姐妹压着,她想出头又岂是件容易的事? 孙灵箩不再搭理文斐,转而和幼菫说起了话。 第三百七十九章 嫉妒 幼菫从又冬手中接过一个匣子递给孙灵箩,“我刚知道舅母有了身孕,这是大喜事,这个就当是外甥女的贺礼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怀孕了也送贺礼的。”孙灵箩一边说着,接过匣子打开了。 她惊讶地看着匣子里的整套东珠头面,搭配着碧玺石和各色宝石,珠光宝气,璀璨夺目。 “幼菫,你这出手可是真大方!这是东珠的吧?” 幼菫笑道,“对,大珠和小珠都是东珠,我看着大舅母戴这套应该是好看。” 孙灵箩见顾氏戴过一套东珠头面,每逢府里有宴请她便戴上,听说是幼菫送的,她还感叹幼菫对顾氏亲近,舍得送那么贵重的首饰。如今自己居然也得了一套! 女人哪有不爱漂亮首饰的? 孙灵箩一件一件小心翼翼拿着各式头面欣赏,脸上洋溢着赞叹和激动。 “幼菫,这套头面这么好看,我都舍不得推辞啊!” 幼菫笑眯眯道,“那舅母就不要推辞了!” “那我就不推辞了!”孙灵箩说着,拿了一支华丽耀眼的东珠碧玺石金簪,插到了发髻上。 整个人立马显得贵气美艳,明亮的让人挪不开眼。 房里的丫鬟和管事妈妈都连连惊叹,“大夫人可真是好看!” 贴身丫鬟机灵地拿过来镜子,孙灵箩看着镜中的自己,也是回不过神来,太好看了!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好看过!等大老爷回来,定然会看呆了吧? 孙灵箩想着,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脸色染了薄薄一层红晕。 文斐也被那套头面给晃了眼,她怎么舍得!这套比当初她送母亲的那套奢华多了,东珠多,宝石也多!母亲那套,比起来就是简约版,她还真是分亲疏远近呐! 荣国公府到底有多少家底,能让她这般挥霍! 文斐酸溜溜道,“母亲还是小心些,在老荣国公夫人面前别戴这套头面,免得她老人家回头给表妹难堪!” 孙灵箩其实也有这个忧虑,这套头面太贵重了,哪个婆母愿意看着自己儿媳妇整日往外搬东西? 幼菫瞥了文斐一眼,对孙灵箩笑道,“这套头面就是母亲陪我挑的,她说你年纪轻皮肤又白,戴这套头面定然好看。” 孙灵箩踏实下心来,看了眼脸色僵硬的文斐,笑道,“你到底有多少头面,整日的送人。你婆母也不管你一管。” 幼菫苦恼地想了想,笑嘻嘻道,“我还真数不清,这个得问紫玉。紫玉带着几个孩子去落玉轩了,一会舅母问问她。我的首饰有宫里赏的,还有很多是母亲赏的,每月水云轩还要送一些新式样过来。母亲也知道这么多我戴不过来,且都是大差不差的东西,就随我送人玩了!” 孙灵箩看着幼菫头上巧夺天工的七宝玲珑簪,七宝明珠金步摇,大个的南珠光彩莹莹。 即便是当家太后和皇后,南珠首饰也不是想要就能得的,每年进贡的南珠就那么多!听说先帝还赏了一匣子大南珠给幼菫,连当时的皇后都没有。 萧家世代军功,得的皇家赏赐必然都是贵重无比,百余年积攒下来,萧老夫人手中定然是有不少宝贝的。这套七宝玲珑头面,怕就是老夫人赏给她的。 孙灵箩感叹道,“萧老夫人待你也是宠爱,跟养女儿似的,果真是真心换真心呐。” 文斐还处在呆愣中,幼菫的富贵生活完全超出她的想象,水云轩居然每月给她送首饰!水云轩的头面一整套下来动辄都要几千两银子!她的首饰居然多到戴不过来,且每套都是这种奢华无比的? 怎么可能有人过这种生活?她宁愿相信她是在吹牛,可看她送首饰时面不改色的轻松样子,又不像…… 文斐更加坚定了进宫的信念,若论嫁的好,有谁比的上嫁给皇上? 总有一日,她会让何幼菫跪在她面前磕头! 孙灵箩曾教过卉云一段时间,对她便多一些关注,“前些日子卉云封了青宁郡主,进宫谢恩时她表现如何?” 幼菫明白她这是担心卉云胆小,会失了礼数,笑道,“她做的很好,不卑不亢,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很喜欢她,赏了不少好东西。她和永青跟宫里的几个皇子玩的挺好,这几日皇后娘娘派人来了两趟,说三皇子一直念叨着他们,想让他们再进宫玩。” 文斐在一旁竖着耳朵听着,她此时才意识到,幼菫不仅仅是荣国公夫人,还是国舅夫人,当今皇后是她的大嫡亲姑姐!她想见皇上和皇后,是轻而易举之事! 她怎么就那么好命! 孙灵箩赞道,“你把两个孩子教育的好,知进退,懂礼仪,受人喜爱也是应该的。” 文斐总觉得孙灵箩是在含沙射影,可自己也没法挑她的不是。 母亲的去世,与幼菫天差地别的生活,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心理扭曲,说话愈加肆无忌惮。 她嗤笑道,“表妹自己生不出孩子,只能巴结着继子继女吧?也不知道他们长大了能不能记得你的恩情。” 幼菫淡淡说道,“我生不生的出孩子,就不劳二表姐挂心了。想必不识好歹的白眼狼也不是哪里都有的。” 文斐冷脸,这不就是在说她方才不识好歹吗?! 她挖苦道,“不是自己的孩子,能有几分真心?也就是骗骗旁人罢了。孩子大了自然也想的明白,不是亲娘怎么可能真心替他们打算?表妹别没等来报恩的,等来了报仇的!” 文斐一席话,把孙灵箩和幼菫两个人都骂了,只觉的舒畅无比。 孙灵箩重重拍了桌子,呵斥道,“文斐,一个闺阁女子,说话如此恶毒!你若再这般不知尊卑,你父亲能禁你的足,我自然也能!” 文斐冷声道,“母亲就不怕别人说你苛待继女?” 孙灵箩脸色凛然,“我若一直纵容你这般无法无天,才是枉为人母。” 文斐愤怒看着孙灵箩,她向来是言出必行,还真能做的出来。 幼菫不是没想过永青和卉云长大了的情形,毕竟有萧二爷那个活生生的例子摆着。但她倒没怎么担忧,两个孩子品性都很好,永青又心胸开阔,再有好的引导,总不至于成了大奸大恶忘恩负义之人。 “母亲,母亲!” 第三百八十章 梨子 永青费劲地抱着一个竹篮,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小脸红扑扑的,衣袍已经被竹篮里沥出的水浸湿。 他努力地高高举起篮子,“母亲,这是我爬树摘的梨子,两个姐姐兜着布在树下接着,你尝尝!我摘的都是最大最甜的!” 幼菫笑着接过篮子,永青每每有好吃的,都会挑最好的给她。 卉云和曼云跟在后面进来,卉云解释道,“梨子我们都洗过了,母亲您尝尝好不好吃?” 幼菫问,“你们吃过了吗?” 卉云摇头,她从篮子里挑了一个最大的梨子递给幼菫,“母亲先吃。” 幼菫接过梨子,又冬帮她切成小块,幼菫吃了一口,眯着眼笑道,“清甜多汁,果真是很甜!你们也吃!” 三个孩子闻言开心地笑起来,颇有成就感。 卉云先用签子扎了一块递给孙灵箩,才依靠在幼菫身旁,拉着曼云一起吃了起来。永青则是直接抱着一整个梨子啃,不时说几句摘梨子的经历。 孙灵箩含笑看着,彼此都是一片赤诚,将来怎么会差的了? 文斐尴尬地站在一旁,他们母慈子孝其乐融融,反观自己被晾在一边,没人让她吃梨,也没人与她说话。 “母亲,我累了,先回去了。” 孙灵箩淡淡看了她一眼,“去吧。” 文斐出了正房,一边嘴里低声骂着,“猖狂什么,总有你好看……” 突然唰地一声,身前挡着一把亮铮铮的长刀,她吓的花容失色,尖叫了起来。 萧十一腰刀出鞘,恶狠狠地看着文斐,“嘴巴放干净点,小心老子手里的刀不客气!” 他去年在程府暗中保护夫人时,就这个二小姐最多事,明里暗里地给夫人下绊子。他早就看不过眼了!虽然也暗中小惩大诫过,在她饭菜里放虫子被窝里放老鼠什么的,不过总是不解恨。 文斐脸色惨白,看着院子里几个侍卫目光凶狠如狼,最终一个字没敢再说,落荒而逃。 -- 荣国公府的侍卫一行几人虽然和捷报兵同一日出发,却比他们早到达凉州,按捷报兵的脚程,估计还得再过两日才能到达。 可萧甫山不在大将军府,他们又寻去了都护府。郑先正脸色青黑,暴怒如雷,训斥着几个官员。听说是荣国公府侍卫,忙收敛了怒气,亲自出来接见。 萧二十拿出了荣国公府令牌,“郑大人,卑职有急报,国公爷去了何处?” 郑先查验了令牌,确认无误之后才说话,“国公爷现在不在凉州,随着大军打到清泉去了。你若要寻他,我派人给你带路。” 郑先顿了顿,“罢了,我与你们一起去!” 萧二十面露喜色,“国公爷打出去了?这可得往西一百多里!” 郑先却没多少喜色,若不是粮草跟不上,大军何至于还在清泉!长驱直入地打可爽快多了! 郑先只作简单收拾,便和萧二十他们一起出发了。 从燕子谷出了凉州,到傍晚的时候,便到了清泉城外,远远地便见成片的营帐,西北军黑色军旗迎风招展。 守卫的士兵见有人来,便分出一人骑马去主帅营帐禀报。 不多时便回来,请他们进去。 主帅营帐高大宽敞,在大军中心位置,四周有士兵守卫。 萧甫山身着玄色戎装,正和几位将军议事,他指着舆图一路向南,“现在已经拿下三城,接着便是善州,叠州,桃州,谷州,宕州,松州,这几州先收回。 也就是说,整个大燕版图往西整体平移一百多里,距离都不远,粮草补给容易许多,可随时从河州魏州调集粮草。这也是应对粮草不足的权宜之计。 赛德主力军队已败退到廊庭,他要想南下驰援,必须要过清泉,清泉留下重兵把守,他们想过并不容易。这样一来,只有从河州和魏州退出来的二十万军队能辐射这些区域,打起来就相对轻松。” 吴将军和卫襄这些日子打的过瘾,两人都是精神抖擞,摩拳擦掌。赛德虽难对付了许多,诡计百出,但几次交手下来都是他节节败退。这样打起来反而是更过瘾,对手太弱那多没劲! 吴将军高声说道,“国公爷您放心,这几州定然在三月之内拿下!” 鲁将军守在凉州,陈将军也随大军出征。他一直对一面之缘的幼菫念念不忘,几经打听,才知道何幼菫是嫁给了荣国公。 他初见荣国公时,很是别扭了一阵子,结果荣国公一眼看透了他的心思,“大敌当前,必当心无杂念全力以赴,你若不能做到这点,便不必出征了。” 陈将军心下凛然,强迫自己抛却杂念,全身心备战。 陈将军拱手道,“末将以为,这几州南北距离近两千里,长途奔袭消耗太大,可让河州魏州同时调兵,三军各吃一段。这样两月之内便可拿下。” 萧甫山赞许地点点头,“陈将军此言有理,河州魏州此时应已收到军令,两日后三军同时发兵。” 几位将军齐刷刷拱手道,“末将领命!” 军帐门帘掀开,郑先和萧二十进来了。 萧甫山原以为只有郑先,见萧二十来,心中便有不好的预感。平日里和京城的联系,不会动用二十之前的侍卫。 萧二十将一封信递给萧甫山,“国公爷,六王子达丹被刺身亡,这是萧东将军给您的信。” 萧甫山接过信看了,俊眉蹙了起来,达丹临死之前只留下一句话:成王和赛德暗中一直有联络。 并没有多少有用的信息,只是肯定了他之前的猜测。 他已经潜回凉州,让赛德没了先机,成王还有什么利用价值?皇上对成王也有所防备,不会派他来西北,他如何动手脚? 成王能动用江湖力量来刺杀达丹,说明他手中还是有些实力,他到底会从哪里下手? 几位将军脸色一变,池原关可吃过一次内外勾结的大亏,祁山差点就丢了! 萧甫山把信放一边,问了府中情况和京城动向,萧二十很上道地详细说了夫人的日常琐事,见萧甫山听的认真,便讲的更仔细了。 几位将军在一旁干着急,成王和吐蕃勾结,这么大的事不管,怎么说起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了?夫人哪日没吃午膳,哪日没喝药茶,哪日心情不好,哪日很高兴… 第三百八十一章 沉船 国公爷居然听的津津有味!国公爷您不是万事军务为重吗? 事有轻重缓急,现在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吗? 什么?府里没银子了,夫人自掏腰包拿了三十多万两银子打赏侍卫! 国公爷娶了个什么媳妇,这么敞亮! 夫人为边疆将士追加三十万件羽绒坎肩!为何用追加二字?羽绒?听着就暖和! 夫人纯爷们啊!他们西北军除了缺粮,就是缺衣裳了!今年可是没银子添置冬衣的!可是坎肩……带着袖子不更好么? 夫人又砸了二十万两银子给秦先生,所为何事不得而知? 你们侍卫是干啥的,怎么能不知道呢?我很好奇! 夫人咋这么有钱呢,家里有矿啊? 哎哎哎,说的好好的,怎么不说了? 萧二十还有很多话没说呢,但几个将军在旁边竖着耳朵,他还是回头私下再说吧!反正总之,国公爷知道夫人在为他忙活就行了!足够他开心一阵子了! 萧甫山冷峻的脸上不见表情,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挡住忍不住翘起的嘴角。 小丫头做的事每桩每件都是为了他,这般月月掏空自己大把往外撒银子,他这辈子是别想还清她的债了。 萧甫山目光落在郑先身上,郑先脸色一直很难看。 萧甫山沉声问道,“郑大人,发生了何事?” 郑先跪倒在地,“下官刚收到粮草官消息,运送军粮的船行到半道船底漏水,沉了。粮草官说是有人在船底动了手脚……卑职失职,愿受军法处置!” 萧甫山脸色倏然一沉,“是全部,还是一艘船?” 郑先说道,“目前是收到两艘船的消息,上面装了三十万担粮食,是大军两个月的口粮。还有四艘船是迟几日从河南道发的,下官已经派人去询问了。” 萧甫山看着几案上的信,眸光冰寒,“成王……” 他与吐蕃便是这般里应外合的?断西北军粮草,釜底抽薪! 他对郑先说道,“你立马派人前去通知那四艘船,就近靠岸,卸货!” 郑先脸色一凛,拱手道,“是!” 郑先匆匆出了营帐,骑马疾驰离去。 营帐里一片沉闷,现在已是八月中旬,手中的粮草顶多还能坚持一个月。若是仗打到一半断了粮,攻下的城池都守不住!现在是战时,总不能让将士们紧衣缩食吧? 即便拿着银子从中原重新采购粮食,这么多粮食一时半会也买不到的!最近的也要一个多月才能到!大军早就断粮了! 成王这招比当年的太子狠多了! 吴将军一掌拍碎了身旁的一把椅子,怒发冲冠,“真他娘的不是东西!国公爷,末将不去打仗了,现在就回京城宰了那王八蛋去!” 萧甫山脸色阴沉,沉声道,“按原计划行事,先带二十日的粮草,剩余的本公来想办法。”他顿了顿,“若是十五日之内没有粮草送到,便改为一日两餐。” 吴将军嘶吼了声,“真他娘的憋屈!” “萧西!” 萧西上前,“卑职在!” 萧甫山紧紧锁着眉,眸光冷厉,“给你一千精骑,你去一趟成州,把他们粮仓里的存粮都拉回来!” 成州是成王的封地,离凉州七八百里。 萧西恶狠狠说道,“卑职定不辱使命!” 若是他们脚程够快,又不出什么意外,一个月差不多就回来了。即便晚几日回来,大军有马肉干撑着,总不至于饿死人。 若是有意外……大军就彻底断粮了! 两日后大军按原计划拔营南下,萧甫山率领两万兵马守在清泉城外。 与此同时,都护府派出了数队官兵去西北各地采购米粮应急,新上任的粮草官也带着银票去了中原,采购粮食。 -- 清泉城地处崇山峻岭之间的低洼平阔地,是戈壁中难得的水草肥美之地,但百余年来田地所出大半被官府征缴,百姓生活困苦。吐蕃大军此次进攻凉州,小城是必经之路,又将小城及周边农户洗掠了一遍,老百姓已经是三餐难以为继。 萧甫山站在城墙头,看着城内街道上一片凄凉,没有商贩,只有饿殍和有气无力的行人。 他萧甫山面对几十万强敌面不改色,面对这几万求生无门的穷苦百姓,此时却生出无力感。 大军自己都粮草不继,是无法顾及他们了。 郑先爬上了城墙,脸色灰败,“国公爷,那四艘船也沉了!报信的士兵过去,船已经沉了!是船舱底部隐蔽的地方被凿了洞,又用桃胶粘上,船行了一段桃胶就被泡开了。” 萧甫山脸上顿时一片寒霜,周身寒气大盛,如此这般,大军半年的军粮都没了! 他身边的几位将士皆是心底一沉,西北军真真是陷入绝境了!半年的粮食没了,即便打劫了成州粮仓,又有什么用?现在成州还未到收获的时候,粮仓也不见得有多少粮食! 可惜了他们大好形势,却只能想着如何筹粮保命! 萧甫山冰冷说道,“押运官监管不严,全部扣押等候发落!” 郑先暗叹了口气,事情重大,他们是逃脱不了死罪了。 萧甫山冷冷看了郑先一眼,“郑大人若再有错失,这个都护府都护你也别干了。” 安西都护府都护虽不是萧甫山的下属,可在西北,荣国公最大,他一句话可定任何人的生死。郑先在西北待了半辈子,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 他依附于荣国公上位,自是要将自己定位为荣国公的下属。 他拱手道,“下官自请去领罚二十军棍!” 萧甫山看着城墙外奔驰而来的捷报兵,没有说话,幼菫的信到了。 陈将军带着捷报兵爬上了城墙,捷报兵递了一个小布包给萧甫山,“国公爷,这是夫人给您的信。” 郑先看见萧甫山脸上瞬间冰雪消融,变得和煦起来。他暗暗长舒了一口气,方才的威压快要把他压抑得晕过去了! 萧甫山接过布包,里面是一叠信笺纸,一块老坑端砚,三个形状奇怪的东西,和几双厚厚的袜子。 信笺纸和砚台,萧甫山没明白她大老远送来作甚,他又不缺这个。 那些袜子与缝制的不同,是用很粗的羊绒线编织而成,没有接缝,收窄口。弹性很好,可以贴合在脚上和脚腕,保暖效果大增。 西北这边百姓用粗羊毛线经纬编织成粗布,再缝制成型,粗笨没有弹性,想用来做袜子是不行的。 这个倒是个好东西,可惜不知是如何编织的,是无法在西北普及了。 第三百八十二章 家书 萧甫山指着那三个奇怪的东西问捷报兵,“夫人有没有说这是什么?” 捷报兵说道,“夫人说您若是有不认识的东西,那就是帽子。” 帽子?他还未见过这么奇怪形状的帽子。 帽子也是粗羊绒线编织而成,厚实柔软,他忍不住摘下头盔套了上去。帽子可以遮盖住耳朵和后脑,甚至还可以遮住大半张脸和脖颈,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郑先忍不住惊叹,“夫人真是奇思妙想,这个帽子可真是奇特,看着就分外暖和啊!” 萧甫山唇角微动,小丫头是被老神仙的预言吓坏了吧,从头到脚把他武装了一遍。 看着两封厚厚的信,萧甫山问捷报兵,“怎么信是两封?” 捷报兵觉得夫人真是很聪明,怎么国公爷问什么她都猜到了? 替夫人传话是件很荣耀的事,小兵精气神十足地回答,“夫人说,国公爷若是心有烦忧,便开那封画着鹅毛的信。若是没有烦忧,就开那封画着两颗心的信。若是看了第一封信还是烦忧,便找秦生问话。” 萧甫山仔细一看,果真是一封信画着一根轻盈的鹅毛,一封画着两颗相连的红心。指腹在红心上摸了一下,顿时染了嫣红,有淡淡甜香,是口红,她平日里最喜欢用的颜色。 小丫头是在公然调戏他吗? 这让捷报兵传话的口吻,分明是把他吩咐小兵的话,原样学了去。 他打开了第一封信。 先入手的是厚厚一叠银票,他数了数,一共五十万两。 一旁的郑先,几位将士,都呆愣住了,夫人好阔气!之前已经为大军做了羽绒坎肩,也不知花了多少银子,现在居然又送银票来了! 这哪里是千里送鹅毛,分明是雪中送炭啊!他们已经没银子买粮食了! 萧甫山看完了信,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看呆了在场的几人。国公爷会笑!笑起来这么和煦好看,颠倒众生! 萧甫山对呆愣的郑先说道,“你派人去码头等着,这几日会有两船粮食到凉州,三十万担。” 郑先刚从云山雾罩中回过神来,又被震的晕晕乎乎的,粮食?怎么凭空会有粮食?三十万担,大军两个月的口粮! 郑先强自镇定下来,觉得嘴里飘出来的话都是零碎的,“国公爷,下官买的粮食都沉河里了……咱怎么……还会有粮食到?” 萧甫山淡淡说道,“夫人送过来救急的。” 他有些好奇,幼菫远在京城,怎么就猜到他烦忧的是粮草?沉船可是最近这几日的事! 还有,秦生是谁?他如何能彻底解决西北军的粮草问题? 郑先已经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了,震惊,狂喜,绝地逢生…… 夫人咋就猜到他们会缺粮呢?这简直就是救命的粮食! 他吼道,“夫人威武!夫人威武!” 几位原本心沉入谷底的将士,此时也是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给填满了,几人也异口同声跟着喊了起来,“夫人威武!” “夫人威武!” “夫人威武!” 荣国公夫人送来了粮食的消息,口口相传,越传越远,渐渐的,整座清泉城内外的将士都知道了。缺粮阴霾笼罩下的西北军,士气大增,将士们雄壮的吼声此起彼伏。 “荣国公威武!” “夫人威武!” …… 清泉城的秋夜已经带着寒意,月色冰凉,大将军营帐外有层层士兵把守。 萧甫山坐在内间塌上,从怀中掏出那封画着两颗心的信,一字一句细细读了起来。 “甫山吾夫,既然您那里缺纸少墨,妾身便让人给您带去,以后家书也不必那般节省着写了。” 萧甫山莞尔,平时他在的时候不肯喊他一声甫山,在信里倒亲昵起来了。 缺纸少墨,小丫头是嫌他写的简短,只是家书都是如此写,哪有像她这般通篇白话的。她居然事无巨细把府里一个多月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连永青和卉云功课学到哪里了都要讲,看着信他能想象出来她和两个孩子鲜活的生活。 “国公爷定然是奇怪,妾身如何猜到您有粮草烦忧的吧?您武功盖世,智计无双,吐蕃强橹自不会让您烦忧。西北最大的问题便是粮食问题,您若有烦忧,必然是因为粮食。” 她倒是聪明,只是他又不是神人,哪有她说的那般厉害,怎么会没有别的烦忧。赛德来者不善,并不好对付。若不是她的炸药,西北军说不定已经血战了几场。 最近和赛德打的这几场,也是险中求胜,赛德反应机敏又有几十万大军,很是让他头疼。这次攻下清泉城等三城,西北军也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说到最后她又带着委屈,“国公爷既然什么也不与妾身说,那我便也跟您卖个关子。您侍卫遍地,但总有您顾不到的地方,您猜是什么呢?” 萧甫山宠溺笑了笑,她说的是棉衣还是羽绒坎肩?或者是她鸠占鹊巢开的酒坊? 信末尾也和他如出一辙,加了几句。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萧甫山抚着信,她年纪小,又是娇气柔弱的性子,冷不丁没有他在身边,定然是心里不好过,也不知偷偷躲在床上哭了多少次了。 西北边患不除,他们夫妻定然是要这般聚少离多,总该把这问题彻底解决了才是。 -- 郑先领命,除了要等运粮大船,还要找一个叫秦生的人。 都护府能动用的人手几乎是倾巢而出,在大街小巷打听一个叫秦生的人。 当天晚上,士兵们便带回八个叫秦生的,有黄口小儿,也有古稀老人,有农夫匠人,也有贩夫走卒。 郑先挨个问他们,“可有妙计寻来粮食?” 他们皆是一脸茫然。 “大人,小的若是能寻来粮食,也不必现在这般吃不上饭了!” “大人,可否管顿饱饭?” “大人,听说前面街口有个算命先生,甚为灵验,大人不若去请他卜上一卦。” …… 郑先重重叹了口气,给了他们一人两个馒头,让他们走了。 只知道一个名字,也不知他具体情形,该如何寻?简直是大海捞针啊! 秦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西北的粮食问题可是个无底洞,他能帮着给填上? 第三百八十三章 卸船 三日后,秦生还未找到,郑先在码头等到了运粮的大船。 大船上下来一个衣衫笔挺的中年男子,拱手道,“在下秦家商号河南道粮行的管事秦川,奉荣国公夫人之命前来给西北军送军粮。敢问大人怎么称呼?” 郑先铮铮汉子,眼眶湿润,果真是有粮食到了!西北军不会断粮了! 郑先稳定了一下心绪,拱手道,“在下都护府都护郑先,奉荣国公之命前来接应军粮。” 秦川有些惊讶,郑先堂堂都护府都护,居然亲自来接船,且怎么这么多愁善感,一点粮食就热泪盈眶? 他不忘职责,问道,“郑大人可有凭据?” 郑先拿出了自己的鱼符,还有一封画着鹅毛的信,秦川核对后还了回去,拱手道,“三十万担粮食,郑大人请安排人卸船吧!” 郑先对身后列队等候的士兵招手,高声吼道,“卸船!” 士兵们精神百倍,大步上了船,大声吼着,“卸船喽!” 秦川笑呵呵看着猛虎下山一般的士兵,油然生出一种自豪感来,还有点……感动。 郑先铁钳一般的大手在秦川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好兄弟,晚上我请你喝酒,吃羊肉!” 秦川的膀子感觉要被卸下来了,生疼,心里却是高兴,自豪。 商人本就是贱籍,自己又是商人的家奴,虽负责一方粮行,收入不菲,却只是面上光鲜。随便一个小官小吏,他都要跟孙子一般点头哈腰。可堂堂都护府都护,朝廷重臣,居然与他称兄道弟,请他喝酒! 这是多大的荣耀! 东家派给他这个差事的时候说,“这差事不赚钱,还要搭上时间和心力,可你定然会心里舒坦。替夫人办事,你只记住一点,尽心尽力,诚心实意。回报你的定然超乎你的想象。” 果真是心里舒坦,被迫切需要的感觉,真好! 替夫人办事,真真是面子十足,夫人吩咐的,一定办妥了! 卸完船已是晚上,郑先一直在码头盯着,生怕再出了意外,这不紧紧是粮食,是西北二十多万大军的命! 三十万担军粮,从凉州码头分散运往西北各地驻军,西北军粮草问题暂缓。郑先悬着的心也落下来一半。 郑先请秦川住到了都护府,给他选了一个宽大气派的院子,安排上侍女和护卫。 跟随秦川来的还有十几个妇女,郑先看她们的年纪和打扮,不像是秦川的姬妾,也不像是伺候人的仆妇。但郑先没说话,他也不方便开口相询,只把她们单独安排在一个院子里。 秦川哪里受过这般规格的待遇?连连拱手称谢。 郑先笑呵呵请他坐下,侍女们端来了大盆的炖羊肉,几大碗凉拌野菜,两个质朴的粗陶酒坛。一人跟前摆上一个粗瓷碗,斟满了酒。 郑先端起来酒碗说道,“凉州是塞上酒香,有‘无酒不成礼’之说。秦兄雪中送炭,是吾西北军的大恩人,郑某先干为敬!” 秦川被西北人的粗犷豪爽惊呆了,满桌子的大盆大碗,白酒居然是一口闷。 他平日里多有应酬,酒量还是有的,便入乡随俗,端起碗说道,“秦某不敢居功,此行乃受国公夫人之嘱托,秦某只是个跑腿打杂的。秦某干了!” 一碗酒下肚,顿觉酒气往脑门冲,脸色刷地红了。 郑先哈哈笑着,将盛满大块羊肉的碗推给他,“凉州酒烈,秦兄能如此喝下一碗,实乃大丈夫也。先吃肉吃菜,待得肉足饭饱,我们再开怀畅饮!” 秦川忙吃了几大口羊肉,肥瘦相间,肉质鲜嫩,把心口的酒气给压了下去。 他赞道,“凉州果真是出好酒好肉,不负盛名。” 郑先呵呵笑着,心里却一直装着心事,羊肉吃的并不多,只对着那些野菜下筷子。 这头小羊是他自己出银子买来的,今晚煮了小半只,剩下的保存在冰窖里,留着明日用来招待秦川。将士们快要吃不上饭了,他却在这里大酒大肉,实在是食之无味。 待得秦川吃了些肉菜,郑先连灌了他几碗酒,才笑呵呵问道,“河南道地处中原,粮食丰足,百姓富庶,不知可否常年与我西部军供应粮食?” 郑先已是有了几分醉意,却也不影响他脑子运转,他摆摆手道,“河南道距离西北路途遥远,一时救急可以,常年供粮却不划算。河南道距离凉州路途遥远,运输成本太高。” 郑先如何不知呢,只是近处的城市已是无粮可买啊,河南道总比江浙要近些! 他问道,“秦家商号西部诸粮行离凉州只需三五百里,秦兄可否联络一二,匀一些粮食给我们,我们照价付钱。” 秦川摇头,“西部粮食产量都不高,还要供应当地驻军,粮食并无富余。粮行存粮只为民用,存粮数量有限,调拨给大军也只是杯水车薪。若非如此,夫人也不会派秦某从河南道送粮了。” 郑先又敬了秦川一碗酒,“西北常年受粮食短缺困扰,秦兄精于粮食之道,可有法子助我西北解粮食之困?” 秦川放下酒碗,醉醺醺道,“西北若想解粮草之困,何必求助于他人?西北土地广袤,不乏温度适宜水草肥美之地,自给自足足矣!” “秦兄有所不知,大燕推广土豆,西北今年不在推广之列,田地里种的小麦青稞,产量又不高,自给自足还是有些困难。” 他叹了口气,“夫人说有烦忧找秦生,可郑某把凉州城给翻遍了,也没找到秦生此人。我西北想要脱困却是难了。” 秦川笑道,“秦生?他是我兄弟,是秦家商号京城粮行的掌柜。” 得来全不费工夫! 郑先一阵狂喜,他一把抓住秦川的胳膊,“他人在何处?秦兄,你当真是郑某的贵人啊!” 秦川呵呵笑道,“大人给我备上一辆马车,我出去转转,十日之内,定然把人给你带来。” 郑先连声说道,“好,好!” 第二日一早,郑先为秦川准备了宽大的马车,上面布置舒适,又准备了足量的马肉干,馕和水,配备了一队士兵护送,殷殷送别了他。 马车一路向南,辚辚而去。 第三百八十四章 勾织 郑先转身回府,突然想起来院子里的那十几个妇女,她们就那般放在哪里? 郑先去了院子,问其中一个衣着比较得体的中年妇女,她自称姓张,“敢问张娘子,你们跟秦管事来凉州,所为何事?若是寻亲,郑某可帮着安排一二。” 张娘子福了福身,“奴家是奉荣国公夫人之命,前来教授技艺的。” 夫人亲手教了她们织毛衣,又预付给她们每人五十两银子呢,等着回了京城,还可以再领一百两银子! 她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有了这些银两,又有了一手的手艺,她们一家人不必再为吃不饱穿不暖忧心,甚至可以过上富裕的生活。 郑先一愣,又是夫人派来的? “不知是什么技艺?” 张娘子笑道,“大人可曾见过荣国公的羊绒袜和帽子?” 郑先惊喜道,“见过,你会编织袜子和帽子?” 西北不缺羊绒羊毛,这可是保暖的好东西啊!吐蕃人耐寒,西北军最怕冬日与他们交战。现在这个战况,怕是要持续道冬日了,西北军若是有了羊毛袜羊毛帽,还担心冬日与吐蕃军打仗吗? 张娘子笑道,“正是。不但可以织袜子帽子,还可以织衣裳。大人可召集一些手巧的妇女,我们教他们勾织。” 夫人真真是雪中送炭啊!西北冬季来的早,他们不出意外是要与吐蕃冬季作战了。吐蕃人耐寒,在冬季作战优势明显。西北军头脚保护好了,还怕他个鸟! 他旋而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问道,“不知是要用什么织机?百姓们困苦,若是花费太大,怕也拿不出银两来。” 张娘子举着手中两根细长的竹签,笑道,“只需削几根木签子即可。” 郑先一拍手,这简单啊!没有比这个更简单省钱的工具了!这么两根签子,居然能织出衣裳来?这简直是变戏法啊! 郑先立马派人在街上各处贴了告示,召集凉州城的妇女们来都护府学编织衣裳,士兵们手里拿着签子,让她们去时削了签子带去,这就是织衣裳的工具。 百姓们半信半疑,“军爷,我们不用签子也能编衣裳,厚实暖和的很。” 士兵问她,“你能编袜子和帽子吗?能编穿在里面的柔软的衣裳吗?” 有女人笑道,“那怎么能!羊毛线又粗又硬,做出来的衣裳自然是硬的!” 士兵道,“那就是了,现在有中原来的女人,教你们织柔软的衣裳,袜子。郑大人说了,若是织的好,都护府拿粮食来换!” 女人们一听眼睛亮了,冬日马上到了,她们有大把的空闲时间,若是有活计可以换粮食,那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女人们不再犹豫,纷纷去砍树枝削签子,又拿了搓制好的羊毛线,蜂拥往都护府而去。 都护府腾出来宽阔的练武场,让女人们学习勾织。 郑先在一旁跟着看了一会,看着张娘子她们手中签子轻巧勾来勾去,不一会功夫,便有柔软有弹性的袜子在成型。 让他都手痒痒,有种想自己动手织的冲动。 前来学习的女人们都看直了眼,中原的女子真是手巧呀! 她们若是熟练了,一天下来能织一两双袜子吧?用来换得一日米粮,也是难得的好营生了! -- 清泉城的贫苦百姓,一夜之间,每家院里都多了一小袋白米,让他们在绝望之际看到一线生机。这些米,总能让他们多活些日子! 清泉城被西北军占领的这些日子,百姓们一直活在忐忑不安中,他们怕又是来了一群压榨他们的恶魔。 可是这么多日子来,西北军从未做过抢掠之事,虽占领了县衙,可也不曾征收税赋。他们也渐渐放松了戒备,彼此相安无事互不打扰。 凭空而降的大米,西北军把持城门进出,除了他们,还有谁有能力做这个? 县衙前面,百姓们自发地来到县衙前面,对着紧闭的县衙大门磕了头,学着士兵们前几日喊的话,“荣国公威武!”“夫人威武!” …… 郑先一路快马加鞭,把剩下的大半只羊送到了清泉城外大营,吩咐厨房煮上。 国公爷自来了凉州,每日与将士们同吃一锅饭,郑先看着心里都难受。 萧甫山看着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淡淡说道,“刚挨了军棍没几日,这般骑马,怕是皮都磨烂了。” 萧甫山虽然冷着脸,可郑先明白国公爷是在关心他,他挠着头笑道,“难得买了只小羊,秦川走了,便想着让国公爷解解馋。” 萧甫山一边看着信报,一边心不在焉问道,“你找到秦生了?” 郑先笑道,“还没找到,不过快了。秦生是秦川的亲兄弟,让下官好一顿找啊!” “秦川怎么说?” 郑先习惯性地往椅子上一坐,顿时嗷地跳了起来,唉,看来得坐马车趴着回去了。 “秦川说他要出去转转,十日内把人带回来,看着是胸有成竹。下官已经吩咐随行士兵,随时报告秦川行踪。” 萧甫山眉毛轻挑,小丫头似乎暗地里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估计她信里说的他不知道的事,便是这个吧。 秦家商号参与进来的买卖,可没有小买卖。 郑先又乐滋滋地汇报,“国公爷,夫人还派了十几个妇女过来,教着凉州城的妇女勾织袜子和帽子。下官着实长了见识,两根签子就能织出衣裳来!” “夫人果真是威武,咋就知道咱需要什么呢?” “卑职已经派人去各州县衙门送信,让他们派人来凉州学习勾织技术,这样咱西北军和百姓就不缺衣裳穿了!” “听说棉线也可以搓成粗线,用来勾织……国公爷,夫人给咱送了份大礼啊!” …… 萧甫山放下战报,听郑先滔滔不绝地说着。 幼菫但凡想到能帮到他的,便不计代价地去做,他这辈子还未曾遇到过什么人可以为他这般。 以前也不觉得有什么,他生来便是要在战场上拼杀的,是生是死都是他的命运。现在他却强烈渴望好好活下去,一直陪幼菫到老。幼菫为了他这般苦心周全,他又有什么理由不珍惜这条性命。 第三百八十五章 驿站 钟安平先前的担忧真不是多余。 行路不过几日,他便对裴弘元放下了心防,每晚都要与他月下痛饮一番,才觉得痛快。 幼菫给他准备的好酒,平时分给老爹一口都觉得心疼,与裴弘元喝起来,竟觉得理所当然,不拿好酒招待都觉得对不起他。 按这个速度,估计到不了凉州,这六大坛酒就喝光了。不怕!回去再跟大嫂要! 走了二十多日后,队伍停在一个驿站,这是一路遇到的最大的一个驿站,宽敞整洁。 驿站里还有几桌客人,有的看着应也是领着公差,还有四个江湖短打打扮的男人,桌上放着长剑,应是行走江湖的游侠儿。只要额外多给些银子,驿站只要有空余的房间,也乐意赚些外快。 因为裴弘元他们的到来,房间便紧张了起来,驿丞退了银子给游侠儿,“酒钱菜钱就不收你们的了,各位爷还请另寻歇脚的地方吧。” 一个游侠儿嘴里喷着酒气,目光凶狠,一把抓住驿丞的肩膀,“怎么,收了银子岂有退回的道理?” 驿丞笑呵呵陪着笑,“几位爷见谅,着实是房间紧张。” 另一个年长的游侠儿瞥了裴弘元他们一眼,说道,“老四,别争执了,走吧!” 那个被称为老四的游侠儿抓起桌上的酒坛,骂骂咧咧出了驿站,其他人三人也跟了出去。 朝廷的官员,又是领着皇差的,驿丞不敢怠慢,和几个驿卒忙前忙后地,送洗澡水,做饭炒菜,很是周到。 装满物资的马车停到了院里,卸了马,留有专人看守。 裴弘元分到了驿站最好的房间,他沐浴了一番,洗尽一路风沙,换了干净的鸦青色暗纹团花锦袍。 刚把暗卫送来的信报看完,房间门便响了。 “裴世子,喝酒不?” 外面传来钟安平的声音,很是殷切。 裴弘元收了信报,淡淡说道,“进来吧。” 钟安平抱着酒坛子进来了,驿丞带着几个驿卒端来了一盆炖羊肉,还有一条烤羊腿,几道小菜。 钟安平笑呵呵道,“难得遇上了个大驿站,咱也好好享受一番,我添了银子让他们杀了两只羊,犒劳一下大家!” 裴弘元眉眼淡漠,抓起酒坛子倒酒,“听说钟大人平日里银钱很是拮据,和同僚吃饭从不付账,难得你大方了一次。” 钟安平对被挖苦丝毫不以为意,很是得意地显摆,“我平日里是没多少银子,不过现在银子却多的很,出门前母亲给了我一千两,内子给了我五百两,大嫂也给了五百两辛苦费,让我在路上不要委屈了自己。这两只羊,不过二十多两银子,算不得什么。” 裴弘元端酒碗的手微微一顿,钟安平这一路没少提幼菫,一口一个“大嫂”叫的亲热。幼菫对钟安平一个外人都这般好,独独对他疏远冷漠。 他喝了一口酒,眯眼感受着热辣的液体划过喉咙,落入心口,热烈又厚重。 钟安平酒量算大的,可在裴弘元面前却不值一提,每次都会以他喝醉收场,裴弘元却是面不改色,毫无醉意。 两人喝到二更天,基本都是钟安平在说话,裴弘元在听,森沉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变化。 钟安平已经是脸颊酡红,有些呆愣地看着裴弘元的侧颜,即便他不动声色,依然是有着无与伦比的摄人气势,让人退避三舍。 “你小小年纪,怎么练就了这么一身气势?能跟你比一比的,也就荣国公了。” 裴弘元平静喝着酒,“我与他道不同,没什么好比较的。” “能跟荣国公相提并论是你的荣幸,你怎还不高兴起来了。唉,能被别人敬畏是多好的事,我都这把年纪了也不出你这气势威严。你看,兵部的那帮老学究都不怕我,但你一说话他们就害怕。” 裴弘元回忆着过去和幼菫相处的日子,她好像对他一直有一种敬畏,面对程瓒和程珂就放松许多。他当初若是柔和一些,多和她说笑,幼菫说不定就不会被吓走了吧?她胆子小又娇弱,一觉得危险便躲的远远的了。 钟安平明显已经喝不动了,嘴里却一直不闲着,八卦问道,“程府起火那日,荣国公去忠勇王府到底是找什么人?他一掌拍到你胸口,很是愤怒,我看可不像是找盗贼的。” 裴弘元自斟自饮着,沉默不语。 钟安平又道,“后来金吾卫还看到他带侍卫杀进了王府,一路死了不少人。那架势,分明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荣国公虽传闻狠辣,可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钟安平见他不说话,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一脸暧昧,“是不是你把大嫂掳走了?你们表兄表妹,日久生情也是情有可原……” 裴弘元打断他的话,眸心闪过一丝厉色,“钟大人慎言。我和荣国公的恩怨,不要牵扯幼菫。” 钟安平趴在八仙桌上嘿嘿笑着,“你和荣国公有仇怨,怎么荣国公府被围,你还亲自领兵前去解围?” 裴弘元声音冰冷起来,“幼菫毕竟是我表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身处险境。钟大人醉了,回去歇息吧。” 钟安平摇摇头,“我没醉……你也别蒙我,我看的明白。不过你还是别肖想大嫂了,她和荣国公伉俪情深,我是没见过那么恩爱的……你年纪轻,有大好的前途,总会遇到好女子的……” 钟安平嘟嘟囔囔说着,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裴弘元继续自斟自饮,脸上尽是阴霾。 窗外月色荒凉,穿过半开的窗扇,落到他清隽的身上,犹如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一般,狭长的眸子里却是一片荒芜。 夜色渐浓,整个驿站陷入沉睡。 驿站是在一片荒野中,紧靠官道,一道黑影出了驿站不远,便有人牵着两匹马从树林中出来。 二人一人一骑,马蹄悄无声息,如同鬼魅一般,向远处疾驰而去。 成州城地处中原与西北之间,是交通要塞,是以城市富庶繁华,城门楼修建的也比别的州要气派。 此时是半夜时分,成州城本应是城门紧闭,士兵把守,可此时城门却是门洞大开,一辆接一辆的马车满载着货物,从城内驶出。赶车人个个都是御马好手,虽车水马龙却毫无声息。 “爷,会不会有什么情况?” 裴弘元一身黑色夜行衣,沉声说道,“进去看看。” 第三百八十六章 夜探成州 裴弘元和陆辛隐匿身形,趁着没有马车出来的空档,进了城。 陆辛面露异色,城门内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士兵,皆被绑了手脚。 “这么士兵被下药,下药的人怕是来头不小。” 裴弘元平静说道,“对方只求财,不害人性命,行事不够干脆利落,徒留祸端。” 陆辛默然。 成州城内一片漆黑,寂然无声,街道上连打更人都没有。 二人没有在主街上行走,只在巷子里穿行。那些人都有身手,靠的太近难免会被他们发现。 这是一处城东的街市,在一处空阔地有个极大的院子,院墙高大,门楣石板上雕刻“成州粮仓”。 裴弘元冷笑,敢打州府粮仓的主意,还真不是一般人干的出来的。西北军的六艘大船在半道沉船,几万石军粮没了,这么看来是成王动的手脚。萧甫山定然是怒极了,才想出了偷粮这么个主意。 各州府的常平仓存粮都在户部记录在案,丰年农收时高价购进粮食储存,以免谷贱伤农,欠年再卖出所储粮食以平抑粮价。存粮若有发霉或毁坏,知府便要自掏腰包补上,否则便要削官论罪罚没家产。 萧甫山这一招也算高明,估计过不了多久,成州知府就要被人弹劾私挪存粮了。成王封地出了事,成王自然也免不了被弹劾。 裴弘元没有久待,转道去了府衙。 府衙里也是一片沉寂,护院和衙役东倒西歪,显然是也被下了药。 倒是省了他们动手了。 裴弘元一路摸去了书房,书房显然是已经被人翻找过,书信摆放有些凌乱。他在书房里翻找了一通,没有找出什么有用的书信来。 他在书房墙壁上摸索了一番,便打开了一个暗室,暗室里摆满了了一箱箱的珠宝,黄金白银,还有一个隐蔽放置的匣子。 匣子里有几封书信,另外还有厚厚一沓银票。 裴弘元冷笑道,“这个知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留着他也是祸害,杀了吧。” “是!”陆辛转身出了暗室。 裴弘元拿着匣子踱步到书案前,不疾不徐磨了墨,提笔写了几个字。折好信笺出了书房。 陆辛从内院出来,冲裴弘元点点头。 二人几个起落出了府衙,一路去了粮仓。 粮仓院内还是一片热火朝天,装粮食的,装车的,有条不紊。 萧西站在一旁看着,突然一道寒光闪过,一支飞镖钉在马车车辕上,一张纸条被钉在上面。 院内忙碌的男人们立马警戒起来,冲墙头疾驰而去的黑影追去。 萧西拔掉飞镖,展开信笺纸,只见上面只寥寥数语,“府衙书房有惊喜,带上二十辆马车。” 萧西收了信,对身边的侍卫说道,“我去趟府衙,你在这里盯着。” 侍卫担忧道,“此人是敌是友未明,会不会是成王府或者知府的人使诈?” 萧西说道,“两府的人都被放倒了,成王府又有人盯着,应该不是他们的人。我带一队人马,见机行事。” 萧西能察觉送信的人身手极高,若是想对他们不利,容易的很。不至于扯出这等说辞来。 他倒很想看看惊喜是什么。 萧西带着二十辆空马车和一队人马,去了府衙,他们之前去过书房,驾轻就熟,很快就摸了进去。 书房的门大开着,西间墙上开着一扇门,他眸光一闪,戒备地持蜡烛进去。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呆了,这就是一个大宝库! 他往后面一挥手,“全部搬走!一个子儿都不给他留!” 士兵们个个眉开眼笑,这个贪官的私库估计比他们都护府府库都有钱,买粮食足够了! 待箱子都搬完了,二十辆马车刚好装满。 萧西惊讶地说了句,“他估算的够准的,刚好二十辆!这是什么人物?” 他突然脸色一凛,吩咐道,“你们先撤,直接去码头装船!” 萧西转身去了内院,进了知府休息的内室,知府直挺挺躺在床上,已是身首异处,床上是大片的血迹。知府身旁,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妾还**着身子,在他怀中熟睡。 看来是那人动的手。也不知会不会破坏了国公爷的计划。 萧西又四处查探了一番,方离去。 粮仓装运粮食一直持续到寅时方歇,码头上停靠了一夜的大船,在天亮之前悄然离去。码头上的人搓搓眼睛醒了过来,茫然道,“我怎么睡过去了?” -- 却说裴弘元和陆辛甩掉追踪的士兵,往驿站赶去,行至离驿站两三里处,听见路边大树下传来阵阵痛苦的呻、吟声。 二人勒马过去查看,陆辛下马打开火折子,发现几人正是驿站遇到的那四个游侠儿。有三人已经七窍流血蜷缩在地上不动,剩余一人口吐白沫,身子蜷得如同虾米一般,极为痛苦。 裴弘元视线落在一旁的大酒坛上,眸子紧缩,翻身下马。 他走到酒坛旁仔细查看,这分明是犒赏三军的御酒,被扔在一旁地上的赫然是礼部加封的封条! 裴弘元一把抓起蜷缩在地上的男人,正是那个老四。 老四没了在驿站时的嚣张气焰,哀求道,“大人,救救我……” 裴弘元冷冷问道,“你先告诉我,这酒是怎么来的?” 老四虚弱说道,“大人,我们是一时鬼迷了心窍,被赶出驿站对大人心存怨念,就趁着守备松懈,偷了一坛酒出来……我们没有伤他们性命!也没偷别的东西,就是想尝尝御酒是什么滋味……求大人大发慈悲,救救我……” 裴弘元问,“你们喝了酒便如此了?可有吃别的东西?” 老四回话道,“别的什么也没吃,只喝了酒……他们喝了一碗就倒地不行了,我倒的酒,是以喝的慢了些,刚喝了一口,见情形不对就没再喝。” 裴弘元眸光幽冷,御酒是工部的酒坊所出,灌装后坛口封泥,加工部印,再由礼部加封条。在路上不可能有人动手脚,若要下毒,只能是在封口前下毒。工部怕是有内鬼。 至于幕后指使……打的好响亮的算盘! 御酒出自工部,又是他亲自押运,他与萧甫山又素有仇怨,若是萧甫山和西北军出了事,嫌疑最大的便是他!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裴弘元缓缓拔出了剑,在老四惊恐的目光中一剑抹了他的脖子。 剑身森寒,不沾一滴血迹,裴弘元收了剑,“把那坛找个地方处理掉,不要声张。” 陆辛心中一震,御酒有毒,其他的酒坛里估计也是如此,世子此举何意?难不成他想顺水推舟,顺势除掉荣国公……那这大燕他就再无对手了!还有表小姐也…… 陆辛不敢想下去了,抱着酒坛上马,向荒野深处而去。 裴弘元回了房间,钟安平还趴在桌子上睡着。 他换下夜行衣,穿上鸦青锦袍,拿着一只嗅瓶放在钟安平鼻下片刻,便端着碗喝起了酒。 钟安平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我怎睡着了?哎呀,酒劲太大!” 裴弘元看了看窗外,淡淡说道,“钟大人回去睡吧,估计还能睡一个多时辰。” “这么晚了?” 钟安平摇摇晃晃起了身,出了房门。 第三百八十七章 震惊 秦川约定的十日之期到了,他带着几个人返回都护府。 郑先早得了侍卫传回的信报,说秦川去了卫沙县和祁山,可怎么还把两县县令给带过来了? 他通常只与各州知府打交道,可卫沙县和祁山县令他却是熟悉的很,一个是辖区最穷的县,一个是最富庶的县。 卫沙县山地丘陵多,种植小麦产量极低,每年不但交不上来赋税,还年年要靠其他州县给他拨粮周济。卫沙县县令在任上干了二十多年,也没人肯来接替他的位子。每年他都会跑来都护府哭穷求救济,郑先从他刚到都护做长史的时候就认得他了。 至于祁山县,得上天垂爱,依山傍水,水草肥美,粮食年年丰收。都护府每年能收上来的粮食,大半是出自祁山。 秦川为何把这两个县的县令凑到一起他不太明白,一对一扶贫吗? 跟着一起来的另外还有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手里抱着一个大匣子,很是宝贝,士兵想接过去他都不让。 秦川介绍道,“郑大人,他便是秦生。” 郑先热切地与秦生寒暄,如同见了失散多年的兄弟一般,让两位县令开了眼界。郑都护在西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他们几个小县令面前可一向是颇有官威啊。 郑先亲自给秦生斟茶,笑呵呵问道,“不知秦兄可有妙计解西北之困?” 秦生笑道,“倒不是什么妙计,只是能解西北之困而已。” 郑先面露喜色,附身向前,“愿闻其详。” 秦生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此事还是当面向荣国公禀报为好。” “秦兄还是先说一说,让郑某高兴高兴,再禀报荣国公也不迟。” 万一白高兴一场怎么办?到了国公爷面前,自己也要落个办事不利的罪名。 秦生笑道,“郑大人,此事着实是事关夫人,还是先说给荣国公听妥当一些。” 话说到这个份上,郑先不好再说什么了,备了车马,拉着几人往清泉城而去。 郑先没骑马,他钻进了卫沙县令的马车,低声警告道,“陈大人,我跟你说,一会到了国公爷面前你可不能哭穷,现在西北军可马上就断粮了!” 卫沙县令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者,满脸皱褶,山羊胡子,身上的官服还打了几个补丁。他半垂着眼皮,老神在在地端坐着。 陈县令没了之前愁眉苦脸唯唯诺诺的苦相,弹了弹官袍,慢悠悠说道,“郑大人莫要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小老儿岂是那般不识好歹之人?乌雏尚知反哺报母养育之恩,卫沙县受历任荣国公照拂,也该我们回报一二了。” 郑先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拍了下陈县令的肩膀,“陈大人好志气!荣国公也不必你回报什么,你们卫沙县能养活自己就行了!” 陈县令山羊胡子撅了撅,哼了声,“大人且瞧好吧!” 郑先不以为意地笑笑,穷乡僻壤,能有什么作为?他猜测秦生应是在祁山做了什么文章,至于卫沙县,是来学习的吧?他们能自给自足了,也算解决了都护府一个大累赘。 傍晚时分,一行人到了清泉城外的西北军大营。 陈县令之前虽见过荣国公,但都是远远地行礼,还从未这般正式被接见过。他激动地连连作揖,“国公爷,下官陈德先,是卫沙县县令。” 萧甫山点点头,伸手示意道,“陈大人请坐。” 陈县令受宠若惊,虚坐在椅子前端,屁股几乎悬空着,荣国公对他这么客气呢! 至于祁山县令黄县令就淡定许多,利落的短须,干净崭新的官袍,处处显示着他的优越感。祁山离凉州近,又是贡献粮草的大功臣,他与荣国公有过数面之缘,还亲切交谈过呢! 不过他还是规规矩矩坐着,丝毫不敢造次。 秦生和秦川则是跪下磕了头。 萧甫山让他们就坐,冷峻的目光看向秦生,“听说你可解西北之困,不知是如何解法?” 秦生第一次见荣国公,在他审视的目光下没了在郑先面前的从容,只觉似有一座山逼压下来,让他大气不敢喘一口。 他强自镇定,将一直抱着的匣子呈了上去,“回国公爷,便凭这些。” 萧甫山打开匣子,只见里面有几个土豆,还有几个红皮的块茎,再就是几个金灿灿的东西。 “土豆本公认识,另外两个是什么?” 秦生解释道,“红色的是红薯,可以煮食,亩产量五六千斤不成问题,且比土豆更容易储藏。金色的是玉米,可磨面粉,预计亩产量一千多斤,比小麦高一倍,口感粗糙一些,不过顶饱。” 萧甫山心下震惊,红薯的产量比土豆高这么多! 郑先不可置信地问道,“秦管事你确定是五六千斤,不是五六百斤?” 秦生笑道,“自然是五六千斤。” 郑先面露狂喜,他们西北土地贫瘠,就没出过亩产量过千的作物! 他一拍大腿,“有了这个,西北还担心什么粮食!” 卫沙县令在旁边补充道,“国公爷,这个红薯不但产量高,还很是香甜,下官能一顿能吃好几个,您让伙房煮着尝尝!” 一旁的祁山县令觉得自己受到了冷落,他忙说道,“鲜玉米煮起来也很好吃,清甜可口,国公爷您也让伙房煮了尝尝!” 萧甫山把匣子递给侍卫,“拿去伙房,都煮了。” 卫沙县令殷殷叮嘱道,“煮上两刻钟,红薯变得柔软用筷子能插透,就是熟了!” 祁山县令也不敢落后,叮嘱道,“不要把玉米和红薯一起煮,以免染了浊气!” 卫沙县令胡子撅了起来,“红薯又香又甜,怎么是浊气了?亩产一千斤的东西,黄大人莫要这般宝贝了。” 祁山县令回击道,“陈大人果真底气足了,不是当年求着祁山接济的时候了!玉米是粮食,可以磨面粉,又岂是红薯土豆可比的?” 卫沙县令捋着胡子得意道,“黄大人不知道吧?红薯和土豆也可以出淀粉的,据说做出来的粉条很是好吃!还有红薯条,我给你尝尝好了!” 他说着话,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拿了几根黄澄澄的红薯条,分发了下去。 第三百八十八章 心疼 萧甫山咬了一口,入口清甜,很有嚼劲,这个东西用来行军作粮食倒不错。急行军时不方便垒灶做饭,只能吃冷食,这个倒是很方便,又充饥。 他出声赞道,“味道不错,好东西!” 卫沙县令受了荣国公表扬,洋洋得意起来,山羊胡子撅上了天,“黄大人,怎么样?” 祁山县令不得不承认,这个红薯条很甜,冷着脸不吭声了。他们祁山县那么好的水土,怎就不如卫沙适合种红薯了! 分明是这老头子仗着年纪大脸皮厚,把这好处硬生生给抢了去! 萧甫山看着两个县令你来我往互不服气,问道,“是不是祁山种了玉米,卫沙种了红薯和土豆?” 卫沙县令拱手道,“国公爷英明,正是如此。秦管事带了侍奉田地的好手过来,说卫沙北部黄土丘陵沟壑阳光充足,适合种红薯,南部高寒阴湿适合种土豆,是比中原还适合种土豆的好地方,一年种两茬也没问题。” 祁山县令也拱手道,“国公爷,祁山气候是种植玉米的好地方,一亩地才用五六斤种子,就出一千多斤的粮食!” 小麦一亩地可是需要二十斤种子,才出五六百斤粮食! 萧甫山赞许地点点头,祁山县令方满意了。 萧甫山问道,“你们现在都已经大面积种植了,还是尚在尝试?” 卫沙县令得意道,“国公爷,卫沙县种了十五万亩土豆,十五万亩红薯,能种的地儿都种了!” 他是不会说,几月前秦生带着几大船的土豆和番薯来找他时,他是打死也不信能有这么高的产量,打死也不肯听他的把整个县的田地都贡献出来。直到秦生偷偷告诉他其中一个就是鼎鼎大名的土豆,他才同意种植。不过对下面的百姓却没这么说,一直瞒到了现在。原来是夫人要给国公爷惊喜啊! 夫人就是他们卫沙的再生父母!以后卫沙不再是贫困县,反而成了最富庶的县!以后出门头也能抬起来了,腰板也能挺起来了,再也不用点头哈腰仰人鼻息了!他的政绩考评也能达优了,当了二十多年县令,也该往上升一升了! 噢不对,他好不容易把卫沙治理好了,怎么能走了便宜别人?反正他也年纪大了,就在卫沙呆着养老好了,比出去汲汲营营舒坦多了! 待到了明年,再鼓励百姓开垦荒地,大家定然是干劲十足,抢着去干! 不管卫沙县令心理活动丰富,祁山县令禀道,“祁山种了十五万亩玉米,郑大人,你之前一直以为祁山种的是喂养的草,那就是玉米。” 当初秦生为了说服他大面积种玉米,押了一万两银子在他这里。说若是亩产量不过千斤,银子就不要了,他这才同意种植的。早知道产量真的这么高,他就多种些了! 他何曾这般被人抢过风头?还是被最穷酸的卫沙县令! 他很不开心! 秦生又补充道,“玉米种子用的少,祁山种了后还富余不少,剩下的便在其他几个州县种上了,总该也有五六十万亩。虽亩产量不如祁山高,不过八九百斤总是有的。” 郑先已经激动得失语,岂不是说,整个西北百姓今年都有粮食吃了!他张着嘴说不出话,直直看向萧甫山。 国公爷,你懂的! 萧甫山冷峻的脸上露出笑意,一向冰冷凌厉的眸子里灿若星辰,看呆了大帐里的几人。 小丫头还真是有本事啊,在他眼皮子底下不声不响做了这么大的事。 也就他家小丫头,能有这般大手笔,带着异世的大智慧,却不谋私利,心怀善念慈悲。难怪净空法师会为了她违背誓言,出手请来净严救治永青,难怪他会将传国玉玺那般轻巧地给了幼菫,任由她处置。 净空法师是看到了幼菫的前世来生吧?知道她会为大燕带来福祉? 萧甫山看向秦生,“这些种子是如何得来的?” 秦生觉得荣国公似乎柔和了许多,他身上没那么冷了!威压也没那么大了! 他恭谨回话道,“去年春天,东家听了国公夫人的话,派了几艘大船拉着瓷器出海寻找粮食种子。夫人画了玉米和红薯的样子,还有其他一些蔬菜的样子,大船几月前回来的,拉回来红薯和玉米。东家说,托夫人的福,瓷器赚了不少银子,其他从海外运回来的东西也赚了不少,这些种子就不收夫人银钱了。” 萧甫山清楚,这趟船跑了一年多才回来,定然是出去的很远,花费不菲。秦茂之这般做,应是要借此向他示好。 秦家商号家大业大,现在又有了皇商生意,眼红的人自然多,一个不慎整个家族倾覆也不过是瞬间之事。他们必须找一个强大的靠山才行,才能保住这庞大的财富。虽然幼菫与他们有合作,但只要萧甫山不开口,秦茂之就得不到他全力相护。之前几次接触,秦茂之也曾有过试探,不过他一直没有回应。 萧甫山问,“那土豆呢,朝廷没有给西北划拨土豆种子。” 秦生惋惜地叹了口气,“是夫人给了东家银两,让东家又从海外运回来两船,直接送到了卫沙县。只是这成本就比大燕买高多了!花了二十多万两银子。” 萧甫山蓦然想起三月份幼菫和秦茂之对账,有将近二十万的收益,她却还欠着秦茂之银子。他还疑惑她是做了什么,能花这么多银子出去。 估计是她从程缙那里得知土豆种子没有分到西北,就自己出银子重新从海外买的吧! 对账是三月初,那么她二月份就吩咐了秦茂之,那时他们成亲还不到一个月……自己当初对她还多有猜疑,觉得她对裴弘元旧情难忘。可她那时,却已经在全身心地为他打算,拿出全部身家做了这个安排! 萧甫山心口不受控制地抽痛了一下,心疼当时处在黑暗中的幼菫。她初到陌生环境,本就有些战战兢兢,在他这里受了委屈,又能与谁诉说?他恨不得替幼菫扇自己几巴掌。 他深吸了一口气,凝神听着秦生继续汇报。 第三百八十九章 赐官 秦生继续说道,“程大人给了小人几个种田的好手,提前几个月来西北寻找适合这三种作物的地方。红薯和玉米的习性,夫人也细细与小人说了,夫人说这些都是从净空法师那里得知的。我们把西北各州县都跑了一圈,最终选定了祁山县和卫沙县。幸好大船回来的及时,也寻到了红薯和玉米,赶上了今年种一茬。” 郑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国公爷,待下官见到夫人,一定给她磕三个响头!夫人是救了无数西北百姓的性命啊!” 每年西北不知要饿死多少百姓,尤其是冬季,饥寒交迫,熬不过去的百姓不知凡几。 卫沙县令和祁山县令难得的意见一致,异口同声道,“对对!” 两人对望了一眼,祁山县令抢先开口道,“到时下官也磕三个响头!” 卫沙县令傲娇道,“夫人对我们卫沙更好一些,我到时要磕九个响头!” 秦生和秦川满脸黑线,这是比起来磕头了吗?堂堂朝堂命官,好幼稚! 萧甫山眉目舒展,“两位管事劳苦功高,不知你们可愿在西北做官?本公可联系秦茂之,除了你们的奴籍。” 两人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惊喜道,“愿意!” 自然是愿意!从贱籍到官身,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当着奴才,有再多钱再体面有何用,子孙后代都是奴才。 而且他们是荣国公亲自提拔,更是面子十足! 萧甫山说道,“那便秦生任都护府户曹参军,主管西北辖区州县农桑谷事,从八品,秦川任粮草官,九品。” 两人闻言大喜,他们没想到居然有品级,而且都护府的八品官九品官,可比地方的官权利大,品级高! 两人扑通跪倒地上,高声道,“下官谢荣国公提拔之恩!” 东家说的对,果真为夫人做事,回报超乎想象! 待见了夫人,一定要给他多磕几个响头,至少十个! 侍卫端了煮好的红薯土豆和玉米进来,热气腾腾,空气中弥漫着清甜。 萧甫山先拿一块红薯吃了,软糯香甜,幼菫一向喜甜食,她应该爱吃这个。钟安平还有几日就到了,待他回京城时,可以让他装几车回去,放在府里慢慢吃。 他又掰了一块玉米,清甜可口,可惜鲜玉米保存不住,不能带回去给幼菫吃了。不过可以带些干玉米回去做种子,在院子里种上一些,想吃的时候随时掰来吃。 萧甫山让侍卫把东西都分发下去,“你们都尝尝,今年冬天我们就靠它们过冬了。” 一时间,营帐里都是赞叹声,两个县令互相吹捧了一番,不过打从心底里还是觉得自家种出来的东西更好吃。 萧西兴冲冲进了大将军营帐,发现营帐里一片其乐融融,大家都在吃东西。 他拱手道,“国公爷,拉粮食的船回来了!” 萧甫山摆手让众人下去,只郑先留下。 萧西乐呵呵道,“国公爷,装了差不多二十万担粮食,够大军吃一个月的了。” 萧甫山点点头,“成州倒是仓廪充盈,现在可是还未到新粮入库的时候。” 萧西见郑先一派淡定,觉得很奇怪,这可比预想的要好,郑先常常是见了粮食跟见了亲人一般。 他问郑先,“郑大人不高兴?在都护府没寻到你,粮食都送到粮仓了。” 开心得跳起来啊!这才是你的本色! 郑先暗道,咱不缺粮食了啊,有底气没办法,这点粮食看不在眼里。 他拱手笑道,“辛苦萧将军了,想必仓曹官员能安排妥当。” 没有人与自己共振,萧西心底的开心淡了许多,总觉得他们挺高兴,却不是因为自己的消息高兴。 那好吧,我再说个高兴的。 萧西又说道,“国公爷,我们把成州知府的私库给搬回来了,卑职清点了,有现银二十二万两,黄金一万两千两,珠宝玉器无数。咱损失的粮食,抵回来还富余的多!” 郑先终于露出一个发内内心的笑,“萧将军好样的!回头请你喝酒,吃羊肉!” 萧西淡淡一笑,“郑大人客气。” 萧西脸色严肃起来,正色道,“国公爷,这私库不是卑职发现的,有两个黑衣人给我送的信。” 他从怀中拿出一张信笺纸呈了上去。 萧甫山看了看笔迹,很显然是刻意隐藏了,字迹潦草却笔力雄厚,不是一般习武之人能写的出来的。 萧甫山问道,“他身形如何?” “两人都是高大消瘦,身手都不弱。哦对了,成州知府死了,应是被他们杀的。” 萧甫山眸光微动,问道,“你们是哪一日到的成州?” “八月三十。” “八月三十,信报说那晚犒赏三军的队伍刚好歇在成州城外的驿站。” 萧西问道,“国公爷是怀疑忠勇王世子?这么一说,那身形是有些像。可他为何这般好心要帮咱呢?” 萧甫山微眯着眼,眸光幽深,他现在有些看不懂裴弘元,不知他打了什么主意。裴弘元最近收敛了许多,但对他的敌意似乎并未减少。 他明白,他们是敌非友。 他淡淡说道,“怕是因为他自己拿不走,又不想便宜了成州知府。你也不必念他的好。” 萧西拱手道,“是!” 他就假装没听出来国公爷话里的酸意好了。 “报!” 门口卫兵掀开帐帘,一个士兵风尘仆仆进来,拱手道,“国公爷,卫将军从桃州送来的战报。” 萧甫山接了战报,脸色冷凝起来。 卫襄和吴将军一路占领了善州,叠州,桃州,起初在善州时还有抵抗,杀了几万吐蕃军。可过了善州几乎未曾遇到抵抗,只杀了几千州府驻军。剩余的十几万吐蕃军化整为零躲到山林中去了,根本没有与他们正面作战。 那片山地延绵不断,地形复杂,无人居住,也从没有人到过深处。 西北军进入山林追击,还中了他们埋伏,丝毫没有优势可言。 估计其他州也是这种情形。 很显然他们是得了赛德指令,要么是事先拟定,要么是有探子化作平民混了进来,去给他们报了信。 赛德率领的大军自从清泉城退败到廊庭,就没有再进攻过,也不来营救被困在清泉关内的二十万吐蕃军。 他们这般避而不战是在等什么?等他们断粮?赛德这般狡诈,应该也探到了他们不缺粮草,不会将希望寄托在他们断粮上。 第三百九十章 丰收 西北进了九月便冷了起来,早晚需要穿袄子才行,整个卫沙县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田地里粮食到了丰收的时候,卫沙县的百姓每家每户都种了十几二十亩红薯或土豆,自己根本忙不过来。秦生组织临近县的百姓到卫沙帮工,用红薯和土豆作酬劳。 卫沙县种了高产的宝贝的消息,早在周边州县传开,外县的农人蜂拥而至,除了赚取粮食,还要见识一番到底传闻是不是夸大其词。 当他们看到每一棵不起眼的植株下面,都是沉甸甸的累累硕果,简直不敢想象自己的眼睛! 卫沙县令派人去每个村地头收税赋,按之前说好了的,每户第一年交四成,次年开始三成。即便交了赋税,每亩地还有两三千斤余粮,足够他们一年食用了,还可以卖出去一部分换取银钱。他们不必再出去乞讨,不必卖儿鬻女,不必终年生活在绝望中。 卫沙县的百姓们喜极而泣,他们世代熬在这片贫瘠的土地,终日想的是如何活下去。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可以过这种日子,可以吃饱饭,可以有更好的生活。 他们从征收税赋的小吏口中听说,这些种子都是荣国公夫人掏空了自己的嫁妆银子从遥远的海外买来的,至少得花好几十万两银子。 百姓们目瞪口呆,他们大多数人,连一两银子都没见过,他们出去干活只能赚几个铜板的微薄酬劳。几十万两银子,对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无法想象的金额。 夫人居然为了毫不相干的他们,倾其所有!即便他们多缴纳了一成的赋税用来抵种子费用,又怎么可能还得清夫人的花费,怎么还得清夫人的恩情? “荣国公夫人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呐!” “夫人就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淳朴的百姓在地头朝着京城的方向,虔诚叩头。 其他种了玉米的州县,百姓们也是欣喜若狂,两倍于往年的粮食,足够他们熬过寒冬了! 安西都护府粮仓很大,院子也很大,但历年来大多粮仓都空着,今年却是不够用了。秦生事先在院子里挖了一个个的地窖,用来储存红薯和土豆。 院子里竖起一根根大柱子,剥了皮的玉米编成辫子转圈挂了上去,金灿灿的煞是好看。 安西都护府的粮仓常年空着,从来没有这么充盈过。 西北军将士和老百姓的心都彻底踏实了下来,每日饭桌上总会有一盆煮红薯,吃的人身心暖和。 军营里的将士们,借用篝火烤着红薯土豆,就着食物的香甜,谈论最多的便是国公夫人的壮举。 “我看国公爷比以前和气了不少,听说他还笑过呢。” “那是,娶了夫人这么好的媳妇,能不笑吗?” “听捷报兵说,夫人长的跟九天仙女一般好看,人也和气,还赏了他从没见过的好酒好菜。” “国公爷这般威武不凡,也就夫人这等九天仙女能配上他了!” …… “报……西北军已占领谷州!” “报……西北军已占领宕州!” “报……西北军已占领松州!” 捷报不断传来,不过一个多月,清泉关以南的六个州全部被西北军攻占。 也就是说大燕西部边疆整体往西移了一百多里,以后吐蕃若想进入大燕,只能通过清泉关这一条道。清泉关以南西部是无边无际的山地,吐蕃想从那里进来,难于上青天!这样一来,西北军防守的压力就大大减弱了。 整个西北形势一片大好,士气大振,只等着与赛德最后一战! 只是萧甫山并未因此多高兴,终日对着舆图和沙盘沉思,不时外出查看地形,一去便是数日。 吐蕃十几万大军藏入山林,如在瓮中,赛德定不会弃之不顾。 吐蕃在等一个契机,他也在等一个契机。 -- 郑先这几日都是乐呵呵的。 夫人居然给他们大军做了棉衣棉靴,外搭配一件羽绒坎肩!这第一批做好的已经运过来了,整整一大船! 天爷啊,夫人家里啥条件啊,到底有多少银子,光棉衣不够,还要加件坎肩? 我们都护府得想法子赚银子才行,怎么能老让夫人掏银子!等赚了银子,一定把夫人花的连本带利地还上! 郑先大脑高速运转着,想着西北有什么能赚钱的营生。 探子来报,“大人,京城来的官员已经到凉州了,不过没有进城,直接绕去了驻军大营。” 郑先冷哼了声,“你不待见我,我还不待见你呢!” 裴弘元一行在路上并不顺利,遭遇了山崩堵路,又遭遇了大雪封路,一直到九月下旬,终于到达凉州。 才是九月下旬,居然有的地方就下雪了。裴弘元很庆幸听了幼菫的建议,让随扈人员都多带了棉衣。今年气候似乎有些异常。 凉州只有几千驻军,成了内城。大燕边疆已经整体向西推进了一百多里。 钟安平赞叹道,“也就荣国公有此本事了!” 裴弘元脸色晦暗,萧甫山实力之强大,超乎他的想象,开疆拓土的大功劳,。他看了眼马车上整齐码放的御酒,说道,“去都护府!” 他们一行两百余人,堂而皇之地住进了都护府。 裴弘元反客为主坐在主位,双手扶膝,看着坐在下面敢怒不敢言的郑先。 “你就是郑先?” 郑先官居二品,品级比裴弘元的四品侍郎高出不少,可裴弘元身负皇命,又有忠勇王世子的身份,他也不得不低头。 郑先说道,“在下正是郑先。” 裴弘元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淡淡说道,“听闻你们有六艘运粮的大船沉了,看来你的本事不过尔尔。” 郑先说道,“此事是在下失职,让裴大人见笑了。” 自己这个位置是荣国公力保得来的,当初裴弘元可是想举荐连成的,他看自己不顺眼也属正常。 裴弘元不客气说道,“是很见笑。你打的可不仅仅是自己的脸,还有荣国公的脸。” 郑先脸色难看,端起茶盏喝茶,来舒缓心头的怒气。 裴弘元也喝了口茶,喝完却皱起了眉头,“你们安西都护府穷的连好茶都买不起了?” 郑先冷冷说道,“裴大人将就喝吧,西北人本就和戈壁上的砂子一般粗粝,苦茶,苦菜,青稞酒,都是真性情。” 裴弘元没再挖苦他,又端起茶盏喝了起来。 他品咂了一番,说道,“那今晚就吃炖羊肉,苦菜,青稞酒,我也品品西北人的真性情。” 第三百九十一章 杀无赦 从下午一直到傍晚,郑先没有一刻闲着,被裴弘元指使得团团转。他虽恨的牙痒痒,却也不能奈他如何。 晚膳除了大盆羊肉,苦茶,苦菜,青稞酒,还有一盆煮红薯和煮玉米。 钟安平指着奋力的红薯和玉米问道,“郑大人,这是什么?” 郑先对钟安平印象很好,能帮着夫人带东西给国公爷,定然是夫人信得过的! 他笑道,“是国公夫人引进的红薯和玉米,钟大人尝尝。” 钟安平闻言笑了起来,“大嫂还有这本事?” 他拿起一个玉米啃了一口,连连赞叹,“好东西啊!” 又吃了一口红薯,“好吃,好吃!大嫂对荣国公可真是贴心,粮食跟着人过来了!” 看着裴弘元脸色阴沉下来,钟安平觉得偶尔让他变变脸色还是挺好玩的。小小年纪,总是一潭死水般,太无趣了!不知道他生起气来是什么样子?高兴起来又是什么样子? 郑先笑道,“夫人对国公爷那真是没的说,引进这些东西可把夫人的家底都掏空了。其他做的事可多着呢,一时半会都说不完。” 钟安平笑呵呵道,“不着急,慢慢说。” 郑先就着青稞酒,给他们讲起了夫人为国公爷做的事情,事无巨细,描述得让人犹如亲临其境,似乎能看到荣国公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 钟安平喝着酒,听的津津有味,不时捧两句哏。 裴弘元拿起一个玉米斯条慢理吃着,眸光冰冷幽沉,默不作声。 郑见裴弘元面色不虞,心里便舒坦了许多。 裴弘元喝了一口青稞酒,酒似乎也是苦的,让人周身苦涩。 “陆辛!” 陆辛从门外进来,“世子爷。” 裴弘元冰冷说道,“去马车上卸一坛御酒,让郑大人派人给荣国公送去,让他先感沐一下皇恩。” 陆辛脸色一凛,世子爷真要对荣国公下手! 钟安平听故事正听的起劲呢,便说道,“军功还未核实,裴大人何必差这一日。不若等我明日去清泉走一趟,届时一并封赏便是。” 裴弘元淡淡说道,“疆域都扩了一百多里了,钟大人还有什么疑问吗?无论如何,荣国公都担的上这一坛御酒。” 裴弘元抬头看向陆辛,眼神凌厉起来,“还不去?” 陆辛垂下眸子拱手道,“是!” 郑先感觉这位忠勇王世子阴晴不定,却不知他为何又来这一出。 陆辛搬了酒坛过来,五十斤的大酒坛往地上一放,便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裴弘元淡淡看了眼起身要走的郑先,说道,“这是我给荣国公的大礼,让他别辜负了。” 郑先说道,“两位大人慢用,御酒珍贵,我还是亲自送去清泉城为好。” 钟安平拿着一个玉米起了身,“我陪你一起去,正好把大嫂给他的东西捎过去!” 裴弘元说道,“钟大人坐下来喝酒吧,今日休息不好,明日哪还有精力去核实军功?” 郑先也无意让钟安平一同前往,大半夜的自己还要费心照应他,“裴大人言之有理。钟大人还是先好好歇息吧。” 客随主便,钟安平不好强求,最终坐了下来。 郑先一手抓起酒坛,出了房门。 -- 夜色浓厚,黎明之前,正是最黑暗的时候。 凉州已经进入初冬,朔风带着戈壁滩独有的粗粝,凄厉地呜咽着。 凉州城外突然传来隆隆的马蹄声,腾卷起的风沙带着着腾腾杀气,向凉州城内席卷而来。 城墙上的守城士兵遥遥便感受到了杀气,大吼一声,“戒备!” 弓箭手吩咐拉满弓箭,对准来人。 上千铁骑瞬间飞驰而至,为首的正是郑先,扬起手中令牌厉声喊道,“本官乃都护府都护郑先,开城门!” 尘埃落定,城门校尉这才看清郑先的面貌,还有他身后跟着的上千西北军精锐,个个身披战甲,手执兵锐,寒气森然。 他们从未见过郑都护如此愤怒,似乎要将人生撕了一半。 城门校尉不敢怠慢,高声喊道,“开城门!” 厚重的城门咣咣打开,只开了一个缝的功夫,铁骑如魅影般飞驰而入,带着凛冽的寒气。 没过多久,城门口便归于沉寂。 守城士兵面露异色,“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校尉看着铁骑朝都护府方向而去,面色凝重,“这么多兵马进城,事情怕是小不了。” 寒风透过窗扇的缝隙,直往屋里钻,发出尖锐的呼哨声。 裴弘元坐在窗前,藏青锦袍外面套了一件鸦青色羽绒服,气质高华冷厉,慢慢酌着青稞酒。 他已经喝了一整夜。 陆辛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着裴弘元的侧影。 世子即便是在寒冬,也只是穿两层单衣,现在的这点冷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他穿上这羽绒服,只是因为它是出自彩绫阁吧。 他终归还是走不出来。 荣国公今夜若是丧了命,还不知要掀起如何的惊涛骇浪。 院子里传来喧哗声,和刀兵相接的声音。 “从京城来的人,一个不落,全部给我绑起来,反抗者杀无赦!” 狠戾的命令声从外面传了进来。 陆辛心底一沉,手中长剑拔了出来,终究是出事了! 他低声道,“世子!” 裴弘元泰然自若地喝着酒,脸上波澜不惊,“我是钦差大臣,他们不会把我怎样。” 这些兵蛮子可不会管这些! 陆辛打开了房门,院子里已经涌进来几十个精兵,个个杀红了眼,抡着刀便往人身上砍,丝毫不作防守。在他们的野蛮攻势下,守在院里的王府侍卫,已经死伤了几人。 陆辛勃然变色,高声喊道,“郑大人这是何意?世子可是皇上亲封的钦差大臣,代表皇上来犒赏三军的!对世子不敬,便是对皇上不敬!” 郑先持刀大步冲到陆辛跟前,恶狠狠道,“犒赏三军?笑话!他是来要国公爷命的吧!” 陆辛冷声道,“郑大人此话怎讲?” 郑先一把抓起他的衣襟,咬牙切齿道,“荣国公喝了御酒,当场身亡,你还要在这里装蒜不成!” 陆辛脸色一凛,“荣国公死了?怎么会!” 郑先眸子赤红,“现在就去打开一坛御酒,你来喝一碗试试!” 第三百九十二章 确认 郑先一把推开他,冲进了房门,长刀铮然指向端坐着的裴弘元,“裴弘元,你们是别想活命了!” 裴弘元淡淡看着他,“郑大人去看看御酒封口,封泥上的工部大印和礼部封条可都在,我又如何做的了手脚呢?” 郑先冷声道,“连开几坛御酒都有毒,除了你这个工部侍郎,钦差大臣,还有谁能做的到?你想做手脚,自然是会做的毫无破绽。有什么话,你留着与皇上说吧!” 房内冲进来两个人,正是萧西和萧二十。 萧西和萧二十二话不说,持刀就冲上去与裴弘元厮打起来,步步杀招。裴弘元也毫不客气,招招狠辣,只是以一对二,勉力支撑。 陆辛长叹了一声,冲进来缠住了萧二十。 萧西和裴弘元武功不相上下,一时打得难解难分,让人心惊胆战。一个不慎便是你死我亡! 郑先在旁边喊道,“萧将军,他是钦差大臣,若是杀了他你也难活命,还是将他羁押回京让皇上定夺!人证物证俱在,他定然活不了的!” 萧西睚眦欲裂,一边出招一边吼道,“我便豁出去我这条性命,也要为国公爷报仇!他是别想活过今日!” 郑先又喊道,“现在西北军群龙无首,你手持大将军令牌,除了你还有谁能稳定大局?” 萧西收了攻势,凄厉长啸了一声,退出战局。 裴弘元长剑背在身后,审视地看着萧西。之前他一直被仇恨撑着,生机勃勃。如今没了发泄情绪的去处,整个人便颓了下来,丢了魂儿一般坐在地上,铮铮男儿,涕泗横流,哭的甚为难看。 萧二十的情形比萧西也好不到哪里去,蹲在地上抱着腰刀嚎啕大哭着,跟个孩子一般。 裴弘元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萧甫山真的死了? 自己还是高估了他! 他死了也好,他早就该死,自己也算得偿所愿。幼菫即便是难过一阵子,毕竟与他相处的日子短,总有忘记他的时候。 “出了什么事?” 钟安平睡眼惺忪地进来了,他昨晚喝的有些多,睡得很沉。他和裴弘元住同一个院子,到现在才被打斗声吵醒。 忠勇王府和国公府之间就没消停过,到了凉州了还能打起来。 他看着地上的萧西和萧二十眼珠子快掉出来了,“萧将军,你这是怎么了?” 萧西大手抹了一把脸,冰冷看向钟安平,“钟大人,按你和国公爷的交情,昨晚应该去清泉镇与他一叙,你怎么躲在都护府了?” 钟安平感觉到了浓浓的敌意,解释道,“我是怕大晚上的给郑大人添麻烦,毕竟我是朝廷派过来的,出行都要作各种安排。萧将军,到底出了什么事?” 萧西吼道,“御酒里加了砒霜,国公爷喝了一整碗,当场身亡!” 钟安平身子一个趔趄,脸色苍白,他抓住萧西,“你说什么?荣国公死了?” 萧西冷笑,“大人不必装了。这不都是你们意料之中之事吗?” 钟安平蓦然看向裴弘元,目光凌厉,“裴大人,是你动的手脚?” 裴弘元淡淡说道,“多说无益,待回了京城,我自然能查出真凶来。” 钟安平想去抓他的衣襟,却被他轻巧闪开,钟安平低声吼道,“若是你查不出真凶以证清白,我英国公府绝不会放过你!我父亲三朝元老,在皇上面前总有几分面子!” 裴弘元冷笑了下,没有说话。 英国公府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钟安平颓然坐到了地上,目光呆滞。他怎么会觉得裴弘元是好人,怎么会觉得他是个好相处的? 郑先对裴弘元说道,“裴大人,不要逼我们来硬的,你还是先去州府大牢里待些日子吧!待西北大局稳定,便送你们回京城!” 裴弘元淡淡说道,“眼见为实,我总得去看一眼,他若真死了,我配合你便是。” 萧西拎着拳头冲了上来,“混账!” 裴弘元抬手臂格挡,两人又厮打了起来。 郑先说道,“萧将军,便让他去看,除了兵部的,其他人都先押进大牢!” 此时已是天亮,勤劳的凉州人早早起了床,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男人们都涌去了粮仓,帮着晾晒红薯,把土豆碾成浆制作淀粉。听说秦大人说淀粉可以用来制作粉条,也需要他们来做,他们今年整个冬季活计都不会断。 女人们则三五成群约到一起织袜子织帽子,这些劳作都可以给他们带来粮食回报。 孩子们则要趁着寒冬没有真正到来,多去捡些煤渣回来,以备冬日取暖。凉州附近有煤矿,官府仁慈,允许百姓们在那里捡碎煤渣。 人们日子充满了希望,脸上带着安然的笑意,还有对大将军和都护府的感恩。 街上突然骚动起来,几百人的西北军士兵出现在街头,押着一两百人往州府大牢而去。被押送的人,其中不乏身着官袍的官老爷。 还有十几具尸体被担架抬着,夹杂其中。 一下子抓了这么多人,还出动了军队,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百姓们窃窃私语,在士兵目光凌厉扫视过来的时候,又噤了声。 郑先,萧西,裴弘元,钟安平,他们则是骑马直奔清泉城,身后跟着几百骑兵,裴弘元却是没有带任何侍卫。 清泉城外的驻军似乎还不知情形,警戒练兵,井然有序。 郑先带着他们进了城,径直去了县衙。 县衙后面是内宅,在一个大厅正中央摆着一个柏木棺柩,虽天气已冷,周边依然是摆了几个冰盆。 萧九萧十披麻戴孝,跪在前面烧着烧纸。 裴弘元也不言语,上前就去推棺柩的盖子。 萧九萧十一跃而起,飞身攻向裴弘元。 萧九萧十武功都不弱,二人联手,又是拼尽了全力,裴弘元一时无法脱身,不能靠近棺柩一步。 郑先说道,“萧将军,还是你来开棺吧。” 萧西肃沉着脸,对萧九萧十说道,“老九老十,住手吧。” 萧九萧十停了手,嘴里咿咿呀呀的,愤怒地打着手势。 原来他们俩都是哑巴。 萧西解释安抚了几句,两人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走到棺柩旁,痛苦地闭了闭眼,手掌用力缓缓推开棺盖。 棺盖打开一半,裴弘元走上前。 第三百九十三章 烟雾弹 里面躺着的正是萧甫山,身着戎装,双目紧闭,脸色青灰,裴弘元手指探在他脖颈动脉上,丝毫没有搏动。 裴弘元收了手,紧紧攥成拳,薄唇紧抿,脸色晦暗不明。 钟安平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地上,喃喃道,“萧兄,你不是很厉害吗,天下无人能敌,怎么能死了?” “昨晚我该过来,说不定就能看出御酒有毒,你也不会死了……是我无用,我该死!” …… 钟安平哭的不能自已,萧甫山从小与他一起长大,待他如兄如父,情意比亲兄弟还要深几分。如今却阴阳两隔!在他心目中,萧甫山无所不能,谁也不能奈他如何。怎么就这么轻易死了呢? 可事实就在面前,他最后的一丝侥幸都没有了! 裴弘元沉脸出了院子,一直到进了州府大牢,都未曾说一句话。 从大牢出来,回了都护府,萧西双目赤红,“郑大人,得把国公爷送回京城入土为安才行。” 郑先沉声说道,“为免动摇军心,秘不发丧。” 那么棺柩只能那么放着,即便天气渐冷,时间久了,国公爷他…… 萧西一拳捶在墙上,手上顿时鲜血直流,嘶吼道,“苍天无眼!” -- 连续几日未见荣国公的身影,只萧西在大将军营帐代为理事,郑先在旁相佐。日子久了,便生出了猜疑。 将官们每次问郑先荣国公去向,都被以“事关重大无可奉告”挡回。 联想到犒赏三军的一众官员仆从,到了凉州次日就被下了大牢,还死伤了那么多人,有人便产生了联想。荣国公也是那日之后没再露面的。 忠勇王世子地位尊崇,又是钦差大臣,怎么就能轻易下了大牢?弄不好郑先是要被杀头的!那得多大的事才会让他这般有底气,把裴弘元关押起来? 而且也有人看到,军医半夜急匆匆进过大将军营帐,之后军医也未曾再现身过。 互相佐证的信息越来越多,有的人几乎可以肯定,荣国公出事了。 与此同时,凉州城里的猜测也越来越多,都护府里仆妇杂役众多,那一夜那般大的动静,许多人都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 人多嘴杂,消息慢慢便传到了都护府外面。 整座城市暗暗涌动着不安。 暗藏在凉州城各个角落的暗探,也悄悄地离开凉州,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 清泉城外大将军营帐,萧西端坐几案前,面无表情,看着各州发来的战报。 “报!” 一声急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郑先脸色一凛,慌忙去打开掀开帘子。 便见一士兵从外面冲了进来,拱手道,“萧将军,吐蕃大军往清泉方向杀来,十五万全为骑兵,一路疾驰不作停留。先头部队预计现在距离不足八十里了!” 萧西拳头重重砸在几案上,恶狠狠道,“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吐蕃军聪明了许多,在过山谷时,会先投掷稻草团,再射火箭点燃,以防地底埋有炸药。 是以过了廊庭大草原之后,在进入山地地段时,大军行军速度便慢了下来。 赛德屡战屡败,眼中压制着怒火。如今吐蕃近二十万大军被圈在清泉关内,西北军各地驻军围而剿之,若无援军相救,待他们粮草断绝,绝无生还可能。 清泉是咽喉要塞,若这里被截断,东部一百多里阔,绵延两千里数个州县他都无法派兵援助。若想打开局面,必须重新攻占清泉。 御酒虽然没有毒死整个大军,可也让萧甫山丧命。 西北军将领想隐瞒压下萧甫山已经身亡的消息,自己大费周章做了这些,怎么可能让他如愿!探子在清泉凉州等地四处散布消息,西北已经是无人不知,如今西北军军心不稳,正是他大举进攻的大好时机。 如今清泉只有两万守军,群龙无首,吐蕃十五万大军一鼓作气强攻拿下,把失去的城池一一收回! 大军一路前行并未遇到阻碍,也未发现炸药,可就在前军即将出谷进入平阔地的时候,突然有几颗炸药扔了下来。 吐蕃人对炸药心有余悸,可这些炸药爆炸后却没有多大的人员伤亡,只是散发出浓烈的烟雾。 就在吐蕃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突然眼睛生痛不能视物,喉咙剧痛,呼吸困难,疼痛难忍之下,有人摔下了马,发出痛苦的呻、吟。不一会功夫,便个个七窍流血,很是恐怖。 战马也似乎看不见一般,焦躁痛苦地嘶鸣,到处乱窜,前军顿时乱成一团,与此同时,最后面的大军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形,中间的兵马发现不对想冲出去,却被两头被疯癫的战马堵着,举步艰难。 此时已有五万多骑兵进入山谷! 他们又一次被瓮中捉鳖! 两侧山上不停地有烟雾弹和炸弹扔了下来,烟雾中的砒霜让大军完全失去了战力,被无情屠杀。 炸弹扔完了,便是箭弩射杀,不过半日,五万多吐蕃大军只有几千人马冲出了山谷,得以逃出生天。 赛德脸色已是阴沉如滴墨,眼中是熊熊的烈火,似要把整座山焚尽。 他高声吼道,“弓箭手,上火箭,射向山顶!” 西北军既然手中有炸药,自然是最怕火的。 火箭密集向山上射去,山顶传来阵阵轰隆巨响,吐蕃军一片欢呼! 陈将军高声喊道,“所有炸药,都扔下山!快!” “所有炸药,都扔下山!” …… 一篓篓的黑色炸药被扔下了山谷,炸药在山谷中间散落。火箭对山上的射击不再起作用。 吐蕃的火箭又射向山谷中,爆炸声顿时此起彼伏,山谷中残存的吐蕃伤兵随之灰飞烟灭。 炸药为他们开了路,吐蕃军一路顺利前行,此时山顶的箭弩射杀已经弱了下来,山上埋伏的西北军似乎没有了阻拦之意。 陈将军看着大军隆隆而过,冷声笑道,“灭了差不多五万,咱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他身旁的士官满脸遗憾,“咱还有箭矢,应该再射杀他们一些。” 陈将军拍了下他的脑袋笑道,“憨货,咱就三千人,没了炸药怎么跟他们拼?他们想硬攻上山,咱能挡得住?” 士官摸着头嘿嘿笑了起来,“他们要是能再多进来一些人就好了,可惜了那些炸药。” “萧将军给的任务是三万,别贪心了!总得让其他弟兄过把瘾!” 出了山谷,剩余的十万吐蕃骑兵很快整合完毕,向清泉城奔驰而去。 第三百九十四章 大胜 清泉城外三十里处修了城墙,东西延绵几十里,连接两边的山脉,便是清泉关。以前这道城墙是吐蕃的一道屏障,现在却成了他们的阻碍。 萧西和郑先站在城墙上,俯视着下面蜂拥而至的的吐蕃大军。 大军在距离城墙两百米的位置停下了,一排排黑森森的盾牌摆在阵前,作为大军的屏障。 投石车投掷炸药的有效距离是两百米,炸药此时是无效的。这个距离只有强弩能达到,强弩的距离能到五六百米以上。 吐蕃大军用蹩脚的汉话喊着,“萧甫山已死,赶紧投降吧!” 萧西高声喊道,“将士们,不要听他们妖言惑众,扰乱军心,国公爷活的好好的!” 赛德在大军的最后面,鹰隼一般的眼睛盯着远处的城墙,“强弩手上!” 战鼓隆隆响了起来,婴儿手臂粗一米多长的的强弩带着破空的清啸,如蝗虫般密密麻麻飞向城墙,铮铮钉到城墙上。 萧西冷声下令,“强弩手,点火!” “强弩手,点火!” 随着军令被高声穿下去,一簇簇带着烈烈火球的箭弩倾斜而下,直直飞向吐蕃大军的中心。 火球落地,地上倏然噼啪窜起高高的火苗,带着刺鼻的硝烟,以大火燎原之势蔓延整个战场。 赛德顿时感觉不妙,地上分明是有硫磺和硝石粉末!而且,有砒霜! 他嘶吼道,“后撤!” 大军此时已经一片混乱哀嚎,士兵们纷纷捂着眼跌落马下,被战马践踏,一片凄厉哀嚎。 城墙上,萧西冷冷看着,你们也来尝尝砒霜的滋味吧! 清泉关外宽阔,漫山遍野的吐蕃大军溃不成军仓皇而逃,不过片刻功夫,便又折损了三四万人马。 就在此时,清泉关城门打开,数不清的大军从关内冲了出来,高声嘶吼着向前冲去。 吐蕃人连番两次遭受重创,自信心大受打击,已无心恋战,战力大打折扣。他们本勇猛善战,此时全完全发挥不出来,在短兵相接中,丝毫没有占到便宜。 赛德看着从城内出来的西北军,目测至少六万人!不是只有两万吗?去往桃州善州的大军居然悄悄回撤了几万! 自己这次是突然袭击,对方竟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他目光倏地一寒,在大军中四处逡巡扫视,领军的是卫襄,之前交手过多次。城墙上的将领虽离得远,但从身形气势上,他能感觉出来不是萧甫山。 他居然有种感觉,萧甫山还活着! 别的将军怎会有此大局观,如此诡谲! 厮杀一直进行到傍晚,残阳染了血色,大地一片血红。 西北军越战越勇,个个杀红了眼,手中长刀砍杀着,浑身染血。国公爷生死未明,这笔账便算在吐蕃人头上了! 吐蕃军边打边退,一路退到了山谷,又被山顶埋伏的陈将军他们射杀了不少,待他们退出山谷,大军只剩下三万! 与此同时,远在桃州等地山林中的吐蕃军,也遭遇了重创。 吐蕃军一直在山林边缘活动,不时出来侵扰一下西北军,寻找食物水源。更深处的山林,他们需要翻越雪山,漫漫荒山,天寒地冻,若是走不出去便只有死路一条。 西北军利用孔明灯和强弩往山林中投掷烟雾弹,剧毒烟雾在山林中弥漫,越来越浓,他们若不出山林,更是只有死路一条。 出去拼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在他们出山林的那一瞬,便被无情射杀。 如此几日,藏在山林中的吐蕃军便被消灭殆尽。 这场惊心动魄的大战,以西北军的绝对胜利而告终,清泉关以东,彻彻底底成了大燕的疆土。 战场上的污血,渗透到了黄土中,又被厚可及膝的大雪掩埋,再也看不到痕迹。 -- 刚进入十月,大西北的寒冬便真真正正地到来了,冰天雪地,寒风如刀。 吴将军带着剩余的四万大军,冒着暴风雪,从桃州赶回了清泉。 “这鬼天气,若不是夫人给送来的羽绒坎肩,老子就冻死在路上了!”他笑哈哈地叫骂着,一边跟着郑先往营房里走。 “羽绒坎肩你穿了没,轻便又暖和,还不妨碍活动手脚,好东西!” 中原送来的棉衣只到了各十几万件,将士们便有的要棉衣有的要坎肩,先分发了一下应急,优先在外行军作战的。 吴将军得了棉衣和棉裤,他没要分给了下面的小兵,旧棉衣里穿上这个胖乎乎的羽绒坎肩,暖和得手脚发热! 郑先皱眉看着铅黑色的天空,鹅毛大雪就跟下不完一般,忧心地叹了口气,“今年冷得不寻常。” 吴将军不以为意,“有羊绒袜,羊绒帽子,羊皮手套,又有厚实的棉衣,往年哪有这么暖和过?再冷也不怕,又不是娇滴滴的娘们!” 他满意地看着一排排新营房,从攻占了清泉,国公爷就安排士兵和百姓一起修建营房,加固城墙,是要将这里作为大燕的新屏障。 吴将军继续说道,“再说了,吐蕃还剩下不到十万残兵败将,不足为虑,咱就安心在营房里呆着烤火行了!煮着马肉,烤着红薯,我在路上想想就觉得美!” 郑先说道,“吴将军和众位将士辛苦,我已经安排伙房炖上了马肉,煮上了红薯,都管够!” 吐蕃军受伤的马不计其数,西北军把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处理了当做食物储藏起来。清泉城和附近州县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每家每户都分到几十斤马肉,大军依然大有富余。 吴将军豪爽笑着,“好,我要好好和国公爷喝几杯!国公爷真有本事,制出烟雾弹这么个好东西,还想出诈死的主意,那些傻子居然也信了!” 吴将军对外面的传闻嗤之以鼻,国公爷之前就悄悄潜回凉州,骗了赛德一次,这次他居然还上当! 赛德二十万大军只要在廊庭呆着,城墙坚固,西北军一时半会可不能耐他们如何! 郑先欲言又止。 吴将军已经大踏步走到大将军营房前,一把推开了门,粗着嗓门道,“国公爷!末将回来了!” 第三百九十五章 大牢 营房内正座上端坐着的是萧西。 吴将军左右看了看,只卫襄和钟安平在,“萧将军,国公爷呢?那个位子你可不能坐!即便你是国公爷的亲信也不行!” 萧西起了身,倒了一碗热奶茶递给他,“吴将军喝奶茶暖暖身子。” 吴将军接了碗一饮而尽,大喇喇地坐下,舒坦地叹了口气,“可没这么享福过!” 他眼神一转,笑呵呵跟卫襄说,“哎老卫,这里我守着就行了,你还是回凉州去,大嫂还在家等你呐。” 卫襄沉着脸喝茶,听着外面呼啸的寒风,过了许久才说道,“吐蕃尚未退兵,我怎能心安理得回去享福。” 吴将军最是不耐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有国公爷和我呢,你担心个什么劲!国公爷呢?” 见萧西又坐回了正座,吴将军很不高兴,一会得让国公爷好好教训一番他! “哎问你们呢,国公爷呢?”吴将军又问了一遍,有些不耐烦起来。 没人回答。 萧西和钟安平慢慢喝着茶,卫襄拿着铁钳拨弄着炉子上烤着的红薯,郑先看着窗外的风雪,四个人都不说话,营房里一时间安静异常。 饶是吴将军神经大条,此时发发现了事情不对。 他霍然站了起来,大步走到卫襄跟前,虎目圆瞪,“卫将军,国公爷去哪里了?” 卫襄放下铁钳,沉声说道,“吴将军,你先冷静下来,听我们慢慢说。” 吴将大声吼着,“此话怎讲?你说清楚!” 萧西神色平静道,“吴将军,传闻是真的,国公爷已经亡故了。” 吴将军军脸色骤变,冲到几案前一把揪住萧西的衣襟,“混账!你胡说!你赶紧给我出来,别占着国公爷的位子!”. 萧西从怀中拿出一块通身乌黑的令牌,“大将军令牌在此,国公爷让我暂代大将军职,直到有人来接替这个位子。” 吴将军松了手,抓住令牌,反复地查验,希望看出造假的痕迹来。 他哆嗦着嘴唇,脸色狰狞痛苦,粗声怒吼道,“不可能!定然是国公爷的计策,你们瞒着我!” 他踉跄着冲到郑先跟前,“骗我的是吧?国公爷哪是轻易能死的!” 郑先深叹了口气,“吴将军,若是真刀真枪的干自然没人是国公爷的对手,可一碗砒霜酒,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 郑先和萧西联手压着暴怒的吴将军,你一言我一语讲了事情经过。 吴将军全身猛地用力,震开郑先和萧西,虎啸一般咆哮着,疯了一样冲出了营房,在漫天飞雪中疯狂跑着。 卫襄叹了口气跟了出去。 郑先重重坐了下来,“这么瞒着他,也不是办法,我还真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萧西沉声说道,“他性子太过鲁直,脸上守不住秘密,军中若有吐蕃的探子,很容易就瞧出了端倪,国公爷的苦心就白费了。” 只有这样虚虚实实,赛德才能相信国公爷真的死了。考虑问题和战术时便会和平时不一样。 郑先苦笑了下,“瞒着你们一个又一个,我看了好几回,心里真是难受的很。只盼着国公爷赶紧回来。” 萧西脸色冷凝,“这点难受算得了什么,现在外面冰天雪地的,国公爷得受多少罪。” 郑先不说话了,现在才十月初就这么冷,以后只怕会越来越冷。天寒地冻的长时间待在外面,那种痛苦煎熬当兵的人都知道,苦不堪言。 钟安平安慰道,“大嫂给做的厚羽绒服不是都带上了吗,我可是见识过了,跟裹了个被子没什么两样,荣国公冻不着的。” 只能这么自我安慰了。 说起大嫂,钟安平突然想起了京中,“虽然这次大战没送捷报回京中,可保不齐有心人把消息送回去……说不定会出大乱子。” 郑先也很担心这个,他已经尽量派人盯着,可是凉州城内从不缺各路暗探,想送消息出去还是容易的很。 朝中他不担心,国公爷回去以后总能摆平,可夫人那里若是听到了风声,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可就麻烦大了! 他蓦然看向萧西,“萧将军,你还是派个信得过的人送个口信回去!” 萧西沉吟片刻,出了营房,去了萧二十的营房。 -- 凉州州府大牢。 地牢里没有中原地牢的潮湿,黄土结构干燥的很,冬暖夏凉。 裴弘元和陆辛被关在同一个牢房。 裴弘元身穿囚服,衣着整洁,戴着手镣脚镣,脸色森沉漠然,脊背笔挺端坐在地上的稻草上闭目养神。 陆辛知道世子爱干净,把牢房里收拾的干干净净,恨不得地上的稻草都捋得一根根都是顺起来的。 这几日特别冷,从狱卒的对话中得知,这几日都在下大雪。好在世子没有被刑讯过,想必知府也怕得罪了这个地位尊崇的忠勇王世子。 只是在地上睡实在是太冷了,被褥又单薄,根本存不住热乎气。 陆辛看了眼角落里叠放整齐的羽绒服,再次劝道,“世子爷,这天气越来越冷,要不卑职跟牢头说一声,给您打开手镣,把羽绒服给穿上。” 裴弘元依然闭着眼,淡淡道,“不必。不冷。” 陆辛暗叹了口气,怎么会不冷,自己也算是能抗冻的了,却每日冻的牙齿打颤。 世子是怕牢里腌臜,毁了那件羽绒服吧。那是这么久以来表小姐对世子最大的善意和体贴了。 如今荣国公已死,也不知世子是若何打算。这些日子他几乎不说话,一直这么坐着。 外面传来两个狱卒的说话声,“我家里分得了三十斤马肉,腌制起来,这个冬日都有肉吃了。家里婆娘高兴得直朝着大将军府磕头。” “我家也是分了三十斤,加上婆娘织袜子和帽子赚的粮食,今年冬天即便冷也没那么难熬了。” “听说前几日吐蕃人大军又杀回了清泉,被西北军瓮中捉鳖,人马死伤无数,只逃出去几个人。要不然咱也得不了这么多马肉。” “天爷呐,好几十万吐蕃蛮子就这么被杀光了?只可惜荣国公看不到了,那些天杀的京官……” “嘘,不想活命了!” 两个人声音渐渐小了起来,说的内容也谨慎了许多。只说谁家能干,赚了多少粮食。 裴弘元蓦然睁开了眼。 第三百九十六章 戾气 如果之前是不能走漏萧甫山已死的消息,所以秘不发丧,不能押送棺柩回京。但是现在西北军已经大获全胜,都护府应该押送棺柩和他们回京才对。 这可是紧要之事,都护府怎么这般不着急? 他眸子冷戾起来,萧甫山诈死! 他这种人,又岂是随便就相信别人的! 自己还真是大意了,又一次上了他的当! 裴弘元拳头狠狠地砸在床上,“陆辛,叫知府过来!” 陆辛见裴弘元情绪大变,却猜不透是为了何事,不过肯说话了就好。 他喊来狱丞,“小哥帮着请你们知府过来,世子爷要见他。” 狱丞得过知府吩咐,不得慢待了忠勇王世子。国公爷定然是他害的,合该给他吃些苦头才是!他就不明白知府怕什么,西北的官员都是都护府直接任命,无需经过朝廷,何苦怕一个京官! 他应了下来,“大人稍等。” 狱丞不紧不慢出了地牢,在外面欣赏了一会雪景,才慢悠悠晃去了知府大人办公的大堂。 知府得了信,皱了皱眉,起身去了大牢。 这位忠勇王世子自从来了大牢,一直安静的很,给他省了不少麻烦。现在突然要见他,又是这个神情,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隔着牢门看着里面脸色阴翳的裴弘元,知府无端生出几分惧意。 宽大的囚服穿在他的身上,居然也变得不一样了,变的高不可攀气势凌然起来。 他们囚服何时这么高级了? 他让狱丞打开牢门,进去先对着裴弘元行了一礼,“裴大人叫下官来,不知所为何事?” 裴弘元虽然戴着手镣脚镣,又是坐在地上,却依然高高在上,气势迫人。 他紧紧盯着凉州知府,“刘大人,让荣国公来见我。” 提起荣国公,刘知府神色冷淡起来,“裴大人难道忘了国公爷已经被你毒死了?要不然你又怎么会在这里呢?” 害死国公爷还这么理直气壮说话,他真想把所有刑罚在他身上过一遍!都搞不懂郑大人为何让他不要慢待了他!当真是憋屈! 裴弘元冷笑,“你们国公爷还活得好好的,若他死了,郑先怎么可能让我这般舒服呆在这里。” 刘知府不确定起来,说国公爷死了都是听的外面传闻,郑大人从来没有亲口承认过。他心中生出几分希翼来,国公爷若是还活着,那就太好了! 裴弘元看他神情便知他不知情,“你若找不到荣国公,就让郑先过来见我。” 刘知府没有耽搁,他也迫切想知道真相,便匆匆出了牢房,去了都护府。 郑先刚从清泉回来,闻言冷笑。 他倒是聪明,不过几日就猜到了真相。难怪国公爷一开始连萧西都瞒着,就是怕他看出端倪吧。若是萧西事先知道,其情绪变化怕是瞒不过裴弘元的眼睛。 郑先到了大牢,他居高临下看着裴弘元,“荣国公气绝身亡,裴大人亲眼所见,难不成坐了几日大牢,便糊涂了?” 裴弘元起了身,手镣脚镣哗啦作响,“江湖上有让人闭息假死的药,想必荣国公是吃了那个。他这般行事,是猜到毒药是吐蕃在大燕的内鬼所为,索性将计就计,假死来引吐蕃人上当。现在你们大获全胜,他也该现身了吧。” 郑先缓缓拍着手,“裴大人好奇妙的心思,若真是如此郑某就谢天谢地了。”他冷然看向裴弘元,“御酒一向是双数,少的那一坛便是让你发现了里面有毒吧?你明知御酒有毒,还特意让我送去大营给国公爷喝,与凶手何异!” 裴弘元声音冰冷,“我和萧甫山向来是不死不休,我为何要管他死活呢?若是换做他,说不定下手比我还要狠辣。” 郑先冷笑,“难不成裴大人还觉得你仁慈了?” 裴弘元拖着脚镣走到郑先身边,“我肯事先送了一坛给他,已经是给足了提示,他若是发现不了端倪喝了下去,是他愚蠢,死了也是活该。” 他见郑先满脸不信,便问道,“若是我直接带着那些御酒去大营犒赏三军,你觉得荣国公会不会直接喝下?那些将士又有几人能幸免?” 郑先凝神一想便明白,若是一切照章进行,国公爷自然不会生出疑虑。他冷不丁大半夜送了一坛酒过去,而他们两人又一向水火不容,所以国公爷才会心生疑窦,让军医查看。 他又转念一想,这根本是两码事!差点被他绕进去! “裴大人若是真的仁慈,就不能直接告诉国公爷酒里有毒?” 裴弘元狭长的眸子里蓦地充满戾气,冷声道,“我巴不得他死了,为何要告诉他?就这些仁慈我都后悔了!” 郑先这才真切感受到这个少年的狠辣可怕,他分明是更盼着国公爷死,之前那点仁慈的确是难能可贵了! 他都不明白,荣国公何时跟忠勇王府结下这么深的仇怨了?之前两军偶尔还会互通有无一下,虽算不得亲密,相较其他驻军而言,也算和谐了。 郑先面无表情说道,“裴大人且后悔着吧,吐蕃尚有残部,为防消息泄露,我是不能放你出去的。” 话说完,便负手走了,牢房们随即被锁上。 裴弘元见他默认了,身上戾气更盛,自己终究是栽在心慈手软上!当初怎么就心甘情愿到这大牢里呆着了! 萧甫山分明是故意设计将他关进大牢,让他无法监军! 自己来了西北一趟,连军营都未进,什么都没看到,大战便结束了! 陆辛看着裴弘元坐在稻草上,闭目不语,可明显周身戾气大盛。 世子已经很久没这样了。 陆辛无法理解裴弘元内心的感受,有些东西突然变的触手可及,可恍然发现一切只是一场大梦。 郑先出了大牢,吩咐刘知府,“给他备上两床厚实的被褥。” 想到他刚到都护府时,硬是让人把原先床上的被褥都扔了,换上自己带的。又说道,“拿新的没用过的。若是没有,就让人缝两床。” 刘知府恭敬应下,低声问道,“郑大人,国公爷真的还活着?” 郑先淡淡说道,“若还想要项上人头,就把耳朵封上,嘴巴闭上。” 刘知府心下一凛,这个郑大人看似笑呵呵模样,可行事起来也是铁血无情,上任不过几月,便借由头把前一任知府给砍了脑袋。 他拱手说道,“下官遵命!” 第三百九十七章 弹劾 京城进了十月,万木凋零,寒风乍起。 路上的行人已经穿上了棉衣,还带着几分瑟缩,今年冬天来得早,刚进十月就这么冷了! 最近一个多月,从西北送往京城的捷报不断,一座座城池被攻下,大燕的疆域越来越大。疆域线整整往西平移了一百五十多里!这是何等功绩! 吐蕃六十万大军,大燕本是有灭国之危,如今非但安然无恙,还开疆扩土! 皇上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断过,对皇后的宠爱,对大皇子的看重,对荣国公府的赏赐,也没有断过。 早朝上,许久不来早朝的成王出现了。 朝臣们对这个一向没有存在感的王爷关注起来。 成州一个多月前出了大事,知府被杀,粮仓里的粮食一夜之间不翼而飞。成王得了信便回了封地,不知调查出了什么结果。 成王双手高举着奏折道,“启禀皇上,臣弹劾荣国公,杀害朝廷命官,盗取常平仓存粮。” 朝堂上瞬间暗暗躁动起来,大臣们虽不出声,眼里却是五彩纷呈。 有人是恍然大悟,也就荣国公能下这般狠手了!这不是他的一贯作风么! 有人则是不可置信,抢粮食,荣国公怎么可能是做这种事的人? 还有人则是看好戏,皇上对荣国公都不知怎么封赏好了,成王此时弹劾,不知皇上会怒而驳斥,还是借坡下驴,来一招功过相抵的戏码? 皇上神色不变,接过张平呈上来的奏折看了,淡淡说道,“仅仅凭凉州码头卸了两船粮食,就断定是荣国公所为,成王太过武断了。” 成王拱手道,“皇上,从成州行船道凉州大约八日,从粮仓被盗到凉州卸船刚好也是八日,这着实可疑。” 周祭酒出列说道,“王爷的推测好没道理。众所周知的事,西北军的六艘大船被人凿沉了,西北军二十五万将士难道不吃不喝了?他们不得想着法的买粮回去?随时有粮食卸船有什么好奇怪的?” 成王见是周祭酒出列说话,甚为头疼,若说满朝文武他最怕跟谁对上,非周祭酒莫属了! 他反驳道,“他大军几欲断粮,就近抢粮食也是极有可能,成州是离他最近的中原粮仓了!” 周祭酒小眼睛倏然一亮,“驻军粮草向来是高级机密,王爷怎么就知道西北军马上要断粮了?难不成那六艘粮船是你派人凿沉的?” 皇上看向成王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沉船之事他本是有几分怀疑是裴弘元所为,如此看来成王可能性也极大。成王对萧甫山可一直不太友好。 只是有一点他不太明白,成王之前对付萧甫山是为了夺嫡,如今他已经登基,成王还紧咬着萧甫山不放作甚?他的皇位,可不是扳倒了萧甫山就可以夺得的。 成王俊美的脸上一阵涨红,“周大人莫要含血喷人!沉船之事已经有工部和大理寺去调查,届时自有定论!” 周祭酒嗤笑道,“我觉着这个推测很合理,凭什么只有你能凭空臆测,别人就不能了?就凭你是大燕最尊贵的王爷?” 要论打嘴仗,能打得过周祭酒的人不好找,他理论水平高,又没有一般文臣的斯文,骂起人来又狠又毒,字字诛心。 这一句话,既骂了成王嚣张跋扈肆意妄为,又暗指他地位权势过大,有威胁皇权之嫌。 成王脸色一凛,“周大人慎言!” 他转而向皇上拱手道,“皇上,臣虽是游手好闲了些,却绝不会恃宠而骄仗势欺人。臣此番弹劾也不全是臆测,有城中百姓偷偷从门缝里看到,驾车的男人们个个身材高大气势不俗,不像是普通小贼。能悄无声息制服守城士兵和巡城衙役,除了荣国公的军队,还有谁能做到?” 周祭酒接话道,“你还说不是臆测,百姓可说是士兵了?可认出是西北军了?身材高大气势不俗的人可多的是!” 成王说道,“西北军离成州可只有七百多里!” 周祭酒摸着胡子,小眼睛往刘祁身上瞄,“柴大将军的锦安大营,说起来距离成州也就六七百里,似乎还要近些。” 柴大将军和刘祁刚结了儿女亲家,国丧刚过,两家就迫不及待定了亲,如今已经过了六礼。 已经没了侯爵爵位的刘祁瞬间沉了脸,这个周祭酒真是属狗的,逮谁咬谁,自己在旁边一声不吭也能被他咬了! “周大人,柴大将军怎么惹你了,这般攀扯他!” 周祭酒哼哼道,“我说的又不是你,人家柴将军都没着急,你着什么急?” 刘祁气结,柴大将军在锦安大营! 皇上沉声说道,“成州知府被杀一案,大理寺已经着手在调查,成王不必心急,等着大理寺的结果吧。” 成王垂眸,周祭酒一直这般胡搅蛮缠,再说下次自己也讨不到好处,还是再寻机会吧。 他拱手道,“臣遵旨。” 户部尚书曾受萧甫山提拔之恩,他出列说道,“启禀皇上,西北战事仍在继续,不能让将士们空着肚子打仗。臣以为,如今各地粮食和土豆已经丰收,国库充盈,可以多给西北拨些粮食过去,帮他们度过难关。” 程缙连忙出列道,“臣附议。各州县收上来的土豆田赋颇丰,即便拨些粮食去西北也是绰绰有余。” 刘祁说道,“安西都护府税赋不交国库,一向是自给自足,臣以为,给他们拨粮不合规矩。” 周祭酒胡子一撅,小眼睛一瞪,“大敌当前你拿规矩说事,若是西北军断了粮,本该打胜的仗打败了,你来负责?我怎么觉得你这个心眼那么小,只要荣国公的事你都踩一脚?” 刘祁虎目圆瞪,怒声道,“周大人不要欺人太甚!我也是就事论事!西北虽然缺粮食,可矿山却是多,朝廷也没要他们一分一毫!他们想买粮食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周祭酒回瞪着他,眼睛大了不起! 瞪得眼睛都酸了,周祭酒才搓着眼走到户部尚书跟前,从他怀中掏出来小算盘。 他啧啧道,“榆木算盘,胡尚书你也太寒酸了,金算盘才衬得上你的身份。” 户部尚书笑道,“周大人说笑了,我哪里有那么多银子置办金算盘。” 周祭酒摇摇头,“你脑子还是不够灵光啊。你学学刘大统领,他们府上金碟子金碗金筷子,听说他书房里还摆着一座金山呐。他若是做了户部尚书,估计桌子床都得换成金子的。” “你……”刘祁转向皇上,“皇上,臣弹劾周祭酒无中生有污蔑朝臣!” 第三百九十八章 算账 刘祁府上富贵皇上自是知道,他还曾在刘祁那里发现一副白山居士的画,估计是有人贿赂他的。他仗着国舅的身份,给下面官员行方便,从盐商漕运等处捞好处,府中资财丰厚,说不定比他这个皇上还有钱。 如周祭酒所言,若是他去了户部,怕是要富可敌国了。 皇上没有理会刘祁,淡淡说道,“周爱卿,你拿了算盘是要作甚?” 周祭酒笑呵呵说道,“回皇上,老臣是要给刘大统领算笔账,看看西北都护府是不是真的富得流油了。” 皇上点点头,“你算吧。” 他特意站到了刘祁身边,拨拉着算盘啪啪作响,“士兵们都没什么肉菜,主要靠粮食充饥,咱按一天一人四斤粮食不多吧?” 刘祁冷声道,“一天两斤粮食足矣,他们若是在家种地,连一斤都不见得吃的到!” 周祭酒上下端详了下刘祁,“你一天吃你吃这么少就够了?长这么大块不容易啊,难道中间还补充几斤草料?” 这是骂他是畜生呢! 刘祁忍着怒气,“周大人适可而止!” 周祭酒冷哼,“刘大统领适可而止!当兵的干的都是卖命的活计,能跟在地里刨食的比?我可听说,锦安大营士兵的口粮是按一人一天四斤算的,这么说来,你的亲家柴大将军是中饱私囊了?” 周祭酒小算盘巴拉巴拉响了起来,“哎呀,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刘祁咬着牙,“周大人,那你就按四斤算!” 周祭酒叹了口气,“你早这么说不就好了,这下好了,回头兵部和户部该去查柴大将军的账了……” 刘祁黑着脸,依着柴将军府里的富贵,锦安大营军粮军饷里肯定有猫腻,若是被查,说不定要埋怨到他头上了。 周祭酒继续拨算盘,“咱接着算昂,一人一天四斤,二十五万大军就是一百万斤,合一万石,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五万石。按一两银子两石粮食计算,一年就是一百八十三万两白银。再买些肉菜,偶尔补补,一年至少得二百万两吧?加起来就是三百八十三万两。” 刘祁说道,“一两银子两石粮食,周大人,你这是抢钱呢?” 周祭酒问他,“他们要从中原甚至江浙卖粮,一两个月的路途,路上不用花银子?这些都不一定够!你这人……唉,我都懒得骂你了!咱接着算军饷,一年一人二十两银子,再加上军功赏赐什么的,加起来得三十两吧?一共七百五十万两。” “再算盔甲,军械,这就是大头了……一年两千万两银子不多吧?” “再算马匹马料……一年也得五百万两吧?” “再算衣物……西北冷,棉衣厚,一年四季的内外衣裳鞋袜,一年也得二百万两吧?我算算……嗯总共三千八百三十三万两银子。这其他的鸡零狗碎我还没算。就算西北有金山银山也不够他们花的啊!打了胜仗,朝廷给拨些粮食救急你就心疼成这样,你当这些粮食是你家的?” 周祭酒的算盘珠子和嘴里连珠带炮一起响,刘祁被震得脑瓜子嗡嗡的,他头昏脑涨抓住了最后一点,衣物。 “周大人,衣裳一年二百万两,你莫不是开玩笑吧?荣国公一直不肯承认自己贪污军饷,我怎觉得单衣裳这一项就大有文章?” 刘祁拱手道,“启禀皇上,臣偶尔得知,西北军今年冬季的衣裳是在秦家商号做的,若衣裳一直是荣国公把控,不得不让人怀疑他从中中饱私囊。十几年下来,数目可是可观的很呐。” 周祭酒可没想到这狗东西从这里做文章,什么偶尔得知,怕是暗中调查的吧? 他小眼睛狠狠瞪着刘祁,“我这是按市价估算!你这黑心肠的歹毒东西,不陷害荣国公你难受是吧?” 刘祁何曾被人当众骂这么难听过,他挥起拳头,“满口污言秽语,做国子监祭酒简直是误人子弟!国之不幸!” 皇上也皱了皱眉,周祭酒的这张嘴歹毒起来,比过山风还要毒上几分。 “周爱卿,慎言!” 刘祁得意了,这些采购的营生向来是雁过拔毛,谁经手都要刮一层油水,萧甫山没有从中牟利他才不信!水云轩每月亲自去荣国公府送首饰,这么多银子哪里来的?一查一个准! 他拱手道,“皇上,既然这采购都是京城的,查起来也容易。既然周祭酒相信荣国公的清白,查一下又有何妨?” 皇上他知道萧甫山手里不缺银子,虽他平时很少花银子,可他举手投足从没有窘迫之感,府里上千的侍卫开销就不是小数目。还有他私下里贴补宜岚的,一年也得不少银子。 他也很好奇萧甫山的银子是从何而来,之前他尚是端王时,曾调查过,不过没查出什么线索来。他也曾半开玩笑地问过萧甫山,不过萧甫山一向不苟言笑,根本不与他开玩笑,也不理会他的问题。 皇上说道,“也不必说什么查不查的,既然他是从秦家商号定的,就把秦家商号的东家叫过来,问一下便是。” 皇上对秦家商号的秦茂之印象不错,如今大燕百姓得以丰衣足食,他可是立了大功劳。 刘祁大为得意,提议道,“未免他们提前串通口径,还请皇上现在就请他过来。” 皇上看了眼张平,“去请秦家商号东家。” 张平躬身低声说道,“启禀皇上,现在是月初,秦茂之在内务府对账呢。马上就能过来。” 皇上点点头。 张平出了大殿,仰天叹了口气,天爷啊,荣国公你可千万别栽在这上头! 张平去了内务府,叫了秦茂之出来。 秦茂之不知是出了何事,还得皇上亲自召见,便偷偷递了一张银票过去。“张总管,不知皇上召见是何事?” 张平接了银票,低声说道,“秦老爷……” 秦茂之忙摆手道,“张总管,不敢当,您叫我秦茂之即可。” 张平笑道,“那可不行,咱家就称您一声秦先生吧。”他又压低了声音,“荣国公在您这里为西北军定了冬装的事,刘大统领知道了。现在他怀疑荣国公中饱私囊,皇上叫您去是查问一二。” 秦茂之心下一松,“多谢张总管指点。” 第三百九十九章 不信 张平看他满脸轻松,问道,“秦先生可有把握?这一个应对不好,搭进去的可不止是荣国公,秦家商号也别想全身而退。” 秦茂之笑道,“张总管放心,别的事不敢说,这事刘大统领拿不到半点荣国公的错处。” 张平半信半疑,这宫里的事可没什么绝对的,秦茂之还是跟宫里打交道少了。 秦茂之进了太极殿,跪下磕头。 “草民秦家商号秦茂之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皇上。”秦茂之站了起来,眼观鼻鼻观心,等着皇上问话。 皇上现端详了一番站在下面的秦茂之,儒雅从容,倒像个读书人。他知道秦茂之和韩院长是忘年好友,果然气度上也不坠韩院长的名望。 皇上问道,“听说西北军在你那里下了棉衣订单,可有此事?” 秦茂之回话道,“回皇上,确有此事,棉衣棉裤皮靴,羽绒坎肩,都是在秦家商号做的。” 皇上问道,“总该花了多少银子?” 秦茂之回道,“回皇上,各三十万件,总该花了一百二十万两银子。草民知道这是西北军所用,是以报价比市价低了不少,没赚什么银子。就算是秦家商号为大燕出力了。” 户部常年为中原驻军定购棉衣,对市场行情一清二楚,他心中一算便有了数,拱手道,“启禀皇上,一套棉衣棉裤皮靴,加羽绒坎肩,四两银子不贵。若是户部来找商家来做,估计得五两银子。” 皇上颔首,对秦茂之又多了些好感。 刘祁却是眼睛一亮,“皇上,西北军可只有二十五万大军,为何做三十万件?多余的怕是要转手渔利吧?四两银子一套,可整整二十万两银子!” 皇上也反应过来,这个数目的确是微妙,这多余的五万件是做什么用的?若是多几千件可以说是备用,五万件就太多了! 成王见状也添了把火,“皇上,单是一季就贪污二十万两银子,十几年下来,至少几百万两了!臣请皇上严查!” 刘祁得意起来,萧甫山,你不是嚣张吗,几百万两,大燕第一贪腐案了!饶是你有再大的军功也救不了你了! 秦茂之疑惑地看了看成王和刘祁,拱手道,“王爷,刘大统领,这些棉衣不是荣国公下的订单,也不是安西都护府下的,是荣国公夫人委托草民做的。” 刘祁脸上的笑容凝结了,什么?荣国公夫人? 他厉声道,“秦茂之,你是怕荣国公栽了牵连你,故意这么说的吧?荣国公夫人一个妇道人家,怎么会找你下这么大的订单?她哪里来的银子?欺君之罪可是要砍头的!” 秦茂之对刘祁的威胁丝毫不惧,拱手道,“草民不敢欺瞒皇上。订单是七月中旬了才下的,那时荣国公不在京城了。荣国公夫人听府里的老神仙说今年冬天会特别冷,能冻死人,她知道西北军缺吃少穿,就瞒着府里的人偷偷寻草民来为他们做衣裳。她只知道西北军有二十多万人,具体多少却是不知道,于是就宁肯多做些,下了三十万的订单。” 皇上面色微动,以他对何氏的了解,她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上万两银子一副的字画都能随便送,丝毫不知道心疼。在她眼里似乎就没把那些字画转换成银子的自觉。 且她有一品香和汉堡连锁店的股份,想必收入是颇为丰厚,不过一百多万两……不到一年的时间,她能赚这么多吗? 刘祁嗤笑道,“你骗谁呢?她一个妇道人家,哪有一百多万两银子?即便有,她哪来这么大的魄力把这么多银子打水漂?” 朝堂上大臣们窃窃私语起来,虽说他们也看不惯刘祁咄咄逼人的样子,不过一百多万两……这事听着就不像真的啊! 就连程缙也暗暗捏把汗,幼菫手里有银子他是知道,可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银子!之前文清成亲,她给添妆已经花了不少,即便他铺子赚的多,手头顶多也就二三十万两银子啊! 这个秦茂之,好心办坏事!摘出来荣国公,把他家堇儿给搭进去了! 秦茂之笑道,“荣国公夫人单是手里的字画至少值好几百万两银子,更何况她还有赚钱的生意。刘大人也莫要小瞧了人,荣国公夫人做的事还多着呢。” 朝上一片哗然,文武大臣们都忘了早朝规矩不得喧哗,天爷啊!几百万两银子!她到底有多少字画! 刘祁心里酸的厉害,若是真的,那萧甫山真是招人恨,找个媳妇都这么有钱!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他得了! 即便有钱又如何,一百多万两可不是小数目!他还真不信有人能这么大方! 他说道,“皇上,这些都是秦茂之的一面之词,臣请旨,请荣国公夫人进宫对质!” 程缙脸色一变,“皇上,荣国公夫人乃一介女流了,不适合到朝堂上来。且刘大统领一个男子,去接荣国公夫人,简直是荒唐至极!” 皇上淡淡看了刘祁一眼,“刘爱卿失言了。” 刘祁说道,“启禀皇上,臣是担心有人串口供!向着荣国公的人可是多!” “那便哀家派个人去吧!” 随着淡淡一句话,太后进了太极殿。 群臣磕头请安,太后缓缓走到皇后身后的珠帘内,端坐了下来。 “哀家听说事关荣国公夫人,她是命妇,哀家不放心,还是过来看看比较好。” 皇上掩下心中不悦,恭声道,“有劳母后费心了。” 太后满意点点头,“苏林,你去趟荣国公府,请荣国公夫人过来。骑马去,还能快些。” 一个身材高大相貌俊朗的太监朗声道,“奴才遵旨!” 这一去一回至少要半个时辰,大臣们就一边奏事,一边等着传奇人物荣国公夫人。 荣国公夫人可在朝堂上掀起好几次大风波了,一次是太岁事件,一次是当了韩院长师妹,一次是开学堂,再有这次。放眼整个大燕,有哪个女子能有这般能耐? 文臣们更是期待,荣国公夫人可是把韩院长字画当大白菜的人,到底有多少字画能值几百万两银子啊? 第四百章 对质 启明堂。 幼菫正在跟酒坊的钟管事商量新酒上市的事情,越说越兴奋,眼睛里闪烁着银子般的光芒。 她缺银子啊!秦先生那里冬衣马上就要交齐货了,尾款还欠着呢! 钟管事惊叹于夫人的经商头脑,她是怎么想出这些主意的?简直是经商奇才!区域代理费?还竞价,价高者得?也就他家夫人能想出这么个抢钱的法子了!他作为一个奸商,怎么觉得自惭形秽了呢? 刘管事洋洋得意,用眼神告诉钟管事,夫人就是很厉害的! 就在这时,太后宫里的太监苏林过来传旨了。 之前都是张平和坤宁宫的太监过来传旨,慈宁宫的太监还是第一次来。 幼菫去了议事大厅接旨。 苏林淡淡扫了她一眼,“传太后娘娘口谕,荣国公夫人何氏速到太极殿面圣。” 幼菫道,“臣妇接旨。还请公公稍候片刻。” 苏林朗声笑道,“夫人请便。” 还有这么俊朗不阴柔的太监?这通身的做派,和萧十一不相上下,这个条件做太监太可惜了。 幼菫出了议事大厅,一路边走边打量着萧十一,想象着萧十一穿上太监服抱着拂尘的样子,那感觉跟苏林还真有点像。 萧十一还不知自己被夫人与一个太监相提并论,他被看的浑身发毛,夫人这眼神怎么这么猥琐? 他戒备地双臂抱胸,义正言辞道,“夫人,我不能对不起国公爷!” 幼菫满脸黑线,嘴角直抽抽,她挑剔地看着萧十一,“你相貌不如十二俊朗,身材不如十三威武,武功不如萧东高超,你哪里来的那么大自信觉得我看上你了?” 萧十一顿时大受打击,他有那么差吗?他明明是侍卫一枝花!全府数他最好看了! 不对,这不是重点!难不成夫人看上他们了? 他正色道,“夫人,你也不能对不起国公爷!” 幼菫翻了个白眼,她不想跟这个二货说话了! 回木槿园匆匆大妆了,便带上又冬,坐上马车出发了。萧东依然是带了二十多个侍卫随扈。 太后传旨,去太极殿,这两件事都不寻常,组合到一起就更不寻常了。偏偏她没有人可以问。 只要跟太后扯上关系的,可没什么好事。 幼菫带了又冬进宫,若是萧宜岚派人来接也就罢了,太后宫里的,她不得不防。 原本以为苏林定然会阻拦为难,不成想他竟没说什么。 太极殿高大威严,矗立在高高的汉白玉石阶之上,幼菫拾级而上,生出几分庄严郑重来。 这些象征权势的东西做的威严些是有好处的,让人从心理上就先生出几分敬畏。 不过幼菫敬畏的是历史的厚重,和大殿之上坐着的人关系不大。 又冬被挡在了殿外,幼菫身着翟衣翟冠,肃穆庄严,只身进殿。 她虽目视前方,仍能感觉到大殿里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她身上。 大臣们见过幼菫的屈指可数,他们只听闻荣国公夫人美貌,今日一见,才明白美貌二字实在太单薄。从她甫一进殿,整个大殿便明亮璀璨起来,让人心神恍惚。 直到幼菫请安起身,太后开始问话,朝臣们方从惊艳中回过神来。 程缙暗叹了口气,幸亏早把幼菫嫁了出去,留在府里怎么能安心? 太后在珠帘后面问道,“何氏,你可知晓西北军冬衣订单之事?” 幼菫见到大殿上的秦茂之就明白,事情要么是和冬衣有关,要么是和粮食有关。 太后派苏林去传旨,分明就是防止他们串口供。 若要想对起来口供,便是说实话。 幼菫回道,“回太后,臣妇知道,这个订单正是臣妇所下。” 皇上语气温和,一如之前与幼菫说话时,“这可要花不少银子,你的嫁妆虽丰厚,应该是不够吧?” 问题便是出在这银子身上吧?是怀疑她的银子来路不正,或者说是怀疑这订单不是她下的? 若是后者,那么肯定是想把贪腐的罪名往萧甫山头上安了。 幼菫福了福身,“回皇上,妾身手里有些赚钱的铺子,虽赚的银子也不够,不过想想办法,总能把银子凑齐了。” 刘祁仗着太后在,也有了底气,冷声道,“却不知是什么赚钱的铺子,能赚出来一百二十万两银子?” 原来秦茂之跟皇上说的金额是一百二十万两,他们虽还没有结算尾款,不过所有的加起来应该是九十万两左右就够了。 秦茂之应是怕把自己的底价给泄露了出去,便多加了些银子上去。毕竟羽绒和胆布省了银子,报一百二十万两也很合理,即便是找个中行家来核算,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幼菫当着皇上的面自然不会隐瞒,萧甫山说过,当时的端王和宁郡王都私下查过她,知道她有哪些产业。 她平静说道,“春和楼,玉芳斋,彩绫阁,汉堡店,一品香,后面两个只是占了部分股份。” 幼菫每说一个铺子朝臣们心里就颤一颤,说到最后,个个目瞪口呆,合着这一年风靡京城的几个铺子都是她开的! 他们早朝时间紧就在路上吃汉堡,平日里喝酒就去春和楼,偶尔想解馋或者请客撑面子就去一品香,哄媳妇小妾闺女就去玉芳斋和彩绫阁。 好心塞!合着他们大把撒出去的银子,都是进了荣国公夫人的腰包? 若是有这些铺子,她倒的确是有底气去下三十万套棉衣的订单! 这就是人家的媳妇! 集美貌,财富,智慧,贤良于一身! 说什么命硬克夫,分明是旺夫好吧? 传闻果真是信不得! 太后,刘祁和成王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他们是要让荣国公栽跟头的,怎么成了为荣国公夫人扬名的?! 皇上倒没什么惊讶的,她肯这般坦然说实话,让他心生满意。 他含笑说道,“嗯,都是日进斗金的好铺子。你说不够的银子想法子凑,不知是要想什么法子?” 他问这句话就纯属好奇了,没有了之前的试探。 幼菫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实际上尾款从后面的分红利扣就可以,或者就用酒坊马上滚滚而来的银子。不过还是把自己形容的惨一些比较好,一是让皇上和朝臣们心理平衡一下,二是凸显一下自己的高贵品格。 轻轻松松的付出又有谁会珍惜呢,人家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第四百零一章 卖画 幼菫低头沉吟片刻,叹了口气,“秦家商号这个报价已经是不赚银子,臣妇怎能厚颜再拖欠货款。实在不行……臣妇这里有些师父他老人家和师兄的字画,只能忍痛割爱卖上几幅了。” 众人先是一愣,转而反应了过来,白山居士和韩院长! 整个大殿似乎亮了几度,龙椅上的皇上身子蓦然前倾,两眼发亮,文官那一边的整体亮度也是很高,个个虎视眈眈。 韩院长的字画也就罢了,居然还有白山居士的字画! 难怪秦茂之说她手里的字画值几百万两银子,可不是吗?白山居士的字画向来有价无市,最便宜一幅也得十几万两。那些精品之作,三四十万两一幅都不见得买得到! 皇上心痒痒起来,“白山居士的画你有几幅?” 她那里韩院长的字画他是都欣赏过了,可白山居士的却没见过啊,也不知道装裱了没有,有没有它们单独的画匣子。 幼菫说道,“回皇上,应该是有二十几幅,具体多少臣妇也没记清……师兄说臣妇既然是师傅他老人家的弟子,理应分得一些师傅的字画,就抱了一堆给臣妇。” 皇上和大臣们满脸黑线,一堆?这是什么数量词!你当是柴火吗? 价值连城的字画,连大白菜都比不上?大白菜好歹是一颗一颗论的吧? 皇上理了理龙袍衣袖,强忍着纠正她措辞的冲动,“你若想卖字画,朕倒有兴趣买上两幅。” 几个打算砸锅卖铁买字画的大臣顿时蔫了,皇上出手,还有他们什么事?想竞争一下都不行! 幼菫这次可不打算便宜皇上了,她端出一副恭谨谦卑的模样,“臣妇不敢收皇上银子,皇上若是喜欢,拿去便是。” 皇上脸色微沉,“说什么话,你心有大义为大燕将士倾其所有采购棉衣,朕又怎能再白拿你的字画?张平,你去取……一百万两银子,一匣子大东珠,一匣子小东珠。” 其实他本意是想给五十万两,事情就可以做的很漂亮,可不知为何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百万两。五十万两,怎么彰显的出九五威严来? 帘子后面的太后急了,那些东珠可是刚刚进贡上来的!之前的都给了何氏,难不成这些也要都给她?还有一百万两银子!合着何氏不必花一两银子,便得了三十万套棉衣,还得了忠君爱国贤良的好名声? 她出声提醒道,“皇上总该留些东珠赏赐其他大臣。” 这次一共只得了六匣子东珠! 皇上朗声说道,“母后放心,若大燕臣民都这般大义,朕自不会亏待了他们!” 太后沉着脸,当着众朝臣的面,不好再说什么了。 张平退了出去。 皇上问幼菫,“朕选一幅白山居士的,一幅韩院长的,可好?” 幼菫没想到皇上会这么大方,果真是爱哭的孩子有糖吃啊。 冲着他这份大方,幼菫也生出几分恭敬来,福身客套了两句,“多谢皇上。只是赏赐太多,臣妇受之有愧。” 皇上摆摆手,“你安心收下便是。朕不方便出宫,你改日拿几幅白山居士的字画过来,朕来挑选一下。至于韩院长的,就要那幅《大漠日暮图》吧。” 《大漠日暮图》画的正是凉州,那个沙漠与城池相接,戈壁与绿洲并存的地方,那个萧甫山现在正在浴血奋战的地方。 幼菫还是有几分不舍的,这幅画她这些日子没少拿出来看,想象着萧甫山在那里征战的样子,对月思念她的样子。呵呵,对月思念的事他可能做不太出来,他就不是那种儿女情长的人。 想到这个幼菫就有些委屈,总觉得萧甫山对她不够好,自己啰里啰嗦写了那么厚一封信过去,他的回信依然是寥寥数语,只比原来多了一页纸!他怎么就不能多写几句?离开这么久了,心里应该有千言万语要说才对呀! 可见在他心里她是没那么重要的! 她一时忘了身处何处,情绪低沉起来。 这看在皇上和朝臣眼中,就成了她万般不舍和对师父心存愧疚。 皇上竟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成了夺人所爱的坏人……可让他放弃,又很不舍得。 “何氏,不若朕再给你加些银子?” 太后再也忍不住,语气不善,“皇上!两幅画能有多贵重,你的私库快空了吧?” 朝臣们心中惊讶,太后不一向是温婉贤淑的吗?听说对国公夫人也很和气,曾经赏了她许多东珠,还有夜明珠。 今日看这情形怎么不像啊?倒像是见不得她好! 人精们心里千转百回,噢噢是了,皇上已经顺利登基了,用不着荣国公了嘛! 原来太后是这样的太后! 幼菫收起心中情绪,福身道,“多谢皇上,不必再加了。皇上提起大漠日暮图,臣妇想到在边疆征战的国公爷,一时心中感慨罢了。” 皇上更加愧疚了,有心再封赏她个什么好听的称号,可她已经是一品诰命了,又是启明堂先生,教授大燕最高学府的先生,还能怎么封? 他突然体会到了父皇封无可封的苦恼。 罢了,等萧甫山回来再说吧。 待张平拿来了银票和东珠,幼菫接了赏谢了恩,盆满钵满地走了。 太后也阴沉着脸走了。 皇上沉脸看向刘祁和成王,“成王,刘爱卿,你们可还要弹劾荣国公?” 两人满脸灰败,拱手道,“臣不敢!” 周祭酒神清气爽,荣国公夫人那丫头,果真不简单啊!痛快,痛快! 他抱着算盘又走到了刘祁身边,“刘大统领,咱接着算啊……” 刘祁黑着脸道,“周大人不必算了!” 周祭酒很是执着,“那可不行,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做事情还是有始有终才是……” 刘祁:…… “咱之前算出来西北军一年是要花费三千八百多万两银子,百姓们又交不起赋税,都护府常常要倒贴,你说西北的那几个矿山一年能出产这么多银子?” 自然是挺难的,目前开采出来的就是煤矿,硫磺矿,硝石矿,用途都不是很广泛。煤矿主要就是炼铁用,民间用的很少,硫磺硝石用的就更少了。最值钱的就是一个铁矿,不过铁矿是归朝廷所有,他们得的唯一的好处就是军械用铁不用花银子买。 这么一算账,朝臣们恍然发现西北太穷了,这么些年是怎么过下来的?即便这个账算的有水分,也总有两三千万两银子吧! 连皇上都沉默了起来。 萧甫山应该是知道何氏下订单的,何氏瞒不过他。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若不是山穷水尽了,怎么肯用何氏的私房钱? 他对户部尚书吩咐道,“胡爱卿,你拟个折子,拨粮食运往西北!至少让二十多万大军有半年的粮食!” 户部尚书拱手道,“皇上圣明!臣遵旨!” 第四百零二章 公主 幼菫刚出宫不久,秦茂之就跟着出来了,跟着她去了荣国公府。 幼菫换下来诰命服,换上袄裙,在会客厅招待了他。虽说现在宫寒的毛病治好了,可幼菫心理上还是怕冷,总想着穿厚实些。 她财大气粗道,“秦先生算算,我还差你多少银子,这就点给你!” 秦茂之笑着拿出金算盘,啪啦啪啦的响声就是比木头的好听。 “还有三十六万两银子未结算,你既然有银子,咱清了帐也好。过几日上月的分红出来了,我再给你送来。” 幼菫长叹了口气,“我终于能见着分红银子了!” 秦茂之哈哈大笑,“夫人赚银子快,花银子更是无人能及。” 幼菫点了银票给秦茂之,又收了字据,方问道,“最后一批棉衣什么时候能发出去?现在天可是越来越冷了,京城都穿棉衣了,西北怕是更冷。” 秦茂之笑了笑,“我来就是与你说这事的,上月过了农忙人手多了些,所有订单都已经完成了。昨日已经装船出发,顺利的话这月下旬就到了。”他举了举银票,“否则也不敢收你银子啊。” 这么说比预计的提前了半个月,秦茂之虽然说的轻巧,其中必定是费了不少心力的。 秦茂之走后,幼菫回了正房,剩下的六十四万两银票都给了沉香,笑眯眯道,“你的钱匣子又满了!” 沉香已经麻木了,这钱匣子一会满一会空的,心跟着一会天上一会地上,这些银票能不能保得住还两说着。 她点清了银票收起来,扶着幼菫坐下,给她到了一杯热豆浆,“奴婢算是看明白了,您的银子是流水,奴婢想拦是拦不住的。您高兴就好,横竖您总能想到法子赚银子。” 幼菫捧着热豆浆喝了一口,身上一下子热乎起来,“你这样想就对了。你家夫人我这么厉害,即便身无分文,我也能变出银子来。” 沉香抿着嘴笑。 周祭酒散了值就颠颠地到了荣国公府邀功,还很大方地给永青买了一袋子糖炒栗子。 他唾沫横飞说的口干舌燥,然后小眼睛就开始贼溜溜乱转。 “东大家那个酱菜铺子我去买过酱菜,味道和你做的不太一样……” 他说的是文清开的酱菜铺子,生意火爆。酱菜谁家桌上都少不了,辣白菜,辣椒酱,豆腐乳,这三样酱菜没人会做,味道又出奇的好,是以每日买酱菜的人都排长龙。 幼菫笑道,“都是一样的做法,我也买来吃过,味道很好的啊。” 周祭酒清了清嗓子,“没有情怀……” 幼菫顿时懂了,让又冬给他搬了两坛子好酒,两坛子酱菜,周祭酒满意地走了。 幼菫正和卉云曼云在花房里剪着蔬菜,今晚要吃火锅。 两个小丫头提着小篮子,在一个个木盒子做成的菜畦之间穿梭,生菜,菠菜,小白菜,西红柿,剪得很是欢快。 这些菜都是幼菫和她们一起种的,西红柿是秦茂之从海外带回的种子,最近正是收获的时候。 永青被谢绝入内,因为每次他进来,都会霍霍不少菜。 府里的花房被幼菫占领了一半,花房里的丫鬟婆子兼职种起了菜,个个很是勤奋,眉开眼笑。原因无它,夫人额外给赏钱啊! 曼云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举着一个大大的西红柿让幼菫看,“伯母,这个西红柿特别大,我想吃西红柿炒鸡蛋!” 幼菫柔和笑着,“好!” 正院里的丫鬟过来传话,“夫人,老夫人让您现在过去一趟。” 现在马上就要晚膳了,老夫人怎么这么着急? 还没进屋,就听见上房里传出萧老夫人的笑声。老夫人最近心情很好,西北频传捷报,她整日乐呵呵的,眉间的郁色逐渐消散。 见幼菫进门,萧老夫人连忙招手让幼菫坐到她身边。 她笑呵呵拉着幼菫的手,“方才宫里送来的消息,宜岚生了,一个漂亮的小公主!” 幼菫惊喜道,“可真是好,皇后也是儿女双全了!这可是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正经的嫡公主呢。” 老夫人满足地笑了,“是啊,有了这层身份,皇上待她也能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些。” 幼菫笑道,“还有呢,现在边关连连大捷,大燕疆土一再扩大,土豆又是大丰收,正是皇上最高兴的时候。小公主很会挑时候出生呢!” 老夫人闻言乐得见牙不见眼,说起来还真是呢!这还真是个福气的孩子! 她高兴地连连念佛。 她转而又说道,“过来送信儿的公公说,你竟然掏了一百多万两银子,为西北军定棉衣皮靴?” 幼菫笑道,“是有这么回事。” 老夫人嗔怪道,“花了这么多银子,怎么都不吭一声,别人若是不说,我都不知道。” 幼菫帮老夫人剥着核桃,“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跟您说。” 老夫人拉着幼菫的手叹道,“你这孩子,这般为甫山费尽苦心,我这个当母亲的都比不了。甫山能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幼菫淡淡笑着,“只要国公爷好好的就好。再说了,儿媳也没花什么银子,今天皇上已经把银子补给我了。” 这是两码事,皇上补银子这是后话。平白掏出一百多万两银子,哪怕是为了自己夫君,也不是哪个女人都能做到的。 老夫人起了身,“走,陪我去挑洗三礼去,后日你陪我进宫。” 老夫人拉着幼菫去了她的库房,这是幼菫第一次进。 里面分门别类地摆满了箱笼,还有不少金丝楠木、紫檀木家具和黄花梨木家具。有底蕴就是不一样,幼菫觉得自己的库房够奢华了,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 当然,那些字画不能算,算上字画就是欺负人了。 老夫人献宝似的,指挥着廉妈妈和库房管事妈妈打把箱笼统统打开。 她笑呵呵看着幼菫,“幼菫你看看,喜欢什么随便搬,都是好东西!” 幼菫失笑,老夫人这手指缝比她的还宽,随便搬?哪一箱不是价值不菲? 不过老夫人想表达她的心意,自己也不能扫了她的兴致。 幼菫一一看过去,有的里面都是各式玉石,未经雕琢,大多都是价值不菲。有的里面是玉石首饰,珠宝首饰。 第四百零三章 寒酸 幼菫拿了一块祖母绿玉石,笑道,“儿媳看着这块玉石绿汪汪的,应该最值钱,能顶好几箱子宝贝,母亲可舍得?” 老夫人进幼菫不跟她客气,很是高兴,慈爱地呵呵直笑。 “你眼光倒是好的很,这块玉石水头极好,能打一对手镯,两块玉佩,边角料打一套金镶玉的头面也够了。” 她又拿起一块鸡心大小的祖母绿玉石,“这个你也拿去,你别看它小,可比那块大的值钱。或者镶嵌在簪子上,或者镶在分心上,这套头面全京城保准找不出比它更好的了!” 幼菫其实看的出来这块小的更好,她本想给老夫人留下,怎么好真的挑最贵的呢。没想到老夫人这么大方,主动给了她。 幼菫接过玉石,羞愧道,“儿媳见识浅薄了,只觉得挑大个的值钱。” 老夫人被哄的哈哈直笑,“大个的小个的你都拿走,免得都舍不得!” 廉妈妈帮她把两块玉石装到小匣子里,幼菫宝贝地抱在怀里,“我得护好了,免得您后悔!” 老夫人又是一阵大笑,让她再多挑些别的,幼菫也没再挑,帮着挑起了洗三礼。 幼菫拿了一块羊脂玉玉佩,温润细腻毫无杂质,实乃上品,“不若就这块玉佩吧。再去打一个金项圈,一对金手镯,一对金脚镯,也就行了。” 以荣国公府的地位来说,又是公主的外家,这个礼比较轻。 老夫人有些犹豫,“这是我第一个外孙女,总想给她些好东西撑场面,免得被太后那老虔婆笑话了去。” 幼菫劝道,“母亲,今日儿媳可刚在大殿上哭了穷,皇上拿了一百万两银子出来,正心疼着呢。国公爷都没银子买粮食了,咱现在大手大脚的,太后反而会从中挑毛病。” 老夫人脸色谨慎起来,“你说的是,那老虔婆还真做的出来!听你的,就送玉佩!” 廉妈妈闻言便把玉佩包了起来。 幼菫扶着老夫人往外走,笑道,“母亲不必担心委屈了小公主。儿媳还要送一份呢,反正皇上知道儿媳字画多东珠多,一会儿媳挑一副韩老太爷的字画,再加一对东珠珠花,如何?” 韩老太爷的字画一副一两万两银子,是足够撑场面了,又让太后挑不出毛病来。 老夫人眼睛一亮,抓着幼菫的手,“这个好,这个好!皇上喜欢韩院长的字画,就冲着这幅字画也得多去看看小公主!” 幼菫笑嘻嘻道,“还是母亲想的长远,儿媳都没想到这些。既然如此,到时百岁宴的时候,儿媳再送一幅字画,把皇上的心彻底给抓住了!” 老夫人舒畅笑了起来,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 隔了一日,萧老夫人和幼菫进了宫。 坤宁宫里。 萧宜岚躺在床上,房内坐着众位妃嫔,都说着吉祥话笑着,唯有刘淑妃阴沉着脸。 小公主粉粉嫩嫩的,嘬着嘴巴在睡觉。 萧老夫人抱着就不肯撒手了,眼里的慈爱都要溢出来了。 “这小脸粉嫩的,可真招人疼,跟你小时候一个模样。” 萧宜岚笑着说道,“皇上也说她长的像我,给她起名琇儿,取自‘有匪君子,充耳琇莹。’” 老夫人面露喜色,“一出生皇上就给赐名了,这可是她的福气!琇儿,从玉,可是皇子的辈分呢。” 萧宜岚莞尔笑着,“皇上说她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就该不一样一些。” 她扫了眼那些嫔妃,具体怎么福气法她没说,可大家都听明白了。 要不然当初太后怎么就这么容不下这个孩子呢?若是细算起来,没有比她更贵重的了,其他孩子可都是在潜邸出生的。且现在大燕一片大好,正是皇上最高兴的时候,自然是看什么都是好的。 萧老夫人心下大喜,果真是让幼菫说对了,这孩子挑了个好时候出生! “琇儿公主,外祖母给你带了见面礼过来了!” 老夫人放下孩子,从紫苏手里拿过一个匣子,里面放着几个小匣子。 老夫人取了金项圈她戴上,其他的交给了茗心。 茗心一一打开给萧宜岚看了,萧宜岚自是明白母亲的一片苦心,不能太过张扬给太后攻讦的由头。 其他嫔妃都挑着好听的话夸着,唯刘淑妃依旧不改尖酸刻薄。她被禁足了一个月,心火更旺了。 “哎呀本宫坐这里大半天,就等着看琇儿公主的外家送什么宝贝过来,怎么看着有些寒酸呢。” 萧老夫人语气淡淡,“让淑妃娘娘见笑了,都是我这个做外祖母的一片心意,想必琇儿也不会嫌弃。” 萧宜岚语气冰冷,下了逐客令,“刘淑妃若是没什么事,便退下吧!” 萧老夫人压了压她的胳膊,“无碍。月子里你可不能生气。” 刘淑妃冷笑,本来姑母还说,若是萧老夫人送礼贵重那是最好,皇上见了定然会心中不喜。不成想这老婆子还有这个心眼,送这么寒酸的东西过来。 她瞥了幼菫一眼,捏着嗓子阴阳怪气说道,“荣国公夫人昨日可是讹了不少银子回去,今日不会又来哭穷了吧?” 有人低低笑出了声。 正是同柴大将军的女儿柴才人,长的杏眼桃腮,眼睛斜斜睨着幼菫,捂着嘴轻笑。 幼菫淡淡瞥了柴才人一眼,笑道,“讹银子的话不敢当。皇上圣明,怎么可能被我一个臣妇蒙骗讹诈?” 刘淑妃被噎了一下,自己要是坚持说她讹银子,岂不是说皇上昏庸? 柴才人插话道,“荣国公夫人也知道自己是臣妇,竟敢这般对淑妃娘娘说话,不知尊卑以下犯上!” 柴才人依附太后,自然是要帮刘淑妃说话。且在她的认知里,只要是皇上的女人就比宫外的女人高人一等,荣国公夫人在她眼里不值一提,卑微低下。现在又见识了萧老夫人的寒酸,心里就更瞧不上了。 殿内的妃嫔们互相看了看,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幼菫笑了笑,闲闲地喝着茶,似乎没听见她说话一般。愚蠢无知的人在宫里都是炮灰,活不长的。 周德妃端了一碟子蟹黄酥给幼菫,笑道,“夫人尝尝,这个可好吃的紧。” 幼菫知道周德妃要开炮了,接过点心冲她笑了笑。 第四百零四章 贺礼 周德妃这才说道,“荣国公夫人是一品诰命,和刘淑妃同为一品,又怎分的出尊卑来?倒是柴才人你,只是五品才人,这般与荣国公夫人说话,才是不分尊卑以下犯上呢。” 柴才人翻了个白眼,鄙夷地哼了声,“皇上的妃嫔自然是要更尊贵一些,又岂是卑贱的臣妇能比的?” 周德妃轻掩着嘴笑道,“柴才人进宫晚可能不知道,刘修容当初还给荣国公夫人下过跪呢。品级在这里摆着,即便是皇上的妃嫔,该卑贱的还是卑贱。” 几个嫔妃都掩嘴轻笑起来,笑到一半恍然反应过来,她骂的人里面分明还有她们! 刘宛玉脸色难看了下来,就因为得罪了荣国公夫人,她从盛宠到冷宫,这已经成为她的人生黑点,时不时会被周德妃拿出来挖苦几句。 可当着皇后和幼菫的面,她愣是不敢辩驳一句。皇上现在对刘家可是很不客气! 柴才人是听过一些传闻的,她还以往传闻夸大其实了,看刘宛玉一副怒不敢言的样子,难不成传闻是真的? 她突然有些后悔刚刚出头了,端起茶盏喝起了茶,不敢吭声了。 刘淑妃见柴才人被周德妃压的死死的,便把话题拉了回来,问幼菫,“皇上赏了夫人那么多银子,不知你送了什么贺礼呢?不会又是金镯子吧?” “是金镯子就寒酸了?” 一声威严低沉的声音传来。 皇上穿着明黄龙袍走了进来,气势威严,应是刚刚下朝。 众人起身行礼问安。 嫔妃们的心个个活络起来,幼菫抬眼看去,竟个个都比方才仪态万千娇美动人了几分。 尤其是那个刘美人,目光痴迷缱绻,又有丝丝缕缕的哀怨。 听说她是周德妃的强大竞争对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又娴静,颇受皇上喜爱。周德妃有她送的琴曲撑着,勉强压她一筹。 周德妃曾感叹,毕竟是有年轻鲜嫩的身子,皇上后宫新人少,她自然就得宠了。 刘淑妃迎上皇上不悦的目光,慌忙解释道,“皇上,臣妾不是那个意思……公主身份贵重,自然是要更贵重的东西才能配得上她。” 皇上冷冷看了她一眼,转身冲萧老夫人拱手行礼,温声道,“岳母大人。” 萧老夫人慌忙避开,“臣妇不敢当!” 皇上笑着扶她坐下,“您是宜岚的母亲,自然是当得。” 萧老夫人拘谨地坐着,她又怎么敢真的跟皇家论亲戚! 皇上从乳母手中接过琇儿,脸上漾着慈爱的笑意,用指腹轻轻点着他柔软的小脸。 “琇儿,你外祖母给你的金项圈,你可要长命百岁,平平安安的。” 萧老夫人脸上带了几分笑意,看得出来,皇上是很疼爱这个孩子。 皇上抬头看向幼菫,“何氏,你是琇儿舅母,方才是要拿什么见面礼给她?” 幼菫从又冬手中拿过两个匣子,福身道,“回皇上,是一对珠花和一副画。” 皇上挑了挑眉,张平接过匣子,先打开小匣子,拿出来一对东珠珠花,其间点缀着碧玺石,也是非常华贵了。 幼菫解释道,“臣妇得太后和皇上厚爱,赏赐了不少东珠,便亲手做了一对珠花给公主。” 皇上颔首,“女孩子带珠花最合宜,你做的也巧妙好看。” 幼菫微微一笑。 张平打开了字画匣子,和茗心一起把画展开,正是韩老太爷的一副水墨荷花。 皇上面露喜色,这正是他很喜欢的一幅画,当日想过跟幼菫要两幅韩院长的画,另一幅便是这幅水墨荷花。但又怕朝臣们觉得他趁火打劫,只要忍痛作罢。 他赞叹道,“韩院长的用笔挥洒自如,举重若轻,简单几支荷花却有如此妙境,如此神韵。琇儿得此宝贝作洗三礼,当真是好福气。” 周德妃在一旁说道,“皇上,臣妾觉得荷花之秉性高洁,清雅不俗,正合了公主之灵秀,荣国公夫人这份礼选的真是好呢。” 皇上赞许地颔首道,“你说的很好,正是如此,看来你跟你祖父多读了些书,是有好处的,看事情看的明白通透。” 周德妃娇媚轻笑,“多谢皇上夸奖。”她看了刘淑妃一眼,“淑妃姐姐以为这份礼如何?” 刘淑妃没想到何氏这般精明,居然按着皇上的喜好来选贺礼!她能挑出什么不好来? 她强扯出一个笑来,“自然是极贵重的好东西。” 皇上淡淡说道,“拿银子来衡量字画,着实浅薄庸俗,有空便多读些书吧。” 刘淑妃脸僵住了,她说什么都不对了! 皇上看向幼菫,“你这个大舅母,对外甥女是极疼爱,舍得拿这幅画来。” 幼菫福身说道,“皇上过誉了。” 只说了这么一句,幼菫便站在一旁不吭声了。 皇上赞许地点点头,何氏这点很好,只做事不说话,也不说些天花乱坠的漂亮话为自己表功。 他问道,“给朕的字画你可带来了?” 幼菫回话道,“回皇上,都带来了,交给茗心姑姑了。” 茗心忙带着宫女取了过来。 白山居士的画幼菫实际上一共有三十多幅,还有十几幅是萧甫山给她的。那日萧甫山见她从韩府回来就摸着画匣子傻乐,以为她很喜欢,就把白山居士留给他的画一股脑都搬去了她的库房。 幼菫一共挑了六幅,萧甫山给她的那些一幅未动。 皇上把琇儿交给乳母,迫不及待展开画轴欣赏,小心翼翼,目光狂热,满脸虔诚。 皇上对字画的痴迷幼菫是见识过几次了,也算司空见惯,在场的几位嫔妃却是第一次见识。他们的皇上一向沉稳持重,喜怒不形于色,何时这般不掩饰情绪过?她们恨不得自己就是他手中的字画! 她们为何就没有这么字画呢,若是有的话,何愁皇上恩宠? 皇上在几幅画之间选来选去,难以抉择,实在是每一幅都是惊艳绝伦,精妙得令人窒息。选了一幅,就意味着要放弃其他五幅。 他很想拿银子把这些画都买下来,可御史定会弹劾他玩物丧志! 皇上重重叹了口气,选了其中一幅山水画。其他的亲手一一放回匣子装好。 皇上又打开韩老太爷的《大漠日暮图》,最近西北形势一片大好,他此时再看竟看出不同的意味来。 大漠狂沙,落日熔金,风卷残云,观之纵横肆意,酣畅淋漓,心中生出一股浩然之气,胸怀激荡。 他叹息了声,“这片大漠可真是壮美。荣国公真乃大燕柱石。” 萧宜岚温婉笑道,“恭喜皇上得了宝画。” 皇上哈哈笑道,“对,是宝画!西北是块宝地!” 第四百零五章 洋芋 张平看了眼在门口探头的小太监,悄悄转出内室出了殿门。 小太监轻声道,“张总管,刘大统领和柴将军在御书房外等候,说是有急事求见皇上。” 张平呸了一声,“让他们等着。皇上现在正高兴的时候,别坏了皇上兴致。” 小太监附和道,“张总管说的是。奴才就迟些时候再去回他们。” 张平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点点头就进去了。 皇上即便是在情绪激动之时,也留意着身边情形,他问张平,“可是有事?” 张平道,“回皇上,刘大统领和柴将军在御书房外等候。” 柴才人闻言一喜,她们不是说她位份卑贱吗,她总有升上去的时候!到时看看是谁卑贱! 皇上对皇后看重,不就是因为荣国公府有兵权吗? 父亲也是有的! 父亲手握锦安大营六万兵马,若是为她说几句话,皇上总会给他几分面子,多宠爱她一些。若是父亲立了什么功劳,她说不定还能升升位份,至少也是三品良娣吧。一步一步,她总能爬上去的! 皇上把柴才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淡淡移开视线,对萧宜岚和萧老夫人说道,“朕先去御书房了,中午再过来。” 众人行礼恭送皇上。 刘淑妃见皇上已走,也没了继续待在这里的兴致,“皇后娘娘,不扰您休息了,妾身先退下了。” 萧宜岚神色淡淡,“去吧。” 其他嫔妃也纷纷告退。 萧宜岚挥退左右,递了一个匣子给幼菫,“这里面是五十万两银票,都是以往甫山给我的,我现在贵为皇后掌管后宫,银子是不会缺的。你把这些拿着,怎么用都好。” 萧宜岚没有用“本宫”作自称。 幼菫笑着接过匣子,把它放在萧宜岚枕边,又给萧宜岚掖好被子,“娘娘您放心,府里不缺银子。您是皇后开销才大呢,那么多人等着您赏赐。您只管放心花,再多的银子我们也拿得出去,不必节约着。” 萧宜岚半信半疑,却也对幼菫的贴心安慰很是动容。 幼菫不过是个过门的媳妇,竟能为了甫山做到这种地步,对她也是百般维护。自己待在这冰冷的皇宫久了,无情的人和事见的多了,突然见到这种真情,心中升起一丝暖意。 她有那么多家人不求回报地护着她,她还有什么好委屈的。 萧老夫人也安慰她,“你便信幼菫的吧。你以为府里真没银子了?我的库房你又不是没见过!” 萧宜岚笑了笑,心下松了几分,母亲私产颇丰,她是知道的。 她对幼菫说,“我也是刚知道彩绫阁和玉芳斋是你的,你回头给我送匣子口红过来,让彩绫阁也给我做件衣裳。具体什么衣裳,她们自个儿看着办。” 幼菫明白萧宜岚这是想为她的铺子打广告,皇后作形象代言人,铺子的生意得更火爆了吧? 幼菫莞尔一笑,“多谢皇后娘娘。” 萧宜岚摆摆手,“比起你做的,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 御书房外候着的除了刘祁和柴将军,还有韩修远,户部尚书,程缙。 柴将军虎目威严,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 刘祁一副幸灾乐祸,跃跃欲试,目光不时挑衅地看向户部尚书,还有一脸懵的程缙。 户部尚书不明所以,他要督办筹备军粮,忙的很,刘祁却把他从户部衙门硬生生拉了过来。问他什么事情,他也不说。他是看他一脸不怀好意的笑,明显就是没什么好事。 韩修远神色淡淡,儒雅俊美的脸上不带一丝表情,一丝不苟地敛着大袖双手交握在身前。他今日本是不必伴在御前了,皇上最近万般皆顺,奏折处理的极快,已没什么需要他来帮着处理的了。 可刘祁一去户部,他就知道来者不善。 小师叔一顿委婉哭穷才换来的军粮,怎么能让这坏东西给戳弄没了? 皇上到了殿前环视了一圈,便知道刘祁这是冲着西北的军粮来的。 进了御书房,皇上端坐下看向柴将军,“柴爱卿不在锦安大营练兵,来京城可是有要事?” 柴将军拱手道,“启禀皇上,臣弹劾荣国公私自在西北种植土豆,弹劾程缙监守自盗以权谋私,私自挪用土豆种子给荣国公!” 皇上问道,“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柴将军说道,“卑职一个下属家是卫沙县的,他回去探亲,发现他们整个县有一半的田地种了土豆,说在他们本地叫洋芋,不叫土豆。想必是荣国公想换个名字瞒天过海。” 皇上眼睛眯了起来,“你怎么就确定是土豆了?” 柴将军呈上一个匣子。 里面果真是放着几个土豆,还有几个红皮的东西。 皇上看着那几个土豆,眼神复杂起来。 时间关系,今年第二茬的土豆来不及在西北种植,没想到萧甫山手眼通天,自己设法种上了。 柴将军察言观色,发现皇上虽然不动声色,可心情明显不是那么美妙。 他继续说道,“荣国公若是正常途径得来的土豆,正大光明地种就是,何必改了名字偷偷摸摸地种,分明是心中有鬼!卑职算了一下,按一亩地三百斤种子计算,十几万亩得需要四十多万石土豆种子。这可不是一星半点啊皇上!除了程少卿程大人,整个大燕还有谁能弄到这么多土豆?” 当时土豆都归各地州县府衙督办种植,收上来的也全在府衙仓库存放,程缙从中统筹安排。全国这么多州县,各州府当初为了多分些种子,都巴结着程缙,他想做一下手脚太容易了。 皇上看向了程缙,“程爱卿,你来看看,这是洋芋还是土豆?” 程缙一听是种土豆的事,心里就踏实了。今年春天幼菫让他推荐了几个种土豆的好手,她要让秦茂之再从海外买些土豆回来,在西北种植。说是总不能她费劲巴力引进的土豆,自己夫君那里一点都得不着好。 她还说要引进让他大吃一惊的高产作物,比土豆还要厉害。 他就从韩院长崇明寺那边的庄子里推荐了几个人给她,后来就没再过问了,原来她竟然把这事做成了? 之前引进土豆的功劳让给了他,这次无论如何也该让幼菫得些好处了! 第四百零六章 认罚 程缙走上前,看了一眼匣子里面,“回皇上,这黄皮的是土豆,红皮的臣不认得。” 皇上灼灼看着他,“土豆种子来自哪里?” 程缙不卑不亢,拱手道,“回皇上,臣不知。” 刘祁冷哼,“程大人还想嘴硬吗?真相昭然若揭,你此时坦白交代,皇上说不定还能免了你的死罪从轻发落!” 程缙依然是不骄不躁,平静说道,“臣不敢欺瞒皇上,臣着实不知种子从何而来。” 刘祁冷笑道,“程大人想把自己摘出来,可待荣国公回来一对峙,你还是逃脱不了罪责。还要罪加一等了!” 皇上身子前倾,淡淡看着他,“程爱卿以为这种子是从何而来?” 程缙拱手道,“今天春天,荣国公夫人曾让臣推荐了几个种土豆的好手给她,臣猜测,说不定她能知道一二。” 皇上坐直了身子,吩咐张平,“去坤宁宫请何氏过来。” 刘祁颇为自信,这次看她还能怎么为荣国公狡辩,总不能也是她花银子买的吧? 嘁! 韩修远一直绷着的脸放松下来,小师叔出手了! 当初这个土豆可是小师叔引进到大燕的,秦茂之也是听了她的建议,一举帮秦家商号成为了皇商。她想搞土豆种子,着实是易如反掌,铤而走险的事她不会做。 张平出了御书房便开始抹汗,这事情怎么一次比一次惊险! 夫人呐,再创造一次奇迹给奴才看看吧! 幼菫正被萧老夫人和萧宜岚催生,生无可恋。 “你既然喜欢孩子,便自己生一个……多生几个,等甫山回来你们就抓紧!” “你和甫山都长的好看,生出的孩子还不知要多好看呢!” “我不管,等着甫山回来,就把他关木槿园,你不怀孕他是别想出院门了!” …… 张平来解救她了。 “皇后娘娘,皇上请荣国公夫人去御书房问话。” 萧宜岚目光一冷,“是不是刘祁又弹劾荣国公了?” 张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回娘娘,柴将军和刘大统领弹劾荣国公私种土豆,还弹劾程少卿程大人监守自盗私下给荣国公提供土豆种子。” 萧宜岚坐了起来怒道,“刘家还真是不把甫山扳倒誓不罢休了!” 幼菫忙安抚她,“娘娘您别生气,他哪次讨着好处了?” 萧宜岚心里是有些没底的,甫山私下做的有些事情应该是见不得光的,他一向强势,跟朝廷对着干也是有可能的。 她见幼菫面露微笑,根本不担忧的样子,便问道,“幼菫,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幼菫狡黠笑道,“妾身便等着有人来寻国公爷麻烦呢,既然他们想不开,便别怪我不客气了。娘娘便瞧好吧。” 这句话没让萧宜岚踏实,张平却踏实下来了。 他就莫名觉得,刘家人遇到荣国公夫人,只有认栽的份儿。 幼菫跟着张平去了御书房。 皇上一见幼菫脸色便温和了几分,无论如何,这个女子行事还是让他高看一眼。 “何氏,卫沙县种植土豆的事你是否知情?” 幼菫说道,“回皇上,臣妇知情,这些土豆不是国公爷种的,是臣妇种的。国公爷事先并不知情。” 刘祁讥讽道,“荣国公夫人又想来这一套吗?怎么什么事情荣国公都不知情?即便这土豆是你种的,荣国公和程大人也难逃罪责!” 幼菫转身看向他,“安国候为何总揪着国公爷不放?” 程缙清了清嗓子,“那个……他已经不是安国候了。” 幼菫连忙改口,“哦哦,是我忘记了!刘大统领!” 刘祁满脸尴尬加羞恼,她分明是故意的! “你还是先说清楚土豆的来历吧,不要扯皮!” 幼菫摊手,“我已经说了,土豆是我派人去安排种的,西北最是缺粮,我总不能看着西北军和西北百姓饿肚子。” 刘祁嘲讽道,“所以你就枉顾大燕国法,让你舅父私下给你调拨土豆种子?你可知这是死罪?” 幼菫疑惑问道,“刘大统领,难不成你以为只有大燕有土豆?” 刘祁觉得她是在狡辩,讥笑道,“海外自然是也有的,难不成你是从海外买来的?” 幼菫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对啊!买了两大船,花了我三十万两银子呢。” 刘祁整个人不好了,“怎么可能?你怎么会舍近求远,花大笔的银子去海外买大燕已经有的东西!” 韩修远淡淡说道,“依刘大统领所说,若是换做你的话,就会就近取材,以权谋私弄来土豆种子了?” 刘祁怒道,“我岂是那种人!” 韩修远冷冷说道,“我小师叔又岂是那种人,荣国公又岂是那种人?荣国公尚在边疆浴血杀敌,就被人凭空捏造罪名,着实是让人心寒!” 刘祁还是不信,他大踏步逼近了幼菫,身上威压大盛,“你说土豆是海外买来的,可有凭据?” 他这点威压对幼菫来说不算啥,色厉内荏,萧甫山的气势比他足多了。 幼菫淡淡说道,“我是委托秦家商号买的,刘大统领若是不信,可以去秦家商号查查。” 皇上沉声开口说道,“不必查了。” 刘祁拱手苦口婆心说道,“皇上,不能受她蒙骗啊!” 皇上问柴将军,“柴将军以为何氏之言是否可信?” 柴将军来了京城才知道,自己被御史弹劾贪污军粮,起因就是荣国公。害得他火速派人回锦安善后,吃进去的都得吐出来,否者不但官职不保,命都不见得保得住!这一下子几万两银子就折进去了。 他心里自然是恼恨。 他拱手道,“臣以为,凡事讲证据,不能仅凭他三言两语就开脱罪责。若人人如此,置大燕律法于何地?” 韩修远问,“柴将军,若是查看后小师叔所言属实,你可愿认污蔑忠良之罪?” 柴将军一时语塞,骑虎难下,话方才已经说出口,可这后果……代价委实有些大。 刘祁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跟自己当初被削爵不是很像吗? 他拼命跟柴将军使眼色,微微摇头,不能答应啊! 柴将军收到了他的眼神,心中又有了底气。对,不能放过她!皇上因为荣国公在边疆打仗,想就此偏袒放过她,没那么容易!她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三十万,一百万,骗谁呢? 他拱手朗声道,“若她所言属实,臣认罚!” 刘祁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四百零七章 禀报 秦茂之被请进了宫。 他带来的不仅有买土豆的漕运单子,还有买红薯和玉米的单子,盖有各漕运码头的印章。 皇上举着单据,对柴将军说道,“柴爱卿你来看看。” 柴将军顿觉不妙,他白着脸接过单子,手颤抖了起来。单子是做不了假的,一路从哪里到哪里,经过哪些码头,一清二楚。 “这……这……看着是真的……” 刘祁暗骂愚蠢。 他拿过单子看了看,问秦茂之,“另外两船是什么?” 秦茂之道,“是红薯和玉米。听草民留在西北的管事汇报,这红薯的亩产量预计在六千斤左右,吃起来也很是清甜,玉米是粮食,亩产量一千多斤。” 皇上眼中一亮,“竟还有比土豆高产的作物?这也是在西北种植的?” 秦茂之回话道,“回皇上,卫沙县一半田地种了土豆,另一半田地种了红薯,想必现在已经收获,匣子里的那个红皮的就是红薯。玉米是在其他州县种的。” 皇上他从匣子里拿起一个红薯,就跟拿了个稀世珍宝一般,“好,好!如此一来西北的粮食问题也能缓解一二!何氏,秦茂之,你们立了大功!” 幼菫福身道,“皇上,臣妇只是花银子买了土豆。红薯和玉米是秦先生不忍看西北百姓困苦,无偿赠与西北百姓种植的。” 皇上龙心大悦,赞道,“秦家商号不愧为大燕第一义商,心怀天下,仁义为本!” 秦茂之拱手道,“草民谢皇上赞誉。秦家商号受皇恩庇佑,自当回报大燕。” 皇上欣喜之余,当场写了“天下第一义商”几个大字,吩咐张平,“拿去制成金匾,送到秦家商号。” 秦茂之忙跪下谢恩。 秦家商号先后得两任皇上亲赐牌匾,这是何等荣耀! 程缙叹了口气,幼菫又把功劳让给别人了。 皇上目光落到了柴将军身上。 “柴将军,荣国公夫人大义,荣国公大忠,却被你恶意污蔑,你可愿认罚?” 柴将军跪倒在地,颤声道,“臣……臣……” 刘祁上前一步,“皇上,既然西北已经种了这么多红薯,土豆和玉米,想必今年大军是不缺军粮了。荣国公夫人却只字不提,户部尚书和周祭酒还合伙诓骗您,为西北大肆拨粮,其心可诛!” 户部尚书笑道,“刘大统领,土豆和红薯是可以充饥,与粮食搭配着吃应是不错。可你让士兵们一日三餐只吃这个,常年累月下来,他们可有力气拿起兵器杀敌?” 刘祁强词夺理道,“这是两码事,荣国公隐瞒丰收实情,荣国公夫人知情不报,让皇上以为西北军已经三餐不继,这就是他们心怀私念!” 幼菫也算见识了这个刘祁的厚脸皮,难怪周祭酒每次骂完他都感觉特别爽,总要去国公府炫耀一番。这人着实是招人恨不骂不解恨啊! 幼菫淡然说道,“刘大统领,西北缺粮荣国公不曾向朝廷吭一声,哪怕六艘大船都沉了,也不曾上一道讨要粮草的折子。粮食丰收不上报有什么问题吗?且国公爷还在关外奋战杀敌,面对几十万强敌生死难料,你觉得国公爷有精力分心考虑别的事吗?” 皇上颔首,“胡爱卿和何氏说的都有道理,户部继续给西北军拨粮,不得延误。” 户部尚书高声道,“臣遵旨!” 刘祁不依不饶,“皇上,即便荣国公无法顾及,荣国公夫人前日还去了太极殿,总该禀报一二才对!她分明是只知哭穷邀功,穷了朝廷富了西北!” 幼菫微微一笑,不紧不慢说道,“既然刘大统领嫌我知情不报,那现在我就一一禀报好了。” “先说第一件事,今年六月国公爷离府时拿走了账上所有的银子,为西北军买粮草,制作兵器。沉到河中的那六艘大船,就是用荣国府所有的家当换来的。皇后封后,外院想打赏一下侍卫,都拿不出银子!” 皇上脸色肃然起来。 幼菫继续道,“再说第二件事,今年七月我花了二十万两银子,买了三十万石粮食,给西北军送去,西北军才没有因为沉船断粮,才没有因为断粮不战而败!” 大殿内很安静,只有幼菫铿锵的声音。 “再说第三件事,婆母将她全部积蓄五十万两银子,送往西北购买军粮!婆母如今手中没了余钱,今日给公主送的洗三礼不够气派,还被刘淑妃娘娘嘲笑寒酸!” 殿内众人齐齐看向刘祁,目光中皆是嘲弄鄙夷。 刘祁脸色黑了下来,他怎么知道还有这么多内幕!萧家人都疯了不成,那么多银子不要,大把地往外扔? “再说第四件事,中原驻军每人每日是三斤粮食是吧?哦不对,锦安大营是四斤。可西北军一直是两斤,他们一直在饿着肚子打仗!如今土豆红薯丰收了,将士们刚能吃顿饱饭,刘大统领便来弹劾算计起来了!” 幼菫眼中蓄满了泪水,说的自己都觉得委屈了! 大殿内是长久的沉默。 静的能听到沙漏的声音。 程缙很久没见幼菫哭了,见她这个样子就心疼起来,下意识地掏出了帕子。蓦然想起她已经不是孩子了,又左右瞄了两眼把帕子收回怀中。唉,这孩子是受了多少委屈啊,不行,得接她回府住些日子! 户部尚书眼眶红红,一直抬着大袖擦拭眼角,真相竟是这样,荣国公府阖府为了此战倾其所有啊! 韩修远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眸内,有情绪在涌动,他一向对萧甫山无感,此时倒生出几分敬佩来。萧甫山一向不多言语,行事又狠辣果决,没想到他强势凶悍的背后,还有这般无奈沉重的一面。 皇上看着强忍眼泪故作坚强的幼菫,颇为动容。萧甫山一向沉默寡言,他背后竟承受了这么多,默默做了这么多!还有萧老夫人,何氏,她们又跟着承受了多少! 这一个多月来,成王和刘祁两派,对萧甫山的弹劾攻讦不断,太后又诸多为难,她们心里得有多少委屈和愤懑? 换位想一想,他都替他们齿冷心寒! 这柴将军上任不过几个月,便和刘祁沆瀣一气,想方设法寻荣国公错处,无所不用其极。锦安大营刚刚经历一次大祸,让他这种心胸狭隘之人统领,迟早还会出大乱子。 第四百零八章 削官 皇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殿内诸人都收敛心思,凝神等着皇上说话。 “韩爱卿,污蔑罪该如何惩处?” 韩修远拱手道,“回皇上,按大燕律,重者割舌,轻者牢狱三年,有官职者削官。” 柴将军脸色大变,双手扶地,“求皇上开恩!臣也是受了刘大统领蛊惑,是他说荣国公定然从中贪腐了,也是他撺掇臣进宫弹劾的!” 刘祁怒道,“柴将军,莫要乱说!” 皇上冷冷说道,“梁智青污蔑忠良,着削除一切职务,牢狱三年,以儆效尤。” 柴将军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张平出去叫了侍卫进来,柴将军便被捆了起来,拖了出去。 “刘祁,你害煞老夫了!”柴将军一路怒吼着。 刘祁不敢说话了,皇上下手一次比一次狠! 皇上目光落到刘祁身上,“刘大统领无中生有拨弄是非,罚俸两年。西北军缺粮食,你便帮着出两船粮食吧!” 两船粮食!即便现在粮价便宜,也得十二三万两银子!他好不容易攒的银子!夫人想要匣子口红他都舍不得给买! 刘祁一个迟疑的功夫,皇上便不悦起来,“怎么,家中摆着金山银山,却拿不出十几万两银子买粮?” 刘祁连忙拱手道,“臣遵旨!这就去安排买粮!” 户部尚书笑呵呵道,“刘大统领倒也不用麻烦,就把十五万两银票送到户部就行,我来帮你买。” 哼,要是你来买,说不定买些陈粮运过去了! 刘祁怒视着他,“十五万两?今秋土豆丰收,官府平抑粮价,三十万担十二万两就够了!” 户部尚书笑道,“不是还得加上运粮的费用吗?我们户部不能白给你用船不是?再就是户部的船要大些,两船粮食也不止三十万石,若是装的满些,十五万两可能还不够。” 刘祁哪里还敢跟他掰扯,怕是再掰扯下去,说不定填进去的银子更多! 他咬着牙道,“那就多谢胡大人了!我这就回府取银票给你送去!” 刘祁再也待不下去了,灰败着脸退了下去。 户部尚书连忙告退,紧紧跟了上去,“我跟着你去拿就好,省得你跑一趟了!” 幼菫见该收拾的人收拾完了,便想着告退。皇后说中午吃大闸蟹,据说个个体大膘肥,肉质膏腻。 大闸蟹可不容易买到,从苏州一路运过来路途遥远,能活着到京城的都是壮士。 皇上说道,“且慢。” 幼菫看向皇上,直觉告诉她,皇上要赏赐点东西,以彰显皇恩浩荡。虽然皇上在荣国公府面前,着实很难浩荡起来。 他的赏赐除了东珠就是荔枝,没什么新意。 皇上对张平说道,“把剩下的两匣子东珠都拿来。” 果不其然啊。 …… 幼菫离开了御书房,抱着两匣子东珠,张平亲自相送。 宫道漫长,红墙绿瓦,光华流转。 经过一个宫殿时,从里面传出来太监尖细的声音,“柴才人,你这些银霜炭、盆景摆件都超了规制了,都得搬走!” “见风使舵的东西!你们怎么就知道我父亲不能起复了?” 是柴才人气急败坏的声音,伴随着瓷器摔落的声音。 “哟,柴才人好大的脾气!咱家便等着看你父亲起复了。不过这花瓶可是景泰蓝的,内务府都有记档,你摔碎了,便从以后的月例里扣了。” “下贱奴才!来人,掌嘴!” “怎么,你们也反了?连主子的话都敢不听了?!” 柴才人尖声叱骂。 “才人,您还是消停消停吧,您的父亲都进大牢了,您觉得您这个主子还能当多久?” 是另一个太监轻蔑的说话声。 幼菫无意多听,“走吧。” 张平回头看了眼不远处往这边走的太监,笑道,“夫人您且等等,还有好戏呢。” 还有好戏?幼菫停了脚步,她最爱看戏了。 那个太监先跟幼菫和张平请了安,方进了宫殿,身后跟着两个五大三粗的太监。 “传皇上旨意,柴才人不知尊卑,以下犯上,着降为奉仪,迁入清心宫。” 清心宫是冷宫。 里面传来柴才人声嘶力竭的声音,“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皇上前几日还夸我娇憨可爱……定是你们这些狗奴才落井下石!” “还愣着干什么,捂上嘴巴,别污了夫人的耳朵!” 接着便是应诺的声音,还有柴才人含糊的呜咽声。 没过多久,柴才人便被两个太监连拖带拽地拉出了宫门,发髻散乱,衣衫不整。 她见到站在宫门口的幼菫,目光怨毒,发出呜呜声。太监毫不客气地推搡着她,“赶紧走!” 幼菫笑了笑,报应来的还真是快呢。 …… 午膳后幼菫便和老夫人离宫,小太监跟在后面提着两篓子大闸蟹。 萧老夫人看幼菫抿嘴笑的样子,慈爱笑道,“你既然喜欢吃,便让刘管事隔日去买一次,不过可不能吃多,寒性太大。” 幼菫扶着老夫人笑道,“好,听母亲的。” 幼菫笑是因为萧宜岚说的话,这次进贡的六匣子东珠,两匣子给了琇儿公主,四匣子归了她。 太后也是很喜欢东珠的呢。 太后也很想拉拢倚仗柴大将军呢。 不知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慈宁宫此时热闹的很。 皇上为了安抚太后,派人送了两瓶瓶香水给太后,是秦家商号从海外采购而来,香气浓郁持久,比大燕的花露好许多。秦家商号每月限量供应,就连宫里一月也只给几瓶,很是珍贵。 太后挥手便把香水扔出殿外,琉璃瓶破碎,顿时香气四溢,弥漫在慈宁宫上空。 “哎呀太后,您若是气不顺,打奴才出气便是。这香水可是稀罕东西,您最是喜欢的,怎么舍得给摔了?” 苏林一边给太后揉着肩,一边惋惜着。 太后脸色阴沉,皇上在她面前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韩修远咄咄逼人,处置柴将军惩罚刘祁也是无奈之举。 他分明是借刀杀人! 何氏和韩修远给了他大好的机会罢了! 她一直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心机深沉,远没有表面那般温和谦恭,却没想到一次次把心机用到了她身上! “白眼狼是养不熟的!不要以为本宫拿他没法子了!” 苏林宽大的大手又捏上了太后的胳膊,“太后您在说谁?” 太后冷冷说道,“不该问的别问!” “是奴才失了分寸,该打!” 苏林扬手就对着自己的脸打了两巴掌,很是响亮。 太后抓住他的手,“好了!”她缓了缓语气,“你也真对自己下的去狠手,不知道疼吗?” 苏林俊美的脸上带着笑,“奴才皮糙肉厚的,不疼。” 第四百零九章 傻子 幼菫和萧老夫人出了宫门口,发现程缙正在外面等着。 程缙冲萧老夫人施了一礼,“萧老夫人,最近内子想念幼菫,想接她回府住些日子。” 萧老夫人虽不舍得幼菫走,府里太冷情了……可人家娘家舅父开口提了,自己也没有阻拦的道理。 她笑道,“横竖甫山现在不在府上,幼菫回去住些日子也好。” 幼菫奇怪了,顾氏光她那个宝贝儿子就够忙活的,哪里有空想念别人? 她拉着程缙的袖子往旁边走了走,“舅父怎么突然让我回去?拿舅母做幌子,我可不信。” 程缙皱眉看着她,“你看看你瘦的,荣国公府日子再紧巴,也不能从吃食上省啊!我已经请好假了,你跟我回去,让你舅母给你好好补补!” 幼菫低头端详了下自己,是有些瘦了,看起来单薄了不少。 幼菫解释道,“舅父没觉得我长个子了?人拔个的时候看着是要瘦些,可我一点都没少吃,府里吃食上也没短缺着。学堂还要上课,我也没法回去啊。” 学堂的课的确是麻烦事,可关系到国子监和松山书院。 程缙见老夫人眼神一直往这边瞟,也不好多说,便把自己身上的银票一股脑都塞给了幼菫,“你拿着买吃的,多吃肉,别委屈了自己。回头我再差人给你送些!” 程缙一直板着脸,一副长辈的样子,可心里的担忧和心疼,藏也藏不住。 幼菫紧紧攥着银票,眼圈泛红,“舅父,我知道了,一定好好吃饭,多吃肉。” 程缙板着脸淡淡嗯了声,又别过头去,“你们走吧!既然你不回府,我就回衙门去了!” 幼菫福了福身,微微哽咽,“舅父慢走。” 程缙冲老夫人打了个招呼,便背着手走了。 萧老夫人看着幼菫眼圈红红,叹息道,“你舅父很心疼你。” 幼菫点点头。 老夫人吩咐下人,“把这篓子大闸蟹送去程府,就说是皇后赏的。” 下人应是。 晚上的时候,幼菫就收到了程府送过来的一万两银票和一匣子燕窝,虽下人说是程府出的,怕也是二房掏的腰包。程绍最近几月一直在外地督办书局,程缙肯定不会去找孙灵箩商量这事。 幼菫把银票给了沉香,“好好收着。” -- 东大街的街头,人来人往,行人大多衣着光鲜,眼中看到的也都是那些装修体面的店铺。 有地位有品位的人买东西讲究出处,一样的东西,你若是在知名的铺子买的,说出去便显得有面子。 至于街边摊贩,即便卖力吆喝,光顾的人也是很少。 很少有人愿意大庭广众之下买这些低廉粗糙的东西,降低自己的身价,平白惹来嘲笑。 在一个别的摊贩都看不上的墙角,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车斗里装满了黑漆漆的小坛子,整整齐齐摆放着。车旁边站着两个身着麻灰短打的壮汉,没有马匹,想必马车是他们人力拉过来的。 两个汉子也不叫卖,木讷地站在那里。 他们已经在这里三日了,一早拖着车来,天黑拖着车走。三日来没有一个人光顾,大家甚至不知道他们卖的是什么。 对面一个卖酸辣土豆粉的小摊,生意很不错,摊主是个脸上尽是岁月沟壑的老人。 这样的小吃摊子在京城很多,而且摊主都是穷苦人。土豆丰收后,府衙挑选了些日子穷苦吃不上饭的人家,统一教授他们制作酸辣土豆粉,让他们以此谋生。 酸辣土豆粉价格实惠,味道又好,路过的人都爱买上一碗尝尝,短短时日,这似乎成了京城的新风尚。摊主们凭着这一方技有了不错的收入,足以养家糊口。 老人端着两碗土豆粉走到街对面,递给那两个汉子,笑呵呵道,“我要收摊子了,这是剩下的料做的,你们若不嫌弃就吃了吧。” 两人接过土豆粉,面无表情地道了谢,蹲地上呼噜呼噜吃了起来。不过眨眼功夫,一碗土豆粉就吃了个干净。 老人接过空碗,看了看马车上黑漆漆的粗陶小坛,制作粗糙,虽说是圆形的,有的却也不甚圆,似乎是烧制的时候倒了摔变形了。 老人问道,“你们这卖的是什么?” 其中的高个汉子说道,“酒。” 老人问,“有名字吗?” 汉子摇头,“没有。” 老人好心提醒道,“卖东西得吆喝,你不吆喝别人怎么能知道你卖的是什么?”他指了指对面的那些摊贩,“你看他们哪个不是卖力吆喝着?” 汉子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拿了一个小坛子给他。 老人掂量了下,一坛子估摸着是一斤酒。外面卖的散酒是两个铜板一斤,他这一坛即便加上坛子也不过三四个铜板。酸辣粉是五个铜板一碗,他们拿一坛酒表示感谢,自己也不算占他们便宜,便欣然接受了。 “今儿小老儿赚了不少,晚上也该好好喝一杯酒犒劳一下!” 老人笑呵呵拿着酒坛,回了街对面,收拾了摊子走了。 两个汉子还是木讷站在那里,一声不吭,生意还是无人问津。 周围的店铺掌柜伙计都知道街头有两个傻子,站了三天都没开张。 常在东大街逛的人也知道有两个傻子,拉了一车东西,不叫卖,别人连他们卖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渐渐的有人好奇心上来了,几个身着锦绣华服的男人围了过来。 为首的瘦高男人好奇问,“你们卖的是什么?” “酒。” “几个铜板一坛?” “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一车?” “一两银子一坛。”汉子回答的很认真。 男人们哄笑起来,“果真是个傻子!” “这么破烂的坛子,还想卖一两银子一坛!” 汉子似乎听不出他们的嘲笑,一板一眼解释道,“里面装的是好酒。” 又是一阵戏谑的哄笑声。 路人渐渐被吸引了过来,往这边聚拢,看起了热闹。 瘦高男人问那汉子,“你可知道秋露白多少银子一斤?” 汉子摇头,“不知道。” “二十两银子一斤!人家那坛子多精美,单是空坛子就值一两银子!” 汉子说道,“我的一两银子一坛。” 一副我的比秋露白更实惠的语气。 众人大笑起来,果真是个傻子!真拿自己跟秋露白比了! 瘦高男人摸出来一两银子,“这样吧,你打开一坛让爷尝尝,爷若是觉得好喝,就买你一坛如何?” 汉子摇头,“不行,开了坛就没法卖了。” 男人嗤笑,“你这酒连个名号都没有,凭什么让人不尝就掏银子?不让尝拉倒,爷还求着你不成?” 第四百一十章 不值钱 他的同伴拉着他往外走,“刘大公子跟个傻子计较什么,走了,去一品香喝酒去!” 刘大公子沉了脸,“去什么一品香,以后都不去一品香吃饭了。哥几个听好了,谁若是去一品香吃饭,就是跟刘某过不去!” 那人讪讪道,“刘大公子不是最喜欢一品香的吗?您还有一品香的白金卡……” 刘大公子冷哼,那可是荣国公夫人的产业!她害得父亲丢了爵位,折了银子,自己也从响当当的侯府世子变成了刘大公子,自己还要去给她送钱不成!以后但凡是萧家人开的铺子,通通都不去! 他恨恨咬着牙说道,“以后不喜欢了!谁也别跟老子提一品香!” 同伴中有几个人是朝中官员子弟,想了想便回过味来,附和道,“对对,听刘大公子的,咱不去一品香,去百味居!” 百味居如今虽然屈居一品香之下,可也是京城里顶级酒楼,去喝酒是极有面子的事。 百味居就在对面,刘大公子对众人的恭维很是满意,抬脚往对面走去,“好,想吃什么随便点,爷请客!” 众人一路恭维着他,进了百味居。 “掌柜的,给个三楼的上好雅间!” 刘大公子一进门就嚷嚷着。 掌柜的笑呵呵迎了上来,“刘大公子您多多包涵,三楼雅间已经满了,给您二楼挑个最好的雅间如何?临街的,最敞亮。” 刘大公子嫌弃地皱皱眉,他万事都只求最好的,如今屈就来百味居已经是心中不爽,却又没有最好的雅间,当真是扫兴! “那就二楼吧!” 几人簇拥着他上楼。 走到半道,听见楼下有人问,“掌柜的,三楼临街雅间。” 掌柜的恭敬说了声,“萧将军,三楼醉东风,您楼上请!” 刘大公子蓦然停住了脚,噔噔噔下了楼,怒气冲冲道,“掌柜的,你不是说三楼没雅间了吗?怎么他一来就有了?” 刘大公子手指着萧东。 掌柜的笑道,“刘大公子您别恼,萧将军在百味居是常年包了雅间的。” 刘大公子这才仔细端详起萧东,似乎有些印象,经常跟在荣国公身边的侍卫长! 萧东冷冷拨开他的手,护着幼菫上楼。 幼菫身着湖绿色牡丹穿花遍地金通袖袄,银白色翠纹斗篷,头上戴着白纱幕离。身后跟着几个手握腰刀的侍卫。 通身的气派便是一府主子,又是萧东亲自相护…… 刘大公子便有几分猜到她的来历,萧甫山的继室!果真是冤家路窄! 萧十一和萧十二手握腰刀,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用警告的眼神盯着刘大公子。 刘大公子知道荣国公府的侍卫个个不好惹,收回恶狠狠的眼神,上了二楼。 萧十一手肘闲闲地撑在柜台上,对掌柜的说道,“以后只要刘家大公子来,给我狠狠地宰他!” 掌柜的毕恭毕敬道,“是!”他又低声问道,“十一爷,夫人爱吃什么菜?卑职吩咐厨房给做上!” 萧十一说道,“挑你们拿手的来,夫人不挑食。” 掌柜的笑道,“是!” 萧十一站直了身子,和萧十二一起大摇大摆上了楼。 -- “让让!” 东大街上有一队人马在疾驰。 路上行人纷纷躲避。 有个老人推着车子躲避不及,车子被马蹄踏翻,人也摔倒在地,眼看着人就要被后面的马踏在马蹄之下。 马上的白衣男子猛地勒住了马,骏马前蹄扬起,几乎竖立起来,萧萧嘶鸣。 白衣男子飞身下马,扶起老人,“老丈,得罪了,你可有受伤?” 老人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矜贵俊美犹如谪仙般的男子,只觉他那灿若朗星的眸子夺魂摄魄,一时有些怔楞。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莫不是神仙下凡吧?他竟有种想跪下给他磕头的冲动。 在男子再次询问时,老人才恍惚地摇头道,“小老儿没事……” 白衣男子和随从一起帮他扶起车子,收拾散落在地的物什。他眸光微动,视线循着香味落到地上一个黑色陶瓷坛子上,坛子口已经摔破,有酒汩汩流出。 男子探手将黑坛捡起来,放在鼻下闻了闻,“好香醇的酒!” 他忍不住仰头喝了一口,脸色一怔,“好酒!” 他问老人,“你这酒叫什么?是哪里买来的?”. 老人正是百味居门口卖酸辣土豆粉的老人,他看眼前这个男子虽看不出多大年纪,但看那通身的气势也不似是少年人,应也是见多识广的,怎么会觉得这种低劣的酒是好酒? 那粗劣的粗瓷坛在他手中都觉得是玷污了仙人! 老人颤巍巍说道,“酒没名字,是别人送的。粗劣之物,怕污了贵人的手……” 白衣男子心中惊讶,这么好喝的酒居然没名字,京城好酒这么多了吗? 他问道,“老丈可否告知,是何人所赠?去哪里寻他?” 老人听他好像是要买酒的样子,心想那两个汉子总算也能开张了,便热心指着前方,“顺着这条街一直走,在百味居对面有辆马车,两个汉子。他们有满满一马车呢。” 白衣男子拱手道,“谢过老丈了。” 他拿了一锭银子放到老人手里,“这是赔你的酒钱。” 老人呆呆看着手中的银锭子,这么重!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银锭子!得有十两吧!只是一小坛低劣浊酒,竟换了十两银子! 他见白衣男子上了马,便喊道,“贵人,这酒不值钱的!” 白衣男子笑了笑,一时间天地万物失了光华,“老丈拿着罢!” 老人怔怔地看着他上马,怎么会有人这么好看! 白衣人旁边马上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蓄着短须,气势沉稳威严,他淡淡看了眼白衣男子手中的小黑坛,“莫要让无关紧要之事乱了心神。” 白衣男子将小黑坛递了过去,微笑道,“父亲尝尝这酒。” 老者皱了皱眉,最终是接过了酒坛,他仰头喝了一口,眼内闪过一丝惊讶,“好烈的酒!” 白衣男子笑了笑,拍马继续前行。 第四百一十一章 买酒 行不多远,果真见到了一辆装满黑坛的马车,还有两个汉子,周围是看热闹的人群。 白衣男子下了马,拨开人群进去。 有人正在戏谑说道,“傻子,你这酒不会有人买,别在这里傻呆着了!” “就是,一两银子一坛,你还真敢要!” 有个身着蓝袍的男子偷偷摸摸地伸手想从车上拿酒,被汉子熊掌般的大手一把按住。 汉子依然是木讷平静,“拿银子,才能拿酒。” 蓝袍男子被抓了包顿觉没面子,呸了声道,“若是有人买,我就叫你一声爷爷!” 汉子木讷道,“好。” 大家被汉子的木讷样子给逗乐了,嬉笑起来。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负手走上前问卖酒的汉子,“小哥这酒可是一两银子一坛?” 汉子点点头,“是。” 白衣男子道,“这一车有多少坛?我全要了。” 人群中轰然炸开了,又一个傻子! 傻子遇傻子,这两个汉子赚大发了!有人羡慕嫉妒恨地看向他们,两人该乐疯了吧! 接着众人看清了白衣男子的相貌气度,又是一片怔楞。这人长的太好看了!又通身带着尊贵不凡的气度,让人心生敬畏不敢亵渎。他们虽也是一身锦绣,可在他面前顿时自惭形秽起来。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这句话也只有他能配得上了! 众人尚在怔楞中,却听见高个汉子摇头说道,“不卖,一人只能买一坛。” 人群又是一阵轰然,“真是彻头彻尾的傻子!有银子不赚!” “肯花一两银子买你酒的贵人,可不好找!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白衣男子脸上露出几分兴味,“噢?还有这规矩?我多给你银子,二两银子一坛,全买了可否?” 汉子继续摇头,“不卖,一人只能买一坛,一坛一两银子。” 白衣男子一点没有恼怒或是不耐,笑着问道,“不管我出多少银子,你都不卖?” 汉子说道,“不卖。只要一两银子。” 白衣男子笑道,“好,我买一坛。这是一两银子。” 说着递了一块银子过去。 汉子拿秤称了银子,点点头,拿了一坛酒给他。 白衣男子又示意二十几个随从,一人买了一坛酒。 汉子很是认真仔细,每一块银子都要称一称,多了不要。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哄然议论着,“哪个东家雇了这么个傻子卖酒?若是知道他把银子往外推,不得气死了?” “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以后我也有看乐呵的地儿了!” …… 议论的人很多,却没人敢妄议白衣男子,他们心中不自觉地对他带着种敬畏,不敢亵渎。 白衣男子一把抓住往外溜的蓝袍男子,一直带着笑意的眸子乍然冰冷起来,冷声道,“你还没叫他爷爷。” 蓝袍男子看着他周围虎视眈眈盯着他的随从,方才的嚣张劲儿早被吓得没影儿了,他冲着高个汉子叫了声,“爷爷!” 高个汉子点头,“哎。” 白衣男子松了手,蓝袍男子在哄笑中灰溜溜钻出了人群,一溜烟跑了。 白衣男子拍了拍高个汉子的肩膀,“我走了,明日再来买你的酒!” 说罢,随从已经为他开了道,他走出人群潇洒翻身上马。 他蓦地抬头看向对面,百味居三楼的窗户开着,一个绿衣女子凭窗而立,托腮看着下面。在察觉他目光的那一瞬,女子站直了身子,转身离开了窗前。 他脸色一怔,旋而收回目光自嘲地笑了笑,低语道,“怎么可能?” 他拍了拍马,萧然而去。 围观的人群看白衣男子的气势,还有他一众威风凛凛的仆从,明显不是一般人。这样的人都买这酒,让他们莫名想尝尝。 有人说道,“说不定他是认得这酒,才不惜重金来买的。” 有人忍不住了,“左不过一两银子,买一坛尝尝便是!” 他递了一块银子给高个汉子,“给我来一坛!” 汉子称了银子,确认无误后,递了一坛酒给他。 那人也接过坛子直接拍开封口的黄泥,便有缕缕酒香从坛口缝隙中钻了出来,他面露异色,“好浓郁的香气!” 他迫不及待打开盖子,香气更加浓郁了,他仰头喝了一口,顿时屏住了气,半晌没吭声。 围观的人也被香气吸引,脸上的戏谑收了起来,屏住呼吸盯着他,“味道如何?” 那男人长吁了一口气,大喊一声,“好酒!” 说着又仰头喝了一口,“够烈,过瘾!” 屏息的人群顿时炸开了,“真是好酒?” “我也买坛尝尝!” “我也来一坛!” “我也来一坛!” …… “好酒!” “痛快!” “我这辈子就没喝过这么烈的酒!” “畅快!” 马车前顿时热闹了起来,原本看热闹的男人,再也经不住好酒的诱惑,纷纷举着银子,争先恐后地往前挤,唯恐酒被买光了。 两个汉子一个收银子,一个发酒,有条不紊,有人买了一坛回头想浑水摸鱼再买一坛,也被汉子一一识破,根本不卖给他们。 这么多人他们是怎么记住相貌的? 他们哪里傻了?分明聪明的很! 男人们个个拍开了酒坛当场喝了起来,有的人喝到兴起,仰天长啸,“喝了小黑坛,死而无憾矣!” 有人形状癫狂,泪流满面,“某此生竟能喝到此等佳酿,喝了小黑坛,大燕再无好酒!” 有人席地而坐,有人对酒当歌,有人吟诗作对,有人豪爽大笑…… 马车前聚拢的人越来越多,就连周边铺子里的客人,掌柜的,都被吸引了过来,争抢着买酒。 既然大家都抢,自然是好东西! 百味居二楼临窗雅间,刘大公子看着对面,“下面怎么还抢起来了?” “看那群人疯疯癫癫的,怎么跟傻了一样?” “不会真是好酒吧?” 刘大公子对随从说道,“下去买几坛酒上来!” “是!” 随从出了雅间。 没多久人便回来了,“公子,酒卖完了!” 刘大公子气的摔了手中酒杯,“你就不会加银子买别人的?” 随从苦着脸道,“小的问了好几个人,没人肯卖……每人只能买一坛,他们怕卖了以后再也喝不着了……他们都说酒好喝的很!” 刘大公子被勾起了兴致,“明日一早你就来买!” 随从连声应是。 第四百一十二章 哄抢 刘大公子转身对众位公子说道,“哥几个,明日还来百味居,请你们喝酒,尝尝到底是什么滋味让他们那般德行!若是好的话,老子把他整车酒都包了!” 几个公子哥一片恭维声,“刘大公子爽快!” “刘大公子敞亮!” …… 结账的时候,掌柜的笑呵呵道,“刘大公子,一共四千二百五十六两,给您抹掉零头,算四千二百五十两。” 刘大公子恼了,重重拍了柜台,“往常这么一桌也就二三百两银子,你当老子没见过世面讹我是吧?” 掌柜的赔笑道,“刘大公子别恼,酒菜钱您是二百五……十两,可您摔坏了一只汝窑的天蓝釉酒杯……” 从旁边经过的人噗嗤笑出了声。 同伴也拼命忍住笑,刘大公子是好面子的人,自己还是不要提醒了,免得被他迁怒。 偏刘大公子愤怒之下也没发现不妥,他怒道,“一只酒杯就值四千两银子?” 掌柜的笑呵呵解释,“刘大公子见多识广,应该知道汝窑以名贵玛瑙入釉,很是珍贵,其中又以天蓝釉最为珍稀难得。这套酒具便是天蓝釉,全大燕仅此一套,一个酒壶配六个酒杯,如今您摔坏了一只酒杯,这套酒具便作废了。” 刘大公子黑着脸,他怎么想到这杯子这么有来头?早知道就不摔了! 关键他身上没这么多银子…… “你给记账,本公子明日过来一起结了!” 掌柜的利落地在赊账本上龙飞凤舞写了两行字,往刘大公子身前一推,笑呵呵道,“公子签上字就好!” 刘大公子咬牙切齿签了字,心想,那套酒具既然自己付了银子,自然是可以带走的。 他还未开口,便听掌柜的说道,“刘大公子若是舍不得那套残缺的酒具,小的这就吩咐人给您包了带走!” 他说的声音颇大,整个大堂的人都往这边看过来。 刘大公子最看重脸面,顿时觉得很没面子,冷冷道,“一套酒具罢了,扔了吧!” 掌柜的笑道,“刘大公子大方!” 刘大公子黑着脸走了。 -- 三楼雅间,幼菫酒足饭饱,笑眯眯地看着街对面。两个汉子已经拖着马车走了,原地还聚集了不少人陷入癫狂。 钟管事恭立在幼菫身后,他此时已经对夫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原先还对夫人此番安排很是不解,打开酒坛沿街叫卖就是,定然会有识货的来买,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现在他却明白了,他们的酒不刻意包装,无需做宣传,甚至不需要伶俐的伙计,就能卖的这般火爆,那些酒商何愁酒卖不出去? 且这桩事必然会被编成故事口口相传,为人津津乐道,这个酒也会随着故事为人所熟知。还有比这个更好的宣传吗? 幼菫收回视线,笑道,“不出三日,酒商就该找上门了!” 钟管事拱手笑道,“夫人智计无双,奴才佩服。” 幼菫对他动辄自称奴才还是很不习惯,看他的行为举止,跟侍卫们很像,颇为矫健利落,应不仅仅是管事这么简单。 不过他们不说,幼菫也就不问了,总不能把萧甫山的手下都撬干净了。 接下来连续三日,两个汉子都会在同一地方卖酒,每日酒还未到,百味居对面便已经挤满了人。有人为了能排在前面,都是宵禁时间一过,便抹黑过来排队。 酒一到,不过半个时辰,便哄抢一空。 每日都有大群的人空手而归,捶胸顿足。 一时间,小黑坛风靡京城,很多人以喝过小黑坛为荣,说起话来声音都要响亮上几分。 虽然大多数人没喝过小黑坛,却都有一个共同的认知:小黑坛是天下难寻的好酒,烈酒! 至于为什么叫“小黑坛”,因为酒太低调,没名字,唯一的标志就是酒坛子黑不溜秋的! 酒商的鼻子最灵,从中嗅到了巨大商机。 连续三天的跟踪,终于跟着那两个卖酒汉子寻到了他们的东家——易容之后的钟管事。 钟管事满脸为难,“你们都要酒,我该怎么分?” 酒商们你争我抢,说着自家的优势。 “陈家酒行信誉最好,从不拖欠货款!” “谢家酒行客源最广,销量最高!” “钟老板,我们是十几年的交情了,您可不能落下赵家!” “吴家酒行愿意把进货价加一成!” “陈家愿意加一成半!” “谢家愿意花银子买断!要多少银子钟老板尽管开口!” …… 钟管事缓缓起身,淡淡笑道,“多谢各位厚爱,钟某的东家花巨资买下这酒的方子,此时手头正是缺银子的时候。钟某倒有一主意……” -- 启明堂今日期中考试,学生们交了卷便面如死灰,太难了! 就连一向号称考不倒的永青也面如死灰,他的卷子跟别人的根本就不一样,题量是他们的两倍! 关键是母亲居然还设置了卷面分,若是写不好字,扣二十分!他写字很慢的! 哼,母亲太狠心了,我不会原谅你的! 除非你今晚陪着我睡觉,给我讲故事! 幼菫笑眯眯抱着卷子出了学堂,午休时间到了。 永青跟在她身后,小包子脸皱成一团。 秦茂之正站在学堂院外,似乎是等了挺久了。 现在可是晌午,一般人不会在这个时候上府拜访。 幼菫笑了笑,吩咐萧十一送永青回木槿园,方做了个请的姿势,“秦先生,到里面说话。” 秦茂之眉头一挑,笑问,“夫人知道秦某所为何事?” 幼菫笑道,“八九不离十。” 教室里还有学生尚未从考试的打击中缓过神来,呆坐在座位上作自我反思。 幼菫请他去了教室隔壁的临时休息室,让紫玉上了茶。 秦茂之将手中的锦盒递给幼菫,笑道,“先贿赂一下夫人,接下来也好说话。” 幼菫打开锦盒,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十二瓶香水,晶莹剔透的琉璃瓶,光华流转,香气四溢。 之前秦先生已经送过她三瓶,这香水是从海外所得,数量有限,弥足珍贵。以秦先生的大方,送珠宝玉石可以按匣子送,香水却只给了她三瓶,足以说明其珍稀。 这次却一下子给了十二瓶! 第四百一十三章 小目标 比起来东珠,香水更能让幼菫动心。她前世可是香水控,见到喜欢的香水必然要买回家,出门不用香水感觉就跟裸奔一般。 幼菫爱不释手,挨个香水闻着香味。 幼菫满足地叹息了声,“多谢先生出手阔绰。” 秦先生笑了笑,直接切入正题,“小黑坛可是夫人所出?” 荣国公府两种酒他都喝过,这个小黑坛跟那个烈酒类似,不过口感更醇和浓香,虽浓烈却不辛辣粗燥。 幼菫也不隐瞒他,点了点头,“我知道秦先生想做这买卖,不过这买卖太让人眼红,秦家商号保不住这块肥肉。” 秦茂之问,“夫人是说,这酿酒的方子,秦家商号保不住?” “对,这酿酒的关窍一旦泄露了出去,各家酒坊群起效仿,这酒可还卖的上去价钱?” 秦茂之眉心微动,“夫人合作的酒坊可是荣国公府的?” 幼菫点点头,“只有他们可以保证万无一失。” 幼菫也不怕别人猜到荣国公府和小黑坛之间的关系,半真半假,随他们揣度去。 秦茂之惋惜道,“若是别人我还能争一争,对方是荣国公,我是别想了!”他笑道,“不过秦家经销你的酒也是可以的!” 幼菫写了个地址给他,笑道,“明日辰时,先生带足了银票,九大区区域代理权,竞标。” 秦茂之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变傻了,这每个字都听得懂,怎么组合起来就听不懂了? 幼菫给他解释,“天有九野,中央曰钧天,东方曰苍天,东北曰旻天。北方曰玄天,西北曰幽天,西方曰皓天,西南曰朱天,南方曰炎天,东南曰阳天。大燕对应分九个区,中央钧天便是京城了。酒坊在这九大区设区域代理商,小黑坛在该区销售全部经由代理商,别人不得插手。” 秦茂之拍案叫绝,“这个分区方法妙,这个区域代理商更妙,所以说竞标就是价高者得?” 幼菫点头,“对。区域代理商期限为十年,这期间只要代理商只要不违规,优先续约。” 秦茂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那我真得多带些银子,多争取几个代理!” 幼菫笑道,“每个商号上限是三个代理,就是防着先生这般财大气粗的。” 秦茂之哈哈笑着起了身,“我要回去筹银子了!” -- 竞标现场可谓是没有硝烟的战场,拼杀分外激烈。 “我出二十万两!” “二十二万两!” “二十五万两!” “三十万两!” …… 坐在上首的钟管事自己都是冷汗直流,不忍心啊,一个区域代理居然拼到了好几十万两银子! 夫人抢钱比他狠多了啊! 秦家商号果真是财大气粗,不对,分明是血腥,不计代价!以天价抢到了三个区域代理,京城,西北,东北。 京城和东北可是大热门,京城天下财富中心,东北人豪爽好酒,又有大军驻扎,销量最是巨大。 其他商号和酒商听秦茂之出价都是心惊胆颤,人家是三五万两的往上加价,他直接二十万起步,你喊三十万我直接喊五十万,谁挡得住啊! 西北……就是大冷门了,太穷,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喝什么酒?还是这么贵的酒。西北就没人跟秦先生竞争,可他居然直接喊出了五十万的高价,一锤定音。 钟管事擦着汗数着银票,跟代理商签了协议。 代理商们拿好了协议乐滋滋走了,接下来就躺着数银子好了! 都不用跑着一家家推销,过来定酒的商户怕要挤破头了! 这花出去的几十万两银子算什么?用不了一两年就回本了! 秦茂之被留在了最后,他拿着算盘啪啦啪啦算着,“京城一百二十万两,西北五十万两,东北六十万两,一共二百三十万两。” 秦茂之点出来厚厚几沓银票,推给钟管事,“钟老板,二百三十万两。” 钟管事拿起银票,抽出来一叠退了回去,笑道,“钟某只收一百八十万两,夫人吩咐了,秦先生若是竞标西北区域代理,分文不取。” 秦茂之脸色微动,他看中西北虽有情谊在里面,可他也是笃定,将来西北发展定然不会差。长远来看,说不定比其他几区还有潜力。 夫人却免了他的代理费? 钟管事笑道,“夫人说,秦先生分文不取为西北引进粮食,这个便当是回报了。” 秦茂之接过银票,“那秦某就却之不恭了!” -- 钟管事揣着银票去了荣国公府,虽然他有功夫在身,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可仍是有些腿脚发软。招呼了十几个身手好的弟兄相护,他才敢出门。 夫人呐,你说先定个一百万两的小目标,这一下子完成了好几个小目标啊! 这还只是代理费,明日代理商便拿着银子去酒厂提货了,又是大把的银子进账啊!这才是真正的财源滚滚呐! 还有,还有,秋露白的升级版还没亮相呢!那个亮相是什么样子,钟管事愣是没敢想。 幼菫拿到银票也是有些眼晕,她以为也就一两百万两银子,居然四百多万两! 这后半辈子躺着睡觉也够了啊! 不对,有个烧钱的西北军和私军,这些银子说花出去也是分分钟的事。 刚想躺下的幼菫又支棱了起来。 幼菫点出来六十万两银票,其余的一股脑塞给沉香,沉香没了平日里的沉稳,白着脸哆嗦着手把银票收了起来,箱笼上的锁又加了两把。 接下来的日子,沉香每日只在房内守着,哪里也不去。 幼菫拿着六十万两银票去了正院,放到萧老夫人手里,笑眯眯道,“母亲,咱以后不缺银子了!” 萧老夫人送出去的银子就没想着收回来,幼菫前前后后花出去那么多,她恨不得把自己的私库掏空了都给她,可幼菫不要。现在她不但还了五十万两银子回来,还多加了十万两? 这是皇上买画的银子吧? 萧老夫人把银子往回推,“幼菫,秦家商号那里你可是还欠着银子呢!我手头宽裕着呢,你拿回去!” 第四百一十四章 显摆 幼菫笑眯眯道,“母亲,您知道国公爷和妾身捣鼓着酿酒吧?” 萧老夫人点头,她虽老了,却也耳聪目明,木槿园的事情看的明白。那酒里面,怕是大半是幼菫的功劳。 幼菫笑道,“卖酒得了不少银子回来,这只是一小部分呢,其余的都在儿媳手里。” 萧老夫人眼睛倏然一亮,紧紧抓着幼菫的手,“这么说府里不缺银子了?” 幼菫笑着点点头,“以后府里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老夫人脸上顿时笑开了一朵花,急匆匆下炕穿鞋,“从秋,派人去英国公府,靖国公府,请两个老姐姐过来打牌!” 幼菫失笑,扶着她问道,“有银子跟打牌有什么关系吗?” 老夫人难为情地清了清嗓子,“其实我手里没多少银子了,府里开支又那么大,总该节约着点才是……打牌一不小心是要输银子的……” 幼菫半响没说出话来。 这三个月老夫人一直没跟英国公夫人靖国公夫人见面,每次她们相邀都推辞了,原来是因为这个? 老夫人见幼菫不说话,安慰道,“其实也不全是因为这个,甫山在外面征战,我也没什么心情……” “还有啊,你如今做了这么多风光事,我总该跟她们显摆显摆……你是不知道,以前都是我羡慕她们有个好儿媳妇,现在反过来是她们羡慕我了!” …… 老夫人絮絮叨叨说着各种理由,见幼菫脸上露了笑意才停了下来。 幼菫笑道,“母亲先收拾打扮着,儿媳亲自下厨给你们做午膳。” 老夫人眉开眼笑,“好,好!你做的豆腐好吃,百吃不腻,做几样豆腐过来!” “好。” 幼菫出了正房,听见身后老夫人满心欢喜吩咐下人的声音,“给我把那套东珠祖母绿玉石头面拿出来,幼菫设计的那套!”“还有幼菫给我做的羽绒坎肩……红色那件!”“把羽绒被拿出来,摆到炕上!” “老夫人,羽绒被有些厚,现在盖早点了。” “你别管,先摆到炕上……” …… 幼菫站在门口,抿嘴笑了笑,抬脚离去了。 幼菫做好了午膳,紫苏就过来传话了,“夫人,老夫人让您穿好看些,海棠红蝴蝶穿花妆花袄裙不错,再配上件羽绒坎肩。还有您新做的东珠祖母绿玉石头面,也让您戴上。” 幼菫笑道,“好。” 前几日幼菫让水云轩掌柜的过来一趟,用东珠和祖母绿玉石设计的两套头面,一套给老夫人,一套给自己。老夫人今日这是要跟他亲子装啊! 幼菫配合地按老夫人要求打扮了,让丫鬟提着食盒,花枝招展地去了正院。 三个老太太加上靖国公夫人罗夫人,正在打叶子牌。 罗老夫人和钟老夫人看了幼菫的打扮先是一怔,今日这娘俩这是怎么了,打扮的一个比一个隆重。 幼菫福身给她们请了安,就听见萧老夫人惊讶道,“哎呀,幼菫你也戴着这套头面!咱娘俩可真是心有灵犀啊!” 幼菫嘴角狂抽,笑道,“是啊,真是巧了!就觉得刚做了,拿出来戴戴新鲜。” 萧老夫人很满意幼菫的配合,嗯嗯,很自然! 她拉着幼菫的手让她坐身边,就开始跟两位老夫人说话,“这套头面,是幼菫设计了样式让水云轩打的,我原想着她给自己打一套华贵些的就好,年轻人就该好好打扮。谁知这孩子偏偏自作主张,愣是设计成了两套。”她摸了摸幼菫手腕上的一对祖母绿玉镯,“若不是我生气了,这玉镯她也要一人一只!” 她又抚了抚步摇上坠着的祖母绿玉石和东珠垂珠,又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东珠间祖母绿玉石的珠串,“这些东珠都是皇上刚赏她的,统共只得了四匣子,结果就这么一会功夫整整两匣子让她霍霍干净了!你们说,我这么个老婆子,整日也不出门,还用戴这么好的了?” 她一副很无奈的样子,嗔怪地瞅了幼菫一眼。 靖国公夫人和英国公夫人顿时明白了萧老夫人的用意,这是跟他们显摆呢! 她们纷纷附和道,“这头面可真好看!这么华贵的一套头面,满京城不好找,走出去羡煞旁人了!” “你娶了个好儿媳妇,就知足吧!” “你们看起来倒像是亲娘俩呢!” …… 萧老夫人笑眯眯的,嘴里不断谦虚着,“你们可别夸她,不听话着呢!我都多少衣裳了,还给我做,她都忙成那样了,偏还要自己动手,说了也不听。你们看这坎肩,就是幼菫缝的,穿着轻巧又暖和……” 萧老夫人优雅地打出去一张牌,继续道,“知道皇上为何赏东珠不?你们说这孩子年纪不大,净做些大事,赚了一百多万两银子,说花出去就花出去了,也不吭一声!若不是皇上问起来,我都不知道……” 她很是详细地把幼菫的壮举一一道来,中间又做了一番艺术加工,让幼菫听着都觉得自己好伟大! 两位老夫人这些事是听过传闻的,不成想还有这么多内幕,看幼菫的眼神里除了赞赏还带了几分钦佩。 萧老夫人很满意二人的反应,你们明白我前些日子为什么不见你们了吧?我和我儿媳妇做的都是大事!哪里有空打牌? 她又嗔怪地瞅了幼菫一眼,手指还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可听话些吧!” 幼菫呵呵干笑着,老夫人诶,有点过了啊! -- 下午送走了英国公夫人和靖国公夫人,幼菫恍然发现很久没听见永青的动静了。 这个小家伙突然没有动静,她心里就不踏实,通常不是在惹祸就是已经惹了祸。 她问沉香,“永青呢?” 沉香抿嘴笑了笑,“他今日总想着往府外边跑,萧十一一个错眼的功夫,他就顺着树爬上墙了。现在这会,应是在练武场被罚站桩。” 幼菫抚了抚额头,“这是第几次了?” 紫玉笑道,“是第六次了。您罚他练字,看来根本就不管用。该跑还是跑。” 幼菫很是头疼,这孩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就没发现有什么他害怕的。 第四百一十五章 亲生 永青在练武场站了一个时辰的桩,脸上依然是神气十足。 萧十一拿着杆子拍了拍他的屁股,“臭小子,再有下一次,我就罚你两个时辰!” 永青不以为意地拍拍屁股,“下次肯定让你抓不着我!” 说着话,人已经往练武场外面跑去。 经过族学学堂,恰好是族学下课的时间,学堂里的孩子纷纷出来了。 永青一直在启明堂上课,经义又有母亲和族学里的老同学们教他,根本不需要去族学。他虽只学了几个月,学的东西却比那些启蒙了几年的孩子还要多。 他停下脚步,看着孩子们一边嬉闹一边往府外走。 “永青,你又被罚了?” 永之迎面走了过来,九岁的男孩,脸上还肉嘟嘟的带着稚气。永成走在他身后,脸上是与同龄人不相符的成熟和阴郁。 永青低头看了看身上,小裤小褂上面灰扑扑的,刚才从桩子上摔下来几次。 他用力拍了拍,立马尘土飞扬,惹的永之直笑。 “唉罢了,衣裳再干净母亲也知道我干了什么,大不了再写几页大字。” 永之拉着他的手往回走,“大伯母只是罚你写大字,也不会真生你的气,我真羡慕你。我若是做错了事,母亲会狠狠打我,特别疼。” 永青睁大了眼睛,“你那么好,二婶娘还打你吗?” 永之神色黯然,“是我做的不好,母亲才打我的。我不怕疼,我就是害怕,母亲每次打我都会哭,哭的很厉害。” 永青不太理解为什么被打的不哭,打人的反倒哭了。想想也是挺吓人的。 他安慰道,“你要是害怕就去木槿园找我,我让母亲给你做好吃的。母亲做的饭菜可好吃了。” 永之摇头,“不行,母亲不让我去西院,说……” “永之!” 永成呵斥道,“子不言母过,莫要说了。” 永之住了嘴。 永成说道,“爱之深责之切,你我是母亲亲生,母亲管束自然是要严厉些。换作不是亲生的,谁会管你变成什么样子?” 永之低头喏喏道,“我知道了,大哥。” 永青好奇问道,“大哥,母亲还不一样吗?” 永成冷冷说道,“自然是不一样。我和永之都是母亲怀胎十月生的。大伯母是你继母,只是名义上是母亲而已。” 永青扑闪着大眼睛,懵懵懂懂。 永之解释道,“永青,大伯母年纪那么小,肯定生不了你和卉云那么大的孩子啊。她是大伯父今年刚娶进门的,你只是叫她母亲,但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 永青急了,甩开永之的手,跟个炸了毛的小刺猬一样,“你胡说!我是母亲亲生的!你看我的眼睛,跟母亲的一样大!” 他恍然想起,他是今年突然有了母亲的。他原来以为,母亲之前在别的地方,现在回来了。 永之去抓他的手,“你别生气,反正大伯母对你好就行了。” 永青眼眶里包着泪,努力睁着眼不让它掉下来。 “你们骗人,我记得的,我就是母亲生的!” 永之觉得他这个样子挺可怜的,左右看了看,俯在他耳朵上低声说道,“我有次听见母亲和父亲说话,说你亲生母亲生你的时候就死了。” 话说完,永之神色黯然下来。他没有父亲了,比永青又好到哪里去呢? 永青沉着小脸不说话了,闷着头往回走,也没有去正院,直接回了木槿园。 萧十一跟在后面,看来二夫人对大房颇有怨言。国公爷当时拘禁萧二爷,之后萧二爷逃出府被射杀,二夫人是把这事怪到国公爷头上了吧。永成已经十二岁了,已经懂事,应该也受了些影响。 永青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进了正房,没看到母亲,他又去了小厨房。 母亲和大姐二姐在包饺子,其中一碗馅他一眼认出来了,是羊肉大葱馅,是他最爱吃的。 永青站在门口,一声不吭。 幼菫抬头看了他一眼,“青儿,你先回房洗个澡换身衣裳,出来就可以吃饭了。” 永青说道,“母亲,我今天爬墙了,被十一叔捉住了。” 幼菫低头指点着卉云和曼云包饺子,也没抬头,“嗯,我知道。” 永青喊道,“我差点就出府了!” 幼菫失笑,“你要我夸你很厉害吗?赶紧洗澡去,脏死了!” 永青愤怒地跺脚,“你不许笑!我做错了事,你不打我一顿?” 幼菫收了笑,这小东西今天是怎么了?来找挨揍? “若是你爬了墙我就打你,那你岂不是要天天挨打?你再不去洗澡,就赶不上吃饭了。我们可不等你。” 母亲果真不是亲生的,都不打骂他。 永青垮着小脸,拖着沉重的脚步回了厢房。 -- 第二日早上启明堂上课时,幼菫发现永青没来。 他每日天不亮要起来晨练,有时会晚一会过来,幼菫便没放在心上。 可半节课了还没来,幼菫便觉得不对了,给学生们布置了练习题,就出了了教室。 萧十二在外面等着。 幼菫问他,“永青和十一呢,怎么还没过来?” 萧十二脸色不太好,“回夫人,六少爷不见了……十一和弟兄们正在找。” 幼菫脸色一变,“他不是在晨练吗,怎么会不见了?” 萧十二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早上练武的时候,众侍卫们突然都肚子不舒服,一直往恭房跑……也没人注意六少爷何时不见了。” 所有的侍卫都腹泻,又猛又烈,离不开恭房的那种,这分明是被下了泻药。不出意外便是六少爷的杰作了! 幼菫也猜到了这必定是永青的手笔,不知这熊孩子要干什么大事! 她匆匆赶去内院,萧东迎了上来,“夫人!府里的下人都查问过了,六少爷去过大厨房,后来就没再看见他了。大厨房外面守门的婆子就没见他出来!” 幼菫问他,“大厨房里面可仔细查看过了?” 萧东点头,脸色凝重,“都查过了。卑职查了大厨房的出入记录,一个时辰前有辆送肉菜的马车进去过,呆了大约两刻钟就离开了。卑职怀疑,六少爷是藏在马车车底下出府了。” 出府了! 这个可能性太大了! 幼菫心慌起来,永青可从来没有自己出府过,万一碰到拍花子,或者是政敌……后果不堪设想! “把府里能安排的人手都安排上,出去找!” “是!” 第四百一十六章 离府出走 永青瑟瑟缩缩走在大街上,身上还穿着练功的短打,薄薄的两层。练功时不觉得,现在不练功了,时间久了便觉得冷了,寒风直往衣服里钻。 他突然有些后悔没穿件羽绒服。 算了,还是不穿的好!他不惨一些,母亲怎么能心疼,怎么能生气?不生气怎么能打他? 路边有卖包子馒头的,还有卖烧饼馄饨的,香味飘过来,他咕咚咕咚猛咽口水,以前怎么就没觉得这些吃食这么香呢? 唉……应该带些银子的! 不行不行,在外面过的太舒坦,母亲定然不会生气了! 永青硬生生别过小脑袋,不去看那些包子馒头,寻了处阳光充足的墙根,蹲了下来,小身子缩成一团。 有个小乞丐端着碗凑了过来,“你新来的?” 永青看了他脏兮兮的脸一眼,“我才不是乞丐!我这么干净漂亮,哪里像乞丐了?” 啪地一声,有人在他跟前扔了个铜板,是个衣着体面的妇人,“可怜孩子,大冷天穿这么少,拿着去买个馒头吃吧!” 永青大受打击,喊道,“我不是乞丐!” “脑子还不太灵光。”妇人摇了摇头走了。 小乞丐将铜板捡起来放到他手中,笑嘻嘻道,“不要不好意思,刚开始都这样,习惯了就好了!” 小乞丐吃着讨来的馒头,吧唧吧唧很是香甜,一边以过来人的身份跟他传授着乞讨技巧。 永青看着手里的铜钱,开始动摇了。 他忙活了一早上,还没用早膳呢,现在看起来都中午了吧,该是用午膳的时候了。 一想到母亲,不行,不能吃! 永青把铜板放到小乞丐碗里,“你要是喜欢你就拿着,我不要。” 小乞丐眼睛亮闪闪的,把铜板收了起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永青不想跟他待一起了,别人会以为他也是乞丐,他沿着街往前走,决定另找个避风朝阳的地方窝着。 突然,他眼尖地看到了府里的侍卫,忙钻到一个肉摊的案子下面躲起来。案子底下全是猪肉猪下水,臭烘烘的。 永青紧紧捏着鼻子。 嗯,看来此时母亲已经知道他出府了,母亲应该开始着急了吧? 再坚持坚持,到了下午,母亲定然就气愤的不行了,到时他再出现。 屠夫两口子正忙着卖肉,送走了顾客,突然发现案子底下有个孩子。屠夫满脸横肉,一把把他揪了出来,骂骂咧咧,“哪里来的小兔崽子,是不是来偷银子的?” 说着话就开始翻看他的衣裳。 永青大受屈辱,“我才没偷东西!你是坏人!” 屠夫婆娘上下打量着他,眼珠一转,“看模样倒是不错……能值个好价钱……” 屠夫大喜,“我怎么就没想到!” 永青发觉事情不好了,母亲曾跟他说过外面有拍花子,专门在街上偷小孩卖了换钱。他原还以为是母亲吓唬他,现在居然被他遇上了! 他猛地咬了屠夫的手一口,男人吃痛松开了手,他拔腿就往后面的胡同跑。 屠夫迈开大步追了上去,永青跑的再快也是人小腿短,屠夫很快就追上去抓住了他,恶狠狠道,“小兔崽子,敢咬我?” 永青挣扎着喊道,“我父亲是荣国公,你赶紧放开我,否则父亲杀了你!” 屠夫拿了块破布堵住他的嘴,“我父亲还是皇上呢!拿这招吓唬我?” 屠夫婆娘拿着麻袋和绳子跟了过来,两人合力把永青捆了起来,装进了麻袋。 “你看好摊子,我去去就回!” 屠夫扛起麻袋就走,今日赚大发了!凭这好样貌,卖去小倌楼,至少值十两银子吧? -- 百味居对面墙角没了卖酒的汉子,可还是不断有人抱着侥幸心理过来等着,盼着那两个汉子会突然出现。 可连续等了两日都没出现。 男人们唉声叹气,喝了小黑坛之后,寡淡的水酒已经不能提起他们的兴致。 失望之时,突然发现很多人涌到百味居,争先恐后,面露兴奋。 打探之下,却排队的人们却都不回答他们。 再去询问店门口的小二,小二笑道,“本店新上了小黑坛,每日限量供应,消费满三百两银子就可以送一坛,售完为止。” 男人们顿时欣喜若狂,也顾不得百味居价格昂贵,纷纷排起了长队。 同样的情形在京城一些中高端酒楼和酒铺上演,整个京城陷入了肆意狂欢,人们纷纷以能喝到小黑坛为傲。 一两银子一坛,能喝到这等好酒,委实是实惠! 刘大公子消息灵通,早早地得了消息,豪掷千金,在百味居包下三个雅间,请一众京城贵公子喝酒。 虽然只是在二楼,却也是很难得了,现在可是一楼大堂都是一桌难求! “哥几个听好了,小黑坛难买,在我刘征文这里却算不得什么难事!今天小黑坛管够,撤的时候再一人拿几坛回去!” 雅间里一片恭维声,“刘大公子够豪爽!”“刘大公子实乃性情中人也。” 刘大公子得意洋洋坐在主座,对掌柜的吩咐道,“给每个雅间上二十坛小黑坛!” 掌柜的笑呵呵解释道,“刘大公子,小黑坛紧缺,小店的规矩,每消费三百两银子,免费送一坛小黑坛。这酒烈,也足够几位公子喝了。” 刘大公子顿时觉得失了面子,怒道,“哪里来的破规矩,我给你一坛十两银子,总够了吧?” 掌柜的依旧是笑呵呵的,“刘大公子见谅,这是东家定的规矩。小的说了不算啊。” 有贵公子劝道,“刘大公子不必认真,我们浅尝辄止,一坛酒足矣。” 刘大公子银票往桌上一拍,“这是一千二百两,按二十两一坛,可是秋露白的价了!你给我上六十坛!” 他今日为了给何氏颜色看看,出心中一口恶气,可是带足了银子出来的。把百味居的人气带起来,再反超一品香,让何氏哭都没地儿哭去! 掌柜的也不拿银票,笑呵呵道,“听说有的酒楼消费十两银子就可以买一坛,刘大公子这般倒是不划算了。不若移步去别的店看看?” 这就是不答应了。 意思很明白,你若是缺银子,有便宜的酒楼,慢走不送! 第四百一十七章 肉疼 雅间内顿时一片静默。 刘大公子这是被赶了啊。 刘大公子面红耳赤,“瞧不起谁呢!老子偏要在这里吃,那些腌臜地方怎么配的上老子的身价?我姑母可是当朝太后!” 掌柜的笑呵呵地拱了拱手,“刘大公子威名自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小的敬仰还来不及呢,怎敢瞧不起您?只是这规矩……小的若是私自卖酒给您,东家怕是饶不了小的了。” 刘大公子冷哼了声,黑沉着脸点出来一万八千两银票拍桌子上,“给我按一个雅间六千两银子的标准上菜,什么贵给我上什么!” 掌柜的笑呵呵收下银票,“好嘞!刘大公子您稍等片刻,好酒好菜马上就得!” 掌柜的笑呵呵退了下去。 每个雅间十坛小黑坛很快送来了。 刘大公子一阵肉疼,为了它们花了一万八千两银子!回去还不知道怎么跟老爹交代!父亲刚给户部送去十五万两银票,正心疼着呢! 一道道珍奇菜肴摆了上来,饶是贵公子们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么个吃法的。这桌上的每一道菜肴单拿出来,就能体面地撑起一桌席面,这么多同时摆在一桌酒席上,闻所未闻! 恭维声此起彼伏起来。 刘大公子看着他们惊艳羡慕嫉妒的表情,心里的不快一扫而空。 他挥着手嚣张道,“今日这三桌席面,必定惊艳京城!何氏别想赚到我刘征文一两银子!一品香没了我这个大客户,后悔去吧!他们一品香黑金卡存两万两银子算得了什么?老子一顿饭就花出来了!” 身边是一片附和讨好声。一品香是荣国公夫人的产业,这件事已经传遍京城。荣国公府和刘大统领府之间不对付,也是传遍京城。 刘大统领在荣国公夫人手下吃了亏,丢了面子,刘大公子想找补回面子,大家心知肚明。反正是刘大公子请客,对他们来说,去哪里吃都是一样的。 “哎呀,刘大公子!” 雅间的门被推开,宁郡王摇着桃花扇进了雅间,“在楼道里就听见刘大公子的声音,我还以为听茬了呢!” 刘大公子和宁郡王同为纨绔,却是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宁郡王的纨绔圈子明显要比刘大公子的高档一些,不管是家世地位还是声望相貌,宁郡王的都要压他们一筹。 是以雅间内的纨绔贵公子们对宁郡王没什么好脸色,个个横眉冷对。 刘大公子冷冷说道,“宁郡王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他桃花眼瞥了眼桌上的菜肴,啧啧道,“刘大公子为了让我大嫂生气,下了血本啊!” “你大嫂是谁?”有人好奇问。 他们可没听说,长公主什么时候还替他生了个哥哥! 宁郡王桃花扇隔空点了点他,“孤陋寡闻!荣国公夫人,我大嫂啊!亏你们还吹牛是一品香的大客户,不知道我手里的黑金卡是我大嫂给的吗?” 刘大公子冷哼,“我管你黑金卡是哪里来的,我们雅间已经满了,怕是不能请宁郡王坐下来喝酒了。” 宁郡王遗憾地直摇头,“可惜了这么贵的席面。” 刘大公子见宁郡王这么说,便觉得他是被这桌豪华的宴席惊到了,他洋洋自得道,“宁郡王若是囊中羞涩,吃不起百味居,你叫我一声大哥,我便请你坐下来尝尝这一万两一桌的席面,再送你一坛小黑坛,如何?” 若是认真论起来,宁郡王是要叫刘大公子刘征文一声表哥的。不过他从来没觉得这个人渣是他亲戚。 宁郡王翻了个白眼,“我吃你这些残羹冷炙?我想吃让掌柜的安排给做就是!还有这小黑坛,我想要多少有多少,何必要你的!” 刘大公子嘲笑道,“宁郡王吹起牛来,都不带脸红的!全京城都在抢小黑坛,你还想想要多少要多少……不会是没睡醒吧?” 雅间内一阵哄笑声。 “就你荷包里那几两碎银,若不是蹭饭,连在百味居吃碗面都吃不起!” “就算是有银子,这个时候来百味居,能定到雅间才怪!” “我看你还是乖乖叫声大哥,便有肉吃有酒喝,多便宜的事!” “哈哈哈哈……” 贵公子们如今才不怕宁郡王,刘大公子的姑母是太后,长公主都要毕恭毕敬的太后! 他们怕他作甚? 宁郡王也不羞恼,摇着扇子问刘大公子,“我若是此时不蹭饭也能订到雅间,吃到和你们一样的席面,你叫我一声爷爷如何?” 刘大公子见他一派胜券在握的样子,心里便有些打鼓。 宁郡王合了扇子,“你怕了?那算了,我就当你是没种的龟孙子好了!我走了!” 宁郡王抬脚就往外走。 刘大公子顿时感觉受到了极大侮辱,这话若是传出去,他刘征文还怎么在京城混? “慢着!” 刘大公子说道,“你还说小黑坛你想要多少有多少!你若是再能要来一百坛小黑坛,我就叫你爷爷!” “哎,乖孙子!”宁郡王停了脚步,笑呵呵地应了声。 刘大公子怒道,“耍无赖是吧?” 宁郡王潇洒撩袍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我这人向来言而有信,龟孙子干的事本郡王从来不干!” 刘大公子被气得面如猪肝。 宁郡王用扇子指了个雅间里伺候的伙计道,“把你们掌柜的叫来!” 伙计应下,出了雅间。 掌柜的很快就上来了,笑呵呵地对宁郡王恭敬行了一礼,“宁郡王,三位公子在绿水阁等您呢。” 宁郡王摇着桃花扇说道,“我知道。我们京城四大公子聚会,怎么能在二楼和这等货色做邻居呢。今日便我来做东,你给安排三楼的醉东风,再上一桌跟这桌一样的席面……嗯,我们好歹比他们要尊贵,再来一百坛小黑坛,各自捎回去些给亲朋好友尝尝!” 大言不惭。 雅间内的众人都等着他被打脸,醉东风是百味居最好的雅间,除了那些常年大把在这里撒银子的贵客,别人是没资格定的。 这宁郡王怕是没在百味居花过一两银子吧?掌柜的能听他的? 掌柜的笑呵呵道,“好嘞!小的这就安排下去!” 众人愕然,怎么这么爽快! 第四百一十八章 爷爷 有人忍不住提醒道,“掌柜的,他可是没钱的主,你小心收不回银子!” 掌柜的笑呵呵道,“公子您开玩笑了。宁郡王在小店吃饭不用花银子。” 刘大公子一听急了,“宁郡王,你耍赖!这百味居莫不是你的吧?” 宁郡王摇了摇头,以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我若是有百味居这个摇钱树,还用过得这么惨了?赶紧叫爷爷!” 刘大公子根本不信,“这店若不是你的,凭什么给你免了六千两银子,还给你一百坛酒?” 宁郡王同情地看着刘大公子,“就凭这店是我大嫂的啊。” 刘大公子心底一沉,“你哪个大嫂?” 宁郡王叹了口气,“吓傻了吧?还能是哪个大嫂,荣国公夫人啊!你说别想赚到你一两银子的荣国公夫人!” 刘大公子如遭雷击,霍然起身厉声道,“不可能!她一个丫头片子怎么可能是百味居的东家!百味居可已经十几年历史了!” 宁郡王摇着扇子笑眯眯道,“以前自然不是的,但是今年百味居被大嫂买下来了。” 唉,荣国公对大嫂可真好,经营了十几年的酒楼,一句话就转给了大嫂。他人还在西北呢,是用送酒楼的方式传递爱意?以前总觉得这人冷硬心肠,这热情起来谁也比不过啊!不过大嫂对荣国公掏心掏肺的好,他对大嫂这样也是理所应当。他要是敢对大嫂不好,我就抢过来!哼! 雅间内众人的表情微妙起来,还有比这个更打脸的吗?前一刻还在说何氏别想赚他一两银子,接着就点了将近两万两银子给人家!依着百味居的暴利,这一餐至少赚他一万五千两银子吧? 刘大公子看着那一桌奢侈的席面,心在呕血,今日之后,他怕要成为全京城的笑话了! 宁郡王正襟危坐,“乖孙子,过来叫人了!” 刘大公子脸黑如墨,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能耍赖,他咬牙启齿道,“爷爷,小心你担不起丢了性命!” “哎,乖孙子!我若是死了,你和你爹还得给我披麻戴孝才行!” 刘大公子挥了挥拳头,“总有一天让你好看!” “嘁,你们这帮乌合之众有一个算一个,一起上都不是本郡王的对手!怎么,还想让你爹出动御林军?” 刘大公子被堵的说不出话来,他自然不会自己上的。宁郡王身手好他们是见识过的,他们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见他们怂了,郡王神清气爽地起了身,在刘大公子的毒蛇般的凶狠目光中,出了雅间。 刚关上门,宁郡王又打开门说了句,“噢对了,以后刘大公子若是不到一品香和百味居了,那只能去二流酒楼了,啧啧,倒也配你的身份。本就不是什么上流货色。” 刘大公子何尝没想过这个问题!以后请客去那些二流酒楼,他不被人嘲笑死了!谁还肯跟着他混? 他怒声道,“宁郡王适可而止!” 宁郡王哈哈大笑,摇着扇子走了。 雅间内的贵公子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刘大公子这脸打的太狠,可不太好安慰。 雅间内一时极为尴尬。 “刘大公子……这熊掌味道甚好,你尝尝看……” 有个憨货开口说道。 刘大公子很想一手掀了这桌席面,可上次一个酒杯就赔了四千两银子,这些碗碟看着也挺名贵,还不知要被讹多少银子。 他紧攥着拳头,愣是压着怒气没敢动手。 “我还有事,先走了!” 贵公子们无人挽留,他若是留下来,他们还真不好意思下筷子吃这桌席面! 浪费了可惜啊! 宁郡王春风满面地往三楼走,被永青把他和文珠关到一个屋子的心理阴影渐渐消散。大嫂说让他免费吃三顿饭,不设上限,这种感觉怎么这么爽呢?一掷千金就是这种感觉啊,有钱人的快乐啊! 他猛地收了桃花扇敲了敲额头,“哎呀!失策!光图了个嘴上痛快,忘了讹他些银子了!” 失策,失策! 迎面有人下楼,他察觉那人在看他,心中暗骂,又是哪个丑八怪,没见过美人吗? 他没好气地抬起头,顿时愣住了。 我去!他不会是在做梦吧?这男人长这么美?!是妖孽吧? 居然比他都好看! 史无前例第一次,见到了比他还好看的男人! 关键是还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虽温润谦和,却有聛睨之感,让他顿时觉得自己是土包。 他突然明白了别人看他时的感受,自惭形秽啊! 宁郡王啪地打开桃花扇,作出风流倜傥的模样,又努力控制面部肌肉作出一种高级感,“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白衣男子疏朗笑了笑,让宁郡王看得心里直冒酸泡泡,笑什么笑,觉得自己笑起来好看么? 男子拱手道,“鄙人沈昊年,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宁郡王用很挑剔地目光上下打量了下他。行礼一丝不苟,不卑不亢,带着股潇洒劲,说话还这么谦恭有礼,挑不出一点毛病来啊! 宁郡王郁郁道,“陈晋安。” 沈昊年又拱手行礼,“原来是京城名公子宁郡王,久仰久仰!” 宁郡王更是感觉不好了,他出名是因为长的好看啊,原来还不堪其扰,恨不得自己长的难看点。现在遇到比自己美的人,怎么感觉就变了呢?莫大的讽刺! 关键是这人还让人讨厌不起来,莫名还特别想亲近他! 宁郡王摇了摇扇子,“我还有事,先走了!” 沈昊年朗声笑道,“后会有期!” 宁郡王噔噔噔上楼了,以后还是不要见了!自惭形秽的感觉不太好! 沈昊年微微一笑,下了楼,几个随从紧跟其后。 出了百味居,有随从上前低声汇报,“公子,成王刚刚去了春风渡。” 沈昊年俊眉微微一挑,“春风渡?” 随从低笑道,“成王不仅爱去青楼,也爱去小倌楼。” 沈昊年翻身上马,“去看看!” 城西有条烟柳巷,精致的花楼林立,一个个招牌都很香艳。 正是午时,巷子里很安静,没什么行人。 沈昊年刚进巷子,便见一满脸横肉的男人从旁边巷子拐了进了,肩上扛着一个麻袋,麻袋一直动着,里面有轻微的呜呜声。 他眼神示意了下随从,随从上前拦住了男人,“麻袋里是什么?” 男人手抓紧了麻袋,警惕道,“管的着吗?让开!” 第四百一十九章 被救 两个随从面无表情,也不多言,刷地拔了剑,不过三两下那屠夫的袄子就变成了布条,棉絮露了出来。 屠夫顿时吓的面如土色,知道遇到了硬茬,连忙放下麻袋,跪地求饶道,“各位爷饶了我吧,麻袋里是捡来的孩子,你们若是感兴趣,就送给各位爷了!” “滚!” 屠夫连滚带爬地跑了。 随从打开麻袋,便见一个衣着单薄的小孩,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随从拿开他口中的破布,解开绳子,永青坐在麻袋里便哇哇大哭了起来。 一边哭一边恐吓着,“我跟你们说,你们若是不放了我,我就让我父亲杀了你们!我父亲是荣国公,武功很高很高!” 一直站在一旁的沈昊年眸光微动,走上前蹲了下来,“你是萧甫山的儿子?” 永青用袖子擦了眼泪,“对!我父亲还有很多侍卫,正在四处找我呢,你带着我逃不了的!” 沈昊年微微笑道,“小家伙,是我救了你,绑你的坏人已经跑了。” 永青以为自己被倒卖了,原来不是吗? 他看着眼前的漂亮大叔,笑起来和母亲一样好看,嗯,应该不是坏人。 永青爬了起来,“那多谢你,我走了!” 小短腿迈的飞快。 “你不怕那个坏人在附近等着你吗?”沈昊年在他身后提醒道。 永青又退了回来,真诚道,“大叔,我看你长的好看,心地也好,我与你一见如故,分外亲近。不若你去荣国公府坐坐吧!” 沈昊年眉目柔和,微笑着摇摇头,“不行,我怕你父亲把我当成坏人,杀了我!” 永青连忙解释道,“你不要怕,父亲他不在府中,没人会杀你的!”他又引诱道,“我母亲做饭很好吃,长的好看,脾气也好,我让母亲给你做好吃的!” 沈昊年被他逗乐了,“那好,我就去你们府中坐坐,与你叙谈一番!” 沈昊年抱着永青上了马,又解下斗篷把他包裹起来,永青舒服地叹了口气,“大叔,你真是好人!” 沈昊年朗声大笑,驱马前行。 一路遇到了几次荣国公府侍卫,永青却躲在斗篷里不出来,还是自己直接回去比较好,这个美大叔作证,他在外面很惨的! “大叔,你一会一定要把事情说的严重一些啊,就是我一不小心就没命的那种。” 沈昊年笑道,“事情本来就很严重,不必我说。” 永青放心了,“那就好。母亲这下该打我了吧?” 沈昊年感觉这个孩子的脑回路很是清奇,“你喜欢挨打?” 永青叹了口气,“你不懂。母亲若是打我,说明我是母亲亲生的,若是不打我,就不是亲生的……大叔,你是你母亲亲生的吗?” 沈昊年再一次被他的脑回路震惊到,他听过滴血验亲,挨打验亲却是第一次听说。 据他所知,萧甫山的现任妻子是继室,有一双儿女是前面一任妻子所生。 他微笑道,“我是母亲亲生的。” 永青追问,“那你孩子是亲生的吗?” 沈昊年和随从满脸黑线,这是什么虎狼问题……很讨打啊!问一个男人这个问题,相当于问他,“你被绿了吗?” 沈昊年沉默了许久,如画的眉眼间有一丝晦暗。 永青扭过头看他,“不是亲生的吗?” 沈昊年叹了口气,“我没有孩子。” 永青惊讶道,“你这么老了还没孩子?那你挺可怜的。” 沈昊年脸色僵了僵,“我看起来很老吗?” 永青说道,“反正比我母亲老。你几岁了?” 沈昊年觉得自己跟个小孩这么聊天很好笑,不过还是耐心回答,“三十二岁。” 永青惊叹,“是挺老了!” 沈昊年突然不太想说话了,荣国公怎么教出这么这么毒舌的儿子? -- 荣国公府。 幼菫带着侍卫把府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永青的影子。 幼菫不自觉地总把事情往坏处想,她在府里再也待不住,披上斗篷就往外走。 刚到府门口,便见一个白衣男子抱着永青进来了,刘管事跟在旁边老泪纵横。 永青为了表现自己的凄惨,进府之前已经脱掉了沈昊年的斗篷,冻得牙齿直打颤。 “母亲!”他挣扎着下地,冲着幼菫直直跑了过来。 “母亲!”永青保住了幼菫的腿。 幼菫忙把斗篷脱下来包起来他,看着他小脸发青,手上脸上脏兮兮的,一颗心落了地,怒火却窜了上来。 她猛地把永青扯开,手朝着屁股便打了下去,又快又重,“你去哪里了?你好大的胆子!一声不吭就跑了!” 永青眼里含着泪,却不肯哭出来,哭出来母亲就不打他了! 他火上浇油道,“我被人绑起来了,差点被卖了!” 幼菫心里一惊,挽起他的袖子一看,果真是有青紫的勒痕。她又是心疼,又是后怕,他若是出了事,她该怎么办?她又该跟老夫人跟萧甫山如何交代?这个家怕是要塌了! 她下手更是狠了。 “你个熊孩子,我看你是根本不知道害怕!说了那么多你都不听,你就没想过,你若是出了事,让祖母,让母亲怎么活下去!” 四个月来独自面对一切的辛苦,委屈,忧心,各种情绪一时涌上心头,瞬间爆发。 幼菫边打边骂,无力地蹲在地上,眼泪哗哗掉了下来。 侍卫们站在一旁,无人敢上前相劝,六少爷是该好好揍一顿,否则以后惹大祸! 永青趴在幼菫膝头,屁股火辣辣的疼,看母亲那么伤心,他又后悔起来。不应该吓唬母亲的!他还从来没见母亲这么生气,这么伤心过! 永青跟着哇哇大哭起来,“母亲,青儿错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出去了!” 永青用力拉着幼菫,想把她拉起来,“母亲,你别哭了!是青儿不好!” 饶是他如何用力,母亲还是蹲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永青跪在地上,扇着自己耳光,用尽了力气,“母亲,你别哭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幼菫眼泪更是止不住,她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拉扯着把她拽起来,“你给我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却因为这种事跪我,你还打自己!你打在你身上,我心里比你还疼还难受!” 第四百二十章 感谢 永青又跪了下去,抽噎着,眼里流着泪,语气却是坚定,“跪天地君亲师,您是我母亲,我自然跪得!我现在知道了,您是我亲生母亲,我更是跪得!” 幼菫怔了怔,什么亲生母亲? 她蓦然停了哭泣,问道,“青儿,你说实话,你是因为什么出府?” 永青抽噎着说道,“大哥说我不是母亲亲生的,爱之深责之切,母亲不打我是因为不心疼我!我不信,就想出府惹母亲生气,看看母亲打不打我……” 幼菫仔细问清了原委,脸色沉了下来,竟是因为这个,赵氏和永成还有这般心思! 赵氏平时虽有私心,却也没什么太坏的心思。不成想,萧二爷的死最终让她走进了死胡同,开始把自己的痛苦和怨恨转移到别人身上。 自萧二爷去世后,永成见了她都是刻意避开,实在避无可避才会行礼问安。她原以为是他乍然失了父亲,性子变得敏感内向,她还着意叮嘱刘管事,对他多加照拂一二。 她知道赵氏一直想让永成去松山书院,本还想着待到过了年,他也十三岁了,便去找韩老太爷说上一句,让他去松山书院读书。 可就冲着赵氏和他的这般心思,她还是别掺和二房的事了,别养了条毒蛇出来,重蹈萧二爷的覆辙! 永青小胳膊努力搂着幼菫,软软的小包子脸在幼菫脸上蹭啊蹭,大眼睛孺慕地看着她,满是欢喜,“不过母亲打我这么疼,又哭这么厉害,和二婶打二哥时一模一样,不对,比二婶还要厉害!所以母亲定然是心疼我的,定然是亲生的了!” 幼菫又感动有心酸,她将永青搂在怀里,柔声说道,“青儿,不管母亲是不是亲生的,都是心疼你的,一点都不会比别人少。你明白吗?” 永青见母亲恢复了柔和,心里顿时觉得好幸福,他重重地点头,“嗯!明白!” 幼菫不想让这件事成为她和永青之间的定时炸弹,被有心人反复利用。她若一直隐瞒,今天这样的事还会再发生,下次就不一定这么幸运了。 幼菫狠了狠心,揽着他柔声说道,“青儿,母亲不能骗你,你的确不是我亲生的。不过我跟亲生母亲一样心疼你。” 永青急了,“怎么会?我是母亲亲生的!我一直记得母亲!” 幼菫搂着他轻声解释,“我嫁给你父亲时,你已经四岁了,不过我不管你是不是亲生的,在我心目中,你和姐姐都是我亲生的孩子。” 幼菫反复劝了很久,永青仿佛似懂非懂,又仿佛是不愿意接受,只说,“我是母亲亲生的,我记得的。” 幼菫叹了口气,慢慢来吧。 沈昊年站在一旁,一直紧紧盯着幼菫,眸子里似有惊涛骇浪,万千情绪。 萧十一他们得了消息,已经从府外赶了回来,也知道了是沈昊年救了六少爷。可这人看夫人的眼神明显不对,被夫人容貌惊到的人很多,可还没有哪个人跟他这般肆无忌惮毫不避讳地盯着人看。 这可是在荣国公府的地盘上,不要以为你是六少爷的救命恩人就可以为所欲为! 萧十三沉着脸挡在了沈昊年和幼菫之间,萧十一和萧十二对他虎视眈眈。 沈昊年这才发现失态,收回了目光。 刘管事咳嗽了两声,提醒道,“夫人,是这位沈公子救了六少爷。” 幼菫方才只顾着生气,忘了还有外人在。 她连忙起身,绕过萧十三,向沈昊年福礼道,“多谢沈公子对犬子的搭救之恩,让公子在寒风中站这么久,失礼了。” 沈昊年往旁边侧了侧身子避开,温润说道,“夫人不必客气。” 幼菫抬头看向他,微微愣了愣,居然还有比宁郡王还好看的男人! 积石有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宁郡王美则美矣,却无男子的气魄和疏朗。 沈昊年却不同,俊美绝艳之余,有隐而不发的凛然气魄,温润疏朗之余,似有容纳百川的宽阔和厚重。 幼菫伸手作请,“公子里面请。” 沈昊年扫视了一眼周围面露不善的侍卫,微笑着跟着幼菫身旁,往议事大厅的方向去了。 永青想起自己的承诺,“母亲,您得给大叔做好吃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好!做!”萧十一赶紧拦住永青接下来要说的话,难不成要让你母亲以身相许?可长点心吧,六少爷! 萧十一派好欺负的萧十二抱永青回木槿园,他得看好了夫人。 他担忧地看着幼菫和沈昊年的背影,脑海中突然冒出四个字——郎才女貌,很登对啊! 他拼命摇了摇头,不对不对!夫人跟国公爷登对才对! 夫人啊,你可不能对不起国公爷!这家伙虽长的比国公爷好看了点,脾气比国公爷好了点,可别的也没什么了!好皮囊有什么用?他有国公爷的好家世么?他有国公爷尊贵么?他有国公爷勇猛么?他又国公爷对您好么? 夫人,一定要挺住啊! 幼菫和沈昊年在会客厅分主客落了座,幼菫盯着沈昊年看,“沈公子看着面善,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萧十一心猛地一沉,这就开始搭讪了?! 这分明是男人搭讪女人的套路! 夫人,咱矜持点,您已经嫁人了啊!国公爷在凉州日夜想着您呐! 沈昊年眸光柔和,微笑看着她,“我也觉得夫人面善。定然是在哪里见过的。” 幼菫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只是有些奇怪,我怎么不记得呢?” 他长这么好看,若是见过,应该有印象才对。 沈昊年微笑道,“夫人不必苦恼,总归现在是见过了。” 幼菫笑道,“也对。不知沈公子可是京城人士,府上哪里?待国公爷回来,也好让他登门拜访,当面感谢。” 幼菫猜测,他应该不是京城人士。否则,以他的相貌,早就名扬京城了,京城第一公子的称号哪里还有宁郡王什么事。 萧十一觉得夫人的笑分外刺眼,这俩人怎么都这么爱笑?笑起来还都那么好看! 他刚想上前挡住沈昊年的视线,萧十三已经上前给沈昊年斟茶了。 沈昊年微笑着冲萧十三点头表示感谢,收获了一张冷脸和警告的眼神。 第四百二十一章 提防 沈昊年笑容不变,待萧十三让开后,方说道,“鄙人剑南道人士,家中世代行商,刚来京城没几日,在玉宁胡同置办了一座宅子。” 商人? 幼菫倒没想到,沈昊年气质高贵浑然天成,她以为他定然是出身世家大族,血统高贵才对。 这通身的贵气,没有累世的沉淀和传承,是出不来的。 幼菫点头道,“玉宁胡同离荣英胡同不远。沈公子若是有什么需要荣国公府的地方,尽管开口。” 沈昊年拱手道,“多谢夫人。” 萧十一在一旁问道,“沈公子莫不是做丝绸茶叶生意的吧?” 沈昊年笑道,“这两桩生意也做的。” 萧十一笑了笑,“几月前有人冒充川西白家公子,来京城行骗。说来也真是巧,说的也是有鼻子有眼的。” 幼菫眸光微沉,“十一,不得无礼!” 幼菫转向沈昊年,“府中侍卫平时随意惯了,沈公子莫怪。” 沈昊年微笑道,“无碍。川西白家沈某略知一二,据我所知,白家后继无力,已经在收缩剑南道以外的生意了。白家人来京城行商的可能性应是不大。” 紫玉提了两坛酒过来,幼菫示意她给沈昊年。 幼菫说道,“国公爷不在府中我不便招待公子,这两坛酒沈公子拿去尝尝,还望莫要嫌弃。” 沈昊年知道这是下逐客令了。 她一个妇道人家,的确是多有不便。 他看了看质朴的粗陶坛子,起身笑道,“多谢夫人,沈某就不叨扰了。” 幼菫一路送他出府。 回府后,幼菫吩咐萧十一,“你去趟永青说的那个肉摊,把那屠夫狠狠打一顿,再拧到巡抚衙门,让知府好好审审他。” 萧十一拱手道,“是!” 他一直憋着呢,王八蛋不想活了!居然要把六少爷送去小倌楼! 萧东跟着幼菫身后,说道,“沈家是剑南道巨贾,各行各业皆有涉猎,遍布大燕的沈氏钱庄便是沈家的产业。沈家家主沈重彦,下有一子沈昊年,二人皆极少在人前露面。沈家行事低调,国公爷派人多方查探,能查到的关于他们的信息只有这些。” 幼菫道,“萧将军把言外之意说了吧。” 萧东笑道,“瞒不过夫人。荣国公府侍卫侦查能力在京城难遇对手,可竟查不出一个商贾的底细,这就很值得玩味了。国公爷说,沈家背后必然有大秘密。” 幼菫说道,“管他们有什么秘密,沈昊年救了永青一命,便是荣国公府恩人。以后若是遇着,客气一些便是了。” 萧东笑了笑,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总归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他拱手道,“是。” 回到木槿园,幼菫去了西厢房,永青已经泡了热水澡,又吃了东西喝了姜汤,缩在被窝里睡着了。 幼菫检查了下,除了手腕上的勒痕,脚腕和身上也有淤青,顿时心疼不已,他当时定然是吓坏了吧? 永青睡的不太安稳,不时惊叫两句,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幼菫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低声说着话,他脸颊在幼菫胳膊上蹭了蹭,小猫一般,却是没有再惊叫了。 萧十一回来了,幼菫出去见他,“可办妥了?没有狠狠打一顿?” 幼菫说的咬牙切齿。 萧十一面露异色,“夫人,那屠夫和他婆娘都已经死了,卑职去的时候,血还是热乎的。” 死了? 幼菫想起永青受的委屈,恨恨道,“死了也好!这样的人渣,活着还不知要祸害多少人!” 萧十一没想到夫人还能说出这话,她平时是最见不得打打杀杀的。 他说道,“夫人,卑职怀疑,人是沈昊年杀的。有人看见有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去寻屠夫两口子,还给了他们银子。他们便收了摊子跟着走了。夫人还是小心些他,卑职感觉此人没表面那么简单。” 幼菫不置可否。 不知为何,她不愿以恶意揣度沈昊年。难道是因为他生的太好看? -- 幼菫去了正院。 萧老夫人乐呵呵的,在搭配衣裳首饰,明日要去英国公府赴宴。看她又戴了那套东珠祖母绿头面,赴宴的目的不言而喻了。 “幼菫,你帮我看看,搭配这件檀色的袄子好看,还是绛紫色的好看?” 幼菫指了檀色的说道,“这件檀色的和头面更配一些。” 萧老夫人笑道,“好,那就这件了!” 她示意廉妈妈收了衣裳头面,拉着幼菫坐下,“侍卫今日可忙活的厉害,到底是出了何事?说是找东西,我可是不信的。” 幼菫说道,“母亲,今日一早永青不见了,下午刚寻回来。” 萧老夫人骤然色变,“怎么会不见了?有没有受什么委屈?” 幼菫的手被攥的生疼,老夫人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幼菫淡淡说道,“差点被人卖到小倌楼去,都到烟柳巷口了,被一位沈公子救了,送了回来。委屈自然是要受些,毕竟是要被捆起来的。” 老夫人急了,便下炕去木槿园。 幼菫拉住她,“母亲还是不要去了,青儿刚睡下,睡得不安稳。儿媳这次过来,是要让母亲知道一些事情。” 萧老夫人坐了回来,直觉幼菫要告诉她的事情应该很大。 幼菫语调平缓,“母亲可知,永青为何要离府出走吗?” 老夫人摇头。 幼菫说道,“昨日永成跟永青说,永青不是我亲生,所以我从不打骂他。还说爱之深责之切。永青听到了心里去,就想惹个大祸让我生气,好责骂他。” 老夫人恼怒地拍了桌子,“永成竟做出这等混账事来!我原还以为他是个懂事的!” 幼菫道,“母亲,您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幼菫把萧十一说的,昨日之事与老夫人细说了一遍,“二弟妹怕是记恨上国公爷了,把二叔的死算到了国公爷头上,现在永成也跟着受了影响。儿媳不由得想起了二叔……永成和二叔性情是最像的。” 老夫人脸色凝重起来,永成最像甫远,若是心中有了仇恨,以后难保不会做出什么对国公府不利的事来。甫远可是能不动声色地对甫山痛下杀手……永成比永青大那么多,想下手太容易了! 她原本还心疼赵氏年轻守寡,如今看来却是白心疼了,把孩子教成了这个模样! “这事我知道了,以后便让赵氏每日在小祠堂礼佛,若是她还执迷不悟,我也不是非要这个二房不可!” 老夫人放了狠话。这是想把二房分出去。 她最是看中子嗣,所以对二房这般好,即便萧二爷差点要了萧甫山性命,她也没有迁怒于二房的孩子们。 永青的性命受到了威胁,二房触到了老夫人的逆鳞。 二房若是分了出去,失去了国公府的庇护,日子定然是不会那么舒坦了。三个孩子的身份地位也会随着分家而一落千丈。离开荣国公府,他们什么都不是。 赵氏不是傻子,她若收敛一些,总有他们的安稳日子过。 幼菫放心下来,只要老夫人能想得开,对二房起了提防心就好。至于以后如何,且看赵氏了。 第四百二十二章 画像 月色朦胧,透过琉璃窗照进房内。房间内无处不精致,无处不奢华。 沈昊年单腿屈膝坐在罗汉床上,姿态闲适,手中握着一只羊脂玉酒盅,身旁放着一个质朴的粗陶酒坛,与这一屋的华贵格格不入。 清冷的月色镀在他绝美的脸庞,光华顿生。眸光如那月色,清冷幽远,看向窗外,不知落在了何处。 有人只随意坐着,便可入画。 随从悄无声息地从外面进来,站在门口,屏住呼吸。现在已经是凌晨,主子就这样坐了一夜? 沈昊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淡淡说道,“查清楚了?” 随从拱手道,“禀公子,查清了。” 随从恭恭敬敬递了一幅画轴和几页纸到沈昊年手中,“画轴是在何府找到的。” 话说完便远远退回门口处,沉眉敛目,垂首侍立。 沈昊年展开画轴,静静看着,眸若寒潭。他又展开信签纸翻看着,如玉的脸上一派寡淡,捏着信签纸的修长玉手也是随意弛然,手上的信笺纸却是慢慢成了齑粉。 沈昊年神色平静不辨情绪,“你下去吧。” “是!” 随从垂首退出门外。 沈昊年紧紧盯着画像,一杯又一杯喝着酒,周身凛冽萧然。 -- 文珠在国公府待的久了,与外院的侍卫几乎都混熟了,每日最爱待的地方就是练武场,与一众侍卫对打。 永青每日也要去练武场练武,文珠不时会指点一下永青,两人最爱做的事就是比站桩,看谁坚持的久。一来二去,两人竟成了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 永青据理力争为她争取了一个单独的小院子,甚至还帮她骗来一次宁郡王,把宁郡王吓得再也不敢来荣国公府。 昨日文珠也没逃过巴豆汤的荼毒,一整日没见永青的踪影,侍卫们又个个讳莫如深,文珠便猜永青出了什么事。 大清早她便说服看管她的侍卫,带她到了木槿园。 永青不过一晚便恢复了过来,生龙活虎,原因无他,昨晚母亲搂着他睡哒!早上起床的时候还在母亲怀中呢! 他就是母亲亲生哒! 文珠来看望他,更是让他开心,文珠可是他人生中第一个朋友! 他颠颠地去正房抱了装有各式点心的攒盒回西厢房,又抱来一堆毛绒玩偶,一趟一趟进进出出忙活着。 幼菫在东稍间书房写字帖,也不搭理他。 这个小孩没有玩伴,也是孤单的很,难得文珠肯陪着他闹。 两人在厢房玩了一会,便觉得无聊了,又跑来了正房。 幼菫继续写字帖,永青跟个小主人一般,一样一样给文珠解释着幼菫书房里的摆设,还有一些字画。 “呀,我想起来了!” 文珠突然大声说道。 幼菫被吓了一跳,手一抖,好好的一页字帖废了。 幼菫无奈放下毛笔,“八公主,又怎么了?” 文珠激动地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画,激动说道,“我就说我觉得你熟悉,我见过你的画像!” 那是一幅幼菫的画像,是萧甫山为她所画。画中美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身后是一株红艳艳的山茶花,画中美人似乎比山茶花还要娇艳三分。 这正是她和萧甫山在百味居雅间见面的场景。 幼菫笑道,“我这幅画可没出过木槿园。” 文珠说道,“不是,不是,我是在大王兄房间中见到的,当时还以为画上画的是个九天仙女。他还因为我私闯他房间责罚了我一顿,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 吐蕃大王子赛德? 幼菫觉得匪夷所思,自己出府的次数屈指可数,怎么可能与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吐蕃大王子扯上关系? 幼菫说道,“说不定画中就是个九天仙女呢,只是与我有几分神似而已。” 文珠摇头,“我们吐蕃的九天仙女可不是画中女子那般打扮,她的打扮分明是大燕女子的装扮,不管是衣裳还是发饰,都是的!” 她抓着幼菫的手笃定道,“真的跟你一个模样!” 幼菫反复回想,确认之前没有见过什么陌生男子,异域男子就更没见过了。 幼菫问她,“你大王兄长什么模样?” 文珠说描述道,“很高,和荣国公差不多高,很英俊,是吐蕃最美的男子,眼睛……像墨蓝色的宝石,头发有些卷曲……” 想象不出来。 不过就凭着眼睛是墨蓝色的,幼菫就可以肯定不认识他。 幼菫说道,“你还是画幅画像吧。” 文珠为难地想了想,最终抓起了毛笔,拿笔姿势和永青之前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片刻,一个怒目张飞跃然纸上。 幼菫问她,“你确定这是吐蕃第一美男子?” 文珠尴尬地脚尖在地上画圈圈,“我不太会画画……” 幼菫叹了口气,拿起了笔,“你说,我来画。” 文珠连说带比划,幼菫画了好几幅之后,终于画出了赛德的模样。 文珠点评道,“差不多就是这个模样,不过大王兄比画上更好看。” 看画像上的样子,的确是挺帅气,五官很像西方人。 吐蕃版图囊括了大半个西亚,靠近欧洲,甚至有部分国土是属于后世的欧洲。他的骨血里应有西方人的基因,也属正常。 幼菫说道,“你对你的大王兄倒是挺亲近,他可是不顾你的死活,说不定还想杀了你的。” 文珠脸上的光采黯淡下来,她看着画像中的赛德沉默了许久,“等我见了他,要亲口问问他。” 被自己信赖的亲人背叛,甚至是痛下杀手,这种滋味定然是不好受。 萧甫山也经历过,那段时间对他来说应该是很灰暗的。 幼菫安抚地拍拍她,“会有机会问清楚的。” 文珠揉了揉脸颊,收拾了情绪,声音又欢快起来,“你好好看看,可认得他?” 幼菫摇头,“不认得。从来没见过。” 文珠有些失望,“那幅画上的女子分明就是你。” 幼菫沉吟片刻,叫来了张妈妈,让她看赛德的画像。若是自己穿越过来之前见过也说不定,张妈妈一直跟在她身边,定然会知道的。 “张妈妈,你可认得这男子?” 张妈妈端详了片刻,摇摇头,“没见过。长的不像大燕人呐。” 幼菫问,“那我之前有没有可能见过这样的人?” 张妈妈唯恐坏了她的声誉,“没见过!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能见到外男,以后莫要乱说话!” 幼菫笑了笑,“妈妈,我知道了。” 文珠泄了气,“那真是奇怪了!” 第四百二十三章 父亲 幼菫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人有相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她前世上高中时参加夏令营,就有个学姐跟她长的很像,大家经常把她们俩认错。她还曾回去问妈妈,她有没有个失散多年的姐姐。 永青在屋里待够了,又拉着文珠去跨院参观他的新房子。跨院已经盖好一段时间了,不过萧甫山去了西北,幼菫也就没让永青搬走。 幼菫又开始写字帖。 紫玉进来禀报道,“夫人,沈公子带了礼物来府上了,现在在外院议事大厅。萧三爷作陪。” 幼菫惊讶,他是恩人,要送礼拜访,也该是荣国公府派人去沈府才对,他怎么还反过来了? 今日不是沐休,萧三爷怎么没去西郊大营呢? 幼菫脱掉娇艳的海棠红袄裙,换了件月白色绣绿萼梅的袄裙,又披了竹叶青镶金丝边斗篷,往外走去。 永青从月门那边冲了过来,抓住幼菫的手急急问,“母亲要去哪里?” 他有些不安。 幼菫笑道,“昨日救你的那位大叔过来了,我去看看。” 永青眼睛乍然一亮,“我也去!” 他回头对文珠说,“文珠姐姐,你也一起去看看,那个大叔长的很好看!” 文珠不以为然地噘着嘴,“怎么可能有男子比宁郡王更好看,我倒要看看,你个小家伙是什么眼光。” 幼菫抿嘴笑,还真有。 -- 议事大厅。 萧三爷正在与沈昊年说话。 沈昊年一身玄白锦袍,风姿卓绝,“听闻荣国公在西北征战,捷报不断,不知何时归京,沈某仰慕已久,一直不能得见荣国公风采。” 萧三爷脸色暗了暗,“战事未完,归期未定,萧某也不得而知。” 沈昊年淡笑着,“无妨,能见着就好。” 萧三爷脸色放沉,冷声道,“沈公子还是莫要听信传言,也莫要乱说话。” 沈昊年也收了笑意,“消息很快就天下皆知,萧三爷又能瞒多久?” “大叔!” 永青迈着小短腿冲了进来。 “看来你是好了。”沈昊年说着话,淡笑着看向大厅门口,眸子微不可见地缩了缩。 幼菫昨日是男装打扮,今日换了女装,青丝如云,虽是素净打扮,仍是难掩倾城之姿。 幼菫福礼,“沈公子有礼。” 沈昊年起身拱手还礼,待幼菫入座后,温润笑道,“今日沈某前来是有事相求。” 幼菫颔首,“沈公子无须客气,尽管直言便是。” 沈昊年笑道,“昨日夫人所赠美酒,乃世间极品,家父甚为喜欢,沈某厚颜相求,再拿几坛回去,以尽孝道。”他指了指一旁的一个紫檀箱笼,“这些布料,便当是沈某的谢礼。” 昨日赠的酒是秋露白提纯加工而来,又窖藏了半年之久,自然是极品了。 幼菫只看那箱笼的材质,便知里面的料子定然不差。 幼菫吩咐了紫玉取酒,笑道,“沈公子客气,几坛水酒而已。承蒙令尊不嫌弃,以后但凡想喝,派下人来取便是。” 沈昊年微笑,“那沈某就不客气了。” 永青蹭到了文珠身边,小声地问他,“他是不是很好看?” 文珠呆呆地盯着沈昊年,“太好看了!” 永青很得意,“我就说吧?最好看的男人就是大叔了,最好看的女人是母亲!” 萧十一满脸无奈,这臭小子怎么总是一副要撮合这俩人的样子?当红娘上瘾了是吧?他一把抱起永青,“六少爷,我带你去骑马!” “我还要和大叔说话呢!母亲,你给大叔做……” 萧十一捂着他的嘴就出门了。 文珠硬生生收回目光,也跟着出了门,还是不看了,她要对宁郡王从一而终! 沈昊年微笑着目送永青出去,说道,“沈某刚刚得知,你竟是何知府之女。说起来,沈某与令尊还有一面之缘,不想世事无常……” 他顿了顿,“是沈某失言了。” 提起这一世的父亲,幼菫脸上有了几分黯然,心中也有钝钝的的痛,这应是前身的感情吧。 在前身的记忆中,他是位慈父。他一直亲自教她读书写字,原因是外面请来的先生打了她手板,他怒极之下辞退了那先生,说他们都不堪为人师还是他自己教比较妥当。就算她淘气不肯用心,他也从来不会责骂,只不厌其烦地给她一遍遍讲道理。 每每出门,他都会带各种小玩意给她,藏在身后笑着让她猜,“小芽儿,你猜爹爹给你带了什么回来?”说着话,还会故意露出一个边角让小幼菫看到,是以小幼菫每次都能猜对。 父亲对母亲也是一直念念不忘,时常对着她的画像发呆。在母亲过世十年后,在外祖母的劝说下他才肯续娶,也是为了有个继母为小幼菫张罗亲事。 前身虽说身世凄凉,可细想起来,也算是从小在蜜罐子里长大的,有父亲和外祖母全心全意的疼爱,没受过什么委屈。委屈是在他们都过世后才受的,所以她才会一时想不开,跳了河。 幼菫收敛情绪,说道,“无妨。不成想沈公子还是父亲故人,算起来也算我长辈了。” 沈昊年探究地看向她,“夫人看起来对令尊感情颇深,他对你定然是很好了。” 幼菫脸上带着淡笑,“父亲对我极好,一片慈爱,无论做什么事都是为我打算。” 沈昊年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沉默片刻方道,“你有个好父亲。” 幼菫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沈昊年起了身,“沈某不多叨扰,就此告辞了。” 不知为什么,幼菫总感觉他有些不高兴。 萧三爷送他出府,还搬了四大坛子好酒给沈昊年。 幼菫则吩咐萧十二他们抬着箱笼去了正院。 待打开箱笼,将里面的衣料拿出来,幼菫和萧老夫人都惊呆了。 一共十二匹料子,全是各色八达韵锦! 要知道,当初剑南道给皇宫里进贡,只进贡了十匹八达韵锦,萧宜岚分得五匹,送了三匹回府。老夫人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一匹料子做了褙子裙子坎肩,剩余的边角料也不舍得扔,让丫鬟做了包手炉的锦垫,荷包之类的小东西,物尽其用。 萧老夫人惊的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叹息了句,“这位沈公子也太大方了!” 这何止是大方,简直是豪横!八达韵锦说是寸锦寸金也不为过,用这个来换酒喝,她得送几大缸酒才能还清人情? 幼菫笑了笑,帮老夫人挑了几匹八达韵锦,剩下的都抬回了木槿园,一匹也没有留给赵氏。 听老夫人说,赵氏已经开始在小佛堂念经礼佛,每日四个时辰。 第四百二十四章 深渊 已是入夜。 秦家商号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秦茂之微笑着喝着茶,听着楼下催要小黑坛的声音。 各酒楼酒铺的掌柜的都亲自出马,备着厚礼过来,只为能多提些货回去。给的太少了,根本不够卖啊!他们的生意还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秦茂之拿出金算盘啪啦啪啦一通算,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代理商这个银子赚的委实是容易,他不过是中间一倒手,也不必操什么心,一小坛酒便是二钱银子到手。 京城和周边几个州都是他的区域代理范围,都是富庶之地,每日的消耗量可是很客观啊。若是再给宫中供着,销量还会更大。 预计一年之内,一百二十万两银子的代理费就赚出来了,之后的九年时间,到手的可都是利润了。即便时间久了购买热情会递减,收益也差不到哪里去。 一个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秦茂之面前,秦茂之霍然起身,惊惧道,“你是……” 黑衣人身材欣长,戴着银制面具,一双眸子清冷犀利,修长如玉的手举着一块令牌在他面前。 秦茂之扫了一眼,脸色骤变,他单膝跪地行礼,“宗主!” 他凌然坐了下来,声音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秦茂之,你可还记得画像的事?” 秦茂之拱手回话,“属下不敢忘!但有消息,定然会送信给宗主!” 黑衣人冷声道,“荣国公夫人,你可熟识?” 秦茂之脸色苍白,“属下与她有生意往来……但她只有十五岁,人有相像在所难免……” 黑衣人把玩着手中的匕首,“本座久不召见你,日子久了你便忘了本座的规矩。” 秦茂之冷汗直流,却不敢伸手擦拭,他解释道,“属下不敢欺瞒宗主,属下也曾调查过,荣国公夫人生母在生她时难产而亡,别的也没什么线索。” 黑衣人手中寒光一闪,便听秦茂之一声惨叫,左手鲜血直流,一截小指落到了地上。 黑衣人拿着雪白的帕子缓缓擦拭着匕首,淡淡说道,“若不是念在你对她有维护之心,掉的便不是手指了。” 秦茂之强忍着疼痛,拱手道,“谢宗主宽容!” -- 钟管事又给幼菫送了一次银票,第一批窖藏好的酒全部出厂,几十万两银子到手。 钟管事似乎不太满意的样子,没说什么话就走了。 这还不满意?比她所有的产业加起来的收益都要高呢!钟管事,你变贪心了啊! 幼菫拿着银票,高兴之余,点了两千两出来,吩咐刘管事,“你去买上几十头羊,今晚府里内院外院都吃羊肉,管够!小黑坛管够!” 刘管事没接银票,面无表情道,“夫人,不必了。” 幼菫笑道,“我赚了大钱,你不必为我省着。” 刘管事阴沉着脸,“老奴还要去对账,先退下了。” 话说完,也不管幼菫有没有同意,就甩着空衣袖走了。 幼菫怔了怔,刘管事怎么突然恢复高冷了? 她询问地看向萧十一,结果萧十一的脸色比刘管事的还难看,他一向笑呵呵的,幼菫可没见过他这么严肃阴沉的样子。 幼菫问,“十一,谁惹着你了?我可没见你这样过。” 萧十一别过头说道,“没谁惹我,夫人,您回内院吧。” 还傲娇起来了? 唉,喜悦无人分享,真是孤独。 “堇妹妹!” 是王莜儿的声音。 幼菫回头一看,王莜儿跳下了马车,不顾形象地提着裙子往她这边跑。 王莜儿来国公府越发频繁了,昨日可刚来过,还在经过萧三爷身边的时候崴了脚。萧三爷扶了她一把,她便娇滴滴说脚踝痛,不敢走路了,让萧三爷扶她去旁边亭子里休息一二。可萧三爷面无表情,毫不怜香惜玉,直接指了两个壮实婆子,一顶青帷小轿把王莜儿送回了木槿园。 看她现在跑的这么豪迈,绣鞋和袜子都露出来了,可不像崴了脚的样子! 幼菫喊道,“王姐姐,你慢点跑!” 王莜儿却跑的更快了,气喘吁吁跑到幼菫跟前,抓住她的手,“堇妹妹!你没事吧?” 幼菫被她没头没脑一句话搞的莫名其妙,笑道,“我能有什么事?” 王莜儿见她巧笑嫣然的样子一愣,“荣国公中毒身亡,你不知道?” 萧十一急声呵斥,“王小姐!别乱说话!” 幼菫脸色骤然一变,只觉是自己听错了,“你说谁中毒身亡?” 王莜儿面露不忍,“荣国公啊!是忠勇王世子下毒,我听见父亲和幕僚说话了!” “不可能……定然是你听茬了……” 幼菫眼前一黑,只觉天旋地转,一片混沌。 她隐约听见王莜儿的惊呼声,又冬焦急的呼唤声,还有萧十一的斥责声,。 她在黑暗中挣扎,萧甫山怎么会死,他是一座山啊! “王小姐,难不成荣国公府的消息不如昌平伯府灵通,何须你跑来告知!” 是萧十一的声音。 也是这句话,彻底将幼菫的一丝侥幸击碎,萧甫山真的死了! 幼菫彻底失去了意识,坠入了无边的深渊。 …… “母亲!母亲……” “母亲!母亲醒醒……”是永青的哭声。 幼菫的手被小小的手抓着,用力摇晃着。 意识在慢慢恢复,可她不想去面对,任自己在黑暗中沉沦。 她本就只是一缕来自异世的魂魄,她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这过去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对,是一场梦。 那个执剑沙场的男人,俯首为她洗脚的男人,也是梦里的人,都不是真的。 我便在黑暗中飘荡吧。 很想去西北看看,那片苍凉的地方。 …… “六少爷!” “六少爷噎着了!” “他刚才吃了花生!” 一片慌乱声。 “快抠他嗓子眼!” 幼菫急了,怎么能抠嗓子眼,海姆立克急救法啊! “不行!” 幼菫大喊一声,坐了起来! “夫人!” 几个丫鬟围了过来。 “不能抠嗓子眼!”幼菫大喊了一声,急忙下了床,也没穿鞋子,推开她们往外冲去。 东次间八仙桌前,永青躺在乳母怀中,双目紧闭,脸色青紫。 第四百二十五章 不是梦 乳母和丫鬟听见幼菫的喊声吓的住了手,惊慌地看着她。 卉云和曼云正哭着。 “母亲!”卉云见幼菫出来,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跑上前。 幼菫顾不上和她说话,多耽误一秒钟永青便多一分危险。她慌忙抱起永青,想着海姆立克急救法的动作,站在永青背后,双手放于他肚脐和胸骨间,一手握拳,另一手捂拳,双手急速用力向向上冲击。 幼菫大脑已经不思考,机械地一次又一次重复着手中动作。 房内的下人们都愣了,夫人是魔怔了不成?她在做什么? 张妈妈走到幼菫身边,担忧地说道,“夫人,六少爷是被噎着了……得抠出来才行……” 幼菫根本听不见周围的一切声音,脑海中一片空白,目光骇人。 永青乳母已经瘫软在地上,六少爷若是没命了,她们几个近身伺候的定然也活不了了!夫人这样子分明是疯了,谁还能救得了她们! 噗地一声,一粒花生喷了出来! “咳咳……”永青剧烈咳嗽起来。 “好了!六少爷救过来了!”房内一片欢呼声,丫鬟们喜极而泣。 幼菫顿时脱力,抱着永青坐到了地上。 “母亲!”永青反手搂着幼菫的脖子,脸上满是惊慌,“母亲!” 幼菫安抚地抚摸着他的后背,“乖,没事了,好了……” 永青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母亲醒了,母亲不会离开青儿了!” 幼菫喉咙哽了哽,双目紧闭,这终究不是梦! “夫人,地上凉,起来说话。” 张妈妈抹着泪,和丫鬟们一起扶幼菫起来。沉香端来温水给幼菫洗了脚,帮她穿上鞋袜。 大家都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国公爷中毒身亡,府里的顶梁柱塌了。 她们不知接下来要如何做,只不安地看着幼菫,等待她决断。 张妈妈有心和幼菫说几句话,她家小姐年纪还这么小,可不能守寡!可永青和卉云依偎在幼菫身边,不肯离开。 幼菫喝了杯水,压下喉咙间的疼痛,还有心口的闷痛。府里老的老,小的小,她不能任自己逃避下去了。 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只几盏昏黄的灯笼在寒风中瑟瑟摇曳。 她昏过去两个多时辰。 幼菫问,“老夫人那里怎么样?” 沉香回话道,“没敢告诉老夫人您晕倒了,国公爷的事也瞒着她。三爷过来了两趟,说等您醒了就去告诉他一声。” 幼菫脸色沉静,沉声说道,“紫玉,让三爷过来说话。沉香,帮我更衣。” 紫玉和沉香见她平静下来,心下大安,福身齐声道,“是,夫人!” 幼菫换了件豆绿色袄裙,披上斗篷,去了前一进的会客厅。 萧三爷很快就过来了,眉头紧锁。 他打量了下幼菫脸色,见她脸色平静,有些意外,他原是觉得大嫂毕竟年纪小,没经过事的,承受不住也算正常,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恢复了镇静。 他拱手道,“大嫂,那些都只是传闻,不可信。您先放宽心,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西北了。” 幼菫平静问他,“三叔,你跟我仔细说一下你知道的,不要瞒我。” 萧三爷叹了口气,“京中不乏有政敌在凉州安排了探子,是他们带回的消息,皇上那边也知道了。” 幼菫追问,“那咱府上的侍卫呢?有没有消息送过来?” 萧三爷摇头,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按说有什么消息,荣国公府都是最先知道的。 所以他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说道,“大嫂,若是大哥真的出事了,都护府肯定会要上报朝廷,萧西也会派人送信回来。既然他们都没有,大哥定然就没事。” 他这么说,是安慰幼菫,也是安慰自己。 大哥一定不会有事的。 幼菫心里也燃起一丝希望,对啊,萧甫山定然是没事的。 她低头想了想,果决地说,“三叔,我要去凉州看看,你帮我安排车马和文牒吧。” 萧三爷惊地站了起来,严肃道,“大嫂开什么玩笑!此去西北路途遥远,又是冰天雪地,你一个女子怎么受得了!” 幼菫也站了起来,坚定道,“我一定要去一趟,无论国公爷是否中毒,既然有消息传出来,他那里定然是出了什么事。我不亲眼去看看,我不放心。” “不行,要去也该是我去!我骑马过去,用不了十日也就到了。” 幼菫缓缓摇头,“你不必跟我争了,我不去心里踏实不下来。且如今情形,各路势力定然是对荣国公府虎视眈眈,三叔是府中唯一成年男子,除了你还有谁能稳定大局?” 萧三爷重重叹了口气,又坐了下来。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从昨日他得了消息,他已经感觉到京中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暗潮汹涌。如果大哥真的出了事,如何保住西北军和西郊大营兵权,是马上要面临的问题。 他之前一直在金吾卫,也是最近几个月才去了西郊大营,刚刚接触了一些军中事务。凭他的力量想保住西北军和西郊大营本就是件很艰难的事,若是他此时离开京城,便是把荣国公府手中势力拱手送人了。 萧三爷沉声说道,“大嫂,您且等些时日,等侍卫回来再做打算。” 幼堇哪里还等得了?她只恨自己没有翅膀,不能马上到西北! 幼堇摇头,“三叔不必劝我了。我方才晕倒的时候,便想着再也不要醒过来,现在既然醒了过来,就不会等在府里什么都不做。明日一早我就出发,烦请三叔连夜去巡抚衙门一趟,帮我把文牒办出来。” 萧三爷皱眉沉默着。 宫变时他就见识过了大嫂的魄力和处变不惊,也知道她是个很倔强有主见的女子。他实在不知如何去说服她,她是长嫂,自己又不能强硬命令她。 幼堇拿了一个木匣子放他手中,“这里面是四百万两银票,你拿去以备不时之需,只要能保住荣国公府,花多少银子都无所谓。若是还不够,就去找钟管事要,再不够,就去找秦茂之借。能用银子解决的就用银子,用银子解决不了的就用刀剑。总之,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国公府。” 她这话说的霸气又血腥,萧三爷居然从中听出几份大哥的味道。 第四百二十六章 出发 萧三爷颇为震动,只觉手中有千钧重。酒坊的事大嫂没有瞒着他,他知道大嫂收进来四百多万两银子,这么大一笔可以让人变成鬼让鬼变成人的银子,她居然毫不迟疑地交到了他手中。这是多大的信任! “大嫂!”萧三爷沉重地喊了声,“您若出了意外我如何对得起大哥!” 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生出依赖的感觉,仿佛她是长辈一般。 幼堇平静说道,“有侍卫随行,我不会有事。我还有许多事要安排,三叔去吧。” 萧三爷沉沉叹了口气起了身,拱手冲幼堇作了长揖,分外郑重恭敬。 他萧甫安即便拼上这条性命,也要保住荣国公府! 幼堇没有心思去考虑萧三爷是如何想的,她此时能信任的人只有萧三爷,她别无选择。 她回了正房,张妈妈和沉香她们得知她要去西北,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幼堇只一句话,“西北我必须去。” 她们见劝不动,便不再劝了,只各自去准备幼堇路上会用到的行装。 沉香让萧十一连夜去了彩绫阁,取了几大袋羽绒回来,又带了二三十个绣娘过来。 丫鬟们和绣娘连夜为幼堇和随行人员赶制御寒衣物,羽绒服和羽绒被的羽绒塞的鼓鼓的。 幼堇见张妈妈她们在收拾她们的衣物,说道,“妈妈,你们不必收拾了,路上太过艰辛,丫鬟我只带又冬。” 张妈妈、沉香和紫玉顿时急了,张妈妈道,“这这么行!又冬只是功夫好些,却不是会照顾人的!出门在外本已是辛苦,若是再没有贴心的人照顾,夫人是要疼煞老奴吗?” 张妈妈说着,眼泪便掉了下来。 道理她们都明白,她们去了只会给夫人增添麻烦,可是夫人身边怎么能没人贴身伺候! 沉香和紫玉也在抹眼泪。 素玉挎着一个小包袱进来了,憨楞道,“夫人,奴婢身子壮实,不怕辛苦,您带上奴婢吧,奴婢给您做饭!” 张妈妈脸色一亮,“对对!你不带我们,素玉总该带上!她做饭好吃,总能照顾夫人一二!” 出门在外,吃饭是个大问题,幼堇最终点了头。 张妈妈她们喜出望外,拉着素玉开始对她进行紧急培训,教他怎么照顾夫人。 幼堇去了西厢房,三个孩子都没有睡,她们都敏锐地感觉到府里出事了,都惊惶不安挤在床上。 幼堇一进房门,他们脸上便露出几分希翼,似乎是找到了主心骨。 永青没了平日里的调皮,露出了四岁幼童该有的脆弱和仿徨,喊了声“母亲……”便哇地一声哭了。 他是被吓着了吧。 幼堇安抚了他很久他才慢慢平静下来,却搂着幼堇的腰不肯松手。 幼堇抚摸着他毛茸茸的小脑袋,柔声说道,“青儿,现在母亲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出门一趟,要出去很久。你是男子汉,能不能帮母亲照顾好祖母和两个姐姐?” 永青很想说不能,他不想母亲走。可母亲看起来很伤心,她做的事情应该是很重要。 他抽噎着,“母亲要什么时候回来?” 幼堇想了想,一个来回她单是路上的时间就要两个月,再加上凉州那边不知要耽搁多久。 “青儿,母亲怕冷,不想冒着风雪赶路,等冰雪融化的时候再回来可好?” 永青自然是不想母亲受苦的,母亲平日里穿的总是比他多,冒着风雪赶路怕是要冻坏了。 他懂事地点头,“那母亲就等天气暖和了再回来,母亲,要多久才能暖和了呢?” 幼堇心中一片心疼,搂着他说道,“二三月春暖花开,差不多要五个月的时间……不过我会尽量早些回来。” 永青在心中飞快地算着——要一百五十多天! 他趴在幼堇怀中不说话了。 卉云跪行到幼堇身边,也靠在了幼堇身上,软软叫了声,“母亲,能不能不要走……” 幼堇看着两个孩子,突然有些动摇。 可再想到萧甫山生死未卜,心肠又硬了下来。 她陪着三个孩子挤在小床上,给他们讲故事,讲了一个又一个,直到三个孩子脸上带着笑,睡了过去。她在床前看了很久,方转身离开。 木槿园一整夜灯火通明,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忙碌着。 天尚未亮,几辆马车已经装满了行装,五十个侍卫已经准备就位。 幼堇带了萧十一十二十三,但是没有带萧东。萧东是侍卫之首,如今萧西不在京城,各地情报联络也是要靠他。现在京中形势严峻,怎么能离得了他? 萧三爷拿了文牒给她,他深深行了一礼,“大嫂,您多保重!” 幼堇敛衽行礼,“府中便拜托三叔了。母亲那里,便说父亲托梦于我,我去乐丰拜祭父母了吧。事出紧急,便不与母亲道别了。” 乐丰是何家祖籍,距离京城千里之遥,用这个做借口,几个月才能回来也算正常。 萧三爷拱手道,“我知道了。大嫂放心,母亲那里我会周全。” 幼堇点点头,深深看了垂花门内沉睡中的府邸一眼,扭头上了马车。 萧十一驾着车,高声喊道,“出发了!” 马车辚辚而行,出了荣国公府。 天色铅沉,寒风凛冽,冰冷刺骨。 马车里铺了厚厚的棉被,上面是厚的夸张的羽绒被,素玉想着沉香的叮嘱,说道,“夫人,您一夜未睡,先躺下睡一觉吧。” 幼堇的这辆马车是宽大的双马马车,车厢宽敞,足够两个人躺下。即便幼堇躺下睡觉,也有足够的空间让又冬和素玉坐着。 一夜未眠,幼堇却是不敢睡,她若是睡了,萧十一势必会会压慢行车速度,减少颠簸。 她摇了摇头,“我不困。” 她掀开棉帘,“十一,车赶得再快些,不必担心我,我可以晚上再睡觉。” “遵命!” 萧十一马鞭拍在马背上,马车速度快了起来。 行不多久,鹅毛大雪漫天飞舞了起来,不过半日功夫,茫茫四野白皑皑一片,行路便艰难起来。 幼菫看着满天飞雪,想着萧甫山此时到底是死是活。裴弘元那么聪明,怎么会做这种两败俱伤的事?他若真要置萧甫山于死地,也该是暗中动手脚。 可是,万一是他失去理智了呢?萧甫山对裴弘元从来是不客气的,裴弘元怒极的时候,说不定也会不计后果。 幼菫又不肯定了起来。 第四百二十七章 暗潮 京城暗潮汹涌。 萧甫山中毒身亡,裴弘元下毒被关大狱,突厥被纳入大燕版图,吐蕃又有三十多万大军被歼灭…… 每一条消息都是重磅炸弹,把整个朝堂震得动荡不安。 虽一直没有都护府官方送回的消息,可那么多暗探带回的消息都是一样的,事情的真实性就高了许多。 对皇上来说,喜忧参半,喜的是国土扩大,西部边患解除,吐蕃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是无法再进犯大燕。忧的是萧甫山若是真的中毒身亡,大燕必然要剧震,各方势力争相瓜分萧甫山手中势力……不过,他倒不必面对父皇当年面临的问题了吧。 刘祁人逢喜事精神爽,只觉这路边的残枝败柳都顺眼起来,宫道也变得分外宽阔明亮。 他扔了一个荷包给慈宁宫的首领太监,才收敛恣意之态进了殿门。 太后正在用蜂蜜珍珠粉敷脸敷手,三个宫女在轻轻按摩着,苏林闲适地站在一旁,用银勺拨弄着紫金镶红蓝宝石熏炉里的熏香。 刘祁行礼后站在一旁。 太后挥手示意宫女们下去,问他,“什么事啊?” 刘祁看了苏林一眼,“也没甚事,就是来给太后请安。” 太后抬眼看刘祁欲言又止的样子,对苏林说道,“你也下去吧。” “是。”苏林放下银勺,阔步出了大殿。 太后淡淡说道,“有什么事啊?哀家这用的是东珠粉,可稀罕着。难得用一次,你就来添乱。” 刘祁说道,“您贵为太后,竟连东珠粉都要这般节俭着用。这进贡上来的东珠,大半都去了何氏那里,太后比不过臣妇,天底下哪有这么荒谬之事!” 太后冷哼了声,“她的好日子也到头了,没了萧甫山护着,能得个什么下场还不知道呢。” 一个年轻貌美的寡妇,能有什么好下场? 刘祁附和道,“太后说的是!她的好日子到头了,太后您,还有我们刘氏的好日子来了!” 话说完,哈哈笑了起来。 太后蹙眉道,“你可别乐极生悲,你敢肯定他就中毒死了?” 刘祁冷笑道,“自然是肯定的,几个探子都盯着呢,亲眼看着萧西和郑先带着一群士兵杀进都护府,一早就把裴弘元一行关进了大牢,还杀了十几个人……忠勇王世子与表妹何氏青梅竹马,奈何荣国公横刀夺爱,忠勇王世子恼恨之下痛下杀手,毒杀荣国公。合情合理!精彩,精彩!” 太后眉头舒展开来,皇上还是端王时,曾隐晦说了几句,裴弘元因为倾心何氏,与萧甫山水火不容。这么说来,的确可能性很大。 这样最好不过,一举除去两大劲敌,从此之后,还有谁能对刘家指手画脚?还有谁能阻止二皇子入主东宫? 太后说道,“现在是紧要时候,你可要打住了精神,盯着那块大肥肉的人可多着。” 刘祁势在必得,“太后您放心,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刘祁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说,“我听说,何氏带了几十个侍卫,去西北了,应是去给萧甫山收尸的。我倒有个想法……” 太后脸色一凛,“你又何必多此一举,萧甫山死了,她还能再给你添堵不成?” 刘祁恨恨道,“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搭进去那么多银子,还折了柴将军进去!” “那天极阁虽说高手如云,酬劳可是天价!用一次,就够把你的家当都搭进去的了!”太后极为不赞同。 天极阁乃天下第一阁,专接杀人的买卖,这天底下就没有他们杀不成的人。在江湖上名声极响,又以起手段狠辣而让人闻风丧胆。虽要价极高,求上门的人仍是在少数。不过他们极重规矩,从不涉朝政。 是以他们虽威震天下,朝廷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剿灭他们——其实也不是不想,实在是做不到。 刘祁脸上露出一个贪婪的笑,“她手上可是有不少赚钱的买卖,她若是死了,是萧甫安能保住那些产业,还是程家能保住?好好操作一番,那些产业都会是刘氏的。最终买她命的银子,还是她自己出的!” 太后思量了片刻,也想通了其中关窍。何氏没有亲生子女,她若是死了,她的嫁妆自然要退回娘家。程府只是她的外家,拿着她的嫁妆名不正言不顺。她若是下道懿旨,给何文昌过继一个孩子过去,作为何氏娘家人,自然是可以名正言顺接手她的嫁妆了。 她的那些产业,一年可是至少有两三百万两银子的收益!还有她手上的字画,更是价值不可估量。 太后这般盘算着,也觉得这是桩划算的买卖。 现在何氏出了京城,可是千载难逢的动手的好机会! 太后松了口,“倒也可以,不过何氏是官眷,他们说不定会因此辞了你。” 刘祁道,“何氏一介女流,萧甫山又已身亡,算不得和朝政有什么关系。只要给的银子够,他们说不定就接了!” 太后叮嘱道,“他们若是不接,你可莫要强求,得罪了天极阁,你的命都要搭进去!” 刘祁点点头,“太后放心,我明白。” -- 程缙得了消息,急慌慌去了荣国公府,同时到的还有韩修远,周祭酒。 萧三爷在议事大厅接待了他们。 “事情真假未知,大嫂已经去西北了。”萧三爷一句话炸开了锅。 程缙怒道,“萧大人怎能任她一个女子只身前往!堇儿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可担待的起?” 周祭酒小眼睛愤怒地瞪圆了,“这么多长辈在,萧大人怎么就不能找人商量一下?即便是非要去,你们府里没人陪,我们府里有啊!” 韩修远好修养地弹了弹衣袍,“我是晚辈,自然是不值得萧大人商量了。” 三人轮番轰炸,萧三爷谁也不敢得罪,他们一个是大嫂娘家舅,一个是无理争三分的大燕第一毒舌,一个是一语定乾坤的大燕第一文臣,他能说的过谁? 你们三个府上都是文人,跟着去了有什么用?白白给侍卫们增加负担罢了!还 第四百二十八章 天极阁 十月望日,月明星稀。 雪下的愈发大了。 萧条的园中有座暖阁,四面琉璃,沈昊年欣赏着雪景,清冷萧然。 身前的两扇琉璃窗开着,雪花飘了进来,落入玉杯,融入酒中,无影无踪。 他举着手中酒杯,对着窗外的飘雪,淡淡笑了笑,“我寻你寻了十几年,你可知道?” 回答他的是雪花簌簌,明月清辉。 一饮而尽。 他看了眼暖阁门口,“进来吧。” 暖阁门打开,乔三一身黑衣,带着一股寒气进了暖阁,“禀公子,荣国公夫人昨晚到了河中县,请了郎中,属下问了那郎中,夫人是得了风寒,高热不退。” 沈昊年蹙了蹙眉,“才走了五日就到了河中,不病了才怪!” 乔三低着头,主子心疼荣国公夫人,是一点不心疼他们这些来回报信的护卫啊!他们可是骑着马顶着风雪,日夜兼程!他这一趟,马都跑死了一匹! 现在还是近,往后路程越来越远,日子就更难熬喽! 沈昊年轻啜了一口酒,说道,“离谷主现在闲的很,把他送过去吧。让他事情做得自然些,别让人看出端倪。” 乔三脸一僵,离谷主可是不轻易出手的!当初荣国公还曾重金相请,为府中六公子看病,他都没搭理的! 现在荣国公夫人一场风寒,就要他冒着风雪赶大老远去看病?还要装出不经意的样子? 离谷主该悲愤了! 沈昊年微微抬眼,乔三脸色一凛,忙拱手道,“属下遵命!” 沈昊年想了想,“让离谷主多带些续清丹,药丸子,给那丫头留下。也别不要银子,那丫头银子多的很,一瓶收她一两银子吧。” 乔三整个人顿时不好了,续清丹可是续命的宝贝!千金难买!南诏拿着它当国礼,送了大燕皇上三瓶,大燕可是拿了几箱珠宝作回礼!公子您就一两银子一瓶给卖了?您当这是小黑坛呢? 还有药丸子,说的跟不值钱的大白菜一样,离谷主若是听了,又该悲愤了! 乔三不敢犹豫,拱手应道,“属下这就去寻离谷主!” “慢着!” 沈昊年沉吟片刻,“那些药丸子也不见得管用,还是让离谷主想法子跟着她,等她好利索了再行离开。他若是想一直跟着,那是最好不过。” 乔三脑子打了结,他已经在担心离谷主会不会悄悄给他下毒泄愤! 乔三机械地拱手领命,“遵命!” “去吧。” 沈昊年不再搭理他,又看向窗外,欣赏起了雪景。 乔三同手同脚地退了出去。 沈昊年眸光微动,手指轻轻一弹,一道金光从窗户凌空射了出去。 啊地一声,一道黑影从院子暗处走了出来,“你可真下狠手!”他一路抱怨着,推门进了暖阁。 男子相貌与沈昊年一般无二,只是失了几分贵气和神韵,他扔了扔手中的金豆子,“不愧是富可敌国的沈公子,暗器都是用金豆子。” 沈昊年也不回头看他,淡淡说道,“元宗,现在是在京城,你这相貌换一换吧。” 元宗手掌在脸上拂过,便立马换了一个模样,他笑着坐了下来,丝毫不客气地拎起酒坛,倒了一杯酒喝起来。 一口下去,惊讶道,“这酒比小黑坛好喝多了!” 他恍然,“是从荣国公府拿的?” 沈昊年不置可否。 元宗叹息,“荣国公府卧虎藏龙啊。早知道就去荣国公府偷酒喝了。” 沈昊年说道,“半年多前净严曾经去荣国公府偷酒,被抓住了。” 元宗不以为意,“净严他若真想逃,他们怎么可能抓的住他!荣国公府在天极阁眼中也不算什么,偷坛子酒喝还是可以的!” 沈昊年无意与他争辩,对月饮着酒。 元宗连饮了两杯酒,舒服地叹了口气,方跟沈昊年说道,“今日有人到天极阁谈一桩买卖,你猜是什么?” 沈昊年只看着窗外,仿佛没听见一般。 “无趣。”元宗抱怨了一句,继续道,“来人是当今太后的弟弟,御林军大统领刘祁,想要一个人的命。你猜是谁?” 沈昊年头也不回,淡淡说道,“刘祁此人心胸狭隘,锱铢必较,肯花大笔银子买人性命,定然是能从中捞到好处,弥补他的损失。对方定然是有不少银子。” 元宗拍手道,“正解!那人的确有不少银子,光小黑坛的代理费就收了四百多万两。” 沈昊年霍然转身,“何幼菫?” 元宗见他如此反应,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正是。” 沈昊年眸子里似乎落了雪花,顿时冰冷了下来,“刘祁,他倒是迫不及待。” 元宗怡然饮着酒,斜睨着他,“我说对方是官眷,不合规矩。他立马掏出来一百万两银票。你说,这生意我是接还是不接?” 沈昊年眸子里的冷意褪去,淡淡说道,“你是天极阁阁主,你想接就接便是。” 元宗哼了声,“若是不听你的,还不被你给端了?” 他转而愣了愣,“你是说接?” 沈昊年道,“接。” 元宗诧异道,“我还以为你会护着她,总归是故人之女。难不成……你是求而不得,便想毁了她?” 沈昊年淡淡看着他。 元宗露出一丝坏笑,“不对,你舍不得,方才听说她得了风寒,还巴巴地给送离谷主过去呢!” 他放下酒杯站了起来,捏着下巴绕着圈看沈昊年,笑的不怀好意,“你不会是要让何幼菫假死,换个身份到你身边吧?她跟她母亲可是长的很像……不对,我偷偷去看了,比她母亲还好好看几分,如今荣国公已死……” 元宗拍了拍手,“男未婚女丧夫,倒也合适!” 沈昊年平静喝着酒,“你若再多说一句,就别想活着离开这亭子了。” 元宗戒备地退到了门口,推开门,随时做好逃窜的准备,方说道,“那人已芳魂归去,你要这么一辈子不成?” 沈昊年又恢复了沉默。 元宗叹了口气,“你们沈家可是要靠你传宗接代的,你一手创立这一切,传给谁?” 沈昊年却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酒杯,“假死……” 第四百二十九章 奔袭 玉水山是横亘在吐蕃和突厥之间的一座山脉,延绵一千多里。吐蕃在南,突厥在北,山上常年积雪不化,成为两国之间的天然屏障。 突厥土地广袤平阔,人烟稀少,零星的毡帐散落其中,无边的草地已经干枯,掩盖在厚厚的积雪中。 三个多月前的一场大战让突厥主力尽失,紧随其后的大燕大军,铁蹄踏平了一座又一座部落。各自为战的突厥部落在士气如虹的西北军面前,不堪一击。 随着突厥首领的人头被割下来,整个突厥被西北军所占领,广袤的土地纳入大燕版图。 沿着玉水山是一条玉水河,乃山上积雪融化积聚而成,被突厥人封为神水。在极寒的严冬,河水已经结了厚达半米多的冰,又覆盖了厚厚的雪。无数的马匹拉着雪橇车在河道上行走,雪橇车上均为粮草辎重,又有隆隆的骑兵在河岸边的草地上疾驰。 萧甫山骑马走在大军中央位置,厚厚的藏青色羽绒服跟棉被一般从头裹到脚,厚厚的羊绒帽,皮毛手套,眼上裹着黑纱预防雪盲症,包裹的严严实实,全身上下没有一处露在外面。 士兵们与国公爷同吃同住半个月,深切感受到国公爷变得特别爱惜自己,冻不得饿不得,每日还要涂抹羊油预防冻疮。 虽说今年天气冷的邪乎,又是雪地行军最是难熬。可托夫人的福,他们穿了两层棉衣,一层厚厚的羽绒坎肩,羊绒帽子,袜子,皮毛手套,竟感觉今年冬日比往年暖和。 要知道,国公爷往年穿的比他们还要少,也没见他觉得冷。是以他们对国公爷裹着被子行军很不能理解,国公爷不是以前的那个国公爷了! “国公爷,再往前五十里就是玉水山山口。” 一身戎装全副武装的萧四从前方打马而来,向萧甫山汇报道。 萧甫山沉声下令,“传令下去,大军原地扎营休息,伙房垒灶做饭,天黑之后不得再有明火。” 身边副将领命,立刻领了人马下去传令。 大将军营帐顷刻间便扎好,萧四则就地制作了一个沙盘。 萧甫山即便护得再好,上千里的长途跋涉,风雪侵袭,脸上也是染了风霜,变得更加凌厉迫人。 他以剑指着沙盘,众位将军讲解着山口形势。 “吐蕃在山口北边设了一处关隘,大约有一万守军。萧南,本公给你三千精骑,夜袭玉水关守军,天亮之前必须拿下。” 萧南拱手道,“遵命!” 萧甫山继续说道,“过了这处关隘,便是戈壁,往西再有两百里就是乌兰关,就是三百年前大燕建了用来防守吐蕃的关隘。现在因为地处吐蕃内陆,便没了防御作用,只有五千驻军。萧北,给你三万兵马,接手乌兰关,建立防御。萧四熟悉吐蕃地形,随同襄辅。” 萧四,萧北情绪高涨,势在必得,拱手道,“遵命!” “往东八百里便是廊庭,中间经过三座城池,各有数千驻军。鲁将军,你便与本公率领剩余四万兵马,奔袭廊庭!” 鲁将军高声道,“末将领命!” 萧南,萧北,率领的是萧家私军。 萧甫山此次动用萧家私军,并非是临时起意。从他得知突厥与吐蕃同时进犯时,就有了这个想法,派了萧四持令牌去秘密调集萧家私兵到西北。 突厥的覆灭给了他大好的机会。 若是从其他凉州以南各州调兵,势必会引起暗探注意,泄露行踪。是以此次行军萧甫山除了萧家五万私军,只从池原关抽调了两万多兵马,从池原关进入突厥,神不知鬼不觉。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凉州和清泉等地,谁也没有注意到与吐蕃丝毫不沾边的池原关。 池原关驻军则以为这些私军是从凉州、魏州等地抽调来的西北军。 晚饭是酸辣土豆粉,煮红薯,面饼子,香辣马肉干。 将士们吃的满头大汗。 鲁将军感叹道,“末将征战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行军时还能吃上饱饭!” 萧南笑道,“若不是军粮丰足,咱还真不敢用这招,绕道两千里,得多少粮草!” 萧甫山慢慢吃着马肉干,沉默不语。 大军此行隐秘,一旦泄露出去,吐蕃顷刻间便会调集大军到乌兰关,功亏一篑。是以他没有派人送信给幼菫,以防路上消息泄露。 凉州的各路探子,定然会通过半真半假的信息,猜测他已经中毒身亡。消息也很快会送达京城,其他的他不担心,只担心母亲和幼菫万一得了消息,会承受不住。 算着时日,幼菫现在应该得了消息,也不知她现在情形如何了。哭一场是免不了的,但也不会哭太凶,只会蒙在被子里偷偷哭。她总是端着身份,不敢放纵自己的情绪。 接下来她会如何? 她看着柔弱,做起事来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她敢在皇宫里吃假孕的药,诓骗皇上皇后,宫变时她敢下令开府门让六七千贼军进府。 萧甫山眸子缩了缩,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幼菫说不定会来西北!以萧甫安的能耐,定然是劝服不了她,说不定还会什么都听她安排。 现在冰天雪地,她怎么受得住长途跋涉?路上又会有什么未知的危险? 萧甫山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 入夜,天幕黑沉,寒风呼啸。 玉水关窄窄的山口,成了寒风唯一的突破口,凄厉地呜咽着,似是无数庞然巨兽在嘶吼。 玉水关吐蕃守军躲在营房中,早早地陷入沉睡。城墙上零星几个士兵,躲在避风处烤着火,昏昏欲睡。 玉水关关内几百里内都戈壁和荒漠,贫瘠异常,这对缺乏粮食的突厥人来说,没有任何吸引力。是以两三百年来,吐蕃突厥相安无事,玉水关也成了最和平最松懈的关隘。 夜色掩盖下,城墙下竖起了云梯,数十个黑影犹如猿猴,轻巧地爬上了城墙,守城士兵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一刀结果了性命。 城门被悄悄打开,西北军步行潜入,每个营房里扔进去一个点燃了的炸药,毒烟便让他们失去了战斗力。 五千西北军砍瓜剁菜般,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将上万吐蕃军屠戮干净。 吐蕃守军至死都不明白,他们为何会死在千里之外的西北军手中。 天色放亮,玉水关城门洞开,萧南率西北军接手玉水关,迎接西北大军入关。 大军入关后便兵分东西两路,一路疾驰。 两日后,萧四和萧北到达乌兰关,与吐蕃守军展开一场厮杀,一日后便占领了乌兰关,重新布置防御。 乌兰关从此成了大燕的关隘。 至此,吐蕃再想调集兵力驰援赛德,首先便要攻破乌兰关。乌兰关易守难攻,他们想要攻进来不是件容易事。 消息传到萧甫山那里,鲁将军骑马走在萧甫山身边,笑道,“国公爷,咱这也算成功了一半了!” 萧甫山脸上并没有松懈一分,拍马走的更快了。 幼菫,千万不要冲动行事! 第四百三十章 神医 幼菫在河中客栈昏昏沉沉睡了两日,却也睡不踏实,咳嗽不止,盖了厚厚的羽绒被仍是感觉冷得透风,浑身痛的就跟被车碾过了一般。 这身子最近养尊处优,愈发没出息了,这才出门几日,就扛不住了。根据她的医学知识判断,她应该是得了肺炎。 那郎中给开的药,哪里有什么作用,此时她需要的是退烧药,消炎药啊! 素玉忙前忙后的,给做了几次吃食过来,幼菫恶心的厉害,吃了便吐得干干净净。 素玉转身又要去做。 幼菫叹了口气,嘶哑着声音说道,“素玉,别忙活了,我现在什么也吃不下。待我退烧了你再做给我吃,可好?” 素玉背过壮实的身子,不吭声,低着头又出了房门。 萧十一拦住她,问道,“夫人还是吃不进东西?” 素玉点点头,端着托盘下楼了。 萧十一紧皱眉头,“这样下去可怎么行?这个小县城,哪里去找什么好郎中?” 萧十三脸色阴沉,“十一,咱回京城吧!后面还有一千多里的路要赶,夫人的身子就拖垮了!” 萧十一摇头,“夫人没见到国公爷,怎么会罢休。夫人说要去凉州,咱就得听夫人的,哪怕后面咱赶慢些。” 萧十三转身就往楼下走。 萧十一喊道,“你做什么去?” 萧十三头也不回,“找郎中!” 萧十三骑马出了客栈,外面雪虽然停了,却愈发冷了,寒风吹起地上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萧十三沉着脸,拍马在街道上漫无目的走着。 县城很小,总共只有两个药堂,里面的大夫也都请来给夫人看了,开的药方都大差不差。 若要再找好些的郎中,就要去附近的州府找,雪天难行,回来也是三日后的事了。夫人的身子怎么耽搁的起? 或许去打听一下,民间有什么有名的赤脚郎中? 萧十三驱马往闹市区而去。 说是闹市,街上的行人也是稀少的很,路边只零星支着几个摊子,店铺也是门前冷落。 萧十三眸光一闪,看向路边一个踟蹰前行的老人,扛着“神医下凡”的幡子,身负药箱,手摇串铃,懒洋洋喊着,“神医下凡,妙手回春,药到病除!” 有行人摇头嗤笑,“又一个骗子!” 萧十三打马走到他跟前,拦住他的去路,“你能看病?” 老人须发花白,长的精瘦,眼睛比周祭酒的还要小,几乎成了一道缝,此时正很悲愤地瞪着他,“小儿无礼!见到神医不下马说话!” 萧十三还没见过这么嚣张的铃医,骑在马上冷着脸问道,“你可能治风寒高热之症?” 老人冷哼一声,扛着幡子继续往前走。 萧十三皱了皱眉,最终下了马,牵马跟了上去,言语客气了许多,“老先生,你可能治风寒高热之症?” 老人这才停了脚步,上下打量着他,“你这后生,就算不识字看不懂幡子上写了什么,也该听到我喊的什么了。神医,神医!知道什么是神医不?就是没有我不能看的病!” 萧十三怀疑地看着他,原还想着民间游医说不定有什么好的偏方,出奇制胜。可这么个吹牛法,倒不太敢信他了。 带回去万一给夫人开了一通乱七八糟的药,雪上加霜…… 萧十三摇了摇头,拱手道,“打扰神医了,慢走!” 说着就要上马。 老人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什么意思,不相信?瞧不起谁呢?” 萧十三嫌弃地看着他的手,用力想拽出衣袖,无奈那老人就跟赖上了他一般,两手死死抓着衣袖,屁股往地上一坐,便听见嗤啦一声,羽绒服的衣袖被扯了下来。 萧十三沉下脸来,“我看你是个老人,可不想对你动手!” 老人心虚地看着手中衣袖羽绒随风飞舞,嘟囔道,“穿什么绸布衣裳,不结实……” 萧十三没了耐心,翻身上马走了,还是去茶楼问问吧! 老人对着他的背影喊道,“你刚受过重伤,虽养了了不少日子,现在若是剧烈活动还是胸口疼痛!” 萧十三面色一动,又调转马头,“你还看出来什么了?” 老人又上来了傲娇劲,扭过头不说话。 萧十三又下了马,探出手腕,“你给我把把脉看看!” 老人这才回过头来,把手往他手腕上一搭,不过片刻就撤了手,“你约莫两月前受伤,本来用了药养养也就好了,可你分明就没好好敷药吃药,伤口又反复撕裂化脓,伤了内里了!” 他怀疑地看着萧十三,“苦肉计?” 萧十三冷着脸,“莫乱说!你跟我走一趟,若能看好了病,自然有你的好处!” 老人哼哼了声,“带路!” 客栈里,幼菫刚喝了药,又都吐了出来,就连一向面无表情的又冬,脸上也出现了焦灼之色。 萧十三带着一个老人进来了。 他拱手道,“夫人,这是另找的游医,您不若让他试试看?” 老人在旁边不满地纠正,“不是游医,是神医!” 幼菫难受的厉害,心想着碰运气吧,把手从幔帐中伸了出去,“有劳神医了。” “神医”很满意,得意地瞅了萧十三一眼,“听见没,你们主子比你懂事多了!” 萧十三斥道,“专心看病,守着夫人莫要胡言乱语!” 神医隔着帕子诊了脉,很快就收了手,“风寒袭肺,又劳累不得静养,把小病拖成了大病,县里那些庸医自然是治不好的。” 萧十三觉得他说的也有几分靠谱,“劳烦神医开方子吧。” 神医很不屑地哼哼道,“县里那些药堂能有什么好药,你这个病可拖不得了。还是用我的药丸子……神药吧!” 神医说着话,在药箱里扒拉一会,拿出来一瓷瓶药得给素玉,“一日三次,每次一粒。” 他又咬牙切齿道,“一两银子一瓶!” 萧十三总感觉他的做派太像江湖骗子了,拿着一堆药丸子在街上叫卖,包治百病。不过凭他给自己把脉的本事,又似乎不像。 萧十三从素玉手中拿过来瓷瓶,先倒了一粒扔到了口中,“半个时辰后再给夫人用。” 他突然愣了愣。 嗯?味道不错,有股清凉幽香,顺着喉咙而下,一路抚慰五脏六腑。 第四百三十一章 神药 神医心疼得心口直抽抽,他的续清丹!就这么被这小子吃了!他咬牙切齿道,“这药很贵的!卖了你都赔不起!” 萧十三提起药箱拉着他出了房间,“你若是能把夫人治好了,我给你十两银子!” 神医从他手中抢过来药箱,抱在怀中,“你以为十两银子很多吗?哼!” 一万两都少了! 若不是任务下的狠,他才舍不得拿出来呢! 治病向来是循序渐进,哪能直接下命令两日之内必须治好的?这不是逼着他用续清丹吗? 萧十三给神医安置了一个房间,亲自看着他。 半个时辰后,萧十三感觉通身舒泰,没有任何不适,这才拿着瓷瓶去给了素玉,“给夫人服下!” 幼菫服下药丸,顿觉周身清凉熨帖,喉咙和胸口的疼痛舒缓了许多,想咳嗽的感觉也没那么强烈了。 幼菫惊讶道,“果真是神药啊。” 萧十三顿时有些后悔,应该早些时候给夫人服用,少遭多少罪! “夫人,您若是有什么不适,就赶紧让又冬给卑职传话,那个神医卑职先扣押着。” 幼菫点头道,“你也别这么紧张,对那位神医要以礼相待,最得罪不起的人可就是大夫了。” 趁你病要你命,没有比大夫更方便的了。 萧十三应下,出了房门,想了想,去客栈厨房点了几个菜,给神医送了过去。 神医露出了笑脸来,“发现我的药好了吧?” 萧十三说道,“放心,若是药真有效,你那一箱子我全买下了!” 神医脸色大变,“那倒不必……” 幼菫到了晚上就退烧了,也没有再咳嗽,神医以尚需观察为由,留在了客栈。 萧十三也正有此意,好酒好菜招待着,对他客气了许多。 离谷主喝着小黑坛,不满起来,他可是听说荣国公府有更好喝的酒的!元宗说比小黑坛好喝一百倍! 他挑剔道,“你们就是这么招待救命恩人的?有没有更好的酒了?” 萧十三瞥了他一眼,“你就知足吧,一两银子一坛,还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一坛子值你一瓶药了!” 神医又悲愤起来,他的药可比这酒珍贵多了! 到了第二日早上,幼菫感觉浑身轻松,无比舒泰,连喝了两碗山药粥。 素玉脸上露出憨憨的笑,去跟萧十三禀报,“夫人好了!” 萧十三闻言脸色一松,掏出来五十两银票,很豪气地拍到神医手里,“你这箱子药,我全包了!” 神医连忙搂住他的药箱,“你拿药当饭吃呢?” 他挑了一瓷瓶,犹豫了下,又拿了两瓶出来,“这个是续命的,这个是解毒的,这个是滋养的,这些就够了!” 萧十三眼疾手快又拿了一瓶续清丹,“这个药不错,我再吃上几日,身子应也就调养过来了。” “就你那点毛病,用这个浪费!”神医扒拉了一瓶药给萧十三,“用这瓶就好!” 萧十三问,“这瓶便宜?几个铜板?” 神医一把夺回续清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对,很便宜!铜板就不收你的了!” 萧十三把银票收了回来,从身上数了十三两银子出来,“十两是答应你的诊费,三两是买这三瓶药的,这瓶便宜的是赠送的。” 神医接了银子,他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侮辱!他抱着药箱悲愤地画圈圈去了。 幼菫在侍卫们的劝说下又休息了一日,次日启程。 神医以担心病情有反复为由,与他们同行,萧十三他们一致认为他是跟着蹭吃蹭喝的。 素玉这两日没少给他做好吃的,就没一刻闲着的时候。 素玉让萧十一给她单独备了一辆马车,每日在马车上一边赶路,一边做吃的。夫人大病初愈,必须得吃的精细些,把这些日子亏空的给补回来。 神医以给夫人做药膳调养身体为由,没事就往素玉的马车上蹭,时不时的提些要求。 “冬日寒风侵体,得多做些辛辣的驱寒!” “羊肉最是滋补,要常吃……我的那份要多加辣!” 神医也不吝啬,偶尔还会做些药膳粥给侍卫们喝,虽然味道不那么好,不过总归是热粥,天寒地冻的,大家也就强忍着喝了。 萧十一很谨慎,每日的膳食都会银针试毒,神医看了直冷哼,“不用试,我若是下毒,你用银针也试不出来!” 萧十一还是每日试毒,可还是中招了。在用午膳时,所有的人在喝了神医煮的药茶之后,都昏迷了过去,倒在雪地中。 幼菫是最后一个昏迷的,眼睁睁地看着侍卫们一个个倒下。 她也喝了药茶,可是她的体质对毒药免疫,一般毒药是毒不倒她的。这是净严的功劳。可惜神医的毒药不一般,她的意志抵抗了没多久,就陷入了黑暗中。 -- 幼菫再次醒来的时候,人躺在马车里,身上盖着厚厚的羽绒被,素玉和又冬都不在身边。 马车在前行。 她恍惚想起昏迷前的情形,他们被下药了!全军覆没! 那个什么神医,分明是早有预谋,说不定还有同伙! 她蓦地坐起身来,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身上,发现衣衫整齐,穿着袄裙。她长舒一口气,下了榻,伸手去掀锦帘。 锦帘却被一只手摁住了,锦帘外面传来温润的声音,“你刚从被窝里出来,会受风寒,先裹好羽绒服。” 声音听着有些熟悉,幼菫一时没有想起来是谁。 “你是谁?我的侍卫呢?” “你应该出汗了,先穿好衣裳。”对方很是坚持。 幼菫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出了一层汗,马车里居然燃着两个炭盆,这么小的空间,难怪! 外面的人是敌是友尚未可知,说不定她还需要攒足体力逃命,幼菫也不想此时再来一场风寒。 她拿了羽绒服穿上,又戴上帽子,说道,“我穿好了。” 锦帘上的手松开了。 幼菫掀开锦帘,发现坐在外面驾车的赫然是沈昊年! 他身上裹着一件雪狐皮毛大氅,眼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黑纱,贵气十足,俊美超然如谪仙一般,脸上带着俊朗的笑。 第四百三十二章 庆幸 幼菫惊讶道,“沈公子,怎么是你?” 沈昊年微笑道,“你这一觉睡得倒是好,两个时辰,看来是身子还没有好利索。” 幼菫问,“我的侍女和侍卫呢?” 沈昊年说道,“他们都被迷晕了,我可不能救那么多人,只带走了你和你的一个侍女,就是青衣的那个,她在后面的马车上。” 幼菫心中一沉,从车厢中钻了出来,四下望了望。马车旁边只骑马跟着几个黑衣护卫,都是不认识的,想必是沈昊年的人,后面还跟着三辆马车。 没有一个荣国公府的人! “沈公子,你是说你救了我,但是没救我的侍卫?” 沈昊年微笑说道,“可以这么说。” 幼菫脸色倏然苍白,五十多个人,全部丧命!萧十一,十二,十三,又冬……每一个都是每人陪伴她左右的,对她忠心耿耿,就因为陪她西行,没了性命! “停车!” 幼菫喊道,“送我回去!” 沈昊年看她脸色,小脸煞白,眼泪已经盈满了眼眶,他微微叹了口气,“你回去做什么?” “替他们收尸。” 沈昊年笑了起来,刹那光华,让四野的莹白雪光都黯然失色。 幼菫见他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总有些不快,可又不能去指责他什么。人家救了她的性命,已经是大恩。 沈昊年笑道,“你胆子倒不小,居然不怕死人,还要给那么多人收尸。” 幼菫自然是怕死人的,可总不能看他们暴尸荒野。他们可都是她亲近的人呐。 她沉着脸,“多谢沈公子搭救之恩,日后定当报答。还请沈公子停车,让素玉过来,我们就此别过吧。” 沈昊年笑着说,“我可说他们死了?” 幼菫一愣,“你是说,他们没死?” 沈昊年扬了扬鞭,马儿跑的更快了,“没死。他们被原地安置了。” 脸上的血色恢复过来,幼菫深吸了一口气,“多谢沈公子!” 沈昊年唇角微扬,她这声感谢真诚了许多,不似方才那般满是怨念。 幼菫接着说道,“沈公子,既然他们都没事,劳烦公子派个人送我们回去。” 沈昊年没回应她,问道,“你可知是谁对你们下的手?” 幼菫反问,“你没见到他的人吗?是个自称神医的老人。” 幼菫也搞不懂,那个老头怎么会对他们下药,若说他有敌意,可也没有下死手,只是迷晕了他们。若是他下的是毒药,他们这些人现在都已经不知魂归何处了。 沈昊年指了指旁边的药箱,“见到了,留下了他的药箱。里面那个红塞子的瓷瓶,里面是滋养身子的好东西,你拿着每日吃一粒,身子也能强壮些。” 这药是滋养驻颜的,比那续清丹还要珍贵难得。 离谷主居然敢对幼菫也用药,自然是要让他受些教训。失了这一匣子药,他一时半会是缓不过劲来了。 幼菫敏锐地发现其中问题,他怎么能知道这些药的功效?她问道,“你认识那神医?” 沈昊年点头,“认得,若是不认得,你们可就真的没命了。是有人花银子想要你的性命,你可猜到是谁了?” 幼菫摇头。 一直是有人想要萧甫山性命的,可她一介女流,实在想不通能碍了谁的眼,让他花银子追出来这么远杀她。 沈昊年看她一张小脸裹在羽绒服帽子里,周围是一圈毛茸茸的雪狐毛,衬的她小脸只有巴掌大,很是可怜。 沈昊年皱了皱眉,没有父母亲撑腰总是要可怜些,她还这么小年纪,她舅父怎么就舍得把她给嫁了,还嫁给萧甫山这般大年纪的。 年纪大些也就罢了,他手中的权势给他带来无尽的危险,幼菫小小年纪就要跟着担惊受怕,无辜受牵连。此次若不是刘祁碰巧寻上的是天极阁,她的性命能不能保得住还两说。 以后没了萧甫山相护,她的日子更是风雨飘摇,不得安宁了。 他抖着手腕甩了甩鞭子,凌空打出响亮凌厉的鞭花。 他说道,“是刘祁出价一百万两银子雇了杀手,我碰巧知道了,你才逃过一劫。” 刘祁? 幼菫回想了一下,他在自己手下吃了不少亏,看来是趁机报复来了。 试想现在整个京城,最恨她的人应该就是刘祁了。 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大手笔,出一百万两银子要她的命。 她苦笑了一下,“我的命还挺值钱的,一百万两银子,整个大燕能出得起这个价钱杀我的人应该不多吧?我是不是应该庆幸呢。” 沈昊年如画的俊眉又皱了皱,这哪里是十五岁的女孩该有的样子?别人要杀她,她居然还笑的出来。 他耐心解释,“你手里的产业,他若是夺了去,这一百万两银子又算什么?他势在必得,若是知道你还没死,定然会另派杀手过来。你们能逃过这一劫,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幼菫陷入了沉默,原来刘祁打的是这个主意。萧甫山原本说她想做什么生意做便是,不必怕被人惦记,自有他护着。现在他生死未知,刘祁就按捺不住了。 沈昊年继续说道,“你现在若是回去找你的侍卫,只会给他们带来杀身之祸。杀手常年干的是杀人的买卖,他们想让人死,招数可是多的很,不是你的侍卫身手好就能躲得过的。” 幼菫问,“那你不怕招来杀身之祸?” 沈昊年朗然笑了笑,“杀手会跟刘祁汇报你已经被杀了。你跟着我走,你的侍卫也会以为你遭遇不测,刘祁派来的探子定然也就信以为真。” “杀手是你的人?”幼菫突然想起萧东说的,沈昊年此人深不可测,底细未知。 沈昊年笑着看她,“我若是,你怕吗?” 幼菫摇摇头,“我该庆幸。” 沈昊年似乎很高兴她这么说,畅然笑了笑,“算不上是,恰巧认识而已,又恰巧他接这单生意时让我知道了。” “然后你就赶过来相救吗?”幼菫问。 “对。你怎么说也是故人之女,我怎能见死不救呢?”沈昊年转过头看着前方,眸光幽深。 乌金西坠,旷野上的雪一望无垠,萧索寂然。 第四百三十三章 客栈 幼菫理解的是,他与父亲曾有一面之缘,他说的故人是父亲。父亲为人和善,心怀宽广,结下善缘。 沈昊年这般赶到,倒也是解释的通的。 她此时若是贸然回去,只会连累萧十一他们。以刘祁的丧心病狂,再派杀手过来是极有可能的,拼杀之下,又怎么没有伤亡? 一切待她赶到凉州后再从长计议吧。 幼菫长跪着福了一礼,“多谢世叔搭救之恩,此去路途遥远,有劳世叔了。” 沈昊年眸子眯了眯,“世叔?那我改称你什么合适?” 这丫头的小心思他看的明白,把他称作长辈,一是拉近二人关系,寻求庇佑;二是对他还是多有戒备,以晚辈自居,让他莫要生出非分之想。 幼菫想了想,再称呼夫人是没那么合适了,就说,“世侄女?” 沈昊年不置可否。 莫名觉得这称呼别扭。 幼菫就当他同意了,“让世叔亲自驾车,不合规矩,不若世叔换护卫过来。” 沈昊年悠然地扬着马鞭,“坐在马车上比骑马舒服,你不必介怀。我想骑马时再说。” 幼菫也不多说,随他意了,能相安无事到凉州就好。 “世叔,可否让素玉过来?” 沈昊年对骑马护在一侧的护卫微微点了点头。 护卫骑马去了后面。 不一会幼菫就听到了素玉惊慌的声音,“夫人,夫人!” 沈昊年拉紧缰绳停了马车。 素玉跑了过来,见到幼菫好好地坐在马上外面,脸上松了松,“夫人,他们人呢?” 幼菫退回了车厢里面,“素玉,你先上来说话。” 素玉爬了上来,进了车厢。 “奴婢醒了好一会了,他们也不说夫人您在这里,吓坏奴婢了!他们拦着奴婢不让我出声,说若是出声就杀了我!” 素玉先告了一通状。 她没见过沈昊年,只以为他是绑了她们的坏人。 幼菫低声安抚她,跟她大致说了事情经过。 她看了眼帘子外面,附耳低声说道,“以后你我要小心行事,莫给别人添麻烦,也莫要透露府中之事,明白吗?” 素玉根本就没听明白她们为何要跟着这群人走,只明白了外面的不是坏人,可为何还要提防她们就又不明白了。 反正听夫人的就是了,她重重地点头,“奴婢明白了!” 震耳欲聋。 外面的沈昊年微微一笑。 晚上的时候马车驶进一座府城,一行人住进一座气派豪华的客栈,客栈里没有一个客人,幼菫猜测应是被沈昊年包下来了。 掌柜的满脸堆着笑引着幼菫进了三楼一间上房,就是个豪华套间,地上铺着羊绒地毯,清一色黄花梨木家具。 “夫人您看看有哪里不满意的,小的马上就给您更换。羊绒毯是刚铺上的,被褥都是新的,一次也没用过,上好的古香缎。帷帐也是新的,今年最时兴的软烟罗。浴桶也是新的,摆了各式花露和香皂,热水和牛乳马上就抬过来……” 饶是幼菫在荣国公府过得富贵,对客栈的这番奢华布置也不禁咂舌。这些他们可是只用一次的啊。 幼菫泡了个牛奶浴,在风雪中前行带来的燥气和疲惫一扫而空。 幼菫梳洗好没多久,掌柜的在外面问,“小姐,晚膳已经备好了,是送到房间里还是摆在一楼大堂?” “在大堂吧。” 掌柜的应下,下去安排了。 素玉平日里一直是管着厨房,从来没有近身伺候过夫人,本身又对衣着打扮不太关注,帮夫人搭配衣裳首饰对她来说是件很痛苦的事。 萧十一曾经私下跟她说,“你好好想想,夫人平日里是怎么搭配的……” 她不明白萧十一的嘴角为什么一直抽抽,不过夫人似乎对她的搭配还挺满意,从来没说过什么,让她又有了些信心。 她帮夫人选了件湖绿色袄裙,这个颜色看起来很好看,又搭配了件海棠红羽绒背心,这个颜色也起脸色。 又拿了一套赤金镶红绿宝石的头面,她觉得跟衣裳的颜色挺搭的。 素玉上下端详了一番,觉得挺喜庆,又悄悄观察夫人脸色,见夫人神色平静,没表现出什么不满,就更放心了。 她拿了个掐丝珐琅手炉递给幼菫,“夫人,咱下楼吧?” 幼菫淡然起身,勇敢地出了房门,绿配红,搭好了那是风尚。 若是搭不好…… 楼梯口遇到了沈昊年,他住另一边的一间上房。 沈昊年眼内闪过一丝意外,灿然笑了笑,“气色不错。” 幼菫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笑,明亮璀璨,似寒冬暖阳,夏日清泉,让人心旷神怡。 不过他的笑是清朗,不若萧甫山那般魅惑深沉。 幼菫假装没有听出他的揶揄,福了福身,“世叔。” “下去用膳。”沈昊年先一步下楼,幼菫跟在后面。 大堂里的桌子大半被清空,只留了几张。 沈昊年指了指其中一张紫檀木八仙桌,“跟世叔一起用膳,不介意吧?” 幼菫说道,“世叔说笑了。” 护卫赶眼神地把椅子拉开,沈昊年和幼菫面对面就坐。 饭菜很快上来了,人参鱼翅煲,砂锅煨鹿筋,白扒鱼唇,山药炖羊肉,烤鹿肉,乳鸽粳米粥,还有冬日难得的各色蔬菜。 幼菫有些呆愣,果真是家底丰厚啊,行路时都这般讲究,也太奢靡了! 她虽然手中有银子,可日常吃食还是比较家常,相较之下,自己真是不会享受生活啊! 沈昊年已经斯条慢理喝起了粳米粥,温声道,“先喝口粥,暖暖胃。” 幼菫拿起调羹吃了起来,心里盘算着,待得到了凉州,得多给他些银子才行。只是这账还真不好算,他分明是派人提前通知了客栈准备的,若是紧急之下,不可能事事这般周全。他的花费之巨可能超乎她的想象。希望接下来的日子莫要这般铺张了。 沈昊年见她低头吃了一整碗粥,也没夹一筷子菜,提醒道,“别走神了,吃菜。” 幼菫这才收敛心思,专心品尝起来。 菜做的都很地道,味道极美,不知不觉就吃了许多。 幼菫赞道,“客栈的大厨水准竟这般高,虽比不得百味居,不过也差不了太多了。” 沈昊年见她吃的欢实,脸上露出笑容,“客栈可做不出这水准,是从酒楼请了大厨过来做的。” 幼菫恍然。估计那酒楼也是州府最好的酒楼了。 她有心劝说几句莫要铺张,又觉得万一人家平时里就是这般行事,倒是自己多管闲事了。最终没有开口。 他可是送礼能送十二匹八达韵锦的人。 第四百三十四章 梅子 晚睡前小二送了一盅燕窝过来,“夫人,这是大老爷的吩咐。” 这个“大老爷”说的就是沈昊年吧。 称呼沈昊年大老爷,称呼她夫人,似乎有些怪异。 早膳幼菫是在房里用的,又有一盅燕窝,还有精致奢侈的早点。 护卫过来传话,“小姐,公子说,让您作姑娘打扮。” 幼菫立时明白沈昊年的用意,她若是作妇人打扮,二人又是同行,旁人怕是以为他们是夫妻了。 素玉出门前临时抱佛脚学了两个妇人发髻,这些日子勉强轮换梳着。可姑娘发髻她没学啊,总不能让夫人跟她一样的丫鬟头。 幼菫自己也不会,她也算是被丫鬟们伺候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了。两人合力梳了个垂鬟分肖髻,发髻松散,歪歪扭扭,插了了好几个簪子珠钗固定。 反正萧甫山不在身边,她也不用漂亮,凑合着就好。 幼菫下楼时沈昊年已经在楼下等着,看到她下来唇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沈昊年有些好奇幼菫是怎么挑选丫鬟的,花花绿绿的打扮也就罢了,这乱七八糟的发髻……亏她也能忍的下。 他昨日还特意挑了这个不会功夫的丫鬟带上,想着她应是会照顾人的,也好防备些。 倒的确是憨直好防备,只是这伺候人的手艺…… 马车停在了客栈后院。 幼菫过去才发现,马车已经换了,而且又多了几辆装满箱子的马车。 她原本觉得自家的紫檀木马车已经够奢华舒适了,可见了这辆才发现,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不管是用材还是装饰,无一不精致,无一不奢华。 她感觉这个沈昊年绝对是享受派,每一处细节都要求极致。 幼菫实在忍不住了,“沈公子……世叔,其实原来那个马车就挺好,不必这般破费。” 沈昊年解释道,“那个马车虽然已经去掉荣国公府的标记,不过有心人还是会发现端倪。我已经派人烧了。” 幼菫有些心疼,那可是紫檀木做的啊! 只能安慰自己,命要紧,命要紧。 沈昊年微微笑道,“莫要心疼了,你若是喜欢,回头再给你打造一辆紫檀木的。” 幼菫扯了扯嘴角,“不必麻烦了。就用这辆就好。” 幼菫上了马车,素玉却被安排在后面的小马车上,还有两个打扮干净利落的妇人一同陪着上了车。 应该是沈昊年又找了两个仆妇伺候吧。 到了中途用午膳的时候,素玉乐滋滋来找幼菫,“夫人,奴婢已经学会梳头了,我来给您重新梳一下。” 幼菫问,“是那两个妇人教你的?” 素玉说道,“对,是沈公子请她们来教奴婢的,等奴婢都学会了她们再走。下午还要教怎么搭配衣裳。奴婢一会把夫人的衣裳都拿出来给她们看,她们搭好了,奴婢就按她们说的来!” 素玉很开心,终于不必熬费心思打扮夫人了,她只要记住了搭配就好! 午膳虽然是在荒郊野外用的,可一点都不凑合。 客栈提前给做好了一道道菜,装到一个个坛子里封着,放火上热一下就能吃。 即便是幼菫一个人用,也摆了满满一桌,餐具精致讲究,多出来的那些马车,怕是用来装这些东西了。 幼菫让素玉上车与她一起用。 至于沈昊年,后面跟着一辆宽大的马车,是专门供他使用的。不过沈昊年只有用午膳时上去,其他时间要么给幼菫当车夫,要么骑马。 如此行了七八日,幼菫明白了沈昊年的精致是常态,沿途不知让多少客栈掌柜的乐翻了天。 幼菫看到不时有陌生的护卫追上他们,跟沈昊年汇报,沈昊年虽神色平淡,可他们似乎都很敬畏他。 包括他们随行的护卫,也是对他敬畏有加,丝毫不敢有半点僭越。 他们对她也是当主子一般对待,称呼她为“小姐”。 萧甫山的手下虽然也对他这样,可萧甫山是积威甚重,处罚手段又果决,他们惧怕也正常。沈昊年是个商人,又温润谦和,手下也惧怕,那就值得玩味了。 幼菫大多数时候是呆在马车里发呆,看看外面千篇一律的雪景,想着萧甫山到底是生是死。无数的设想在脑海中翻来滚去,好的坏的搅作一团,令她心神不宁。 沈昊年偶与幼菫说话,说的也都是剑南道风土人情,还有他游历天下的趣事。 他不时问幼菫几句,幼菫大多待在府中,能说的也只能是些琐碎小事,提的最多的便是父亲。她的童年里也只有父亲。 父亲去世后她到程府之后的事幼菫没提,这中间牵扯太多不愉快,又离现在太近,容易泄露私密,实在不是好的谈资。 沈昊年听的很入神,在听到幼菫说起吃腌梅子喝梅花酒的时候,眉心动了动。 “你是几月生辰?” 他从来不称呼幼菫世侄女,只是称呼“你”。 幼菫也习惯了,他可能是嫌弃自己把他给叫老了吧?作为美男子,应该比较介意这些。 不过生辰八字是不能轻易外传的,幼菫只含糊着说,“在四月,暮春时节。” 沈昊年沉默了下来。 手下调查的结果也是四月,四月二十。 接下来的日子,幼菫每日都能吃到上好的腌梅子,喝到上好的梅子酒。 沈昊年也吃。 两人一个坐在马车里面,一个坐在马车外面,各自抱着一包腌梅子,各怀心事。 幼菫吃的漫不经心,神游太虚。 沈昊年吃的则是高贵优雅,观赏度极高。 听着锦帘内窸窸窣窣取梅子的声音,数着她吃了几颗。 幼菫的梅子常常吃到一半就被沈昊年收走了,“吃多了伤胃。” 幼菫没想到出门在外也有人管着她,她吃梅子从来没有尽兴过。 小时候是父亲管,大些了是外祖母管,成亲了是萧甫山管,现在沈昊年又接手了! 幼菫的失落往往会被递过来的梅子酒驱散,她是很久没喝梅子酒了。 萧甫山之前拘着不让她喝,应是因为知道了她宫寒。后来宫寒好了,他又担心还没好彻底,喝了会有寒气重新淤积。所以她只能喝桃花酒,桂花酿。 沈昊年每次只给她一小坛,只有一斤,幼菫慢慢酌着,不知不觉就喝空了。 味道真是好。 不过这些酒只能让她微醺,喝醉是不可能的,想借此麻醉胡思乱想的大脑,也是不可能。 这个时候最是难过,各种情绪汹涌而来,让她几欲窒息。 她这几日一直在后悔,应该早点给萧甫山生个孩子,万一他……想到萧甫山曾经那般渴望要一个孩子,幼菫心如被钝刀割着一般,撕扯着痛。 “世叔,再给我一坛吧。”幼菫声音低沉。 帘子外面是沈昊年平静温润的声音,“喝酒微醺即可,莫要贪杯。躺下睡一觉吧。” 幼菫没有再开口,素玉服侍着她躺了下来。 帘子外面,沈昊年优雅地喝着梅子酒,喝的很慢,不时捻一颗梅子。 第四百三十五章 分道扬镳 他们是一路向西行走,这没什么问题,这日再出发时,幼菫便发现了不对。 他们行走的方向变成了向南行驶! 幼菫掀开帘子,“世叔是不是走错了路,我们不该是往西或者往北走吗?” 沈昊年笔直坐着,淡淡说道,“萧甫山已死,你去凉州有何意义?” 幼菫一向对沈昊年恭敬有加,一则他是父亲故交,二则他是自己和永青的救命恩人。 此时她却是恼了,也忘了称呼他世叔,“沈公子莫要听信那些道听途说之言,国公爷定然不会有事!” 沈昊年倒也不是武断下此结论,他安插在凉州的探子亲自回来汇报,探子甚至看到了萧甫山躺在棺木中的遗容。 他说道,“你若不肯相信,我可以派人去凉州查探,给你个确切消息。你若是亲自前往,凉州里的探子定然会识破你的身份,你可能逃过一波又一波的追杀?据我所知,饶是荣国公武功高强,随身带了二百个侍卫,去年从凉州回京也是差点没命的。” 幼菫语气不善,“难不成我就不能在这世上现身了?世叔这又是要带我去何处?” 沈昊年平静说道,“萧甫山不在了,你在京城只会危机重重,你又没有亲生子女依靠,在荣国公府也是难有长久立足之地。你随我去剑南道,我给你编个新身份,安稳过日子。你名下产业,我帮你保住。” 幼菫冷声道,“若是国公爷没死呢?岂不是觉得我这个妻子薄情寡义?” 沈昊年淡淡说道,“他若是没死,我自会护送你与他汇合。你只是为自保,又怎能说是薄情寡义?难不成你要送了性命,才算对得起他?” 说到最后,他凭空起了几分怒气,“你这门亲事寻的着实不好!” 幼菫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怒气,他平日里总是温和舒朗。 幼菫不知说什么好,若说责怪他,他还是一片好心,像长辈一般,处处为她着想。可对他这一番安排,还有他对萧甫山的敌意,令她着实心中不满。 幼菫让自己平静下来,语气坚定,“世叔热心相助,幼菫感激不尽。恕我不能听从世叔安排,凉州我必须要去。” 沈昊年语气也强硬了几分,“你既称我一声世叔,我自不能眼睁睁看你去送死。” 幼菫道,“那就不劳世叔费心了,我们就此别过吧,我和素玉自己想办法去凉州!” 沈昊年就像听到小孩子说赌气话一般,笑道,“让我走了,谁来给你驾车?谁来给你护卫?” 幼菫道,“我有大把的银子,自然能请的到保镖。” 沈昊年笑了起来,“你的相貌这般惹眼,身边又没有男子同行,你就不怕他们起了歹心?还有你身上的巨额银票……财,色,可是最动人心的。” 幼菫脸上的气焰弱了下来,这么说来,镖局的确是行不通。 官府的力量她又不敢用,万一他们是刘祁的人,那她就是自投罗网了。 荣国公府在各地州府应该也有安排人手,可她又不知如何联络。 沈昊年见她神色,笑了笑,递了一包腌梅子过去,“今天你可以多吃几颗。” 幼菫没有接梅子,别过头去说道,“世叔,你送我回府城吧,我自有法子。” 沈昊年收回了纸包,脸色微微放沉,“你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幼菫不吭声,倔强地梗着脖子。 马车旁边的护卫个个为这位新认的小姐捏把汗,他们还没遇到过敢忤逆公子的人! 小姐,你可知道公子是什么人呐? 这么宠着你你还不知足?公子可从来没对哪个女人多给过一个眼神! 沈昊年眸光清冷,盯着幼菫片刻,勒住马调转方向,“回府城!” 护卫们心下震动,公子居然听小姐的! 幼菫对着沈昊年的后背说,“多谢世叔了。” 沈昊年没有回头,淡淡说道,“你的母亲若是在,怎么会舍得你这么不顾惜自己?” 幼菫愣了愣,没有接话,抿着唇放下了帘子。 母亲在原主心中没有任何印记,毕竟她一出生母亲就不在人世了。 她虽明白每一个母亲对儿女的慈爱之心,不过还是无法对这一世的母亲产生什么感情。 车队很快就到了府城,沈昊年隔着帘子问幼菫,“你要去哪里,我把你送过去。” 幼菫看了眼手中的帖子,“秦家商号。” 沈昊年失笑,亏她想的出来! 这个丫头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秦家商号分号在州府最繁华的地段,沈昊年刚停了车,幼菫便递了一个信封给他,“这一路让世叔破费了,这里面是两万两银票,这辆马车想必世叔也是打算烧了的,不若就留给我。若是银子不够,缺多少我补上。” 沈昊年接过信封,“拿着银子还人情,好,很好!” 幼菫戴上幕离下了马车,福礼道,“多谢世叔。世叔事务繁忙,就不耽搁世叔了。” 沈昊年淡淡说道,“你去吧,有人来接手了我就走。” 幼菫又福了一礼,带着素玉进了秦家商号。 有伙计迎了上来,幼菫说道,“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伙计见她打扮不俗,外面又停着豪华的马车,忙客气地请幼菫进了一件雅致的房间坐下,又吩咐了茶水点心,方退了出去请掌柜。 幼菫等了一盏茶功夫,掌柜的才姗姗来迟,笑眯眯地应了上来,“抱歉抱歉,手头正有事情,让您久等了。” 幼菫拿着秦茂之的帖子递给他,“你看看,你可认得?” 掌柜的接过帖子打开看了,脸上堆起了笑,“自然是认得,我们东家的帖子。不知小姐如何称呼,此来是谈生意还是另有他事?” 幼菫还真没想过事先给自己编个姓氏,随口道,“我姓沈。是秦先生好友之女。” 说出口了又觉得自己脑子进水了,编个什么姓不好。 掌柜的笑呵呵道,“沈小姐有礼。” 幼菫问道,“我知道你们商号有各行业都有生意,你们卖的最好的是什么茶?” 掌柜的回答道,“信阳毛尖和铁观音。” 幼菫道,“我各要两千斤,送到河州。你算算要多少银子。” 幼菫特意没说凉州,西北军在河州有驻军她是知道的,只要到了河州她也就安全了。再让当地驻军拍人护送她去凉州,如此更为安全。 第四百三十六章 行路难 掌柜的笑道,“那可是有些远,冰天雪地的路也难行……” 幼菫道,“你只管算需要多少银子,还有,我要一起同行,食宿我都包了。我会派人送信给秦先生,让他重赏于你。” 意思就是,你们东家很快就知道你护送我了,你若敢耍花招,他自然不会饶过你。 掌柜的呵呵笑道,“沈小姐既是东家好友之女,小的自然不敢慢待,也不敢赚小姐银子。” 他拿着算盘算了算,“一共六千两银子即可。” 幼菫点了七千两银票给他,“这是七千两,你多安排些身手好的手下。待我到了河州,随行的所有人每人再得一百两银子。” 秦家商号常年在外行走,伙计都带着些功夫的,其中也不乏高手。萧甫山曾说过,秦茂之虽刻意隐藏功夫,但看的出身手不弱。 掌柜的接过银子,“谢沈小姐大方,我这就安排下去,午时之后就可以出发了。” 幼菫点点头,“门外的几辆马车,先停到后院吧。” 掌柜的应下,笑呵呵引着幼菫出了门。 门外驻足了几个眉目含情的闺秀,含羞带怯地看向马车的方向。 沈昊年站在马车旁边,俊美无匹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柔和地看着她,看着似乎心情不错。 “都办好了?” 幼菫也露出一抹微笑,“办好了。” 护卫牵了马过来,沈昊年潇洒上马,“那我走了。” 幼菫如释重负,福礼道,“世叔慢走。” 沈昊年微微摇头,她还真是一点不留恋。 秦家商号在午时装好了货物,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出发了。 除了马夫,同行的还有二十个随从,掌柜的说,这已经是秦家商号能安排的极限。 秦家商号的马脚力就要弱许多,一路走的很慢。 行了几日,幼菫便感觉出沈昊年之前给做了多少安排,省了多少心力。 虽说秦家商号的伙计也是经验丰富,可是一路还是各种小状况不断,行程多有耽搁。 这日赶不及进城天就黑了,便不敢再赶路,只能在荒郊野外寻处避风的地方露宿。 伙计们似乎都习惯了,扎帐篷,烧篝火,有条不紊。 幼菫一路出银子购买吃食,吃羊肉便是改善生活了,大多时候都是简单粗糙的饭菜。那些伙计,实在不会做什么,饭菜以煮熟了能吃为标准。即便是到了客栈,已是人困马乏,都是让客栈随便做些吃食草草了事。素玉又不放心幼菫一个人呆着,不敢分心去做饭。 晚膳数量不多,因为就没料到晚上会露宿外面。幼菫凑合吃了一点,就上了马车避寒。 幼菫和素玉睡在车上,车里燃着一盆银霜炭,最近经过的小镇子买不到银霜炭,她们这两日都是节约着用,哪里舍得点两盆。 缝隙里透进来的寒风把马车里的热气散尽,晚上冻醒了好几次。 得有零下二十多度吧,真的很冷。两床羽绒被都无法抵抗寒气。 素玉问,“小姐,要不您吃粒滋补药丸?别再得了风寒。” 幼菫冻得牙齿打颤,她果真还是不如一般人抗冻,哆哆嗦嗦道,“好。你也吃一粒。” 素玉掌了灯,从药箱中拿出药瓶,两人一人吃了一粒。 素玉将羽绒服都盖了上,又将幼菫紧紧搂住怀里,“小姐,睡着了就不冷了。” 幼菫叹了口气,怎么睡得着,“不睡了,素玉,陪我聊会天。” “嗯,聊什么?” “你说,国公爷还活着吗?” 素玉愣了愣,“小姐您不是说国公爷还活着吗?” 幼菫闷闷道,“对,还活着。” “国公爷见到您,肯定高兴。” “嗯,还会高兴地抱我,他身上很热,像火炉一般。我就不觉得冷了。” “嗯。” 素玉又把幼菫搂得紧了些,她在后悔自己平日里怎么就没练武,那样身上也能热乎一些。 …… 两人聊着聊着就睡了过去。 锦帘掀开,车厢门打开,车厢里又多了一个炭盆。 幼菫睡梦中觉得车厢里渐渐暖了起来,被窝里慢慢有了热气。素玉说的没错,果真是睡着了就没那么冷了。 早上幼菫是被羊肉的香气馋醒的,昨晚吃的不多,天冷又消耗热量。 领头的一个管事过来,“小姐,早上遇到一个老乡赶羊进城,说是要卖了,小的自作主张买了两只。现在已经煮好了。” 幼菫惊讶,这荒郊野外的,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幼菫吃了一大碗羊肉,喝了羊汤,只觉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羊肉了。 给她们赶车的车夫是个中年男子,蓄着短须,带着几分气势,应也是常年习武而致。他只坐在车上慢条斯理撕着饼子吃着,也不去吃羊肉。 这个人很怪,不爱说话,吃饭也不喜欢跟别人凑一起吃。有人给他端了碗羊肉过来,他也是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幼菫和素玉站在马车旁溜达着活动筋骨,幼菫见状说道,“大叔,天气寒冷,你要多吃些羊肉才能御寒。” 车夫抬头看了幼菫一眼,又端起了碗,把剩下的羊肉吃光了。 吃了羊肉,再赶路时便没那么冷了。 他们运气很好,在前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子居然买到了银霜炭。 他们还补给了不少食物,幼菫又买了两床棉被,有备无患。管事说接下来就是山路了,崎岖难行,至少要走三日,都要要在外面过夜。 素玉整理车厢,惊喜道,“小姐,这里放着好几包腌梅子,还有梅花酒!您有零嘴吃了!” 素玉举着纸包和酒坛,给幼菫看。 幼菫接过纸包,低低叹息了声,“是沈公子放的吧?” 素玉咧嘴笑着,“沈公子对小姐可真好。小姐吃梅子!” 小姐吃梅子的时候心情会好些。 幼菫捻了一颗梅子,酸甜可口,她心不在焉吃着,想着沈昊年是不是回京城了。 杀手没有杀她,回京城是怎么跟刘祁交代的?若是她出现在公众视线中,刘祁就会发现被骗,真的还会再派杀手出来? 刘祁会不会查到沈昊年身上?他只是个商人,即便再有能耐,也是金钱开道得来的吧。他在京城初来乍到,又怎么能对抗得了刘祁。 她习惯性地手又探到了纸包,蓦地停了手,抬头看了眼前面的锦帘。 她把纸包递给素玉,“收起来吧。” 马车外响了一个鞭花,在寂静山野中格外响亮。 第四百三十七章 占领 茫茫大雪天地混沌,路上的沟沟壑壑都被大雪填埋,需要有士兵在前面探路,一路标记记号,大军只在标记的范围内行走,是以行军非常缓慢。 饶是萧甫山心急如焚,大军一日也只能行不足百里。 西路四万大军在风雪呼啸中艰难行军八百余里,一路攻下三座城池,于十一月上旬抵达廊庭。 吐蕃军已是精锐尽失,廊庭只剩下十二三万残军,其中又以步兵居多。赛德深知自己凭这些残军想翻盘是不能的,便派亲信持兵符和他的亲笔书信调兵。最近的大军营地距廊庭一千二百里,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他们应已在来的路上。 赛德脸色沉郁,双目紧闭,萧甫山到底死了没有? 即便他败了也无妨,他死了也无妨,可萧甫山必须得死! “报!” 营房外传来急报声。 一士兵进门高声道,“大王子,大燕军约八万大军进入廊庭草原,距离城门不足三十里!” 赛德缓缓睁开眼,平静说道,“城外还有护城河,城墙又修建的高大,他们的炸药派不上用场,攻不进来的。强弓箭弩射杀便是。” 士兵愣了愣,只觉大王子变得消沉,没了以往的锐气。 他拱手道,“是!” “报!” 又有士兵进来,“大王子,甘泉三城已经被西北军占领了,现在大军离廊庭还有不足五十里了!” 赛德霍然起身,“西边哪里来的西北军?” 士兵道,“卑职不知,只看到他们的战旗是西北军的……他们一路疾驰来势汹汹,我们报信的一队人马只卑职一人避开他们回来了。” 赛德眸光凌厉起来,萧甫山还活着! 玉水关!廊庭与清泉相距不过二百里,他居然舍近求远,绕道两千里从玉水关突破! 西北军居然可以冬日远行军! 廊庭只在东边设有屏障,西边却是毫无阻挡! 他吼道,“升帐!” 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一场内外夹击的大战在廊庭展开,赛德亲自领兵迎战萧甫山,短兵相接。 从天而降的西北军让屡战屡败的吐蕃军心生怯意,毫无斗志可言。 吐蕃仅有三万骑兵,其他九万皆为步兵,步兵与骑兵对战本就不占优势。西北军四万全为骑兵精锐,其中又有战力凶悍的萧家私军。 吐蕃军被惨烈剿杀。 赛德看着战马上犹如神邸的萧甫山,问道,“乌兰关你是不是已经占领了?” 萧甫山淡淡说道,“是,所以你的援军不会来了。” 赛德顿知自己大势已去,此处说不定就是他的葬身之处。 萧甫山审视地看着他,“赛德,本公记得你不会说大燕话。” 赛德冷笑,“你忘了,四年前本王子拜你所赐,卧床养病三年,学会大燕官话又有何难?” “说的倒是地道,看来一场大病你倒是能沉下心性来了。” 赛德举起刀来,“你敢不敢单独与我较量一场,生死在此一战。” 萧甫山看了眼周围团团围着的萧家私军,背对背围成一圈,内外警戒防护。十几年前老荣国公被冷箭射杀的悲剧,不能再发生。 萧甫山说道,“本公与赛德一对一打一场,你们不要插手。” “遵命!”整齐划一的应诺声,中气十足。 长剑出鞘,剑身寒光幽森,在萧甫山举起的一刹那,剑气陡然凌厉起来,直直向赛德刺去。 赛德迅速出剑格挡,全身充满杀气,步步紧逼,出招狠辣,丝毫不作防守。 剑气所指,雪花飞舞,凌厉之势犹如片片飞刀,让周围的士兵退避十余米。 战鼓雷鸣,四周大军的酷烈搏杀在继续。 随着吐蕃大军被剿杀过半,赛德也被一把长剑架在脖子上,此时他已是遍体鳞伤,浑身染血。 他眸子腥红,闭眼高声嘶吼,“不能杀了你,可惜,可恨!” “你动手吧!” 萧甫山收了剑,深深看着他,“本公还有疑惑未解,不着急杀你。” 赛德睁开眼,一言不发,墨蓝的眸子里满是痛苦和绝望。 萧甫山没有立刻问他,示意士兵将他捆了起来。 吐蕃将士在看到大王子被抓的那一刻,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勇气,缝份缴械投降。 与此同时,城墙上守城的吐蕃士兵,也纷纷被拿下,城门打开,城外的西北军进城,彻底占领了廊庭。 萧甫山反客为主,坐在赛德的营房内的主帅座椅上。 赛德则被松绑,坐到了下首。 萧甫山问他,“你曾多次去临安打探何府,是何缘故?” 赛德已经平静了下来,“打探你夫人的底细,寻找你的弱点,有什么好奇怪的。” 萧甫山冷笑,“你去年派探子去临安时,本公可还没成亲。” “我已是将死之人,又何必再将实情说与你听?我死了,让你也活的不安宁,这样也不错。” 赛德端起茶杯喝起了茶,即便是浑身污血,仍有保持着尊贵,丝毫不狼狈。 萧甫山能感受他浓浓的恨意,这种恨不似是国恨,倒像是私仇。 他问道,“你为何这么恨本公?战场向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若是因为当年的一剑之仇,牵强了些。” 赛德不再回答他,稳稳坐在那里喝茶,此时的他,是已经抱着必死之心。 萧甫山上下打量着赛德,他印象中的赛德,鲁莽勇猛,直来直去,何时这般沉稳了? 萧甫山问道,“你是不是认识内子?” 赛德眉眼依然低垂,“荣国公开玩笑了,本王子从未踏入大燕半步,怎会认得令正?” 萧甫山踱步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你若肯坦然相告,本公会饶你一命,放你回吐蕃,继续做你的大王子。听说老赞普身体不佳,已久不理朝政,这赞普之位过不了多久便是你的。” 赛德神色不动,冷笑道,“败军之将,又有何颜面回去继承王位。” 萧甫山有种直觉,赛德宁肯死都不肯说出来的秘密,与幼菫有关。到底是什么秘密,他宁愿丢掉性命,也要守护。 萧甫山逼视着他,“外面还有被俘的几万吐蕃军,他们的性命你也不顾了吗?” 赛德放下茶盏,“荣国公何时这般优柔寡断了?要杀便杀,不必多言。” 第四百三十八章 活着 郑先,萧西和吴将军从外面进来,眼中皆是神采,齐齐拱手道,“国公爷!” 萧甫山扫视了他们三个一圈,点了点头,吩咐道,“萧西,把赛德看管起来。” “遵命!” 萧西对赛德做了个请的手势,“大王子,请!” 赛德淡然起身,负手出了营房。 吴将军恶狠狠盯着赛德的背影,“国公爷,留着他做什么!一刀杀了算了!” 萧甫山示意他们坐下,“留着他还有用处。” 吴将军换了个笑脸,直直走到萧甫山身边,就地坐下,仰着头看着萧甫山说,“国公爷,您居然还活着!我就说萧西怎么整日派人在廊庭外面盯着,原来是等信号!他们这帮小兔崽子,一直瞒着我!末将直到今日才知道!” 他说着说着,眼圈便红了,“这一个多月,可疼煞末将了!还去大牢里狠狠揍了裴弘元一顿!” 郑先笑道,“若不是下官拦着,裴世子就被吴将军砍了。” 萧甫山亲手倒了一盏茶递给吴将军,“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让你受苦了。” 吴将军忙不迭接过茶盏,将茶水一饮而尽,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这些算不得什么苦,国公爷您长途奔袭,才是苦呢!国公爷您还活着就好!末将回去就给佛祖烧一马车香还愿!” 他又咧嘴笑了起来,“国公爷,您可真是神了,怎么能想到这么个主意?从清泉到乌兰关这一千二百多里,都是大燕的了!” 这一千多里虽然贫瘠了些,狭长荒芜,可这会成为大燕日后抵抗吐蕃的缓冲区域,吐蕃再想觊觎大燕,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萧甫山微微笑了笑,“万事俱备,若是不能一举收复失地,还有什么颜面回京城。” 又怎么对得起幼菫的一番苦心安排呢? 吴将军嘿嘿笑着,“国公爷,咱这次功劳可大着了,吐蕃一千多里,再加上整个突厥,大燕版图得扩大了一半!这次回京定然威风的很!比四年前还威风!” 萧甫山不置可否。 依着太后的野心,定然不会甘心荣国公府坐大。 “吴将军你去安顿好战俘,莫让他们出什么乱子。” 吴将军站起了身,笑呵呵道,“末将领命!” 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郑先这才拱手禀报道,“国公爷,廊庭府衙已经控制起来,安排了我们的人手。西边甘泉三州,下官也已派人前往接管。” 萧甫山赞许地点点头,“本公还有一事要安排你来做。” 郑先拱手道,“国公爷尽管吩咐!” “你应该算出来了,此次本公奔袭吐蕃,手中多了五万大军。如今有三万多人在乌兰关和玉水关,剩余的在廊庭。本公会安排让他们悄无声息撤离,你负责另派大军去乌兰关顶上,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郑先也是最近才明白,国公爷手中有私军的传闻是真的,且数量竟然如此庞大! 他面色谨慎起来,这得好好安排衔接才行,一个差错,便是坏了国公爷的大事! “下官明白!” 萧甫山道,“接下来你的事情会很多,去忙吧。” 郑先拱手退下。 安西都护府的管辖范围一下子又多了一千多里,再加上突厥并进来的领土,千头万绪,许多事情要重新安排。 现在大战结束,便是到了权力划分的时候了,还不知又是怎样一场血雨腥风。 -- 天色暗了下来。 萧甫山骑马出城。 廊庭城内外,到处是兴高采烈的西北军将士,皑皑的大草原上扎满了营帐,燃起了篝火,烤起了羊肉,载歌载舞。 萧甫山的出现,引起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国公爷威武!”“国公爷威武!” 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随着萧甫山的出现不攻自破。 战神荣国公,依然活着! 天似穹庐,笼罩四野。 萧甫山未做停留,就着雪光月色,拍马向东疾驰,朝着凉州的方向。 萧西那里没有收到幼菫的消息,可这并不能让他放心。 萧二十十月初已经出发去京城给幼菫送信,现在过去一个月了,信定然早已送到。但愿萧二十给她的消息比传回京城的消息要早些,否则…… 萧西一队人马,押着赛德,紧随其后。 两日后,萧甫山到达凉州。 整座凉州城随着萧甫山的出现沸腾了,一个多月的压抑,今日突然得到了释放。 城内的百姓们奔走相告,杀鸡宰羊,庆祝荣国公平安无事,大胜归来。 萧甫山回到大将军府,大将军府里的侍卫仆从早已得了消息,将军府打扫干净,做上美食兴高采烈迎接国公爷。 萧甫山问迎上来的侍卫,“可有京城来的消息?夫人如何了?” 侍卫禀道,“回国公爷,三日前刚得的消息,夫人替西北军从皇上和刘大统领那里讨来半年多的军粮,已经在路上了。不过现在河水结冰,怕是要转陆运,或者破冰前行了。还有,最后一批冬衣已经转了陆运,再有几日也就到了。” 那就是新的消息还没有传过来,现在雪天难行,消息也会传的慢些。 幼菫多次让刘祁吃瘪,也不知是不是好事,她是有些鬼精灵,可朝局的复杂黑暗她又怎么想象的到。若是刘祁和太后暗中使坏,他不在京中,她又怎么防备的了。 …… 萧甫山去了州府大牢,刘知府亲自掌灯,恭敬在前面带路。 他脸上满是激动,“听士兵传话您要来,下官在牢里熏了香,遮了遮腌臜气味。” “国公爷,您小心台阶!” 萧甫山问,“裴弘元他可老实?” 刘知府回话道,“他不太说话,上个月他突然说您还活着,挺生气,不过也没闹。想必他是怕您。” 萧甫山淡淡说道,“他可不会怕本公,你们该感谢他现在身负皇命。” 裴弘元在明处又身负皇命,不敢贸然行事,若非如此,整个府衙的人现在还有没有命在都难说。 刘知府不明所以,呵呵笑着,“国公爷说的是。” 裴弘元漠然站在大牢中,身上依然是干净整洁,头发一丝不苟。 萧甫山微笑道,“世子受苦了。” 裴弘元眸光森寒如刀,在萧甫山身上凌迟着,“你果然没死。” 地四百三十九章 出狱 狱丞开了牢门。 萧甫山踱步进去,“天不遂人愿,让世子失望了。”他扫了眼被褥上整齐叠放的羽绒服,淡淡说道,“你还活着,本公怎么能轻易死了呢。” 裴弘元冷笑,“我真不该提醒你,看你还怎么嚣张的起来。” 萧甫山当初能觉察酒有问题,就是因为是裴弘元让郑先特意连夜送来。按他对裴弘元的了解,他从来不会做无用之事,每每做事必是有的放矢。询问之下,郑先说当时裴弘元还说了一句话,“这是我给荣国公的大礼,让他别辜负了。” 裴弘元这是又加了一层提醒,他能做到这一步也算是难得了。 不过他若真的死了,裴弘元应也会乐见其成,定然接着就打起了幼菫的主意。 至于裴弘元为何会突发这一点善念,萧甫山的猜测,他应是从大局考虑。强敌当前,他还有几分理智。 萧甫山说道,“你虽巴不得本公死,不过也算对西北大军心存善念,没有让他们无辜枉死。本公还是要对你道一声谢。” 裴弘元冷冷道,“把我关进大牢,这就是你对我善念的回报?” 萧甫山微笑道,“你太聪明,若是你在外面,定然会发现其中破绽,坏了本公的计策。且只有你进了大牢,那些探子才会真的相信本公已经死了。” 裴弘元蓦然看向他,“你可私下知会幼菫了?” 萧甫山收起了笑,沉声说道,“内子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 裴弘元眸子中带着几分嘲讽,“在你心目中,幼菫又能排在什么位置?枉费她为你这般苦心安排!打再大的胜仗又有什么用,让自己的女人担惊受怕,算得上什么大丈夫!” 萧甫山脸色沉了下来,对刘知府说道,“放了他们。” 话说完,就往外走去。 他不敢拿着八万多将士的性命冒险,他们深入敌后犹如火中取栗,一旦走漏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生死消息本就是让人半信半疑,他们必然要看幼菫的反应,若是太早知会幼菫,她漏出一丝破绽就会被人捕捉到。 在战场之上,他首先是将帅,其次才是人夫人子。 狱丞给裴弘元解开镣铐,知府又将裴弘元的衣裳捧上,服侍裴弘元换下来囚服。 裴弘元拿起羽绒服往外走去。 陆辛跟在他身后提醒,“世子爷,外面寒冷,您还是穿上羽绒服吧。” 裴弘元看了看手中羽绒服,示意狱卒给他打水过来,仔细洗了脸洗了手,方将鸦青色羽绒服套在直缀外面。 很暖和。 走在前面的萧甫山也穿着羽绒服,藏青色宝相花纹织锦,长至过膝。裴弘元目光在他袖口处搜寻,那里绣着一个小小的“堇”字,幼菫是有这个习惯的,她经手做的衣裳,都会绣上标记。 她做这么长的羽绒服,还真是生怕他冻着! 裴弘元走上前,与萧甫山并行。 萧甫山扫了一眼他身上的羽绒服,又瞄了眼袖口。 裴弘元没有错过他的动作,淡笑道,“我是不怕冷的,不过幼菫说西北寒冷,叮嘱我多带些衣裳,又跟彩绫阁打了招呼,连夜为我赶制了几件。” 萧甫山淡然道,“彩绫阁开门做生意,没有道理把银子往外推。世子也不必想太多。” 裴弘元苦涩笑了笑,你拥有那么多,又怎知她这一句提醒对我来说有多珍贵。只想她那不经意流露的关心,这件羽绒服即便不穿在身上,心里也是暖的。 -- 裴弘元回到都护府,先沐浴了一番,洗去狱中晦气。 又让陆辛传令下去,准备回京,犒赏三军的物资原样运回去。 同行犒赏三军的官员一脸懵,过来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千里迢迢来到凉州,莫名其妙蹲了一场大狱,什么也没干就要回去了? 他们来是做什么的? 玩呢? 裴弘元冷然看着他们,“什么也不要问,什么也不要说。回京后若还能活着,就好好给祖宗烧高香吧。” 官员们被这一句话吓了一身冷汗,这位裴世子分明就是个活阎王,是谁的面子都不给的! 他们谁还敢多问什么,惶惶然走了。 陆辛出去了一趟,回来跟裴弘元禀报最近凉州和京中的消息。 裴弘元平静听着,心中却已是掀起惊涛骇浪。 他没想到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萧甫山居然是做了这么大一个局,千里奔袭插到吐蕃腹脏,一举收复了大燕丢失了两百多年的国土。 再加上池原关外广袤的突厥大牧场,这番丰功伟绩,让他必将地位稳固如泰山,无人可轻易撼动,自己如何还能扳倒他? 裴弘元生出一种既生瑜何生亮的喟叹。或者自己能早生十年也好,定然能建立足以与他匹敌的势力! 裴弘元手中的酒杯乍然破裂,掌心鲜血直流,和着清冽的青稞酒,滴落地上,溅开朵朵艳丽的花。 陆辛说道,“奇怪的是,荣国公没有杀赛德,还把他带回了凉州,看样子是要押回京城了。” 按说像这种吐蕃破坏盟约挑起的战争,大燕完全不必客气,尤其是在占绝对主动权的情形下,完全可以将他斩于马下,以绝后患。赛德是这一代王子中的佼佼者,必将继承大统。他若是死了,吐蕃必然会有一番王储之争,内耗国力,甚至走向衰败。 萧甫山常年与吐蕃打交道,肯定明白这个道理。 他此举却是为何? 裴弘元问,“赛德关押在何处?” 陆辛回答,“大将军府。是萧西亲自押送回来的。” 裴弘元起身往外走,“都护府太没意思,收拾行装,本世子要住进大将军府。” 陆辛应下,匆匆去作安排。 大将军府看着高大威严,里面却是空荡荡的,布置简单质朴,有着武人的粗犷豪放。 萧甫山和钟安平在廊下喝酒,桌上摆着羊肉锅子,炭盆里的火烧的通红。 钟安平有些惭愧,“大嫂给了我六大坛好酒,可惜路上让裴弘元给喝光了。我怎么就信了他是个好人!临行前萧三爷还特意叮嘱我提防他!” 萧甫山慢慢酌着青稞酒,“这也怪不得你,此人想做什么事,很少有人拦得住他。” 第四百四十章 将军府 钟安平重重叹了口气,同样都是侍郎,自己还年长了他七八岁,怎么差距就这么大? 他本来是感觉自己挺厉害了! 这些日子被打击的,都提不起精神来。 钟安平咳嗽了两声,“那个……你诈死的时候,能不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萧甫山道,“听不见。那时整个人都处于假死状态,闭合了经脉六识。” 这药还是净严为幼菫配制的,没成想这般真实,看不出一点破绽。就连事先和他一起谋划的郑先,都担心他是假戏成真,真的死了。 在他醒过来的那一刻,郑先的眼泪唰地就流出来了! 钟安平闻言放下心来,那就好,那就好,自己那日哭的有点惨,太丢人!小二十年没哭过了! 萧甫山喝了口酒,淡淡说道,“不过那几日发生了什么事,郑先都告诉我了。我记得你上次哭,是十岁的时候。” 钟安平一口酒没喝好,呛到了嗓子眼,剧烈咳嗽起来。 “这个郑大人,怎么什么话都汇报!” 侍卫过来禀报,“国公爷,忠勇王世子过来了,还拉着行装。” 钟安平冷哼,“这是要住进来了!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好意思面对我!” 一路喝了一个多月的酒,他是喝出了感情的,谁成想……骗子! 萧甫山不知他此来何意,按说他应该不乐意见到自己才对。 “请他进来。” 侍卫退了下去。 不一会裴弘元就过来了,也不待萧甫山相请,便坐到了桌前,吩咐旁边守着的侍卫,“拿套餐具来!” 侍卫见萧甫山点头,方去取来餐具。 裴弘元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叹息道,“可惜表妹送的酒喝完了,否则,赏雪饮酒,一大快事!” 钟安平重重哼了一声,“裴大人难道不知,那酒是怎么没的吗?” 裴弘元微微笑道,“自然是把酒言欢、乘醉聊发少年狂没的,与钟大人喝酒,乃人生一大快事。” 钟安平想起来每每与他饮酒,裴弘元都是岿然不动,一派萧然,自己却是壮怀激烈,豪气万千,跟个二傻子似的。 自己是傻了不成?怎么就觉得跟他志同道合,引为知己了呢? 以后还是打起精神来吧!别再着了他的道! 钟安平凉凉道,“裴大人诓骗人的本事一流,钟某自叹弗如。是不敢与裴大人把酒言欢的。” 裴弘元冲他举杯,“钟大人,你可记得,当日你怀疑是裴某下毒,不听裴某解释。如今荣国公还活着,你这怨气可就莫名其妙了。” 钟安平仔细想了想,的确是这么回事,自己当初可是大大冤枉他了。看现在荣国公,不也对他客气有加么? 自己这是生的哪门子气啊?酒是自己愿意给他喝的啊,人家又没来抢! 说起来,还是自己不信任他,枉费他们一个多月的把酒言欢! 他端起了酒杯,“是钟某对不住了!我自罚三杯!” 钟安平连饮三杯,豪气万千,“待回了京城,我再去找大嫂讨些好酒,到王府与你畅饮一番!” 他恍然想起大嫂的夫君还在这里,忝着脸问萧甫山,“荣国公,你没意见吧?” 萧甫山已经懒得理他了,自斟自饮着。 那就是同意了! 钟安平放心下来。 裴弘元喝了口青稞酒,赞道,“大将军府的青稞酒比都护府好不少,就冲着这酒,裴某也得住在大将军府了。荣国公,你没意见吧?” 萧甫山淡淡说道,“本公若是说有意见,你住不住?” 裴弘元微笑道,“住。郑大人不在凉州,你自然是该尽地主之谊。” 萧甫山吩咐侍卫,“给世子安排个院子,若是需要采买什么,只管跟世子要银子。” 侍卫应是,带着陆辛下去了。 裴弘元悠然吃起了羊肉。 待酒足饭饱,裴弘元说道,“听闻荣国公俘虏了吐蕃大王子赛德,可否带我去看看?” 萧甫山明白了,他是冲着赛德来的。 裴弘元又道,“荣国公不会不同意吧?我奉皇命有监军之责,去看看俘虏也是合情合理职责所在。” 萧甫山从侍卫手中接过湿帕子擦了擦手,站起了身,“裴监军,请!” 裴弘元微笑起身,跟了上去。 钟安平趴在桌子上喃喃道,“裴大人,再喝一个……” 赛德被关在了一个独立的院子,萧西亲自带人看守。 萧西见萧甫山过来,打开了房门。 赛德带戴着手镣脚镣,坐在塌上闭目养神。 五官深邃硬朗又带着几分野性不羁,微卷的栗色头发随意地散落肩上额前。常年征战沙场杀伐练就的气势,让他即便闭着眼睛,也有股强大的威慑力。 对于萧甫山他们的到来,他没有半点反应,甚至睫毛都不曾动一下。 萧甫山看了眼八仙桌上丝毫未动的饭菜,说道,“看来这些饭菜不合大王子口味,本公派人去吐蕃俘虏里找几个做菜好的伙夫过来,让他们来给你做。” 赛德依然闭目不语。 萧甫山继续道,“他们若是做的好,便留下,做的不好活着也没什么用了。吐蕃俘虏好几万,总能找到让大王子开口吃饭的。” 赛德淡声说道,“荣国公不必费心机了。我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又在乎他们的作甚。” 裴弘元冷眼旁观,感觉他们俩说的不是饭菜,而是别的什么。萧甫山在要挟赛德,却不知要挟他做什么。 他开口说道,“荣国公何必强人所难,他不想吃便不吃,饿上七八日想必是死不了人的。” 裴弘元是想先饿着他,让他极度饥饿意志薄弱的时候再作打算吧? 萧甫山当着裴弘元的面也无意多说什么,“世子说的有理。萧西,那这几日先不必送饭了。” 萧西应是。 赛德缓缓睁开了眼,他有些好奇到底是谁,萧甫山居然这般客气,肯采纳他的话。 他墨蓝宝石般的眸子倏然一紧,打量着裴弘元。 “什么世子?” 萧甫山没有错过他眼中那稍纵即逝的变化,眯着眼问道,“大王子觉得他应该是什么世子?” 赛德冷漠地移开了视线,“大燕各种世子多如牛毛,我又如何得知。” 第四百四十一章 三元 萧甫山道,“他是忠勇王世子裴弘元,差点毒死本公的人便是他。” 赛德漫不经心道,“原来是忠勇王世子,也算是大燕顶顶尊贵的人物了。难怪荣国公对他如此礼遇有加。” 萧甫山紧紧盯着赛德,“本公倒有些怀疑,你们俩是里应外合合作了一场好戏。一个借犒赏三军毒杀本公,散播谣言扰乱军心,一个趁机攻城。” 裴弘元淡声道,“荣国公是想把我再关进大牢吗?” 萧甫山面无表情,“也无不可。” 裴弘元不知他此言有几分真几分假,冷声道,“没毒死你,我还真是后悔!” 萧甫山淡淡瞥了他一眼,“后悔也没用,以后你没机会了。” 裴弘元脸色阴沉下来,这种绝佳的机会,以后的确是难有了! 赛德目光在萧甫山和裴弘元之间逡巡,旋而又闭上了眼睛。 萧甫山和裴弘元出了房门。 萧甫山吩咐萧西,“挑选五百精兵,明日出发回京。” 萧西问,“不等各州将士一起?” 各州驻军要选几位将军和骁勇尉官士兵,一道回京面见皇上的,他们得信赶过来至少得得四五日时间。 萧甫山道,“我们先行,他们随后赶上。” 萧西拱手领命。 萧甫山淡淡扫了裴弘元一眼,“裴世子要照看犒赏物资,本公是急行军,就不和你一道了。” 裴弘元见他这般着急,猜测他是不放心京中,或者说是不放心幼菫。犒赏物资不能再出意外,得自己随行才可保万全。 那么明日,就要分道扬镳了。 -- 钟安平一直睡到傍晚才醒酒,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唉又喝睡过去了!那裴弘元,酒量忒大! 他喊了嗓子,“水!” 一杯递了过来。 这么快? 他转过头,“裴大人?你怎在我房里?” 裴弘元淡淡道,“看你醉得厉害,就过来看看。” 钟安平心中感动,这人看着冷漠,实则外冷内热啊! 他笑着起身接过水,“有劳裴大人挂心了。” 咕嘟咕嘟喝了一杯,真是甜啊! 钟安平下了床,请裴弘元到外间落座。 两人喝茶聊天,分外和谐。 …… 第二日整军出发时,萧甫山发现裴弘元也骑马随行,却独独不见钟安平的身影。 他便知钟安平又着了裴弘元的道。 萧甫山淡淡说道,“世子好本事。” 裴弘元微笑道,“御酒出问题,我百口莫辩,得尽快回京仔细调查才能洗脱罪名。钟大人不忍我身陷囫囵,主动请缨替我押送御酒物资。” 萧甫山说道,“钟安平待你一片赤忱,世子莫要辜负了他。” 裴弘元微微一笑,驱马前行。 赛德被拆除了脚上镣铐,也是骑马而行。 队伍一人两马,行军速度很快,晚上也没有在驿站歇脚,而是又多行了二十里,在路边扎营,垒灶做饭。 赛德脚上又被重新上了脚镣,站在一旁,仰望着天幕上缀着的星子,神色不明。 裴弘元踱步过来,“大燕的天空和吐蕃的有何不同?” 赛德姿势不变,淡淡说道,“吐蕃的天空更低,低的似乎伸手可摘到星子。” 裴弘元拿着一皮囊马奶酒和一包马肉干递给他,“你若真不吃东西,这般急行军,天气又苦寒,你怕熬不过三日。” 赛德接了东西,却没有喝,他看向裴弘元,“你叫什么名字?” “裴弘元。” “裴弘元?哪个元?” 裴弘元想起自己顾家那位父亲说的话,“晋者,进也。元者,善之长也,气之始也。为父希望你将来做一个光明磊落的仁善之人。” 朝堂权谋,又何来光芒磊落仁善道德? 终究是让父亲失望了! 有一个和蔼的声音响起,“顾晋元,好名字!将来必定连中三元!” 那是他少时难得心存敬意的一位长者。 他果真连中三元了。 裴弘元说道,“连中三元之元。” 赛德重复了一遍,“连中三元……” 他眯着眼,墨蓝的眸子里面是星光浩渺,似是夜幕苍穹映在他眼中。 裴弘元微笑道,“解元,会元,状元,是为大三元。大王子可知大燕科举?” 赛德缓缓摇头,“不知。” 裴弘元道,“大王子大燕官话说的极为地道,谈吐不凡,裴某还以为你通晓大燕诗书。不知也无妨,不过是个名字罢了。” 赛德问,“你连中三元了吗?” “中了。” 赛德道,“那要恭喜你了。” 裴弘元无意再继续此话题,道了谢,看了眼不远处的萧甫山,转换了话题,“此次大王子到了京中,大燕皇室必然会以礼相待,两国再次盟约。你也不必忌惮荣国公,他做不得主的。” 赛德岂能听不出他言语中的试探,反问他,“你与荣国公自小熟识?” 裴弘元摇头,“说不上,打交道也不过一年的时间。大王子何出此问?” 赛德道,“我只是好奇,他是什么样的人,是否和战场上一样冷酷凶残。” 裴弘元冷哼,“大燕许多士族权贵被灭族,都是他一手所致,大王子以为呢?” 赛德若有所思,“原来,真的如此吗?听说他的两任妻子,都是死于他手,现任妻子,也是他强娶而来,可是真的?” 裴弘元眸内划过一丝冷戾,幼菫总共没见他几面就被他娶了去,分明是耍了手段强娶去的!幼菫可是一直对他怕的很! “真的!他现任妻子不过十五岁,能懂得什么……偏她娶到了还不知珍惜!” 算计起来,连幼菫的安危都顾不上,这样冷酷无情的人,怎么就值得幼菫一心一意了! “原来是真的。” 赛德闭了闭眼,眯眼看着漫野的冰雪萧瑟,不再说话。 裴弘元审视地看着他,这人透着一丝怪异,说不上是哪里。 萧甫山眸光锐利起来,赛德果真是对幼菫很关注!还有他对裴弘元的身份,也是多有试探…… 他这是为何? 十几匹骏马疾驰而来,而骑马的只有两人,营地上的军士们都戒备起来。 来人在营地外停了马,其中一男人目光在营地中逡巡,蓦然看到了萧甫山,他摘下来蒙着头的帽子,高声喊道,“国公爷!” 萧甫山脸色一凛,沉声道,“放他们进来。” 第四百四十二章 坠崖 是萧十一。 他来作甚! 夜晚赶路,速度又如此快,根本不顾及积雪下面是否有沟壑陷阱,备用的马匹这么多,分明是随时换马毫不顾惜…… 二人快步行至萧甫山跟前,齐齐跪了下来,“国公爷!” 另外一人是萧二十。他回京城给幼菫报的信。 萧甫山心一沉,“出了何事!” 萧十一看了看周围。 萧甫山带他们进了营帐,“你说罢!” 萧十一直直跪到地上,“国公爷,夫人不见了!” 萧甫山霍然起身,厉声问,“怎么回事?” 萧十一强忍着头顶的巨大威压,详细禀报,“……应是那个神医下的药,我们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夫人和素玉已经不见踪影。我们兵分几路探查,金平有家客栈掌柜的说见到一对夫妻,男的极美,女的也极美……听描述有几分像夫人,但是之后的行踪便被抹去了,寻起来困难。卑职已经启动了各州府的暗线,十二他们也正在追查。” 萧二十在旁边补充,“夫人曾在县城住下养病,卑职就与他们错过了……回府后得了消息再折回,夫人已经不见了。” 萧甫山脸色阴沉得骇人,他想过很多种意外,唯独没想到这种! 萧十一犹豫了一下,说道,“国公爷,卑职感觉客栈掌柜描述的男人,倒是有几分像沈昊年……沈昊年曾救了六少爷,在府中见过夫人两面……” 他看着萧甫山脸色犹如暴风骤雨将至,艰难说道,“他打从第一次见面就盯着夫人看,还送了十二匹八达韵锦给夫人……” 他心中绝望,定是那小子垂涎夫人美色,把夫人劫走了!现在已经过去十多日,夫人她……若是夫人有个好歹,他们这群人是别想活命了! 萧甫山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二人,紧紧攥着拳头,眼眸猩红,有种嗜血杀人的冲动。 沈昊年的底细如何他一直摸不透,但此人行事低调,又少在京城活动,彼此没有什么交集,他也就没有多费心思派人调查。没想到,他居然盯上了幼菫! 一对夫妻! 客栈掌柜如何看出是一对夫妻! 萧十一只觉自己被密不透风的杀气笼罩着,强大的威压让他喉咙一甜,吐了一口血出来。 …… 裴弘元远远地看着门帘紧闭的营帐,那个萧十一一直跟在幼菫身边,他来作甚?看他惊慌的样子,分明是出了大事。 门帘掀开,萧甫山大步出了营帐,径直向裴弘元走来,“本公有急务要先行离开,世子,你和萧西负责押送赛德回京!” 果真是出了大事。 裴弘元问,“有什么事比押送赛德还重要?若是出了意外,怕是你我都兜不住。” 萧甫山凛然道,“那世子便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本公不信你连这点能耐都没有。” 裴弘元低声问道,“是不是幼菫出事了?” 回答他的是萧甫山远去的背影。 萧甫山只点了府中侍卫跟随,五百精兵全留给了裴弘元。幼菫被劫的消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能信任的,也只有府中之人。 二十多人一人二马,萧萧马鸣,隆隆消失在旷野夜幕中。 裴弘元心神不宁,对陆辛说道,“去查查,是怎么回事。” 陆辛拱手应下,带了两个侍卫,悄然离开。 -- 车队进了山区,九曲十八弯的山路,伙计们行车谨慎了许多,走的很慢,一个不慎,下面便是万丈深渊。 原计划三日的路程,走了三日,却才走了一半。 管事靠近马车,对车内的幼菫说道,“小姐,这一带常有山匪出没,不管有什么动静,您千万不要露面。” 露面了就是大麻烦呐,这容貌分明是惹祸的。 幼菫应了一声,把匕首找了出来,放在身边。这是萧甫山给她防身用的,小巧精致,把手和剑鞘上镶嵌着宝石。 他们这是商队,财货颇丰,最怕的就是山匪。山匪最喜欢的就是商队,都是肥羊。 在鲜有人出门的风雪冬日,这支商队无疑更是让人垂涎。 随行的护卫也是个个手握刀柄,神色谨慎。 马车猛地加速起来,车身剧烈摇晃震动,幼菫听见外面车夫高声呼喊,“抓稳了!” 幼菫立马扶住了车厢壁,保持平衡。 只听见外面隆隆声和马的嘶鸣声,却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道路一侧的山上滚下巨石,冲着马车砸了过来。 饶是车夫努力抽打着骏马向前疾驰,仍是没有躲过一块接一块的巨石。 咔嚓一声,车子一侧被巨石砸中,猛烈撞击之下,车身彻底失去了平衡,向外侧倾斜倒去。强大的冲力之下,幼菫被从窗口甩了出去,只觉天旋地转,身体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坠落。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完了,死定了! 车夫控制住惊慌嘶鸣的骏马,眼中一慌,飞身一跃冲下悬崖。 幼菫听着耳边风的呼啸声,想着自己若是死了,在阴曹是否能遇到萧甫山,他若是喝了孟婆汤,还能否记得她? 若是他还活着,此后便是阴阳两隔了…… 幼菫不由心中悲戚。 突然,一只手被紧紧抓住,一个旋转,便被搂在一个人怀中。 接着便感觉失重感在缓解,下坠减慢,幼菫惊喜地睁开眼,“国公爷!” 映入眼帘的是身着粗布青衣的车夫,他一手搂着她的腰身,一手执剑缓冲下坠之势,锐利的目光中竟有股凌人之势。 “抱紧了!”他沉声说道。 性命有关,幼菫也顾不得男女之防,很听话地抱紧了他,这算得了什么,救生员不都这么救人么? 幼菫自我安慰着。 下坠不久遇到一棵悬崖缝隙扎根的松树,车夫脚尖轻轻一点便卸掉了冲力,在松树上稳稳站住了。 幼菫面露喜色,车夫居然有这么好的功夫! “大叔,你功夫可真高!” 车夫紧抿着嘴唇,蹙眉看着幼菫。幼菫还在他怀中,紧紧搂着他的腰,一点没有羞愤的情绪和避嫌的自觉。 幼菫见他神情,刚刚泛起的喜悦又褪了下去,紧张问,“你不会爬不上去吧?” 车夫没有回答,眉毛蹙得更紧了。 第四百四十三章 挖墙脚 幼菫仰头看了看崖顶,只觉高耸入云,看不清情形,“你说,他们会不会扔绳子下来?” “你功夫那么好,用些内力,大喊一声,让他们扔绳子下来,他们应该能听到吧?” “实在不行,我先趴在树上,你自己爬上去,再寻了绳子下来救我……不过我自己可能会害怕……” 车夫无奈说道,“沈姑娘,你是女子,对男子还是要防备些。” 幼菫听明白他的意思了,这时嫌她抱着他了?这话说的真是莫名其妙,“不是你让我抱的吗?这个时候还是命重要!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幼菫觉得这话有些别扭,“那个,你也别说出去……” 不过也没事,他们怎么能知道她是谁呢?只以为是个沈小姐沈姑娘! 车夫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揽着她提气纵身往上一跃,两人便直直向上飞去,犹如翱翔的雄鹰。 幼菫目瞪口呆,恨不得为他尖叫几声。他是如何克服强大的地心引力的? 车夫期间几次借力悬崖凸起,几次纵跃,不过一会儿工夫,两人便站到了崖顶。 幼菫惊叹,武功太高了!当车夫委实浪费啊!她在考虑要不要挖了秦茂之的墙角。 幼菫被撕心裂肺的哭声拽回了神,她循声看向倾倒的马车旁边,素玉跪在悬崖边哭的凄惨。 “素玉!”幼菫喊了一声。 素玉蓦然抬头,“小姐!” 她转悲为喜,满脸泪水地冲了过来,给了幼菫一个大大的熊抱,差点把她又撞下山崖。 “奴婢还以为您没命了!”素玉呜咽着。 幼菫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素玉恍然想起什么,惊慌道,“小姐,我们遇到劫匪了!您躲好了,别露面!” 说着就拉着幼菫往马车旁边走。 幼菫这时也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打斗声,心中又重新紧张起来,也不知那些护卫行不行! 若是败了,她再跳下悬崖算了,总不能去当压寨夫人! 幼菫胡思乱想着,已经到了马车旁边。 马车虽然倾倒,但高大的车身仍能遮挡她们的身影。拉车的骏马已被卸了下来,似是受到了惊吓,有车夫在安抚着。 幼菫悄悄从马车侧面往外望去,上百个山贼手持大刀,在与车队护卫厮杀,喊的很凶猛,不过死的也很快。很明显他们不是护卫的对手。 车队的车夫和管事也都躲在安全的地方,看着他们厮杀。 幼菫心中的紧张烟消云散,这些护卫太厉害了!她深深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正确决定。若是雇了镖局,指不定就被这些山贼给灭了。 车夫走到车的旁边,挡住了幼菫的视线,“别看了,小心晚上做噩梦。” 幼菫感觉这个车夫在家定然是有女儿的,怎么管的这么多。 不过他是好意,幼菫也就不再看,她缩回车后,好奇地问车夫,“秦家商号给你们一月多少银子?我看你们去王府当侍卫都使得!” 车夫露出一个微笑,“五十两,若是有立功,还额外有奖赏。” 幼菫压低声音道,“你们给我当护卫吧,一个月一百两银子……给你二百两,如何?” 那些护卫武功多高幼菫没比较,不过这个车夫的武功绝对是很厉害,感觉应该在萧东之上,说不定还能和萧甫山一较高下。 自己现在正好缺侍卫,待回到京城,再跟秦茂之好好说说就是了。秦茂之大方,应该不会介意自己挖他墙角吧? 车夫低低笑了笑,“二百两,是很高了。不过,你不怕我们起了歹心?” 幼菫理由很充分,“你们是秦家商号的伙计,自然是没问题的。再说了,你们若是有歹心,同行了这么多日,你们早就动手了。” 车夫正色道,“那可不好说,说不定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你这么容易信任人,不是好事。” 幼菫是真切感受到车夫的善意,才这么说的。她并不觉得是自己太过轻信于人。 “我们也是相处了这么久,我自然能分辨是非好坏。”幼菫又劝道,“你若是有家眷,也可以带到京城,孩子若是在读书可以去我们府上的族学……大叔的孩子多大?” 幼菫不知不觉中,泄露了自己是京城来的。 车夫摇了摇头,随即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有个女儿,今年十五岁了。” 幼菫惊讶道,“难怪!我就觉得大叔应该是有个女儿!居然还和我一般大!” 车夫问她,“你为何这么觉得?” 幼菫想了想,“就是感觉,可能是你管束起我来,就像是父亲对女儿一样。” 车夫微微一怔,“是吗?” 幼菫很肯定地点点头,“你一定是个好父亲。你的女儿肯定很幸福。” 车夫喃喃自语,“幸福吗?” 幼菫没听懂他说的什么,真是个奇怪的人。 素玉更是奇怪,自家夫人怎么跟一个车夫聊得这么投契。 车夫问幼菫,“在秦家商号门口,那位华衣公子是你什么人?” 幼菫不知该怎么回答,自己一不小心跟了他姓,分明是单方面认了个爹。可人家那般谪仙般的人物,说不定连被称兄长都嫌被叫老了。 若说是世叔,人家仿佛也没认下他这个世侄女,叫都没叫过一声。 若说他垂涎她的美色,看着也不像,他分明更要美上三分,不稀罕自己这庸俗美色。且那些日子他对她的态度,更像是对待一个晚辈。 幼菫纠结了好一会,唉算了,就当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吧,以后应是没机会见面了! 她说道,“不熟,碰巧遇到。” 车夫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接下来就一直在淡然观战,不再和幼菫说话。 幼菫有些失望,不知怎么就得罪这个车夫了,挖墙角任重道远啊。 不怕,来日方长,慢慢来! 待得小半个时辰后,山贼被剿杀干净,护卫们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有个护卫过来跟车夫低声说了几句。 车夫只一句话,“一个不留。” 护卫离去了,带了几个护卫往山上去了。 幼菫虽没听见他们说什么,可却也看明白了,这是去端人家老窝去了。 这一路很奇怪,车夫虽然很少与那些护卫说话,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可那些护卫对车夫一直很客气,甚至是尊敬。 按说车队里的头是管事,护卫的地位也很高,车夫是最底层的。 这个车夫了不得啊,难道是扫地僧? 武功很高,辈分很高? 第四百四十四章 匕首 几个护卫一起,把倾倒的马车扶正,车体包了铜皮,没有损伤。不过车厢摔的有些走形,几个护卫忙活了一通,很快就恢复如初。 幼菫再一次觉得这些护卫若是挖来,绝对物超所值,她自己用不了,给国公爷也是使得的! 车夫指了指那两匹惊惶不安的骏马,对幼菫说道,“马惊三日不能行,我们走不了了。” 幼菫不知道还有这么个说法,问道,“能不能换护卫的马,让他们坐马车?” 车夫摇头,“这辆马车车骨铜皮包裹,车身极重,普通的马根本拉不了。这两匹马是名品宝马千金难买,没有马可以替代得了它们。” 幼菫没想到那两匹马那么贵,这么说,自己给沈昊年那两万两银子还是给少了? 幼菫一咬牙,“弃车,弃马,装行装的马车腾出来一个空地,我和素玉能坐下就好!” 车夫脸色一沉,“那些马车可都没有篷子!晚上还要在外面过夜,你们扛得住?” 幼菫道,“在帐篷里一样可以睡,燃上炭盆就是了。” “不行!”车夫凌然道。 幼菫惊讶地看着他,“大叔,你只是车夫,主意还是得我来拿。” 车夫脸上染了寒霜,起身走到悬崖边,背对着幼菫,看着连绵不断的黛色远山。 幼菫觉得自己方才话说的有点重,毕竟这个车夫是个有故事的车夫,又救了她的命。 唉,罢了,回头多给他些银子吧。 幼菫招呼着素玉去收拾车厢里的东西。 不过呆了半个月,马车里就跟个小家一样,零零散散有了不少东西。除了被褥衣物,还有首饰匣子,护肤品匣子,零食匣子,酒匣子,小零小碎匣子…… 两人一样样地归拢好,便想让护卫往另一个马车上搬,那里已经收拾出来了。 幼菫突然想起来什么,问素玉,“我的那把匕首呢?” 素玉回想了一下,“您拿出来后一直放在塌上,可随手就拿到的。” 两人在塌上翻了个遍,没有。 又把车厢的角角落落都找了,也没有。 幼菫下了马车,在马车周围和悬崖边寻了好一会,没有匕首的影子。 怕是坠崖时随着她一起掉下悬崖了吧。 那是萧甫山送给她的为数不多的礼物。 幼菫坐在悬崖边,呆呆地看着寒雾笼罩下的悬崖。 若是萧甫山死了,可留作念想的物件又有几样? 她摸了摸发髻,突然发现那支紫堇玉簪也不见了!只余一支金簪固定着发髻!那是萧甫山亲手雕刻,送她的生辰礼物! 幼菫慌了,“素玉,紫堇玉簪呢?” 素玉呆愣道,“您从崖底上来时,就没见到……” 幼菫彻底崩溃,坐在悬崖边泪流满面,起先只是低声压抑着哭,哭到最后难以自抑,大声哭了起来。 心口似乎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近一个月来心中的仿徨不安,担忧,恐惧,无数种情绪在此时倾斜而出。 自得了萧甫山身亡的消息,她一直不肯相信,一直不肯哭出来,怕她哭出来,就代表着萧甫山死了。 可此时,她再也忍不住,萧甫山留给她的还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了! 唯有一个多子石榴,却更让她懊悔痛苦,她怎么就不能为他生个孩子!哪里就需要等那么久了!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她自己! 她该怎么办? 她能找谁哭去? 她着在这世上,哪里有什么能容她放肆哭一场的人? …… 痛苦似潮水挟卷着利刃席卷而来,将她湮没凌迟,鲜血淋漓,痛得无法呼吸。 素玉吓坏了,紧紧搂着幼菫,生怕她一时想不开跳了下去。她张了张嘴,却也不知如何劝说。 “别哭了,你丢的匕首,我来帮你找。” 一声低沉柔和的声音传来。 幼菫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是那个车夫。 幼菫眼中多了丝亮光,转而又黯淡下来,“不必了,悬崖定然很深,太危险了。” 车夫道,“无妨,我不会有事。” 幼菫抽噎着问,“你真的不会有事?” 车夫淡定道,“不会。” 幼菫又抽噎了几声,打了个嗝,“我还掉了个簪子,紫色玉簪,簪头是朵紫堇花……” 车夫眼内满是疼惜,柔声道,“我一起帮你寻回来。只是你得好好待在车上等。悬崖太深,又不知掉在了半道还是何处,我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 幼菫似一个听话的孩子下保证,“那我在车上等,你小心些,最好顺着绳子下去,更稳妥。” 车夫微微一笑,转身去作安排。 幼菫只见那些护卫都皱起了眉头,似乎是很不赞同,心中不禁又涌起浓浓的愧疚。 那个车夫真是好人。 车夫没有用什么绳子,从幼菫方才摔落的方向纵身跳了下去,毫不迟疑。 幼菫心揪了起来,紧紧攥着手,盯着被云雾遮住的悬崖。 一直等到天色黑了下来,也没有等到车夫上来。 幼菫后悔起来,那个车夫虽然武艺高强,可万一悬崖太深,或者有别的意外呢? 山风呼啸,寒冷凛冽如刀。 去剿灭山贼的护卫都回来了,幼菫数了数,一个都不少。 一个护卫走过来,拱手道,“沈小姐,您先去车上歇息吧。” 幼菫说道,“车夫大叔还没上来,要不你带几个人,绕下山崖,去寻寻他。” 护卫深叹了口气,“绕来绕去,还不知绕到哪里去了。且这个悬崖垂直而立,深不可测,不似是有路的样子。” 幼菫急了,“那你们送条绳子下去,说不定他是没力气了,自己爬不上来。” 护卫无奈道,“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中间阻隔不知凡几,绳子怎是轻易能下去那么深的。小姐不必忧心,他不会有事的。” 幼菫被劝着上了车,她还答应那个车夫,要在车上等他。 到了半夜,幼菫在车里裹着被子却是难以成眠,那个车夫即便活着,这般冷的夜晚,也要冻死了。 她突然想到一个主意,让素玉从坐塌底下拿出来一床备用棉被。找出来一堆牛肉干点心,装到陶罐里,又放上一个火折子。先用锦缎将它们包起来,又用羽绒被卷起来,再裹上一层棉被,最后紧紧缠上一层锦缎,包裹的结结实实。 素玉抱着大大的包裹下车了。 第四百四十五章 崖底 一个护卫迎了上来。 素玉说道,“小姐说,让你们把这个包裹扔下悬崖。尽量远远的扔,免得被树枝给拦住了。” 护卫脸色微动,接下包裹,“我知道了。” 素玉没有上车,一直盯着护卫把包裹按要求扔了出去,才上车。 万丈深渊之下,车夫盘腿坐在一个很浅的山洞内,身上披着一件雪狐皮毛大氅。 一个护卫站在他外面为他挡风,一边说道,“公子何苦如此,我们想法子再劝劝小姐就是。您若是这般在崖底呆三日,身子怎么受得了!” 车夫淡淡说道,“我受苦三日总比她受苦强。她那身子,若是不坐马车,怕是不出两日就病倒了。” 护卫满是无奈,“公子,属下斗胆说一句,小姐对荣国公念念不忘,您这般为她做这些,怕也不能得她倾心……” 车夫眼神冰冷下来。 护卫脸色一凛,跪地拱手道,“属下失言!” 车夫收敛戾气,淡声道,“她总归是自称姓沈,是我的女儿,我又怎能弃她不顾。” 护卫愣了愣,公子这么年轻,亲都没成,就父爱泛滥了? 合着一路对小姐这么好,百般宠溺,就是为了当爹? 就很谜…… 突然“砰”地一声,一个东西掉了下来,正砸在山洞门口。 护卫出去查看,抱了一个硕大的锦缎包裹过来。 包裹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床棉被和一床厚厚的羽绒被,还有一包吃食。 车夫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小丫头还是惦记他的,又想了想,笑容又黯淡下去——她又不知道他是谁!这般把自己的被子给一个车夫,一个陌生男子,怎么就这么没心没肺! 以后还是要好好教教她才是! 对一个车夫比对他还要好!枉费他以前对她那般好了! 他一边腹诽着,一边把棉被垫在地上,又将羽绒被严严实实裹到了身上,捡了一块香辣肉干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护卫在一旁冻的瑟瑟发抖,口水直流。 他下来陪了半晚上了,也是很冷很饿的…… 车夫抬眼看了他一眼,护卫眼中燃起了希望。 车夫淡淡道,“去捡些柴火生个火,再煮些雪水。”他嫌弃地说了句,“要你们能干什么,都不知道带个火折子下来。” 护卫眼中的小火苗瞬间熄灭,缩着脖子钻到了寒风中。 车夫撕扯下脸上的伪装,露出原本的绝世容颜,正是沈昊年。 他看着罐子中的腌梅子喃喃自语,“若是她是我的女儿该多好……” …… 幼菫在崖边等了整整三天,都不见车夫的身影。 领队的管事不明情况,觉得那个车夫定然是早已命丧谷底了。他就不该逞强!哪能为了个匕首不要命了? 掌柜的给安排了二十个不认识的护卫跟车,还有一个车夫,还叮嘱他切记恭敬。他就不明白了,对一个车夫恭敬什么?无非是功夫好些! 现在为了他,这位沈小姐也不着急赶路了,居然等了三日,当真是怪事连连! 管事上前对幼菫拱手道,“沈小姐,如今三日已满,惊马也缓过神来了,咱要不要继续赶路?” 幼菫摇头,“再等等,许是簪子难寻,他找的久了些。” 管事叹了口气,得,她是主顾她说了算!横竖他们有从山寨里拿来的吃食,等多久都行! 幼菫呆坐在崖边,定定地看着崖底,不知是何缘故,心里闷痛。 若是车夫上不来了,是自己害了他的性命。 突然眼前一个身影凌空一闪,便有人站到了她身旁。 幼菫抬头看去,正是车夫站在她身旁,身后还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裹,微笑地看着她。 幼菫满是阴霾的脸上乍然亮了起来,“大叔!” 她惊喜地站了起来,“你没事?怎么下去这么久?我还以为……” 说着话,眼圈一红,泪珠子就啪嗒啪嗒掉下来了。 沈昊年怔了怔,手抬了抬又放了下,柔声安慰道,“我没事。就是簪子断了,找了三天才把另一节找到,在半山腰上,插到了一块岩石上的积雪里。” 他从怀中拿出来断成两截的簪子,还有那把匕首,“呐,你看看。” 在半山腰,那他岂不是整个绝壁一寸一寸找上去的? 她拿帕子擦了擦眼泪,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觉得自己哭的莫名其妙,最近是越发爱哭了。哪里有在外人面前这般失态的道理? 她接过簪子和匕首,闷声道,“你怎么就这般死心眼了,找不到就别找了……还有那些被子,你还背上来作甚?这么高的悬崖……” 幼菫的声音又哽咽起来,连忙住了声,绷着脸不说话了。 沈昊年目光柔和,即便做了易容,也无法掩饰眼内细碎的星光。 “我就想着,这么好的被子扔了可惜……很暖和,多谢你了。” 幼菫不说什么了,转身吩咐素玉给他打水洗漱,又端了一罐子一直温在火上的鸡丝粥。鸡是护卫在山上捉的野鸡。 沈昊年微笑着喝着粥,这味道可真好。 以后可以让护卫每天打上只。 幼菫远远地看着,总觉得他的微笑有些熟悉。 车队继续赶路,幼菫还是坐在那辆豪华的马车里,温暖舒适。 沈昊年坐在车厢外面,听着素玉在劝幼菫,“小姐,簪子好歹是找回来了,用金丝缠一下也挺好看……” “您吃腌梅子吧,这三日您都没吃呢!” “或者喝梅花酒?” 幼菫说道,“素玉,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国公爷真的离世了,我该怎么办。” 素玉不懂,“小姐不是说国公爷没死吗?” 幼菫在那一番痛哭之后,开始直面问题,她必须要考虑另一种可能性。 她说道,“沈公子说的对,刘祁还在追杀我,若是没有国公爷护着,我哪天死了都不知道……待我们到了凉州,若是国公爷死了……” 素玉顿时慌了,“小姐,那我们就隐姓埋名躲起来吧!奴婢陪着您!” 幼菫缓缓摇头,“不行,我不会躲起来,我要堂堂正正活着。刘祁能请杀手,我自然也能请。刘祁不想我活,我便先让他死了便是。” 锦帘外的沈昊年微笑,小丫头有几分狠劲。 第四百四十六章 可爱 素玉呆愣。 幼菫以为她被吓到了,解释道,“这个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好主意啊小姐!您可真聪明!”素玉惊喜道。 幼菫脸一僵,我误会你了! 幼菫蓦然想起来隔墙有耳,她猛地掀开帘子,看向沈昊年,“你听到了什么?” 沈昊年没有回头,淡淡说道,“听见你说你是荣国公的家眷,你要去凉州,还要雇杀手杀刘祁。” 他都不知道,若不是自己跟着,她这个警戒性,不知要死多少回了。 幼菫骤然变色,自己还真是把底细透露了个干净! 自这个车夫从崖底上来,她就彻底放松了对他的警惕,完全忘了他是个外人。 丝毫没有提防。 “大叔,你知道了这么多,你以后只能当我的护卫了。” 沈昊年笑道,“若我不同意呢?你又没能耐杀我灭口。” 幼菫急了,“我看着你像个好人,怎么能这么说话?” 沈昊年收了笑意,“你身边没人护着,要想平安活下去,就得时刻警醒处处提防,对谁都不要轻易相信。我看着像个好人,怎么就一定是好人了呢?我虽到崖底为你捡了匕首和簪子,万一那是我为了取得你信任用的苦肉计呢?” 幼菫哑口无言,还真是如此,他若是所图甚大,受些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沈昊年继续说道,“再说秦家商号,你虽认得他们的东家,可你怎么就敢肯定秦茂之是好人?即便他是好人,你又怎么保证分号掌柜的和管事没有私心?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这么不确定的人手里,你能活多久?” “再说你请杀手,你确定你能活到请到杀手的时候?你知道哪个杀手组织更妥当?他们都是刀口歃血之人,万一见你身无所依,吞了酬金不办事呢?甚至找刘祁要双份酬金,反手把你杀了呢?” 幼菫被他一番话说的一身冷汗,这其中她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秦茂之是好人,其他的人却都不知底细…… 她把问题想的太简单了。 她怎么知道其中还有这么多道道,她又没有在江湖上行走过。 幼菫心中刚刚燃起的熊熊烈火瞬间被浇灭了,整个人颓了下来,“那大叔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沈昊年微微一笑,“我说我是好人,你便信了吗?” 幼菫吐了一口老血! 她气鼓鼓道,“那你说你要怎么做吧!” 沈昊年说道,“我要怎么做,还是要看你想怎么做。” “大叔何意?” “你是执意要去凉州,还是改变心意?你要知道,只要你在西北露面,探子马上就会识破你的身份。” 幼菫莫名觉得这话有些熟悉。 难道真理都是相似的? 幼菫问,“若是我执意要去呢?” 沈昊年道,“那我干脆就打劫了你,反正你死在谁手上都是死。” 幼菫不知他此话是真是假,看他脸色,似乎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可打劫哪有这么光明正大说出来的? “那我若是不去了呢?” 沈昊年道,“那我可以当你护卫,一个月二百两银子,我们一家也可以过得富裕些了。” 嗯,幼菫记得他是有一个女儿的。 “那我不去凉州,去哪里?” “最好是去远离西北和京城的地方,安稳度日。你年纪还小,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幼菫终于想起了哪里熟悉,他这语气分明是和沈昊年像的很。 幼菫问道,“去剑南道如何?” 沈昊年微笑道,“不错。” 幼菫突然爬出了车厢,拽住沈昊年的胳膊就在他额间一通摸索,沈昊年不动如山,任她胡闹。 幼菫在额发间揉搓起来一个柔软的边角,她猛地往下一撕,沈昊年俊美的脸展露在她面前,带着和煦宠溺的笑。 那笑容看在幼菫眼中,分明就是嘲笑,赤果果的嘲笑! 幼菫恨恨地把手中的皮扔了出去,“世叔,骗我很好玩吗?世叔是缺二百两银子的人吗!” 沈昊年笑道,“既然你都说了,你是我女儿,我这个父亲总不能任你只身涉险。” 幼菫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说自己有个十五岁的女儿,说的分明就是她! 她哼声道,“天下姓沈的人多了去了!世叔想多了!” 沈昊年悠然地甩着鞭子,“你啊,就是倔脾气,这倒跟我像的很,合该做我的女儿。你且想想,若不是我这个父亲跟着,那帮山贼秦家商号可能对付的了?” 沈昊年觉得“父亲”这个词真不错,说出来怎么就这么顺口呢? 幼菫此时一想也是后怕,若不是沈昊年,自己现在说不定已经成了压寨夫人了。 再想想这些日子突然从磕磕绊绊变得顺风顺水,怕也是沈昊年看不过眼悄悄出手了。 幼菫闷闷道,“反正我不去剑南道,必须去凉州。” 沈昊年回头看她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再加上羽绒服帽子周围的雪狐毛,真是可爱啊!像极了一只小兔子! 有个闺女可真好! 女孩子嘛,就是要在父亲面前撒娇闹脾气的。 他心情大好,爽朗笑了起来。 幼菫白了他魅惑众生的脸一眼,哼道,“祸国殃民!” 沈昊年笑的更是畅快了,那个小眼神,怎么那么可爱! “好,你想去凉州,我陪你去。” 幼菫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秦家商号的那些人,你可以打发回去了。” 幼菫笑了起来,“多谢世叔!” 沈昊年感叹,女孩还是要多笑才是啊,多好看的。 幼菫顿时心中有了底气,心底的郁气消散了许多。她这些时日似乎一直在黑暗中前行,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希望,此时世界却变得明亮了起来。 沈昊年似乎是她溺水时的一块浮木,黑暗中的一束灯光,让她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三天后,车队终于出了大山。 在一个县城,他们住进了豪华的客栈,幼菫让管事卸了货,说交易就此结束,让他们折返回去。 管事也乐得省了好几日的路程,又接了每人一百两银子的赏钱,乐颠颠走了。 至于那些护卫,既然不肯跟着回去,他也不管了,反正掌柜的说了,万事听他们的。 第四百四十七章 微醺 幼菫一进客栈房间门,便是虎躯一震,这待遇比以往又升级了啊! 只是总感觉,这布置怎么这么少女心呢? 毛绒,粉嫩…… 座椅上铺一张雪狐皮毛,美人榻上铺一张红狐皮毛,床上被褥一水的月白色撒红樱…… 第二日早上梳妆的时候,护卫就来敲门了,“小姐,公子说您的斗篷不够保暖,让您试试这件。” 雪狐皮毛大氅…… 沈昊年这是要搞亲子装么,当爹上瘾了? 幼菫穿着毛茸茸暖融融的雪狐大氅出门了,有求于人,总是要给他几分面子不是。万一他撒手不管了,自己这小命说没就没。 他杀手组织里有人,这年头上面有人好办事,这么粗的大腿,怎么也得抱住了啊,能不能可持续性活着全靠他了! 沈昊年在大堂听着护卫汇报,“公子,荣国公还活着,在廊庭打了胜仗,乌兰关以东都被他控制了。他还活捉了赛德。” 沈昊年眼睛微眯,“倒是我低估他了。” 他抬头看向楼梯口,脸上换上暖暖的笑,毛茸茸的,雪白粉嫩,真是很可爱啊! “丫头,这雪狐皮毛倒是很衬你,回头我再让人寻些雪狐皮毛,多给你做几件衣裳。女孩子穿的袄子,坎肩,裙子,斗篷,还有什么?” 幼菫嘴角扯了扯,“世叔不必麻烦,我有许多衣裳了。” 沈昊年拉开椅子让她坐下,“女孩子多少衣裳都不嫌多,你不要太简朴。” 世叔,你对“简朴”二字有什么误解吧? -- 幼菫又恢复了之前的奢靡待遇,吃上了山珍海味,住上了豪华上房,而赶路却丝毫不耽误。 她就不明白,一样是花银子,为什么享受就天差地别呢? 过了大山之后的路并没有多好走,越往西北的方向天气越发寒冷,积雪极深。 赶了几日也不过是走了二三百里。 沈昊年的护卫很忙,每日除了探路,提前安排食宿,还要去打猎。公子要求每日喝到鸡丝粳米粥,时而还要吃鹿肉。 一护卫骑马赶来,低声汇报道,“公子,荣国公不眠不休一路追踪探查,已经过了大山了,以他的速度,估计明日就能追上我们了。” 沈昊年淡淡道,“有几分本事。” 他转头吩咐乔三,“明日中午吃梅花鹿。” 乔三拱手领命,今晚是谁也别想睡了,全体找梅花鹿去! 一直到第二日的早上,一身疲惫的护卫们终于逮到一头梅花鹿。 沈昊年幼菫在中午驻车休息时,护卫们早已提前到达,剥皮放血,点起篝火烤上了。 幼菫裹上雪狐皮毛大氅,下了马车,惊叹道,“又有鹿肉吃?” 沈昊年很满意看到她眼中的亮光,微笑道,“这一带梅花鹿比较多,估计是他们出来探路碰上的。” 幼菫恍然,“原来如此。我们有口福了。” 乔三并几个护卫顶着黑眼圈默默不语。 篝火旁摆了两座八扇金丝楠木镂雕梅花嵌琉璃屏风,围成半圈,地上铺了厚厚的羊绒织毯,又转圈摆了几个红彤彤的炭盆。 即便是冰天雪地,屏风内也不觉寒意。 中间摆了张金丝楠木八仙桌,并两把椅子,沈昊年请幼菫入座。 桌上一水的汝窑餐具,摆了腌梅子,各式点心配菜和面食,还有一罐子鸡丝粳米粥,两坛子梅花酒。 幼菫对这种场面已经司空见惯,只要不耽误行程,她就乐得接受沈昊年的安排,只安心享用。 沈昊年这几日话风也有些变了,跟他分析萧甫山活着的可能性,让她信心大增,心情好了不少。 沈昊年割了一碟子烤鹿肉端了过来,为幼菫斟上酒,举手投足自成潇洒风流,“梅花鹿肉,梅花酒,腌梅子,若是能在雪中赏梅,那就完美了。” 幼菫指了指屏风上镂雕的梅花,“那不正是梅花吗?” 沈昊年顿觉丫头贴心,也就不责怪乔三他们办事不利了,俊美的脸上笑容和煦,“对,如此也无遗憾了。你先尝尝这鹿肉如何??” 乔三猛擦冷汗,小姐好人啊! 幼菫拾箸夹了一块品尝,赞道,“鲜嫩肥美。” 沈昊年微笑,“那就多吃些,你太瘦,以后要好好吃饭才是,胖乎乎的多可爱。” 闷头吃肉的幼菫满头黑线,嘴里的肉顿时不香了。她明明心里一直有心事,挂心着萧甫山,可最近身上呼呼长肉,气色极好。 沈昊年总有办法让她吃东西。 每日早晚极品燕窝滋补着,山珍海味吃着,偏饭菜都是她爱吃的,即便胃口不佳也东一口西一口的吃不少。 想不胖都难啊。 她有些担心,若是萧甫山平安,见到她这红光满面的样子,会不会觉得她没心没肺。 觉得肉不香的幼菫,吃了满满两碟子鹿肉,两碗鸡丝粥,两个鹿肉包子,若干小菜,喝了一坛子梅花酒。 酒微醺,气色愈加好了。 香腮染桃色,美目生烟愁。 马蹄声如暴雨般踏踏而来,接着便是急匆匆的脚步声,幼菫两弯黛眉微蹙,“世叔,你可真是公务繁忙。” 平日里常有不认识的护卫赶过来,跟沈昊年低声汇报,幼菫也是习以为常了。 沈昊年抬头看了眼来人,冲乔三微微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更加魅惑宠溺,将那碟腌梅子端到她跟前,“不理他们。吃几颗梅子消食,你今日吃的有些多。” 幼菫满脸郁闷,“我都说了我要减肥,是你非劝我吃。” 沈昊年和煦笑着,“女孩子胖点好看。” 幼菫不满地哼了声,再胖下去,她都不知该怎么跟萧甫山解释,自己一直很担心他很伤心很痛苦。 她一手托腮一手数着碟中的腌梅子,“一,二,三,四,五,六,七,我只吃七颗。” 沈昊年柔声道,“真乖。” 幼菫捡了一颗梅子放入口中,享受地眯着眼。 以后得跟沈昊年要腌梅子的配方过来,这梅子咋就做的这么好吃呢?比王家铺子的都要好吃。 沈昊年怡然喝了口酒,问道,“丫头,有没有觉得冷?” 他不说还不觉得,这么一说,幼菫还真感觉周身冷飕飕的,“有点。” 第四百四十八章 杀气 沈昊年微笑着抬手帮她戴大氅帽兜,手刚接触到帽兜,一只大手凌厉而至,紧紧钳制住他的手腕。 力道之大,若不是他功力深厚,骨头怕是要被捏碎了。 沈昊年屏气凝神,将内力凝聚至手腕,抵抗他的强大力道,俊美的脸微沉,看向来人,“阁下何意?打扰我们用膳了。” 萧甫山脸色阴沉凌厉,眸子里是腾腾杀气,“劫持内子,自寻死路!” 说话间,另一只手掌带着凌厉的掌风澎湃而至,劈向沈昊年胸口。 沈昊年手腕一转,解开萧甫山的钳制,身子斜移,避开那杀机重重的一掌。 萧甫山脸色一凛,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眸中杀气更重。他手中动作不停,宝剑出鞘,剑锋铮铮作响,带着无穷杀意,闪着寒光向沈昊年胸口刺了过去。 沈昊年却丝毫不惧,身形如鬼魅一般迅速移动,躲开萧甫山这一剑,又凌空跃起,避开接连而来的磅礴剑气。 身上的雪狐皮毛大氅随着他猎猎飞舞,优雅绝美中带着凌厉。他似是游刃有余,旋转间已解开大氅的系带,大氅直直飞向屏风落下,舒展平整。 与此同时,沈昊年腰间宝剑出鞘,带着一声清啸,丝毫不留情面地刺了过去,萧甫山收回剑势挥剑格挡,铮铮金鸣。 一时间,剑气纵横,杀气炽盛,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不远处,萧十一等一众国公府侍卫,也与沈昊年的侍卫大打出手,一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样子。 萧十一内心在哀嚎,果真是沈昊年!看他们处的这般融洽,分明是他把夫人的心给勾去了啊! 看他们,连情侣装都穿上了,若不是夫人是自家夫人,他都觉得是一对神仙眷侣! 萧十一在心中呸呸呸了自己,挥刀就往乔三狠狠砍了过去! 乔三从容格挡,同时还大喊了一声,“保护小姐!” 立马有两个护卫撤出战斗,冲到了幼菫身边! 萧十一怒声骂道,“什么小姐,那是我家夫人!” 萧甫山闻言眼中戾气更盛,出招更是狠辣。 幼菫原以为是遇到了歹人,可听着说话声有些熟悉。 她用力摇了摇头,眸光迷蒙,眼前的人好像是萧甫山。 她不敢置信,难不成是喝多了出现了幻觉?萧甫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打起来了?这都是自己人啊! 她用力搓了搓眼,睁开眼再看,还是萧甫山,正挥剑刺向沈昊年的胸口。 她来不及惊喜,腾地起了身,“国公爷,不要杀他!” 萧甫山手中长剑一滞,眸中闪过痛色,手腕一偏,长剑擦着沈昊年的手臂刺了过去。 沈昊年月白色的锦衣顿时染了鲜红血色,分外醒目。 萧甫山冷峻的脸上侵染风霜,满是青色胡茬,赤红的眼眸紧缩犹若寒潭浸血,沉沉地看着幼菫。 幼菫一时间愣在了原地,被他冰冷的眼神吓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与他相见的场景,或者是扑到他怀里开心地笑,或者扑到他怀里惊喜地哭,或者扑到他怀里委屈地又哭又笑……独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她有些不明白,他为何会这样。是因为战场归来杀气未消?还是方才与沈昊年一战余威尚在? 萧甫山一步一步走到幼菫跟前,揽着幼菫的手臂,沉声道,“堇儿,跟我回京城。” 那结实有力的手臂,曾给她带来无限的安全感,此时在他臂弯中,她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就像是无数次梦中那般。她在梦中甚至知道那是梦。 如今,他真的还活着? 幼菫抬头望着他,迷离的眼神渐渐清明,声音竟是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国公爷,你还活着。” 其实这话听在别人耳朵里,明显就是喝多了酒还强作镇定的大舌头。 萧甫山沉沉看着她,只觉她身上毛绒的雪狐大氅分外刺眼。你以为我死了,所以便与与沈昊年情投意合了? 他声音低沉嘶哑,“我还活着。” 幼菫眼眶泛着潮气,“活着就好。” “走吧。”萧甫山揽着她向前。 幼菫觉得在走之前,应该先给萧甫山解释清楚,他分明是把沈昊年当成劫匪了。 她指着正捂着伤口的沈昊年,“沈公子是好人,刘祁派了杀手追杀妾身,若不是他,妾身就死了。” 她把“你不该伤他”那句话给咽了下去,若是说了,太落萧甫山面子。自己一个妻子,怎么能在外人面前指责他呢? 可是萧甫山已经从她说的话中听出了这个意思,他努力压制着身上的杀气,沉声道,“我知道了,外面冷,你先上马车。” 幼菫随着他往马车那边走去。 侍卫们和沈昊年的护卫已经停止了打斗,各有受伤,怒目相向。 他们都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强大的对手,一番交手之下居然不分伯仲,简直匪夷所思! 沈昊年的护卫看着幼菫在萧甫山怀中小鸟依人,再看看自家公子目光冷然,不禁心疼起公子。 可人家是正主,公子是绝无可能了啊! 除非…… 护卫们看了看虎视眈眈的荣国公侍卫,叹了口气,难度很大啊! 萧甫山冷眼看了看奢华的马车,再掀开锦帘,发现里面铺着的盖着的都是雪狐皮毛,眸光更冷了。 幼菫进了车厢坐下,看向站在外面的萧甫山,“国公爷不上来?” 萧甫山的眸光在她望过来的瞬间有了温度,“你喝了酒,先睡一觉,我去跟沈昊年道谢。” 幼菫嗯了声,又叮嘱道,“沈公子性子温和,是通情达理之人,国公爷好好与他解释,他不会介意的。” 萧甫山捏着拳头,淡淡说道,“好。” 他放下锦帘,吩咐一旁的素玉,“伺候夫人换了衣裳。” 素玉愣了愣,“国公爷,小姐的衣裳是今早刚换的。” 萧甫山声音冷了下来,“袄裙换个没狐狸毛的,塌上铺个锦被就好,别的东西都收走!” 素玉没看萧甫山脸色,也不知害怕,丝毫感受不到头顶的威压,解释道,“沈公子说小姐穿毛茸茸的衣裳好看,特意做的,也暖和。小姐这些日子就没伤寒过!” 她觉得小姐能好好的到现在,全是沈公子的功劳,公子说的都是对的! 萧甫山脸色又阴沉了几分,却对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鬟一点办法没有,他吩咐萧十一,“你来跟她说!” 萧十一拱手应是。 他暗叹了口气,这丫头可真是油盐不进脑袋一根筋,生生在国公爷伤口上撒盐! 若不是夫人给国公爷定了规矩,不得滥杀奴仆,她小命怕是都保不住了! 第四百四十九章 感谢 沈昊年的伤口仍未包扎,一片殷虹。他气定神闲坐在八仙桌旁,吃着鹿肉,喝着梅花酒,方才虚弱痛苦的神色荡然无存。 他淡淡看了眼气势森然的萧甫山,“荣国公要不要坐下来喝两杯,连日不眠不休的赶路,辛苦了。” 萧甫山把椅子往后一拖,大马金刀坐到他对面,“以你的身手,怎么可能躲不过本公方才那一剑。” 沈昊年淡然一笑,“鄙人听到丫头呼喊,一时分了神,有什么好奇怪的。” 萧甫山目光炯炯,“本公那一剑本已有停顿,剑势放缓,剑锋又偏了出去,即便你有分神,也不可能躲不过。” 他此举分明是苦肉计,让自己处于弱势,激起幼菫的同情心和保护欲,情感上自然会偏向他那一边。 若没有那一剑,说不定幼菫当时与自己想见的场面还会温情一些。 沈昊年喝了一杯酒,陶然地眯着眼,“好酒!虽比不得丫头给的那极品佳酿,却也别有一番风韵。” 看萧甫山脸色森沉,他微微一笑,“说实话,你这般性子,着实不是丫头的良配。她就该找个清风朗月温润谦和之人,过舒心安宁的日子。” 萧甫山看着眼前这个清风朗月温润谦和的美男子,又想到方才他对幼菫的百般宠溺,还有幼菫对他的信赖亲昵,心口犹如被利剑贯穿,痛意传遍四肢百骸。 他目光沉鸷,“本公与内子如何,无须他人置喙。内子性情单纯,信了你是救命恩人。那个神医,是灵泉谷离谷主,是受你指使下药。那些所谓的杀手,也是你杜撰了吓唬内子与你同行。” 萧甫山语气肯定,直接陈述出来,而不是向沈昊年寻求答案。 那个离谷主性情古怪,常年居于剑南道灵泉谷,极少出谷。当初自己几次寻他出手救治永青,许以重利各种好处,他都无动于衷。如今却踏足中原,肯听沈昊年调遣,做这种背后下药的勾当。不知沈昊年是如何说服他的,或者他们之间是有什么联系。 沈昊年喟叹了一声,“随你怎么想。横竖有什么危险,我也能替丫头兜着,不会让她出事就是了。” 萧甫山道冷然道,“内子在这里,本公不想当她面杀你,你也不要挑战本公底限。” 沈昊年微微笑道,“鄙人虽说只是一介商贾,不过也学了些保命的手段,荣国公怕是不容易得手。” 萧甫山就着幼菫的杯子,喝了一杯梅花酒,冷冽透心,幼菫居然喝了整整一坛,她真是不顾忌自己的身子! “沈家一向低调,从不涉足京城,既来了,就别想利索脱身了。”萧甫山起了身,却见素玉从马车那边跑了过来。 是幼菫让她来催他回去的吧? 萧甫山脸上柔和了几分。 素玉径直跑到沈昊年身边,递了两个瓷瓶给沈昊年,“公子,这是金疮药和养气血的丹药,小姐说让您用着!” 沈昊年微笑着接过瓷瓶,“还是小丫头贴心。” 素玉咧嘴憨笑道,“嗯!小姐担心着您呐!” 萧甫山目光冰冷。 沈昊年吩咐乔三,“包几个鹿肉包子和烤鹿肉给素玉,免得她在路上饿着。” “好咧!” 乔三爽快地应下,手脚利索地割了一包烤鹿肉,挑的最嫩的地方,又包了一大包包子,笑呵呵递给了素玉。 这丫头能吃着呢!为公子出了气,多吃点是应该的! 素玉高兴地接过包子,“多谢公子,多谢乔三哥!” 素玉抱着东西,看了萧甫山一眼,颠颠跑回了马车上。 萧甫山看了眼得意洋洋的沈昊年,转身走了。 身后是沈昊年清朗决然的声音,“好好待她,若有慢待,沈某定不相饶。” 萧甫山脚步一顿,“阁下还是顾好自己吧。” 素玉刚到车上,一边吃着包子,一边跟幼菫汇报着,“公子好着呢,国公爷没再打他!不过有没有感谢他就不知道了!” 萧甫山就掀开帘子说道,“素玉你下来。” 素玉终于注意到萧甫山脸色不佳,慌忙下了车。 她有些想不明白,重逢是高兴事,国公爷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呢?还有,后面带车厢的只有一辆公子的马车了,自己去哪里坐? 萧甫山道,“以后称呼夫人,莫要称小姐了。” 素玉忙解释道,“不是奴婢不记得,是公子让改口的,还让小姐……夫人梳姑娘发髻,专门请来两个姑姑教奴婢……”她见萧十一猛使眼色,却不知哪里不对,只住了口,愣愣站在一旁。 萧甫山如何不知沈昊年的心思,是想让幼菫恢复姑娘身份,摆脱荣国公夫人的印记吧?也好全了他的小心思! 他上了马车,吩咐萧十一,“你来驾车。” “是!” 萧十一戳了戳呆愣的素玉,“去后面找辆马车,让他们腾个地儿,上去窝着吧!” 他平时咋就没发现这丫鬟还能说这么多话?生怕国公爷气的轻了! 若不是平日里吃了不少她做的好东西,真怀疑她是不是个傻的。 “噢……” 素玉感觉跟着国公爷混有点惨,跟着公子,就不会让她坐外面,会单独给她备马车的! 萧甫山刚坐定,锦帘忽地被掀开了,又是素玉,“国公爷,奴婢的包子和鹿肉……” 萧甫山皱了皱眉,抓起两个纸包递了出去。 素玉接了过来,迟疑道,“国公爷没用午膳吧?要不然,给您留几个包子?鹿肉馅的,很好吃!” 烤肉她是舍不得的,国公爷对她又不好。 萧甫山沉声道,“不必了!” 锦帘蓦地落下,接着是嘎吱嘎吱踏雪离去的声音。 萧十一响了下鞭子,马车动起来了。 幼菫一直倚坐在塌上,静静看着萧甫山,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一瞬不瞬。虽只隔了五个月,却似隔了千万年。 那双迷离的眸子,似冬日冰天雪地中的两泓温泉,氤氲着薄薄雾气,温暖又多情。 萧甫山与她对视,再多的怒气也消融于无形了,深邃幽深的寒潭似被春风拂过,泛起柔柔涟漪。 他伸手轻轻抚上那双眸子,千言万语终是凝成了一声沙哑的叹息,“堇儿……” 第四百五十章 气氛 感受着他粗粝宽厚的大手,幼菫真切感受到萧甫山回来了,活着回来了。 幼菫后悔起来,若是自己最近吃的少些,萧甫山还能来一句,“堇儿,你瘦了……你受苦了……” 然后气氛就有了,两人自然而然地深情相拥,彼此诉说一番衷肠,自己再哭一哭,笑一笑,温馨感人。 可现在自己这般红光满面,还喝酒吃肉被他捉了个现行,让他说什么好呢? 看吧,说了句“堇儿……”,便说不下去了! 幼菫清了清嗓子,“国公爷,西北战事如何了?” 话说出口,幼菫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这个时候,营造气氛要紧啊,提什么西北战事!你以为你和他是同僚么? 萧甫山明显感受到幼菫对他的疏离别扭,没有想象中扑到他怀里又哭又笑的样子。 她这般别扭,是因为沈昊年吧。 他不知幼菫和沈昊年到何种地步了,可看他们相处和谐亲昵,即便这些已是让他无法容忍,似有恶魔在心中叫嚣。 他定定看着她,回答她说,“吐蕃大军已经被全歼,西北军占领了乌兰关以东,突厥也归大燕所有了。” 幼菫面露喜色,萧甫山曾经指着舆图给她看,说乌兰关是重要关隘,如果掌控了它,大燕便可一劳永逸。 她眼睛亮了起来,“这么说,您不必年年去西北了?” 萧甫山看着她眸子里的亮光,沉沉问道,“你高兴吗?” “高兴!”幼菫兴奋之余,身子坐直了起来,靠的萧甫山更近了些,身上是女儿的馥郁馨香。 萧甫山捉住她玉白的小手,放在手心,指腹细细摩挲,依然细腻纤细,看着脸上,腮帮子倒是肉肉的。 幼菫见他盯着自己的脸看,目光深沉,便有些心虚。 她摸了摸腮帮子,解释道,“那个……国公爷,其实妾身一直很惦记您,吃不下睡不着……只是那沈公子……” “不必说了。”萧甫山沉声打断了她,“过去之事不必再提。” 他不想幼菫再说一遍她和沈昊年的事,他不想知道,他甚至没有让侍卫去找客栈掌柜详细询问。 幼菫是为了去西北寻他,才会陷入沈昊年圈套。她涉世未深,那沈昊年生的一副好皮囊,又出手阔绰,再加上一番甜言蜜语,哪个女子抵挡的住他的攻势? 这不是幼菫的错,总不能让她为难,难堪。 错的是沈昊年! 幼菫端详了下萧甫山脸色,还是有些忐忑,除了心虚,还有分离太久带来的生疏和羞涩。 她要重新跟他熟悉才行啊。 尤其是气氛没那么对…… “国公爷,您是不是在生气,觉得我……” “堇儿!”萧甫山又一次打断了她,伸手将她揽在怀里,“什么也不必说了。” “没心没肺”四个字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唉,终归是生气了,解释都不肯听。 这气氛起不来了,怎么办? 萧甫山紧紧搂着她,生怕她说出来什么失了清白的话。他现在还有情绪,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他怕自己会失控,会吓到她。方才刚见时,自己的眼神已经吓到她一次,不能再有下一次了。 幼菫依偎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熟悉的感觉在慢慢回来。 她是特别缺乏安全感的人,这种坚如磐石的拥抱,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让她心中安定宁静。 慢慢的,她有些迷糊。 本就是有醉意,又吃了那么多,很容易犯困。 萧甫山托着她的后背让她半靠在叠着的被子上,便开始脱自己的衣裳。 幼菫在离开他怀抱的那一刻就醒了,眯眼见他脱的只剩中衣中裤,顿时脸红起来,这么直接?这是在马车上啊!萧十一就在外面! 而且,而且,他们一点铺垫没有,情绪还没上来啊! 萧甫山见幼菫眯眼偷看,像极了淘气的孩子,他嘴角微微扬起,探手来帮她脱羽绒服。 幼菫耳尖红红,低声道,“国公爷,不太好吧?” “嗯?有何不好?”萧甫山手上不停,幼菫的羽绒服已经被脱掉了。 幼菫瞄了一眼车门,“萧十一就在外面呢。” 这些人耳力都好的很,她是知道的! 萧甫山眼睛里也带了笑意,“他在外面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要说这古人开放起来,她一个现代人都自叹弗如啊! 幼菫一咬牙,艰难道,“那行吧……” 她紧紧闭上了眼睛,等了好一会,没等到萧甫山有进一步的活动。 此时不是应该脱短袄吗? 幼菫睁开了眼,却见萧甫山近在咫尺促狭地看着她。 幼菫只觉得丢了面子,我都同意了,你还不主动点,难道要我自己动手? 她坐了起来,不悦道,“国公爷笑什么?” 萧甫山手指轻轻刮了刮她娇俏的鼻子,“我连着几日未睡,如今找到你了,我也该好好睡一觉了。见你也困了,想让你陪我一起睡。” 幼菫脸上顿时挂不住了,尖叫一声埋到了被子里。 萧甫山呵呵笑着,把她从被子里挖了出来,把她翻转过来,抱起她平放到塌上。 幼菫头一着枕头,顿时天旋地转起来,眩晕恶心的厉害,她知道这是醉酒了。方才坐着趴着都没事,可一旦平躺着,整个人就不行了。胃里的酒气直往上窜。 她猛地坐了起来,推开萧甫山就往窗口扑! 呕! 吐了个天昏地暗。 中午喝嗨了,趁沈昊年去割鹿肉的功夫,她偷偷从沈昊年坛子里倒了好几杯酒。她也就一小坛的量,再多了,就容易醉。 萧甫山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幼菫的酒量他是清楚的,一小坛不会这样。 可桌子上幼菫那边只有一坛酒。 蓦然想到了什么,他的手慢慢停了下来,紧紧握成了拳,脸色阴沉可怖。 幼菫边吐边哀嚎,好不容易起来的一点气氛又没了! 丢人啊,这个年代女人醉酒还吐了的不多见吧?还是在自己夫君面前,久别重逢的时候! 好好的一次重逢,稀碎…… 马车停了下来,没有上下颠簸,幼菫便舒服了一些。 幼菫回头解释,“国公爷,妾身平时不这样的……呕!” 不能说话,一说话就想吐。 第四百五十一章 服侍 素玉从后面过来,一边擦着马车外面的的污秽,一边提醒幼菫,“小姐,您吃几颗梅子就好了!之前恶心不都是吃梅子么?” 之前恶心,说的是之前喝酒恶心,微醺的时候坐着马车是特别容易犯恶心的,几颗梅子就能压下去。 可这话听到萧甫山耳朵里就变了味。 他都不知道声音是怎么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之前是多久?” 素玉想了想,“半个多月吧!每次恶心的时候就吃梅子,吃了梅子就能踏实睡一觉。” 半个多月……沈昊年是一个多月前劫走幼菫的! 萧甫山只觉大脑中嗡嗡作响,天地间一片混沌。他听不清素玉在说什么,只觉得那声音很遥远,破碎。怒意在胸口沸腾叫嚣,似暗夜飓风之下的浓墨海面,滔天巨浪排山倒海呼啸而来。 “国公爷!” 萧甫山稳住心神,淡淡道,“你说罢。” “国公爷,梅子就在旁边暗格里,是沈公子放那里的,您拿几颗给小姐吃。但是只能吃七颗啊,多了公子不让!” 素玉与沈昊年朝夕相处了一个月,这感情可是处出来了,对沈昊年比对萧甫山亲热熟稔多了。 萧甫山脸色浓黑如墨,“知道了,你下去吧。” 素玉不太放心,可也不敢违逆了国公爷,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怎么看都觉得国公爷心情不太好,是嫌夫人喝酒喝多了吗?张妈妈是一直劝夫人少喝酒,免得国公爷心中不喜。果真是不喜了啊,可怎么办?她又没有沉香她们那般聪明,能给夫人出主意……要是公子在就好了,他定然会帮夫人的! 幼菫虚弱地趴在窗户上,不时干呕两声,基本上没什么东西吐了,中午吃的吐差不多了。 萧甫山深吸一口气,平抑下情绪,倒了一杯水给幼菫,温声道,“堇儿,喝水漱漱口。” 幼菫都没勇气抬头看萧甫山表情了,她低着头接过水,漱了漱口又吐了出去。 萧甫山从暗格中找出来腌梅子,拈起一颗,手上青筋暴起,腌梅子瞬间成泥。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能吓着幼菫,不能让她害怕。 他重新拈起一颗,递给幼菫,“吃了压一下。” 幼菫连吃了几颗,吃到七颗时自然而然地停了,不再吃。 萧甫山眸光暗了暗。 吃了梅子,感觉好些了,幼菫讪讪道,“酒真不能多喝啊……” 萧甫山沉声道,“以后不要喝了。梅子酒是寒气重,你不宜饮用。” 她分明是稀里糊涂,尚不知自己有了身孕,还这般肆意饮酒,若是动胎气,受罪的还是她! 那个素玉年纪小,又没有近身伺候过,怕更是什么都不懂。两个人就这么糊涂着。 “哦……”幼菫不情不愿地应了声。 她已经不敢躺下睡,怕又引发一轮呕吐,她倚着车壁对萧甫山说,“国公爷,您躺下睡吧,妾身就这样坐会儿就好。” 萧甫山没做声,伸手将她搂在怀中,又拖了床羽绒被裹在两人身上,声音低沉,“睡吧。” 这个姿势是挺舒服的,不容易头晕恶心,还温暖舒适。 她脑袋在他怀中蹭了蹭,不一会便睡了过去。 萧甫山低头默默看着她的睡颜,很久很久,再抬头时眼中是腾腾的杀意。 -- 幼菫再醒来时天色已晚,车厢里一片昏暗,她还是窝在萧甫山怀里,很暖和。萧甫山半坐着,睡得很沉。她一动不敢动,怕惊醒了他。 他连续几日不睡,也不知是怎么熬下来的。 马车还在赶路,不过听声音,已经进了城。 待到了客栈,马车停的那一瞬,萧甫山便睁开了眼,眯眼深深地看着幼菫,揉了揉她的头发,“早醒了?” 幼菫从他怀中爬了起来,“刚醒一会。” 她伸手拿羽绒服,被萧甫山按住了手,“不必麻烦,我抱你进去。” 幼菫红扑扑的脸上又染上几分霞色,多不好的,众目睽睽之下。 萧甫山穿好了衣裳,用羽绒被把幼菫蒙头一裹,就抱着她下了马车。 幼菫一路不知道外面情形,只听见萧甫山边走便吩咐萧十一,“送热水和衣物到房间,一个时辰后用晚膳,夫人身子弱,做些滋补的。” 送热水可以理解,长途跋涉洗去风尘。 可沐浴也用不了一个时辰啊,半个时辰足够!剩下的半个时辰干嘛?天色这么晚了,不应该尽快用晚膳吗? 啊啊啊,她可不能再想歪了! 接着便是一步一步沉稳的上楼声。 她被放了下来,被子打开,便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温暖豪华的房间里。看起来也是上房,不过比不上之前住的奢华,毕竟之前的都是沈昊年提前派人布置过的。 萧甫山并不是注重奢靡享受的人,凡事都是以实用为准。 热水很快就送来了,幼菫问,“国公爷,素玉呢?” 萧甫山抚了抚她红艳艳的唇,“为夫服侍你沐浴。” 唇上如有电流窜过,酥酥麻麻,麻到了心里。 幼菫顿时明白自己这次没想歪了,这小别胜新婚,果真是没差啊! 她清了清嗓子,“倒也不必,妾身自己也是能洗的。” 萧甫山没有说话,用行动回应了她,三下五除二将二人剥的只剩中衣,打横抱起就去了净房。 净房里炭盆燃了好几个,晕染着着淡淡玫瑰香气。 幼菫被放到浴桶旁边的矮塌上,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当着他的面宽衣解带,终究做不出来啊!尤其是这么久未见…… 萧甫山伸手向她衣襟侧面探去,轻轻一挑,衣襟散开。他眸光倏然暗了下来。他低下头,沉沉看着她,深邃似海的眸子似乎将她吸了进去。 幼菫心跳如雷,脸色酡红,手紧紧地攥着,轻轻闭上了眼。滚烫柔软的唇落了下来,耳边是沉重绵长的喘息声,低低的叹息声,低沉,克制。 “堇儿,这些时日,有没有想我?” 幼菫于迷茫混沌中,听到他在耳边呢喃,“我日夜都在想着你。” 萧甫山很少说这种直白的情话,乍然说出来,让她心中甜蜜,又骤然酸楚委屈起来。 第四百五十二章 后悔 她在这世上,真正可以依靠的人只有他啊!回想起来,他不在身边这五个月,自己绞尽脑汁耍尽心机,每日似乎都过的很辛苦。现在夫君回来了,她有了依靠的臂膀,自然是可以放松自己了。 她努力抽出一丝清明,软软回答,“妾身……也是日夜都在想着国公爷……害怕您真的死了,但是我又不能哭……” 女孩的声音糯糯的,带着伤心和委屈,砸到萧甫山胸口上,竟比被刀剑刺伤还要痛上几分。 萧甫山将她揽入怀中,“是为夫不好,没有事先告诉你一声。” 他双目紧闭,薄唇紧抿。 他做事一向果决,落子无悔。 可此时他真的后悔了。 他该派人事先告诉幼堇一声,若怕她泄露出去,想法子把她拘在院子里就是。她总会配合的。 如今将她置于如此境地,承受原本无需承受的痛苦,是他之过。 眼看着气氛又被自己一声委屈给破坏了,似乎玫瑰香都淡了下来,幼堇很是郁闷。 她嘟着嘴暗自恼恨,却突然脚下一空被抱了起来,入目的是漆黑如墨的眸子,接着便被温暖的水包围,身后是坚硬如铁的胸膛。 暮色繁星,明月皎皎,透过阑窗,照进室内无限馨香。 -- 客栈一楼大堂。 侍卫们都在聊着天,吃着煮花生垫饥,不时往楼上瞄上一眼,上房房门一直紧闭。 他们跟着国公爷日夜奔波,又困又累,想着赶紧吃点东西,各自歇息去。可国公爷不下来,他们只能忍着。 萧十一把素玉拉到一边套话,“那个沈昊年怎么把马车都给你了?我看那马车可比咱国公府的都要值钱。” 素玉一路在马车里睡的舒服,精神很足,认真回答道,“公子说,夫人只我一个丫鬟,我若是冻坏了,就不能照顾夫人了。” 萧十一鼻子里哼了声,“他倒是会做人情,分明是他们要骑马赶路,这马车带着也是累赘。” 素玉容忍别人诋毁公子? 她急急解释道,“不是的,公子就是因为担心夫人!十一哥,你们不能欺负公子!” 萧十一真不想跟这个笨丫头说话,亲疏远近都分不清! “公子,公子,叫的那么亲热,咱府里的公子是六少爷!” 素玉壮实的身躯往后一扭,不说话了。 萧十一扯了扯她的衣袖,“哎,你们怎么走了这条道,是要去凉州还是哪里?按说去凉州走成州那条道更好走,也不用翻山越岭。” 素玉不理她。 他们喜欢欺负人,她又说不过他们。 她还是什么都不说了,免得他们诋毁公子。 萧十一心痒难忍,可偏偏素玉成了锯嘴葫芦,再也不肯开口,最后干脆上了楼,去房门口候着。 萧十一去找萧十三说话,萧十三脸色阴沉,身材暴瘦,身上带着浓浓的煞气。萧十一摇了摇头,这家伙这些日子可跟疯了一般,碰上那咬牙不肯配合的客栈掌柜,挥刀就砍。今日跟沈昊年的护卫打斗,他一连砍伤了好几人,丝毫不做防守。若不是他们在后面照应着他,他早被人给剁了。 “哎,你还黑着脸干嘛,夫人都找回来了。”他下巴朝着楼上抬了抬,“不都好好的么?” 萧十三声音嘶哑,“国公爷是男人,若是夫人被……国公爷怎么能忍的下这般奇耻大辱!若是他们因此有了罅隙,我……” 萧十一低声道,“这话你以后连说都不要说,什么事都没有!还有,我可跟你说,咱兄弟之间可不能算太清楚,有赏一起领,有罪一起罚。夫人被劫,是咱这五十个弟兄办事不利,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那神医是我寻来的,害了夫人……国公爷就算把我的命拿去,我也认了。” “胡闹!兄弟们也是许久没去山里回炉了,都还惦念着,用不了多久就回来,何至于你把命搭上?” 萧十三眼中是滔滔的恨意,“我心中有数,你不必说了。” 萧十一再与他说话,便再也没有得到一句回应。 什么人呐? 大堂里嗡嗡的说话声停了下来,一片安静。 萧十一不明所以,循着萧十三的目光看向楼梯口,只见萧甫山牵着幼菫的手缓缓下楼。 幼菫虽是强作镇定,神色淡然,可绯红的脸色却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了的。 看着楼下一众的侍卫,她暗暗咬牙,她就不明白了,萧甫山怎么就等不到用完晚膳再说了? 要说他着急,可却又史无前例的温柔体贴,小心翼翼,一改往日的暴风骤雨。 幼菫一脚没踩实落,腿一软往下摔去,萧甫山手一捞便抱住了她,温声道,“慢些走。” 幼菫已经没有勇气抬头,挣脱他的怀抱,闷头往主桌那边走。 萧甫山脸色柔和,跟着在她身边护着,又帮她拉开椅子,嗓音充满磁性,“莫要害羞,都是自家人。” 幼菫瞥了他一眼,“我哪有害羞了,只是饿了。” 萧甫山呵呵笑了笑,吩咐萧十一,“上菜!” “是!” 萧十一见二人和谐如故,国公爷眉眼也是和煦不见戾色,看来夫人是好好的,啥事没有。他嘴巴咧到了耳朵边,笑着去了后厨传膳。 饭菜早也备好,很快就摆了上来,幼菫跟前摆了一盅极品官燕,桌上也是温养滋补的菜肴。 冬日里这么吃也不错,幼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待她燕窝用完,发现跟前的小碟中已经堆了满满的菜肴,萧甫山又舀了一碗乳鸽粳米虫草粥给她,“你吐酒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干净了,要多吃些才能补回来。” 幼菫心虚地问,“国公爷不觉了妾身胖了?” 萧甫山眸光微黯,孕期的人是容易胖的,胃口也会教平日里更好些。 他淡淡说道,“不觉得。倒是觉得你长高了一些,这个时候更要多吃,免得亏空了身子。” “噢……国公爷看着瘦了许多,您也多吃。”幼菫夹了一块羊肉给萧甫山。 萧甫山拾箸夹着羊肉吃了,抬眼看向一旁桌上竖着耳朵偷听的萧十一,“十一,你和十三上楼帮着素玉收拾一下。” “好咧!”萧十一跳了起来,拉着萧十三往楼上走。 第四百五十三章 遮掩 国公爷和夫人的房间,太过私密,是不能让店小二随便进的。可身边又没有婆子和粗使丫鬟,他们这些近身侍卫代为服侍,是理所当然之事。 素玉正在收拾床铺,褥子被子都重新换了新的,换下来的被褥放在一旁塌上,看着湿哒哒的。 素玉没有在房内伺候过,对这些事懵懵懂懂,只隐约听青枝她们说过几句,却也是听不明白。 她见萧十一进来,抱怨道,“我们一共只带了三套被褥,你跟国公爷说说,沐浴后擦干了身子再上床,怎么就等不及了。” 萧十一俊脸一红,呵斥道,“国公爷也是你能编排的?好好做事,别乱说话!” 素玉抱着湿哒哒的被子给他看,“你看看,得烤多久才能烤干?” 萧十一嘴巴也不利索了,结结巴巴道,“收拾你的吧!晚上给你房间多加几个炭盆,架上面烤着便是!” 萧十一扯着萧十三往净室去了,浴桶得抬出去把水倒了。 却听见素玉大吼一声,“你们别进去!” 二人被吓的一个哆嗦,这丫头练过狮吼功吗? 萧十一皱眉问,“又怎么了?” 素玉咚咚咚往净房跑,震得地板一颤一颤的,“你们先等着!我收拾一下!” 萧十一顿时明白过来,怕是里面有夫人的小衣之类的东西。 等了一会,便见素玉怀里抱着一团白色中衣出来,“好了,你们进去吧。” 两人进了净室,顿时惊呆了。 净室地板上一片狼藉,半间屋子都是水,到处湿哒哒的。 空气中除了玫瑰香,似乎还有一股别的味道。 他们虽没吃过猪肉,可还是见过猪跑的,两人相视一眼,战况激烈啊。 萧十一俊脸红的跟煮熟的虾子一般,清了清嗓子,“那个……先把浴桶抬下去吧。” 萧十三眸光幽暗,紧抿着唇,上前去抬浴桶。 二人收拾完了,凭栏看向楼下,大堂里侍卫们已经用完膳,各自撤了。只萧甫山和幼菫还在细嚼慢咽吃着,萧甫山不时给幼菫添粥加菜。 幼菫也慢慢放松下来,开始巴拉巴拉给他将这段时间京城里发生的事,讲自己大战太后和刘祁的丰功伟绩。 萧甫山侧耳倾听着,他虽听侍卫报告过只言片语,可其中详情他却是不知。如今听幼菫细细道来,他方知道其中有凶险和辛酸。 可谓是,幼菫凭一己之力,撑起萧家大半边天。 若是仅凭萧甫安那为数不多的朝堂经验和应变能力,想对抗刘祁是绝无可能。幼菫做的事,不知不觉中就为荣国公府竖起一块屏障,将整座府邸护在后面。 还有韩修远和周祭酒二人,肯相帮荣国公府,看的也是幼菫的面子。自己与文官之间仿佛是天然对立,大多文官对他都无好感,觉得他是滥杀无辜凶残之人。虽在大是大非问题上,他们或许肯站一下他,但像刘祁弹劾他这些事,让他们出头为他辩解,那是不可能的。幼菫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就能让人心甘情愿为她做事。 他已经从萧十一那里听说,幼菫酒坊赚了四百多万两银子,临行前都交给了萧甫安,让他不惜代价保住荣国公府。 她的气魄,她对荣国公府的毫无保留,深深震撼了他。 这样的女子,他又怎能辜负,怎能再让她受委屈和磨难。 他看着幼菫说到高兴处,脸颊绯红,眼睛发亮,他缓缓探手过去,将她额间垂下来的一缕青丝别到耳后,指腹触到的,是一片幼嫩光滑。 “堇儿,以后我就陪在你身边,你只管在府里轻松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再费心力做这些事。” 幼菫眨了眨眼,问,“嗯……国公爷以后不去西北了吗?” 萧甫山沉沉道,“即便要去,我也会带上你。” 一直带她在身边。 幼菫兴奋地抓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好啊!我想在沙漠骑骆驼,大草原骑马,城墙上吹箫!” 萧甫山宠溺笑了笑,“好。我陪你一起。” 萧十一胳膊肘拐了拐萧十三,“这下你放心了吧?什么事都没有!” 萧十三沉默地看着萧甫山。 国公爷一向沉稳,又特别护着夫人,从不会将夫人推到众人面前。今日却这般着急,让所有的侍卫都知道他在与夫人温存。 还有让他和十一打扫净室,完全可以等着素玉收拾妥当再让他们上去,以免看到些不该看的。 所谓欲盖弥彰。 国公爷煞费苦心,要遮盖的是什么? 虽然国公爷的表情天衣无缝,可他知道,他的内心定然不是这样。 他若是在冷静时,即便是要遮掩什么,也不会用这种让他能看出破绽的方法。 萧十三眸光里陡然染了杀气,沈昊年…… -- 城中另一座不起眼的客栈,布置简单。 塌上铺着一块红狐皮毛垫子,侧面搭着一块雪狐皮毛垫子。 沈昊年屈膝坐在上面,一手撑着脸颊,玉白修长的手上随意拿着一只玉杯,杯中散发着梅花的清冽香气。美到极致的眸子里,一片清冷。 他幽幽叹了口气,怎么这么冷清? 他喝了口梅花酒,皱眉道,“这酒怎么这么寡淡?” 乔三上前小心翼翼说道,“公子,这梅花酒是您酿的,跟之前喝的都是一样的。” 沈昊年嫌弃地把酒杯递给他,“扔了吧,这批次做的不好!” “是。”乔三拿着酒杯抱着酒坛出去了。 可不能扔,公子喝不惯外面买的酒,喝的酒都是自己亲手所酿,扔了以后喝什么? 公子这一晚上了,看什么都不对,扔了多少东西了?偏偏小姐……荣国公夫人用过的垫子,人家扔了不要了,他又捡了回来。 沈昊年拈了一颗腌梅子放入口中,皱了皱眉,刚要说话,见乔三已不在房中,蹙眉吃了起来。 乔三回来的时候端了一个炕桌回来,上面摆着四道小菜,“公子,您晚膳也没用,还是吃一些。按您平日里的习惯,做了四道清淡的。” 沈昊年连看都不看一眼,淡淡说道,“不吃,端出去。” 第四百五十四章 慈父 乔三迟疑了下,难不成公子跟小姐……荣国公夫人呆的久了,换了口味,喜欢天天山珍海味了? “要不然,属下去趟酒楼,请几个大厨过来,给您做桌席面?” 沈昊年清冷地瞥了他一眼,乔三脸色一紧,“是。” 又端着桌子走了。 沈昊年又吃了一颗梅子,淡淡说道,“进来吧。” 一个护卫进来,拱手道,“公子,荣国公和夫人……和小姐到了客栈就进来房间,一个时辰后下来用膳。用膳后荣国公还陪小姐聊天……对她颇宠爱。” 护卫禀报到最后,有些迟疑,公子定然伤心了,人家看着是琴瑟和鸣啊! 沈昊年脸色不虞,他如何猜不到这一个时辰他们是干嘛了,这么着急,也不管丫头路上吐了酒身子虚弱! 就冲着他对自己大打出手那个狠劲,丫头怕是要遭罪了! 沈昊年问,“丫头看着情绪如何?” 护卫回道,“刚下楼时有些害羞,后来看着挺高兴的,一直和荣国公说话。” 沈昊年一颗心又踏实了一些,“丫头晚膳吃了多少?” “小姐吃了一盅极品官燕,一碗乳鸽粳米粥,一碗乌鸡甲鱼汤,一条乌鸡腿,两块鸭肉,三块羊肉,一小碟鱼肉,两小碟青菜。” 看来胃口还不错。 沈昊年哼了声,“果真是武将出身,不会照顾人,只当大鱼大肉就是好东西了,也不知做些精致的!” 护卫恭立在一旁,没想出来该怎么接话。 公子平日里吃的可简单的很。 沈昊年起了身,往内室走去,“我歇息了,你下去吧。” 护卫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 返程走的并不是很快,走了七八日了,也没有走出去多远。 萧甫山似乎不是很着急,马车走的慢不说,天不黑都要进城住客栈。 其实萧甫山有公职,完全可以住驿站,虽条件相对简陋一些,却可以节约大把的时间。 幼菫算计着,按这个速度,得一个多月才能到京城,现在已经是十一月底,那时春节都过了。 她还想回去过年,也不知那一老三小怎么样了。 可跟萧甫山提了几次,他都说不必着急,在路上过年也没关系。 马车上,幼菫倚在萧甫山怀里,悠闲地吃着梅子,不时塞一颗到萧甫山嘴里,他脸色不变吃着。 幼菫拿起第七颗梅子,把纸包递给了萧甫山,让他收起来。 萧甫山打量着她的神色,问,“还难受吗?” “嗯?”幼菫没听懂,她不难受啊。 萧甫山平静说,“马车太颠,我怕你恶心。” 嗯,坐久了马车,的确挺容易犯恶心的,车里燃着炭盆,又颠簸。 “不恶心了,挺舒坦。” 萧甫山轻声道,“那就好。” 幼菫把最后一颗梅子放入口中,满足地叹息了声,“妾身嫁给您这十个月,能跟您朝夕相处的日子真不多,妾身想着,若是一直这么走下去也不错。” 萧甫山把纸包放到了暗格中,说道,“现在是冰天雪地没什么景致,待得明年四五月份我不忙了,陪你去乐丰拜祭岳父岳母大人,顺便领略一番江南风光。你此次出来,既然借了拜祭岳父母的名头,我们总要履约才是。且我们成亲一年了,我也该给岳父岳母大人磕个头。” 到那时幼菫应该也有六七个月身孕了,到乐丰拜祭岳父母之后,找个清幽的地方住下来,生了孩子再回京城。届时对外就说孩子早产了些时日,回京时孩子已经大了,别人也看不出什么。 即便是幼菫自己,怕也发现不了什么,还以为这孩子就是他们俩所生。 幼菫爬起来在萧甫山脸色吧唧了一口,搂着他的脖子,“国公爷,您怎么这么好!” 她是很想回乐丰祖籍拜祭一下父母的,只是乐丰距离京城一千七八百里,她晕船厉害,只能坐马车,往返单路上的时间就要近两个月。萧甫山公务繁忙,居然肯挤出这么久的时间陪她。 萧甫山扶着她坐好,“临安何府我已经派人去修葺过了,我们这次回去拐个弯,过去看看。” 幼菫怔了怔,萧甫山居然还在背后做了这些。 幼菫自从静慈庵回京,便一直想回何府一趟。八月初三是父亲忌日,去年八月张妈妈就有心带幼菫回临安一趟,女子出远门需要家中男子相陪,可那时却恰逢秋闱,程府三个考生,最终张妈妈就没提此事。 今年和萧甫山成亲后,萧甫山有心陪她回去拜祭一下,可府中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最终也没有成行。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的确该回去看看了。 幼菫闷闷说道,“国公爷有心了。是我这个女儿不孝,这么久了也没回府一趟。父亲母亲肯定伤心了。” 萧甫山揉了揉她的头顶,“傻瓜,父母哪有会责怪子女的。” 幼菫想了想,倒也是。父亲肯定不会生气,他脾气那么好,从来不会生她的气。 其实回想起来,原主小时候着实是调皮刁蛮的厉害,可父亲却觉得自家闺女怎么都是好,什么错都是别人的错。 她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您说的对。若是卉儿和青儿将来不来祭拜我们,我也不会生气。他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就行了。” 她每每提起孩子,说的都是卉云和永青,她是真心把这两个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待了。 他养个幼菫和别人的孩儿又有何不可。 萧甫山问,“堇儿,给我生个孩儿可好?” 他的声音很低沉。 幼菫重新钻到他怀里,轻声说道,“这一个多月来,妾身一直在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有给您生孩子。那时在想,若是您真是不在了,留个孩儿陪着妾身也好。” 萧甫山把她搂的更紧些,她能想这些,他也知足了。 他在她耳边低声道,“如今我还活着,我努努力,咱就多生几个,横竖以后边疆战事也少了,我也有时间陪你们。” 热气呼到幼菫的耳朵上,痒痒的,灼起一片嫣红。 幼菫咯咯笑着,躲开了他,“但是您对他们不能太严厉。” 第四百五十五章 察觉 萧甫山很是认真地想了想,“那他们若是犯了错,怎么办?我们两人,总得有个让他们怕的才行。我看永青你就太宠他了,他根本就不怕你,要不然他也不敢偷跑出府。” 幼菫挣脱开他的怀抱,长跪在塌上叉着腰,奶凶奶凶的,“那就让他们怕我好了。青儿出府我也打他骂他了,他定然不敢再出府的!” 她可是看的明白,自己那一哭,可把永青给吓住了,这样的事他定然不会再去做。 萧甫山摇了摇头,拉着她让她坐下,永青的胆子随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的,虽然这件事不会做了,以后指不定做出其他什么事来。 他煞有其事地想了想,妥协了下来,“好,那就你来做严母,我来做慈父。” 幼菫满意地笑了,“好!” 她也不信他此话能有几分真,不过他敢说出来,她就记下了。以后有了孩子,他若是太严厉,就拿着这话来堵他。 她每每想起父亲,心里都是一片温馨,父亲给她的都是温情。她希望将来他们的孩子,想起萧甫山时不是惧怕。 这个世上惧怕他的人已经太多了,不能他们的孩子也惧怕他。 -- 晚上再宿在客栈时,幼菫就想,白日在马车里铺垫的那么好了,要努力,要生好几个孩子,那么晚上,萧甫山应该要做些什么了。 倒不是她想。 他们自从刚见面那晚,之后就再也没有亲密过,想必是萧甫山体谅她年纪小吧。 可要生孩子,不是一次就能成的啊,大家要一起努力才行。 晚膳在房间里用的,还是些乌鸡鸽子之类的,幼菫有些吃腻了,见了就觉得恶心。萧甫山还非让她各样吃一些,不吃不行。 半哄半强迫地陪她用完膳,萧甫山下楼了,幼菫看又来了几个侍卫,应该是有公务。 幼菫让素玉去叫了热水,加上玫瑰花露美美地泡了个澡,选了件红艳艳的款式别致的肚兜,穿上寝衣,便躲在被窝里等着。 等了一会,还没回来。 幼菫低头看了看,太保守了。 她把寝衣的系带松了松,扯了扯领子,让领子大了些,露出一丢丢红肚兜。 欲露不露。 素玉过来放帷帐,看到幼菫露在外面的寝衣,“夫人,您的寝衣松开了,奴婢来给您重新系上。” 幼菫嘴角抽了抽,“我自己来,你去歇着吧。” 最终是素玉给她重新把寝衣系的严严实实,走了。 幼菫又重新扯开领子,继续等。 一直等到二更天,眼都睁不开了,萧甫山还没回来。 闭上眼继续等。 再睁开眼时,天亮了,身边空荡荡的,看枕头人是来睡过。 幼菫趴在床上懊悔地直拍被子,怎么睡着了呢! 一直到幼菫梳妆好了,萧甫山才穿着练功服回房间,沐浴更衣,陪幼菫用早膳。 连续几日,都是如此。 幼菫终于察觉不对了。 在一次晚膳之后,萧甫山又要下楼,幼菫在他身后道,“国公爷,您为何躲着妾身?” 萧甫山停了脚步,回头平静道,“堇儿,京城和廊庭一直有消息送到,我要处理。” 幼菫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您白日里倒有半数时间是陪着妾身,怎么单单就晚上这么忙?” 萧甫山哄着道,“堇儿,我今晚早些时候回来陪你,可好?” 他的确是忙,不过没有忙到这种地步就是了。 他若待在幼菫身边,不免会有意动,若是忍不住万一动了胎气……听说头三个月是胎像最不稳的时候,不能同房。 幼菫道,“好,那您说多久回来?” “半个时辰。” “好,妾身等您。”幼菫转身对素玉说,“素玉,盯好了沙漏,到了时辰叫我。” 素玉福身道,“是,夫人。” 萧甫山少见幼菫这般不带感情地说话,看来是真生气了。 他暗叹了口气,出了房门,得好好想想,怎么哄她才是。 萧甫山下了楼,去了侍卫休息的房间。 侍卫们个个神色紧绷,让开了一条道。 萧甫山看了眼躺在床上浑身是血的萧十三,淡淡问,“是怎么回事?” 萧十一拱手道,“回国公爷,十三是被扔在客栈不远处,值守的侍卫发现的。” 萧甫山沉声道,“让他自己说,失踪了这几日,是去做什么了?” 萧十三挣扎着爬了起来,却是没有力气下床了,他双手努力撑着床铺,“十一,你带他们出去。” 萧十一看了看脸色阴沉的萧甫山,暗暗担心,十三擅自离开,已是犯了军规,他脾气拧的很,没有自己拦着,国公爷怕是不会轻饶了他。 “你好好跟国公爷说!”萧十一叮嘱了句,就招呼侍卫们出了房门。 他则在房门外不远处守着。 萧十三咬着牙说,“国公爷,卑职要去杀了沈昊年!他敢染指夫人,就要付出代价!” 萧甫山一掌拍了过去,掌风浑厚,直冲萧十三胸口。 萧十三一口血喷了出来,身子便伏在了床上。 萧甫山眸光森寒,逼视着他,缓缓问道,“是谁告诉你,沈昊年染指夫人的?” 萧十三口唇染血,身子破败,目光却是凶狠如野狼,“是国公爷告诉卑职的,夫人若是平安无恙,国公爷绝不是这般行事!” 萧甫山目光陡然凌厉起来,他没想到,居然被萧十三看出了破绽。 “夫人是沈昊年所救,何来染指之说?十三,你擅离职守,擅自行动,你说本公该如何罚你?” 萧十三跪在床上,“是卑职罪该万死,国公爷杀了卑职吧!” 他猜到了这些,国公爷又怎么会留下他! 何况,他本就该死! 萧甫山蹲了下来,平视着他,“你是该死,你知道你最该死的是什么吗?” 萧十三目光躲闪。 萧甫山压低了声音,冰冷道,“觊觎夫人。十三,你好大的胆子。” 萧十三脸色愈加苍白起来,“国公爷!卑职不敢!” 萧甫山淡淡道,“你跟在本公身边时日不短了,该知道本公在府里还另安插了暗线,专门监督府中侍卫。你说说,你上次受伤,为何一个月都未痊愈?” 萧十三低着头答不上来,他每次都偷偷把药去掉,又故意崩开伤口,怎么可能痊愈的了。 第四百五十六章 轻轻的 “你是木槿园护卫,夫人待你和十一十二比别人更亲近些。你受伤这些时日,夫人一共去看了你四次,还给你带了吃食。除了前两次是夫人有事找你,第三第四次都是吐蕃公主文珠引她去的。是你设法引文珠在夫人面前提起你的吧?” 萧十三冷汗淋漓,身子禁不住开始发抖。 萧甫山面无表情,继续道,“还有这次夫人失踪,你们兵分几路探查。本该你去探寻神医行踪,因他是你寻来的。可你执意要来寻夫人,一路杀了多少人?那些客栈掌柜,在你们走后一个个都出了意外,十三,本公竟没想到,你能如此心狠手辣。” 萧十三面如死灰,国公爷什么都知道! “国公爷……卑职绝不敢对夫人有非分之想,卑职一直盼着您与夫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卑职只是远远地看着,就像……看那池中之莲,是万万不敢亵渎的!” 他向前膝行了两步,“国公爷,那些客栈掌柜,既然能与我们说,自然也能与别人说,万一别人从中发现夫人有什么不妥……必须得斩草除根!” 萧甫山声音里带了几分沉重和惋惜,“当年,你是本公亲手从山里挑出来的,是本公看走了眼。” 萧十三痛苦地闭了闭眼,泪如泉涌,他跪在床铺上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国公爷,是十三对不住您!让您失望了!您杀了卑职吧!” 萧甫山紧紧攥着拳头,眼内闪过一丝痛色。 他高声道,“十一!” 萧十一应声而至,见房内情形便觉不妙。 他拱手道,“国公爷!” 萧甫山道,“萧十三目无军纪,擅离职守,滥杀无辜,掌一百军棍,即刻行刑!” 萧十一脸色一凛,一百军棍好好的人都不一定能熬的过来,十三身受重伤,坐起来都困难,这一百军棍怕是打不完人就没气了! 他拱手道,“国公爷,卑职斗胆请求,不若等十三养养伤再行刑?” 萧甫山淡淡道,“十一,你该知道那些客栈掌柜出意外的事吧?” 萧十一蓦然看了眼萧十三,没救了! 他单膝跪下拱手道,“国公爷,十三他一时情急,也是卑职看管不力,卑职愿受责罚!” 萧十三平静道,“十一,别为难国公爷了。国公爷一向军法严明,不能因为我让国公爷破例,在军中失了威严。” 萧十一焦急地看向他,他最近分明就是一心求死!敢只身一人刺杀沈昊年,他根本就没想着要回来!若不是沈昊年手下留情,他现在已经是死人了! “行刑寻个僻静地方,别让夫人听见,也别让夫人知道。”萧甫山话说完,深深看了萧十三一眼,出了房门。 萧十一颓然坐到了地上,痛声道,“十三!你又是何苦!” 萧十三淡淡道,“十一,没什么好难过的。活着也是煎熬。” -- 萧甫山回了房间,幼菫已经沐浴,却没有上床,穿着绵裤短袄,坐在塌上静静看着他。 小丫头一身娇俏,模样却是清冷。 萧甫山走到幼菫跟前,唇角微微弯着,俯身问她,“为夫没误了时辰吧?” 幼菫见他回来的早,气便消了三分,依然绷着小脸道,“没有。” 萧甫山笑道,“那就好。为夫先去沐浴,再来与你说话,可好?” 他身上有萧十三的血迹。 幼菫瞪了他一眼,他这个样子,怎么好似是她在耍小性子? “去吧。” “遵命。”萧甫山笑着起了身,去了净室。 热水随即送了进来,萧甫山洗的很快,幼菫还没想好怎么作开场白,他就已经穿着白色寝衣擦着头发出来了。 幼菫瞄了他一眼,青丝如泼墨,眉眼深邃魅惑,胸宽腿长。 男人出浴图为什么这么有看头? 她不过扫了几眼的功夫,就被萧甫山的目光抓了个正着,他低低笑了笑,“好看吗?” 笑起来更好看…… 幼菫捂着鼻子硬生生别过头,口不对心地说,“还行吧。” 萧甫山坐到幼菫身边,眼中是柔和的笑意,“你最近穿的肚兜别出心裁,今日可穿了?” 原来他都看到了!看到了还能忍着不动声色! 那肚兜可是她最近亲手改良过的,集合古今中外之长,夫君不流鼻血包退。 幼菫哼了声,“再别出心裁有什么用?是能让国公爷早回房,还是能让您不做柳下惠?” 那哀怨样子,像极了邀宠失败的小怨妇。 萧甫山眼里的笑意更浓郁了,“是为夫的错。只是一直顾忌客栈房间隔音太差,外面侍卫众多……那我们就轻轻的?” 最后一句是附在她耳边说。 那一副偷、情的样子,让幼菫心尖尖一颤,这正经的男人不正经起来,杀伤力极强啊! 勾引人,是要负责任的! 幼菫的小脸快要绷不住了。 可是面子,面子啊! 总不能你轻轻巧巧一句话,我就原谅你吧?女人的矜持和面子何在? 幼菫把身子扭到了另一边,努力维持着女人最后的骄傲。 后面没声了,萧甫山起身走了,听动静似乎是去了净室。 幼菫咬牙切齿,这就放弃了,不哄了? 你再说一句话我就从了啊! 心中的怒火刚要蹿腾起来,幼菫打算撒泼耍横一番,她的脚就被握住,棉袜脱掉。 低头看去,萧甫山正蹲在榻前,正将她的一双玉足放入足浴桶中,暖意瞬间包裹双足。 盆里是清水,没有加药材,萧甫山也没有按捏她足底的穴位,只是在轻轻抚摸。他低垂着眼眸,神色平和,那双战场归来杀伐果断的手,此时极尽温柔。 幼菫顿时偃旗息鼓,心底的怒意和不满,随着那双温柔的手消失殆尽。 没出息啊。 随着帷帐落下,帐内一片幽暗,幼菫呆愣间,已被挟裹进一个坚实宽厚的怀抱。 那双眸子幽深无边,他的嗓音沙哑魅惑,“今日的肚兜更为别致诱人。” 幼菫呆呆说了句,“还有更别致的呢。” 头顶是低低沉沉的笑声,“那下次你穿上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更别致。” “好……” 幼菫攥紧是双拳,全身紧绷。 小别胜新婚,其实也有这么一层意思吧。 有轻柔的羽毛划过,带着丝丝缕缕的情愫。 第四部五十七章 搞错了 幼菫额发浸湿,埋头在锦被中。 萧甫山缓缓叹息了一声,将她搂在怀中,“没关系,他们都站的远。” 幼菫哀嚎一声,“别说了!” 萧甫山呵呵笑着,“我听见,热水已经抬到门口了。” 那岂不是说,他们知道房里办完事了? 这些侍卫能不能含蓄点,装一下糊涂?非要效率这么高吗? 幼菫红着脸推他下床,“您自己去取,不要让他们进来!” 萧甫山笑着下了床,帮她盖好被子,掩上帷帐出去。 在他换水调水的功夫,幼菫已经穿好了寝衣,她可不能在清醒的状态下与他坦诚相见。 还有,沐浴还是自己来比较好,刚才……太丢人了! 帷帐掀开,萧甫山含笑扶她下床,“为夫服侍夫人沐浴,轻轻的,可好?” 在脚落地的那一刻,幼菫身子一僵,只觉一股温热洪流汹涌而至。 完了。 她和素玉都对月事不上心,谁也没记准日子,也未提前准备。 说来就来了。 萧甫山感觉到她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幼菫转身往净房走,“没事……妾身让素玉服侍沐浴就好,您帮妾身喊一下她。” 萧甫山目光往下一落,便见她雪白的寝裤一片殷红,触目惊心。 他脸色骤变,惊慌上前打横抱起幼菫,“堇儿!” 幼菫正努力控制着体内的洪荒之力,往净房挪步,他这猛地一抱顿时破功,只觉一片淋漓一发不可收拾! 幼菫急急道,“国公爷,放我下来!” 这种事,怎好让爷们看到! 萧甫山手中一片黏腻濡湿,他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惊慌,抱着幼菫冲到床前,小心翼翼将她放下,“堇儿,你先躺着别动,我去请大夫!” 自己方才怎就不能忍住!终究是伤到她了! 随着屁股落床,幼菫心便是一沉,完了,这个褥子是废了! 她恍然反应过来萧甫山说什么,“国公爷您慌什么?来个月事,不用请大夫了吧?您帮妾身把素玉喊进来就好。” 一个月事带就能解决的事,请大夫来干嘛? 萧甫山反复深吸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即便面对六十万吐蕃大军,他也不曾这般慌乱过。 幼菫还不知自己有了身孕,他不能露出破绽,就此让她将错就错,以为自己来了月事好了。 他声音平静下来,“你之前宫寒,来月事总是腹痛,我还是心有余悸。你最近一直在外奔波,身子也受了寒气,还是请大夫过来看看更为妥当。” 幼菫略一思索,觉得也有道理,毕竟她是打算要孩子了,谨慎些没错。 “那行吧。” 萧甫山随手在寝衣上擦了手上的血迹,裹了一件锦袍就出门了。 不一会素玉便进来,服侍幼菫沐浴更衣,又换了被褥。 幼菫重新躺在被窝里,好容易和谐了,月事又来捣乱。 这一天天的,闹心。 幼菫正睡的香甜,就感觉手腕被从被窝里拿了出了,是萧甫山,幼菫熟悉他身上的气息。醇厚,干净。 有凉凉的丝帕搭在手腕,然后便是大夫把脉。 没多一会大夫便撤了手,离开房间到了外面,对跟出来的萧甫山拱手禀报诊脉结果。 “禀大人,令正身子无碍,只需在行经期间注意保暖,吃些温养之物即可。” 这人看起来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一身的气势骇人,夫人不过是来了月事,竟紧张成这个样子。自己一把老骨头,被他的手下一路抗了过来,颠的七荤八素。 萧甫山闻言一怔,“你是说,内子是来月事了?” 大夫答道,“正是如此。” 萧甫山神思飘忽,是自己搞错了? 他转身回了房间,见幼菫在床上睡的香甜,最终忍住了没有喊她起来。 素玉尚在净房里收拾,清洗衣物。 萧甫山叫她出来,去了外间。 萧甫山问她,“夫人上月月事是什么时候?” 素玉努力想了想,“是在进山区以前,那时天特别冷,宿在野外,带的银霜炭又不多了。小姐来了月事本就怕冷,就被冻醒了。算着……是十月底。” 现在是十二月初,相隔一个月多一点。幼菫的月事周期通常是一个月多一些,这么说来,是真的来月事了? 萧甫山问,“那个沈昊年对夫人如何?” 素玉一听沈昊年的名字就来了精神,“很好啊!公子每天给夫人准备很多好吃的。夫人掉下悬崖,还是沈公子救她上来的!奴婢还以为夫人死了!” 素玉说着,嗓门粗哑哽咽起来,“那个悬崖那么高,若不是沈公子,夫人就真的没命了……” 萧甫山脸色一凛,“夫人还掉下了悬崖?” “嗯!还遇到了很多土匪,从山上滚下来大石头,正好砸到夫人坐的马车上。” 素玉一把鼻涕一把泪,把那几日的惊险给描述了一番,虽然词汇量有限,有些颠三倒四,萧甫山还是慢慢理出了头绪,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幼菫这一个多月竟经历了这么多苦难。 原来沈昊年曾想拐幼菫去剑南道,难怪他们会走这条路线。 原来沈昊年对幼菫好到这种地步,为了护她乔装打扮。为了帮她找簪子,居然在崖底呆了三天三夜。只为了让她别哭。 原来,幼菫是喊沈昊年世叔,沈昊年和何文昌是故交。 原来,他们一直是以礼相待。 …… 萧甫山闭了闭眼,既庆幸幼菫平安,又心疼她受的诸多苦楚。想象着她因为丢了簪子坐在崖边无助痛哭的样子,心口钝痛。 “国公爷,奴婢去洗衣裳去了。”素玉惦记着净房里还没洗好的亵裤寝裤,憨憨地打断了萧甫山的情绪。 萧甫山道,“你下去歇息吧。” 素玉道,“那衣裳……” 萧甫山沉声道,“本公来洗。” 素玉见差事有了人接手,也就没了心事,心安理得出了房门。 萧甫山转身去了净房,一点一点仔细搓洗着脏污的亵裤和寝裤,又出去打了几次水,彻底冲洗干净,平铺到炭盆上的架子上烘烤。 他一直守着炭盆没有离开,直到衣裳烘干,变得干燥松软,他才起身去了内室。 幼菫睡颜娇憨,脸上是淡淡的笑,似乎是梦到了什么开心事。 他不自觉的,嘴角跟着微微扬起。 第四百五十八章 翠帐 幼菫睡醒还未睁开眼,便感觉自己蜷在萧甫山怀中,温暖,踏实。 她鸦羽微颤,悄悄睁开了眼,便闯入一双和煦深情的眼眸,似是一池暖融融的春水,漾着一圈圈柔和的波纹。 “醒了?”萧甫山嗓音柔和的能掐出水来。 幼菫想起昨夜的尴尬,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没醒,梦游呢!” 萧甫山嗬嗬笑着,特别开怀。 真是,有什么好笑的! 她决定,生孩子的事还是回京城以后再说!这接下来的日子,她禁欲了! 萧甫山搂着她,吻了吻她柔软的头发,声音在她头顶沉沉响起,“堇儿,我定不负了你。” 他说的分外郑重。 幼菫抬起头来,“国公爷,您怎么了?” 虽然她心里是欢喜,可总感觉今天的萧甫山格外不对劲。 萧甫山又在她额头印了一吻,便起了身,“你再躺一会,待早膳好了,我给你端过来。” 幼菫失笑,“国公爷,您当妾身在坐月子呢?我小腹一点都不痛,现在就起床了。” 她昨晚睡梦中中,感觉到萧甫山的手掌不时放在她小腹上,热量源源不断传来,很是舒服。 不过即便他不做什么,自己也是不曾再痛经过。 萧甫山见她执意要起身,也不再拘束她,却是让素玉找了最厚的衣裳给她穿上,包裹的跟个企鹅一般。幼菫感觉自己走路都是左右摇摆着走。 早膳依然是滋补为主,萧甫山恨不得夹着东西往她口里塞,幼菫承受不住的热情啊。 侍卫们明显感觉国公爷的心情很好,对他们可以说是和颜悦色,让他们有劫后余生之感。 他们把夫人弄丢,萧十三已经被处置,本以为接下来便是他们了。可一夜过去,国公爷雨过天晴,跟变了一个人一般! 根据昨夜房间里的动静推断,他们集体将功劳归功于夫人。夫人果真是来拯救他们的! -- 接下来的日子,赶路速度明显快了许多,不过半个月,他们就离京城还有二三百里了。 萧甫山的解释是,“既然夫人想回京城过年,那还是不要让夫人遗憾为好。” 既然是夫人的愿望,侍卫们竭尽全力,提前探路,提前打点,一路上殷勤备至。 夫人喜欢吃鹿肉,他们轮着班出去日夜寻找,隔上几日就要让夫人吃到一次!那沈昊年会包鹿肉包子,烤鹿肉,他们也会的! 幼菫看着侍卫们忙前忙后,也替他们在萧甫山面前说了好话,让他不要再追究他们的过失。 萧甫山点点头,“放心,我不会处罚他们。” 侍卫们烤鹿肉的动作明显更带劲了。 萧甫山继续说道,“不过,府里的顶尖侍卫,每年都要轮换着出去历练,以防荒废了武艺。过了年,他们就该轮流出去呆半年了。” 这就跟集训差不多嘛,的确很有必要。 幼菫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嗯,合理。” 侍卫们顿时动作僵硬起来,半年……在地狱里待半年…… 还不如来一百军棍呢! 幼菫见当初跟着自己出来的侍卫们一个个都归了队,唯独萧十三出去很多时日了也不见回来。 “国公爷,十三呢?他好像出去很久了。” 萧甫山淡淡道,“他出去执行任务,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 “噢……他走也不打声招呼。”幼菫感叹了句,就去帮着素玉包鹿肉包子去了。 萧甫山喝了几杯鹿血酒。 幼菫便觉事情不好。 萧甫山最近有点凶悍,什么轻轻的,都是骗人的!不过装了两次,就彻底不装了,恢复本性了啊! 这是饿的太久饿狠了? 半年的亏空,想一天天地找补回来? 用完膳后萧甫山还是循例先去处理公事,现在幼菫也不哀怨了,也不搔首弄姿了,就盼着他公事繁忙一些,处理得慢一些。 她在萧甫山出门的瞬间,就迅速吩咐素玉,“快去叫热水,我要沐浴,睡觉。” 素玉说道,“夫人,沉香姐姐说,让您用完膳后要走走路消食,然后才能睡觉。” 幼菫斩钉截铁地说道,“今日就不必了,我困的很。” 素玉看着幼菫青黑的眼圈,叹了口气,夫人真辛苦,在马车里睡了一路也没缓过劲来。也不知道国公爷整宿整宿的不睡,折腾个啥。她转身就下去吩咐热水去了。 幼菫很迅速地洗了澡,穿的严严实实,钻到了被窝里闭上眼睛培养睡意。 她得真睡着才行,假睡瞒不过他,他能从呼吸判断出来是在假睡。 他坐在她身边静静盯她一会,她就破功,装不下去了,然后就是饿虎扑食。 幼菫打了个冷战,认真地数起了绵羊。 数到两千九百九十九只绵羊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开门声。 接着便是沉稳的脚步声。 幼菫绝望,明明很困,怎么就睡不着呢! 他还要沐浴,还有最后的机会! 继续数! 数到三千三百九十九只绵羊的时候,萧甫山从净室出来了,一步一步走到了床边。 幼菫平心静气,调整呼吸,让呼吸变得均匀,顺畅,自然,心无杂念。仿佛进入道绿色的大草原,阳光透过云层,散落在身上。围栏的天空,微风轻轻吹过,在微风的爱抚中,静听鸟儿愉悦的欢畅,一群有限的马儿,羊儿在吃草。远处潺潺流水的响声,让我们进入忘我的仙境…… 幼菫努力回忆着瑜伽老师轻柔的引导,让自己进入冥想…… 身侧的床铺微陷,被子掀开,温热结实的长腿紧紧挨着幼菫,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她身上。 那位置!位置! 分明是故意的! 他分明一动未动,幼菫却感觉那只手在不正经。 好不容易建立的一点平和意境,顿时坍塌,蓝天白云牛儿羊儿消失的无影无踪。 呼吸有些困难。 心跳在加快。 头皮发麻。 幼菫蹭地坐了起来,控诉道,“国公爷,妾身最近就没好好睡过,您能不能让妾身安稳睡一晚?” 萧甫山手肘撑着枕头上,托腮半卧在幼菫身边,脸上凌厉的线条变得柔和下来,寝衣衣襟微敞,健硕的胸肌喷张,含笑看着幼菫。 一个冷冰冰的男人,随便一卧,怎么就这么撩人? 幼菫咽了口口水,气焰弱了些,“妾身困了……” 萧甫山沉沉一笑,勾魂摄魄,声音醇厚低沉,“很困吗?” 唉,又笑了,挡不住啊。 “嗯……” 萧甫山两眼继续放电,幽深的眸子含情脉脉,“好看吗?” 幼菫有点眩晕,“嗯……” 他手指轻抚着她的耳垂,“今晚子时就睡,可好?” “嗯……” 幼菫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不行!” “你已经应了。” 萧甫山手轻轻一挥,烛火熄灭,帷帐飘落。 寒夜繁星,浮烟笼月,不识翠帐春暖。 第四百五十九章 何府 队伍行进迅速,军人急行军起来,跟沈昊年的那种迅速还是不太一样,更为雷厉风行。 腊月二十五这日日暮时分,他们到达了临安府。 幼菫突然有了近乡情更怯之感,自打进城前,人就蔫蔫的,倚在萧甫山怀里不言不语。 何府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 巷子两边种满了大树,枝丫旁逸斜出,到了夏日便是绿树如茵,遮天蔽日,清幽凉爽。 幼菫记得小时候,她喜欢站在府门口,望向巷子口,整个巷子是一条绿色甬道,甬道的尽头一片明亮。她静静等着,那个高大温暖的身影,出现在那片光影里,身上镀了一层金光,微笑着走向她。 如今大树虬枝峥嵘,偶有残雪堆积,带着几分萧条。 幼菫站在即便府门口,看向巷子的尽头,再也看不到那抹温暖的身影。 府门前干净整洁,石阶刷洗的光洁如新,丝毫没有久不住人的苔藓。可即便如此,依然难掩衰落萧条之感。 萧十一想上前扣门,被萧甫山阻了。 他陪着幼菫走上前,轻轻叩击黑漆门上的铜环。黑漆崭新,是今年萧甫山派人修葺的结果。 “谁呀?”一声苍老的声音,伴随着咳嗽声。 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缓缓打开,一个干瘦的驼背老人出现在面前。 他扫了一眼身着富贵的来人便低下了头,带着沉沉的暮气,“贵人可是寻错了地方?这座宅子空了许多年了。” 幼菫眸内不自觉地泛上了雾气,她上前一步,“乔伯,我是幼菫啊。” 乔伯闻言身子一颤,眯着浑浊的眼眸仔细打量着幼菫,满是皱褶的脸上似花朵绽放,皱纹缓缓舒展开来,他颤巍巍开口,“小姐?” 幼菫笑着说,“乔伯,我和国公爷回来看看。” 乔伯恍然反应过来,他不顾幼菫的阻拦跪了下来,“给小姐请安,给姑爷请安!” 幼菫连声跟他说,“乔伯起来,地上凉!” 萧甫山亲手扶起了乔伯,“老人家,进去说话。” 乔伯面对大名鼎鼎的荣国公有些手足无措,他跌声应是,“对对,是老奴糊涂了!姑爷,小姐,里面请!” 乔伯将正门大开,迎接幼菫和萧甫山回府。 乔婶得了消息赶了过来,抹着眼泪和幼菫一通寒暄。乔伯乔婶之前在何府只做些粗使的活计,最终留下来的也只有他们。其余人都在外祖母去世后,被王氏遣散了。 如今何府由他们夫妻二人看管,还有三个打杂的是去年幼菫接回产业,让乔伯新买回来的。 幼堇先在外院大厅里接受了下人的叩拜,又分发了赏钱下去,每人十两银子,算是过年红包。 下人们欢天喜地磕个头。 幼菫循着记忆,在不大的外院转了一圈,过了垂花门,进了内院。 内院不大,只三座院子,园子修建的极为雅致,是典型的江南园林,毕竟何家祖籍在江南乐丰。 满园种满了梅树,此时正是梅花绽放之时,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幼菫记得这些梅树大多可以结果,每到梅雨时节,梅子成熟,幼菫便流着口水站在树下,搜罗着那些熟的最好最大的梅子。幼菫小手一指,父亲的大手便去摘了下来,笑着放到她的小手中,她再放到篮子里。 每年父亲都会和幼菫一起做许多腌梅子,还有梅子酒梅花酒。幼菫如今酿梅花酒桃花酒的手艺,除了后世的记忆,还有前世的传承。 幼菫常常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和小幼菫是同一个人,那种融于骨血的记忆和情感,似乎从来没有因为她是外来者而减少一分。 在幼菫记忆中何府是很大的,包括她自己的院子,也是大大的,很宽敞。 现在看起来却是这般局促。 在孩童眼中的世界看起来就要更大些吧。 幼菫的院子是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院子也是小小的,一架葡萄架就占满了整座院子,只在葡萄架四周留了窄窄的过道。 葡萄架下是石桌石凳,夏日纳凉,秋日赏月,都是父亲陪她坐在这里。触手可及的串串葡萄,犹如黑色宝石一般,每一串都能给她带来莫大的喜悦。 自从幼菫有次吃葡萄卡到嗓子眼,父亲就不再让她自己吃葡萄。他总要亲手把每一颗葡萄剥皮,再用签子扣掉葡萄籽,放到小碟中,让幼菫慢慢吃。 小幼菫嫌父亲麻烦,“父亲何必如此麻烦,我放入口中轻轻一咬,葡萄皮和籽都就吐出来了!” 父亲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只要你好好的,哪怕把草莓籽一粒粒挑出来,我也不嫌麻烦!” 小幼菫依在父亲膝前,笑嘻嘻问,“那我若要天上的月亮呢?” 父亲笑道,“那我就想法子爬到天上,给小芽儿把月亮摘来!” 小幼菫咯咯笑,“天太高了,会摔着父亲。我不要月亮,只要父亲。” 父亲揉着她的脑袋,将她搂在怀里,“那父亲就一直陪着小芽儿护着小芽儿。即便父亲老了,变成了一缕魂魄,也要寻到小芽儿,陪着你护着你,给你剥葡萄吃。” “堇儿,进屋吧。”萧甫山拿着帕子在她脸上擦拭着。 幼菫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流下了眼泪,可脸上明明带着笑。 幼菫的手被萧甫山牵着,进了小小的正房,房内刚燃上炭盆,还很阴冷。房间里很干净,也没摆什么物件,想必是没有人手打扫,就都收起来了。 乔婶局促不安,“不知小姐和姑爷今日回府,老奴也没提前暖屋子暖。” 幼菫安慰道,“乔婶,本也是我没有派人打招呼,无碍的。” 萧甫山出门吩咐了几句,侍卫们很快就端了两个燃着的炭盆,是马车上的。房间里很快就暖和了下来。 幼菫见还有侍卫搬了两框子银霜炭,码放在了正房门口。还有几个箱笼和被褥也搬了进来,他们今晚是要在何府住一宿的。 幼菫只在房间里略坐了坐,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便和萧甫山一起去了父母亲的院子。 这座院子是父亲母亲成亲的院子,后来母亲去世,父亲便一人住着。十年后父亲续娶,也是另辟院落给继室居住,平日里还是自己住在这里。 第四百六十章 痴情 院子是一进的,正房三间,比幼堇的要宽阔些,东西各三间厢房。 院子里种了几株梅树,再也没别的。 正房的堂屋正中央摆着一张大大的几案,上面是父亲母亲和继母的牌位,摆着几样祭品,香炉里香灰堆积,想必是时常焚香。 母亲的牌位幼菫幼时是时常见的。 父亲时常牵着她的手,指着牌位说,“这是你母亲,你要记得她。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小幼菫有些不高兴,“那芽儿呢?” 父亲笑着说,“芽儿是天底下最乖巧的女人。等你成了亲,在你夫君眼里,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小幼菫不太满意这个回答,皱着鼻子趴在父亲膝上撒娇,“我要父亲做芽儿夫君,那芽儿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了。” 父亲捏着她的鼻子笑,“芽儿的夫君得是别的男人,年纪和你差不多的少年郎。” 小幼菫撅着嘴摇头,“不要!万一他欺负我怎么办?抢我的梅子吃怎么办?” 小幼菫的记忆里父亲的眼神突然变的很奇怪,有些吓人,现在想来,那是凌厉异常的眼神,充满杀机。 幼菫此时恍然发现,印象中温和无害的父亲还有这样一面。 父亲说,“那父亲就替你教训他,让他再也不敢欺负你。” 小幼菫趴在父亲膝头咯咯笑,“好,打的他满地找牙!” 父亲牌位幼菫今日是第一次见。 五年前,小幼菫眼睁睁看着父亲和继母被雷电劈中,哭的撕心裂肺,最终晕了过去。发了一场高烧,醒过来已经是两日后,她已身在程府,从此再也没回过何府。 如今乍然看到父亲牌位,心里便是痛的厉害。 幼菫焚香插入香炉,在蒲团上跪了下去,发现萧甫山也在一旁跟着跪下。 幼菫双手合掌默念道,“父亲,夫君对芽儿很好,您泉下有知便安心吧,就不必教训他了。” 幼堇还真有些怕父亲的魂魄看不上萧甫山,毕竟他说想让她找个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郎。 就又在心里悄悄跟父亲说道,“您也别嫌他年纪大,您看他那模样,看着也不老。” “且您也该知道,我不是当年的小芽儿了,是异世过来的一缕魂魄,替您女儿活下去。我前世已经活了二十多年,若要找个少年郎,心里也过意不去啊。” 幼堇想了想,又跟母亲说了几句,“母亲,我虽没见过您,不过觉得您定然是个好母亲。希望您早登极乐,得个精彩来世,与父亲再续前缘。” 幼堇又跟继母念叨了几句,“您进了何府也没享什么福,父亲虽待您冷淡,您待我却是很好。希望您能托生个好人家,嫁个疼您的好夫君。” 幼堇念叨完了,磕了头,见萧甫山也恭恭敬敬磕个头,很是肃穆郑重。 萧甫山起了身,扶幼堇起来,进了一旁的内室。 内室里的小物件也都收起来了,幼堇环视了一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萧甫山问,“堇儿,你在找什么?” “好像少了什么。” “或者是下人收起来了。” 幼堇点头,“嗯,有可能……不过父亲的房间一向空落落的,也没什么东西,除了……” 她突然停了下来,指着床头对面的墙说,“是母亲的画像,原本一直挂在这里的,父亲即便坐在床上,也能看到她。” 幼堇回头问乔婶,“乔婶,画像收到哪里了?” 乔婶一边往衣橱那边走一边说,“老奴怕画像受了潮,就收到了匣子里,放衣橱里了,和老爷夫人的衣裳放一起,想必老爷也是高兴的……” 随着衣橱打开,乔婶的脸色变了,“怎么不见了?” 幼堇问,“你没记错地方?” 乔婶急了,“小姐,老奴不会记错。今年夏天晒衣裳,老奴还打开画匣子看,还好好的在这里!” 萧甫山淡淡道,“把其他人叫过来,挨个问问,有谁看见了。” 萧甫山只是出于习惯,有事便叫相关之人查问清楚,可听到乔婶耳中,却是要审讯他们了! 她本看着姑爷一身凛然气势就有些害怕,见他脸色严肃,便就更是害怕,扑通跪到地上,抖着声音道,“姑爷,这个院子一直是老奴进来打扫,钥匙在老奴这里,别人是进不来的……老奴绝不敢拿走夫人画像!” 幼堇叹了口气,萧甫山就是特别容易让人害怕,自己上个月不也被他吓着了? 她扶乔婶起来,安慰道,“乔婶你别怕,国公爷只是循例问问,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乔婶并没有多安心,一直到府里的下人和乔伯被叫过来,一一问了话,她仍是战战兢兢的。 下人们都是一无所知,萧甫山一眼也能看出他们说的是真是假。 幼堇让他们退下,跟萧甫山说,“国公爷,您说,是不是府里进了贼人?” 萧甫山缓缓摇了摇头,“衣橱里衣裳上的珍珠玛瑙,可比那副画像值钱。” 幼堇疑惑道,“那就奇怪了……那画像只是父亲自己画的。” 萧甫山拉着她的手往回走,“先回院子,我会派人查。” 路上,萧甫山问幼菫,“你在牌位前说什么了?说了那么久。” 幼菫抿嘴笑,“不告诉你。” 可不能让他知道,父亲可能嫌弃他的事。 萧甫山笑了笑,握着她的手走在梅林小道上。 幼菫伸手去折梅花,问道,“那国公爷说了什么?” 萧甫山探手过去,帮她折了下来,放到她手中,“我说,定会好好待你,让岳父岳母大人放心。” 幼菫拿着梅枝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子,笑着说,“那国公爷可要待妾身好些,父亲母亲都看的见。” 萧甫山任她调皮着,鼻间是梅花淡淡幽香,沉沉道,“好。” 拜祭过了父亲母亲,又哭过了发泄过了,幼菫轻松了不少,徜徉在梅林间,跟讲着每一棵梅树的故事。 打从幼菫记事起,父亲每年都会种几株梅树,悉心呵护。不知不觉,府中便是梅树成林。 父亲说,母亲喜欢梅花,常坐在窗前看窗外的梅树。 父亲说,小芽儿喜欢梅花,是随了母亲。 小幼菫问,父亲喜欢梅花吗? 父亲笑着说,喜欢,只要是你母亲和小芽儿喜欢的,我都喜欢。 幼菫叹息,“再也遇不到父亲这般痴情的人了。” 萧甫山刮了刮她的鼻子,“忘了你身边的人了?” 幼菫歪头看着他笑,“现在时日还短,是不是痴情还看不出来,看国公爷以后的表现吧。” 梅花间她的笑颜璀璨,脸颊染着淡淡梅花粉色,灵动明媚。 萧甫山沉沉看了她许久,展开墨狐大氅将她笼到怀中,拥着她往前走。 第四百六十一章 知道 晚膳是萧十一从酒楼叫的席面,府里的下人也单独一桌。 用过晚膳,乔婶心疼地跟幼堇念叨,“这么多好东西,得花多少银子啊。老奴这里攒了不少银子,有今年卖梅子得来的,还有小姐您派人送来的,能买不少肉菜……” 幼堇送银子也就从去年才开始,之前王氏把持着何府产业,乔伯他们全凭卖梅子的银钱过活,很是艰难。听张妈妈说,冬日里连炭火都买不起,张妈妈还私下填补过他们银子。不过那时她们在庵里也过的不富裕,也帮不了太多。 幼堇吃了个乔婶做的腌梅子,赞了一句好吃,又笑道,“那些银子是给你们花的,你可别舍不得,鸡鸭鱼肉要常买着吃,我手里的铺子收益好,银子是尽够用的。” 幼堇拿了满满一荷包银两放到她手中,“这些是给你们买肉菜用的,马上过年了,你们也好好置办一番。” 乔婶推脱不要,“老奴两口子的命都是老爷救的,能在府里替老爷和小姐守着宅子,是理所应当的。小姐刚才已经给了赏钱,哪又再要小姐这么多银子的道理!” 幼堇把荷包塞她手里,“你只管拿着!” 她好奇问她,“父亲是怎么救你们的?” 乔婶拿着银子又道了谢,方道,“那年老奴二人家乡闹饥荒,是出来逃难的,那日行在路上正值大雨,我们就躲到了树下。恰巧老爷在附近茶棚避雨,冒雨跑出来拖着我们就往茶棚跑,说那棵树太高,那时正是雷电多的时候,会招来雷电。结果没过一会,那棵树就被一个天雷劈成了焦炭。若不是老爷,我们……” 幼堇手中的腌梅子掉到了地上,她霍然站了起来,厉声问,“你是说,父亲知道高物会引雷?” 乔婶被吓住了,结结巴巴回答,“是……老爷还说,若是看见雷电劈了过来,一定要蹲下……” 幼堇脑中如同有惊雷轰然炸开,瞬间一片空白。 她脸色苍白如纸,呆呆地站在那里。 “原来父亲知道……父亲知道……” “堇儿,堇儿!”萧甫山摇晃着她的肩膀,眼中满是焦灼。 幼堇恍恍惚惚地抬头看他,泪流满面,“父亲知道的,高物引雷……国公爷,父亲知道的,蹲下就可以躲过天雷。” 她穿越过来后回想父亲去世的情景,便猜测他是因为不知高物引雷这一知识,所以才会在举手时引来闪电,被劈身亡。而她个子小,离他有几米远的距离,也因此躲过一劫。 可父亲竟然知道…… 她抓着萧甫山的胳膊问,“父亲为何不蹲下呢?他还高高举起了手……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萧甫山也被何文昌那一刻做的决定震撼了,其实即便他原地蹲下,那道闪电也不见得会劈到幼堇。他当时应该是不敢心存任何侥幸,在霎那间便做出了决定。 他将她揽在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沉声道,“岳父大人拳拳爱女之心,在千钧一发之际,做任何事都是本能反应。” 幼堇抽噎着,“所以说,父亲是用他和继母的命,换了我一命?” 萧甫山叹了口气,“他是个好父亲。” 幼堇又去了父亲的院子,在灵牌前蒲团上坐了半宿,哭的不能自抑。 寂寥冬月夜,天地混无声。 -- 天蒙蒙亮,何府巷子口便停了顶轿子,一个大腹便便身着浅绯官服的男子下了轿子。 他环视了一圈,从随从堆里拽出来一个深青色官服的男子,“陈主簿,本官说的话你可记住了?” 陈主簿身五十多岁年纪,长的消瘦干瘪,花白的头发毛毛糙糙,八字眉低垂,苦哈哈道,“知府大人,下官着实算不得荣国公夫人的长辈,家中女儿已过世多年,我们两府早就断了联系。此时这般上门,实在是不妥……您不若还是递您自己的名帖上去,荣国公定然会给您几分面子。” 鲁知府暗暗哼道,荣国公的侍卫都不给他面子! 昨日荣国公一到何府,他就得了消息前往拜会,结果守在府门口的侍卫个个都是凶神恶煞,直接把帖子给扔出来了。说什么,国公爷此来只叙人伦,不谈公务,不见官员。 他自然不能与陈主簿这个憨货说这些,他摆着官架子,拉着腔调道,“荣国公此次来临安是为探亲,本官自然不便以官身相见。你便不同了,是荣国公夫人叫过外祖父的,何府还摆着你女儿的牌位,你去拜会是名正言顺!” 这老家伙榆木脑袋,合该他一大把年纪了还待在从八品主簿的位置上,好好的关系偏偏不知道去利用!当时荣国公大婚,他就该去参加喜宴,也算名正言顺。见面三分情,这关系不就重新接上了吗? 如今荣国公打了大胜仗,功绩可谓是震古烁今,他从京城那边打探的消息,怕是要封王了!这么强大的靠山,但凡稍微沾上点好处,那可就够青云直上的了。 荣国公是临安府女婿,自己是临安府知府,说起来也是很近的关系了。此次若能攀上亲戚,那可是受益无穷了。哪怕荣国公什么都不说,京城那些官员,在升迁时总能考虑荣国公的面子,多给自己些机会。 陈主簿为难道,“话虽如此说,可……那可是荣国公啊!下官怎敢乱攀亲戚!要不然……还是算了吧!下官那里还有不少公务……” 鲁知府脸色沉了下来,“陈主簿,本官的话不管用是吧?别看主簿这个位子不起眼,盯着的人可多着!你好好想想,没了这差事,你那一家老小能不能养得起!” 陈主簿慌忙拱手请罪,“下官不敢!下官……这就去送拜帖!” 鲁知府脸色和缓下来,换了张笑脸,“这就对了,本官也是为你好,可怜你日子拮据,能往上升一升,日子也能好过些。” 陈主簿低头应是,想了想,又连声道谢。 鲁知府满意地点点头,“别忘了本官教你的话!” “是……下官记住了。” 陈主簿侧身让鲁知府先行,微微佝偻着肩跟在后面。 第四百六十二章 陈主簿 萧甫山晨练结束,接过萧十一递过来的帕子,一边擦着汗一边听他汇报。 他淡淡说道,“这么说来,那个陈主簿并无攀附之意。” 萧十一笑道,“依卑职所见是如此,那人看着老实木纳的很。” 萧甫山往幼堇的院子走,“让他们进来,在外院候着吧。” “是!” 萧甫山进了院子,便见幼堇坐在葡萄架下发呆,他瞬间到了幼菫跟前,捂着她冰凉的手,“早上寒气最重,你怎坐在这里?” 幼堇闷闷地叹了口气,“马上就要离开了,舍不得。” “别想太多,岳父大人看你这样,定然心疼。” 幼堇沉默着,看着苍老的葡萄藤密密匝匝缠绕着,在头顶搭建起一片屏障,就像父亲对她的呵护,密密匝匝,毫无保留。 萧甫山揽着她回房。 萧甫山去净房沐浴了出来,幼堇问他,“国公爷,给陈主簿的年礼安排去备了吗?” 父亲爱女之心,却让继母无辜受牵连,幼堇心中过意不去,想去陈主簿家去拜会一下。 她记忆中,陈主簿年纪颇大,考了半辈子科举,四十多岁中了春榜最末,被点了同进士。散馆之后,同科的混的最差的也是一县县令,偏他候了几年缺也没候到什么官职,被父亲看重,请他了主簿。 继母是他的幺女。家中还有两个儿子,都在考科举,孙辈也有几个。他官职低微,俸禄微博,又不会做那种贪污受贿的事,日子过的很是拮据。 当时父亲求娶他的女儿,可是看重陈主簿忠厚老实,女儿也是良善温顺,出身门第低微,过门后不至于薄待了幼堇。 萧甫山在幼堇身边坐下,“都已安排,迟些时候就备好了。不过,陈主簿人已经过来了,正在外院等着。” 幼堇带着几分欣喜,“那倒是正好。” 幼堇加快了吃饭速度,三下五除二把包子吃完,又喝了碗豆浆,就拉着萧甫山往外院走。 “不能让他老人家久等了!” 外院大厅门口,陈主簿瑟缩着,恭敬地站在鲁知府身旁。 见幼堇他们过来,鲁知府连忙谄媚地笑着迎了上来,谦卑地拱手行礼,“下官临安府知府鲁明深参见荣国公。” 萧甫山淡淡嗯了声,携着幼堇越过他走到大厅门口,陈主簿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幼堇福礼道,“外祖父,天气寒冷,您为何在外面等?” 陈主簿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夫人折煞下官了!” 萧甫山伸手做请,“陈大人,里面请。” 陈主簿受宠若惊,颤巍巍地拱手行礼,“荣国公……您先请。” 萧甫山携着幼堇进了大厅,在主座就坐。 陈主簿也跟了进来,一时不知该坐哪里好。 鲁知府见荣国公和夫人居然对陈主簿那般尊敬,一时呆愣,他原以为,他们能施舍陈主簿一个眼神就不错了! 他连忙跟着进了大厅,谄笑着往萧甫山下首走去。 萧甫山指着下首座位,淡淡说道,“陈大人,这里坐。” 鲁知府刚刚走到那里,讪讪地又退后几步,坐到再下首的位置。 陈主簿道了谢,小心翼翼看了看鲁知府,走过坐下。 萧甫山说道,“陈大人,听说你写的一手好字,便抄录一份临安府府衙官员名录给本公。” 陈主簿刚坐下又站了起来,拱手道,“下官领命。” 荣国公越过他这一州知府,跟主簿要名录,让他有些不安,鲁知府笑道,“说起来名录下官那里就有,即刻便可送过来。” 萧甫山淡淡道,“不必了。” 鲁知府讪笑道,“不知荣国公是有何用处?此时问下官倒也便利。” 萧甫山手指轻轻叩击着桌子,“想必临安府人才辈出,贤能之士颇多,是以陈主簿身为同进士,在主簿的位置上九年未升迁。本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能人,挑几个到京城做事。” 鲁知府脸色一变,慌忙起身道,“下官还未禀报,州府司马致仕,陈主簿做事勤勉,可堪此任。下官今日便打算递折子上去……” 陈主簿想起鲁知府的叮嘱,忙说道,“鲁知府做事勤勉,爱民如子,是我等表率,下官佩服至极……” 鲁知府尴尬,荣国公正对我不满,你说这些干嘛!来打脸的的吗! 萧甫山语气依然淡淡,“鲁大人若是没事,便先去吧。本公还要与陈主簿叙会家常。” “是,是,不打扰荣国公了……您若有什么事,随时召见下官。” 萧甫山喝着茶不语。 鲁知府灰败着脸告退。 陈主簿局促不安地坐着,想了想又站起身向萧甫山拱手道谢。 萧甫山摆手让他坐下,“你不必多礼,本公肯提拔你,也是调查过你的履历,司马一职你比鲁大人的内弟更合适。” 幼堇见他们谈完了公事,便跟陈主簿话家常。 陈主簿一直拘束着,问一句答一句。 幼堇笑道,“外祖父不必拘束,我还记得父亲母亲成亲时,您给了我一对银镯子,您既当我是晚辈,随意一些便好。” 陈主簿见幼菫提起往事,放松了些。那对银镯子,加上女儿的嫁妆,可是掏空了家底凑出来的。 他感叹道,“夫人当年还是个小女娃娃,现在也嫁人了。” 幼堇笑着说,“是啊。说起来,成亲时看嫁妆单子方知,程家舅父把父亲留下的铺子一股脑都给我了,可我和张妈妈都记得,父亲曾说过,他名下的铺子是有两个要给母亲的。母亲既然过世,那铺子自然是要留给您老。” 陈主簿迟疑道,“这……这怕是不妥,何大人的铺子,哪有给下官的道理。” 幼堇朝素玉示意了下,素玉拿了一个匣子递给陈主簿。 这是萧甫山派侍卫连夜赶回京城,从沉香那里拿来的,两个临安城铺子的地契文书。 幼堇微笑道,“母亲与父亲夫妻一场,得些铺子自是应当。外祖父在府衙上也便利,我再留下个侍卫陪着一起,您去把铺子重新做份文书,变成您的名字便是。” 陈主簿的手颤巍巍的,嗫喏着,“多谢夫人。” 第四百六十三章 威武 幼堇脸色暗了暗,歉疚道,“母亲正值双十年华,被我所累早早亡故,让您晚年遭受丧女之痛。我心中有愧。” 陈主簿此时倒难得不紧张了,他安慰道,“夫人莫要自责,那些命数之说也莫要放在心上。” 幼堇苦笑,这命数还真得信。如今看来,父亲,母亲,继母,外祖母,每个人都死都是因她而起,是她亏欠着他们。 “其实……” “堇儿,时候不早了,先忙正事。”萧甫山开口打断。 幼菫想说出实情的,见萧甫山满脸不赞同,最终是住了口。 她陪陈主簿去父亲院子,在外面等着,让他单独跟女儿说了一会话。 陈主簿出来的时候眼圈发红,明显是哭过的。 他拱手向萧甫山和幼堇行了一礼,“多谢荣国公和夫人成全。” 幼堇避开他的礼,陪他往外走。 陈主簿感慨道,“阿莲等得何知府怜爱,也是她的福气。她也知道何知府对亡妻一往情深,只觉得自己是嫁了个痴心的好男人。” “那年三月,恰逢令慈忌日,何知府不吃不喝好几日,竟是抱着令慈牌位昏厥了过去。下人都被遣出去了,若不是阿莲去他院子里,怕是没人知晓。” 幼堇不知道还有这事,三月……每年三月正是盛春时节,京城赏花宴颇多,外祖母总会接她到程府住上一两个月。 幼堇转念一想,母亲的忌日是四月二十,正是她的生辰。 她纠正道,“您怕是记岔了,应是四月吧?” 陈主簿很肯定地说,“是三月,正是吐蕃大举进攻大燕之时,何大人让下官搜集吐蕃详尽资料以作研究。下官正在府衙忙碌,阿莲便派下人前去报信,说何知府昏倒了。” 幼堇问,“何以见得是家母忌日?” 陈主簿道,“下官也是听阿莲所言,说何知府那几日烧了不少纸钱……” 他顿了顿,可能是觉得自己这般凭空猜测不太妥当,又说道,“想必也是下官想岔了。” 幼堇心道,老人家是这样的。 只是心里,又开始闷闷的痛。父亲在她面前总是一片温和,带着柔和的笑,从来没有见他悲伤难过过。 原来,他也是有很难过的时候啊…… 到了府门口,侍卫已经买了满满一车的年礼回来,人参补品,各色锦缎布匹,鸡鸭鱼肉,干果点心。 陈主簿推辞不过,随着车一起走了。 说起来,他最怕的就是最怕的就是过年过节,过年对他们来说是过年关。 他给同僚师友送年礼,两个儿子跟师友同窗人情往来都要花银子,家里的孩子盼着吃些好东西,穿身新衣裳,这又是大笔的银子。 这一车子东西拉回去,还不知他们要怎么高兴,估计比知道他升了官还高兴。 -- 踏着冬日难得的暖阳,幼堇他们离开了那条温暖的巷子,往京城而去。 萧西带了二百兵马在临安城外相迎。 他替换了萧十一,当了车夫。 他隔着帘子跟萧甫山汇报,“国公爷,西北军一共三千将士在京城五十里外驻扎,到了半月了。赛德也在军中押着。” 萧甫山嗯了声,这些萧西早已派人汇报过了。 他是主将,西北军凯旋而归,接受圣上封赏,他不在场便无法进行。将士们只能先在城外等着,待他到达,再上奏朝廷,议定进京的日期,方能进京。 萧西笑了笑,“说起来也怪,忠勇王带了两万兵马驻扎在离京城三十里处。国公爷,您说他们说来干嘛的?” 幼堇听了心中愤愤不平,她一个妇道人家都听的明白,这是怕西北军造反了! 萧甫山安抚地拍了拍幼堇的手,语气平静淡然,“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士身上杀气正盛,他们自然是来挡煞的。” 萧西笑道,“也不知是皇上的主意还是太后的主意,只是他们还不太了解西北军。若真是要动手,即便西北军只有三千兵马,可不是他们三丰大营两万兵马就能挡住的。” 幼堇眼睛里闪着小星星,霸气啊!听着咋就那么骄傲呢? 这些都是意料之中之事,萧甫山并不甚在意这些。 他只简单问了下营内的布防和伙食,便说起了别的,“赛德可还老实?” 萧西禀道,“很老实,一直不言不语。路上也没跟兵士说过话,倒是裴弘元去他的帐子跟他聊过几句。他们二人武功都不弱,卑职靠近不了,也无从得知说了什么。” 萧甫山蹙了蹙眉,他原本是想路上探探赛德的底细,最终也是没如愿。 提起赛德,幼堇想起文珠说的话,说道,“国公爷,妾身听文珠说,赛德寝宫里有一幅画像,跟妾身一模一样。” 萧甫山眉心微动,问道,“她还说什么了?” 幼堇仔细回忆了一下,“还说……那画像中的女子穿的是大燕女子的服饰,赛德见她看到画像很生气,还责罚了她。” 萧甫山愈发肯定赛德和幼堇之间有什么联系,他说道,“堇儿,待到了营地,你仔细看看那个赛德,你是否认得。” 幼堇见他神色慎重,笑道,“您也别担心,我看过文珠描绘出来的画像,不认得的。” 萧甫山神色并没有放松下来,心底的疑团反而是越来越大。 营地是在京城北五十里,他们从南边的临安过来,绕的路便要远些,到达营地时天色已是昏沉。 昏黄的光笼在营地上,又有炊烟袅袅,竟是分外的静谧平和。 那战场归来的血腥和杀气,消弭在那一片柔和的暮色昏黄里。 随着马车进入营地,营地乍然封腾了起来,将士们涌到了道路两旁,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夫人威武!”“夫人威武!” 呐喊声此起彼伏,嘹亮高亢。 幼堇惊讶之后便是欣喜,明亮的眼睛看向萧甫山,“国公爷,您安排的?” 萧甫山抚着她的脸颊笑了笑,“何须我来安排,你是没去凉州,那边的将士和百姓都这么喊。你在西边的威望,可比我这个大将军要高的多。” 幼堇脸上露出羞涩又满足的笑,抿嘴道,“妾身哪里就那么厉害了。” 第四百六十五章 神仙 萧甫山把幕离帮她戴上,白纱放了下来,“掀开帘子看看吧。” 幼堇只觉心跳如雷,有种丑媳妇见公婆的感觉。她抚着胸口平复着紧张,反复深呼吸几次,掀开了车窗锦帘。 只见数不清的将士们身着玄色战衣,铁黑战甲,夹道相迎,振臂高呼。在见到锦帘掀开的那一刻,呐喊声更为响亮。 “夫人威武!”“夫人威武!” 幼堇隔着幕离,被这热情的一幕感染到了,她轻轻说道,“将士们威武。” 有位最靠前的将军,耳尖地捕捉到了那清润的女声,他高声吼道,“夫人说,将士们威武!” 他身边的将士们听到了,先是愣了愣,继而咧嘴笑了起来,一起高声喊到,“夫人说,将士们威武!” “夫人说,将士们威武!” 呐喊声蓦然停了下来,幼堇看到一张张黢黑粗糙的脸上,露出明亮喜悦的笑,比那天边的晚霞还要绚烂。 随着马车渐渐过去,呐喊声又响了起来。 “夫人威武!” “夫人威武!” …… 幼堇从来没有这么满足过,这不同于亲情、金钱、权势带来的满足,这是一种恢弘的广阔的情感,让她霎时间感觉到个人情感的渺小,一切个人的痛苦和喜悦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突然有些体会,萧甫山和萧家世代家主,为何耗尽心力在西北,即便被猜忌提防也无怨无悔。 她的手被一双宽厚温暖的大手包裹起来。 “可高兴?”萧甫山微笑地看着他。 幼堇放下锦帘,掀开白纱,粲然笑着,“高兴,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萧甫山重重握了握幼堇的手,感慨道,“以前打了胜仗,只觉得是理所应当。可今日才发现,和夫人并肩作战,享受将士崇敬,那才是酣畅淋漓。” 幼堇眼里闪着光,与萧甫山四目相对,笑的欢畅。 车厢门轻轻叩击了下,是萧西。 萧甫山说道,“堇儿,你掀开锦帘看看,赛德就在外面。” 幼堇掀开锦帘,一眼便锁定了士兵后面默默伫立的一个高大身影,他身着靛蓝锦袍,披着一件黑色斗篷,暮色为他镀了一层金光。幼堇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两鬓染秋霜,只觉那投过来的目光似乎很温柔。 她蓦地放下了帘子,胸口剧烈起伏着。 萧甫山抓住她的手,关切问,“怎么了?你可认得他?” 幼堇缓缓摇头。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似乎是…… 她猛然又掀开锦帘,趴到窗户上,那道身影已经在马车的侧后方,似一座雕塑,一动不动。那目光,依然追随着马车,直直看着她。 没了逆光的干扰,幼堇看清了他的容貌,俊朗深邃的面孔,卷曲的头发,染着霜华。 记得文珠说赛德还年轻,她记错了? 幼堇心跳平复了下来,她放下锦帘坐了回来。 “不认识。” 萧甫山觉得她方才的反应奇怪的很,“那你方才……看起来似乎很激动。” 幼堇笑了笑,“方才逆着光,看岔了,还以为遇到神仙了。” “神仙?”萧甫山见她神色放松,倒不似是敷衍。 幼堇笑道,“对啊,背着金光,就跟神仙一样。” 幼堇又歪头看着萧甫山,“不过文珠说的没错,他长的的确堪得上是吐蕃第一美男子。” 萧甫山微眯着眼,危险地看着幼堇。 幼堇咯咯笑着,扑到他怀中,“不过不若国公爷您好看。” 萧甫山帮她摘掉幕离,搂着她说道,“算你改口快。” 幼堇难得见萧甫山开玩笑,心情大好,抬手轻轻抚摸着萧甫山的下巴,上面有淡青色胡渣,手心刺刺痒痒的。 “国公爷,在妾身心里,谁也没有您好看。” 萧甫山目光暗了暗,问道,“那沈昊年呢?” 幼堇戏谑道,“国公爷,您是吃醋了吗?当初可是您不听妾身解释的。” 萧甫山抿着唇,当初有萧十一说他们以夫妻相称在先,他又被二人亲昵相处的样子刺激到,只觉妒火中烧,只想着杀了沈昊年。接着便是沈昊年一路随行,各种刺探打听,一直扰乱着他的心绪,哪里有什么时间冷静思考。 其实事后想想,当时自己但凡冷静下来,便会发现许多端倪,也不至于误解了幼堇,平白……让她无辜受了委屈。 他捏着幼堇的手,轻轻摩挲,“堇儿,我前些日子犯了一个错误……” 幼堇抬头看他,“嗯?” 萧甫山闭了闭眼,这等龌龊之事……还是别让她听了伤心了。终究是他错的离谱。 他重重叹了口气,“罢了,也没甚好说的,我以后不会再犯就是了。” 幼堇笑嘻嘻道,“犯错还不正常,妾身每日不知要犯多少错呢,若不是国公爷您在后背周全,妾身不得天天懊悔的哭?” “这不一样……”萧甫山蹙着眉,却也没有再解释。 幼堇没再追问,反而是回答了他方才的问题。 “沈公子是那种谦谦公子,国公爷是朗朗男儿,不可作比较的。反正妾身眼里,还是国公爷这样的男儿更有魅力。” 直白说,就是男友力MAX,荷尔蒙爆棚啊,对女子有致命的吸引力。 萧甫山眉眼明朗了一些,轻轻揉着幼堇的手,说了句,“乖。” 不过他对那句谦谦公子的评价不是很满意。 沈昊年是个很强大的对手,他这些时日越是调查,越是忧心。他的势力之强大,或许超乎他的想象。 这样一个人对幼堇感兴趣,即便幼堇对他无意,他也不能掉以轻心。沈昊年一个未婚男子,对幼堇的好超乎寻常,不是一个世叔身份就可以解释的通的。 他指派灵泉谷离谷主下药,劫持幼堇,甚至要带她去剑南道,这都很不正常。 这样的人,不能掉以轻心。 外面传来萧西的声音,“国公爷,到了您的营帐了。” 萧甫山帮幼堇戴上幕离,“走,你也过一日军中生活。” 幼堇兴致勃勃,一路走着,四处张望。 折腾了一个多月没去成凉州,她还有些失望。如今能在军营中住一日,也算了却心愿了。 营区错落驻扎了几百顶帐篷,大将军营帐在营区最前端,离密集的营帐区域有百余米的距离。外围还围了一圈木栅栏,四周都有侍卫把守。 萧西解释,大将军营帐本应在营区中央,怕她行事不便,将士们便将营帐挪了过来。还去砍了写树枝过来,围了栅栏。 第四百六十五章 感谢 营帐很宽大,一进门是两排座椅分列两边,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矮几,后面是一把宽大的座椅。 越过两重屏风,里面隔出一间内室,摆着一张宽大的榆木床,整根的木料,并排拼起来的,抛光粗糙,看那样子倒像是刀削出来的。 萧西乐呵呵解释道,“将士们上午听说夫人要来,就去附近树林子砍了些榆树回来,用刀剑做了这张床。夫人也能睡舒服些……只是没有刨子,做的没那么好看,夫人将就着用吧。” 幼堇感动于将士们朴实的善意,笑着说,“床很好看,待拔营时,你派几个府里的侍卫,将床帮我运回府里。” 萧西拱手道,“遵命!” 他出了营帐,栅栏外吴将军等几位将军就拼命向他招手。 萧西走了过去,几位老将军异口同声问,“怎么样?夫人可还喜欢?” 几个战场上叱咤风云半生的老将军,此时像孩子一般,满脸期待地看着萧西,等待着他的答案。 萧西环视了一圈,旁边的几个士兵和侍卫也都竖起来耳朵,紧张地看着他。 他微微一笑,“夫人说床很好看,要让我派人运回府里,摆到她的库房里!” 瞬间一片欢呼声,周围的士兵们都身板挺直了起来,咧嘴笑着,精神抖擞,似乎小禾苗骤然喝饱了水一般。 “嗨!我就说,夫人定然不会嫌弃!看你们担心的!”吴将军一拍大腿,满脸的虬髯每一根都泛着喜悦,“老夫可是饭都没顾上吃,才把那根木头削光滑了!” 有人腹诽,方才就数你最担心了! 卫襄老将军嗬嗬笑着,“夫人果真是奇女子,与一般都闺秀就是不同!” 吴将军得意道,“那是!国公爷亲自选的人,能有岔吗?” 他又指责卫襄道,“你削的那根木头根本不仔细,若不是我帮你又改了改,夫人睡着定然觉得硌人!” 鲁将军憨厚地笑道,“我削的那根很平整,我还在上面刻字了。” 吴将军顿时觉得鲁将军此人不是表面那般忠厚,居然偷偷刻字,也不告诉他们一声! 他酸溜溜地哼了声,“夫人睡的床,你刻字不太妥当!” 鲁将军憨笑道,“我也没刻别的,就是刻了‘吉祥如意’、‘早生贵子’、‘多子多福’这些。” 鲁将军挑不出毛病了,罢了,横竖是为了国公爷和夫人好,他就大度一些不计较了! 他板着脸说道,“先说好了,晚膳我来送,你们谁也别跟我抢!” 池原关的一位老将军说道,“那可不行!拿下廊庭老夫可是出了大力气,跟着国公爷奔波了将近俩月!” 吴将军怒目相向,双目赤红,“老夫倒是想去,你们谁告诉我国公爷还活着了!你们背地里看着我笑话的吧?我没找你们拼命就不错了!” 那位将军看他这个惨样,也不好再与他争了,若是他被这般瞒着,煎熬了两个月,那滋味定然是不好受。 “罢了,那老夫就给夫人送热水洗漱吧!” 又一位河州的将军说,“我给送水果点心!夫人一直养在深宅里,定然是讲究的很,晚上是要用些点心的!” 有人对他嗤之以鼻,暗暗懊悔自己怎么就没想出这么个由头! 鲁将军憨笑着凑道吴将军身边,“夫人来了,伙房那里定然要加菜,你一个人拿不过来,我帮你一起。” 吴将军不情不愿地应下,他更加坚定地认为,此子果真奸诈!这个憨厚的模样,瞒了他大半辈子! 车上的物品都搬了下来,幼堇和素玉又冬一起把床铺好,又将内室布置了一番。 萧甫山则在外间看军报,桌上是摞的高高的公文,都是这两日刚到的,等着他作决断。 萧西候在一旁不时回答他的问题。 没多久,侍卫禀报有热水送过来了。 萧甫山点头,让他们进来。 帘子掀开,便有一个高马大的将军提着一桶热水进来,另一个将军则是拎了一桶凉水。 两人笑呵呵地搓着手,“给夫人掺着洗手的。” 萧西腹诽,什么时候两桶水需要两个人送了? 接着帐帘又掀开,吴将军和鲁将军一人提着一个食盒进来了。 萧西:…… 又两个将军进来,一个手里端着一盆苹果,一个手里端着一碟子炸土豆条。 萧西:…… 帐帘再此掀开,萧甫山收起公文,淡淡说道,“让他们都进来吧。” 萧西无奈摇摇头,走出营帐,喊了一嗓子,“都进来吧!” 外面顿时一阵欢呼声,一群年轻些的资历浅些都将官鱼贯而入,在进入营帐的瞬间都闭了嘴安静了下来。 萧甫山端坐着,脸色冷峻,淡淡扫视了一圈,将官们便有些忐忑起来,国公爷生气了? 吴将军一跺脚上前一步拱手道,“国公爷,西北军受夫人鼎力相助才打了这个大胜仗,末将就是想当面感谢一下夫人。” “对,对!我们就是想感谢一下夫人!” 将官们纷纷应和。 幼堇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 她走到萧甫山身边,对着下面一群身着戎装的将官们福礼,“众位将军有礼了。” 将官们呆愣了片刻,纷纷拱手行礼,一片铠甲摩擦的哗啦响声。 “末将给夫人请安!”声音参差不齐,却是声如洪钟,中气十足。 吴将军洪亮着大嗓门,“夫人,没有您送的棉衣和粮食,咱们这一仗也没这么顺利!不冻死,也该饿死了!” “对!若不是夫人的周全安排,我们哪里敢在雪地上奔袭两个月,插到敌后去!” …… 幼堇朗声道,“众位将军不必客气,你们在边疆浴血杀敌,我们妇孺做不得别的,给你们做身衣裳送些吃食还是使得的。国公爷有你们这般勇猛忠心的的将士,才得以百战百胜,荣宠加身。是我该感谢你们才对。” 将官们被幼堇一番话说的心中妥帖,夫人真是和气啊,难怪国公爷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都豪爽笑了起来,打着哈哈一边谦虚着一边自吹自擂,说自己杀了多少敌人,立了多大战功。 幼堇与萧甫山相视一眼,微笑着听他们吵吵嚷嚷,彼此拆台。 待得他们觉得不妥停了下来,幼堇道,“待得将士们加官进爵,荣归西北之时,我会为你们践行。” “多谢夫人!”将官们齐声高呼。 他们还没进城,就开始盼着走了。 萧甫山淡淡扫了他们一眼,“都退下吧。” “是!” 第四百六十六章 借尸还魂 待将官们依依不舍地退下,营帐里安静了下来。 萧甫山双手撑膝,侧头看着幼堇,嘴角含笑,眸子里灿若星辰。 幼堇也歪头看着他,嫣然一笑,“国公爷,怎么了?” “堇儿之浩然气概,在一众沙场归来的将官面前,居然不输分毫。”萧甫山丝毫不掩饰地感叹。 幼堇高扬着下巴得意一笑,“那是自然!妾身要做的是能与国公爷并肩作战的女人,自然不能给国公爷丢脸!” “说的好!” 萧甫山笑着伸出手,微笑着看着幼堇,幼堇将手放在他宽大的手心,他轻轻一拉,幼堇便跌入他的怀抱。 幼菫轻呼一声,看了眼门口,“外面有侍卫呢!” 萧甫山嗬嗬笑了,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椅子宽大,坐两个人也是宽敞。 他捏着幼菫的手,脸上笑意收了起来,又是一副先生训学生的严肃模样。 “不带幕离就出来,该打。” 他看着严肃,声音却是低沉宠溺,说着还在幼菫手心轻轻拍了一下。 幼菫见他只是虚张声势,又理直气壮起来,“将军们心胸坦荡,真心前来感谢,妾身又何必遮遮掩掩,没的小家子气!” “噢?小丫头越来越有胆魄了。”萧甫山刮了刮她的鼻子,“说不过你。” 幼菫皱着鼻子抿嘴笑。 -- 第二日一早,幼菫就要由萧十一他们护送着回府,萧甫山则要在营地等待圣命。 回京城需要再次穿过整座营区,幼菫不时听见外面传来将士们打招呼的声音,“夫人慢走!” 幼菫戴上幕离,掀开锦帘与他们挥手。 幼菫又看到了赛德,依然是一件黑色斗篷罩在身上,在不远处负手而立,脸色平静无波。在晨曦的照耀下,幼菫看清了他的眸子,是如宝石一般的墨蓝,本该是清澈明亮的样子,幼菫却从中看到了沉重和沧桑。 他该是和萧甫山差不多的年纪吧,为何会两鬓斑白,双眸沧桑? 不知是不是错觉,幼菫在他平静的脸上,看到了一丝隐藏其下的温柔,似一缕温暖的阳光,柔和地包裹着她。 幼菫看着一直看着他,他也毫不回避,回望着她,一直到彼此看不见。 萧甫山骑马走在马车旁,没有错过赛德看幼菫的目光。 出了军营后,萧甫山上了马车又送了幼菫一段路。 在路上他问幼菫,“堇儿,你和岳母大人长的像吗?” 幼菫摆弄着萧甫山的手指,心不在焉地回答,“国公爷问这个作甚?妾身看父亲房里的画像,是有些像,真人是如何就不知道了。不过,张妈妈说我和母亲挺像,也不知这其中有多少水分。” 毕竟大家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们母女俩长的真像啊!一模一样!待得离京城近了,萧东前来相迎,萧甫山方打马离去。 萧甫山回到营区,便去了赛德的营帐。 摒退了左右之后,他看向赛德。 赛德此时手脚已经戴上了镣铐,淡然坐在塌上,微垂着眼眸,看着几案侧面镂雕的梅花。 萧甫山看着他两鬓斑白,整个人似乎苍老了十几岁,说道,“一个月多未见,大王子居然白了头,可是有什么苦恼?” 赛德神色淡淡,“身处樊笼,忧心国事罢了。” 萧甫山说道,“本公已如你所愿,去了你镣铐,如今你该履约了,回答本公一个问题。” 赛德一派坦然,“好,你问吧。” “你如此关注内子,甚至不肯戴着镣铐出现在她面前,是为何?” 昨日萧甫山在得知赛德寝宫有幅画像之后,临时决定带幼菫来营地辨认,侍卫回营地送信时,赛德提出一个请求——去掉他的镣铐一日,他回答萧甫山一个问题。 赛德微笑道,“好奇。好奇是何等奇女子,让你的士兵如此爱戴。” 萧甫山脸色放沉,“你应知道,这不是本公要的答案。” 他抬起眼眸看向萧甫山,“听探子说她是你强娶回来的,怕是和你前面两个夫人一样,不得善终。” 萧甫山道,“道听途说,不足为信。” 赛德缓缓理了理衣袍下摆,展平皱褶,一丝不苟。 萧甫山看着他的动作,眸光微闪。 赛德说道,“我那六弟给我送信,也是这般说的。还有我在京城的暗线也这么说。这么多人都如此说,应该不是巧合吧?” “暗线?成王?” 赛德微微一笑,“对。今年春天我与他达成协议,他助我攻占大燕西北,我助他登上大燕皇位。可惜我这个盟友太蠢,根本帮不了我什么,反而让我上了你的当。” 萧甫山语气淡淡,“所以,凿沉粮船,御酒下毒,暗杀六王子嫁祸大燕,都是你唆使成王干的?” 赛德毫不迟疑地点头。 萧甫山冷笑,“你倒承认的爽快,不打算与他合作了?” 赛德声音蓦然冰冷下来,周身带着凛冽的戾气,“因为,我发现他做的事情有些多……” “忠勇王世子告诉你的?” “对。” 萧甫山说道,“他有些话可信不得。不知他说的,那些成王做多了的事情是什么?” 赛德缓缓起了身往屏风后面走,“我已经回答了你好几个问题,足够履约了。” 萧甫山脸色凌厉,“你是在跟本公玩文字游戏吗?” “但的确是你问的。” “你寝宫里有一幅画像,跟内子颇为相似,她是谁?” 赛德脚步不停,“噢?令正居然和我那幅画像长的相似?那可真是缘分。” 萧甫山沉声道,“本公前两日去了趟临安何府,方知岳父大人对岳母大人一片痴心,每日对画思人。可惜,如今画像不知所踪,也不知是被哪个宵小之人窃了去。” 赛德脚步停了下来,却是没有回头,“那是可惜了。荣国公威高权重,最好是派人查一查。” “大王子觉得,怎么查为好?临安府本公不是很熟悉。” “荣国公不知,鄙人更是不知了。” 萧甫山看着他的背影,“大王子可曾听过,借尸还魂?” “鬼神之说,骗骗无知妇孺罢了。荣国公请回吧。”赛德抬步,转到了屏风后面,接着便是传来倒水洗手的声音。 萧甫山在屏风外,沉声说道,“内子昨夜,在岳父大人牌位前,哭了半宿。” 屏风内没了声响。 似乎连呼吸声都停止了。 营帐中一片安静。 过来许久,帐外传来萧西的声音,“国公爷,宫里来人了。” 萧甫山看了眼屏风,往外走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你既娶了她,就该对他好些。” 萧甫山回过头,“你千方百计要杀了本公,是因为本公对内子不好?” “鄙人只是随口说一句罢了。” 萧甫山转身走了。 第四百六十七章 归来 京城里年味满满,隔着锦帘,是小商小贩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打闹声,大人的呵斥声,充满烟火气。 虽只离开了短短三个月,竟感觉是那般漫长。 马车刚进府,外面便传来侍卫们欣喜的声音,“夫人回来了!” “夫人回来了!” “夫人!”“夫人!” 然后是萧十一的笑骂声,“滚一边去,夫人累着呢!” 幼菫掀开锦帘,“十一,停车。” 马车停了下来,素玉下了车,刚要拿下车凳扶幼菫下车,一个侍卫眼疾手快拿了下车凳摆好,笑嘻嘻道,“夫人小心。” 引来侍卫们一片不满,怎么就他手快! 幼菫微笑道,“有劳了。” 幼菫下了车,环视着围上来的一群侍卫,个个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容,朝气蓬勃。 路上听萧东汇报,这段时日府里并不太平,侍卫们都没闲着。 她微笑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侍卫们笑嘻嘻说道,“夫人长途奔波,才是辛苦。” 幼菫笑了笑,吩咐站在一旁想笑又紧绷着脸的刘管事,“刘管事,今日可以全府吃羊肉喝酒了吧?” 上次她想安排吃羊肉,刘管事那时分明是得了消息,国公爷中毒身亡,也没心思安排。 刘管事的脸再也绷不住,露出了笑意,“老奴领夫人命!羊肉管饱,小黑坛管够!” 侍卫们一片欢呼声,“多谢夫人!” 幼菫重新上了马车,一路驶到垂花门,再下马车时幼菫愣住了。 垂花门站满了人,老夫人站在最前面,萧甫安扶着她。身后是赵氏,府里的一众孩子和姨娘。 老夫人眼里含着泪,往前走了几步,殷殷地望着幼菫。 幼菫急忙上前扶住老夫人,“夫人,儿媳怎敢劳您出来相迎!” 老夫人抓着她的手,紧紧握着,眼泪流了下来,“你这孩子,怎么就敢一个人去凉州了!你还瞒着我,说是去了乐丰……你一个女娃娃,天寒地冻的,心疼煞我了啊!” 幼菫也跟着掉了泪,笑着说,“坐着马车,哪里有什么苦累!那个羽绒被子母亲可盖了?暖和的很,一路裹着,根本冻不着!” 她路上听萧东说,在她走了几日后,老夫人便从别处知道了萧甫山中毒身亡的消息,当场便昏厥了过去。醒来就问是不是幼菫去凉州了。 之后她便天天呆在小佛堂里礼佛,从早到晚。 每日他都要问萧东,“大夫人有消息了没有?她到哪里了?” 萧东一直不敢将幼菫失踪的消息告诉她,只说是在去凉州的路上。 自老夫人得了消息,萧甫山还活着,和幼菫汇合了,一颗心才彻底踏实下来。只是,念佛却念的更勤了,说是佛祖保佑,他们才得平安。 老夫人拿着婆子抹了抹泪,“你也别哄我,西北我也去过,行路的苦我也知道……” 幼菫又是一番安慰,老夫人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幼菫的腿被紧紧抱住了,幼菫低头,是卉云和曼云,两人一人一边紧紧搂着她,仰着小脸看着她,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面闪着光。 “卉儿,曼儿。”幼菫蹲了下来,微笑看着她们。 “母亲……”卉云喊了一声,泪珠儿跟珍珠串子一般扑簌扑簌落了下来,她红嘟嘟的小嘴紧抿着。 曼云受她感染,也扑簌扑簌掉起了眼泪,她小声地说,“大伯母,曼云想您了。” 幼菫喉咙发紧,揉了揉卉云的头发,又摸了摸曼云的脸颊,将她们搂在怀里,“我也想你们了,一直惦记着你们呢。” 卉云搂着幼菫的脖子,委屈地哭了起来,“母亲,您怎么出去这么久?我还以为您不回来了……” 幼菫原想回了木槿园再和她们好好说话,免得大庭广众之下哭哭啼啼,让人笑话,她毕竟是个长辈。 可此时眼泪再也忍不住,心疼地搂着她,一起哭了起来。 老夫人站在一旁又抹起了眼泪。 萧甫安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拱手道,“大嫂,外面寒凉,不若回房说话。” 老夫人也缓过神来,忙道,“对对!幼菫,先回正院!” 幼菫和两个小女娃娃拿着帕子互相擦着泪,眼泪又擦干了又冒出来,擦干了又冒出来,最后三人莫名其妙地破涕为笑。 老夫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赵氏领着一众姨娘和孩子,上前给幼菫行礼请安。 幼菫与他们说了几句话,恍然发现永青不在,难怪她总觉的哪里不对劲。 她问老夫人,“母亲,永青呢?” 老夫人无奈地摇摇头,“在上房,不肯出来。那就是个小魔星,我是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幼菫这些日子最不放心的就是永青了,他看似顽劣,实则心思细密敏感的很,否则也不会发生离府出走那种事。 萧甫安抱起了曼云,幼菫抱起了卉云,一路往上房走。 一路上,卉云嫩嫩的小脸在幼菫脸上轻轻蹭着,一开始小心翼翼,见幼菫含着笑,便蹭的更起劲了。 她嘟着小嘴在幼菫脸上亲了一口,端详了一下,又亲了一口,便趴在幼菫肩膀上嘻嘻笑了起来。 幼菫被她可爱的小动作搞的心里化作了一滩水,卉云性子文静,很少这般活泼。 到了上房,卉云恋恋不舍地从幼菫怀中下来。 老夫人朝着西次间努了努嘴,幼菫便知永青在那里。 幼菫掀开帘子,便见次间大炕上小小的一坨,缩在羽绒被下,一动不动。 幼菫轻轻走了过去,永青是背对着她躺着,怀里搂着那只大兔子玩偶。 大炕一边,平铺着一幅幼菫的画像,正是萧甫山为她画的那幅,巧笑嫣然。 老夫人以为永青又睡着了,见幼菫在看那幅画,就低声跟她解释,“每日都要拿着这幅画像看,摸摸你的脸,摸摸你的手。我怕弄坏了,收起来几次他都闹。睡觉前更是要盯着画像看很久才肯睡,睡觉的时候画像也得摆在他身边才行……” “还有那个兔子,整日去哪里都抱着,谁也不让碰……” 幼菫眼泪哗地流了下来,胸口酸酸的,她始终不知,自己在这个小小的孩子心里,位置到底有多重。 他每一次做的事,总能击中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她又心酸又心疼。 她何德何能啊,让这个孩子如此爱她! 第四百六十八章 礼物 “傻孩子……”幼菫说了一声,便是哽咽着说不下去了,眼泪就跟泉水一般,汹涌地往外淌着。 老夫人眼中泪花闪闪,叹道,“你们两个啊,亲母子也不过如此了!” 幼菫泪眼看向那小小的一坨,在微微抖动着。 幼菫将画像放到一边,努力平复心情,擦干眼泪上了炕,手轻轻按在永青肩上,“青儿,母亲回来了。” 永青肩膀僵了僵,将肩膀一拧躲开了她的手,幼菫再放上去,他又躲开。 “青儿,母亲原说是要五个月后回来,现在还不到三个月呢,路上是一直快马加鞭。” “我还给你带了许多好吃的,好玩的,你起来看看?” 低低的啜泣声传来,声音越来越大,抽噎声越来越急。 幼菫心疼得眼泪又落了下来,喉咙发紧,捏着他的肩膀不知该如何哄他。 老夫人在旁边劝着,“幼菫你别哭了,你们这样哭下去,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幼菫拼命擦着眼泪,可听着永青的哭声,她却怎么也忍不住,眼泪一直流着,似乎没有尽头。 永青却突然爬了起来,长跪在幼菫身前,蹙着眉头,紧抿着嘴,小手给她擦着泪,擦的很轻,很认真。一边擦,自己的眼泪还一边掉。 幼菫泪眼笑着,看着他。 擦完了泪,他便定定看着幼菫,嘴巴慢慢扁了起来,很是委屈。 幼菫张开双臂,他便一下子扑到了幼菫怀里,搂着她的脖子,伏在她肩头,也不说话,泪珠子啪塔啪塔掉着。 幼菫轻轻搂着他,静静的,彼此传递着温情,思念和喜悦。世界在这一刻似乎都静了下来,只有温情在缓缓流淌。 过了许久,幼菫见他抽噎的轻了,便问,“青儿,看看母亲给你们带的东西,好不好?” 永青抬起头来,大眼睛湿漉漉的,抽噎着问,“母亲有没有想青儿?” 这小家伙平时傲娇的很,极少问幼菫“你爱不爱啊,想不想我啊”之类的话,总要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幼菫在他小包子脸上亲了一口,“自然是想的。每日都要想你,担心你不好好吃饭,担心你太想念母亲。” 永青又委屈地扁了扁嘴,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却使劲睁大着眼睛不让它掉下来,“青儿也每日想母亲。” 幼菫也跟着眼泪打转,又将他搂到怀里,低低安抚了一番,又道,“咱出去好不好?” 永青闷闷“嗯”了一声。 他其实只想待在母亲身边,不想要什么东西。可在母亲身边他又忍不住哭,母亲就要伤心。 幼菫帮他梳洗了一番,又换了新衣裳。 老夫人见两个人都好好的了,乐呵呵让外间候着的人进来,让他们坐下说话。 三房的三位姨娘也赐了座,个个喜笑颜开,说着好话捧着幼菫。 幼菫淡淡笑着。 老夫人是极少让姨娘到上房来的,更别说是让她们坐下了。怕是自己走了以后,府里太冷清,老夫人让她们过来添些人气吧。 下人们抬了几个箱笼过来,一一打开。 箱笼里都是些各地的小玩意,回来的路上,每到一个城镇,幼菫都会去采买一些。 有孩子吃的,玩的,用的,也有珠宝首饰,瓷器摆件,各地特产。 小孩子都喜爱各种稀奇的小玩意,都趴上去兴高采烈挑着,唯独永成不上前,只微笑在一旁看着。 老夫人问永成,“永成,你怎不上前挑东西?” 永成微笑道,“祖母,孙儿是长兄,先由弟弟妹妹们挑选就好。” 老夫人赞许地颔首,“你能这样想很好,男儿就该心胸开阔,方成大器。” 永成拱手道,“孙儿谨遵祖母教诲。” 赵氏眼内露出欣慰,她转身笑着张罗几个姨娘在箱笼里挑首饰,“大嫂真是有心了,辛苦赶路还要替我们买这么多好东西。” 幼菫心中诧异,她可是半年没见赵氏笑过了,一直死气沉沉的,没有生气。看她如今这样子,倒似是恢复过来了。 幼菫笑了笑,“二弟妹不必客气,就是看着好玩,跟京中的不太一样,就买了。” 赵氏拿起一支珠钗和一支簪子,走到老夫人身边比量,笑着说,“哎呀,母亲若是戴上这簪子,可要年轻十岁。可见大嫂最是会买东西的。” 老夫人被哄的呵呵笑,接过簪子端详着,“式样倒是别致,和京城里的首饰不同。堇儿,你帮我挑一套头面戴上。” 赵氏脸色微微一僵,笑着附和,“是呢,我整日深宅大院呆着见识短浅,比不得大嫂的眼光好,大嫂挑的头面母亲定然喜欢。” 幼菫微微一笑,赵氏果真是又支棱起来了,这是在含沙射影说她抛头露面呢。 自己不在的这三个月,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让她突然变化这么大。 幼菫一边挑着首饰在老夫人头上比量,一边笑道,“二弟妹说笑了,大家都是一个府里的媳妇,比这些做什么。你挑的母亲也是喜欢的。” 老夫人瞥了赵氏一眼,“是这么个理儿,都是一家人,不要比来比去的,没的离了心。” 赵氏接过幼菫要递给老夫人的簪子,笑着附和,“是儿媳说错话了,待到了晚上儿媳自罚三杯!” 老夫人不再说她,只点评着首饰。 廉妈妈帮老夫人重新梳了头,簪上新头面,退后一步端详了一番,赞叹道,“老奴原本只看着这些首饰不够气派亮堂,怎戴在老夫人头上竟这般好看!就跟天上的菩萨似的!” 赵氏和姨娘们眼内闪过惊艳,忍不住一片附和赞叹声。 老夫人指着廉妈妈笑,“你那眼光,只挑那些贵的金灿灿的东西去了,堆到头上没的让人笑话!这套头面好,平日里戴出门赴宴戴都使得,怕是谁也配出这么一套头面来,天南海北的凑一块,竟搭出这么个效果来!” 廉妈妈笑着说,“老夫人说的是呢,大夫人心思巧,给老夫人的衣裳首饰哪一件不是得体又好看。” 幼菫笑道,“母亲和妈妈夸奖了,这也得母亲长的好看有气度撑得起来才行啊,若是换了旁人,儿媳可不敢这么个大胆折腾法。” 老夫人又是一阵笑,只觉的幼菫一回来,这府里一下子又热闹了起来,有了生机和活力,似乎多了许多人一般。她这三个月来心里的苦,现在突然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她跟廉妈妈说,“你给两位老姐姐送个信,我也有些日子没见她们了,让她们有空过来赏梅吃茶。” 廉妈妈抹了抹眼睛,笑着福身应下。 老夫人这是彻底缓过来了,这三个月她只肯在小佛堂里呆着,宴会都推辞了去,谁也不愿见。 第四百六十九章 背经书 待得礼物发放完了,幼菫带着卉云、曼云和永青回木槿园。 永青吃力地抱了一大堆各式玩具,用一块锦缎包着。其实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他却跟见了宝贝一般,方才挑玩具时,什么玩具都往自己怀里搂,也不管喜不喜欢。 他根本看不到脚下的路,一个趔趄,人便摔了出去,偏手里的玩具还不撒手。 萧十一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提溜了起来,“我来给你拿吧?” “不用!”永青抱着玩具继续哼哧哼哧往前走。 幼菫被他的滑稽样子逗乐了,“青儿,这么多玩具,你玩的过来吗?也不给哥哥弟弟留几样。” “玩的过来!哥哥太大不适合玩这些,弟弟太小,也玩不了。我玩最合适不过了!” 永青振振有词。 幼菫笑着摇了摇头,把小气说的这么清新脱俗。 院子里的张妈妈和丫鬟们又是一通唏嘘,便出出进进的忙作一团。 三个孩子就像小尾巴一样,跟在幼菫身后,幼菫也没法专心做事,便安心坐在炕上陪他们说话。 他们争先恐后汇报了自己最近学了什么,做了什么有趣的事。 两个女孩也就罢了,做的事中规中矩,读书写字练琴。偏永青做的事能出些新花样,居然背了好几本经书! 幼菫失笑道,“青儿,科考可不考佛经,你背这些作甚?” 永青一板一眼地认真道,“有用!祖母每日去小佛堂念经,说这样父亲和母亲就可以平平安安,早些时候回来。我就陪着外祖母一起念,一不小心就背下来了。我睡觉的时候背一遍,早上站桩的时候再背一遍,跟佛祖说让母亲早两个月回来,结果母亲真的早了两个月回来!” 他把本来想让母亲提前三个月的,可祖母说,母亲去凉州,一去一回至少要三个月,没法再提前了。 永青说到最后,眼睛里闪着亮光,“母亲,你说佛祖为什么这里厉害?” 幼菫怔楞在那里,在小佛堂念经是件很枯燥乏味的事情,这个小孩子到底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他到底是有多想念她这个母亲! 幼菫抚了抚柔软的头发,“不是佛祖厉害,是因为青儿思念母亲,母亲也思念青儿,所以才提前了的。” 永青没太明白,思念还有这作用?他觉得肯定是佛祖的功劳,多背背经书是没错的! 哦哦,对了,他以后还要天天念经,求佛祖保佑,让弟弟快快长大! 他兴奋地说,“母亲,我昨晚梦见,弟弟又回到你肚子里了,他还叫我哥哥呢!” 幼菫捏着他的小包子脸,“你可真会梦啊!” “真的!母亲你摸着试试,他在不在?” 永青说着话,就拉着幼菫的手往她小腹上放。 幼菫失笑,“就算他回来了,也得四个五月后才会动啊。” 永青便记到了心里,“那我就再等等!” 紫玉进来说道,“夫人,三爷过来了,在会客厅候着。” 幼菫过去,萧三爷便把一个匣子放到了桌上,笑道,“物归原主。多谢大嫂。” 幼菫惊讶,“你没用到?” 萧三爷朗声笑道,“大嫂走后六七日,萧二十就送来消息,大哥平安。既然大哥还活着,就无需用银子解决问题了,用拳头就好。” 幼菫赞叹,“三叔好气魄,不坠荣国公府威名。” 萧三爷笑道,“大嫂一介女子,便有如此气魄,我身为男儿,又怎敢丢了府中颜面。” 幼菫从匣子里数了十万两银票递给萧三爷,“三叔如今已经在京中有了地位,自然需要应酬打点,手中自然不能拮据了,这些你拿着用。” 萧三爷楞了楞,从小到大,只有母亲和大哥给过他银子,还从未有谁这般待他当孩子一般,给他银子用。 他的确是挺缺银子,西郊大营如今实际已经是归他接管,来往应酬银子用的很快。他又不愿总是伸手一次次跟刘管事要,失了脸面。 他挠了挠头,露出几分之前的公子哥模样,讪讪道,“大嫂,这好像不太合适……” 自从柳氏死后,幼菫是很久没见他这个模样了。 幼菫笑道,“你如今也知道了,我银子多,你安心用便是,不够再跟我要。我好歹是你大嫂,长嫂如母,给你银子花也是应该。” 说到“长嫂如母”,幼菫见萧三爷的嘴角抽了抽。 萧三爷咧嘴笑了笑,坦然接过了银票,“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大嫂!” 他像个得了压岁钱的孩子,喜滋滋拿着银票走了。 幼菫曾问过刘管事,知道萧三爷缺银子。自己将四百万两银票放到他手中几个月,他但凡有一点私心,总能寻到由头贪墨些。可他就这么原封不动还回来了,还是让幼菫佩服。 -- 到了晚上,几个孩子都睡下了,幼菫才回了正房。 张妈妈跟着幼菫进了内室,她这些日子担心的觉都睡不着。 素玉和又冬二人两人回来后便嘴巴严实的很,饶是她怎么问,两人都是闭口不提路上之事。 她总担心出了什么事。 “夫人,您跟老奴说实话,路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幼菫半真半假地跟她讲了一些,又提到了何府转移她的注意力。 张妈妈果真不再追问,问起了何府的情形。 幼菫给她细说了,又说了父亲被雷击之事,“妈妈,父亲是用他的命换了我的命。” 张妈妈垂泪良久,“老爷是个好人,遇上他是小姐的福气。” 张妈妈说的小姐,是幼菫的母亲,张妈妈是母亲的乳母,自小带大她的,所以一直喊她小姐,改不了口。可以说,张妈妈对母亲的感情,比对幼菫还要深。她对幼菫的感情,更多的是对母亲感情的延续。 幼菫微微觉得这话回答的有的怪,有福气的是自己这个得父亲爱护的女儿才对。 母亲若能好好活着,跟父亲恩爱白头,那才叫有福气。 幼菫好奇问道,“妈妈,父亲和母亲是怎么认识的?” “老爷曾是你外祖父的门生,常到府中做客,那时小姐年纪还小,时常能见到老爷,并不避讳。老爷散馆后便在临安府任司马,更是常到程府做客,与小姐便更熟稔了。只是小姐年纪渐长,见的次数慢慢就少了。” 幼菫知道,父亲是要比母亲大七八岁的,这么说来,父亲算是看着母亲长大的,情分自然是深厚。 听起来真是很美好。 她笑嘻嘻问,“待得母亲到了年岁,父亲便来提亲了么?” 张妈妈转头去收拾着炕上的玩偶,手里忙着,一边说道,“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何家同族的长辈到程府提亲,你外祖母觉得合适就应下了。” 幼菫笑着说,“我猜父亲母亲当时定然是欢喜的,尤其是父亲,我都想象不出他得高兴成什么样子。” 张妈妈手里不停,一直收拾着,“夫人忙了一天了,还是早些歇息。” 幼菫还想再问,张妈妈却往外走去,一边吩咐着寒香,“小姐刚回来,屋里暖和怕容易蹬被子,你们仔细些。” 沉香应是,便进了次间,问幼菫,“夫人,您是在大炕上睡,还是在床上?” “在炕上吧。” 萧甫山不在身边,被窝里难免会冷些。 幼菫就觉得张妈妈突然走的有些急。 第四百七十章 暗潮汹涌 随着萧甫山离京城越来越近,京城一派祥和之下,暗潮愈发汹涌。 刘祁阴沉着脸去了慈宁宫。 太后依旧是一派优雅端庄,只眼中隐隐的怒气破坏了一贯的慈爱做派。 刘祁请了安,便道,“太后娘娘,您总得想个辙子,刘家的家底可都掏空了!臣是再也没法子了!” 太后明白,自己这个掉钱眼里的弟弟,是来做什么的。他手里的银子被天极阁榨干了,这是来自己这里找补了。 她冷哼了声,“当初哀家也劝过你,谨慎行事。你信誓旦旦,那萧甫山已死,如今怎样了?人家生龙活虎携着滔天的战功回来了!你让哀家想什么法子,是去端了天极阁,还是去杀了萧甫山?” 刘祁恨恨道,“臣也没想到,那萧甫山居然是诈死,连府里的人都瞒着!那几日我一直盯着荣国公府,不管是萧甫安还是何氏,看起来都是一副萧甫山死了的样子!” 太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就没想想,他收复了清泉以南的若干州县,都护府都护为何不上表朝堂?但凡上表,势必要说萧甫山生死,他怕担一个欺君罔上的罪名!你身在朝堂浮沉这么多年,当初就没想过这个问题?” 刘祁懊恼地重重叹了口气,他自然是疑惑过,不过当时被萧甫山已死的传闻冲昏了脑子,只盼着这是真的,哪里还有心思去深究? 刘祁忍不住把气撒道裴弘元身上,“臣是有些疏忽。可他这局前前后后做的太真实,连忠勇王世子那般精明的人也被骗了去。那裴弘元也是蠢,怎么就让萧甫山发现了端倪,自己还被关进了大牢!我原还以为他能有几分本事,没想到在萧甫山手下连一个回合都没过下来!他这个监军,也真真是个笑话了!” 裴弘元被抓进大牢,是让大家相信萧甫山已死的最大原因。他们两人可始终是对立的。 太后沉了沉脸,“裴弘元现在正在皇上那里,说不定就在说这事。看他有没有本事将萧甫山一军了。若是不成……萧甫山立了这么大的战功,上至满朝文武,下至平头百姓,都说他该封王。皇上骑虎难下,给他封王势在必行,怕是谁也阻挡不了了。” 萧甫山若是封了王,皇后便更是地位稳固,宛玉想要当皇后更是难上加难。还有二皇子……大皇子可是日日去御书房看折子! 刘祁赔笑,“裴弘元自然不会放过萧甫山的,去凉州什么也没干成,吃了一个多月的牢饭,他怎么可能咽的下这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四处看了看,低声道,“娘娘也该跟皇上好好谈谈,臣看着,皇上对您也不似以前那般百依百顺了……” 太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安然倚坐在地平宝座上,“你也不必说这些,哀家心里清楚的很。你做好自己该做的,能想法子把萧甫山压制住了就好。” 刘祁为难道,“臣若要行事,也得有银子周全才行……可如今……臣是连饭都要吃不上了!” 太后暗叹了口气,自己身在后宫行事不便,若要扳倒萧甫山还是要靠他,也不能真的不管他了让他生了异心。 她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指了指他,“你啊!打小就跟哀家要银子花,如今这把年纪了都当了祖父的人了,还来跟哀家要银子!” 刘祁见太后松了口,呵呵笑了起来,说着好话。 太后让掌事宫女拿来一个匣子,数了三十万两给他,“哀家的银子也都是皇上孝敬来的,宫里用不太到,也不会有太多,你就将就着花吧。” 刘祁虽觉得有些少,可也不好再得寸进尺,笑呵呵地应下。 “臣看那成王这些日子慌张的很,一会去他那里打探一番,说不定还能想出什么辙子来。” 太后摆了摆手,“你去吧。” 刘祁退了下去。 苏林从后殿进来,俊朗的脸上神色淡淡,双臂环胸看着窗外。 太后招手让他过来,“你耳力好,去趟御书房,听听他们在说什么。端碟子火茸酥饼过去,就说是哀家特意吩咐小厨房做的。” 苏林淡淡朗声应下,出了殿门。 -- 御书房。 皇上坐在龙椅上,目光沉沉,看着龙案前姿态从容的裴弘元。 “世子说让朕给你办个月的时间,以证清白,如今时限已到,你可查清楚了?” 裴弘元拱手道,“启禀皇上,臣已查明,这是臣写的折子,所有证据,均已列明。” 张安从裴弘元手中接过奏折,捧给了皇上。 皇上打开奏折,眉头越皱越紧,看到最后,脸色已是黑如浓墨 他重重将折子摔在龙案上,“成王他好大的胆子!通敌卖国!” 他不敢想象,若不是裴弘元事先发现端倪,萧甫山和将士们若是饮下御酒,整个西北军岂不是全军覆灭! 吐蕃再一路长驱直入,直捣黄龙,自己这个皇位,便是他成王的了! 好阴狠毒辣的心思! 他凌然看向裴弘元,“人证可都保护好了?” 裴弘元神色淡淡,“那便要看刑部的大牢够不够结实了。” 皇上冷声道,“张平!传吴大统领!” 牢房可是最容易钻空子的地方,必须重新派人过去,将人提到诏狱才行。刘祁和成王这几个月以来走的颇近,自然是不能用他了。 张平应诺,匆匆出门。 吴峥很快到了御前。 皇上递了道圣旨给他,“你亲自带五百龙武军,去刑部将御酒下毒案的证人,提到诏狱,务必保证万全!若有闪失,提人头来见!” 吴峥脸色一凛,这怕是有大事了! 他接过圣旨,退了下去。 御书房不远处,苏林身着蟒袍提着一个食盒,朗声对匆匆赶路的吴峥打招呼,“吴大统领这般着急,大晚上的是有什么急事不成?” 吴峥停了脚步,这位苏公公进宫几个月便升了慈宁宫总管太监,身着御赐蟒袍。他虽受太后宠爱,为人却很爽朗,一向与人为善,在宫里人缘不错。 有宫人不小心犯了错,他也会好心替他们周全过去,却从不居功。他们龙武军的侍卫也受过他几次恩惠,才逃过太后的刁难责罚。是以吴峥虽最不喜太后宫里的宫人,但对他却很难生厌。 吴峥笑了笑,“苏总管您忙着,我手头还有点事。” 苏林笑道,“那您忙着,顺嘴问一句,皇上心情可好?咱家这要替太后送点心……” 吴峥摇了摇头,好心说道,“苏总管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苏林拱手道,“多谢了!” 吴峥拱拱手,大步离去。 第四百七十一章 苏林 苏林提起食盒,阔步到了殿前, 小太监笑呵呵迎了上来,恭敬问道,“苏总管,怎还劳动您来一趟?” 苏林笑道,“都是奴才,有何不能劳动的。麻烦帮着通传一声,太后娘娘让咱家送点心过来。” “苏总管您稍等。” 小太监进了御书房,悄悄站在刚进门不远处的地方,恰好张平能看见他。 张平走了过来,小太监低声道,“张总管,苏总管来给皇上送点心。” 张平对这个苏林颇为不喜,虽说自己品级比他高一级,可自己却没有御赐蟒袍。自己站在他面前,不管是穿着打扮上还是气势上,硬生生比他低了一头。这让他很是郁闷。 不过若说讨厌他,也没有,太后每次刁难自己,他都会开口打圆场。 张平压低声音道,“让他等着吧。” 小太监应诺,又悄声出了殿门回话。 皇上目光灼灼看着裴弘元,“你要弹劾荣国公?” 裴弘元神色淡淡,“是。臣奉皇命监军,荣国公明知如此,还借势将臣关入大牢,肆意妄为,蔑视天威。他分明是不想朝堂插手西北军军务,想将西北军置身于皇权之外。” 皇上有些看不懂他了,他肯提醒萧甫山御酒有毒,让萧甫山幸免于难。可现在又来弹劾。 “荣国公如今战功赫赫,世子该明白,即便你弹劾了,朕也不会处置他,平白让天下寒心。” 裴弘元道,“臣明白。臣只是想让皇上知道这件事罢了。” 皇上不得不佩服裴弘元的心机,借机挑拨他和萧甫山的关系,还如此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偏偏他还成功了。 还有在西北军三千将士到达京城之前,裴弘元便来说了一事,让他大为震惊,并依从他的提议,从三丰大营调集来两万精兵。 西北军研制出一威力巨大的武器——炸药。他们此次能大败吐蕃和突厥,全是这一利器的功劳。 可都护府上奏的奏折中却并无提及。 萧甫山若是起了异心,那三千兵士凭着这炸药,可抵千军万马,京城顷刻间便可落入他手! 至于他关裴弘元进大牢——虽说是为了做戏做全套,好让人信了他已中毒身亡。可其中有没有裴弘元说的这个缘由,还真不好说。 他若想做戏,只关了其他官员也足够了,裴弘元乃钦差大臣,他们不敢关押也说的过去。 皇上平静说道,“朕知道了。” “臣告退。” 裴弘元拱手便要离去。 “慢着。” 皇上问道,“你回来时还曾与荣国公同路,他中途离去与何氏汇合,走的却是与你们不同的路线,却是为何?” 裴弘元神色如常,拱手道,“臣不知。去西北的路有多条,走不同的路也属寻常。” “嗯。你去吧。” 裴弘元告退下去。 他双拳紧攥,眸底森沉。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幼菫,竟然被人劫持了一个多月! 他萧甫山,便是如此照顾幼菫的! 亏他还远远退开,想还她一片轻松自在! 苏林冲裴弘元拱了拱手,“世子。” 裴弘元淡淡看了他一眼,萧然而去。 张平出来通传,苏林提着食盒进了御书房。 他跪在殿中央,“皇上,太后娘娘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您爱吃的火茸酥饼,让您当宵夜。” 皇上看着殿下英武俊美的太监,心里膈应的很,母后为何对他这般宠爱他清楚的很。恐怕整个慈宁宫的宫人,也都清楚。 父皇才薨逝几个月啊。 他淡淡道,“放那里吧。回去替朕谢过母后。” 苏林应诺,将食盒交给张平,退了出去。 皇上揉了揉眉心,“张平,摆驾坤宁宫。” -- 苏林给太后轻轻捏着肩膀,“奴才放下点心,不过皇上没有吃,直接去皇后娘娘那里了。” 太后冷笑,“哀家的心意,皇上是愈发看不上了。” 苏林笑道,“娘娘这是什么话,这骨血相连的亲娘俩,哪里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想必皇上是乏了了,想歇息了。” 太后冷冷道,“骨血相连的亲娘俩,自然是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 苏林向前探了探身子,笑着看太后,“所以说,娘娘就别与皇上计较了,没的生分了母子情分。” 太后眼眸低垂,抚着手中的玉如意。 苏林不再说话。 太后问,“皇上与忠勇王世子在说什么?” 苏林如实禀道,“臣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快要说完了。只听说,世子弹劾荣国公,下钦差大臣进大牢,蔑视天威。不过皇上听起来不打算处置荣国公,只是心里,应是把这件事给记住了。” 太后冷笑,“那滔天的功劳已经成了萧甫山的护身符,哪怕他杀了裴弘元,皇上怕也不会把他怎样,顶多是斥责了事。” 不过这裴弘元的确是有些本事,这般在皇上心中种下一根刺,时间久了总会生出脓血来。 苏林又道,“吴大统领调集了五百龙武军出宫了,去了哪里奴才却是不知。只听说,皇上动了怒。” “避过御林军,用龙武军出宫办事,还用了五百人之多……你说,他去做什么了?” 苏林笑道,“忠勇王世子最近一直是对荣国公和成王下手,左不过是他们其中之一有事了。不过荣国公如今圣眷正隆,不至于让皇上如此大动干戈,且若是对付荣国公,皇上也不会用吴大统领。” 太后最喜欢苏林的一点便是他足够聪明,事情都看的明白,又对她足够忠诚,从不隐瞒她什么。 她若有所思,“这么说来,是成王了。” 苏林笑道,“太后说的是。如刘大统领所言,成王最近有些慌张,分明是有什么事要事发了。联系到忠勇王世子最近在查御酒下毒案,十有八九是成王与此案有关了。” 太后脸色一变,刘祁刚刚去了成王府!若是被皇上怀疑二人勾结…… “你去成王府叫刘大统领回来!就说哀家有事找他!” “奴才遵命!” 苏林出了殿门。 别的太监在宫门落钥之后便出不得了,但苏林能出得。别的太监出宫都是坐轿子,但苏林向来是骑马。 他也不带随从,独自驱马疾驰在长街上。 威严的蟒袍,英武的身姿,若是不明真相之人,还以往是哪位封了公爵的武将。 第四百七十二章 暖阁里 英武的身影在从长街拐弯时,一只细细的竹筒破空而出,落入与他错身而过的更夫手中。 速度之快,即便有人就在身边,也无从察觉。 更夫敲着梆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苏林到达成王府门口时,发现整个成王府已经被大理寺团团包围,为首的正是忠勇王世子裴弘元。 成王被戴上了手镣脚镣,睚眦欲裂。 刘祁被两个卫兵拿刀架着脖子,阴沉着脸,看着裴弘元。 裴弘元笑道,“刘大统领你让本官好生为难,你说我是抓你好呢,还是不抓你好呢?抓你吧,你是太后娘娘的亲弟弟,怕是娘娘要伤心了。不抓你吧,你与凶犯深夜密会,着实有嫌疑。” 刘祁怒道,“本官只是与成王闲谈,哪里便是同谋了!” 裴弘元道,“还没审问,自然是不好说。不过嫌疑是有的。” 他看向匆匆赶来的苏林,“苏公公,你是太后身边的总管太监,你来替本官拿个主意,该不该绑了刘大统领。” 苏林笑了笑,“咱家只是个奴才,怎敢给世子拿主意。咱家是来传太后懿旨,让刘大统领进宫一趟。” 裴弘元叹了口气,“如今已是二更时分,不知太后娘娘有什么事,这般急着见刘大统领?现在宫门已下了钥,刘大统领今日又不当值。” 苏林依然是笑容不变,“想必是要事吧。不若世子去问问娘娘。” 裴弘元挥了挥手,“既然太后娘娘有事,便放了他吧,其中有什么事,刘大统领在宫里跟皇上交代也便利。” 卫兵撤了刀,刘祁冷哼了一声,快步离府。 这个裴弘元,从来不知道给他面子!若是别人,尤其是宗室的,都对他是客气有加的! 他可是太后的亲弟弟! 苏林拱手道,“多谢世子,咱家先告退了。” 裴弘元淡淡嗯了声。 苏林微微一笑了,出了成王府,策马离去。 成王没了平日里的风流倜傥,他目光森寒,“世子这般帮着荣国公,倒是让本王看不懂了。他若是死了,忠勇王府可是最得益处的。” 裴弘元冰冷道,“本官也没想让你看懂。你只需知道,你惹了不该惹的人,动了不动的杀心。” 成王不甘心问,“那人是谁?” 裴弘元淡淡道,“你不必知道。” 他一挥手,“走!” 成王被架着,出了王府,上了囚车,入了诏狱。 -- 太后沉着脸看着刘祁,“若不是苏林,你现在怕是在诏狱里关着了。” 刘祁垂头丧气,“娘娘,臣最近不顺的很,怎么感觉什么人都在跟臣作对。” 太后叹了口气,对这个弟弟她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你跟成王有没有什么瓜葛?御酒下毒案你有没有参与?” “下毒案没参与……别的事,多少还是能牵扯上一些……” “愚蠢!如今你又被抓了跟成王半夜密谈话,偏又是裴弘元那个油盐不进的,你便等着吧!” 刘祁跪下哀求,“娘娘,您不能不管臣啊!您与皇上好好说说,皇上他会听您的的!” “只会给哀家添些麻烦!” -- 沈昊年闲坐暖阁中,俊美如玉的脸上一派清冷,拨弄着炭盆里的灰烬,听着乔三汇报。 “……用过晚膳后,小姐又一路哭着去了何文昌的院子。荣国公府的侍卫戒备森严,咱的人近不了院子,只远远地听见了。小姐在那里呆了半宿,哭了许久。” 沈昊年皱了皱眉,“因为什么哭?” “属下不知……” 沈昊年皱眉,“什么时候禀报事情学会说不知了?” 乔三忙拱手道,“属下这就让他们再去查!” 乔三出门,便有一个风流倜傥的男子走了进来,随意地往椅子上一坐,自斟自饮起来。 沈昊年扫了一眼他的脸,跟上一次的又是不同。 天极阁阁主元宗模样多变,谁也不知他的真正面目是什么,只有沈昊年,不管他怎么变,一眼便能认出他。 元宗喝完两杯酒,喟叹道,“你真是砸我的招牌,天极阁接手的买卖还没失手过,也从不威胁勒索买家。你可倒好,一下子让我全占了。” 沈昊年淡淡道,“刘祁没那胆量往外传。朝廷命官雇凶杀人,杀的还是重臣之妻,他这是自掘坟墓。” 元宗勾唇笑道,“话是这么说,可我这不是良心过不去嘛,收了银子没办事,还又讹了他五十万两封口费!他一听说荣国公还活着,脸都绿了!五十万两银子没几日就送上来了!” 沈昊年修长如玉的手伸了出来,“拿出来吧。” 元宗别过身子不看他,“什……什么?” “银票,一百五十万两。” 元宗愤愤然起了身,“沈大公子,奸商也不带这么狠的,一两银子不给我留?” 沈昊年淡淡道,“你又没出力,又没受委屈,要什么银子。” 元宗从怀里掏出厚厚两捆银票,“给你,都给你!” 沈昊年慢条斯理拿了个匣子,把银票整整齐齐码放进去,随手放到一边。 “最近别出手了,小心萧甫山盯上你。” 元宗正色问沈昊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路上你可是有除掉萧甫山的机会,你怎么不动手?我可是把高手都派给你了。” 沈昊年神色淡淡,慢慢喝着酒。 元宗道,“除掉他,一举两得啊!那何幼菫我可不信你没想法……” 沈昊年淡淡瞥了他一眼,元宗住了嘴,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真是看不懂你!” 暖阁门打开,一个身影趔趄闯了进来。 离谷主衣衫破烂,身上带着伤,一身狼狈,“宗主,您想个辙子救救属下吧!属下这次出来身边可没带几个人,都被杀光了!” 沈昊年也不看他,“不过是几个侍卫,你就应付不了了?” 离谷主苦着脸道,“他们可个个都是高手!属下的行踪总能让他们追查到,可不是哪次都幸运能逃脱的!” 沈昊年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眼外面,如画的眉眼瞬间冰凉,“所以,你把他们引到本座这里来了?” 离谷主脸色煞白,“宗主!” 沈昊年推开窗户,对着梅林说道,“各位出来吧。” 第四百七十三章 为何 暖阁外梅雪清绝,寂然无声。 过了片刻,十几个黑衣人走出了梅林,出现在暖阁窗前。这么厚的积雪,他们居然踏雪无声。 为首之人正是萧十二,他冷冷道,“沈公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昊年微笑道,“萧侍卫好本事,离谷主也算是隐匿高手,能被你寻到,荣国公的手下果真是不简单。” 萧十二一个纵跃,从窗户进了暖阁,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离谷主,“离谷主原来是替沈公子做事,当年你拒了国公爷的重金相请,原以为你有几分清高,原来是嫌价码低了,比不得沈公子财大气粗。” 离谷主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愤愤道,“老夫才不稀罕什么银子!” 萧十二问,“那你是为了什么,帮着沈公子给我们下药。” 离谷主哼声道,“我……我乐意!” 萧十二冷笑,“那你就该承受后果。” 离谷主求救地看向沈昊年。 沈昊年微笑道,“刘祁拿了一百万两银子要买你家夫人性命。萧侍卫不妨去查查,刘祁最近是不是突然手头紧张了,到处凑银子。” 萧十二冷然道,“这个国公爷自然会查,沈公子说这些,便能开脱了不成?” 沈昊年悠然地喝了口酒,“以你们的身手,怕不是那些杀手的对手。若不是我拦下,你们都得死。” 萧十二嗤笑,“那我还要感谢沈公子了?” 沈昊年淡淡道,“不必,我又不是为了你们。” 萧十二道,“沈公子还是跟国公爷解释吧,离谷主我得带走!” 沈昊年将手边的匣子递给萧十二,“一百五十万两银子,算是离谷主跟荣国公夫人道歉。你回去问问你家夫人,同不同意。” 萧十二被这个金额惊的一怔,他随即道,“沈公子还是留好银子,说不定国公爷要你命的时候还用得着。” 沈昊年微微一笑,“我随时恭候。不过银票,你先拿走。” 萧十二想着自己这些人也不是沈昊年的对手,离谷主的人是带不走了,能先带走银子也好。 他接了匣子,看了离谷主一眼,“离谷主这些日子还是躲严实些,别再让我看到,否则,这些银票也救不了你!” 离谷主心底画圈圈,早知道当初就给这个家伙下毒药了! 萧十二抱着匣子走了。 元宗也悲愤了,他指着沈昊年痛心疾首,“一百五十万两银子,你就这么轻轻巧巧送人了!有你我在,他们谁能带走离谷主!” 沈昊年淡淡道,“这些银子是买丫头命的。那丫头受了委屈,遭了罪,这银子自然该给她。” 元宗手在空中抖了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霍然收回了手,“哎呀不管你了!” 他一撩衣袍,转身就出了暖阁,一个纵跃便不见了踪影。 沈昊年对离谷主道,“你便在这里住下吧,想想那丫头身子还有什么不妥,多给她制些药丸子。需要什么珍稀药材你那里没有的,便跟本座讲。” 离谷主表情悲愤,拿了他整整一匣子宝贝还不够么? 他低头拱手道,“遵命!谢宗主!” 沈昊年摆手让他下去。 “那丫头怕是不会要那些银票吧。”沈昊年皱眉,喃喃自语,“她也不缺银子。” 一护卫进来传话,“公子,老爷让您过去一趟。” 沈昊年起了身,披上雪狐大氅,信步出了暖阁。 沈重彦的院子厚重肃穆,如同他这个人一般,骨子里透着威严。 沈重彦对着正堂几案上的一块无名牌位负手而立。 沈昊年拱手道,“父亲。” 沈重彦沉声问道,“你出去这两个多月,就是为了荣国公夫人?” “是。” “她可是有夫之妇。” “是。” “那你为何还这般执迷不悟?” 沈昊年道,“父亲应该知道为何。” 沈重彦回过头来,眸光陡然凌厉,“这么多年了,你还不肯放下执念,何以成大事!” 沈昊年笑了笑,“这么多年过去了,父亲还要故技重施不成?如今儿子,可是跟当年不同了。” 沈重彦炯炯看着他,“所以,你跟了她一路,还动用了天极阁,是怕我动手吗?” “是。” 沈重彦问,“那你为何不杀了萧甫山?” 沈昊年沉默了片刻,“我心中自有打算,父亲便不必问了。” 沈重彦沉声道,“那女子毁了你,我不容许她的女儿再毁你一次。”他指着那个无字牌位,“别忘了你该干什么。” 沈昊年淡淡说道,“父亲便试试吧。” 话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去,经过一个几案时,他看了眼上面的一坛酒,“这坛酒,父亲节约着些喝,若是喝完了,便没的喝了。” 沈重彦盯着沈昊年决然的背影,脸色阴沉。 -- 成王被连夜羁押,在次日一早消息便在官员中悄悄传开。 在直房里候着的官员,互相小声打听着,却谁也不知是因为什么。 不过,大家心里也有个猜测,皇上登基已经半年,是时候清理那些对他有威胁的皇弟们了。成王是其中年纪最大最有威胁力的,自然是首当其冲了。 见裴弘元进来,大家都噤了声,抓人的便是他,他如今的地位可是难有人可比的,在宗室和朝堂都是地位超然。 如今西北军进驻京郊,皇上信得过的也是忠勇王府,派忠勇王率领三丰大营的大军驻扎防卫。 官员们便换了话题,说起了别的。 “荣国公对夫人真是宠爱啊,为了陪她回来,应是让三千西北军在京郊等了半个月。” “听说,还陪她回了临安何府一趟,颇为悠闲。” “不过,荣国公夫人对荣国公可谓用情至深,荣国公如此待她也属正常。” “对对,可谓伉俪情深,羡煞旁人啊!” …… 韩修远听着颇受用,端坐在上首喝着茶。 裴弘元沉默着坐在韩修远旁边的位子,目光深沉。 他虽派人探查,只探到荣国公府的侍卫在悄悄寻人,萧甫山跟着萧十一与他们汇合,一路打听,可最后是跟谁交了手,救回了幼菫,却是不得而知。 一路客栈的知情人都被杀了,他无从问起。 第四百七十四 凯旋 那位夸萧甫山最起劲的大人,正说着,“荣国公若是封了王,可是实至名归,也不枉他倾尽家产拼死一战了!” 裴弘元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淡淡道,“于大人,听说前几日你还跟成王一起喝酒,不知是商议什么事?” 于大人脸上骤然变色,如今成王被押入诏狱,跟他沾上关系的人可没有好下场。 他慌忙起身拱手道,“裴大人明鉴,那日也只是在酒楼遇上,王爷盛情相邀,下官盛情难却。” “噢?成王对你倒是颇有好感。”裴弘元神色淡淡。 韩修远慢慢喝着茶,见于大人脸色煞白大冬天直抹汗,便看了身旁裴弘元一眼,“裴大人,喝口茶润润嗓子。” 裴弘元端起了茶盏,不再说话。 其他官员纷纷住了口,生怕不小心惹起了裴弘元的注意。 净鞭三响,百官入朝。 百官没想到,直接迎接他们的便是成王的通敌叛国之罪。 成王被押上朝来,手脚戴着镣铐,形容狼狈。 裴弘元出列历数成王罪证,言辞犀利,步步紧逼,证据证人一一呈上。 朝上一片哗然,百官愕然相看。 成王冷笑,“父皇不过薨逝半年,皇兄便急不可耐要除掉臣弟这个眼中钉了吗?” 皇上沉沉看着他,“大燕自立国以来,不是没出过通敌叛国之事,但大多都是泄露机密。在大敌当前之际,直接下毒毒杀整个大军的事,还从没有发生过。你身为皇室中人,朕最看重的皇弟,如此不顾大燕安危。皇弟,你此时还有颜面提父皇?” “臣弟如今是阶下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这一辈子都只好风花雪月,不曾想,竟能得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成王哈哈笑着,颇为悲戚,“皇兄即便编织出再充足的证据,又怎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 朝堂上有微微议论声,成王一向无心政务,只流连万花丛中,这罪名……着实有些牵强。 皇上沉脸看着下面朝臣的神色,成王这番话实为诛心,他刚登基不久,若传出手足相残的名声,于他皇位稳固没有好处。 他问一直惴惴不安的刘祁,“刘爱卿,你以为如何?” 刘祁忙利落撇清关系,“证据确凿,成王却不知悔改,要挟于皇上,罪加一等!” 成王冷笑,“刘大统领,昨晚你可还想给本王银子,跟本王买荣国公的消息!” 刘祁怒道,“胡说!我只是受你邀请,过去小坐!” 皇上冷冷瞥了刘祁一眼,若不是母后保着,刘祁不知要死多少次了。 他问韩修远,“韩爱卿,你以为成王该如何处置?” 韩修远出列,慢条斯理拱手道,“启禀皇上,成王所言也有几分道理。这证据也能伪造,人证也能屈打成招。” 成王面露喜色,韩修远的话可是最有分量,他如此说了,皇上怕也不敢再轻易定他的罪。 皇上面色不虞,大好的处置成王的机会,韩修远怎这个时候糊涂起来了? 韩修远拢了拢大袖,继续道,“昨晚臣收到荣国公送来的一道奏折并一封信函,因时候已晚,臣尚未来得及递交皇上。” “呈上来。”皇上虽对韩修远岔开话题有几分不满,不过萧甫山的奏折他还是看重。 萧甫山轻易不上奏折,明日便是封赏大典了,他此时奏表,定然是有什么大事。 张平下去取了奏折和信函,捧着呈给皇上。 皇上展开奏折看了,越看脸色越是难看,又展开那封信函,脸上更是暴怒。 他手指运力,将信函凌空扔向成王,饶是成王躲避,依然是在他脸色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直流,分外可怖。 “成王,你好好看看这封写给吐蕃大王子的信函,可是你的笔迹?酒已妥当,祝马到功成,是何意?” 成王顿时脸色刷白,他抖着手捡起来信函,看了一眼便颓然坐倒在地上。 皇上逼视着他,“还有,雇用杀手刺杀吐蕃六王子嫁祸荣国公,给吐蕃出兵之借口,凿沉粮船,都是你的手笔,赛德已一一招认。成王,你还有什么话说?” 成王冷笑,“是又如何?那本王也比不得皇兄,弑父杀弟,天理难容!” 成王拼的玉石俱焚,哈哈狂笑,“皇兄以为自己手段高超,别人便看不出端倪了吗?父皇为何……” 吴峥霍然冲上前一个手刀劈晕了成王,拱手道,“启禀皇上,成王狗急了跳墙,胡乱攀咬,请皇上示下。” 皇上脸色青黑,“朕伴随父皇身边三十五载,一向父慈子孝,不想成王恶言揣测,污蔑君威。朕甚为痛心。” 他看了看群臣皆是低眉敛目,脸色平静,继续道,“成王通敌叛国,褫夺封号,贬为庶人,赐毒酒。府中亲眷无论男女,诛杀。念在兄弟一场不忍再有株连,便不再株连亲族。” 成王是皇室,若要株连,自然只能株连妻族,他正妃侧妃一共五人,若是株连下去,怕也要几百上千人为他陪葬。 “皇上仁慈,皇上万岁,万万岁!” 群臣山呼,至于先帝之死真相如何,谁心里都有所猜测,却从不言明。 当日午时,成王喝下毒酒,当初身亡。 成王府被抄家,满门抄斩。 随之而来的是,成王通敌叛国的消息传遍京城大街小巷,让百姓们在热闹忙年之余,一片唏嘘。 -- 腊月二十八,西北军凯旋而归。 皇上率领百官出城十里相迎,萧甫山一身盔甲雄姿英发威风凛凛,身后西北军三千将士气势磅礴步伐沉雄。 在冗长繁琐的迎接仪式之后,大军跟随在皇上仪仗之后,鱼贯入城。 沿途街道两旁,拥挤着无数城中百姓,热情沸腾着,百姓们再一次在心目中确认了荣国公天神下凡的形象。 如果不是天神下凡,怎么能全歼了六十万大军,怎么能将突厥灭国?如今大燕的版图,可是生生扩大了一半! 亲眼目睹荣国公英姿的青春少女们,不禁春心萌动,玉面含春,那些荣国公凶神恶煞的传闻果真是假的!还有比他更英武好看的男儿吗? 无数荷包帕子带着羞涩的情意,飞到了萧甫山身上。他若封了王,可是要选侧妃的!四个侧妃,城中的每一个贵女都有希望!他的正室到现在都没有生养,传闻她是身子不好不易有孕,侧妃变为正妃也不是不可能啊! 萧甫山面色冷峻,气势威严,目光扫视道路两旁,更是引来一片尖叫声。 他双眸锐利,人群中,人群后,楼上阑窗后,不知隐藏了多少高手蓄势待发。 他终究还是让皇上不放心了。 第四百七十五章 封王 除了萧甫山,其他将士均是卸下兵锐进宫。 太极殿上,文武群臣分列两边,西北军将官立于殿前。 皇上坐在大殿的最高处,居高临下,发觉仍不能在气势上处于优势,这让他心里有些郁郁。 父皇曾说过,从战场归来的将士,个个都杀红了眼,杀人对他们来说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他们会习惯性地用杀人来解决问题,是以,这个时候的他们是最危险的,皇城也是最危险的。 他此时才发现,父皇几十年的经验之谈,是为真理。 且不论萧甫山只淡然站在那里的巍然之势,其他那些将官,那眼中的凛冽之气,如同猛虎一般,即便是在自己这个皇上面前,也不曾收敛干净。仿佛只需萧甫山一声号令,他们便会一跃而起,控制整个朝堂。 如今大燕在自己手中版图扩到立国以来最大,这些人都是功臣,自然不能薄待了。不但不能薄待,还要大肆封赏,以彰显皇恩浩荡,皇上心胸开阔。尤其是在成王那番狂妄之言出来之后,他更需要一次盛大的封赏来证明自己是圣君明主。 “奉天承运,皇上诏曰,荣国公萧甫山击退强敌,开疆拓土,屡立奇功,居功甚伟,着封为安西王,新收复的吐蕃诸州及丰州、凉州、祁山为封地。着工部礼部按规制在廊庭建安西王府,京城府邸按规制重新修葺。” 朝下一片哗然。 大家猜测有可能会给荣国公封王,但也不敢完全肯定,因为看起来太后那里很是不赞同。皇上又是个大孝子,对太后一向敬重。 哪怕是皇上顶住压力封了王,封地应该也就廊庭以西那片贫瘠之地,毕竟乌兰关需要他来镇守。 如今竟然,把新收回的吐蕃土地和突厥丰州大草原,都封给了他,另还加上凉州,祁山,占了大燕近四分之一的国土! 要知道,西北可是几乎脱离朝廷管制的,和一个独立的国家没什么两样。 即便是之前对皇上压制荣国公颇有微词的诸位武将,此时也是个个目瞪口呆,不可置信。 皇上很满意百官的反应,他微笑看着萧甫山,“安西王,接旨吧。” 萧甫山脸色淡然,上前接旨,沉声道,“臣谢皇上隆恩!” “恭喜安西王!” 朝上一片恭贺声。 从此之后,整个大燕,萧甫山之势力,更是无人可望其项背! 尊贵的西北王,其身份之尊崇,更甚于先帝留下的诸位皇子! 其他西北军将官,皆有升迁封赏,升迁都是虚职,封赏是实打实的黄金白银。他们以后是西北王王府属官,王府可以给他们另封官职。 这些将官自皇上宣布了封王之后,似乎就没那么高兴,个个低着头闷不吭声。 对于皇上的封赏,也只是拱手道了声“谢皇上隆恩。” 散朝之后,萧甫山去了御书房。 他们君臣之间,分别数月,自然是有话要说。 皇上微笑看着他,“西北王,可满意这个封号?” 萧甫山沉声道,“皇上力排众议为臣封赏,臣感激不尽。” 皇上叹了口气,“你看你,都这般时候了,这是不苟言笑。待廊庭安西王府建成,你去了封地,朕想见你一面就难了。” 萧甫山微微笑了笑,从怀中拿了一个精巧的小匣子呈了上去,“臣以后要常驻西北,西郊大营怕是无力顾及了,还请皇上另择贤能。这是西郊大营的虎符。” 正德皇上驾崩那日,他们便推心置腹长谈了一番。 他深知自己手中兵权为皇室所忌惮,承诺自己此次若能退敌于千里之外,大燕西北再无边患之忧,便交出西郊大营兵符,退出京中势力。 皇上当时提出,西北军裁军五万,如无朝廷允准,西北军不得再增兵马。 萧甫山当场应下。 西北军便只剩二十万兵马,除去在各州府各内关的驻军,可用来镇守边关的兵马,总共顶多能有十五万。 突厥人顽强,随时会死灰复燃,突厥及池原关驻军至少要有五万。乌兰关最为紧要,靠近吐蕃腹地,缓冲地不过几百里,吐蕃大军随时会兵临城下。剩余十万兵马都要集中在乌兰关。 西北军兵力捉襟见肘,便无力窥视中原,皇上便可安枕无忧。 萧甫山乐得与皇上摆在桌面上谈开,彼此达成妥协,这比背后射冷箭要强。 皇上接过兵符,顿了顿手最终是没打开查验,放到了龙案上。 他看到了萧甫山的微笑,却不知这笑有几分是发自内心,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可他不自觉地也跟着笑了起来,豪气道,“此时该喝上几杯!” 萧甫山推辞,“喝酒倒不必了,臣还要回府看看母亲孩儿。听说母亲大病了一场。” 他此时还是有些忌惮,那酒,会不会是毒酒。 皇上叹了口气,“岳母大人是受委屈了,改日朕去看望她老人家。” “身为武将家属,这都是她们必须要承受的,皇上不必介意。” 萧甫山无意多与他谈论亲情,从怀中拿出一页纸呈了上去。 “西北军能得以大获全胜,此物功不可没。这是配置的方子,皇上若觉得有用,可在边疆军中使用。只是事关重大,臣必须亲手交于皇上手中。” 皇上眸心微动,原来萧甫山并无私藏之心,自己在京城外布置的那两万兵马,倒是小人之心了。 不过……若是再又一次选择,他应该还会如此做吧。 他看着手中薄薄一片纸,却有千钧重。有了此物,大燕疆土再扩千里又有何难? 他问道,“你可曾想过,往西继续推进?” 萧甫山沉声道,“西北军此次可取胜,很大程度上是因吐蕃军远离腹地,又地势复杂。若我们再往西推进,吐蕃腹地一片平阔,有百万兵马。西北军十万之军,又无后继之力,犹如羊入虎口。” 皇上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把不必裁军的话说出口。 萧甫山若是手握倾国之兵,掠来再多土地又有何用,终归会反噬大燕。 皇上笑道,“此言有理。乌兰关易守难攻,是大燕最好的屏障,能将乌兰关守住,大燕便可江山永固。” 这是预料之中的反应。 萧甫山道,“皇上说的是。” 他起了身,“赛德现在安置在宫中,便有劳皇上派人看管了。大燕若想西境安宁,还是要与吐蕃和谈。若无他事,臣便回府了。” 皇上点点头,赛德是吐蕃未来的国君,他们自然是要善待。 皇上不再挽留,让张平送他出了御书房。 萧甫山刚出了御书房,苏林便来相请。 太后身子不舒坦。 太后因为什么不舒坦,皇上清楚的很。 第四百七十六章 西郊大营 太后倚坐在贵妃榻上,紧蹙着眉头。 她语重心长道,“皇上,你要他封王哀家也没阻着拦着,你给一两个州的封地也就罢了,怎能把西北十二个州都给了他做封地?你就不怕他造反?” 皇上坐在太后对面,沉声道,“儿子自有打算,母后便不必多虑了。” 太后长叹了口气,“你是哀家的儿子,哀家怎能不为你打算,替你忧心?萧甫山本就在西北根基深厚,这手里的东西太多,可就越发不知足得陇望蜀。哀家一想到这些……” 她用帕子沾了沾眼睛,“哀家这心里就怕的很。成王和先前的恭王,可都是你的亲弟弟,他们谁对你手下留情了?” 皇上本不欲与太后说太多,却也不忍看她这般忧心。 “母后,儿子在萧甫山去西北之前,早已和他约定。君臣彼此坦诚相待,守望相助。他在西北,朕在中原。” 太后冷笑,“守望相助?他凭什么要与皇上你守望相助,平等相待?他是臣,帮你守护江山是本分!” 皇上深深叹了口气,跟母后讲为君之道是讲不通的,她在意的是如何把一切权利好处收拢到自己手中。 他自然知道,他是君,萧甫山是臣,可若这个臣子此时有了不臣之心,谁又能拦得住他? 不若许以好处,彼此相安无事。 皇上从另一个角度给太后解释,“母后说说,以突厥之凶猛,可有他人震慑突厥让其归顺,保证其不死灰复燃?” 太后沉思了片刻,把满朝文武想了一遍,除了忠勇王或可一试,别无他人。 可忠勇王府的势力已经足够强大,自然是不能让他去。且他要兼顾东北,也是分身乏术。 她说道,“那你便把突厥之地分给他便是,其他州呢?” 皇上又问,“乌兰关如今是大燕西部门户,直面几百里外的吐蕃百万雄师,母后以为,谁可防守?乌兰关一旦被吐蕃攻陷,大燕的下一道屏障便是廊庭,再就是清泉关。这两处谁来布防?” 太后沉默不语,更是非萧甫山莫属。 吐蕃若要攻打乌兰关,可是有源源不断的兵力补给,哪怕是有二十万大军守在那里,也没人敢打包票一定能守住。 若是她的弟弟和子侄出息,她何至于如此被动?驻扎几十万兵力在乌兰关确保万一又有何妨! 皇上又道,“廊庭到乌兰关虽有千里,中间只有三个州府,处于沙漠戈壁之中。说是州府,实则不过是行商人落脚的小镇。作物只有瓜果,其他粮食作物全无,大军可否依托供给粮草?” 太后道,“那你便把清泉关以南的两个州府加上廊庭以西封给他便是。其他的几个州府又何必都给他?” 皇上笑了笑,“母后,原本四个州都养不起西北军,您让两个州怎么养得起?清泉关南六州地势高,可是比凉州等地更为贫瘠。” “再者,池原关若要和其他州府驻军互为犄角守望相助,共同抵御突厥吐蕃。若是不把凉州祁山等地划给安西王,他们之间便是断开的,如何畅通无阻?” 自己做这一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既要保证西北安全,又让萧甫山无暇顾及京城。 大燕已经在自己手中开疆扩土,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便是好好守住这一成果,开创大燕盛世。 太后被皇上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其实西北多是些贫瘠之地,没有哪个王爷愿意把封地设在那里。宗室里甚至流传着一句话,“宁要中原一州,不要西北十府。” 她叹了句,“罢了,既然你都想好了,哀家还能说什么。” 皇上见她想通了,也缓和了语气,安慰道,“母后不必多虑,安西王已经交出西郊大营虎符,还答应西北军裁军五万。” 说出这些时,皇上心里并没有多痛快,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终究是和萧甫山越走越远了。 太后闻言,脸色却是大好,她坐直了身子,“这么多,他手中相当于一下子少了十一万兵马?” 皇上点了点头。 西郊大营护卫京城,在萧甫山手里,却说不上是护卫还是威慑了。萧甫山但凡有异心,单是西郊大营就足以控制京城。 削减了他这些兵力,即便他手上有私兵,相对来说也不足为惧了。 太后欣慰地笑了,她此时彻底明白,这期间皇上为何对萧宜岚那般宠爱。原来皇上背后和萧甫山还有这些约定,他不过是让萧甫山没有后顾之忧罢了。至于宠爱…… 太后心中冷笑了一下。 皇上已是许久未见太后这般赞许地看他了。 太后笑道,“西郊大营将领,皇上可有合适人选了?” 皇上最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思来想去也定不下该让谁来接管。 大燕有能耐的将官,英国公与萧甫山关系太近,靖国公是萧甫山表哥,吴峥与萧甫山亲近,都不合适。忠勇王已经手握东北军和三丰大营,更是不合适。 太后见皇上沉默,便猜到他还定下此事,便笑道,“西郊大营离京城最近,得在自己人手里才行。刘祁是哀家亲弟弟,又是你的舅父,自然不会有外心。不若让他兼着吧。” 皇上虽对刘祁此人不喜,可母后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西郊大营必须得在自己信得过的人手中才行。刘祁虽没本事,可西郊大营的将官都是猛将,跟随萧甫山多年,都是有一身的好本事,他们能把西郊大营撑起来就行了。 皇上最终是点了头。 太后笑呵呵的,如此算来,萧甫山忙碌一番,得了好处的还是刘家。 虽说刘家失了些银子,可西郊大营可比那一百五十万两有用多了! 太后脸上的笑容越发柔和,“说起来你那大表弟刘贺,也该给他个差事做,不若让他去西郊大营做个校尉。” 皇上皱了皱眉,刘贺不学无术,胸无点墨,更是半点功夫也无,连个卫兵都当不得,做校尉岂不让人笑话? “母后,刘贺不合适,西郊大营的尉官身上本事可都是实打实的。” 太后道,“别的官员还能给自己子孙荫封个职位,刘贺做尉官怎就不使得了?本事都是慢慢练出来的,你让他在街上游荡一辈子,他什么也学不出来。” “你舅父去做了西郊大营的大将军,有谁敢笑话了他去?哀家让他管的严一些,总能出息的。” 管事宫女端了一碟子火绒酥饼放在皇上手边的矮几上,“皇上,这是太后娘娘特意吩咐奴婢为您做的。” 皇上捏起一个酥饼,还是热乎的。 “母后既如此说了,便让他去吧。” 第四百七十七章 高兴 萧甫山出了午门,萧东、萧西和几个侍卫等在外面。 几人笑嘻嘻上前拱手道,“恭喜王爷!” 萧甫山淡淡点头,看了眼旁边的马车问,“怎么备了马车过来?” 萧东笑道,“是夫人吩咐卑职备下的,说街上的小姐闺秀喜欢扔荷包帕子,怕王爷您迷了眼,还是坐马车妥当些。” 萧甫山淡笑着摇了摇头,上了马车。 马车上摆着蛋挞,杏仁焦糖,茶水,旁边碟中还摆着一方湿帕子。 萧西跟着上了马车。 萧甫山用湿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手,喝了口茶,便拿了蛋挞吃了起来。 萧西不忍地暗叹了口气,王爷又开始了吃甜食的“幸福”生活,偏他还乐在其中。 “王爷,将士们已经出城了,在城外三十里驻扎,与三丰大营的营帐紧挨着。今日稍作整顿,他们明日就得拔营回西北了。” 按律大军无诏是不得逗留京郊,否则便要按谋反罪论处。皇上没有开口挽留他们在京城过年,那他们只能走。 “嗯。还有什么事,说吧。” 萧甫山也不看他,专心品着蛋挞,今日的蛋挞是幼菫做的。她做的甜度要淡一些,吃起来更可口。 萧西今日也是上朝堂接受封赏的,如今已是四品将军。 他一向沉稳的脸上作忿然之色,“王爷,皇上此次封赏,也就看着面子光,实则心机深沉,还不若将原本的安西都护府辖区封给您呢。那吐蕃十州,早已被吐蕃压榨的破败不堪,三五年内不见得能治理好;丰州全是草原,更是不产粮食,这十一个州都要靠咱来接济,只一个祁山县有粮食,您拿什么来养兵?今年夫人出了那么多银子把卫沙县种满了土豆红薯,大军正打算靠卫沙养着呢,如今却划出去了!” 萧甫山也没想到皇上会在这上面耍心机,把有矿山有粮食的河州、魏州划走,只给留了不产粮的凉州和面积不大的祁山县。 肯把这两地留给他,怕也是因为这两地是池原关到清泉的必经之地,突厥和吐蕃都需要他来防御。 皇上有此想法应是最近之事,炸药的主要成分他应是猜到了几分,且还有裴弘元那般心思缜密之人出谋划策。 河州、魏州有铁矿,煤矿,重要的是还有硫磺和硝石矿。以后西北军若要只要军械,制造炸药,取用矿产便要受限,即便朝廷不收他们银子,一层层审批报备下来,也是个漫长的过程。 西北军造了多少军械火药,朝廷便也就了如指掌。 他吃着蛋挞,脸色平静。 萧西叹了口气,“王爷,咱可要想辙子才行!” 萧甫山喝了口茶,“你去一趟廊庭给郑先送信,地窖里的土豆、红薯和玉米都不要再动,全部留着做种。户部运去的军粮应该是到了,先用那些粮食。” 萧西拱手道,“是!” “还有……”萧甫山顿了顿,“待回府以后再说吧。” 萧西见萧甫山眉头紧锁,分明是有什么为难之事。 马车刚进了荣英胡同,府门口便放起了爆竹,萧三爷带领侍卫们整齐列队在府门口,单膝跪地拱手喊道,“恭迎安西王凯旋!” 萧甫山下了马车,沉声道,“都起来吧。” “谢王爷!” 王爷这称呼喊起来真带劲! 侍卫们起身咧嘴笑着,簇拥着萧甫山回府。 一路外院的侍卫下人们都拱手喊着“王爷”,和府中四处挂满的红灯笼一样,充满了喜气。 垂花门外,幼菫、赵氏和孩子们,笑着候在那里。 幼菫穿了件大红遍地金妆花袄裙,粉白色孔雀纹斗篷,喜气洋洋的,脸颊红润。 她是知道今日大军进城的,她有心去街上看看那一盛况,可萧甫山事先严肃交代,不许上街,太乱。 她待在府里也静不下心来,就在外院等着侍卫们一趟趟地送消息回来,描述着萧甫山的威风,街上的热闹。 最后侍卫送来的消息是——国公爷封安西王!封地十二州! 那岂不是说,自己便是王妃了?在西北岂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幼菫福身道,“恭迎王爷回府。” 萧甫山柔和笑着扶她起来,“高兴吗?” 幼菫笑着点头,“高兴。” “那便好。”萧甫山沉沉笑了。 他所求的,不过也就是家宅平安,妻儿高兴。 他携着幼菫的手,对跪在后面的赵氏和孩子们沉声道,“都起来吧。” 永青第一个窜了起来,冲到萧甫山身边,仰着头问,“父亲!听母亲说,您打了胜仗得了赏钱了?” 萧甫山可是听说,这小家伙见了幼菫哭的跟个泪人儿一般,怎么半年不见他这个父亲,一点眼泪都没有? 他从萧东手中接过糖炒栗子,放到永青手中,俯身对他说,“是,所以有银子给你买糖炒栗子了。” 永青抱着栗子,满意点点头,“父亲辛苦了。母亲亲手给您煲了沙参老鸭虫草汤,您一会回去就能喝到!” 永青说着话,已经走到幼菫那边,一只小手牵上了幼菫的手。 萧甫山笑了笑,他还以为,这小家伙就算不哭,就算不让他抱,最起码还是要拉一拉他的手的。 倒是卉云把小手放到了他手心,抬头文文静静喊了声,“父亲。” 萧甫山摸了摸她的头发,温和地应了声。虽然她也没哭,不过总算比儿子强一些。 永青一边走着,一边抬头叮嘱道,“母亲,那个汤您也得多喝,弟弟才能长的快。” 萧甫山闻言面露喜色,看向幼菫,“堇儿?可是真的?” 他从不在人前如此称呼幼菫,欣喜之下竟脱口而出。 幼菫见他眼眸中闪烁着星光,有些不忍地摇了摇头,“青儿是做了个梦,便整日念叨着。” “是这样。”萧甫山应了声。 幼菫眼看着那眸子黯淡了下去,脸上的神采在消失。 永青在一旁喊道,“是真的,我昨晚又梦见他了!父亲,你又要有儿子了!” 萧甫山暗暗在心中算着,这个月这么勤奋,总该有一次是能成的,还真说不定。 听说,小孩子的嘴巴最灵,眼睛也能看到一些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脸上便又柔和了几分,对幼菫说,“这些日子你也别累着,多在院子里歇息。” 幼菫失笑,他还当真了! 虽说这管家的差事赵氏又接了过去,还做的有条不紊,可现在是年关,自己怎么能真的闲的下来。 别的不说,单是各产业的掌柜和管事过来对账,她已经是忙的不可开交。三个月的账,又要给店里的伙计发福利,饶她是计算小能手,也是从早忙到晚。 “妾身知道了。” 萧甫山牵着她的那只手轻轻捏了下。 幼菫仿佛听到了他在心里说,“乖。” 第四百七十八章 功臣 老夫人端坐在上房堂屋,笑眯眯地看着萧甫山在她面前跪下,恭敬磕头,身上的冷硬盔甲哗啦作响。 “母亲,儿子回来了。” 老夫人连忙道,“赶紧起来。” 萧甫山起了身,坐到老夫人身旁,“听说母亲大病了一场,是儿子不孝,让您担惊受怕了。” 老夫人眼中噙着泪,拉着他的手唏嘘,“你只要能好好的就行,我受些惊吓算得了什么。我只心疼你,看瘦了这么多,得受了多少罪……” 老夫人这么一说,幼菫仔细想了想,他脱下盔甲的样子,似乎是瘦了一些。唉,自己当时光顾恶心了,也忘了心疼一下他。 萧甫山安慰道,“哪里受什么罪了,幼菫送去的衣裳粮食,儿子没冻着也没饿着,只是整日不闲着,自然是要瘦些。” 萧三爷也在一旁安慰,“母亲还是说些高兴事,大哥可是封王了,咱这国公府可要改换门楣了!” 老夫人抹了抹眼泪,“对对,封王了可是大事,要开祠堂敬告先祖,还有你们父亲,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萧甫山陪老夫人又说了会话,简单说了几句边关的事,便和幼菫回了木槿园。 他沐浴后,幼菫拿了一套中衣直缀给他换上,都是今年春天穿过的,如今穿着果真是略显空荡。 幼菫端详着他赧然道,“国公爷……王爷,妾身都没发现,您居然瘦了。” 萧甫山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腮帮子,含笑道,“这有什么关系,一样抱得动你。” 幼菫嘟着嘴不悦道,“王爷是嫌妾身胖了吗?” 萧甫山煞有其事地托着下巴上下端详着她,又揽着她的腰,手掌在她腰侧轻轻揉捏,腰间软软的肉肉便被捏了起来。 幼菫骨架小,腰身看着纤细,可上面还是有肉肉的。 这被捏起的肉肉让幼菫很没面子,在她眼睛里就要喷出小火苗的时候,萧甫山沉沉笑道,“我觉得这样刚刚好,手感更好。” 手感更好,还不是说胖了? 幼菫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拍开他的手,解救出被捏起来的肉肉。 萧甫山俯在她耳边,声音说不出的低沉暗哑,“堇儿的肉很听话,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为夫可是见识过了的……”他顿了顿,眸色幽暗无边,“很好。” 温热的唇擦过幼菫耳廓,掠起一片绯色。 幼菫小脸涨红,“您现在可是王爷,一点都不威严。” “在堇儿面前,不必要威严。” 幼菫着实受不住他这般调戏,这可是大白天的,推开他就往外走,“现在午时已过了,您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萧甫山低低笑着,跟了过去。 东次间已经摆上了老鸭汤,还有幼菫亲手做的手擀面,做了三种浇头,羊肉,芸豆肉丁,鳝丝。 萧甫山的嘴巴很刁,只尝一口便知是谁做的,他问坐在对面的幼菫,“你做的?” 幼菫点点头,“王爷半年没吃妾身做的饭了,如今回了府,妾身便常做给您吃。” 萧甫山眉眼更加舒朗,埋头吃起了面。 三大碗面,吃的一干二净。 幼菫都奇怪他是怎么保持这么匀称的身材的。 萧甫山满足地叹息了一声,“这才是家的味道。” 幼菫抿嘴笑着。 紫玉过来传话,“王爷,萧东将军过来了。” 萧甫山起了身,跟幼菫交代行踪,“我下午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你去睡个午觉,不必等我。” 幼菫身子一扭,闷闷道,“刚回来就要去忙。” 萧甫山又坐了回来,掰过来她的身子,哄着说,“那我不去了,在房里陪你。” 幼菫也不过是开玩笑,嘟嘴道,“您刚当上王爷,妾身就要被骂妖妃误国了吗?” 萧甫山品砸了一番,指腹细细描绘着她带着几分媚的眉眼,“妖妃,这个称呼不错,你是有迷惑人的本事。” 紫玉可就在旁边! 幼菫捉住他的手,推着他往外走,“别让萧东久等了!” -- 萧甫山出了木槿园,去了外院书房。 萧三爷,萧西,萧南,刘管事,都在。 “王爷!” 几人拱手行礼。 刘管事眼内满是激动,跪下磕头,“老奴给王爷请安!” 萧甫山托他起来,沉声道,“你是父亲身边的老人,不必如此。” 刘管事起了身,恭敬立在那里道,“以后咱是王府了,更要讲规矩些才行,免得坠了王爷您的威名。” 刘管事这是打算在府里给下人调教规矩了。 萧甫山也不多过问,问起别的,“现在手头能凑出多少银子?” 刘管事回禀道,“最近外地产业的管事都来送了账,总共七百八十万两,按例留出来五百万两给萧家军,还剩二百八十万两。之前夫人给垫了三十万两给侍卫们发赏钱,老奴拿来给夫人,夫人没要。” 萧甫山纠正道,“是王妃。” 刘管事怔了怔,“对对,是王妃,老奴说错话了。” 按说王妃需要皇上或王爷正式册封才行,当然,咱家夫人深受王爷宠爱,被封王妃是是板上钉钉的事。不过别的府里也有特例,王爷封王之后,另娶正妃,正室成了侧妃。 “七百八十万两……比往年少了不少。”萧甫山问他,“后面还有没有别的进账?” “没别的了。本地外地的账都送完了。” 刘管事解释说,“今年下半年开始,酒坊便紧着夫人用,只一小部分秋露白还在往外供应。夫人在秋露白酒坊做的酒又一直没有售卖,钟管事便一直没让王妃结算银子给他。市面上秋露白价格翻了好几倍了,不过总的算起来收益还是减少了一百多万两。再就是您让老奴把百味居过户给了夫人,收益就又少了一块。” 萧甫山眉头紧锁,“二百八十万两……” 刘管事不明白王爷为什么犯愁,他安慰道,“王爷,咱今年紧张是因为西北战事,如今天下太平,想必也没有太花银子的地方了。之后每月京城和周边州县的收益还会送来,维持萧家军日常开销是足够了。” 萧甫山缓缓摇头,“之后会更难。” 刘管事不明所以。 萧甫山看向萧西,“你今日便动身,前往廊庭找郑先,除了粮食之事,你还要和郑先做一件事。” 他沉默了片刻,沉声道,“你们着手裁军五万,挑那些老弱病残。” 书房内众人一片愕然。 萧三爷皱眉道,“大哥莫不是说错了?西北军现在不该是扩军吗?” 萧西却一下子明白了,在马车上时王爷欲言又止,便是为难这件事吧? 下朝后王爷去了御书房,这定然是皇上的提议了。 国公爷虽军纪严厉,可对兵士们却是很好,怎么可能舍弃了那些老弱病残? 皇上便是如此对待功臣的! 第四百七十九章 王妃 萧西压制下心底的愤怒,拱手道,“王爷,他们都是家里日子过不去了才来当兵的,若是回去……日子怕是更加艰难了!如今大战刚刚得胜,一盆冷水泼下去,怕是要寒了将士们的心!您奏明皇上,请他收回皇命!” 萧甫山眸底漠然,淡声道,“你都想到了这一点,皇上怎么可能想不到。” 萧三爷脸色沉了下来,愤愤道,“大哥,皇上这分明是过河拆桥!既削弱了您兵权,又削弱了您在军中威望!” 萧甫山平静喝着茶,“不必再说了。自古以来功高震主都不是什么好事,你们不必太过介怀。” 众人沉默了下来。 沉默之下,却是满满的不甘。 萧甫山继续对萧西说,“你从刘管事那里支取五百万两银票,给他们每人一百两。他们愿意回乡,便给他们备上粮食干肉。他们若是愿意留下,就让郑先将他们安置在廊庭诸州,分上良田和种子。” 萧甫山闭了闭眼,“你去吧。” 萧西拱手退下。 刘管事提醒道,“国公爷,如此一来,给萧家军的军银子便不够了。” 萧家私兵五万,吃穿用度和饷银可以每月送着,可军马、兵器、赏赐,这些都是大开支,都是要一次性点出去的。 萧甫山问萧南,“你那里目前急用的银两有多少?” 萧南拱手道,“战马淘汰下来一批,补充战马需要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兵器大约一百万两,赏银缓缓也无妨,将士们不会有意见。” 萧南可着刘管事手中的银两,报了数出来。 按说,刚刚打过大战,是该封赏一番的。此次插入敌后,萧家军可是立了头功。可他们见不得光,不能站在阳光下,不能有荣耀加身。王爷能回赠他们的,只有些微浅薄的银两。 大家都明白这其中的厉害。此时若是连赏赐都要延缓,怕是也要寒了萧家军将士的心。 不能让他们仅凭一腔热血为萧家拼命吧? 外书房一片沉寂。 萧甫山沉声道,“刘管事,你先把银票给萧西。” “是!” 刘管事凌然转身,退了下去,空荡荡的袖管甩着,发泄着心中的愤怒。 萧三爷迟疑了下,最终没把“不若先跟大嫂借些银子周转”的话说出口。大嫂点出来的银子已经够多了,点出来怕就不会想着要回去。 大哥是男人,怎么能让他开口跟大嫂借银子。 这关乎一个男人的尊严。 他说道,“说起来,大嫂还给了我十万两银子,我的应酬也不多,想必也用不到。一会我拿给刘管事。” 萧甫山淡淡说道,“不必了,本王来想办法。” 萧三爷叹了口气,一时半会能有什么办法? 萧南过了年可就走了,得带上银票! 萧甫山看着萧三爷,他这半年多的时间成长很多,变得成熟稳重,更有担当。 如此一来,自己哪怕去了西北,他留在京城,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三弟,西郊大营的兵符已经交还了皇上,以后本王不再掌管大营。你去那边只是代职,如此一来,你只能回金吾卫了。” 萧三爷他们全都惊的站了起来。 “大哥您怎么能答应!皇上这是活生生砍了您一条胳膊!” 萧甫山沉声道,“这是本王提出来的,只有本王势力彻底撤出京城,皇上才能放心,萧家才能安全。萧家的悲剧已经够多,不能再上演了。不若这般主动一些,给彼此留出缓冲喘息的空间。” 萧三爷双目赤红,他想到了父亲的死,两个侄儿的死,还有柳叶儿的死。 若是他们不退让,下一个不一定是谁。 书房内一片沉重。 他们此刻算是明白。 这个安西王,不过是萧家和皇室之间妥协的结果。 实在是,没什么好庆贺的。 -- 御赐的金匾和诏书下午便送了过来,金灿灿的“世代忠良”显得格外刺眼。 马上便是春节,工部和礼部来不及做别的,只赶制了象征权利地位的金匾和安西王府门匾,王爷服制。 王府的修缮工程,只能挪到年后了。 圣旨下来没多久,萧家族人便齐聚祠堂前,开祠堂,将诏书和金匾供奉在供桌上。 告念祖先。 萧甫山身着藏青色盘龙云纹锦袍,高大俊朗,尊贵不凡。那在云间翻腾的金龙双目威严,彰显着主人身份的不同凡响。 幼菫身着一品诰命服,被萧甫山拉着手,并肩而立。 萧甫山转过身对族人沉声道,“本王得此荣耀,夫人何氏功不可没,没有她,便没有本王今日。即日起,便封何氏为安西王妃,执掌王府后宅。” 族人们也听过夫人的一些壮举,此时也是心悦诚服,跪地参拜,“参见王妃!” 幼菫虽也知自己会被封王妃,此时看着下面的族人,被如此郑重称呼参拜,心里颇为激动。 她尽量端肃着脸,摆出一副端庄威严的样子,“各位长辈族人不必多礼,都平身吧。” “谢王妃!” 族长起身后,拱手问萧甫山,“王爷,先夫人陈氏,不知如何追封?” 萧甫山淡淡瞥了陈初蔓的牌位一眼,“她是罪臣之女,是为谋反重罪,若是给她追封,将来岂不是要让她葬入皇陵,先帝可能容她?” 地位尊崇的王公贵族,死后是要葬入灵山皇陵的,拱卫在主陵周边。 族长想通其中关节,便有些为难,“那将来……” 萧甫山沉声道,“她是永青生母,萧家祖坟必有她的一席之地。只是这王府宗谱,上面是不能有她的名字了。” 族长明了。陈氏只能孤身一人进萧家祖坟了。 王爷这是不想与陈氏同穴,也不想让她占了王府后宅的位份。从此之后,安西王妻室,只有何幼菫一人。 他拱手道,“是,王爷。” 族人眼中皆是闪过异色,王爷对两个前任夫人够狠心的。 死不同穴。 幼菫心中五味杂陈,既说不出给陈初蔓一个位份的话,又心疼永青卉云因此失去了嫡子嫡女之位。 陈初蔓只是国公夫人,没有王府封号,连个侧妃都不是,她的子女在王府里自然也只能是庶子庶女。 萧甫山做这个决定的时候,还是有些狠心的。 萧老夫人欲言又止,赵氏低垂的眸子里满是惊讶和嫉妒。 第四百八十章 记名 幼菫心事重重回了木槿园,永青第一时间就黏了上来。 “母亲,母亲!那个鸭汤你喝了没有?” 幼菫摸着他毛茸茸的小脑袋,“喝了一碗。” 永青放下心来,脸颊贴在幼菫肚子上,小手轻轻抚摸着,“弟弟,这个鸭汤你喜不喜欢喝?你多喝些,才能长的快!” 幼菫说,“我听说外院捉了只梅花鹿回来,青儿让十一陪你去看看?” 永青眼睛一亮,“母亲你先歇着,我去看看!” 话没说完,人已经窜出了房门。 幼菫换下来诰命服,穿上一套海棠红袄裙,算是应一下封王封妃的喜事。她坐在梳妆台前,紫玉给她梳理着头发。 萧甫山示意紫玉下去,站在幼菫身后,从镜中沉沉看着幼菫,“我已经写了折子递上去,请封你为王妃。王妃服制年后应就赶制出来了。” 幼菫望着镜中的他,他虽还是冷峻的模样,她却能从那冷酷之下看到柔情。 “王爷对妾身一片爱重之心,妾身感激不尽。只是……王爷不怕被人骂冷血无情?” 萧甫山笑了笑,眉眼间却不见笑意,“堇儿,我做与不做,世人都会骂我冷血无情,我又何必在意这些。” 幼菫问,“王爷打算如何跟母亲,还有两个孩子交代?孩子若是大了……您不怕她们埋怨您?” 萧甫山从幼菫手中接过梳子,慢慢为她梳理着头发,嗓音低沉,“堇儿,安西王王妃只能有你一个人。此事无法两全。” 都是骨肉亲情,他还是介意的吧。只是,他又不愿她在身份上再受委屈。 幼菫握着他的手,“王爷,卉儿将来还要婚嫁,青儿还要入仕途,有个谋反的外家和不入族谱的母亲,终究是受影响。不若趁着现在王府族谱重立,将两个孩子计入妾身名下……如此岂不是就两全了?” 萧甫山紧抿着唇,看着幼菫眼眸中细碎的光,她是不想让他在孩子面前愧疚,不想两个孩子受委屈。 只是如此一来,受委屈的便是她了。 本来他的孩子可以成为王府的嫡长子,嫡长女,本来他的孩子可以名正言顺袭爵。 如此一来便增加了变数。 幼菫抬头笑着看他,“王爷,这是最两全其美的法子了。妾身也着实没那么大度,让您追封她……” 萧甫山眸光沉凝,深深看着她。 “我来给你画眉。” -- 老夫人是疼永青疼到心坎里。 她自是不愿永青成为庶子。 可幼菫为萧家做了那么多,她在祠堂时又说不出为陈初蔓追封的话。在自己的夫君面前,哪个女人不是自私的呢? 哪怕是自己…… 赵氏给她捶着肩,幽幽叹了口气,“哪怕给先大嫂封个侧妃,两个孩子出身也能好看些。终归是做了多年国公府里的嫡子嫡女啊。” 老夫人淡淡道,“其中缘由王爷也解释了,你还听不明白?” 赵氏笑道,“儿媳自然是听明白了,只不过是心疼俩孩子罢了。尤其是青儿,庶子的身份……儿媳原还一直想着他能袭爵呢。” 老夫人捻着佛珠不语,她最担心的也是永青,想想他无端成了庶子,也是心疼。 赵氏察言观色,继续笑道,“其实这事也好办,大嫂最是疼爱两个孩子的,她若能将他们记到她名下,自然嫡子还是嫡子,嫡女还是嫡女,最是两全其美不过的。” 老夫人心念一动,转而脸色沉了下来,“若是换做你,可愿意把嫡长子的位子让给别人生的孩子?” 赵氏讪讪道,“二爷这不是没庶子嘛……” 她拿着帕子沾了沾眼睛,凄声道,“若是二爷还活着,儿媳认几个庶子庶女算什么,让儿媳做什么心里都是乐意的!” 老妇人脸色黯然,叹了口气,没再说她。 晚膳时,萧甫山携着幼菫,带着两个孩子到了正院。二房三房的孩子早已到了。 永青一副照顾孕妇的架势,扶着幼菫坐下,“母亲慢些,小心弟弟。” 赵氏给幼菫福身请安,笑着说,“大嫂如今是王妃了,可是咱府里顶顶尊贵的女人,若真如永青所说有了身子,待得生下王府嫡长子,可是府中第一大喜事呢。” 老夫人想呵斥她几句,偏她说的话又没毛病。 萧三爷坐在一旁喝茶,这其中的事还是大哥大嫂做主便好,他不会掺和。 幼菫听得出赵氏话里挑拨离间的意味。 这两日打听了才知道,自从她离开京城后,赵氏便有了精神,忙前忙后打理起国公府。想必是她以为萧甫山死了,丧夫之仇也算得报,心底的怨气和痛苦便消散了一些。 如今她和萧甫山好好的回来,赵氏自然是心中失落,不愿意他们好过了。不过到底是人没有再消沉了。 幼菫不紧不慢端起茶盏喝了口茶,微笑看着赵氏。 “二弟妹看起来很为我高兴。” 赵氏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挤出一个笑来,“自然是高兴的。” 幼菫摸了摸膝前永青的脑袋,“二弟妹高兴过了头,守着孩子说这些,就不怕孩子想多了,记到心里去?” 她叹了口气,“如此一来,我这个王妃,却高兴不起来了。” 赵氏没想到幼菫会直接戳破自己的心思,她居然就这么光明正大在孩子面前说了! 她讪讪道,“王妃恕罪,是妾身一时高兴忘了形,没想那么多。” 永青毕竟是个孩子,大人语言里的机关他还是听不明白,不过母亲不高兴了,她却是听出来了。 他倚在幼菫怀里,转头问赵氏,“二婶,你这么老的人了,说话怎么还能不小心呢?我母亲肚子里有小弟弟,不能生气。我都知道仔细些,每日哄母亲高兴。” 赵氏脸色僵硬,被一个四岁的孩子骂不懂事,屋里大人孩子一大群,就这么都看着她。简直是奇耻大辱! 活该嫡子变庶子! 她意有所指道,“永青,二婶可是心疼你……你现在不懂,等你大了就明白……” “赵氏!” 萧老夫人厉声喊了一声。 赵氏猛地住了嘴,老夫人还从未这般对她疾言厉色过。 “前些日子幼菫不在府里,没法子你接了中馈,也就没时间去小佛堂礼佛。如今幼菫既然回来了,你便什么也不必管了,还是每日去礼佛静心吧,对你总是有好处。” 老夫人守着二房的孩子,对她丝毫没有客气。 赵氏愕然道,“母亲,马上就过年了,还有往来的亲戚要走动……我也是您的儿媳啊!” 老夫人缓缓捻着佛珠,“会给你回娘家的时间的。老二过世头一年,你也不适合抛头露面。总该为他多念佛积德,他也好投胎个好人家。” “母亲……”赵氏脸上满是忿然之色。 萧甫山让孩子们去了外间,下人关上了槅扇。 他目光在房内扫视了一圈,赵氏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寒冰一般,冰冷刺骨。 她不自觉收起了情绪,深深低下头,紧紧捏着帕子。 萧甫山对老夫人沉声道,“母亲,幼菫打算将永青和卉云记到她的名下。” 老夫人愕然看向幼菫,脸上又惊又喜,又带着心疼愧色,“幼菫,你可想清楚了?” 幼菫笑着说,“这有什么想不清楚的。儿媳本就是他们母亲,只是族谱上改上几笔罢了。” 老夫人起了身,上前捏住幼菫的手,眼里含泪,“幼菫,你让我说什么好……若是将来两个孩子敢不孝敬你,我定不饶了他们!” 幼菫站起来,扶着老夫人坐了回去。 “母亲,您和国公爷一心为儿媳着想,两个孩子又待儿媳亲近,儿媳又怎能不顾念你们呢。都是一家人,也不必说什么见外的话。” 老夫人又哭又笑,脸上满是欣慰。 赵氏低垂着脸,她是没想到,会有人这么蠢,平白让别人的孩子占了嫡长子的位子。 那意味着什么?王府的继承人啊! 老夫人一高兴,又想开自己的库房,“封王封妃都是大喜事,全府赏三个月月钱,内院外院都从我这里出!” 幼菫可记得,老夫人只剩下自己给的那六十万两银子了,即便最近又有收益,也不过六十多万两。 外院加内院三个月的赏钱,可得将近二十万两银子。 人老了都是钱精神,有了银钱傍身心里才会真的踏实。老夫人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 幼菫笑道,“说起来,儿媳最近手头宽裕的很,既然儿媳封了王妃,赏赐阖府也是应当的,不若这银子就由儿媳来出。” 老夫人附在她耳朵是悄悄问,“你真有银子?” 幼菫悄悄回她,“很多。钱匣子都装不下。” 老夫人又悄悄道,“我库房里还有两块祖母绿玉石,其中一块是祖母绿猫眼,稀罕的不得了。一会拿给你,你整整齐齐打一套头面,当王妃得打扮的威风些才行。” 老夫人喜爱宝石,她库里的宝石首饰真真是多的很,看来老荣国公对她也是万分宠爱,想方设法为她收集宝贝。 幼菫眯着眼笑,“好,多谢母亲。” 萧甫山低低笑了,看了眼萧三爷,他也正舒朗笑着。 第四百八十一章 甜食 用过晚膳,幼菫拿着一块祖母绿玉石喜滋滋回了院子。 一路“王妃”的请安声不绝于耳。 幼菫一路端着端庄得体的微笑,听起来怎那么好听呢? 萧甫山含笑走在她身侧。 永青一路黏在幼菫身边,“母妃,母妃!” 这是祖母教的,以后要喊“母妃”了。 母亲看起来很爱听,要多喊几遍才行。 “母妃,母妃!” 一直到了正房,永青还在乐此不疲喊着。 萧甫山面无表情提溜起他,打开房门把他扔了出去。 “母妃,一会你和父王说完话,我来找你睡觉!”永青又趴到窗户上喊。 萧甫山皱了皱眉,一把拉上了帘子,永青被彻底隔绝在了外面。 他可是听说,幼菫回来这两日,都是陪着永青睡的。这个孩子,最懂得怎么让幼菫心软。 “永青的院子也建好半年了,等过了年,就让他搬过去住。” 幼菫无奈笑了笑,这爷俩,半年不见,第一天见面就两看生厌? “皇上不是说,廊庭王府建好后,我们就要搬过去吗?左不过一年半载的,他想住在这边,让他住便是。” “不行。他过年就五岁了,不能再纵着他。” 萧甫山丝毫不肯退让。 幼菫决定从另一个角度说服他,“王爷,您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睡的?” 萧甫山淡淡道,“不记得了。三岁记事,已经是自己睡了。” 好吧,传统在这里呢。 幼菫妥协了。 得好好想想,怎么把那个小魔王哄去跨院。 萧甫山揽着她坐下,“堇儿,你可了解岳父大人?” 幼菫被他冷不丁一句话问的有些懵,“王爷怎么提起父亲?” 萧甫山淡淡道,“就是想起岳父大人舍命护你周全,一时感慨,想多了解一些他。” “噢。” 幼菫托着腮,看着梅瓶里的一支红梅发呆。 她好像从来没了解过父亲,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她都不知道。 父亲喜欢什么? 梅花吗? 好像只是因为母亲和她喜欢,父亲才喜欢的。 甜食吗? 她小时候父亲常陪她一起吃,吃的很开心。 她迟疑道,“可能是,爱吃甜食吧,我喂给父亲的,他都吃光了。” 萧甫山想想她每日端给自己的蛋挞,暗叹了口气。 “堇儿,男人爱吃甜食的并不太多。” “噢……是吗?不过王爷您就爱吃。”幼菫送他一个甜甜的笑。 萧甫山揉了揉她柔软如丝缎的头发,“对。” 下人抬了热水进来,幼菫去净房沐浴,出来的时候发现萧甫山去了东稍间书房。 她悄悄走了过去。 萧甫山神情专注,紧抿着唇,伏案作画。 画中是连绵不断的山脉,场面宏大,气势磅礴,烟雾缭绕的唯美中又有龙腾虎跃之势。 他似乎不需作思考,也无须仔细雕琢,整幅画一气呵成,笔力苍劲,凝重中透着隐隐凌厉之气。 男人认真的样子很帅。 幼菫看的入了迷。 萧甫山画完最后一笔,落款,盖印章。 方抬头看向幼菫,没有错过她眼中的痴迷和赞叹。 他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一片和煦,他含笑向幼菫招手,“过来看看。” 幼菫收敛了花痴模样,淡然从容走到他身边,一副刚才那表情是你错觉的样子。 萧甫山揽着她的肩膀,指着桌上的山脉,“堇儿觉得如何?” 幼菫只觉自己是在山巅俯瞰万里江山,心怀激荡。 她赞叹道,“文如其人,画亦如是。由王爷之画作,可见您胸襟之坦荡,心境之开阔。” 萧甫山嗬嗬笑道,“你夸的很到位,连夫君的心性胸襟都夸赞了。” 幼菫抿嘴笑着,视线被落款吸引。 她惊讶地抬头看向萧甫山,见他眉目一片坦然。 “南石居士……”她低声道,“他不是在拿起刀剑的那一刻,就死了吗?” “你不是说,他日我若解甲归田,便卖画为生,赚取家用吗?”萧甫山揽着她往内室走。 是这么说过。 可有必要凭着南石居士的名头吗? 他隐藏了这个身份十几年,怎么就有用了呢? “我们现在又不缺银子,南石居士这个印鉴,可不止一百两银子,得卖好几百两吧?” 萧甫山笑了笑,揽着她步入拔步床。 -- 腊月二十九是西北军拔营回西北的日子,幼菫答应了要给他们饯行。 天未亮时,萧甫山已经和她一起出了城,身后是一辆接一辆的马车。 到达军营时,将士们已是翘首以盼。 “王爷!”“王妃!”的喊声不绝于耳。 幼菫带着幕离下了马车,与萧甫山并肩而立。 军营安扎的很有意思,与三丰大营的军营分立东西两边,壁垒分明。 三丰大营的军士个个严阵以待,兵锐在手,警惕地看着西北军这边的情形。 幼菫目光扫过,在一众军士的身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裴弘元。 他身着石青色盘龙云纹锦袍,外面罩着一件墨色大氅,神色淡漠地看着这边。狭长的眸子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幼菫微微福了福身,她的肩膀便被萧甫山强势地握住,深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堇儿,走了。” 幼菫身子还未动,已被萧甫山揽着往西北军大营那边去了。 他们带来了几马车的小黑坛。 王府侍卫将小黑坛扔向将士们,高声笑道,“一两银子一坛,却不是有银子就能买到的!” 将士们对吃穿不讲究,可都爱喝酒。早就听闻小黑坛乃酒中极品,却不知是什么滋味,听说着就是小黑坛,都哈哈笑着哄着。 吴将军和几个年轻将军干脆上了马车,把王府侍卫敢了下去,他们自己往下扔去。 没多少功夫,十几马车的小黑坛便分发完毕。 萧甫山沉声道,“每人五坛小黑坛,是王妃给你们备的,路上冷了喝两口暖暖身子。” “多谢王妃!”“王妃威武!”“王爷威武!” 将士们整肃队形,整齐划一喊着,呼声震天。 萧甫山打开一坛酒,举了起来,“本王敬你们。” 将士们已经迫不及地拍开了封口,整个营区顿时酒香四溢,浓郁醇香。 萧甫山微微仰头喝了一口,将士们便跟着大口喝了起来,一口下去,将士们顿时脸色涨红。 “好酒!” “痛快!” “果真名不虚传!” “多谢王妃!”“多谢王妃!” 第四百八十二章 底限 军营里一片哗然,将士们忍不住连喝了几口,大冬日的喝得热血沸腾,额头冒汗。 对面的三丰大营军士被酒香勾起了馋虫,窃窃私语。 “可真香啊!” “看他们那样子,哪里还有跟咱们对着时的杀气,一个个跟傻了似的。” “安西王王妃可真大方,一万多坛小黑坛,就这么送出去了?” “安西王有银子啊,又有权势……” 裴弘元目光冷鸷地看向他们,军士们面色一凛,住了嘴。 萧甫山环视了一圈,“拔营!” “拔营!” 将官们带着豪气,高声喊着。 将士们动作迅速,顷刻间便整装完毕,翻身上马,向萧甫山和幼菫行礼,腾腾而去。 萧甫山揽着幼菫往马车方向走,却发现裴弘元迎面走了过来。 “还未恭喜你,安西王。” 裴弘元对萧甫山说着话,眼睛却看着幼菫,幕离下的她,皎洁的面容若隐若现。 他们已经近半年未见了。 “表妹多日不见,可安好?” 裴弘元声音淡漠,却又分外认真,一瞬不瞬盯着幕离下的她。 幼菫福了福身,“劳世子记挂。” 萧甫山脸色微沉,将幼菫护在身后,“本王还未谢过世子,给皇上出的好计策。” 裴弘元漠然道,“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王爷也该反省一下,你跟皇上相识二十多年,为何他要听我的呢?” 自然是,制衡之道。 萧甫山扫了一眼三丰大营的军士,淡声道,“世子想必忙的很,本王便不奉陪了。” 萧甫山回身揽着幼菫,错过裴弘元, 在错身之际,裴弘元说道,“有一必有二,王爷以为,你退让一步便安全了吗?” 萧甫山沉声道,“世子多虑了。” 脚步不再停留,扶着幼菫上了马车。 马车动了起来,幼菫问萧甫山,“王爷,世子说的话是何意?皇上为难您了?” “说不上为难,我若不愿意,他也不能如何。” 萧甫山避重就轻。 他不敢冒险。他怕皇上会跟先帝那般,对府里的人下手,万一对象是堇儿……他赌不起。 他很理解何文昌在雷电劈下来那一刻做的决定,他不能赌那万一。 幼菫见萧甫山没有愤懑情绪,便安心了些,“王爷既迈出了这一步,好好想着走好下一步便是,不必纠结眼前。别人说什么,也不必太在意。” 幼菫知道萧甫山交出西郊大营之事,也知道皇上分给他一些穷乡僻壤。 她倒不觉得是坏事,太多兵权对萧家来说是招祸的根源。至于穷乡僻壤,只要有人有地,怕什么。 萧甫山不得不赞一句幼菫的心胸,别人只是愤懑不平,幼菫却是坦然接受,想着下一步如何行事。 他揉了揉幼菫的头,“堇儿最懂吾心。” 幼菫一脸得意。 萧甫山和裴弘元之间具体是如何交手,彼此做了什么,幼菫并不知晓,萧甫山从来不与她说裴弘元的事。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不过听方才二人对话,裴弘元分明是在背后做了什么事。 幼菫暗暗叹了口气,没再进行这个话题,怕再多谈了,又牵扯出裴弘元。 可不成想萧甫山却提了起来,不过关注的点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他介意的从来不是裴弘元对他如何刁难为难,是幼菫对裴弘元的态度。 “堇儿,你如今是王妃,裴弘元只是王世子,你不必向他行礼。是他该向你行礼才对。” 王世子毕竟还没称王,算是郡王的品级,不过比郡王更高贵一些,但是比王爷是低一级的。 幼菫跟他解释,“妾身只是想到他曾是府里的表哥,总该行个平辈礼。” 萧甫山紧紧握着她的手,蛮横又霸道,“不行。” 幼菫叹了口气,趴在他胳膊上不说话了。 她不给裴弘元行礼也没什么,只是萧甫山这么霸道,她心里不舒坦。或许在他心里,还一直怀疑着自己对裴弘元还有旧情吧。 突然不想将就他了。 可能是最近他宠她宠的厉害,百依百顺,给她惯出了脾气,见他这么严肃,便娇气起来,觉得委屈。 萧甫山见状,眉眼便软化了下来,嗓音也柔和下来,低声解释,“他也算不得什么表哥,你是王妃,得有王妃的威严才行。以后见了那些郡王,都要拿出气势来,等着他们跟你请安。” 幼菫腮帮子被挤的鼓鼓的,控诉道,“你凶我。” 萧甫山难得见她耍小性子,心里只有心疼,也忘了对裴弘元的不喜。 他轻轻拍着幼菫后背,声音软的让车外的萧十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是为夫错了,以后不凶你了。” 幼菫腮帮子鼓的小了一些,“妾身对裴弘元毫无旧情。” 萧甫山拍她后背的手顿了顿,又轻轻落了下来。 他自然信的,经历了那么多,他怎么能再去怀疑于她。 他只是受不得别的男人觊觎幼菫,也受不得幼菫对别的男人有一丝善意。 他无法控制自己。 他声音低沉,“你想给他行礼,我不拦着就是。” 幼菫闷闷“嗯”了声,趴在他胳膊上不说话,也不知自己这娇气劲怎么就过不去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萧甫山无奈地摇摇头,生着气也能睡着了? 他轻轻抱着她放平到塌上,给她盖上被子,对萧十一说道,“驾车慢些。” “是。” 马车的速度降了下来,也愈加平稳。 萧十一轻轻扬着鞭,在思考一个问题,王爷在王妃面前,底限到底在哪里? -- 马车进了王府,停在了垂花门口。 众多侍卫在马车旁等着,等了小半个时辰都不见王爷和王妃下车。 “母妃,母妃,你回……” 永青从垂花门冲了出来,话没喊完,便被萧十一一把抱了起来,捂住了嘴巴。 萧十一抱着他离马车远了些,低声警告,“小声些,王妃在睡觉。” 永青小小叹了口气,“母妃昨晚又没睡好吧?可见母妃不能让父王陪着睡,还是跟我一起睡好一些。” 萧十一危险地瞪着他,“你当着王爷的面可别乱说!最后挨板子的可是我!” 永青摇了摇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没出息!” 幼菫嘤咛了一声,睁开了眼,萧甫山却被这一声黑了脸。外面那些不知道情况的侍卫,还不知怎么想呢! “王爷,怎么了?” 幼菫舒服地伸了伸懒腰,“到府里了?” 萧甫山忙放柔脸色,温声道,“刚到。” 一边拿斗篷给她披上,又用自己的大氅把他裹了起来,跟个粽子一般。 萧甫山扶她下了车,幼菫慢吞吞挪着步子。 “母妃,母妃!” 永青冲了过来,抱着幼菫的腿,“母妃睡醒了?昨晚是不是父王又欺负您了?” 幼菫刚睡醒的脸本就红润,闻言更是鲜红欲滴。 这什么孩子!幼菫心虚地想歪了。 萧甫山黑着脸,朝萧十一看过去。 萧十一打了个冷战,抱起永青就跑。 “卑职陪六少爷站桩去!” 永青郡王的封号还没封下来,大家还是叫着六少爷。 看王爷的意思,还不着急封请封世子。 永青不明白父王怎么就生气了,他的意思,父王是惹母妃不高兴了,母妃睡的不好。 话都不让人说了? 第四百八十三章 年礼 萧甫山扶着幼菫,一路到了正院,却听见正院一进的会客厅有说话声。 萧东在一旁解释,“王爷,沈公子过来送年礼。” 萧甫山看了眼幼菫脸上的喜色,想起她方才耍小性子,便没有说让她回避的话。 他携着幼菫的手进了会客厅。 老夫人坐在主座,沈昊年身着白色锦袍,笑容和煦,坐在她下手,微笑着听她说话。 见萧甫山他们进来,沈昊年起身拱手道,“给王爷王妃道喜。” 幼菫冲他行了个晚辈礼,沈昊年脸上的笑更耀眼了,“王妃看起来气色不错。” 萧甫山挡在幼菫面前,帮她解下来大氅,方坐到主座另一个位子。 他淡淡看了沈昊年一眼,“沈公子,你是犬子救命恩人,没有你来送年礼的道理。” 沈昊年微笑道,“倒也无妨,上次来府上没有拜会老夫人,很是失礼,今日前来算是致歉了。” 萧老夫人和气笑着,附和道,“沈公子甚为风趣,陪我这个老婆子聊天也不嫌沉闷。” 她指着手边的一个精致的小匣子说道,“沈公子很是客气,还带了神医配置的药丸,给我和幼菫一人一盒,都是益气补血的好东西。” 这个俊俏的公子,真是好看又和气啊。 老夫人言谈之中满是赞赏。 心中寻思着身边有没有合适的好姑娘,给牵牵红线,这么好的儿郎还单身,真是怪招人心疼的。 沈昊年微笑道,“老夫人不必客气,神医恰好在府中,不过是举手之劳。您若是乐意,鄙人请他随时来给您请平安脉。” 老年人最是信神医之类的,也最重保养身子,她欣喜笑着点头,“好啊,那就有劳沈公子了。” 萧甫山皱眉,母亲对沈昊年太过信任了。 他对老夫人低声道,“母亲先和幼菫去歇息,儿子陪沈公子就好。” 老夫人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也着实累了,跟沈昊年告辞,和幼菫一起回了上房。 沈昊年一直微笑着,目送幼菫他们出去,那和煦如春日暖阳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幼菫。 萧甫山脸色变得冷峻凌厉,“沈公子,说说你的目的吧。” 他越是探查,越是惊心沈昊年的实力。 沈昊年身边护卫的功夫,不在萧十一他们之下。他若想杀了沈昊年,不是件容易事。 沈昊年收回目光,泰然自若地喝着茶,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清冷地打量着萧甫山。 这人脱下盔甲,穿上锦袍,身上的凌厉之气也不见消散,着实不是良配。 他淡然说道,“鄙人是王妃世叔,关心一下晚辈,王爷这般紧张作甚?” 萧甫山手指轻轻叩击着桌子,“世叔?拿一百五十万两银票给世侄女,你这个世叔未免太过大方。” 提起银票,沈昊年微微蹙了蹙眉,那丫头还真是倔,银票不但还回来了,还外加了一万两银子,说是伙食费。 还让萧十二给他带话,神医的事她会和国公爷解释,不会再追杀他。 沈昊年轻哼了声,带着几分怨气,“鄙人是商人,喜欢拿银子说话,王爷天潢贵胄,自然是不懂商人这一身铜臭。” 萧甫山微眯着眼,审视看着他。 沈昊年的这一身贵气,怎么看都不是那种会自怨自艾的人。 萧甫山说,“内子心地单纯,奉你为长辈,你若真当她是世侄女,就该保持分寸,别逾了规矩。” 沈昊年对他前面那两句话甚为满意,看来丫头还是在萧甫山面前说了他的好话的。 他自动忽略的后面的话,“丫头自然是纯真可爱,可惜了眼光不佳,选的夫婿不太合我这个世叔心意。” 他挑剔地看着萧甫山,“你这年纪分明和我差不多,她怎么就看上你了?又冷冰冰的不爱笑,那日一见面就打打杀杀的,也不怕吓坏了丫头。可见你这个夫君不称职。” 他早就忘了当日自己是故意惹萧甫山生气,引他动手的。 他越说越生气,本是有几分调侃,俊美无俦的脸上带着凌厉之色,“你如今该知道了些鄙人的手段,你若是敢让丫头受了委屈,你不来杀我,我也来杀你了!” 萧甫山沉眉看着他,“沈公子和何知府熟识?” 沈昊年冰冷道,“有数面之缘。” “数面之缘,便引为至交,想必何知府是你欣赏敬佩之人。你可否与本王描绘一二。” 沈昊年眸心沉了沉,什么欣赏敬佩,那何文昌大了她八岁,她怎就看上他了?为了给他生孩子,还生生丢了性命。 母女两个,眼光都不算好的! 他语气淡淡,“说不上至交,没甚好说的。王爷若想了解你的岳父大人,去程家问问岂不更直截了当?” “言之有理。” 萧甫山面色不动,喝起了茶。 沈昊年没了兴致,撩袍起身告辞。 走到一半,他停了脚步,回过头来,“过年了外面不安生,还是让丫头少出去,免得招惹事端。” 萧甫山问,“是什么人不安生?” 沈昊年皱了皱眉,转身走了。 -- 萧甫山去了上房,幼菫正和老夫人看着沈昊年送来的年礼,样样精致稀罕,两人皆是爱不释手。 幼菫最喜欢的还是那两大包腌梅子,捻起一个放入口中,口舌生津。沈昊年那里的腌梅子,实在无人能比。最近就一直怀念着这个味道呢。 老夫人不停赞着沈昊年,“沈公子救了青儿,还送这么重的礼,幼菫,你仔细备一份回礼才是,那个酒他既然喜欢,你便多给他些。” 她问,“可还有?” 幼菫笑道,“还有,母亲放心,儿媳一会便去安排。” 萧甫山瞥了眼炕上摆着的礼盒,淡淡道,“母亲,儿子先回院子了。” 老夫人催着幼菫走,“你先回去,有合适的好东西,我就给你留出来。” 幼菫笑了笑,老夫人是拿她当孩子呢。 出了上房,萧甫山牵着幼菫的手,“来历不明的药丸不要乱吃,免得伤着身子。那个神医,可是给你吃过苦头的。” 又冬何紫玉捧着沈昊年送的药丸匣子和腌梅子跟在后面。 幼菫解释,“王爷放心,那个神医的确是有本事的,妾身吃了他的药,当天晚上就退了热,身上舒畅了许多。其他的药丸妾身也吃过,都很有效用。” 萧甫山问,“你就不怕他再坑你一次?” 幼菫很放心地说,“不怕,那个神医很是听沈公子的,沈公子没有恶意。” 萧甫山紧抿着唇,幼菫对沈昊年很是信任。 幼菫问,“沈公子说要刺杀妾身的人是刘祁,王爷可查清了?” “嗯。” 萧甫山捏了捏幼菫的手,“你别担心,不会有事。” 第四百八十四章 癫狂 幼菫回到木槿园第一件事,就是寻来神医那个药箱,从里面拿出来一瓷瓶药丸,献宝似的举到萧甫山眼前,“王爷您尝尝,吃了都说好!” 萧甫山不是很喜悦地接过瓷瓶打开,他闻了闻,眉心微动,又倒出来一粒仔细看了看。 他没有说话,去了一趟会客厅,回来的时候手中多了一个精致的小玉瓶。 幼菫看着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萧甫山从玉瓶中到出一粒药丸,又从瓷瓶中倒出一粒药丸,“堇儿,你看看这两粒药丸有何不同。” 幼菫接过药丸,闻了闻,惊讶道,“一样的?” 萧甫山道,“这玉瓶里的是续清丹,是宁郡王从长公主那里讨来给永青用的。” 幼菫想起来了,难怪看着眼熟。 她惋惜道,“早知道这么好用,当时就拿给永青用了啊,就算解不了毒,青儿也能舒坦些,少遭些罪。” 萧甫山脸色沉凝,“这续清丹是南诏国送给先帝的国礼,一共三瓶,珍贵无比,有起死回生之奇效。而你这里,有满满一匣子。” 幼菫惊讶道,“这么说,这匣子药丸很值钱?” 她顿了顿,觉得自己理解的有些肤浅,萧甫山那神情,分明有更深一层的意思。 她又挽救了一下形象,“这么说,那个神医很厉害?” 心底又默默加了一句,沈昊年很大方啊! “嗯,很厉害。” 萧甫山神色凝重,摆弄着药箱里的瓷瓶,问了其他几种药的用途,心中疑惑更深。 其他两种药丸,听了幼菫描述的功效,若他猜的不错,应是千金难求的万寿丹和驻颜丹。前者吃了可延年益寿,后者吃了可永葆青春。 这些药丸居然是出自离谷主之手,确切说,是出自沈昊年之手。 南诏国为何能从离谷主手中拿到续清丹? 南诏在剑南道之南。 萧甫山揉了揉幼菫的脑袋,“你说的对,都是值钱的宝贝,性命,长寿,青春,都是值钱的东西。” 幼菫笑嘻嘻道,“那国公爷多吃些,陪妾身白头偕老。” 萧甫山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嫌我老了?” 幼菫忙补救道,“没有没有!妾身也要吃的,我们一起长命百岁!” 萧甫山宠溺笑了,“好,白头偕老,我努力活着,一直陪着堇儿。” 幼菫与他额头相抵,秀挺的鼻子蹭了蹭他高挺的鼻子,这情话听着可真长情。 -- 墨香斋里人满为患,门前也被堵得水泄不通,其中有文人墨客,儒雅商人,更多的是达官贵人。 大家情绪激动,有的甚至是热泪盈眶。 有那不明所以的,虽不知发生了何事,却也先加入了拥挤的队伍,墨香斋定然是又出了惊世之作了! 后来的人一边挤着,一边问,“是哪位大儒的佳作?白山居士还是韩院长?” 先到的人也不是很肯定,“听说……是南石居士。而且是多幅佳作。” 后来之人惊喜道,“是何人所藏?南石居士传世之作可不多,在下多年前曾在友人府中得幸一观,果真是青出于蓝,画作比白山居士的更为精妙。” “那是,当今皇上对他画艺颇为痴迷,曾派人在民间多方查探,寻找他的踪迹和流落在外的画作。” 有人低声道,“要不然怎么那么多达官贵人来呢。他们可不像是风雅之人。” 大家心知肚明,这是想来买画,献宝给皇上博取前程的。 门前传来一阵骚动,有几位文人形状疯癫,“今日得见如此神作,此生无憾矣!” “南石居士居然还活着……实乃文坛幸事!” “此山之后,再无山!” “此水之后,再无水!” “此马之后,再无马!” …… 外面一片轰然。 “南石居士十几年未曾有画作流出,传闻他已仙逝,怎可能还活着?” “荒谬!墨香斋要凭此噱头博取眼球,戏耍我等不成?” “怕不是赝品吧?平白污了南石居士的名声!” 出来的文人抓住那人的衣领,“不是赝品!南石居士真的活着!有他的印章!一新一旧两幅画,相隔十余载,沧海桑田尽在画中!” “一新一旧两幅画,道不尽,世事艰辛,英雄豪情!” …… 墨香斋内,正中央的墙壁上悬挂着六幅画,两幅一模一样的群山,两幅一模一样的江水,两幅一模一样的万马奔腾。 一模一样的景致,每一笔每一划看似相同,却又完全不同。 旧画舒朗明快,有豪情万丈,快意人生。 新画厚重沉凝,气势磅礴,有高瞻远瞩,俯瞰众生之感。立于画前,让人只觉有峻山将崩、惊涛骇浪扑面而来。 画作前是十几个身负功夫的伙计护着字画。 他们身前是形状癫狂的文人墨客。 疯癫一批,拉出去一批。 墨香斋老板呆坐在后堂,整个人处于失神中。 外面的癫狂,他感同身受,今日一早,他乍收到画作时已经癫狂过。 他是临摹高手,即便是韩院长的画,虽难摹其风骨,他总有下笔临摹之勇气。 可面对这几幅画,他连执笔的勇气都没有。 在画作澎湃磅礴的威势之下,竟生出胆怯之意。 有一衣着体面的中年男子进来,笑着拱手道,“吕老板,您这生意兴隆呢。” 墨香斋老板抬眼看了看他,又垂下了眼眸,“胡管事,若是为了画而来,还是请回吧。” 胡管事笑道,“吕老板此言何意?难不成以为,我家主子买不起?” “对。” 墨香斋老板丝毫不客气。 胡管事脸色一僵,又笑了起来,“这可不好说的。” 墨香斋老板淡淡道,“人家正主可没说要卖,你还是歇了心思吧。” “吕老板不若帮着说合一二,价钱都好说。”胡管事递了一张银票过来。 墨香斋老板看了眼银票,“明日辰时,你来碰碰运气吧。” 胡管事面露喜色,拱手谢过。 不过一日功夫,墨香斋成了京城的漩涡中心,不知多少人闻风而起,悄悄操作着。 他们看中的不是画,而是那些画会带来的巨大利益。 当今皇上爱画成痴,曾一掷百万白银,买了一幅白山居士的画和一幅韩院长的画。 传闻皇上最珍爱的一幅画作,便是南石居士早年所作。 第四百八十五章 买画 腊月三十这日,墨香斋闭门谢客。 门前汇集的文人墨客捶胸顿足。有人是从附近州县连夜赶来,只为看一眼南山居士惊世之作,却无缘相见。 墨香斋老板收足了诚意银子,腰包鼓鼓,却丝毫没有提起他的精神来。今日之后,他再也见不到这些神作了。 而他,对着画作一晚上,竟连一幅都没有临摹出来。 此生若想再见,怕是难了。 他从后堂出来,看了眼大堂里跃跃欲试难掩兴奋的人,有人虽刻意低调,甚至易了容貌,举手投足仍难掩富贵。 他在京城经营半生,京中权贵也大多识得,不过这其中,还是有他不知底细之人。 尤其是那默立众人之后,闲适淡然的白衣公子,分明是平淡无奇的相貌,却让他生出一种清姿如玉之感。 “吕老板,画作主人可愿出手?” 墨香斋老板满脸为难,“鄙人也是费尽口舌,贵人方同意割爱四幅,只是他有一个条件……” 众人听说主人肯出手,已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催他,“只要他肯出手就好,你只管说!” “贵人说,只能一新一旧搭配出手,也就是说,这些画作只卖与两人。” 大堂内一片哗然。 两幅一起买自然是最好的,不过那价钱就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了的了。且狼多肉少,竞争必然惨烈。 大家都开始掂量自己手中的银子,有的暗暗懊悔,带的银子太少。 墨香斋老板环视一圈,“第一幅是《观潮》。” 他没有多说,大堂里已经你争我抢地加价。 “我出二十万两!” “我出三十万两!” “五十万两!” …… “我出一百万两。”一个衣着体面面白无须的灰衣男子喊价。 大堂里安静下来,一百万两,饶是皇上给的价钱高,白山居士和韩院长的两幅画也只是到了一百万两。 这是个天文数字,能拿出来的人少之又少。先前信心满满的贵人和管事们,最终没了再往上加价的勇气。 反正还有下两幅呢。 这人买了这两幅,定然是没银子买后面的了。说不定花个五六十万两就能捡个漏。 墨香斋掌柜对这个价格也是心惊胆战,虽然后面坐着的人更是让他心惊胆战。他都不知道这人是怎么进来的,带着铁黑面具,阴森冰冷,一身煞气。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来,“这么,这两幅骏马图就是这位贵人的了。” 大堂里一片惋惜声。 灰衣男子微笑着看着大家,拱手道,“承让。” 老板带着男子去后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分别验证了清楚。又回了大堂。 墨香斋老板笑道,“接下来是《骏马图》。” 有人问,“那两幅《青山》卖不卖?” 老板摇了摇头,“贵人要留下做念想。听说南石居士也是偶尔兴起做了这三幅画,以后要不要画还不好说。” 大家紧张了起来。原以为南石居士出山,以后定然会时有佳作面世。 可若只是画这么三幅就封笔,那这画可就值钱了。所谓物以稀为贵。 观潮图的竞争就更激烈了。 而且,那位灰衣男子又参与了进来,一路又把价格喊道了一百万。 “一百二十万。” 直接加价二十万! 大家惊讶地循声望去,是一直站在后面的白衣男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一百三十万。”灰衣男子继续加价。 “一百五十万。”白衣男子声音温润淡然,不急不缓,依然是加价二十万。 灰衣男子犹豫了片刻,没再加价。 白衣男子对他拱拱手,“承让。” 他跟着墨香斋老板去了后堂,交付了银票。 他收起画作,问老板,“不知鄙人可否见那位贵人一面?” 墨香斋老板歉意道,“贵人不愿露面,还请公子见谅。” 白衣男子问,“那幅《青山》鄙人出两百万两,你问一下他,可否愿意割爱。” 老板犹豫了一下,最终鼓起勇气,去了后面的房间。 不过片刻就出来,“贵人说,可以。” 白衣男子微笑着拿出银票,老板清点了银票,手都是颤抖的。 短短两刻钟,他经手了四百五十万两银票! 他虽经手不少名画,加起来也没这么多银子! 他将装着画卷的锦盒交给白衣男子,“还请公子查验。” 白衣男子微笑,“好。不知老板可否给鄙人倒盏热茶。” 老板应下,先将银票送去后面房间,就去提热水泡茶。 后堂的伙计早已被清空,他得亲力亲为。 自己也从中赚足了银钱,自然也愿意为他冲盏茶表示谢意,还有后面那尊大神,也要好生伺候才是。 老板提着热水回去,却发现白衣男子已经不见,再看看后面房间,里面也是人去房空。 他疑惑地出去询问伙计,谁也没看见有人从后堂出来。 老板打了个冷噤,摸了摸怀中的银票压压惊。 -- 沈府。 沈昊年看着墙上挂着的四幅画,眸光深沉。 元宗闲闲地坐在桌旁喝着酒,斜睨着他,“你都看了小半个时辰了,还没看够?” 沈昊年视线不离画作,“你说,是什么人能画出如此气势磅礴凌厉至极的画来。” “南石居士嘛,还能是谁。” 元宗扔了一粒麻辣花生到口中,叹道,“你家丫头的手艺不错,这个花生,让她下次多送些。下酒正合适。” 沈昊年终于从画上移开了视线,看向元宗,“那个花生只有两小罐子,还要留着今晚年夜饭吃。她是王妃,我总不好去跟她讨要这些东西。” 这是幼菫送的年礼之一,除了酒,大多是吃食,另外还有两支人参撑场面,可能是为了显得贵重。 倒都合他的心意。 “你为那丫头做了那么多,多要几罐子花生算得了什么?” 元宗余光瞟这沈昊年的脸色,见他眸光冷了下来,赶紧把话题扯了回去,“画不错,就是贵了些,比杀人赚钱多了!” 沈昊年又将视线转到画上,“你没觉得,这画上有隐隐的杀气?” 元宗偷偷倒出来一小碟花生,又把罐子封了起来,方凝神仔细看画。 “是有点,我也算是刀山火海趟过来的,见多了血腥场面,仍是被这杀气震慑到,血腥气冲天啊。那群马,分明是战场上的战马。” 元宗微微闭眼,似乎能看见战马上的将士手持刀枪,杀得红了眼。 第四百八十六章 杀气 沈昊年凤眼微眯,“一个文人,哪里来的这般杀气,怎么能有这般气势?” 元宗又扔了一粒花生米到口中,“你怎就肯定那南山居士一定是文人了。你不是也擅画画嘛,身边的人谁不怕你?” 元宗哼了声,“若不是打不过你,我早就把你狠狠揍一顿了。也就你家那丫头把你当好人看……” 沈昊年淡淡扫了他一眼,元宗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 沈昊年看着话若有所思,“你说的有道理,他定然是杀过人的,而且,杀过不少人。你看这幅旧画,虽气势磅礴,却毫无杀气,甚至有几分清风朗月,天阔云舒之感。也就是说,他是近十几年才开始杀人。” 元宗打了个冷战,自己明明是杀了不少人,怎么此时听着却觉得毛骨悚然呢?太没安全感了! 沈昊年继续道,“今日在墨香斋的人,身手不在你我之下。我去那房间时他人已经不见,乔三他们就在墨香斋周围守着,也没发现他的踪迹。” 买走《观潮》的人,他的人轻松就跟踪到了去向,是皇宫,皇上派出来的人。 可这人,却可以轻松避开他所有的安排。 元宗讶然,身手在沈昊年之上的人,可不多见。 “我竟不知,京城还有这等厉害人物?” 沈昊年淡淡瞥了他一眼,“所以说,你还是小心些,别哪天被人灭了后悔都来不及。” 元宗又打了个冷战,这个世界好可怕! 沈昊年指着那幅青山图,“你看这群山,有何感觉?” 元宗端详着,“虽是写意……我咋感觉,这山里也笼着一层杀气呢?” 他用力搓了搓眼,再看,感觉云雾之下山林之中就跟隐藏着杀手一般,手握森寒刀剑,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逼视着他。 完了,自己一个杀手头子,怎么还胆小起来了? 他突然有些体会别人听说天极阁时的心理感受。 沈昊年负手立在画前,目光在崇山峻岭间逡巡,自然自语,“我倒想看看在云山雾罩之下是什么。” 元宗摇了摇头,沈昊年老毛病又犯了,就不能有事情脱离他的掌控。 这十几年来,唯一脱离他掌控的事,也就那么一件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过。 -- 安西王府外书房。 萧南惊讶地看着手中的银票,“王爷,您跟王妃借的?” 四百五十万两!不但补了缺口,还多了二百多万两! 这么大一笔银子,怎么能说筹齐就筹齐的? 萧甫山沉脸喝着茶。 萧东用力咳嗽了两声。 萧南恍然反应过来,自己这话问的有点伤男人自尊,这是质疑王爷实力,顺便侧面反应王爷在王妃面前的弱势地位啊。 虽事实如此,可心照不宣就好,可是不能明着说出来的。 他摸了摸鼻子,连忙解释,“王妃和王爷伉俪情深,想必是不会看着王爷您有难处不管的。” 萧东暗叹了口气,这不是还是在说王爷花王妃银子么!你就不能想想或许是王爷自己搞到银子了? 他直觉萧南要遭殃,今晚这顿年夜饭是吃不成了。 敢说王爷不行。 结果萧甫山只淡淡一句,“你下去吧。吃了年夜饭,明日启程。” 萧东一怔。 愣愣看着萧南笑呵呵退了下去。 -- 宫里来了旨意,宫里的除夕夜宴,请安西王携夫人赴宴。 萧甫山在听到“夫人”二字时,微微蹙了蹙眉。 他请封王妃的折子已经递上去,皇上想必也看到了,按说这不过是面子上给皇上一分尊重,他直接下一道旨意就是。 此次传旨却用“夫人”的称号,如果没有皇上授意,下面的宫人怕是不敢乱用的。 幼菫却没把这个当回事,念叨着本还答应了两个孩子陪他们守岁,如今却是要让他们失望了。 萧甫山听她碎碎念叨着,又看着她跟永青和卉云解释,又一通诱哄,两个孩子渐渐又露出了笑脸。 她是很会哄孩子的。 下午安顿好了府里,幼菫就穿戴好翟衣翟冠,又化了一个端庄得体的妆容。 萧甫山穿着藏青色盘龙云纹锦袍,冷峻威严。 两人携手走在宫道上,也是郎才女貌相得益彰的一对。 “夫人!”幼菫听见熟悉的声音,转头看去。 是文珠,从旁边的一座宫苑里出来,穿着大燕宫装,明媚娇艳,仍掩不住她的飒爽。 文珠提着宫裙,迈着大步跑了过来,她欣喜地拉着幼菫的手,“噢,我应该称你王妃!” 她嘴巴不停,清亮的似黄鹂,“真高兴你能过来,我还担心今晚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你是不知道,宫里的那些娘娘说话累人的很,说了半天我都不明白她们要说什么!” 文珠在昨天就被皇上以公主的仪仗接到了宫里,给足了她面子。从这一点看来,皇上是想和吐蕃友好协商了。 幼菫和她手拉着手,并排往前走着。萧甫山反而被丢到了后面。 文珠还是恼恨萧甫山灭了吐蕃几十万将士,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拉着幼菫快走了几步,拉开和他的距离。 萧甫山无视她的敌意,依然是不紧不慢跟着,保持可以瞬间到达幼菫身边的距离。 文珠性子开朗,几个月的拘禁也没有抹煞她的天性,吧啦吧啦和幼菫说着来宫里这两日发生的事。 她起先说的很兴奋,说到最后却低落了下来。 “我见到了大王兄,我问他,为什么要舍弃我和六王兄。他什么也没解释,只说了声抱歉。” 文珠脸色黯然,带着伤感,还有一丝心疼,“可大王兄的头发白了大半,他看起来很伤心。我想到他一直对我很好,我又不忍心再去责备他什么。” 幼菫这才知道,原来他的头发并不是这样。 幼菫脑海中浮现出夕阳下他身上笼着的那道金光,霜发在金光中几乎变得透明,心中有些难过。竟心疼他因为苦难而生了华发。 他是萧甫山最大的敌人,自己怎么能去怜悯他。 幼菫丢开这些不该有的想法,听着文珠继续说,“王妃,你说他是不是因为不得已,所以才如此行事?” 幼菫明白她只是想找一个原谅他的理由,便顺着她说,“想必是这样。国家大事,总是有些不得已。” 文珠释怀了一些,放下了这个沉重话题,说起了别的,“今晚大王兄也要赴宴,你一会看看他,是不是很好看。” 幼菫笑了笑,“好。” 第四百八十七章 指婚 宫宴在燕明宫,来赴宴的都是皇室宗亲,还有皇上妃嫔。皇上皇后和太后还未到,大殿里是热闹的攀谈声。 幼菫他们甫一进门,大殿里有一瞬间的安静,审视和艳羡的目光投了过来。 幼菫能感受到这目光大多落到了自己身上,女人嫁了人,不过是比夫君,待得儿女成才,再比儿女。 即便是皇上刻意压制,安西王府的权势和尊贵也不是这些皇室宗亲可比的。 安西王是世袭罔替,可这些皇室宗亲没有战功,却只能降级袭爵,几代之后便从上层社会消弭了。 能与安西王府比拟的也只有忠勇王府,一样是战功赫赫,世袭罔替。 宫宴分左右两侧,左边是宫妃,右边是宗亲。不过宫妃只有十人,宗亲却是有二十多桌。 萧甫山的位子和长公主府的位子便也设在了左边,长公主和驸马已经就坐,宁郡王坐在他们后面。 安西王府的位子便在长公主下首。 他们桌的下首是刘淑妃,珠翠满头,脖颈上是一串淡粉色大南珠项链,这一身的富贵比萧宜岚怕还要气派。 她看着自己上首的幼菫,银牙暗咬,自己不能坐在皇上身边已是心中不甘,如今却还要坐在何氏一个臣妇得下首! “本宫如今倒不知如何称呼你好了。” 幼菫循着声音看去,旁边桌的刘淑妃正侧头看着她,眼里满是戏谑。 她便知这是找茬的来了。 刘淑妃拿着帕子掩着嘴嗤笑,“叫夫人,可安西王已经封王,叫王妃,可册封旨意还没下来吧?” 幼菫淡淡道,“淑妃娘娘何必太过计较称呼,妾身坐在这里,整个大殿的人便知道我的身份了。” 这个身份,一是安西王正室,二是,比刘淑妃还要贵重一等。 刘淑妃脸色难看,“猖狂什么,你也不过是是五品门第出身,丧父丧母孤女,正妃的位置是谁还……” 她话说到一半,萧甫山冰冷锋利的目光扫了过来,让她不由得生出惧意,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以安西王如今的地位,在皇上面前轻轻松松一句话,皇上也不会护着她! 她冷哼了声,最终没敢再说什么。 幼菫耳边清净下来,只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有父母和没父母终究是不一样的,谁都可以拿丧父丧母孤女这件事来攻击她。她的父亲母亲,都因她而死,这也是她该承受的。 她不觉神色黯然下来,萧甫山察觉到她的一样,在桌下轻轻握着她的手,无声安慰着他。 幼菫收拾情绪,便感觉似乎有人在看着她。 她抬眼望去,第一眼便看到了对面最上首坐着的人,赛德。 他穿的是吐蕃王室的服饰,器宇轩昂,尊贵不凡,墨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如纯净的蓝色宝石熠熠发光,平静温和地看着她。 幼菫怔了怔。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总觉得他的目光很熟悉,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善意和温柔。 赛德身边坐着的文珠摇着手跟幼菫笑,幼菫冲她笑了笑,移开目光。 赛德下首是忠勇王,再下首是裴弘元。 幼菫余光看到裴弘元毫不避讳地看着她,她避开他的目光,在大殿大体扫视了一圈,便收回视线,和萧甫山说话。 “太后驾到!” “皇上驾到!” “皇后驾到!” 随着太监的唱词,太后,皇上和皇后依次就坐,大殿一片请安声。 皇上环视了一圈,做了一通辞藻华丽的开场白,宫宴便正式开始了。宫女们穿梭摆膳,大殿中央轻歌曼舞。 皇上在作年终总结发言时,没有提大败吐蕃开疆扩土这一大事,也是在给赛德面子。 他很客气地对赛德举杯,“大王子不知大燕过年风俗吧?你也体验一番和吐蕃的有何不同。” 赛德举起杯,颔首道,“多谢皇上。” 文珠也跟着喝了一杯,歪头跟皇上说,“大燕跟吐蕃是大大的不同。我们是要燃起篝火,君臣一同载歌载舞,把酒言欢,不会这么静静坐着的。” 皇上含笑看向她,“竟是如此大不同,你在大燕呆了这么久,可喜欢大燕?” 文珠想了想,回答说,“喜欢,大燕有许多好吃的好玩的,人也长的好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向对面的宁郡王。 宁郡王别过头,我什么也看不见,我什么也听不见。 她又看向幼菫,冲她笑了笑,幼菫是大燕对她最有善意的人了。若不是她护着,自己最近这几个月也不会过得这般自在。虽是拘禁,却在荣国公府行动自如,大家也对她颇为客气。 太后顺着她的视线往幼菫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和蔼地缓缓说道,“七公主不知是何年岁,是否婚配了?” 文珠丝毫不觉得羞怯,“我今年十六岁,尚未婚配。” 太后笑着说,“你既然喜欢大燕,觉得大燕人长的好看,不若便嫁到大燕来,可好?哀家给你做主,许一门尊贵亲事。” 文珠眼睛亮了起来,她的理解是,她来选夫婿,太后来做主。 她欣喜地拱手道,“多谢太后!” 赛德神色淡淡,两国要和谈,联姻是最好的途径。 太后和气道,“安西王如今是大燕顶尊贵的王爷,年轻有为,你也在安西王府住过,与何氏情同姐妹。不若你嫁给安西王做王妃,与何氏一同服侍安西王,两全其美。” 整个大殿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都意味不明地看向萧甫山和幼菫。 刘淑妃掩嘴低笑,正室变侧室,报应来的还真是快! 宁郡王皱了皱眉,看了眼对面怔楞的文珠,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萧甫山冷峻的眼底墨色翻涌,起身拱手沉声道,“太后娘娘美意臣心领了,只是臣已有王妃,太后娘娘不若另寻他人。” 太后笑道,“七公主地位尊贵,大燕自不能委屈了他。整个大燕成年王爷中,也就你年岁最合适。且你现在王妃之位尚空悬着,倒也合适。” 萧甫山脸色沉了下来,看向皇上,“臣请封王妃的折子已经递了上去,想必皇上是看到了。安西王府有一个王妃就足够了。” 皇上沉眉迎着他的目光,文珠若是嫁与萧甫山,两国关系才能真正牢固,吐蕃碍于文珠身份,才会真正歇了兴兵的心思。 文珠嫁给别的宗亲,都不如嫁给萧甫山效果好。 第四百八十八章 义女 母后说的这些,有几分道理。 身为皇家人,自是要以皇家利益为重。那些儿女情长,不是这个位置上的人该有的东西。 萧甫山看重何氏,自己已为她争取最大程度上的荣宠。 皇上开口说道,“何氏孤女,身份做安西王妃略显不够,不若封她做侧妃,朕再给她“宜侧妃”的封号,比正妃也不差什么。待将来有了子嗣,朕也会给他亲封郡王。” 萧甫山此时恍然明白,皇上一直压着不给封妃旨意,分明是早已有了打算。至于是他自己想的,还是太后的主意,便不得而知了。 萧宜岚压下心底的愤怒,她竟不知,皇上和太后在背后还做了这等打算。 她瞥见萧甫山紧紧攥气的拳头,便知他心中怒意已经到了极限,再开口便是凌厉之势。 她抢在萧甫山开口之前,温声说道,“皇上,妾身以为,何氏是萧家明媒正娶的正室,又有白山居士弟子的身份,做王妃倒也无不妥……” 皇上握着她的手,很是和气,手上却有隐隐的威压,“皇后,宜侧妃的封号在大燕王府还未有过,也是前所未有的贵重。将来的孩子也是嫡出。” 萧宜岚努力维持着端庄仪态,最终没有再开口。 萧甫山凌然起身,眸光冰冷,身上渐渐起了迫人的威势,“皇上,臣既封了王,自己的后宅还是做的了主的。” 他虽语气平静,可隐隐已经带了几分戾气。 皇上感受到了,他一直在试探着萧甫山的底限,在他底限范围内行事。 他知道萧甫山对何氏看重,到何种地步却是不得而知。 如今看来,自己若是再坚持下去,他便要强硬抗旨了。 他哈哈笑道,“安西王且坐下,不要这般严肃,母后是看七公主精灵可人,才想着牵个红线。你若不愿意,朕也不会强求。” 赛德手紧紧压着文珠的手,阻止她站起来说话。 他一直看着对面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孩,没有错过她眼中刹那间闪过的惶然无助。她此时努力维持着端庄淡然,似乎听不见大殿内低低的嘲笑声。 “皇上,本王看贵国安西王妃冰雪可爱,性情至纯,深得本王喜爱。” 大殿中响起醇厚低沉的声音。 大家面露异色,看向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吐蕃大王子,他目光炯炯看着对面的幼菫。 这个赛德太过猖狂!竟敢觊觎安西王妻室! 虽说吐蕃民风开放,女子和离再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这是大燕,何氏是堂堂战神安西王的正室! 刘淑妃脸上的鄙夷和嘲弄毫不掩饰,“大王子好眼光,何氏可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她娇笑道,“那就要看安西王舍不舍得割爱了。” 萧甫山冷然看着赛德,等着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皇上呵斥,“淑妃不得无礼!” 他转而向赛德说道,“大王子可能不知大燕风俗,大燕女子重贞节,一女不事二夫。大王子若是喜爱大燕美人,朕可以选几个送与你。” 赛德淡淡道,“皇上想多了。本王只是觉得安西王妃可爱,本王若是能收她做义女,上王庭宗室玉牒,倒是能弥补本王没有女儿的遗憾。” 皇上有片刻的怔楞,何氏居然入了赛德的眼。 传闻赛德四年前重伤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遣散后宫嫔妾,至今膝下只一个儿子。若是他收何氏作义女,她便是未来的吐蕃长公主,比文珠这个皇妹还要尊贵几分。那何氏做安西王妃,身份上倒是足够了。 如此也算两国有了姻亲了,且更要亲近一些。 皇上赞许地颔首,“这倒是一桩美事。” 大殿一片哗然。 大家对这个结果大感意外,他们深知这个义女的分量,义女上宗室玉牒,是何等的尊贵荣耀! 吐蕃大王子分明是站出来为何氏撑腰,给她抬高身份。 太后淡淡道,“大王子年岁不大,认何氏作义女怕是不妥。你比安西王只长一岁吧?” 赛德并未给太后什么好脸色,俊朗深邃的脸上不带一丝表情,“本王的儿子也已十三岁,比安西王妃应小不了几岁,本王倒没觉得有何不合适。安西王贵为王爷,封妃要受太后阻拦,王妃认义父太后也要阻拦,本王倒看不明白贵国的王室规矩了。” 谁都听得出来这其中的嘲弄意味。 太后的心思被戳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可她又不敢发作于赛德。 吐蕃的和谈使团已经在来大燕的路上,若是自己和他搞僵了,吐蕃再次发大肆兴兵,萧甫山能不能拦得住也尚未可知。 大燕即便此次战败,其国土面积,其兵力,也是远远在大燕之上。 她深吸了口气,压制着胸中的怒气,缓声说道,“哀家乃一国之母,自要关心宗室臣子的婚嫁后宅,大王子莫要误会。” 赛德没有回应太后只言片语,甚至连一个表情都没有给她。 他起了身,踱步走到幼菫跟前,他微微俯身看着幼菫,墨蓝眸子深邃温暖,“你做本王义女,可好?” 他似是在跟一个孩子说话,声音温暖又带着诱哄。 幼菫看着近在咫尺的眸子,她清晰地看到了那汪墨蓝中自己的倒影,她似乎被暖洋洋的炉火烘烤着,一个温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芽儿,你手里的糖给父亲吃,可好?” 幼菫眼里泛着泪光,“好。” 赛德朗声笑了,脸上的沉郁沧桑一扫而空,俊朗明快,有了三十岁男人该有的样子。那鬓间的白发似乎也不再那般悲苦沉重,竟在他明亮的笑容中有了几分清风朗月、高贵脱俗之感。 “好。” 他似是在重复幼菫说的话,又似是在回应幼菫说的话。 幼菫这才发现,自己把心底对父亲的回应说了出来。 她看着他高兴的样子,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赛德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到她面前,手心一松,玉佩坠在他手下轻轻晃动。 玉佩是和赛德眼睛一样的颜色,十分罕见,上面镂刻着一只凶猛的狮子,似乎随时会跃出来一般。 “我既做了你义父,这便是见面礼。这块玉佩,只有吐蕃王位继承人才有资格佩戴。” 大殿内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这虽算不得什么传位信物,可这个义女地位之尊贵,怕是无人能及了! 幼菫愣愣看着那块玉佩,王室继承人才可佩戴的玉佩,她拿着不合适吧? 第四百八十九章 指婚 赛德看着她呆愣的模样,暖声笑着问,“你怎不接着?” 幼菫耳中又响起父亲温暖的声音,“小芽儿,你不是要玉灯笼吗,父亲给你雕出来了,你怎不接着?” 幼菫还记得父亲手上一道道的血口子,触目惊心,她哇地一声哭了。 她眼眶盈着泪,“义父,这怕是不合适……” 她脱口而出的一声义父,让赛德的笑更加明朗温和,“你既叫了我义父,有什么不合适的,只管拿着。” 玉佩在幼菫眼前轻轻晃动,赛德的手耐心地举着,没有丝毫的不耐。 幼菫缓缓伸手接过玉佩,赛德笑着松了手,将掺着金丝线的络子轻轻放到她手中。 幼菫握着玉佩,跪下恭恭敬敬行了跪拜礼,“多谢义父。” 赛德含笑点了点头,“地上凉,赶紧起来。” 小幼菫伏在地上给父亲磕头,“芽儿给父亲磕头,父亲新年吉祥如意。” 父亲坐在太师椅上含笑点头,“地上凉,赶紧起来。” 幼菫伏在地上,抬头看着赛德,天下的父亲,说的话都一样吗? 一只大手伸到她面前,“王妃,起来说话。” 萧甫山低沉醇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幼菫回过神来,将手放到他掌心,萧甫山扶着她,另一只手揽着她肩膀。 她没有用力,便已起了身,随着萧甫山回到座位。 赛德收了笑意,淡淡看了萧甫山一眼,对上他探究的目光,踱步回到了自己位子。 他看向皇上,“皇上,不知本王义女身份可否做得安西王妃?” 大殿里一片安静,素闻吐蕃大王子赛德是吐蕃第一勇士,勇猛凶悍,狠辣无情。此时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对何氏居然如此温和可亲,以绝对的长辈姿态将何氏护在身后。 皇上乐得看到如此结果,微笑道,“大王子说笑了了,自然是做得。以后何氏,便是安西王王妃。” 萧甫山和幼菫起身行礼,“多谢皇上。” 皇上本还打算再说什么,萧甫山已经扶着幼菫坐下,那神态,委实算不上恭敬。 刘淑妃阴沉着脸,拿着筷子恨恨地戳着面上的一碟鹿肉,何氏怎么就有这么好的运道?!自己方才说的话,岂不都成了笑话? 太后努力维持着端着和微笑,咬碎了牙齿往肚里咽。她昨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好不容易说服皇上,封文珠为安西王妃。 萧甫山如果把何氏立为侧妃,依着何氏的性子必然与他分道扬镳,或者是离心离德。那么萧甫山必然会少了何氏这一助力。要知道,何氏的人脉和手中的庞大财富,会是萧甫山做大势力的巨大依仗。就像这次西北战事,如果没有何氏,萧甫山不见得能有此成就。 而文珠虽然是吐蕃公主,母妃却是地位低微不得宠爱,她也差点被赛德牺牲掉。如此文珠若是做了安西王妃,也不会给萧甫山带来什么助力。敌国公主的身份,她只要稍微动作一下就能给萧甫山带来无穷的麻烦。 一举两得。 如今可倒好,何氏一下子成了赛德义女,以赛德方才行事,怕是对她分外看重。如此一来,自己非但没有削弱萧甫山势力,反倒为他添了强大助力。 太后扫了面露微笑的萧宜岚一眼,她这个皇后之位,便越发稳固了。 扎心的很。 指婚的事太后不再提,大殿里的宗亲也都是人精,笑呵呵地岔开话题,纷纷说着吉祥话拜年敬酒。 可文珠不干了,她站了起来,声音清亮,“太后娘娘,您方才说要为我指一门亲事的,便不算数了吗?” 太后淡淡道,“你也看见了,安西王不同意,哀家总不能强人所难。你若肯当侧妃,还要看你王兄肯不肯答应。” 闹吧!看看你的王兄是向着你这个王妹,还是刚收的义女。 看看萧甫山要如何圆这个场。 文珠脆声道,“我不嫁给安西王,我要嫁给宁郡王!” 此言一出,大殿里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宁郡王身上,长公主也是回头看宁郡王,“你们认识?” 宁郡王抬头瞟了文珠一眼,脸色有几分不自然,清了清嗓子,“算是吧,见过几次面。” 长公主还从未见自家这个挑剔的儿子这般神色过,不管是什么美人,他向来只有嫌弃,毫不给情面地嫌弃。 她不由得仔细看起来对面那个姑娘,皮肤晒的黝黑,眼睛黑亮,毫不掩饰自己对宁郡王的爱慕,直直地看着他。 长公主笑了笑,说不定还真得这样的女子,才能降得住自己这个儿子。 太后对长公主一向是亲近,长公主在大燕的地位,不是谁能撼动的。她在宗室说一句话,可是比自己这个太后都管用。 她笑着问长公主,“长公主以为如何?” 长公主笑道,“这可得问宁郡王了。” 她也看出自家儿子似乎还稀里糊涂不知自己心意,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她回头压低声音说,“本宫看你好像不乐意,那就跟太后娘娘说,娘娘再给七公主另择一门亲事就是。本宫看忠勇王世子年岁身份也都合适。” “谁说我不乐意了!” 宁郡王脱口而出。 长公主微微挑眉,“你乐意?” 宁郡王瞥了眼对面的裴弘元,眉眼冷漠,半垂着眼眸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裴弘元的身份还真使得,若是安西王不合适,太后说不定还真能把文珠指给他。 这个人阴险狡诈的,文珠嫁了他不得被拆骨入腹连渣都不剩?若是吐蕃因此再恼恨于大燕,再兴兵讨要公道…… 宁郡王觉得这于两国联姻初衷不合,自己为了大燕,接下这门亲事算了! 他清了清嗓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母亲若觉得合适,就定了吧。” 长公主笑道,“那就劳烦太后娘娘给指婚了。” 太后见长公主满意,当场为宁郡王和文珠指婚。拉拢了长公主,今晚自己也不算全盘皆输了。 皆大欢喜。 文珠高兴地说,“如此算来,安西王和王妃是不是该叫我叫姑母,叫宁郡王叫姑父?” 长公主对这个未来儿媳妇的直爽天真性子,越看越喜欢,笑着说,“对。公主府倒跟着你长辈分了。” 宁郡王闻言大喜,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长辈分了啊! 萧甫山叫自己叫姑父了! 这门亲事这么看来,还真不错! 他探手用扇子拍了拍萧甫山的肩膀,“哎哎,侄女女婿!以后见了记得叫姑父啊!” 萧甫山脸色不是那么美妙。 太后的脸色更是难看,她方才没想到这一层。从今以后,萧甫山和长公主府也成了亲戚?! 自己这两次指婚,给萧甫山捞尽了好处? 宫宴没持续多久,太后脸上露出倦意,大家便散了。 第四百九十章 闺名 出了殿门,幼菫和萧甫山并肩而行。 宁郡王刚要追上萧甫山说话,摆一下长辈架子,就被文珠拦下了。 文珠上前拉他的手,吓的他跳开老远,戒备道,“你干什么?” “拉你的手啊!你看安西王就牵着王妃的手。”文珠一脸无辜。 “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 宁郡王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脑子抽了不成,怎么就答应娶她了! “我们就要成亲了,怕什么?”文珠又要去抓他的手。 宁郡王又一次躲开,“这不是还没成亲吗?” “那我们明天就成亲!” 宁郡王回想起她以前的种种恶行,当街抢入,强行亲他……不禁打了个冷战,不行,这个亲事得重新考虑考虑! 宁郡王施展轻功,飞快往前跑去。 文珠在后面提着裙子追,“你等等我!” 幼菫看着两人的背影,笑着说,“妾身看他们俩倒是般配。” “是。” 回答的人不是萧甫山。 幼菫扭头看向身侧,是赛德,正温和看着她,他虽年轻,却真的很有长辈的样子。 幼菫福了福身,“义父。” 赛德微笑嗯了声,很随意,很熟稔,似乎幼菫一直这般叫他一般。 “还未感谢义父方才为我解围,若不是您,事情怕还要多有波折。” 幼菫相信萧甫山能解决此事,不过上面有太后皇上两座大山,最后定然不会太愉快。他好不容易通过隐忍退让得来的君臣平衡,说不定会因此打破,前面做的诸多努力和牺牲功亏一篑。 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爱情故事,幼菫还是不太希望发生在萧甫山身上。 赛德笑道,“我既是你义父,你就不要说什么感谢的话。”他顿了顿,“我现在身陷囫囵,也为你做不了什么,不过你有什么事,也可以跟我说。” 幼菫咽下感谢的话,说道,“义父慈爱,是女儿荣幸。” “女儿”一词说出口,幼菫和赛德二人都愣了愣。 宫道上只有轻轻的脚步声,一时安静下来。 赛德率先打破了沉默,“你说我以后如何称呼你好?” 幼菫觉得总不能让他称呼自己“王妃”,便说道,“义父,我闺名幼菫,家父姓何。” “幼菫,何幼菫。” 赛德反复念了几遍。 幼菫解释道,“幼小之幼,紫堇花之堇。家父说,堇,绝无仅有也。我生的幼小,却是家父心中绝无仅有的宝贝。便取了这个名字。” 父亲心里,总觉得她这个女儿幼小娇气的要命,乳名叫小芽儿,比幼菫更要娇气几分。 连外祖母那么宠她的人都说,你父亲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宠你,把你给宠坏了。 赛德沉默了片刻,“幼菫,好名字。以后我叫你幼菫,可好?” 幼菫转头看向萧甫山,他一直沉默不语,却也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看来是没什么意见。 她笑了笑,“您是长辈,自然是叫得。” 赛德脸上的柔光,即便是在寒冷漆黑的夜,也带着暖意和光辉。 到了宫道一处路口,赛德要拐到另一边,去他临时住的宫殿。 幼菫见他和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太监低语了几句,太监递到他手里什么东西。 赛德握着拳头,伸到她面前,温和笑道,“伸开手。” 幼菫不知为何,瞬间猜到了什么,她双手作捧的姿势,放到他拳头下面。 赛德眼内闪过一丝意外,轻轻松开了拳头,几个碎银子落到了幼菫掌心。 是不规则的碎银,不是造型精致寓意吉祥的银裸子。 赛德温和道,“给你的压岁钱。” 幼菫胸口涌动着感动,他身陷囫囵,不得自由,身边无可用之人,无可用之钱财,却努力为她做着一个父亲该做的事。 他方才说“我现在身陷囫囵,也为你做不了什么,不过你有什么事,也可以跟我说。” 想必她若是有什么事跟他说了,他也会竭尽全力去做吧。 幼菫握紧碎银,就像握着珍稀的宝贝,声音里带着自己都为察觉的亲昵,“谢义父。义父新年吉祥如意” 她很久没收到父亲给她压岁钱了啊。 赛德抬起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攥了攥拳头,微笑道,“去吧。” 幼菫福身,“义父慢走。” 赛德温和道,“路上小心,幼菫。” “幼菫”二字,他说的很轻,很温柔,带着珍重。 萧甫山对赛德点点头,揽着幼菫走了。 身后,赛德在宫道路口,孑然而立,身形萧瑟。 出了宫门,在马车上,幼菫已经卸掉了翟冠,趴在萧甫山怀里发呆。 萧甫山轻轻按捏着她的肩膀,也不打扰她的情绪。 长街寂静,只有马车辘辘的声音。 “王爷,您说……赛德为何要认我作义女呢?” 萧甫山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赛德最大的弱点就是父爱,他在面对幼菫时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他调查过,何文昌被雷击身亡是四年前六月二十。而那之前两日,他刚刚和赛德大战一场,赛德受了重伤。他猜测,应该就是在赛德重伤不治魂魄飞散时,何文昌的魂魄挤占了进去。 赛德在吐蕃探到的消息,都是荣国公暴虐,两任妻子惨死。他发动这场大战,不惜代价想要杀了自己,很大程度上应也是为了幼菫吧。 不过赛德不想言明也有道理,身份暴露对他的王位没有任何好处。幼菫若是有一个借尸还魂的父亲,怕也要被当做妖孽,凭空招惹非议。 幼菫……还是先瞒着她吧。 “王爷?” 幼菫又问了一遍。 萧甫山回答道,“想必是堇儿乖巧可爱,他想要个这样的女儿。” “妾身就有种感觉,他仿佛把我当了亲生女儿一般。他那样子,总让我想起父亲。” 幼菫翻过身来,仰头看着萧甫山,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父亲与我说话,也是这般温柔。王爷,妾身突然觉得,自己又有父亲了,不是孤女了。” 萧甫山心底被锤击了一般,一阵悸痛。 她原来一直介意,自己是个孤女。方才大殿之上,她的孤女身份被皇上太后拿出来说事,便如刀子一般,插在她心上吧。 他紧紧搂着她,沉沉道,“你如今的确是有父亲了,你可是要上吐蕃王庭宗室玉牒的。赛德肯把那般贵重的玉佩给你,即便是吐蕃王庭,也没人敢质疑你的身份。” “是不是王室身份,妾身不在意……妾身只想有个父亲。” 幼菫倚在他怀中,手中还攥着那几块碎银,喃喃低语。 第二百九十一章 打掉牙 新年伊始,京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新桃换旧符,一派新气象。 就连那寒烈了一个冬季的风,此时也带了几分温柔,轻轻掀开车窗锦帘一角,钻进了车厢里,清凉中带着些许暖意 正月初一,皇上要去崇明寺上新年第一柱香,皇室宗亲随扈,浩浩汤汤。 陪伴皇上来敬香的,除了皇后,还有刘淑妃,周德妃。 刘淑妃很嫌弃地离周德妃远些,皇上说要轻车简行,硬生生安排她们两个坐同一辆马车。 周德妃冷哼了声,掀开帘子往后看。 她们后面是安西王府的马车,萧甫山锦衣骑马随行皇上皇后御驾,不时放慢速度在幼菫马车旁往里面瞧上两眼。 幼菫懒懒倚靠在车壁,昏昏欲睡,脑袋在车厢后壁上一点一点的,随时都要撞到旁边车壁一般。偏那守在身边的又冬不会照顾人,也不知扶她躺下。 他微微皱了皱眉,驱马靠近车窗,沉声提醒,“扶王妃躺下睡。” 又提醒了句,“给她盖上被子。” “是。” 又冬依言扶幼菫躺下,盖好被子。 周德妃艳羡地说,“安西王对王妃还真是体贴呢,你看这么多骑马的官员,哪个老跟在自己夫人马车旁了。这样专一又贴心的男儿可不好找呢。” 刘淑妃知道她这是在挖坑自己。想起昨日宫宴萧甫山竟不惜抗旨,都要维护何幼菫的王妃位置,心头泛酸。皇上哪怕有这一分的体贴专情也好。 她从小与皇上一起长大,看着他喜欢她孪生的二妹,二妹死了,他又喜欢荣国公府的萧宜岚,给了她尊贵,甚至宠爱。 皇上看着温和柔情,可这份温和柔情从来不在她身。 萧宜岚怎么不去死呢? 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该是自己! 后宫的那些女人都该死! 刘淑妃冷笑,“日子还长着呢,后面是什么样子,谁都不好说。” 周德妃娇声笑着,“说的是呢,昨晚你还说安西王妃做不成正妃呢,谁成想,她一下子成了未来的吐蕃王义女,正妃的位子稳稳的。后面是什么样子,果真是不好说呢!” 她看着刘淑妃脸色愈发难看,很是高兴,“哎呀,皇上与皇后也是伉俪情深,十几年的夫妻了还如此恩爱。最近几日皇上可都是留宿坤宁宫呢。” 刘淑妃目光怨毒,冷冷道,“皇上不过是给安西王面子罢了,待他去了西北,鞭长莫及,皇后的恩宠能有多久?” 周德妃指了指前面御驾旁的大皇子裴启琛,少年身姿秀挺如竹,鲜衣怒马,带着少年的明朗。 “有这么好的儿子傍身,皇后还怕什么呢?听说,前朝立储的呼声很高呢。” 刘淑妃脸色沉鸷,她听姑母说过,自安西王回京,朝上诸多大臣提议立储,以固国本。 她如何不明白那些人怎么想的,不过是在巴结安西王罢了! 安西王战功赫赫,地位尊贵,又岂是父亲那个被削爵的御林军大统领可比拟的! 这些人惯会见风使舵的! 大青山山下早已被重兵重重把守,崇明寺也已经清山。有萧甫山上次被刺杀的经历,就连山顶和后山,明处暗处也都有侍卫把守,守卫森严。 幼菫睡的正香,就被萧甫山喊醒了,说是到寺前了。 她迷迷糊糊下了马车,萧甫山见她这样子,连忙伸手扶着,又帮她戴上帽兜。 冰冷险峻的眉眼此时一片柔和,周身的迫人威势也尽数收敛,让诸多官员官眷目瞪口呆。 他们何曾见过这般温柔小意的安西王! 随行的都是四品以上官员,大都带着家眷。 程绍和程缙都是四品,幼菫清醒过来便开始四处打量着寻找他们的身影。 她在靠后面边缘的位置发现了他们的身影,他们的官职在这里面应该是最低的了。 幼菫抬头跟萧甫山说,“王爷,妾身去跟舅父舅母拜年。” 她看到顾氏的身影了,在跟几个贵妇说话。 萧甫山牵着她的手往后走,“我陪你。” 大燕民风保守,公众场合,夫妻携手而行还是少见。在众人让开的一条通道上走着,幼菫收获了不少异样艳羡嫉妒的目光,她有心矜持一下,可萧甫山攥着她的手不放。 幼菫能听到贵妇贵女们的窃窃私语声,“安西王对王妃原来这么体贴呢。” “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安西王妃可真是好福气,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看他体贴的样子,给她做个侧妃也不错呢,不知谁家闺秀能入了他的眼。” …… 萧甫山目光森沉,往人群中淡淡一扫,议论声戛然而止,贵妇们不觉周身冰寒。 人群的最外层,刘大公子刘征文目光中满是惊艳贪婪,色眯眯地紧紧盯着幼菫,从头看到脚。 他对着身边的随从低语,“之前见过一次却是戴着幕离,没想到竟这么勾人。你看那小脸蛋,你看那胸脯那腰段……要是换做我,也得好好宝贝着……” 说到最后,声音愈发下流淫邪起来。 “别说牵着手走了,抱着走都行……唉哟!谁!” 刘征文突然痛呼一声,捂着嘴四处张望,却没发现什么异样。 随从啊了一声,“大少爷,您的嘴流血了!” 刘征文把手拿起来一看,手中血红一片,嘴里不停地往外流着血。他吐了一口血,地上赫然有一颗牙齿! “妈的!给我找出来是谁干的!”刘征文怒喊着,四处张望。 这边的动静引来不远处的年轻宗室子弟往这边看过来,他们都自恃矜贵,高冷地站在乌泱泱的人群外。对这个没有教养目中无人的刘大公子,他们更是敬而远之,唯恐被拉低了身份。 宗室子弟隐隐以裴弘元为首,即便是那些皇子和先帝遗留下来的王爷,也是对裴弘元毕恭毕敬。 裴弘元身姿如松,被他们簇拥着,站在最前面,冷鸷的细眸漠然看着刘征文。 随从递上帕子,低声安抚,“大少爷,皇上还在呢!您刚在西郊大营领了职,可不能惹皇上不喜。” 刘征文狠狠擦着血,在裴弘元的目光威压下莫名心虚,最终没敢嚣张下去,真真是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先饶那狗东西一次!” 随从想说,就凭人家神不知鬼不觉把你打落牙的本事,若没有老爷帮着,你也干不过人家啊! 第四百九十二章 很好 幼菫他们走到后面的女眷那边。 顾氏正沉着脸,听着对面几个贵妇酸溜溜地说话,“程家也算皇亲国戚了呢,不过这个皇亲,是吐蕃皇亲。” “哈哈,安西王自然是要去西北的,留程家在京城,有个吐蕃公主外甥女,可就尴尬了呢。” “哎,话也不能这么说,安西王妃如今的地位,但凡指头缝里漏点,也够程家享用的了吧,哈哈……” 笑声骤然停了下来,几个贵妇往后退了几个,朝萧甫山和幼菫福身,“给安西王请安,给王妃请安。” 萧甫山脸色冷峻凌厉,也不说让他们平身,目光却是越过她们看向了他们的夫君。 几个贵妇脸色发白,还弯曲着膝盖,维持着行礼的姿势。除了一个满头珠翠的贵妇,幼菫认得她是刘祁的正室,她们有过几面之缘。 刘夫人是个嚣张跋扈的性子,和她养出来的儿子女儿很像。其实这真是一家子没太有底蕴的人,偏出了太后这么个厉害手段的,一下子鸡犬升天富贵加身。 刘夫人仗着年纪大,又自持身份高贵,淡淡道,“王妃便这般对待重臣家眷吗?” 她也是聪明,知道柿子挑软的捏,不敢跟萧甫山硬气,便冲着幼菫来。 幼菫微微一笑,“王爷在此,我又怎敢僭越呢。不过刘夫人有句话说错了,当今皇后是王爷亲姐姐,安西王府这个皇亲国戚也是名副其实。按夫人这个算法,程家自然也算得上是大燕皇亲国戚。” 刘夫人冷哼了声,“王妃刚封了妃,就在摆王妃架子吗?” 幼菫微笑道,“我若是摆架子,夫人就不是这样站着跟我说话了。” “你……”刘夫人刚要发作,目光扫到萧甫山冰冷的目光,最终气焰弱了下来,转身往旁边走去。 几个官员目光一直是盯着安西王的,见安西王脸色难看,自家夫人又是那般情景,顿觉不妙。他们连忙三步并两步跑了过来,拱手向萧甫山行礼。 “王爷赎罪,内子鲁莽,冲撞了王爷王妃!” 萧甫山想到过,吐蕃公主身份是把双刃剑,能帮到幼菫,也能伤到幼菫。现在不过刚刚开始,有人便开始忍耐不住了。这些官员都是刘祁一派,借着夫人的嘴,出招了。 萧甫山淡淡道,“既知道冲撞了就好。几位大人都是勋贵世家,想必家规甚严,奖惩有度。” 几位官员连连擦汗,他们自是听明白了其中含义,他们若是轻饶了她们,便是治家无方,何以理天下? “是,是!内子无状犯口舌,是要跪家祠,抄女诫女训,小惩大诫!” 几人呵斥自家夫人,“还不赶紧走!” 几个贵妇颤颤巍巍平了身,再面对自家脸色铁青的夫君时,她们脸色就更加苍白了。看这架势,回府后还不知要怎么被责罚! 刘祁看了看那几个没出息的,冷笑道,“安西王好大的官威,他们都是三品四品朝臣,被你吓成这个样子。” 萧甫山聛睨着他,声音里似乎掺着冰雪,“知道害怕是好事。” 刘祁硬扛着逼迫而来的寒意和威势,暗暗给自己打气,我手上近七万兵马都是精锐,怕他作甚! 他硬气道,“我等武将,就不知道害怕是个什么东西!” 萧甫山笑不达眼,“很好。” 在刘祁还在怔楞时,萧甫山携着幼菫越过他,走到程绍程缙跟前,向他们行礼。 程绍程缙和顾氏硬着头皮,受了他们二人的礼,王爷,王妃,他们压力更大了! 不过王爷对他们这般尊重,也是在抬高他们身份,京城那些捧高踩低的,最会看菜下碟。这往上的阶层高了,他们面对的人个个背景深厚,若是没有王府罩着,实在是如同蝼蚁一般。 顾氏刚刚出了一口恶气,心里高兴,倒是比程缙他们要放松一些。 她扶着幼菫,亲昵道,“我看你气色倒是好的很,三个月前你舅父说你瘦了,我都担心坏了,想去看你,偏你又接着出了门!” 幼菫还记得那时程缙给送了一万两银票,这份关爱,她一直记得。 虽然前几日送年礼时,幼菫送了不少珠宝首饰和口红过去,又说手头不紧张了把一万两银票也还了回去。可这恩情是还不清的。这些东西对自己来说是唾手可得,一万两银子对他们来说却是一笔巨款。 不过说她气色好……幼菫又一次觉得是在说她胖了。不行,真得减肥了! 她笑着拉着顾氏的手,“二舅父就是小题大做,我那阵子长个子,难免瘦些。” “王爷,王妃。”一声清丽的请安声。 幼菫这才发现,文斐跟着来了。打扮的很是婉约雅致,单薄的衣衫愈发显得她楚楚可怜。 孙灵箩怀着身孕不能来,没想到程绍把她带来了。想必是想让她在京城最高层社会露露脸,为她的婚事做打算吧。 她可十六岁了,亲事拖不得了。 她能对自己请安,幼菫也有些意外,按她一向对自己的敌意,此时应该冷哼一声。 幼菫笑道,“二表姐也来了。多日不见,表姐更加娇美冻人了。” 她露出一个得体温婉的笑,“王妃过奖了。” 这么客气?幼菫更是疑惑了。 皇上摆驾进了寺庙,官员及家眷都依次跟在后面。 幼菫要跟顾氏同行,就和萧甫山在比较靠后的位置。 这最后一梯队的官员,本是官衔最末等的,却因为萧甫山的加入而变的矜贵起来。那些郡王爷国公侯爷,不自觉地压慢步子往后靠,在他们心目中,安西王是高山仰止的存在,是独立于皇权之外的强大存在。 幼菫很是淡然,很是习以为常,其实在封王之前,萧甫山受到的敬重也没少到哪里去。只不过现在王爷的这个名头更唬人了一些,给他本就令人敬畏的形象上又加了一层光环。 文斐目光悄悄扫过前面被众星拱月的萧甫山,一身盘龙云纹锦袍伟岸矜贵,举手投足气势巍然。几个官员都毕恭毕敬地聆听他说话,就连父亲这个长辈,也是不自觉地小心翼翼。 再看幼菫,一副很不在意的样子,悠闲地和顾氏说着话。反倒是萧甫山,目光不时越过众官员看过来,落在幼菫身上。 文斐觉得刺眼的很。 她暗恨幼菫怎么就如此好运,什么都不必做,轻而易举地就地位越来越高,所有人都仰视她。而自己,却只能在小门小户里挑夫婿。 文斐拉着幼菫的胳膊,亲昵有加。 幼菫一路抖着鸡皮疙瘩,不习惯啊。 第四百九十三章 毁了 皇上派人寻萧甫山过去,幼菫自然也要跟过去,因为萧甫山不放心她单独行动。 文斐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挽着幼菫的胳膊跟了过去。 “臣女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 在她温温婉碗跟皇上行礼请安时,幼菫恍然明白了她的意图,合着这么久了还惦记着皇上呢! 皇上看着文斐,似乎有些疑惑,幼菫看他那样子,倒像是想不起来文斐是谁了。 尴尬了啊。你惦记人家那么久,人家压根忘了你是谁。 幼菫假装没看见皇上询问的眼神,低头认真数着胸前项链上的东珠。 开玩笑,她一开口,不就默认了文斐是她特意带来见皇上的么?文斐是她表姐,皇上就会以为她是想把文斐送进宫,来帮萧宜岚巩固宫中地位。皇上看在萧甫山的面子上,定然会纳了文斐,甚至还会偏宠她。 文斐这个如意算盘打的很响亮! 萧甫山更是没有帮别人做自我介绍的习惯,负手站在幼菫身边,看着她数珠子。 张平急的满头大汗,这姑娘是谁啊,他也没见过啊,怎么提醒皇上? 皇上很讨厌这种局面不受控制的感觉,他不禁把怨气发到了文斐身上,沉脸道,“谁家的女儿,请安不自报家门吗?” 文斐还福着身,两腿酸软发颤,脸色涨红,她记得皇上对她很赞赏的,那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他都忘了吗? 她虽低着头,仍能感受到周边嘲弄的目光,让她屈辱无比。 她听得出皇上的怒气,也顾不上恼恨幼菫不替她做介绍打圆场。她跪倒在石板路上,努力维持着温婉得体的仪态。 “臣女程氏,礼部左侍郎程绍之女,叩见皇上皇后。臣女慑于皇上天威,一时失了分寸,请皇上赎罪。” 皇上这才恍然想起,半年前,他还是太子时,是在程府见过一个姑娘,容姿端丽,颇通诗书。 他神色缓了缓,“平身吧。” “谢皇上。” 文斐起身,露出几分明媚,却没有站在幼菫身边,而是站到了姿容相对平庸年纪又老的刘淑妃身边。 她知道幼菫容貌出众,自己站在她身边只会成为陪衬。 刘淑妃却不是好惹的,女人最懂女人的心思,她讥讽道,“程家姑娘莫非以为自己是安西王妃表姐,就成皇亲国戚了不成,本宫身边也是你能站的?” 文斐身子一颤,她以为对方只是哪个宗室里的郡王妃之类,听她自称,倒像是哪个宫的娘娘? 她忙福身道,“娘娘赎罪!臣女有眼不识泰山,不敢冒犯娘娘。” 刘淑妃冷笑,“不敢?本宫倒觉得你胆子大的很。今日来的贵女那么多,谁不是安稳在自己该呆的地方呆着,偏你敢上前一副狐媚样子!” 皇上皱了皱眉,刘淑妃这口无遮拦出口粗俗的毛病到底是改不了了,守着这么多朝廷重臣,如此肆无忌惮。 他沉脸道,“行了!程氏退下吧!” 文斐无端被折辱,又被皇上迁怒,一颗芳心碎了一地。 她低着头,泫然欲泣,柔柔福身,“臣女告退。” 皇上没有再给她一个眼神,与萧甫山说起了事情。 文斐心中失望,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退了下去。 程绍站在后面,虽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可见文斐的样子,便知出了事。 有好事者转了过来,一五一十地与他说了方才之事,程绍脸色铁青。她这般迫不及待,在上层世家中的名声彻底坏了! 以后说亲,怕是更不容易了!难怪夫人百般阻挠让她跟来。他外出督办书局半年,到最后心里记得的都是自家儿女的好,拗不过女儿痴缠,最终还是同意了给她一次露脸机会。 如今,却是全毁了! 程绍沉着脸,一直忍着到了禅房,关上门严厉道,“你怎就这般不知自爱!这么多人亲眼看着,今日的事一旦传出去,你在京城还怎么说亲?” 文斐本就是孤注一掷,她倔强道,“父亲便不必管了,女儿本也没看上他们!” “你想进宫?”程绍低声呵斥道,“你以为皇宫是什么好地方?后宫地位尊贵的,可就那么几个!” 文斐冷笑,“父亲就这么看不上女儿?何幼菫能成王妃,女儿怎就不能成娘娘了!女儿无论是才学还是容貌,哪里比宫里那些娘娘差了,我就不信没有出头之日!” 何幼菫已经是王妃,万千宠爱于一身,自己怎么能甘心平庸? “愚蠢!宫里能走到最后的,又岂是凭着才学容貌!就凭你说这话,就不适合进宫里去!” “女儿如今已经嫁不出去了,父亲不若还是想想,怎么让女儿进了宫才是,说不定还能光耀程家门楣。” 程绍怒不可遏,拳头攥了又攥,最终是没有抬手打上去。 “程家门楣不必你来光耀,你便在这里安稳呆着,哪里都不许去!等着下午直接跟我回府!” 文斐冷冷看着程绍摔门而去。 -- 圆智大师如今暂代崇明寺主持,他亲自引着皇上进大雄宝殿进新年第一柱香。 殿内两侧端坐着道法精深的僧人,念经祈福。 在大殿内跪着的,都是皇室宗亲,幼菫和萧甫山在第二排的位置,算是极高的位置了。 他们身边是裴弘元,在萧甫山另一边的位置,他狭长的眸子微闭,神色虔诚。 萧甫山微微侧目,有些意外裴弘元对神佛这般虔诚。 半个时辰后,僧人诵经完毕。 皇上起了身,问圆智大师,“大师,不知净空法师去了哪里,何时能回来?” 圆智大师念了佛号,“回皇上,师父他老人家闲云野鹤,行踪不定,贫僧无从知晓。” 净空法师的身份尊贵,若不是他心灰意冷遁入空门,这个江山本该是他的。 先帝每年来崇明寺,都要去拜会,但都被拒之门外。今皇上继位,自然是要把这个传统接过来。按辈分,他还要称净空法师一声皇叔祖父。 皇上道,“你带路,朕去法师禅房看看。” 圆智法师不动声色扫视了殿前一眼,“师父禅房狭小,怕是容不下这么多贵人。” 皇上斟酌了片刻,最终指了萧甫山和忠勇王陪同,幼菫也被允准跟着。 实在是,萧甫山不放心幼菫自己在外面,因为是随扈皇上,能跟进来的王府侍卫只有几个。 穿过一片竹林,那座简单质朴的禅房便到了。 净空法师已离去近一年,这里确实干净整洁,没有衰败荒芜之感。 禅房内传出清雅空灵的琴声,似高山流水,沁人心脾,众人停了脚步,面露异色。 第四百九十四章 禅房 幼菫暗道,难道净空法师回来了? 皇上问圆智大师,“禅房内是何人?” 圆智大师道,“回皇上,里面是贫僧师弟,师父的关门弟子。” “关门弟子?” 皇上起了好奇心,在侍卫开门探查之后,也跟着进去。 禅房内琴音不停,舒缓流畅,丝毫没有因来人而有丝毫凝滞。 幼菫跟在最后面,待他看到弹琴之人时,愣住了。 琴案前,沈昊年一袭白衣,一双修长如玉的手如有魔力一般,在琴弦上划拨跳跃,妙音从他指尖流淌。 他美眸低垂,青丝如墨,羊脂玉冠束发,犹如谪仙一般。他似乎没有察觉禅房内来人一般,神色恬淡陶然,旁若无人。 侍卫想上前提醒,却被皇上抬手制止。 皇上爱琴音,他眸中满是赞叹,他从未听过如此精妙绝伦之琴音。 一曲终了,皇上还沉醉在余音中不能自拔。 “草民沈昊年参见皇上。” 沈昊年从容起身,拱手向皇上行礼。 皇上回过神来,没有介意他未行跪拜礼,甚至以平等身份说话,“阁下琴艺精妙,朕今日得以洗濯心胸,实乃幸事。” 沈昊年微微一笑,“皇上谬赞。” 皇上看着他墨发玉冠,一身白衣,眸光一闪,“你是净空法师关门弟子?” 沈昊年笑道,“回皇上,正是。草民是俗家弟子。” 皇上看着他清隽俊美一身矜贵的模样,有些明白净空法师为何收他作关门弟子。 净空法师年轻时也是俊美无俦才学惊人的风流人物,听父皇说,他甫一出家,京城不知多少名门闺秀哭着要出家。 “沈昊年,沈昊年,”皇上念了两遍,“你是剑南道沈家?” 沈昊年拱手道,“正是。皇上慧眼如炬。” 皇上叹道,“朕只知剑南道沈家商业遍布天下,却不知沈家公子有如此惊世才学。” 沈昊年淡然一笑,“微末小技,不足挂齿。” 萧甫山目光锋利,审视地看着他,“沈公子是哪日来的崇明寺?为何而来?” 沈昊年微笑道,“昨日鄙人得了精妙画作,觉得师父他老人家应该喜欢,便送了过来。顺便在这里呆了一日,躲躲清净。” 萧甫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画,听了他的解释心下更加怀疑他的动机。 京城人都知道,皇上痴迷书画,尤以南石居士为甚。 沈昊年昨日不惜代价买下那四幅画,甚至敢跟皇上的人拼价,接着又来了崇明寺,这太过巧合。 此人看似随意不羁,实则是理智深沉之人,身后谜团重重。 如今,他居然还是净空法师的关门弟子。净空法师超脱凡尘,为何要收他做弟子? 沈昊年此次进京,到底有何目的? 萧甫山道,“你既然是净空法师弟子,来京城时日也不短了,定然是知道他已经云游去了。怎还非要昨日过来送画?昨日除夕,沈公子不该陪令尊守岁吗?” 皇上也起了疑心,原本热切的目光沉了下来,等着沈昊年回答。 沈昊年沉默了下来。 皇上皱起了眉,禅房内气氛紧张起来。 护卫四周的侍卫缓缓将手按在腰刀柄,蓄势待发。 圆智大师脸色一凛,上前一步解释道,“皇上赎罪,是贫僧请师弟来的,有事相商。” 这并未打消皇上的疑虑,同门师弟相互袒护再正常不过,他沉声道,“有什么事,非要昨日商议?” 圆智大师微微顿了顿,“昨日贫僧禅房里多了一封师父的信,却不知是何人所送。师弟擅书法,熟识师父笔迹,贫僧想请他辨别真伪。” 沈昊年叹了口气,“师兄,师父之事不欲为外人道也。” 圆智大师念了声佛号,“贫僧既是你师兄,又怎能忍心见你被误会,事关重大,说出来也无妨。” 他从袖中拿出来一封信呈给皇上,“皇上,这便是师父他老人家的信。昨日师弟到时已是傍晚,再赶回京城城门定然就关了,不得已才在寺中留宿。” 皇上打开信笺,只见上面寥寥数语,“圆智慈悲,佛法精深,可堪崇明寺主持一职。” 这的确是大事,值得尽快确认真伪。 皇上将信还给圆智大师,问沈昊年,“这是否是净空法师亲笔所书?” 沈昊年道,“回皇上,是师父笔迹。” “这么说来,圆智大师以后是崇明寺主持了。”皇上一句话,算是相信了沈昊年在这里实属巧合。 圆智大师松了一口气,抬袖擦汗。反观沈昊年,却是一如就往的从容自如。 萧甫山沉眸看着沈昊年,心中疑窦未消。 皇上对沈昊年第一印象颇佳,此时疑虑消除,便对他客气起来,“你说得了佳画,可否拿出来让朕一观?” 沈昊年微笑,“自然可以。” 他从竹案上拿起两个画匣,递给皇上身边的侍卫。 侍卫展开画卷,正是骏马图,矫健骏美的马群腾腾而来,气势庞然,似要从画中飞跃而出。 皇上眉心微动,问道,“南石居士的画作?” 沈昊年答,“是。” 皇上内敛情绪,站在画前欣赏起来,只那袖下紧紧攥起的拳头,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这两幅画,比那副观潮图更为震撼,难怪沈昊年肯出那般高价买去。 若是当时自己在现场,定然会不惜代价把他们抢到手。张平只觉得一百五十万两是天价,怕是对方找人故意抬高价格,最终是没敢出手。 皇上在画前站了良久,叹息道,“好画,不愧是南石居士佳作。” 他转头看向萧甫山,“安西王,你看这两幅画如何?” 萧甫山冷峻的脸上不见表情,“尚可。” 皇上朗声大笑起来,“你从小就是不服输的,想让你夸赞人不容易!朕也是糊涂,跟你谈论绘画可谓是对牛弹琴了!” 萧甫山依然是面无表情,对上沈昊年探究的目光,他眸光冷了冷。 沈昊年微笑不语,收了画便立在一旁,也不刻意与皇上攀谈。 皇上对沈昊年愈发亲近,问起话来很是客气,“听说还有两幅群山图,你可见过了?” 沈昊年微笑道,“见过。草民实在爱不释手,便夺人所爱了。” 皇上眉心微动,忍不住上前一步,“你见到卖画人了?” 沈昊年摇头,“不曾。只是墨香斋老板代为传话。” “你可有问墨香斋老板,他长得何等模样?” “问过,老板也不知,他带着面具。” 皇上有些失望,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总归他活着就好。” 沈昊年微笑,“是。” 萧甫山依旧是神色淡然,古井无波。 第四百九十五章 质问 幼菫则是暗暗惊讶,萧甫山居然卖画了,群山图,就是他那晚画的吧?这幅骏马图,怕也是他半夜起来画的。 那晚她睡着后,迷迷糊糊间感觉他好像起了身,却是累的睁不开眼,也未再追究。 他居然真的卖画养家,他缺银子吗?他如果缺银子,怎么就不能跟她说一声,她有大把的银子啊! 回去好好审审! 皇上突然看向幼菫,“安西王妃是南石居士师妹,你可知他的消息?” 幼菫脸色黯然,“臣妾不知。臣妾都不知道他还卖画了。” 皇上苦笑了下,“他估计都不知道还有你这个师妹。朕也是糊涂了。” 幼菫一跟着苦笑,“想必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认臣妾这个师妹的。” 萧甫山沉沉看着她,小丫头生气了啊。 这话皇上倒是深以为然。从南石居士的画中就可以看出,此人性情孤傲,桀骜不驯。尤其是看新画画风,沉雄磅礴,气势魄然,想必是十几年的生活磨砺之后,心智更为坚韧,冰冷。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认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为师妹。 僧人过来传话,斋饭备好了。 皇上迈步出了禅房,在门口时停了脚步,回头问他,“沈公子,这两幅画可否割爱?多少银子你来开价。” 沈昊年似乎有些犹豫,目光落在画匣子上,一时没有回答。 张平办事不利,没有帮皇上将此画也收入囊中,此时便想着将功补过,开口劝道,“净空法师既然让圆智大师做主持,想必是不打算回来了。这两幅天价的宝贝放这里,不但白白落灰尘,说不定还要为寺里平白招来麻烦呢。” 皇上很满意张平这一番说辞,看向沈昊年,等着他的答复。 沈昊年斟酌片刻,拱手道,“既如此,草民便原价相让吧。” 皇上有些意外。 商人都有趋利避害的天性,以他的猜测,沈昊年说不定就将画作拱手相让,以博取他的好感。若是那样的话,他倒要生出几分猜疑,觉得今日沈昊年在这里是刻意为之了。 花银子转让…… 皇上彻底打消了对沈昊年的猜疑,“好!回头让人将银票送到府上。” 皇上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禅房。 张平抱上话匣,笑眯眯地跟了出去。 幼菫依然是在最后面,刚要离去,手心却被塞进一个荷包。 她抬头,发现沈昊年不知何时到了她身边,正含笑看着她,“给你的压岁钱。” 他眉眼间的和煦柔和,总是让她心旷神怡,观之可亲。 又是一份压岁钱。 幼菫笑着福礼,“世叔新年吉祥,四季如意。” 沈昊年点点头,“听说你认了个义父……年纪也太小了,又是吐蕃人,你要是不愿意,就退了。不必管别的。” 幼菫想着赛德身后温暖的阳光,笑道,“倒没有不愿意,世叔不必担心。” 沈昊年眉眼间的笑意淡了些,“去吧。” “世叔保重。” 萧甫山紧抿着唇,拉着幼菫的手往外走。 沈昊年负手站在禅房门口,微笑看着他们远去,直到他们的身影隐没在竹林中,他的笑容才冷了下来。 -- 荷包很精致,上面绣着一枝红梅,在皑皑白雪中,清冽绝艳。这枝红梅,倒很得她心意。 荷包鼓鼓的,幼菫一边走着,心痒难忍,最终忍不住打开看了。里面是亮闪闪的金裸子,一个个小巧精致的金猪,圆滚可爱。 幼菫爱不释手,笑眯眯地把玩着。她是属猪的。这金裸子,倒似是专门为她熔铸的。 沈昊年这个人,万事皆讲究精致,送个压岁钱,都要配上她喜欢的梅花,还要搭配她的属相。他若是家中晚辈多,这么个送法,岂不辛苦? 幼菫叹了句,“沈公子可真是讲究。” 萧甫山昨日也给了她压岁钱,是几匣子珠宝,是从攻占的那些州府官员府里搜罗来的。他只挑了些稀罕的带回来,其他的都分给将士们了。这都是规矩。 萧甫山冷眼看着,她似乎更喜欢这些金猪,路都顾不上看了。 他淡淡道,“好好看路。” 幼菫仿佛没听见一般,举着一只小金猪给他看,“王爷您看,多可爱!” 萧甫山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不过是小些,有什么可爱的,哪里有他的那些珠宝好看。 “嗯,可爱。” 萧甫山把金猪攥到手里,又拿过来荷包,把捏变了形的金坨坨放了进去。 “我先帮你收着,别丢了。” -- 斋饭是各自在禅房里用,幼菫他们是有个单独的院落,颇为宽敞。 幼菫回禅房第一件事,就是质问萧甫山,“王爷,您很缺银子?” 萧甫山猜到她会如此反应,能忍到现在也是难为她了。 他捏着她鼓鼓的腮帮子,沉沉笑道,“不缺。” “那您还卖画!” 他时隔十几年重新拿起画笔,如果是为了爱好也就罢了,若是生计所迫,幼菫想着就觉得心疼。 萧甫山帮她结下斗篷,“这有什么呢,就像做生意卖酒一个道理,有门手艺换成银子罢了。” 幼菫闷声哼道,“您可别跟妾身比,妾身卖酒前后可赚了七八百万两银子了。您要靠卖画赚这么多银子,得画多少才能赚出来?” 不是幼菫瞧不起他,虽说他画的是很好,可他名声不如白山居士响亮啊。 萧甫山笑着问,“堇儿觉得,得画多少?” 幼菫觉得还是不要太打击他的自尊,便说道,“您和韩老太爷同为师父弟子,韩老太爷的画一幅一两万两银子,您的应也差不多。若要赚八百万两银子,那得八百幅了。” 这个数量还是挺打击人的…… 八百幅……物以稀为贵,那画还能值钱吗? 幼菫又多角度安慰道,“王爷您也别介意,这画画和做生意终究是不一样。您若不是这中间空了十几年,名声肯定很响亮!您看皇上不是挺喜欢的么,以后肯定越来越值钱!” 幼菫越说声音越小,她总觉得萧甫山的笑容很勉强,很辛酸。 萧甫山笑着揽着她坐在他腿上,“我还以为堇儿要给我按几百两银子一幅来算,按一万两,很给夫君面子了。” 幼菫心虚,其实是想按几百两一幅算的…… 她虽觉得在寺庙里这么亲昵太过轻浮,亵渎神灵,可是为了想到萧甫山的酸楚,还是生生忍了下来,乖乖坐在他腿上。 只是,安慰的话也不能再说了,再说适得其反,肯定更伤他自尊。 萧甫山看她乖乖巧巧地坐着,脸上笑意更浓,“堇儿不必担心,卖画只是心血来潮偶尔为之,累不着你夫君的。” “真的?” “真的。” 幼菫还是不放心,叮嘱道,“妾身这里银子多的是,有酒坊的,铺子的,还有秦家商号的分红,留着就只是个数字,您若需要银子,只管跟我说。” 萧甫山下巴蹭了蹭幼菫的头顶,沉沉道,“好。” 禅房内檀香袅袅,静谧祥和。中午阳光透过窗纸透了进来,透着柔和的暖意。 第四百九十六章 诗作 僧人送来了斋饭。 斋饭很丰盛,摆了满满两桌,还有细腻浓香的豆浆。 幼菫喝了口豆浆,满足地叹息了声,“这豆浆比之前磨的都要细腻,寺里师父的手艺又精进了。” 萧甫山喝了口,是比以往的要好喝。 他吩咐萧东,“再让知客僧送些豆浆过来。” 萧东应下退了出去。 幼菫哭笑不得,“这一罐子还没喝完呢。” “无妨,留着一会路上喝。” 宁郡王推门进来,笑嘻嘻道,“侄女,侄女女婿,吃着呢?” 萧甫山淡淡瞥了他一眼,“一会要午休了,你不便在这里。” 宁郡王自顾自坐了下来,“母亲开口闭口就是亲事,我出来躲躲清静,跟你们凑合两口得了……不是,怎么你们这里斋菜这么多?还都这么精致!” 幼菫问,“不都一样吗?” 宁郡王忿忿不平道,“不一样!我们长公主府四个人才一桌!分明是我们的是大锅,你们的是小灶!如今僧人也学会趋炎附势了?你才刚刚封了王爷!” 萧甫山拾箸帮幼菫夹菜,“不得胡言。” 宁郡王指着桌上的菜心豆腐,又指了指那一罐菌菇豆腐煲,“这两样,母亲最爱吃,可我们桌就没有!” 宁郡王愤愤地倒了一碗豆浆喝,他眉头一皱,“连豆浆都比我们的细腻浓郁!” 萧甫山眉心沉了沉,他大致猜到了是谁的手笔。 幼菫暗叹,这些僧人终究还是跳不出凡世红尘啊。 她吩咐萧十一把菜心豆腐和菌菇豆腐端去给长公主,“就说是寺里送错地方了。” 她又吩咐又冬拿了餐具给宁郡王,安抚道,“你喜欢就多吃些,想必是来的官员太多,寺里应付不暇弄乱了。” 宁郡王顿时收敛了愤怒,欣慰地露出了笑脸,“侄女真是乖巧,我还没跟你同桌用过膳呢。” 萧甫山指了指旁边的桌子,“坐那边去。” 宁郡王嘁了声,“小气鬼。” 然后乖乖抱着自己的餐具挪到了旁边桌子,夹了一筷子炸素丸子,“哎呀,真香。” 宁郡王大快朵颐,斯文全无。 幼菫笑着问宁郡王,“姑父,给侄女和侄女女婿的压岁钱呢?” 果真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啊,便宜不是白占的啊! 宁郡王顿时觉得丸子不香了。 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哦不对,舍不得银子当不了姑父。 他慢吞吞地把一荷包金裸子拿了出来。这是母亲刚给的,因为他要成亲了特意给了金的!往年都是银的! 早知道他带些银裸子出来备用了! 他抠抠搜搜地从里面捡出来两个金裸子,“呶,你们俩一人一个,这可是金的,一个顶十个!” 萧甫山探手过去,却没有接金裸子,手快如疾风,宁郡王饶是身手敏捷,手中荷包还是瞬间落入萧甫山手中。 萧甫山将荷包收了起来,“多谢。” 宁郡王义愤填庸地哀嚎,“总得给我留点!” 幼菫笑着指了指他手中的两个金裸子,“那不是留了嘛。” 宁郡王愤愤然,“你们两口子,合伙欺负人!” 萧甫山悠然夹着菜,“对。” 宁郡王拼命往嘴里扒拉着斋菜,哼,秀恩爱,谁家还没个媳妇! 知客僧又送了一罐子豆浆过来,“施主,您要的豆浆。” 萧甫山倒了一碗尝了尝,眸光微沉,把罐子盖上推给宁郡王,“你带回去给长公主喝吧。” 宁郡王狐疑地看着他,“不会是不好喝吧?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安西王!” 他说着话,倒了一碗尝了尝,“很好喝啊!” 萧甫山眉眼淡漠,“拿走吧。” 宁郡王心里一阵感动,萧甫山对他还是挺好的! “侄女女婿……” 萧甫山打断他,“吃饱了就回吧。” “我没吃饱呢!才吃了几口!” “不,你吃饱了。”萧十一拉着宁郡王就往外赶,没眼力劲的。 幼菫有点不懂萧甫山的操作,“王爷,豆浆都给他了,妾身喝什么?” 萧甫山往幼菫碟子里堆着菜,温声道,“路上就不新鲜了,想喝回府我给你磨。” 那你方才让知客僧送豆浆过来干嘛? 就很谜…… -- 幼菫午膳后睡了一觉,正做着梦的,就被人推醒了。 是王莜儿。 幼菫看了她一眼就把眼闭上了,“三叔在山上守着呢,你来这里没用。” 萧三爷回了金吾卫,今日金吾卫也跟来担负外围守卫之责。 “你别睡了!”王莜儿掀开她的被子,拉她起来,“堇妹妹,出大事了!” 王莜儿有些着急。 幼菫一个激灵清醒了,“什么大事?你不会调戏三叔被人看到了吧?这个倒不怕,以身相许就是了。” 王莜儿摇头,“不是!就是,我把你写的一首诗给用了一下……” 幼菫松了一口气,又懒洋洋躺了回去,“这有什么,随便用!” “哎呀!那首诗被皇上看到了,正在到处找是谁写的呢!” 原来是碑林那边,那些公子小姐们正在吟诗作对。王莜儿偶遇萧三爷的路上,路过碑林,觉得他们都写的不咋地。 前两日去王府时,幼菫随口念了首新春的诗句,“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王莜儿觉得好,就记到了心里。 恰巧他们今日吟诗的主题又是新春,王莜儿一时手痒,趁没人注意就悄悄默了下来,压在石桌上就走了。 待她偶遇萧三爷回来,就发现碑林那边一片哗然,自己默的那首诗被反复吟诵,赞叹声不绝于耳。 她很自得地欣赏了一番他们的惊叹,刚要走,便发现皇上来了。 皇上拿着诗,丝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和兴味,举着诗作笑着问,“是哪位闺秀做的?” 女子的笔迹秀气,所以皇上才会有此一问。 公子小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吭声。 王莜儿看的明白,自己若是认了,说不定从此就从来后宫中的一员了!她借着石碑的掩饰,打算猫着腰遁了。 偏皇上眼尖,目光如炬看向她,“你是哪家姑娘?” 王莜儿站直了身子,呵呵干笑,又恍然反应过来,跪下道,“臣女昌平伯之女王莜儿,参见皇上。臣女刚从后山过来,路过此地,扰了皇上兴致,还请皇上赎罪。” “你起来吧。”皇上眯眼看着她,“后山可有好玩的?” 王莜儿起了身,低着头回话,“也没甚好玩的,树都光秃秃的……” 皇上哈哈笑了起来,“你说的没错,现在是没什么好玩的。崇明寺后山最好看的时候,是在四月,半山桃花灼灼其华。你站的那么远作甚,过来一些。” 王莜儿心中哀嚎着,慢吞吞磨蹭了过去,皇上一直含着笑,看的她浑身发毛。 皇上将那页纸递给她,“你看看这首诗,可是你作的?” 王莜儿只看了一眼就还了回去,干巴巴道,“不是,臣女没这么好的才学……” 皇上笑道,“你也不必自谦。不过,女子也不需要有顶好的才学。” 王莜儿低着头,“启禀皇上,臣女和安西王妃还有约,得过去了……” 皇上温和道,“去吧。” 王莜儿如释重负,提着裙子就快步往外走,走出碑林,看到萧三爷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目光沉沉。 他从来不正眼看她,今日还真奇怪的很。 王莜儿也顾不上和他再套近乎,只想着赶紧离开这里,她总觉得皇上的目光还跟在她身后一般,如芒在背。 “三爷,我先走了啊!” 萧三爷难得主动一次,“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王莜儿噔噔蹬跑远了。 萧三爷负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似一只在山林间跳跃奔跑的小鹿。 -- 王莜儿看幼菫一直在笑,气鼓鼓道,“我都急成这样了,你还笑!” 幼菫仔细端详着王莜儿,杏眼桃腮,明媚娇憨,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带着文斐所没有的澄澈。她不需要作什么姿态,便能让人感受到她的活泼纯净。 着急起来,刁蛮的样子让她更是真实,讨人喜欢。 这样的女孩儿,很多男子会喜欢吧,听王莜儿的描述,皇上那样子分明是对她很感兴趣。 幼菫笑道,“你这容貌性子,也是招人眼的,偏你又不肯往皇上跟前凑,男人都是有征服欲的,他对你感兴趣也属正常。” 王莜儿急了,“你也觉得他对我感兴趣?那怎么办?我是要嫁给三爷的!” 幼菫慢悠悠下了床,沉香服侍她穿着衣裳。 “皇上自还是端王时,便和王爷来往颇多,我也了解他一些。他是对有才学,性子单纯的女子感兴趣的。偏这两样你都占了,不掺虚假。” 王莜儿巴巴跟在幼菫后面,脸色都是焦虑,“这可怎么办?若是他知道那首诗是我写的,不更完了?” 她灵感一闪,“堇妹妹,还是你去认了吧,反正那的确是你作的!你如今已经成了亲,又没什么妨碍了!” 幼菫断然拒绝,“不行。我一个王妃跟着一群公子小姐掺和,传出去不让人笑话?我还要维持我端庄的形象。” 这只是其一,若是她巴巴地去认下这首诗,难免让人多想。皇上欣赏王妃作的诗,传出去总没那么好听。 “哎呀,你看你,装什么装啊?你就不是端庄的人!” 王莜儿心急如焚,在禅房里来回转圈。 “不管了!反正我不承认就是!” “以后我不在皇上面前露面就是,不出几日他就记不得我了!” 王莜儿不停给自己打着气。 第四百九十七章 冒领 却说王莜儿写诗时,文斐恰好偷偷从禅房出来,想寻个和皇上偶遇的机会。以父亲的性子回府后定然会把她禁足,若是错过今日,她怕是再也没机会出头了! 她看到王莜儿写的诗,也是惊叹了一番。 没想到这么好的在皇上面前露脸的机会,王莜儿居然不肯承认。她看着碑林外默立的萧三爷,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王莜儿痴恋萧三爷,可是传出很多风声。 皇上又问,“此诗是何人所作,就没人看到吗?” 众人摇头。 “回皇上,是臣女所作。” 文斐站在众闺秀之后,微微垂着眼眸,秀美的脸庞淡雅如菊。 皇上把目光落到她身上,也是此时才发现她的存在。说实话,她虽长的不错,可在众闺秀中并不引人注目。不像昌平伯之女,虽没有美貌惊人,却能让人一眼注意到她。 他是知道她有些才学的,却不知竟如此惊艳。 “是你所作?你方才怎么不说?” 文斐黯然,“臣女已冒失了一次,不想再招惹是非。” “那怎又承认了呢?”皇上并不是好糊弄的人。 文斐平静道,“皇上多次相询,臣女若苦苦隐瞒,怕得一个欺君之罪。” 皇上还是心有疑虑,命人取来纸笔,“你来默一遍。” 文斐有些屈辱,皇上并没有无条件相信她。 她并不慌张,她自小与王莜儿交好,一直互相比着,王莜儿的笔迹她能一模一样地模仿出来。 她执笔把整首诗默了下来。 自此以后,她的笔迹只能是这个样子了,还有府中自己以前的笔迹,回去都要抹煞干净。 皇上站在文斐身旁,脸上这次露出惊艳之色,“好!好!程家果真是出才子才女!这首诗,怕是男儿也没几人写的出来!” 文斐福身,吐气如兰,“谢皇上赞誉。臣女惭愧,不敢称才女。” 皇上哈哈笑道,“京城第一才女,你当之无愧!” 此语一出,金口玉言,文斐在京城贵女中的佼佼者地位便确立了。 在贵女们艳羡嫉妒的目光中,文斐莲步轻移,举止得体优雅,跟在皇上身侧,离开了碑林。 程绍寻不到文斐时,怒火中烧,沉着脸出了禅房,却见皇上送文斐回来了。 自己的女儿站在皇上身侧,婉约柔弱,让他心底一沉。 皇上笑道,“程侍郎教育女子果真是有心得,儿子女儿都如此优秀。” 程绍心下茫然,上午还在质疑程家家教,下午就夸赞起来了? 他拱手道,“臣惶恐。” “你惶恐什么,你家丫头给你送回来了。启程的时辰也到了,收拾一下吧。” 皇上后面的话是与文斐说的。 文斐脸颊染着淡淡粉色,福身道,“恭送皇上。” 皇上看了眼那抹桃色,微笑着走了。 程绍如何看不出皇上何意,他亲自送一个臣女回禅房,丝毫不知避讳,其意图不言而喻了! 程绍沉脸问文斐,“到底怎么回事,你方才做了什么?” 文斐淡淡道,“女儿做了首诗,被皇上看见了。” 她不理程绍的黑脸,绕过他进了一旁的禅房。 -- 王莜儿从幼菫的院子出来,便从八卦的闺秀口中知道,诗作被文斐认下了。 王莜儿心下大喜,小蹄子,总算干了件好事! 不是一件,是两件! 既认下了诗作,还把皇上的魂儿给勾走了,解了她的危难! 她兴冲冲去了文斐的禅房,笑眯眯看着她,“行啊臭丫头,有本事!” 文斐丝毫没有谎言被揭穿的尴尬不安,她淡淡说道,“如此对你我彼此都好,我知道你志不在此。” 王莜儿笑,“行!够坦诚!你肯坦然承认,也算让我高看一眼。” 文斐高高昂着头,“以后,你们只能仰视我了。皇上说要启程了,让我收拾一下。你走吧。” 王莜儿嘁了一声,一身轻松,唱着小曲儿走了。 走不多远就遇到萧三爷,站在一棵松树旁,沉沉看着她。 他英挺笔直的身姿,和那笔直的松树相得益彰。 今日与三爷偶遇的次数有点多啊,王莜儿给他一个灿烂的笑,“三爷,皇上说要启程了,你不去护卫着?” 萧三爷微微皱了皱眉头,“怎么这么高兴?” 当然是因为免了一劫高兴! “有吗?”王莜儿看了看天,“不早了,我走了啊!” 秘密当然不能告诉你了!赶紧走,他再问一句自己就绷不住了! 她脚步轻盈地走了,那雀跃的样子,就差蹦起来了。 萧三爷目光幽沉。 -- 圆智大师一路送皇上到寺门口,念了佛号作别。 他如今已经是崇明寺主持,皇上对他也更多了份敬重。 幼菫站在萧甫山身边,等着皇上那边启程。 没想到那圆智大师与皇上作别后,便朝着幼菫来了,他念了声佛,拿着一个平安符给幼菫,“施主戴在身上,可保施主平安顺遂。” 幼菫并没觉得有什么,坦然接了过来,道了谢。他还有净空法师和颖德法师加持过的佛珠呢。 众人却都投过来惊讶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把幼菫看的一脸雾水。 尤其是刘淑妃,眼中冒着火,那今日跟着来,就是想得一个平安符给启珉的!皇上得的那个,已经事先说好了,给小公主。 往马车那边走时,萧甫山说道,“正月初一送出的平安符只有两个,都是开过光的,最是灵验。一个给了皇上,另一个给了你。” “噢。难怪。”幼菫恍然,顿时觉得手中的平安符宝贝了,“那这个给青儿好了,妾身有净空法师给的佛珠戴着就够了。” 萧甫山暗叹,她是时时刻刻想着永青啊。可能她自己都没发现,他对永青偏爱的厉害。 “好,你想给他,便给吧。” 返程时王莜儿上了幼菫的马车。 幼菫此时也已经得了消息,心中很是感慨了一番。文斐也算是拼了,她就不怕东窗事发得一个欺君罔上的罪名?到时连累的可是整个程府! 文斐是料定了王莜儿不会说,也料定了自己不会说吧? 为了程府不陷于万劫不复之地,自己还会劝着王莜儿守口如瓶,帮着她好好把这个秘密给瞒住了。 她可真是把周围的人算计得彻底! 看王莜儿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幼菫提醒道,“姑娘,矜持一点,外面的可都是高手,耳朵都竖着呢,马车里什么动静他们都听得见。” 外面驾车的萧十一咳嗽了两声。夫人,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说实话! 王莜儿笑嘻嘻道,“我高兴,笑一会都不行?” “笑吧,笑吧。” 幼菫掀开帘子,看了眼外面,发现骑马跟在外面的,除了萧甫山,还有萧三爷。 两人不时说两句话。 觉察到幼菫这边的动静,萧三爷转头望了过来,见是幼菫,点了点头又回过头去。 幼菫拐了拐傻乐的王莜儿,往窗外抬了抬下巴。 王莜儿看过去,看到了萧三爷的飒爽英姿。 她疑惑地说了句,“今日真是奇怪啊,总能遇到萧三爷。” 外面的萧三爷后背僵了僵,很嫌弃? 第四百九十八章 金猪 回到王府天色已晚。 用了晚膳后,幼菫在小跨院陪三个孩子玩了一会,突然想起沈昊年给的压岁钱,想着怪可爱的,可以分几个给孩子们。 她去正房翻找了一圈,萧甫山的锦袍翻了个遍,也没找到那个梅花荷包。 幼菫问紫玉,“王爷呢?” 紫玉脸上一言难尽,“在小厨房呢。” 幼菫满脸惊讶,君子远庖厨,萧甫山是从来不进厨房的,他去能做什么? 她去了小厨房,只见萧甫山正站在案板前,眼眸低垂,微抿着唇,认真转着小石磨,不时往石磨中间的孔洞里舀上一勺豆渣。那不大的石磨,在他高大巍然的身躯前,在他宽大的手下,显得特别小巧,有点违和。 小厨房的小丫鬟们都不会干活了,一个个哆哆嗦嗦的,只有素玉一个人能淡然自若。 他今日在崇明寺时说要给她磨豆浆,她原以为是随口之言,没想到他是说真的。 幼菫倚在门框,静静看着他研磨,眼中是细碎的星光。 他的这双手啊,在别人眼中看到的是血腥杀戮,在她眼中却是极尽温柔。这双手为她做了太多,虽都是些微小事,却都是他从前从来不会去做的。 萧甫山抬头看向她,招手让她过去,“堇儿你过来,看看这豆浆够不够细腻?” 幼菫走了过去,石磨缝隙中流淌出来的豆浆,已经很细。 “很细腻了。王爷,这些活计让丫鬟做就好。” 萧甫山手中动作不停,声音低柔,“我现在有时间,做一下也无妨。这是已经磨了四遍的,估计再磨两次就差不多了。一会煮了你尝尝,有没有崇明寺的那般好喝。” “嗯好。” 幼菫依偎在他身边,看着乳白色的豆浆一丝一缕地流淌出来,整颗心似乎都化到了那浆水中,悠悠荡荡。 萧甫山看她主动亲昵,嘴角噙笑,眉眼柔和。 幼菫一直在小厨房里待着,看着他把豆浆过滤了一遍又一遍,看着他把豆浆煮开,又用凉水降温,最后将一杯温度适宜细腻如牛乳一般的豆浆端到她面前。 “好喝,比在崇明寺的还要好喝。”幼菫眯眼享受着细腻丝滑,“怎么觉得,还有些甜呢?” 萧甫山看他一副享受的样子,笑了起来,“没有加糖,怎么会甜呢。”他轻轻点了点幼菫的朱唇,“我看,是你嘴巴甜。” 幼菫抱着豆浆杯笑着摇头,“不是,是心里甜。” 萧甫山笑着揽着她往正房走,你侬我侬。 “母妃,小金猪呢?” 永青从跨院那边过来,看着腻腻歪歪的两个人,皱着眉头。看母妃这样子,八成是被父王蛊惑了,什么都忘了! 幼菫恍然想起来自己来找萧甫山干嘛,从萧甫山怀里钻出来,“王爷,妾身的小猪金裸子呢?” 萧甫山冷冷瞥了永青一眼,好好的气氛,被破坏了。 在看向幼菫时,他又恢复了温和,“在我今日穿的锦袍衣襟内袋里,一会找找。” 幼菫觉得事情似乎不妙,“妾身找了,没有!” 萧甫山揽着她进了房门,淡淡道,“估计是掉路上了。” 幼菫抱怨,“您怎么能掉了呢?早知道妾身就自己拿着了!” 萧甫山平静道,“你若喜欢,明日让水云轩给你打一些来,小猪,小狗,小兔子,花生,樱桃,各种花色形状的都打些。” 那怎么能一样? “算了,不必麻烦了。”幼菫有些郁郁,只是觉得可惜,沈昊年的一片心意。 “父王,不会是你偷偷藏起来了吧?”永青怀疑地看着萧甫山,他可是听母亲说了,那些小猪都可爱呆萌的很。 萧甫山沉脸对永青道,“今晚开始,你在小跨院睡。现在时辰不早了,睡去吧。” 永青顿时急了,想要叉腰反抗,可自己只有父亲腿那么高,气势上实在差了些。 他蹭蹭蹭爬到炕上站着,叉腰与萧甫山对峙,小包子脸满是忿忿不平,“不行,我就在厢房睡!父王,我已经把母妃还给你了,你还赶我走!” 父王这心眼不能再小了! 虽说母妃把小跨院布置的很好玩,他挺喜欢的,可是,去了就离母妃远了啊! 萧甫山冷脸对着他,毫不留情,“去小跨院,还是去南山斋,你选一个。” 南山斋是萧甫山的内院书房,不过他一直没用,离木槿园最远,已经靠近外院了。 永青小脸垮了下来,太狠心了!他若是抗争,以父王的一贯作风,就直接把他扔去南山斋了。 “小跨院就小跨院,反正还有父王去打仗时,我就找母妃睡!” 萧甫山彻底了解了自己在儿子心中的地位,出去半年,回来才几天,就盼着他走了! 他冷着脸拎起他往外扔,“你没机会了。” 永青已经练就了灵巧着陆的本事,他轻巧一屈膝,就站稳了。开玩笑,从梅花桩上摔下来那么多次,这点难度不算啥。 “母妃,父王欺负你就让侍卫喊我啊!” 萧甫山砰地关上了门。 院外各处隐匿的侍卫们捏了捏荷包中的金坨坨,陷入了沉思,合着这坨金子原来是只金猪? -- 第二日一早,萧甫山去练武场的路上,萧东汇报了两则消息。 其实消息昨晚就收到了,可是王爷一直没出房门,萧东也无从告知。总不能去敲窗吧,找死呢? 一是皇上又得佳人,程二小姐程文斐,贤淑柔嘉,被封三品婕妤。 二是刘祁长子刘征文,昨日回京路上就没了踪影,早上是被人抬回府的,形状惨烈,据说整个人是痴呆的,怕是不能人道了。 萧东笑道,“那刘征文终日流连花街柳巷,以后得戒了这爱好了。” 萧甫山对第一条消息没什么兴趣,直接略过,问第二个消息,“是谁所为?” “昨日陆辛带着两个侍卫在半道不见了踪影,咱的人手不够,没跟住。” 萧甫山眼睛微眯,裴弘元。 他为何对刘征文动手? 萧东去了木槿园。 虽然王爷对第一则消息没兴趣,可他觉得还是应该告诉王妃一声,毕竟是王妃表姐。万一自己消息不到位,让王妃不高兴,可是麻烦事。王妃不高兴王爷就不高兴,更是麻烦事。 跟着王妃出去的侍卫几乎都去山里回炉了,除了萧十一王妃用着顺手离不开他,得以幸免于难。 他也想做一个王妃离不开的侍卫,若是以后犯了什么错,王爷还能看在王妃的面子上放他一马。 幼菫听了文斐进宫的消息,也没什么惊讶的。 文斐闺誉已毁,皇上又对她起了心思,程绍怎么能拦得住? 第四百九十九章 辈分 正月新春,走亲访友,联络感情的好时候。 安西王府成了京城无人能及的权贵,来拜年的官员甚至是宗室贵族络绎不绝。 幼菫身为王妃,王府女主人,自然是要出面招待女眷,虽说发出去不少压岁钱,不过收回来的压岁钱和贺礼更多。 毕竟幼菫身边一直跟着三个孩子,是的,曼云也一直跟在后面。 幼菫还跟萧甫山惋惜了一番,多生孩子是发家致富的捷径啊。 萧甫山笑着说,那我们就多生几个,嗯,三个儿子三个女儿就好。 嘁,当我是母猪吗? 幼菫很不客气地把萧甫山赶去了外院。 原因无他,来拜年的很多夫人分明没安好心,每人都带了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侄女过来,打扮的或是娇艳动人或是清丽脱俗,各有千秋。 偶尔萧甫山回内院一趟,幼菫就看那些水汪汪的眼睛都粘在他身上了,含情脉脉。她以前怎就没发现,萧甫山还这么受欢迎?有大胆的贵女,还会借故出去一趟,跟萧甫山来一段偶遇。见她们都是红着眼圈回来的,幼菫心下满意。 幼菫问萧甫山跟他们说了什么,人家哭成那样,萧甫山一脸平静,“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侍卫把她们架走了。” 钢铁直男啊。 萧甫山虽表现的可圈可点,幼菫还是给他下了一条禁令,女眷在内院的时间段,他只能在外院呆着! 万一有手段高明的,设计说是被污了清白,让他负责呢? 这叫防患于未然。 即便这样,也不能阻止京城夫人和贵女们的热情。三十岁的王爷,仪表堂堂,大权在握,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萧老夫人戴的头面还是幼菫给她搭配的那套,逢人便夸,“这是王妃给挑的。” 幼菫收获了一片赞美声。 不过也有心眼多的,第二天就送了一套昂贵的赤金点翠头面,顺便夸了一番自家女儿的眼光。 结果萧老夫人“不小心”打翻了茶水,头面也就没接,回内室换了一套八达韵锦做的马面裙和袄子坎肩,“顺便”搭配着换了套富贵逼人的祖母绿东珠头面。 哪怕是皇室,用过八达韵锦的人也没几个,里外整套都用八达韵锦的,她们更是见都没见过。 再加上硕大的祖母绿玉石,整串的东珠项链,把献宝的贵妇贵女羞的满脸通红。 老夫人笑的一脸无害,“料子都是王妃花费心思套弄来的,整整一箱子,她也不懂贵贱,觉得老身穿好看就一股脑给我做了衣裳。这头面她就更不知道贵贱了,怕是在她心里,还以为不如方才那套头面值钱呢。” 那位夫人讪讪地收了头面,自己这套头面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幼菫抿嘴笑着,老夫人真是骂人不带一个脏字啊。这不是说那母女俩势力眼狗眼看人低嘛! 只是她有些惭愧,这些东西,也就是东珠是她出的,其他的跟她关系也不大啊! 在场的夫人们哪个不是七巧玲珑心,萧老夫人这是对王妃满意着呢,你们想踩着王妃抬高自家闺女,门都没有! 所以要想进王府大门,还是得走王妃的路子,安西王想要扩充后宅延绵子嗣,不还得王妃点头才行? 那些夫人对幼菫愈加热情了,好听的话不花钱似的,把幼菫夸上了天。 幼菫脸上带着完美微笑,心里把萧甫山恨得牙痒痒,晚上等着吧! -- 萧甫山在外院议事大厅,招待着来往的客人,一不小心打了个喷嚏。 宁郡王关怀备至,“侄女女婿可要注意身子,天冷的就得添衣裳,你看你,大冷天的只穿一件直缀,能不打喷嚏吗?” 宁郡王一改风骚风流打扮,今日穿的格外老成,他忧虑地叹了口气,“不行,一会我得好好说说我那大侄女,得用心侍奉夫君才行!” 一样老成打扮的钟安平慈爱笑着附和,“宁郡王说的是!外甥女婿,你可不能仗着年轻就不注意这些,要不老了可有你受的!” 萧甫山平静喝着茶,他这辈分已经降得没法看了,若是再跟着宁郡王跟皇室论起来,他还跟自己外甥一个辈分了。 这俩人最近天天来王府,想着法的过嘴瘾。 钟安平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这两天有不少夫人拉着家慈给他们牵红线,四位侧妃,身子不好可不行!” 宁郡王难得正经了几分,“你可不能让老夫人答应,给大嫂添堵的事,不能干!不对,给我侄女添堵的事,不能干!” 钟安平摆手,“放心,家慈没有答应。”他瞟了一眼萧甫山道,“萧老夫人整日夸赞外甥女,外甥女婿又体贴备至,家慈可不敢揽了这差事讨人嫌。”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说着热闹,萧甫山不插嘴也就罢了,萧三爷也不插嘴,只坐在那里默默喝茶,不时往外看一眼。 宁郡王斜睨着萧三爷,“三爷今日很心不在焉啊,有心事?” 萧三爷也不搭理他,与身边的一个大人说起了话。 “听说崔大人和昌平伯是邻居?” 崔大人官职不高,能坐在这大厅里喝茶很是忐忑,很多官职比他高的还在旁边的偏厅喝茶呢。听萧三爷与他主动说话,更是受宠若惊,忙拱手回话。 “萧大人,下官是和昌平伯邻居,不过下官的宅子很局促,不及昌平伯府三分之一。” 萧三爷点点头,“远亲不如近邻,住这么近,你们定然是来往颇多了,尤其是逢年过节,都要彼此走动吧?” 崔大人恭谨道,“是常有来往,昨日下官还去昌平伯府拜年了。” “噢?那是不错的关系了。他家一儿一女,都要称你一声世伯吧?”萧三爷笑道,“你可给压岁钱了?” 崔大人感觉萧三爷真是很体贴,找了个他能接上话的话题唠嗑,免了彼此尴尬,还拉近了关系。看来萧三爷和昌平伯关系不错啊。 他神色放松了一些,笑道,“下官虚长昌平伯几岁,是要给王家公子小姐发压岁钱的。他们也都和气,不嫌弃压岁钱寒酸。” 萧三爷嗯了声,“他的儿子谦和有礼,女儿端庄娴雅,是不会与人难堪的。” 崔大人笑着应和,“萧大人说的是。” 第五百章 中毒 萧三爷看着他,似乎还在等他继续说。 崔大人有些不敢确定,都聊到人家儿女了,不好接着往下聊了吧?可看萧三爷的样子,仿佛是意犹未尽。 他想了想,说道,“王家公子刚定了亲,想必今年就能成亲了。昌平伯夫人很是高兴。 萧三爷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崔大人无奈,继续说道,“王家小姐下官也没见到面。听说被昌平伯夫人约束在院子里绣花。” 他觉得说的委实有些多,喝了口茶道,“好茶。” 萧三爷眼眸微沉,被约束院子里绣花?绣嫁妆? 他问,“这两日也未见昌平伯,他很忙?” 崔大人见萧三爷脸色似乎不如方才和蔼,心中忐忑起来,自己方才哪句话说错了? 昌平伯没来王府拜年,萧三爷生气了? 他小心翼翼回答,“想必是有些忙,前日被皇上叫去了宫里一日,昨日家里又有岳家的亲戚过来,还要招待去拜年的客人。” 皇上叫去宫里? 萧三爷眸光森沉下来,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不再与崔大人说话。 崔大人坐立不安,自己不会是不小心给昌平伯招祸了吧? -- 一个随从过来在钟安平耳边低语了几句。钟安平脸色微变,拉着萧甫山和宁郡王去了外书房,留萧三爷在议事大厅照应。 他压低声音问,“昨晚刘祁喝酒回府的路上,被人砍了一条胳膊,胸口还中了一剑,你可知道?” 萧甫山神色淡淡,“听说过。” 钟安平问,“你可知是谁下的手?他最近可是小心的很,出门随时带着几十个御林军高手,暗地里还不知有多少人跟着。想对他下手,可不是件容易事。” 萧甫山冷眸微眯,平静道,“不知。” 宁郡王嘲笑钟安平,“你们英国公府的消息可不够灵通啊,这事我昨晚就知道,你到现在了才知晓?” 钟安平被说的很没面子,“你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怎么就好意思笑话别人?你那消息,怕是从长公主那里知道的吧?” 宁郡王摇着扇子,得意道,“你就别管我是从哪里知道的了。我不但知道他受伤了,还知道他中了剧毒,偏又是在靠近心口的紧要地方,怕是命不久矣。” “还中毒了?”钟安平惊讶,“对方这是奔着要置他于死地啊!刘祁这是得罪了谁,能在重重护卫下重伤了他?” 宁郡王一副自己很懂的样子,“肤浅了吧?你想想,刘祁如今手中有什么?御林军,西郊大营,哪个不是香饽饽?偏他又是个脓包蠢蛋,一点本事都没有。就他那点子粗莽功夫,估计跟我过招都困难,他不死谁死?” 钟安平若有所思,摸着下巴,“你这么一分析,还真是有几分道理。他若是死了,这两个香饽饽可就有的分了,大燕比刘祁有本事的武将可多得是。” “那是……” 宁郡王突然停了扇子,一脸坏笑看着钟安平,“不会是你们英国公府动的手脚吧?不管是西郊大营还是御林军,英国公的资历可是绰绰有余!” 钟安平脑子一转,心下也犯起了嘀咕,这还真不好说呢。 父亲和老荣国公都有从龙之功,都是御赐府邸,如今荣国公府已经变成了安西王府,只有他们英国公府还在原地踏步。除了这官职上的差距,实力上更是天差地别。 就连自己这个兵部侍郎的位置,也是萧甫山给谋划得来的。 宁郡王看钟安平的表情,感觉自己真相了。 “你回去让英国公放心,刘祁的命想保住可不大容易。你父亲定然能得偿所愿的。” 钟安平内心燃起了小火苗,父亲厉害啊,宝刀未老!他们英国公府该往上再进一步了! 他正色道,“不要乱说,刺杀朝廷重臣是重罪,父亲一向循规蹈矩,怎么可能干这种事!再说了,靖国公年轻有为,兵权在握,可比我们英国公府嫌疑大!” 宁郡王那扇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不要紧张,都懂。” 钟安平拨开他的扇子,问,“你怎么就确定他的命一定保不住了?” 得替父亲打探情报啊! 宁郡王摇着扇子,但笑不语。 钟安平见他卖起了关子,便有些着急。 他看萧甫山坐在那里泰然自若地喝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便说,“王爷你就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你来问他!” 萧甫山放下茶盏,不疾不徐道,“本王知道的,应该比他还要多些,便不必问了吧。” 钟安平闻言眼睛一亮,对宁郡王笑嘻嘻道,“赶紧说了吧,再不说可就没人稀罕听了。” 宁郡王不信,“你怎么可能知道,我不信!这是瞒得严实着呢!” 萧甫山淡淡道,“昨晚太后派人到长公主府,跟长公主讨要续清丹。续清丹全大燕只有三瓶,皇宫里的那两瓶早就被先帝吃了,还剩唯一的一瓶在长公主手里……” 宁郡王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你在长公主府有眼线?” 萧甫山瞥了他一眼,“长公主与太后关系不错,你说她会不会与太后说,那瓶续清丹在本王手里?” 宁郡王只偷听到他们到府上讨要续清丹,可后面如何却是没听到,就被父亲揪走了。 “也就是说,太后派人来王府找你讨要了?” 萧甫山点头,“对。” 宁郡王问,“当初永青吃了没,你还有吗?” 当然有,不但有,还有满满一匣子。 萧甫山淡淡道,“还有几粒,给他了。” 钟安平急了,“他可一直跟你对着干,你怎么能把救命的丹药给他呢?” 萧甫山手指轻轻扣着桌子,“刘征文伤势恶化,太医束手无策,若是吃了续清丹,还能保住一命。可那几粒续清丹,只够救一个人的命。” 至于为何会恶化,些微小手段罢了。 宁郡王怔了怔,脸上绽出一朵笑来,指着萧甫山,“安西王,你这招太毒辣了,父子二人,只能活一个……有热闹看了!” 萧甫山面无表情,只那双眸子,幽深之下透着森森冷意。 第五百零一章 抉择 刘府。 富贵逼人的房间里,刘祁脸色灰白,双目紧闭,躺在床上。 刘夫人坐在床前抹泪,面容悲戚。 太后坐在对面太师椅上,沉脸道,“别哭了!人还活着呢,没的丧气!” 刘夫人眼泪却是忍不住地往下掉,她悲声道,“太后娘娘,这药丸只有几颗,他们父子只能活一个,臣妾心里痛啊!哪个没了,臣妾的天爷都塌了啊!” 太后抚了抚额头,“哀家可跟你说,再这般拖下去,饶是有续清丹,也救不得了!” 刘夫人看看床上的刘祁,再想想那边昏迷不醒的儿子,嚎啕大哭,“臣妾怎么下的了狠心……” “太后娘娘,母亲,求求你们救救大少爷吧!他浑身抽搐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闯了进来,跪倒在地上不停地磕着头,“太后娘娘,大少爷他还年轻啊!我们刘府的嫡长子啊!” 年轻妇人正是刘征文正室曹氏。 刘夫人慌了,从床上起身就往外跑,“文儿!文儿!” 太后坐在那里岿然不动,淡淡说了句,“愚蠢。” 她对侍立一旁的几个太医说,“想尽法子,先把刘大统领弄醒。” “遵旨。” 几个太医颤颤巍巍去了外间商议,最终一致决定,只能用虎狼之药了。太后这意思,分明是要让刘大统领醒了,自己拿主意。 太后既然开了口,他们也顾不上药物会对刘祁身子伤害多大。他们拟定了药方,各种解毒的药草不要命了似的往里加,熬药给刘祁灌了下去。 过了半个时辰,又灌了一次。 刘祁还真的醒过来了,只不过似乎是痛苦难当,仿佛是痛醒了的一般。 他眼神涣散,努力聚焦看着站在床前的人。 太后淡声吩咐,“去把夫人请过来。” “太后娘娘……”刘祁虚弱地说了句,便没了力气,痛得脸上冷汗直流。 太后平静道,“你还是省些力气,听哀家跟你说。还要等着你来做决断。” 刘祁此时完全没了素日里的嚣张凌厉,虚弱地闭上眼,努力调息。 太后说道,“如今你是中了剧毒,又靠近心口,太医已是无能为力,只有续清丹可救你一命。如今续清丹只剩几颗,够一人之用。可征文也病情恶化,命悬一线。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你来选吧。” 刘祁努力睁开眼,“征文不是救过来了,怎么又不行了?” “他伤的是要紧地方,又那般厉害,太医说是突然又恶化了。”太后哼声道,“平日里你也不知约束,他祸害了多少良家妇女,如今人家寻仇上门,把命都要搭上了!” 刘祁眼内闪过痛苦之色,如今,是要让他自己决定,他和儿子谁死谁活吗? 曹氏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老爷,求您救救大少爷!求您救救大少爷……” 刘祁紧皱着眉,救儿子,那么死的人就是他自己了。 他刚刚掌管了西郊大营,同时又手握御林军,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怎么能甘心就此死了,便宜了他人! 刘夫人匆匆赶了过来,此时已是发钗散乱,涕泗横流,她扑倒在床前,“老爷您醒了!老爷,儿子快不行了,眼看就要没气了!求您救救他吧!” 刘祁闭了闭眼,“那我的命呢?” 刘夫人道,“您醒过来了,定然没事了!征文他没有续清丹马上就死了啊!” 太后示意太医,“你来说,刘大统领的病情如何?” 太医颤巍巍跪下,“启禀太后娘娘,刘大统领能醒过来,全仰仗着药物催发身体潜能,可治标不治本,过不了多久,病情会愈发厉害。” 说白了,就是透支身体的最后一点生机,让他有口气说话。 刘祁冷冷道,“夫人听见了?你如何选?” 刘夫人一时没了主意,她想着儿子大口吐血浑身抽搐的样子,痛不欲生。儿子是她全部的希望啊。 她抓住刘祁的手,迟疑道,“老爷,文儿是您一手带大的,他是最孝敬您的……他还年轻,咱刘府还要靠他支撑呢……” 刘祁无力甩开她的手,只冰冷看着她,“所以夫人,你是要让我死是吧?” 刘夫人泪流满面,“老爷……妾身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死啊!妾身亲生的孩子只有两个,女儿已经死了,难道这个儿子也保不住了?” 太后厉声打断她,“胡乱说什么,别哭嚎了!这时间可不多了!刘祁拿主意吧!” 刘夫人噤了声,紧紧攥着刘祁的手,哀求地看着他。 刘祁紧紧闭上眼,良久才睁开,一字一句道,“儿子我不止一个,而且还可以再生,可我若是死了,刘府便没人可以撑得起来了。” “老爷!他是您儿子,嫡长子,您不能不顾及他啊!其他的儿子,那都是庶子了啊!” 刘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没想到他说出这种绝情的话来。 她如今已经年逾五十,要生只能是小妾生了! 刘祁闭上眼,冷冷说道,“你我夫妻三十多年,你又何曾顾及我了。” 刘夫人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她转头和曹氏一起给太后磕头,“娘娘,求您救救文儿吧!娘娘!求您看在妾身这么多年,对淑妃娘娘尽心尽力的份上,救救文儿吧!” 太后不耐地冷声道,“即便救活了他有什么用,不能人道,可能为刘家延绵子嗣?文不成武不就,可能撑起刘氏门楣?” 刘夫人和曹氏绝望地瘫软在地上,刘征文,被抛弃了。 苏林身着月白蟒袍,漠然站在太后身后不远处,似乎对房内事漠不关心。 太后拿着玉瓶递给苏林,淡声道,“给刘大统领服下,一日三次,每次一粒。” 苏林刚要接,刘夫人跟疯了一般,冲上前将玉瓶抢到手中,塞到衣襟内就往外跑。 苏林悬空着手,看着太后。 太后淡淡道,“拿回来吧。” 苏林几步便到了房门口,一个手刀将刘夫人砍晕,又踢了一脚,刘夫人身子滚了两圈,玉瓶便掉了出来。 苏林弯腰捡起玉瓶,神色平静走到床前,喂了一粒续清丹到刘祁口中。 在咽下续清丹的瞬间,刘祁便感觉周身有股清凉的气息在缓缓流动,四肢百骸的疼痛在被安抚。这果真是救命的药。 苏林将玉瓶放到刘祁手中,“刘大统领可要拿好了,救命的东西。” 刘祁身上有了些力气,他眼神森冷,看了门口地上躺着的刘夫人一眼,紧紧握着玉瓶,努力把握着生的希望。 太后示意苏林,“都处理了吧。”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太医,面如死灰,身如筛糠。 “太后娘娘,臣等什么也没听见……” 太后淡淡道,“你们跟哀家说这些没用,哀家只相信死人。怪只怪你们运气不好,恰好在这里。” 过了两刻钟的功夫,苏林回来了,此时刘夫人和曹氏已经不见,刘祁看起来精神也好了许多。 他淡声道,“娘娘,处理好了。” 太后点点头,问刘祁,“你可知是谁要杀你?” 刘祁眼中闪过恨意,“除了萧甫山,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西郊大营落到我手中,怕是他不甘心了。” “愚蠢!西郊大营是他主动交还皇上手中的,即便你死了,也回不到他手中。” 刘祁回想着昨夜袭击之人的身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些人身手高绝,除了安西王府,还有谁有那等本事?我带了三十多个御林军高手,都敌不过他们十几人。” 太后摇了摇头,他这弟弟,实在不是做官的料。 “能养出敌得过御林军的高手的府邸多的是。忠勇王府,靖国公府,英国公府,甚至还有其他一些武将文臣,谁手里没百八十个高手养着?你若是死了,他们这些人比安西王更容易从中得好处!” 刘祁嘟囔了句,“娘娘怎还维护起安西王来了。” 太后冷哼了声,“哀家倒是想怀疑他。你可知那续清丹是哪里来的?” “长公主那里的吧,只有她有了。” “是安西王给的!去年安西王的儿子中毒,长公主把续清丹给他了,不过他没用完,剩了几粒,一股脑给了哀家。他若是想置你于死地,只说续清丹吃完了便是,何苦拿出来救你?” 刘祁捏着手中玉瓶,满脸疑惑,“他还有这好心……” 太后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们和萧甫山的仇怨已经几乎摆在面上,他居然爽快地把救命的宝贝拿了出来。 她勉强能想出来的一个解释就是,“想必他是想结个善缘,为萧宜岚留条后路吧。你这个脓包,对他本也没有什么威胁。你死了还是活着,对他也没甚影响。” 刘祁被说的很没面子,可仔细想想,好像有那么点道理。自己手里这些兵马,萧甫山若是想要,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的,他也不必费尽心思来刺杀自己。 “这么说来,刺杀我的另有其人,是觊觎我手中兵权的人?” 太后点头,“等你养好伤,慢慢查吧。左不过就是那几个。” 刘祁眸光闪了闪,“忠勇王府的可能性倒大的很,安西王回京前,裴弘元是在皇上跟前出了力的。” 太后抚着玉如意,淡淡说道,“安西王走后,最该提防的便是他了。” 外面传来凄厉的哭嚎声。 “老爷,大少爷没了。” 门外有下人禀报。 刘祁闭了闭眼,良久后方缓缓说了句,“知道了。” 他声音中带出几分沉痛,还有些软弱,“姐姐,是我对不起他。” 他一时忘了尊卑,只想找个亲人依靠,缓一缓心中不能道与人知的愧疚和丧子之痛。 太后起了身,淡淡道,“行了,哀家回宫了。” 刘祁怔了怔,脸上的亲情和软弱之色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失望。 他看着太后的背影问,“征文是娘娘的亲侄子,他死了,娘娘便无一点伤心吗?”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选择了就该想到这个结果。你还是想想怎么养好身子,把西郊大营紧紧握住手里吧。” 太后淡声说完,头也没回,出了房门。 “还我的儿子,还我的儿子!我的文儿啊……”刘夫人的哭喊声凄厉,从不远处的院子里传过来。 花园里,曹氏衣衫不整,形状癫狂,尖声笑着,“好玩,好玩!你们追我啊!” 身后几个丫鬟婆子追着跑,“大少奶奶,您先回院子!” 太后淡声道,“派人验验,是真疯假疯。” 苏林道,“是。” -- 皇宫里到处挂着红绉纱灯笼,火红热闹。 宫妃宫女们穿红戴绿,喜气洋洋。 太后坐在轿辇上,看着那到处火红,看着那绿瓦红墙,皱了皱眉,“苏林,把那些红灯笼摘了,先帝过世不满一年,挂这些成何体统。” 苏林拱手应是,去不远处与一队御林军吩咐了一番,便回道太后身边。 自此之后,一路宫道上再也不见一盏红灯笼。 那些宫妃宫女也纷纷换上了素净淡雅的衣衫,看着顺眼多了。 经过翠和宫,宫门口停着皇上步辇,有悠悠琴声传了出来。 皇上没什么公务,每日在后宫笙歌丝竹,清闲自在。其中最得盛宠的,便是新进宫的程婕妤,自她进宫后,皇上连续三日歇在她宫里,金银珠宝赏赐不断。 太后淡淡说道,“刘家出了这么大的事,皇上还有心思寻欢作乐。程家还真是会教女儿,一个个最会抓男人的心。” 苏林跟在轿辇旁,并不接话。 太后知这苏林脾性,带着些冷淡孤傲,不爱在背后说人是非,巴结奉承。他越是这样,越是得她心意。 她瞥了他一眼,“听说昨日程婕妤还赏了你银子,可收买你了?” 苏林神色平静,“赏了一百两,怕是收买不了。” 太后冷笑,“一百两,出手也算大方了。甫一进宫就四处打赏,皇后那边她也打点了?” 苏林回道,“是,皇后宫里上下她都打点了个遍,管事姑姑和领事太监都是一百两。” “两头都想巴结,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苏林又默不作声了。 第五百零二章 迂回 傍晚,送走了一波波拜年的客人,王府里渐渐安静下来。 幼菫懒懒倚坐在炕上,看着三个孩子玩。 萧甫山给打了一堆金裸子银裸子,小猪,小兔子,小猴子,樱桃花生之类的,幼菫没多惊喜,几个孩子倒挺喜欢。拿着裸子下跳棋,玩的不亦乐乎。 卉云和曼云两个虽是姐姐,却被永青个小屁孩指挥的团团转,玩什么,怎么玩,都要听他安排。 曼云往幼菫身边靠了靠,文文静静地小声喊,“大伯母……” 永青在一旁纠正,“三姐你又叫错了,你应该叫王妃。母妃现在是王妃了,不能和府里的夫人一起论排行了。” 幼菫无奈摇了摇头,永青一直很维护她这个王妃地位,把相关知识了解的透透彻彻明明白白的。 她对曼云温声笑道,“你不必理会他,喊大伯母就很好。” 曼云却是重新改了称呼,“王妃,王姨母怎么不来王府玩了?” 王莜儿啊,她是有阵子没来了。 今日下午昌平伯来府上拜年了,不过王莜儿没来。 幼菫道,“她应该是有事情,来不了吧。怎么,你想她了?” 曼云眨着大眼睛用力点头,“王妃,您下帖子请王姨母过来好不好?” 幼菫眸光一闪,“曼云,你怎么知道请人要下帖子?” “是父亲说的。说请人到府上做客,要下帖子才显得隆重。” 幼菫问,“父亲是今日教你的吗?” 曼云乖乖巧巧地点头,“嗯。” 幼菫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萧三爷欸,不是不搭理人家么,怎么人家不来又惦记上了? 她揉了揉曼云的头发,“我现在就下帖子。你去告诉你父亲,让他放心。” 曼云甜甜笑了起来,“嗯!” 小丫头丝毫没察觉自己已经将父亲卖了个干净,穿上鞋子哒哒哒跑了出去,一路寻去了外院。 萧甫山在书案前批复廊庭送来的公文,萧三爷坐在对面不时翻看着,偶尔问几句。 侍卫进来禀报,“三爷,三小姐来寻您。” 萧三爷有些意外,“让她进来吧。” 曼云小脸红扑扑的,先跟萧甫山和萧三爷行了礼,才扑到萧三爷怀里。 她一副帮父亲办了大事的自豪感,仰着头请功,“父亲,王妃答应请王姨母过来,她说让您放心!” 萧三爷一脸尴尬,向萧甫山解释,“孩子可能没听明白话,乱传的。” 曼云认真解释,“我听明白了,按父亲教的一字不落跟王妃说的,也没告诉王妃是您让我说的!” 萧三爷叹了口气,“好了,我知道了。你去王妃那里玩吧。” “嗯!”曼云乖乖巧巧福礼,跟着侍卫退了出去。 萧三爷偷瞄了两眼萧甫山脸色,低头看手中公文。 萧甫山一边看着公文,一边说话,“柳氏过世已一年,你是该成家了。” 萧三爷脸上有些不自在,沉默了片刻,“再说吧。” 萧甫山问,“前日皇上宣昌平伯进宫,你可知是何事?” 萧三爷神色紧绷了起来,“何事?” “说他做事勤勉,赏了他一些锦缎首饰。” 萧三爷蹭地站了起来,“昌平伯不过是领着闲差,连衙门都不必去,什么做事勤勉!皇上他分明是没安好心!” 萧甫山道,“昌平伯这人做事的确勤勉,衙门他是每日都去,倒也赏得。” “大哥,你别被皇上那冠冕堂皇的样子给蒙骗了!”萧三爷脸上带着寒意,“那日在崇明寺我就看出来了,他看王莜儿……王家小姐那眼神,分明就不对劲!王家小姐好歹也是伯爵家嫡小姐,怎么能进宫做嫔妾!” 萧甫山淡淡道,“王家小姐尚未婚配,只要皇上愿意,这些都没什么。” 萧三爷坐了回去,阴沉着脸,紧紧攥着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萧甫山看着他,“既看中了,下手就要果断,迟了一步,可能佳人就在他人怀中了。” 萧三爷感觉大哥似乎意有所指。 他恍然想起大哥去年成亲成的急,成亲当夜忠勇王府的侍卫还潜入府中捣乱,死了好几个人。裴弘元当日回京便被绑在荣国公府,还是宁贵太妃差人来要人,才放了他的。 是了,裴弘元离京后大哥才提亲,他回京时大哥已经成亲。 这么说来,是裴弘元迟了一步,让大哥抢得了先机。 依着裴弘元当时的势头,若是大哥行动慢一点,这真不好说大嫂是谁的。 他问萧甫山,“大哥,当初你娶大嫂,是不是用计策了,我怎么觉得,很多事情有些巧。裴弘元是你调他去河南道的?” 萧甫山没有回复他,抿唇批复公文。 萧三爷看着萧甫山,若有所思,这娶媳妇用兵法,大哥也算头一份了。 自己还真是得学着点,速战速决,看皇上那架势,不知哪天就把王莜儿给纳进宫了。 王莜儿那个傻妞,规矩学的乱七八糟的,进了宫还不得天天挨罚? 只是…… “我还不知道她现在是怎么想的……”他一想到王莜儿那天的高兴样,心里又有些不确定她是不是因为皇上,“等我问问她,若是她还想嫁我,我就让母亲马上去提亲。” 萧甫山微微摇了摇头,自己这三弟,还是不够果决。既是喜欢,想法子先把人夺过来,再把心夺过来就是,难不成她不同意,便不娶了? 不过他也无意多指点什么,只淡淡嗯了声,“若是能定下来,最好早些时候成亲。待我和你大嫂去了廊庭,这边王府还是得有个主持后院的女人。” 赵氏的小动作他都知道,王府是不能让她管家了。 萧三爷惊讶道,“大哥要带着大嫂孩子一起去廊庭?皇上能同意?” 自古以来,手握重兵的臣子,家眷都会留在京城,说的好听点是京城富庶安逸,说的不好听点就是人质。有家眷在京城,领兵在外的臣子若要造反便有了顾忌。 萧甫山淡淡道,“皇上已不足为信,你大嫂不能留在京城。至于他同不同意,不是他说了能算的。” 萧三爷冷哼了声,“他一直不可信,大哥您对他太过仁义了!连大嫂都能算计,他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三弟,我们总要顾念皇后和两个外甥。” 萧三爷想到大哥的左右为难,重重叹了口气,“以后要如何行事,我听大哥的。” 萧甫山微眯着眼,“以后如何,就看他怎么选择了。” 萧三爷似懂非懂,疑惑地看着他。 萧甫山却低头继续批复公文,没再解释。 第五百零三章 矜持 萧东进来禀报,“王爷,刘征文死了。” 萧三爷惊讶地坐直了身子,“刘祁吃了续清丹?够狠心的啊!” 萧甫山神色不变,“意料之中之事。刘祁做什么事都会算一笔账,他自然算的明白,他儿子死比他死要划算。就算他所有儿子都摆在那里,他也会选他自己。” 萧三爷唏嘘了一番,“当他们刘家的儿女还真是可怜,女儿一个个送进了宫,儿子说弃就弃了。” 萧甫山淡淡道,“刘家出身低微,他们姐妹二人幼年坎坷,对权势的欲望就要强些。一路从最底层爬上来,不择手段惯了,底限便越来越低。除了他们自己,没什么不能舍弃的。” 萧三爷深以为然地应是,继而又疑惑地问,“大哥既然知道他会如此选择,为何要将续清丹给他,这不是白折腾嘛!” 萧甫山道,“刘祁被刺杀,太后和皇上必然对我有所猜疑,有了续清丹,这个疑虑自然就不存在了。” “可刘祁最终还是没死成啊!想想他居然敢对大嫂下手,我就恨不得亲手把他给拆了!还有西郊大营,放在他手里简直就是糟蹋了!” 萧三爷说的咬牙切实,他一想到大嫂差点被刘祁派的杀手杀了,就一阵后怕。若是大嫂死了,他们王府真真就塌了天了!他也得懊悔一辈子,当初自己没强硬一些,拦住大嫂别让她去西北。 萧甫山淡声道,“那续清丹就那么几粒,救了他一次,还能救第二次?” 萧三爷一怔,旋而恍然大悟,抚掌笑道,“妙啊!大哥你早说了,我还着什么急啊!” -- 王莜儿隔了两日才来王府,在垂花门下车,便见萧三爷站在垂花门口,沉沉看着她。 她穿着樱粉色缠枝牡丹纹袄裙,大红色斗篷映着她红彤彤的脸颊,光彩夺目。那双澄澈灵动的眸子,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愣了愣,似乎有些意外。 她福礼问,“三爷,你这是要出门?” 以前见了他不都是笑嘻嘻的往前凑么,怎么今日还疏远起来了? 萧三爷低头看着她,语气比以往耐心了许多,“今日府中还来客人,不出府了。” 王莜儿被他那深沉的眼神看的小心脏扑通乱跳,却努力维持着冷淡矜持,“噢,三爷先忙,我去寻王妃了。” 她福了福身,越过他往垂花门内走去,丝毫没有留恋不舍。 萧三爷微微皱了皱眉,跟在她身边,“王爷现在在木槿园,你过去不方便。” 王莜儿继续往前走着,“噢,那我去上房给老夫人拜年。” “母亲那里有几位长辈在,没有晚辈,你过去不合适。” 王莜儿脚步停了下来,为难道,“那怎么办?” 萧三爷见她停了脚步,脸上带了些喜色,“不如我陪你……” “哦对了,我去紫荆园就是了!卉云和曼云肯定在,我也好几日没陪她们玩了!”王莜儿打断他的话,笑眯眯道,“三爷不用陪我了,我自己知道路!” 话说完,就裹着斗篷往前走。 萧三爷一把抓住她的手,王莜儿一个旋身,大红的斗篷划出优美的曲线,斗篷落下,她几乎被拢在萧三爷怀中。 鼻息间是男子的气息,醇厚又有侵略性。 王莜儿脸上瞬间熏染了霞色,她后退一步,却没能挣开萧三爷大手的钳制,“你干什么?那么多人……” 萧三爷灼灼看着她,“你这几日怎么躲着我?” 王莜儿还从未见他如此热情的眼神,心里一时小鹿乱撞,早知道矜持这么好用,她就早点用了! “我何时躲你了,也不过几日没来府上。你快松开我!” 萧三爷不但不松,反而攥的更紧了,他拉着王莜儿往前走,“你随我去园子,我有话问你。” 王莜儿从来不知道男人的力气居然这么大,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她这小暴脾气,手上用不上力气,便一脚踹到萧三爷小腿上,“你松开我!” 结果萧三爷的腿就跟铁打的似的,毫无知觉一般。 他沉声道,“我说了,有话问你。” 萧三爷见她反抗,心中情绪更加强烈。她以前可是动辄就崴脚的,想着法的让他扶着,怎么今天就不肯了呢? 王莜儿喊道,“武将果真都是莽夫,粗鲁!” “对。武将就是这样。”萧三爷一边大步走着,一边回答,“你一直知道我是莽夫,为何还来府中找我?” 王莜儿一时语塞,自然是看上你了,笨蛋! 不过不能说啊,矜持,矜持! “我,我这不是傻了吗?一时糊涂没想明白!”王莜儿想了好一会,想了这么个理由。 萧三爷眸光冷了下来,他紧抿着嘴唇,拉着她一路到了园子,寻了处暖阁进去,挥退了下人。 暖阁里一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三爷看了看她身上的斗篷,缓缓松开了手,语气和软了些,“把斗篷解了吧。” 王莜儿还不曾这般跟他单独相处过,又加上他突然亲近,她不需要伪装矜持,就已经没了平时的机灵劲。 她绞着手,红着脸,“你有什么话就赶紧说吧,这般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不合规矩。” 萧三爷眸色沉了沉,伸手帮她把斗篷结了,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时,斗篷已经飞落到一架上。 他沉沉看着她,“你还未回答我,为何躲着我?” 王莜儿避开他的目光,故作镇定地看着窗外的红梅,“三爷真是好笑,之前不是你一直劝我,女子要矜持,不该这般频繁到别人府上吗?” 萧三爷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你从来就没听过,怎么突然就听了呢?从崇明寺开始,你就躲着我。” 王莜儿指着枝头上的梅花,“堇妹妹曾念了首诗给我听,别的我都没记住,只记住两句。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在枝头等了你那么久,总有撑不住花落的时候啊。” 说到最后,她突然有些伤感和委屈。 昌平伯府嫡女痴恋萧三爷,京城人尽皆知。 她连颜面都不要了,痴缠了半年,才等到萧三爷为她驻足。 第五百零四章 折取 堇妹妹说,三爷只是放不下,放不开,情已动,不自知。 她追的太紧,他永远都觉察不她的好,也觉察不到自己的心。 所以,她要远一些,矜持一些,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萧三爷只见过她明媚的笑,快意的恨,鲜活灵动,却从来没见她这么委屈伤感的样子。 他莫名的心疼,又莫名的惊慌。 “花,落了吗?落到哪里去了?” 王莜儿恼恨,他此时难道不该直接表白吗!她能落到哪里去?横竖都是落在萧家园子里啊! 她咬牙启齿道,“我不知道!” 萧三爷眼睛微眯,“自你见过皇上,就一直不搭理我。你是看上了皇上?” 皇上三十多岁正值壮年,算是年轻帝王了,又儒雅俊朗,对许多怀春的女子还是很有吸引力。 王莜儿恨恨道,“我若说是,你待如何?” 萧三爷脸色越发阴沉,“你可才见了他一面,怎么说变就变了?” 王莜儿见他生气,顿时觉得解恨了不少。他见不得她喜欢别人,可见堇妹妹说的是对的,他不知何时喜欢上了她,却不自知。 她笑了笑,“说起来,我之前也是喜欢程家大哥喜欢的不行,一心想要嫁给他。结果不过见了你一面,就喜欢上你了。你既然不喜欢我,我再去喜欢别人,又有何不可?” 萧三爷清晰地感觉道心口抽痛了一下,眸子里浓墨翻涌。 她喜欢过程瓒?他脑海中出现那个君子如玉的男子,去年的探花郎。 皇上的气质和程瓒是有几分相近,都是儒雅温和,只不过皇上更多了些贵气,还有习武之人的磊落英武。 可以说,皇上是综合了他和程瓒两个人的优点。倒是更符合王莜儿的审美。 他闭了闭眼,“所以说,你要进宫了,是吧。” 王莜儿问,“我若说是呢?” 萧三爷沉默了片刻,走到衣架前拿了斗篷,递给她,“我送你去王妃那里。” 王莜儿气不打一处来,恨恨地一脚跺到萧三爷脚面上,他定定看着她,身子纹丝不动,也不躲避。 她一把抓过斗篷,又狠狠推开他,“不必你送!” 萧三爷看着她胡乱披着斗篷,系带找了半天也找不到,脸色因愤怒变得通红。她身后枝头上的红梅,静静绽放着,和她的娇艳一动一静交相辉映。 他猛地抓住王莜儿的手,紧紧握着,“你这枝花,只能我来折取。你若敢进宫,我就带着兵马把昌平伯府围了,你休想出去。” 他说的很急,带着些霸道和凌厉,还有一丝惊慌。 王莜儿怔怔看着他,恼怒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欣喜。她忍了又忍,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你这样子,才像你我初见时。” 把永宁侯世子揍了个半死,英武又霸气,是响当当的男儿。 萧三爷见她笑了,恍然发现自己上了她的当。 他皱眉低头看着她,“你故意的?” 王莜儿粲然一笑,“对,故意的。我若不这样,你什么时候才能娶我。” 萧三爷以前也常见她笑,从没觉得她笑起来这般好看,天地间的混沌瞬间消散,一片清明。 心中的阴暗,沉闷,痛意,也随之消散,翻腾而起的是明亮,喜悦,和难以言喻的圆满。似乎心底缺失的那一角,被悄悄地弥补了上去。 他沉声道,“我明日就让媒人去昌平伯府提亲,三媒六聘,找个最近的日子,把你娶进府。” “好!我在府里等着!” 王莜儿笑容更大了,咯咯笑出了声,一点都不矜持。 这才是她的样子。 萧三爷抬手帮她整理乱糟糟的斗篷,又系好系带,声音里带着自己没有察觉的宠溺,“下脚那么狠,很像你我初见时。” 当初下脚狠辣无情,差点把永宁侯世子打死。 王莜儿很享受萧三爷的这种亲昵,原来他也可以这么温柔体贴。 她撅着嘴,一副刁蛮的样子,“惹恼了我,自然是要动手的,所以你要想清楚,敢不敢娶。” 萧三爷叹了口气,“不敢不娶。” 王莜儿得意笑了,“知道就好。” -- 正院。 萧老夫人和英国公夫人说着话,幼菫作陪。 萧老夫人问幼菫,“你说,他们俩真的能成?” 幼菫抿嘴笑,“八九不离十。” 萧老夫人脸上露出笑意,捻着佛珠,“老三能放下柳氏,我这心里也就踏实了。王家丫头性子活泼,老三跟着心里也能亮堂些。你看他这一年变的,跟老大还有什么不一样。” 幼菫心下黯然,人受的磨难多了,压抑的久了,自然是要变的沉郁。若是自己能早生几年,早一些时候遇到萧甫山,他是不是会不一样? 外面传来萧三爷的说话声,爽朗舒畅,幼菫是很久没听他这般畅快过了。 萧老夫人笑着对英国公夫人说,“看来又要麻烦老姐姐做媒人了。” 英国公夫人抚掌笑道,“求之不可。媒人红包你给准备好就行了。” 门帘掀开,萧三爷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王莜儿含羞带怯。 二人请了安,萧三爷就大喇喇拱手道,“今日恰好英国公夫人在这里,还请老夫人替我向昌平伯府提亲。” 英国公夫人笑着应下。 萧老夫人指着他笑,“以前你不着急,现在怎又这般着急了?这事哪有你自己提的道理,何况还守着人家姑娘。” 萧三爷看了眼羞得脸通红的王莜儿,眼里含着笑意,“大哥去年提亲也是这时候,成亲是二月里。儿子便也这般就行,其他的英国公夫人和母亲看着办就好。” 又是一个等不及的! 萧老夫人此时只有高兴,虽说前面耽误了些日子,这后面却是找补回来了! 她欣慰笑着,对英国公夫人说,“我都不知道怎么生出这些儿子,性子越来越像不说,连成亲都要比照着来!” 英国公夫人拍拍她的手,“紧着点好,你年底就抱孙子了!” 萧老夫人笑,这么说也是呢。 如今老大也在府里呆着,若是幼菫也怀上了,一年抱俩! 王莜儿红着脸辞别。 萧三爷不用老夫人开口,已经起身跟了出去。 第五百零五章 才女 三品大员被刺杀,性质恶劣,皇上命大理寺和刑部连同查案,务必查出刺杀刘祁的凶手,以正法纪。 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叫苦连连,这案子太过棘手,现场没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从太后给列出的名单看,嫌疑对象一个比一个不好惹,他们敢审问谁? 偏太后口气强硬,给他们下了通牒,一个月内查出凶犯。虽说后宫不可干政,可太后不高兴了,皇上也饶不过他们啊。 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决定柿子挑软的捏,先从那几个背景不那么深厚的将军和侯爷入手,结果是,什么问题没问出来,他们出行时马惊了好几次,终日摔的鼻青脸肿。 二人想着韩修远虽官职高,可毕竟是文臣,平时常打交道,便带着重礼亲自上门,陪着笑脸小心翼翼询问。 韩修远果真文雅,很是配合地完成了问询。 只是第二日早朝,韩修远就提着两人送的礼上朝了,弹劾二人执法不严,办案居然徇私情。 皇上沉着脸,当朝训斥了二人,罚俸两月。 二人灰心丧气,剩下的英国公府、靖国公府和忠勇王府,硬着头皮挨家请到了大理寺。最好说话的还是英国公府,没让他们为难。可靖国公却是常年边关,积威甚重,硬是当场把桌子给砍了。忠勇王则是把新桌子给砍了。 调查毫无进展。 钟安平被英国公揍了一顿后,跑到安西王府诉苦,“王爷你说我冤不冤,我不过是帮他打探消息,他就这般下狠手!” 萧甫山看了眼他脸色的淤青,淡淡道,“现在皇上对各武将府邸监察的严,你这般上蹿下跳,怕大理寺盯不上英国公府?” 钟安平郁郁道,“我不过是想帮他一把,我总感觉,这事不是老爷子干的,就是靖国公干的。” 萧甫山拍拍他的肩膀,“别猜了,回家看儿子吧。” 孙灵筠给他生了嫡子,最近显摆的厉害,看谁家孩子都不如自家的好看乖巧。 “瞧不起谁呢,你看着吧,指不定是他俩谁呢……喂,你去哪里?” “本王很忙。” 萧甫山负手回了木槿园,一头扎进了小厨房,磨豆浆去了。 -- 正月十二这日是三公主百日宴。 幼菫继续发扬她送礼就送字画的优良传统,抱着画匣子就和萧甫山萧老夫人一起进宫了。 百日宴办的隆重,设在了燕明宫。 幼菫一进殿门,便见到了赛德,依旧是坐在那个位置,含笑看着她。 幼菫自己都觉得世事玄妙,本是不死不休的仇敌,如今竟成了她的义父。而且那种亲昵的感觉,似乎是与生俱来。 赛德寝宫里那幅和自己很像的画像,萧甫山解释说那是赛德让探子描绘的她的画像,原是想利用她来对付萧甫山的。谁能想到,他现在对她这般和蔼呢? 幼菫暗暗自得,我真是个招人喜欢的小可爱呢。 她不自觉地露出一个欣喜的笑,走到赛德面前规规矩矩行礼,“义父。” 赛德整理了一下衣袍,衣袍的每一处都在它该在的地方,身姿笔挺地端坐着,墨蓝的眸子里是温和的笑意,那样子,让幼菫又是一阵恍惚。 “你是三公主的舅母,带了什么贺礼过来?” 幼菫指了指萧甫山手中的匣子,“是韩院长的一幅画。韩院长在大燕很有名,他的字画很受追捧。” 萧甫山站在幼菫身侧,只是微微和赛德颔首。他与赛德一直在战场上你死我活,拼杀了十多年,如今关系实在是微妙。在这种公共场合,还是彼此保持距离为好。 “韩院长的画?”赛德看着画匣。 幼菫想了想,赛德一介武夫,又是吐蕃人,估计对字画也没什么鉴赏,怕他接不了话,“女儿不太会挑礼物,只是手上字画多,大家又似乎都喜欢,就送这个了。” 他微笑道,“你送出的定然是好东西,他们没有不喜欢的道理。若是有人不喜欢,那就以后不必再送他,不必委屈了自己。” 幼菫失笑,他这蛮不讲理的样子和父亲还真是如出一辙,在父亲眼里,她这个女儿做什么都是对的,错的都是别人。 “好,女儿知道了。” 她很喜欢“女儿”这个自称,让她觉得温暖,又有底气。 赛德笑了笑,“去坐下吧。” 幼菫又一次福身,随萧甫山去了对面她们的位置,此时萧老夫人已经坐下,正和长公主说着话。 幼菫与长公主寒暄了几句,又与宁郡王和腻在他身边的文珠打趣了几句,刚要坐下,便看到了熟人。 程文斐穿着华丽的宫装,端坐在他们桌子后面。他们前后紧挨着,也不知道这个安排是不是故意的。 幼菫先开了口,“还未恭喜程婕妤。” 文斐看着幼菫身上的王妃服制,华贵端庄,高贵优雅中透着威严,自己的一身华丽在她面前黯然失色。还有他们第一排的位置,与赛德长公主等人的谈笑风生,无一不显示着他们的尊贵,自己的卑微。 她若想高人一等,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她努力端着架子,“堇妹妹怎与本宫生疏了,称呼表姐不更亲近一些?” 幼菫坐了下来,微微回头,“在宫里,还是守宫里的规矩比较好。” 一旁的刘淑妃讥讽道,“程婕妤莫要在这里套近乎了,人家安西王妃根本不想跟你论亲戚呢。你这身份可比不得人家,论亲戚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文斐脸色僵了僵,柔声道,“娘娘说笑了。” 刘淑妃冷哼,“皇上不在这里,装什么柔弱贤淑,想让宫人传话到皇上那里,替你出头不成?” 文斐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妾身不敢……” 幼菫暗暗叹息,在后宫里又岂是那么好过的,她也不掺和,专心吃起了桌上的点心。 萧甫山拿着匕首,将点心都切成了小块,幼菫一口一块,吃起来很是方便。那匕首幼菫知道其中机关,在刀身凹槽处有一层银,可以隐蔽地用来试毒。 幼菫来之前还吃了一粒续清丹,以防吃了试不出的毒。最近几次进宫都是如此,很是谨慎。 她说了句,“有些腻,切点水果。” 这一句命令的语气,让人侧目,周围几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偏萧甫山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拿起一个苹果,耐心削皮切块,插上牙签,将碟子摆到了幼菫跟前。 幼菫吃了一口,赞道,“很甜,王爷尝尝。” 萧甫山似乎挺高兴她爱吃,拿了一块吃了起来,“嗯,是不错。回头我去御膳房问问,这苹果是哪里供的。” 刘淑妃和文斐看着萧甫山的体贴周到,一时间竟没了互相过招的兴致。平日里她们都是要反过来这样伺候皇上的,能得皇上一句赞赏,她们便要高兴好几日。 皇上和皇后来了,太后却是缺席了。 皇上替太后解释了一句,“太后身子不太舒坦,便不过来了。” 自己大侄子死了,弟弟又没了一条胳膊,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应该是没兴致看着别人高兴的。 宫宴开始,佳肴陆陆续续摆了上来。 宗亲们开始献礼,无非是些珠宝玉器,皇上和皇后也都微笑着赞了几句。 安西王府献上的画是一轮明月,一丛花木,倒是让皇上真正起了几分兴致。他很有兴致地欣赏了一番,才笑呵呵道,“明月佳期,过几日便是上元夜了,这轮明月倒是应景的很。” 皇后笑着附和,“三公主不必出殿门,在殿中也可以赏月了,她定然欢喜的紧呢。” 皇上哈哈笑道,“她虽不过白日,却机灵的很,说不定还真能喜欢。” 程文斐也跟着附和,“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明月皎皎,三公主美人僚僚,安西王妃很会选画呢。” 皇上的注意力被她吸引了过去,赞道,“程婕妤这诗句借用的好,这幅画当贺礼果真是贴切的很。” 刘淑妃低声骂了句,“狐媚子!” 文斐微笑着,谦恭道,“不过是借用古人之言,臣妾不敢当皇上夸赞。” 皇上道,“你作诗也是有本事的,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这种诗句可不是一般人做的出来的。不若你再即兴做一首,让大家也见识一番。” 文斐正有此意,她她为了今夜,准备了好几日,还让宫女悄悄见了程瓒一面,让他帮着将诗句修改润色了一番。说是润色,实际上原本的保留了没几个字。 探花郎的文采,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她又谦虚了一番,待太监取来文房四宝,她沉吟片刻,落笔写道,“灯火交辉上元夜,笙歌簇拥银月台。灯同月色连天照,花怯春寒傍月开。” 张平将诗句取了呈给皇上。 皇上念了一遍,赞道,“元宵节的诗句不多,这写的已经算是极为出色了。” 他心下有一丝遗憾,到底是比元日的那首诗差一些。 下面也是一片喝彩声,尤其是宗室里几个年轻人,平日里喜好吟诗作对,附庸风雅。听得这首诗,又有崇明寺那首诗作铺垫,更是交口称赞。 “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 “程侍郎之女,探花郎嫡亲妹妹,家学渊源呐。” “皇上得此知心佳人,可喜可贺啊。” 文斐优雅淡然笑着,起身福礼,“臣妾献丑了,不敢当京城第一才女称号。臣妾在闺中时,常与府中兄弟姐妹吟诗作对,表妹……安西王妃才学在臣妾之上,作出的诗句才真真是绝句呢。” 第五百零六章 对不住 幼菫汗颜,就不明白自己怎么碍着她了,非要踩着自己来彰显她的厉害。不就觉得,她这首诗做的好无人能及么。 皇上颔首,“嗯,朕倒忘了,你们俩还是一府长大的姐妹。安西王妃是韩院长师妹,才学自然是有的,朕也曾见识过。” 皇上对幼菫的赞美之辞让文斐很不舒服,她维持着娴静优雅,看了眼对面一直沉默的裴弘元,笑道,“皇上说的是。不单是安西王妃,还有表哥……忠勇王世子,我们都是一府长大的,平日里常一起玩耍呢。” 大家此时对文斐多出几分重新思量来,她的出身说起来,倒是比其他妃嫔都要高呢。和安西王府和忠勇王府都是这么瓷实的关系,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文斐很满意大家的神色变化,她微笑道,“不如王妃也作一首诗,让大家品评一番。” 她就不信,幼菫在匆忙之中,能做出比自己好的诗句来。只要她在自己之下,那什么韩院长师妹,才女,都成了笑话。 幼菫是不想在公众场合作诗的,她作诗就是抄袭啊,实在是太有负罪感。让她自己作,还真编不出什么出彩的诗句来。 她踌躇的工夫,对面的赛德说话了,“本王的女儿,堂堂王妃,没有作诗取乐别人的道理,程婕妤莫要强人所难了,你们身份毕竟不一样。” 赛德这意思明白的很,你一个嫔妾,哄人高兴的玩意儿,献艺也就罢了,安西王妃身份尊贵,却是不行。 文斐脸上的笑僵住了,这话太侮辱人了! 她福身道,“大王子此言差矣,吟诗作对是高雅之事,不同于歌舞娱人。” 周德妃方才刚刚弹奏了一曲作为贺礼,闻言脸黑了下来,“怎么,程婕妤的意思,是说你吟诗作对高雅,本宫琴艺便是低贱了?” 文斐忙福礼请罪,“娘娘赎罪,妾身不敢!” 皇上摆了摆手,“好了,莫吵了。” 他换了个和气的口吻对赛德说,“大王子可能不知大燕规矩,大家吟诗作对互相切磋倒没什么,平日里各府也是常举办诗会。” 赛德没有做声,皱眉看向幼菫。 幼菫似乎明白了赛德的意思,他是看她犹豫,以为她不会作诗吧? 她回给赛德一个安抚的微笑,其实她也不太想让文斐这么嘚瑟。你博眼球可以,踩着我就是你的不对了,敢反驳我义父,更是你的不对了。 幼菫起身福礼道,“那臣妾便班门弄斧了。” 文斐得逞地笑了,“王妃莫要自谦了。” 众人有了几分期待,不过有文斐珠玉在前,大家对幼菫并不太抱希望,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有人打擂台,自然是高兴事,大家乐得看热闹,不管谁输谁赢,都够他们品评乐呵一番的了。 太监抬了一张宽大的书案过来,又给摆上文房四宝,这规格就比文斐缩在吃饭的矮几上高多了。 幼菫刚要去研墨,一双大手抢先一步拿起了墨条,萧甫山站到她身边,沉声道,“我来就好。” 宗亲们又一次刷新了对安西王的认知,宠妻无底线啊。削水果,研墨这种下人干的活,居然干的这么起劲!就差捶背洗脚了! 幼菫冲他莞尔一笑,便垂眸想着写哪首诗好。 元宵节的诗句她会背两三首,虽说都比文斐的强,但要说碾压,还是有些勉强。既然出手了,横竖都是剽窃,自然是要挑首厉害的。 李白大大,对不住了。 幼菫蘸墨提笔,在宣纸上笔走游龙,行云流水默了首《望月怀远》。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相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见幼菫写了这么久,且丝毫不凝滞,众人便有些惊讶。 “是律诗啊,看样子是排律。” “能如此快写出一首诗来,还是排律,一般人可没这个本事。” “写好了才算有本事呢。” 张平亲自下来,笑眯眯地托起宣纸,呈了上去。 皇上虽见过一次幼菫的字,此时还是忍不住惊叹了句,“好字!” 下面的议论声停了下来,皇上对字和画的鉴赏水平一向是高,能让他如此赞赏地说一句“好字”的人也没几个。 皇上沉眉敛眸,一字一句看起了宣纸上的诗句,越看越是震惊,心中的惊讶和激动根本无法压制和掩饰。 他紧紧攥着手,控制着不让它颤抖,“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如此意境,绝妙啊!”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堪称千古绝句!” …… 皇上如痴如醉,一句一句念着,陷入了诗句勾画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大殿中一片寂然,大家都被深深地震撼了,十四句,句句精妙绝伦,直击人心。关键是,这十四句,是在顷刻间写出来的,还正合了王妃呈上去的贺礼。一轮明月,一丛花木。大家似乎徜徉在那幅画中,又似是在诗句中,又似是醉了酒,无法自拔。 皇上反复念了许多遍,大殿上只有他吟诵的声音,大家屏住呼吸,一遍遍贪婪地听着,痴迷恍惚。 皇上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他朗声称赞道,“好!好!这首诗再配上这幅画,再贴切不过,再珍贵不过!张平,让人装裱起来,和这幅画挂一起!” 幼菫已经坐回去吃起了菜肴,好饿,闻言放下筷子,咽下食物,“皇上过奖了。” 大殿上痴迷的人也被惊醒,回过神来,交口称赞,“安西王府京城第一才女当之无愧!” “今日得见此佳句,不胜荣幸!” “原来程婕妤不是谦虚,安西王妃果真是更胜一筹!” 张平将宣纸传了下来,宗亲们又是一番惊叹,“女子居然有如此遒劲的笔力!” “不愧是韩院长师妹,果真名不虚传啊。” “难怪可以开堂授课,当国子监和松山书院先生的老师!听说先生们很爱听她的课,教授别的科的先生也常去旁听呢。” “吾等肤浅了,居然以为王妃是借了王爷和韩院长名声行事。” …… 有人拿着宣纸不肯松手,后面的人便抱怨,若不是碍于皇上在,怕是要打起来了。 程文斐脸色僵硬,震惊,不可置信,不甘,嫉妒,涌上心头,一时间竟无法做出娴雅姿态。 那些赞美,崇敬,本来应该落在自己身上,如今,却是成全了她! 她怎么能作出这么好的诗句来!她既然会作,方才还犹豫什么! 文斐灵光一闪,清润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巧让大家听到却又不突兀,“王妃,这是韩院长为他的画配的诗吗?果真是精妙啊!” 赞叹声停了下来,大家好奇地看向幼菫,等着她的答复。 如果说是韩院长所作,倒也有可能。 幼菫微笑道,“程婕妤说笑了,皇上是说让我作诗,不是剽窃他人的据为己有,我怎会拿师兄的诗来蒙骗皇上。” 文斐脸色涨红,她如何听不出幼菫说的是什么,王莜儿果真是说给她听了! 她隐隐听见有人在说,“输不起了啊。” 皇上望过来的眼神也是意味不明。 她强挤出一个微笑来,“我没别的意思,毕竟画是韩院长的,配诗又如此贴切,我才有此一问。” 幼菫笑道,“在小青山时,我就有有给师兄的画配诗的习惯,随便哪一幅,我都能配诗上去。可能配的多了,便和师兄的风格有些类似,程婕妤有这般疑问也属正常。” 皇上挑眉,“你还有这般神技?” 开玩笑,文斐抄袭只能抄一首,自己却可以抄上下一千年! 幼菫谦虚道,“不敢说是神技,只是乐趣罢了。” 皇上很不客气,吩咐张平,“去把韩院长的那三幅画拿过来!” 张平领命退了出去。 幼菫暗叹了口气,话说多了,又来活了,各位前辈,对不住了啊! 张平带着一个小太监抱着精美的画匣子过来了,不可否认,这些字画在皇上这里的待遇跟在她那里真的是天差地别。 张平笑眯眯地展开一幅,站在大殿中央让大家看。 这是一幅《水墨荷花图》,公主洗三时幼菫送的。 幼菫略一沉吟,写道: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大殿一片哗然。 第二幅是《江南早春图》,这是皇上还是端王时,幼菫送的。 幼菫写道: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大家看着幼菫几乎不作停顿,连作两首,肆意洒脱。不管是诗,还是字,还是作诗的人,简直是一场饕餮盛宴,让人有酣畅淋漓之感。 皇上看的尽兴,念的尽兴,大殿之中,赞叹声不绝于耳。 第三幅是《大漠日暮图》,幼菫高价卖给皇上的。 幼菫看着苍凉的大漠,有无数首壮怀激烈的诗作涌上心头,充斥着胸膛。边塞的荒凉,战争的残酷,将士的悲壮,她都想写出来。 有的诗里面有这个时代不存在的地名,人名,她一个字也不想改,不想去亵渎他们,不想破坏其中的意境。 皇上见幼菫犹豫,以为她江郎才尽,替她打圆场道,“安西王妃已经连作三首惊世之作,已经足矣,不若就此作罢吧。” 第五百零七章 失宠 幼菫摇摇头,“臣妾想写一首半,不知可否?” 皇上惊讶,“一首半?” 幼菫点头,“半首写景,一首写情。” 皇上起了兴致,“好,你来写便是!朕倒要看看,何为一首半!” 幼菫先写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这两句与画中景色最贴合不过,只是其他六句有地名,便不适用了。 张平将诗托着给皇上,皇上抚掌叹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用词简单,却画面恢弘,气势磅礴,不输画作,堪称诗画合一!果真是常年合作才能有的默契!” 幼菫没有笑,也没有回话,她神色肃穆,屏气凝神,笔锋倏然凌厉起来,在宣纸上豪情万丈,激越悲壮。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每一个字都有情,饱蘸着激情,豪迈,旷达,还有低沉,悲凉,伤感。 幼菫掷笔无言,默立在书案前,眸子里是无数情绪,看着萧甫山。 萧甫山也静静看着她,深海般的眸子里,是辽阔,平静,坦然。 他无声地告诉她,不必担心,这些都不算什么。 大殿之上高高安坐的皇上,已经念完了诗句,激动之后是沉默。 大殿内悄然无声,安静中带着肃穆,还有崇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故作豪饮之词,然悲感已极。让人窒息。 萧甫山揽着幼菫回到座位坐了下来,沉眉切着鹿肉,放到她面前的碟中,“王妃,吃鹿肉。” 幼菫收敛情绪,冲他笑了笑,低头吃了起来。 大殿中的似乎只有他们二人是动的,其他人皆是沉浸在诗句中,久久不能平静。 皇上叹道,“安西王妃之才学,旷古一人。” 赛德震惊之余满是自豪,哈哈笑道,“不愧是本王的女儿!还有谁质疑王妃的才学!” 幼菫暗道,义父,您狂妄了啊! 她放下筷子,一番谦虚,“是师兄的画画的好,臣妾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不敢当皇上如此高的评价。” 皇上真心说道,“安西王妃青出于蓝,当得此评价。朕最欣赏的两个人,一个是南石居士,另一个便是王妃你了。还真是巧,你们是同门师兄妹。” 幼菫呵呵干笑,看了眼眼底含笑的萧甫山,是挺巧,不单是同门师兄妹,还是两口子呢! 大殿内一时又热闹起来,大家纷纷表达着对幼菫才学的敬佩。幼菫闷头吃着鹿肉,惭愧啊惭愧! 大家更加敬佩了,看人家,多低调,多接地气! 被彻底无视了的文斐,眼底燃烧着妒火,她筹备了这么多日,竟让何幼菫抢尽了风头! 她笑着说,“皇上,臣妾就说王妃才学好的嘛。世子是状元郎,文采卓然,王妃和世子是最要好的,朝夕相处之下,自然是要受些熏陶。” 这一番话,让大殿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大家看看幼菫,再看看裴弘元,再看看沉着脸的萧甫山,神色意味不明起来。 这两府一向水火不容,是因为这个缘由吗? 有人想起两府关系变差,便是从去年正月开始的,时间上倒是对的上啊。 有八卦的小声嘀咕起来,感觉自己真相了。 幼菫微笑道,“这两年发生的事太多,程婕妤想必是记岔了。众所周知,我在程府住了不过一年,便去了静慈庵为外祖母祈福,一呆便是三年。恰巧韩院长的草庐在附近,便跟着学了些东西。我回程府不过半年就嫁给了王爷,和世子的相处还不如婕妤多,何来受他熏陶之说?” 有人恍然,“对啊,我记得王妃刚回京两个月,作的诗句便名动京城,说是受忠勇王世子影响也太过牵强了。” “程婕妤有强行攀扯,诬陷破坏王妃名声之嫌啊。” 裴弘元冷漠的脸上终于多了几分情绪,他目光扫过幼菫,又冷鸷地看向文斐,“我在程府时出身低微,担不起程婕妤一声表哥,一起玩耍更是谈不上。想必是安西王妃也不得当时的程大夫人喜爱,便和二房走的亲近些,才让程婕妤有了这种错觉,以为我与她更要好些。” 这话信息量就大了,众人看文斐的目光更加不一样了。 他们都是裴弘元的拥趸者,裴弘元的态度一摆出来,他们自然是不遗余力地拥护。 有人干脆高声说道,“程婕妤原来也是嫌贫爱富之辈,当初瞧不上世子,现在倒来强行攀亲戚了!” “听起来安西王妃也受你们母女磋磨了啊,如今看起来倒也是,现在不就在往王妃脸上抹灰吗?” “哎呀,还说是好姐妹呢。” “其心可诛啊!” 文斐脸色难看起来,没想到自己只是隐晦几句话,会招来他们这么毫不留情的反扑,舆论一边倒。她突然后悔起来,进宫前父亲就叮嘱,一定要少说话,在外人面前多维护幼菫,自然有她的好处。可她怎么能甘心? 她慌忙起身解释,“皇上,臣妾没别的意思,臣妾只是想说,王妃才学很好,在妾身之上……” 皇上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对她兴致缺缺起来。裴弘元和幼菫的事,他是知道一些,不过文斐这般挑明了,的确是愚蠢的很。 她若是聪明,只点名自己和王妃世子关系好,他们也不会说什么,这样对她是大有裨益。可方才那几句可谓是愚蠢至极,一下子得罪了两个王府,自己挖坑把自己给埋了。 她笨没关系,可自以为聪明,却做些蠢事,就乏味了。 他沉声道,“安西王妃才学自然是在你之上,人品也在你之上。今日自始至终,你可听她说你半个不字?相反,她还处处维护你,替你周全颜面。” 这话就说的严重了,文斐脸色惨白,她一向在皇上面前经营的人设是娴雅纯真,知书达理。皇上一句“人品也在你之上”,便全部抹杀了! 她跪倒在地,泫然欲泣,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皇上,臣妾一时失了分寸,臣妾错了!” 赛德淡淡道,“既知道错了,就该给王妃道歉。你跟皇上认错有什么用?” 众人算是见识了赛德护犊子的本事,得理不饶人啊! 程文斐委屈地看向皇上,在大燕地盘,哪有一个败军之帅嚣张的道理! 皇上却是目光锋利,语气不善,“大王子的话,你听不懂吗?” 程文斐没想到,皇上在赛德面前这般没战胜国的气势,她不敢迟疑,忙向着幼菫的方向膝行了两步。 “王妃,是嫔妾言语莽撞,冲撞了王妃,还请您念在你我姐妹一场的份上,原谅则个。” 幼菫念着程府的面子,不想对文斐赶尽杀绝,一直给她留着颜面。怎奈她步步紧逼,竟生生让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平白让别人看了热闹。 她也不想想,若是自己真的被萧甫山厌弃,程府若是没了安西王府这座靠山,能在这吃人的京城安稳多久。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如今可倒好了,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人设塌了,这以后,看她在皇宫里怎么混。 幼菫宽宏大量了一番,坏人什么的,她是不会做的,大殿上的明白人可多的很。 她淡声说道,“程婕妤想必不是故意的,我们是一府姐妹,我自然不会与你计较。” 文斐贝齿紧咬,“多谢王妃大人大量。” 幼菫又闷头与鹿肉奋战起来。 裴弘元却没有放过她的打算,他放下酒杯,不紧不慢说道,“灯同月色连天照,花怯春寒傍月开。这遣词造句熟悉的很。我与程编修自小一起读书,最是熟悉他的作诗习惯。这首诗倒像是出自他之手。” 皇上双眸冰冷下来,裴弘元对诗句的鉴赏能力毋庸置疑,他的诗作水平,假以时日,定然在韩院长之上。他如此说,必然不是空穴来风。 “程婕妤,你说说,这首诗可是你自己作的?” 皇上的语气冰冷,让文斐打了个寒噤,她这些日子感受的全是和风细雨,浓情蜜意,何曾见他这么森沉过? 此时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此事,反正她已经事先让宫女和大哥打好招呼,莫要将此事泄露了出去。 “回皇上,这首诗是臣妾自己所作,臣妾在闺中时喜欢请教大哥学问,可能受了些影响。” 裴弘元冷笑,“程婕妤既然如此自信,这倒也好办。皇上出个题目,你再当场作诗一首,应不是难事吧。” 皇上此时已经起了疑心,见文斐脸色变了,他更加肯定了其中有猫腻。 他接话道,“这个主意不错。方才安西王妃作的两首诗中都含了个‘酒’字,你便以酒为令,作首诗。” 文斐此时已经是方寸大乱,即便是给她充裕的时间,她也做不出媲美之前自己剽窃的那两首诗的水准来啊。如今要即兴作诗,更是难上加难。 她惶然起身,“回皇上,臣妾平日里不饮酒,父兄亦不是爱酒之人,是以臣妾对酒知之甚少,不敢胡乱作诗贻笑大方。” 皇上皱了皱眉,看了眼殿中摆着的红梅盆栽,语气不善,“那你便以梅为令作诗,这个你总是见过吧?” 梅花总能容易一些,文斐也顾不上伤心皇上的态度问题,努力想着怎么做首拿的出手的诗来。 她凝神沉思的功夫,大殿中已经有了隐隐的议论声。 “怎么这么久,可不是方才提笔就写那般从容啊。” “我看有点悬了。” 文斐见皇上已经有几分不耐,也顾不上再润色,硬着头皮念道,“深宅梅花残,溪桥杨柳细。离愁上心头,迢迢如春水。” 这首诗中规中矩,讲的是深闺愁绪。京城女子写诗,已经有了固定的套路,借着花啊柳啊水啊来表达愁绪,有景又有情。“花”配“残”,“柳”配“细”,“水”配“迢迢”,“月”配“皎皎”。让人挑不出毛病,却也没有特别出彩之处。 套路用的多了,就让人觉得乏味了。 有一年轻郡王拱手笑道,“启禀皇上,这样的诗臣也会作,张口就来!” 皇上也看出这首诗的平庸之处,他淡淡道,“这种诗听一首就够了,好好一桌珍馐,平白被坏了胃口。” 下面是幸灾乐祸的声音,“才女也不过如此嘛!”“果真是剽窃程编修的。也不知《元日》是否也是剽窃来的。” 幼菫一边吃着鹿肉一边感叹,小八卦们,你们真相了! 文斐脸色苍白,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驳。才女之名,今日之后怕是成了笑话了! 刘淑妃怎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她讥笑道,“程婕妤以才女之名入了皇上的眼,现在看来还真是笑话呢。” 她转向皇上,“皇上,程婕妤这是欺君之罪啊,枉您这般宠爱她,还给她封了京城第一才女的称号。” 皇上沉着脸,皱眉对程文斐说,“程婕妤先回去吧,刚进宫宫规学的不好,就抄上十遍宫规。” 文斐彻底慌了,提前赶他离席,当众罚她抄写宫规,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她被皇上厌弃了。 她的盛宠到头了。 她泪眼婆娑地看向皇上,“皇上……” 皇上不再看他,低头看起来手中的诗句。 -- 宫宴散了后,幼菫又陪萧老夫人去坤宁宫坐了一会,看了看三公主。 三个月的小娃娃粉粉嫩的,比刚出生时漂亮可爱多了。 幼菫又被萧老夫人和萧宜岚催生了一番,刚要出宫,便有小太监传了消息过来。 程婕妤被皇上降了位分,降为四品美人。 小太监笑道,“皇上说了,程美人如今要抄写宫规,就不必让她侍奉了,绿头牌已经让敬事房收起来了。内务府也不跟她客气,把宫里超出规制的东西搬了个干净,现在程美人正在宫里哭呢。” 小太监绘声绘色地讲完,萧宜岚让他退下。 她叹了口气,“原本程美人刚进宫时,我看在她是你表姐的份上,多有照拂。不曾想,她竟这般待你,也是她自食恶果了。” 幼菫苦笑,“她从小性子就要强些,只是有些事看的不明白。她若是聪明,靠娘娘您的照拂,在后宫也能顺风顺水的。” 萧老夫人已经骂了文斐很久,她叮嘱萧宜岚,“这种坏了心肠的,你以后别给她留情面,我倒要看看,她不靠你和安西王府,在宫里怎么活下去!” 萧宜岚惊讶道,“母亲,您发这么大脾气倒是少见!” 萧老夫人哼了声,“谁让她欺负幼菫的!” 第五百零八章 心结 在出宫路上,幼菫悠闲地枕着萧甫山的腿,躺在塌上把玩着他腰间的玉佩,是和她的禁步一样的墨玉。 “王爷,妾身怎么觉得,义父硬气的很,皇上对他也格外忍让客气,毕竟是吐蕃战败,怎么也不至于这样。” 萧甫山喂她吃着腌梅子消食,她今日吃的有些多,吃撑了。这个梅子怎么看怎么觉得碍眼,偏幼菫吃习惯了,别的腌梅子不肯再吃。 他解释道,“吐蕃集结了上百万大军,在离乌兰关三百里的罗昌驻扎。领兵的大将军用兵如神,用十几年的时间,横扫吐蕃以西以南近十个国家。” 他一副平静的样子,却是把幼菫惊到了。 一百万大军!只集中攻一个关隘! 她蹭地坐了起来,“这么大的事,王爷怎么不跟妾身说?您是不是要去乌兰关了?” 萧甫山压着她的肩膀让她躺下,“你别紧张,乌兰关没那么容易破,关隘就只有二三十里宽,他们来一百万和三十万的区别不大。” 幼菫还是不放心,“他们若是轮番进攻,守关的将士怎么能抗的住?” 萧甫山笑,“我都安排好了,没事。赛德是吐蕃王唯一的嫡子,在吐蕃的地位很重要,现在他还在大燕,他们不会轻举妄动。” 幼菫恍然,“吐蕃王是想用大军震慑大燕,确保义父安全,在和谈时占据主动?” 萧甫山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堇儿聪明。” 只是,他们震慑的只是皇室罢了。 乌兰关内外做的防护,可谓是固若金汤,西北军自然不会怕他们。 皇上却是不懂得这些,他只知道乌兰关只有十万兵马,饶是西北军再勇猛,怎么能敌得过百万大军!尤其是萧甫山如今还不在边关!偏和谈时还需要萧甫山在场,在和谈使团到达之前,萧甫山不能轻易离京。 是以他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提高了对赛德和文珠的招待规格,所有待遇比照他这个皇上,对他更是礼遇有加。 宫宴上皇上对幼菫的赞赏,一半看的是萧甫山的面子,一半便是赛德的面子。赛德对她这个义女看重,这便是大燕的一大倚仗。 幼菫慢慢放松下来,“您说,义父回吐蕃之后,会不会毁约出兵?六十万大军折戟大燕,这种耻辱怕是很难忍的下吧?” 想到赛德要跟萧甫山厮杀,幼菫心里又揪了起来,他们俩不管谁败了,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萧甫山暗叹,赛德怎么可能毁约,只要幼菫平安喜乐,大燕便是安全的。 他安慰道,“放心,赛德不会毁约,你忘了,你是他的义女,他怎么会不顾及你。” “妾身哪有那么重要。”幼菫想到赛德眼中的柔和,眯着眼笑了起来,“不过,我跟他好好说一说,他应该会答应的。” 萧甫山笑了笑,“定然会的。” -- 到了王府,萧老夫人让幼菫回院子休息,把萧甫山留下了。 萧甫山见老夫人一脸严肃,似乎猜到些什么。从宫里出来的时候,他就觉得她脸色不对,只幼菫傻呵呵地乐着,没有发现。 他挥手让下人都下去,自己倒着茶喝了起来。 老夫人见他又恢复了冷峻的模样,丝毫没有在幼菫面前的温和,叹了口气。 萧甫山抬眼道,“母亲有什么话便说吧。” 老夫人直接切入主题,“我记得去年你刚成亲时,跟忠勇王府突然关系冷了下来,连走动都没有了,是不是因为幼菫?” 萧甫山淡淡说道,“母亲不必管这些事,我自有分寸。” “我知道你做事不喜别人掺和,只是这事事关幼菫,事关府里安稳,我还是得说两句。” 萧甫山喝着茶,沉着脸缄默不语。 老夫人也不管他是否生气,缓缓说道,“这谁家都有个表哥表妹的,小时候一起长大,难免会生出些感情来。幼菫模样长的好,性子又讨人喜欢,她的那些表哥,想不动心都难。你娶她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点,这事后算账的事,咱不能干。” 萧甫山眼内闪过一丝意外,放下茶盏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捻着佛珠,继续说道,“幼菫自嫁给了你,尽心尽力,我看的明白,那是掏心窝子地想跟你过日子。你看两个孩子让她带的多好,还有你去西北这半年,她吃苦受累费尽心思地为你打算。她若是有别的心思,能这样?你可不能因为别人一句话,就忘了幼菫的好,跟她生出罅隙来。” 萧甫山没想到老夫人是说这些,他语气和善了许多,“母亲您不必说了,这些儿子都知道。” 老夫人瞥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当时程婕妤说那话时,我看的明白,你的脸阴沉的厉害。即便忠勇王世子澄清,我也没见你脸色好上半分。我把话放在这里,即便幼菫之前对裴弘元有什么心思,那也是过去的事,谁没有少年慕艾的时候?你不能揪住不放!” “你一向心思重,有什么心事又憋在心里不愿意说出来。甄兰的事,你那时年轻气盛,心里留下了心结,对女人总不敢太信任。你自己不觉得,我在旁边却是看的明白。幼菫跟甄兰是两种人,你可不能因着甄兰做了些腌臜事,就让幼菫受委屈!” 萧甫山并不觉得,自己在内心深处还有心结。他从来没觉得甄兰的事,对他有什么影响。 他已经想不起来,年少时的自己是什么样子,若是有了心爱的人会如何待她。所以他也不知道,现在他对幼菫的患得患失,是有什么不妥。 幼菫虽对他们无意,他们对幼菫却是有心,该提防还是得提防。 他也不想跟母亲深入探讨什么,沉声道,“母亲,儿子记住了。不过幼菫对忠勇王世子是没什么,只把他当哥哥看待。” 老夫人打量着他的神色,不放心地说,“你可不能只是装装样子,心里却放不下。” 见他又皱起了眉头,老夫人也知适可而止,“磨豆浆的时辰到了,你去吧。” 萧甫山起了身,负手出了上房。 第五百零九章 大房 第二日衙门散值后,程绍就带着礼物到了王府。 他忐忑地看着坐在上座喝茶的萧甫山,虽看着平静,却有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只觉书房内阴沉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 萧甫山对他和颜悦色了一年,他都忘了他是让人心惊胆寒的冷血杀神,是让京城不知多少氏族倾覆的魔鬼。 昨日宫宴上的事,他已经听说了。有在朝中任职的宗亲,今日下朝后绘声绘色把事情说了一遍,听的他心惊胆战。得罪了萧甫山,他们程府没了这座大靠山,如何应对的了残酷的官场倾轧! 下朝没多久,程瓒便被皇上叫去了御书房训斥了一番,让他保持头脑清明,莫要做些欺君罔上助纣为虐的糊涂事。程瓒本是前途一片光明,现在在皇上面前种下了这种印象,以后还能不能得重用就不得而知了。 他这女儿,好好的宠爱她不知珍惜,真真是要惹下大祸! 程绍清了清嗓子,起身拱手道,“王爷,昨日程美人冒犯了王妃,是下官教女无方,太过骄纵于她……今日下官特来赔不是。” 萧甫山淡淡说道,“本王只知幼菫在程府时日子过的不好,却没成想这么不好。依着程美人的行事作风,平时里怕是没少给幼菫委屈。” 程绍讪讪道,“王爷说的是,幼菫……王妃当年是受了不少委屈。不过程府其他人,对王妃都很好,一直护着她……” 想到幼菫当年被送到了静慈庵,程绍又说不下去了。 萧甫山声音冰冷,“过去的事本王可以既往不咎。程大人可想过,她若把幼菫名声给破坏了,幼菫可还有活路?” 程绍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文斐这分明是要把幼菫往死路上逼!哪里还是小女儿之间的争风吃醋!让他怎么开的了口求得宽恕? 萧甫山漠然看着他,手指轻轻敲着桌子,一下,一下,让他心惊胆战。 “程大人应该知道,本王脾气不太好。程府若是出了事,只保二房一支,也是可以的。” 程绍脸色大变。 萧甫山的脾气是多年战场杀戮练出来的,杀伐果断,哪怕是面对自己的岳家都丝毫不手软。自己不过是幼菫的舅父,比岳父可是差了一大截,本就已是生死难料。 现在这意思,是说要舍弃他们大房,以后只当二房是他们的亲戚。这对大房来说意味着什么,他都不敢想象。他若是报复起来,更是不会留情面,哪是他们大房可承受的起的! 他白着脸战战兢兢道,“还请王爷手下留情,放程家大房一马……” 萧甫山淡淡说道,“本王像是好说话的人吗?” 自然不是。 程绍本就不是能言善辩的人,最终什么话也没说,惨白着脸告辞回府。 -- 正月十四,幼菫学堂下了学,发现孙灵箩在学堂外面等着。 她如今已经七个月身孕,肚子鼓的高高的。按说这么大月份,不该再出门了。 幼菫连忙扶着她到学堂后面的休息室,又吩咐紫玉给端来热牛乳和点心。 孙灵箩指着一个匣子说道,“这是我刚做的汤圆,有芝麻,花生,火腿,玫瑰,四种馅料。你尝尝,若是觉得好,明日我再包一些给你送来。” 幼菫笑着道了谢,“大舅母何必亲自跑一趟,让下人说一声,我下了学过去也使得。” 孙灵箩面露赧然之色,“我怎么好意思让你再跑一趟,即便今日过来,也是豁出了脸皮的。” 幼菫惊讶,孙灵箩向来心有成算,她这么说,必然是什么大事了。 “可是出了什么事?” 孙灵箩见幼菫似乎还不知道,叹息了声,“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文斐惹下了大祸。我早就料到,这是迟早的事。我一直约束着她,不给她见皇上的机会。可惜大老爷耳根软,经不起文斐痴缠,带她去了崇明寺,最后惹了这一连串的事情出来。我现在这颗心就悬着,后面还不知有什么祸事等着。” 幼菫对孙灵箩还是佩服,她看事情看的透彻,做事也果断。 她说道,“不瞒大舅母,我也是担心的很。大舅母可知,崇明寺作的那首诗,根本不是出自她手,是我作的,王莜儿写的。” 啪地一声脆响,孙灵箩手中的瓷碗掉到了地上,摔的粉碎,牛乳溅的四处都是。 她厉声道,“这可是欺君之罪,她真要把整个程府给赔上不成!她可真是狠啊!” 幼菫淡声道,“她是料定了安西王会保着程府,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吧。” 孙灵箩苦笑,“她那般对你,安西王怎么可能还会保程府,不对,是大房。他日若是东窗事发,二房不会有事,大房却是难说了。” 她也不藏着掖着,把昨日程绍来王府的事说与幼菫听。 “大老爷昨晚回府,整整在书房坐了一宿,一夜生出许多白发。我是他夫人,四个孩子的母亲,自不能看着大房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今日便忝着脸来求王妃,不要让王爷报复于大房……” 孙灵箩红着眼圈起身,一丝不苟地福礼。 幼菫是没想到萧甫山如此动怒,居然想对大房下手,他那日看着还挺平静的。 她扶孙灵箩坐下,“王爷想必是在气头上,才说出这番狠话来。不会有事的。” 孙灵箩拿着帕子擦着眼泪,“王爷似乎是心意已决,并不肯听大老爷求情。我知道这也是为难你了,可好几个人的性命,还有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幼菫安慰道,“我一直把你们当亲人,自不会让王爷对你们下杀手,我会跟他谈的。犯错的人是程美人,没道理让你们跟着赔上性命。” 孙灵箩眼中带着几分希翼,似是在附和幼菫的话,又似是在安慰自己,“王爷一向看重你,定然会听你的的。” 幼菫却也不敢把话说的太满,程府是文斐的母族,她犯了错,府里想摘得一干二净,也是不可能,那是真要助长了文斐的气焰。 她犹豫了下说道,“大舅母也知道王爷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很难转圜。我能劝他不下杀手,但是想让他再保着大房,却是难了。” 孙灵箩忙道,“我也不敢再奢求王爷肯出手相助,能保住大房平安,我已心满意足。以后的事,便看各自的造化了。” 她重重叹了口气,“大少爷和二少爷都心思纯正,不是能惹事的。我就盼着,程美人不要再做些糊涂事出来。” 幼菫安慰了孙灵箩一番,送她出府。 她也没有找萧甫山谈,萧甫山行事有他的章法,自会把事情都考虑周全。孙灵箩来了这一趟,自己又应了她,想必萧甫山当晚就能知道。 他不会做让她难过的事。 第五百一十章 灯笼 正月十五元宵节。 一早孙灵箩就差管事妈妈送了汤圆过来,送的很多,怕是后半夜就没睡。幼菫昨晚吃了,觉得味道还不错,便给各房分了一些过去。 同时送来的还有几盏灯笼,有方形宫灯,有圆形的。灯笼上画着精致图案,有各式花卉的,还有镂空剪纸的。管事妈妈说是两位老爷和两位少爷亲手做的,给几个孩子玩。 萧甫山吃着汤圆,说道,“你放心,他们只要识趣,我不会对他们下手。” 不过,没了王府依靠,他们的日子不会再好过就是了。做错了事,怎么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出呢? 不过一日的工夫,京城权贵都已经知道,安西王只称程少卿为舅父,程绍程侍郎,再也当不起他一声舅父了。 幼菫笑笑,“妾身知道,所以就没跟您提。” 萧甫山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我看你是料定了我不敢违背你的心意,才这么淡定。我原还以为,你要找我哭上一哭的,我都想好了怎么跟你讨要些好处。” 幼菫皱着鼻子,“您堂堂王爷,有什么不敢的。想要好处还不简单,您说说看。” 萧甫山扫了三个孩子一眼,慢悠悠吃起了汤圆,“晚上再说。” 幼菫瞬间明白过来,她狠狠瞪了他一眼,红着脸低头吃汤圆。 永青看看萧甫山,再看看幼菫,漆黑的眼珠骨碌一转,“父王,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好处!” 萧甫山脸色一沉,“好好用膳!” 有母妃在,永青才不怕他,他大声道,“父王定然是想跟我们一起去逛灯会,还想让母妃给你买花灯!” 在永青的认知里,萧甫山是没什么银子的。他可是偷听到了,母妃为父王花了不少银子,父王穷的连粮食都买不起了。 萧甫山微微皱眉,“你们要去逛灯会?” 幼菫点头,“除夕夜没能陪孩子们守岁,妾身答应他们,元宵节带他们逛灯会。” 灯会在晚上,又人山人海鱼龙混杂,防卫最难做。 幼菫问,“很麻烦?” 萧甫山道,“不麻烦,我陪你们。” “我就说吧!”永青从碗中抬起小脸,无奈地叹了口气,“父王想去直说就是,母亲定然会答应的,非要……” 他见萧甫山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调羹也放下了,便立马改口道,“父王去母妃肯定高兴!我们也高兴!” 果真,只要扯上母妃,父王这一关就好过。 看吧,父王见母妃在笑,脸色立马好转。 幼菫的确是高兴,她还不曾好好逛过灯会。记忆中上次逛还是她六七岁的时候,父亲把他抗在肩上,她可以看得很远。 用完早膳,幼菫带着三个孩子在廊下做灯笼。 孩子们还从没自己动手做过灯笼,兴致勃勃,跑前跑后地准备材料,叽叽喳喳地。 萧甫山则是站在负手院中不远处,看着他们忙活。他似乎很喜欢看幼菫和孩子们玩,但自己却很少参与。 幼菫不太明白他是怎么想的,他似乎向往着这种温馨的画面,却又保持着距离不肯去触碰。不但是与孩子是这样,与萧老夫人相处时也是这样。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别人其乐融融。那份欢喜和谐,从来不属于他。 幼菫低声对永青说,“你去叫父亲过来,削竹条这种粗活,我们可干不了。” “我也这么觉得!母妃就负责漂亮就好,干活的事我们来!”永青甜言蜜语哄着幼菫。 幼菫失笑,“你跟谁学的?” “前几日王姨母过来,三叔父这么跟她说的。”永青说着,跑去请萧甫山。 他们两人已经定了亲,萧三爷这嘴巴够甜的啊,比萧甫山会哄女孩子。 萧甫山走了过来,坐到幼菫身边。 幼菫笑眯眯道,“妾身就负责漂亮了,王爷把这些竹皮削成细条用来作骨架。” 萧甫山眉眼柔和,任她指挥着,一丝不苟地按她的要求削着竹条。 他把手上力气大,却很灵巧,削的又直又快,每一根竹条都打磨的光滑没有毛刺。 幼菫笑眯眯看着他干活,“妾身原本以为您不会干这种细致活,不曾想您做的这般好。” 萧甫山垂眸干着活,他以前没做过这活计,只是想着,不能让她刺到手。 他问幼菫,“你以前做过灯笼?看你倒是很熟练的样子。” 幼菫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嗯,每年元宵节,父亲都会陪我做灯笼,做各种各样的,做的多了,也就熟练了。” 萧甫山手上停滞了一下,“岳父是个好父亲。” 永青在旁边附和道,“所以说,父王你以后也要每年陪我们做灯笼,这样等我长大了,别人还会夸你是个好父亲。” 萧甫山看向永青,就在永青打算跳起来逃跑的时候,他说道,“好。” 永青屁股又坐了回来,瞪大眼睛问,“父王是说,以后要每年陪我们做灯笼?” 萧甫山淡声道,“对。” 永青咧嘴笑了起来,搬着板凳往萧甫山身边蹭了蹭,“父王这竹条削的真好。” 卉云看了萧甫山一眼,低头抿嘴笑起来。 做好了灯笼骨架,三个孩子拿着宣纸画着自己想要的图案。 幼菫歪头打趣萧甫山,“王爷要不要画一幅?” 萧甫山一本正经,“堇儿想要什么图案?” 幼菫惊讶,“您真要画?您的画可是值钱,做灯笼是不是太暴殄天物了?” 萧甫山揽着她往书房走,“夫君给妻子画灯笼,有什么暴殄天物的。” 幼菫想了想,“也是,总不能您的画值钱,就不给家人画画了。那就画梅花吧。” 萧甫山左手执笔,寥寥数笔,一枝红梅便跃然纸上。 幼菫又拿了一张宣纸题诗:墙角一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好了,今晚京城最昂贵的灯笼诞生了!” 萧甫山蹙眉看着做好的灯笼,是四方宫灯,一面是诗,一面是画,还有两面是空白。 “堇儿,你真打算拿着它上街?” 幼菫点头,“有何不可吗?” 萧甫山道,“我就担心,这诗太引人注目,怕是清净不了了。” 幼菫有些失落,上街当日是要拿自己做的宫灯才有意义啊。 沉香过来传话,萧东在外面。 萧甫山出去不一会功夫,就提了一个画着梅花的宫灯进来,用的是白绡。 他把宫灯递给幼菫,“是赛德托人送过来的。” 幼菫惊讶地接过灯笼,里外反复看着,“这工艺,倒和我做的差不多……” 第五百一十一章 一线生机 灯会设在了长街。 天刚刚擦黑,长街和长街附近的巷子已经亮起了灯笼,流光溢彩连成一片,如同火龙一般。 幼菫带着三个孩子提着灯笼下了马车,兴奋地四处张望。 灯会人很多,熙熙攘攘。长街上除了有各式花灯,还有许多卖小吃的,玩具的。 永青兴奋地叹声,“我之前几年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多人。父王,逛灯会的小孩挺多啊。” 说着话,眼神往那些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小孩身上瞄。 萧甫山自动忽略了他的眼神,牵着幼菫走到了前面。 萧十一一把把永青扛到了肩膀上,“你还是跟着我吧,有王妃在,你父王眼里有你才怪。” 永青自我安慰,“没事,别人还以为你是我爹呢,不会觉得我可怜。” 萧十一扛着他往前走,“饶了我吧,你这样的儿子我高攀不起,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萧三爷抱着曼云,又冬抱着卉云跟在后面,萧东带领着侍卫护卫在周围。 长街上有各王公贵族府邸设立的灯棚,有的以灯谜取胜,有的以别出心裁取胜,有的以华贵取胜。 安西王府的灯棚在长街最靠近午门的位置,是刘管事张罗起来的,看起来是属于以华贵取胜的那种。 幼菫提着赛德送的梅花灯笼,就觉得灯会上的灯笼都不如她的好看。她对小吃比较感兴趣,一路吃了不少。 吃到最后,便犯困了。她突然觉得,逛灯会的美好记忆是童年的,现在似乎更喜欢窝在床上睡觉。 萧甫山见她蔫了下来,就带她去了附近的凤栖阁,等着萧三爷他们过来汇合。在幼菫不断地停下来买小吃中,大家早就被人群冲散了。 雅间在三楼临街,窗户是开着的,居高临下看去,整个长街很是壮观。 幼菫站在窗前,惊叹道,“这里看才是最好的,早知道早些过来了!” 萧甫山站到她身边,“凤栖阁每年元宵节前后都是一桌难求,好位置的雅间一晚上几千两银子也有人抢。” “那您是怎么定到的?” “你忘了,你夫君是没人敢惹的杀神。” 幼菫一脸坏笑,“这是您的产业?” 萧甫山摇头,“不是。” 话音未落,他突然抱住幼菫一个旋身,往窗后墙角避了去。 利箭透过窗户呼啸而至,钉到墙上,八仙桌上,地上,发出铮铮嗡鸣声。 雅间的窗户宽大,整个房间几乎都暴露在弓箭的射击范围内,只墙角这一点地方是死角。房门在窗户正对面,他们想离开雅间,必然会成为对方的靶子。 “王爷,怎么办?”幼菫紧紧抓住萧甫山的胳膊。 “别怕,有我在。”萧甫山沉声道。 萧甫山一手揽着幼菫,一手握着长剑,目光凌厉地看向门口。 门外传来打斗声,应是外面的王府侍卫发现了房内异样,与对方的人打起来了。 萧甫山叮嘱幼菫,“你搂紧我,缩到我怀里。” 幼菫点头,便见萧甫山迅速关上窗户,外面的箭射进来的便少了许多。他手中长剑飞舞,格挡开窗口射进来的箭雨,一手抱着幼菫迅速顺着墙根移动到门口。 门已经反锁。 “抱紧我。”萧甫山松开幼菫,手掌凌厉劈向木门。 伴随着咔嚓一声响,木门应声而裂。 萧甫山又一脚踹上去,木门便倒塌在地上。 门外有王府六个侍卫,与一群黑衣人缠斗着,战况激烈,明显处于下风。 萧甫山将幼菫交给一个王府侍卫,“保护好王妃。” 侍卫将幼菫挡住身后的墙角,“遵命!” 萧甫山的加入,局势瞬间反转,黑衣人逐渐力有不逮。可整座茶楼似乎已经被黑衣人控制,越来越多的黑衣人补充进来。 他们有的向幼菫这边攻了过来,出手皆是杀招,侍卫一人勉力支撑,身上已经负了伤。萧甫山在打斗中还要分心照应幼菫,见这边情形不好,眼中越发猩红狠戾,手中长剑挥舞着,不停地有人在他剑下毙命。 幼菫旁边雅间里出来一个高大的黑衣人,一剑刺向侍卫,在幼菫惊恐的目光中,侍卫睁大眼睛倒在了地上。 幼菫一声尖叫,便要往外跑,黑衣人回手一剑刺了过来。 那柄长剑就在要刺向她时,萧甫山却瞬间出现在她面前,格挡开了那致命一剑。幼菫眼睁睁看着萧甫山身后的黑衣人将森森长剑插入了萧甫山的后背,萧甫山一个回旋另一只手中的匕首刺向那人的胸膛。 幼菫看着萧甫山身后的伤口,在剧烈活动间鲜血喷溅,滚烫的,撒到幼菫脸上,身上。 灼得她生疼。 “王爷,你不要管我!” 幼菫嘶喊着。 他若这般分心,连五成的功力都发挥不出来!他们俩谁都活不了!王府的侍卫此时已经都倒在血泊中。 萧甫山没有吭声,似乎觉察不到疼痛一般,与黑衣人交手。这个高大黑衣人的身手明显要高很多,幼菫一个外行人都能感觉出他的武功雄浑高强,身上的威势不比萧甫山差。 萧甫山以一敌多,还要分心照顾幼菫,身上不知中了多少剑,已经被鲜血染红。 幼菫的心在滴血,满是绝望。他们或许要命丧于此了。可惜萧甫山受她牵连,他本可以有生的机会。 幼菫在萧甫山又中了一剑时,她强逼回去眼泪,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要为他们俩寻一线生机。 她四处打量,发现背街的位置有个窗户开着,她慢慢向窗口移动着。这里是三楼,她穿着棉衣,还有斗篷,跳下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萧甫山没有她拖累,说不定也有一线生机。 她到了窗口,这边的窗外没有热闹的灯火,显得阴暗冷清了些。就在一个黑衣人往她这边攻过来的时候,就在萧甫山嘶吼着不顾一切向她奔过来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从窗口跳了下去。 “堇儿!” 她听见萧甫山撕心裂肺的嘶吼声。 “小芽儿!” 他听见父亲撕心裂肺的嘶吼声。 她闭上了双眼,父亲,我寻你来了。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她似乎被人抱在了怀里。 第五百一十二章 父亲 那是一个很坚实的怀抱,以绝对保护者的姿态护着她。 她是已经死了吗?所以不痛?所以听到了父亲喊她? “父亲!” 幼菫欣喜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一双墨蓝色的眼眸,眼内是还未来得及散去的惊慌。 “义父?”幼菫呆呆看着他,“我还活着?” 赛德将她放到地上,“你不要命了,怎么能从那么高跳下来?” 说着责备的话,语气却是温和,还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本是个很沉稳的人,居然说话会颤抖。 幼菫慌忙抓住赛德的胳膊,“义父,王爷还在上面,很多黑衣人,功夫很厉害,你去救救他!” 赛德回头看向身后,立马有几个身着吐蕃服侍的高大男子走上前,拱手道,“大王子!” 他们说的是吐蕃语。 赛德吩咐道,“上楼,救安西王。” 几人眼内闪过异色,拱手道,“是!” 他们尚未行动,三楼窗口一个黑影跳了下来。 是萧甫山,已经是浑身浴血,他在看到幼菫的瞬间,眼内露出惊喜。 幼菫很少在他眼中见到惊喜的情绪。 他们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楼上便有十几个黑衣人飘然而至,赛德将幼菫交到萧甫山手中,带着吐蕃王庭侍卫和他们交上了手。 幼菫上下看着萧甫山,“王爷,您怎么样?” 萧甫山紧紧攥住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我没事。堇儿,你胆子太大……” 他顿住了,闭了闭眼,克制着情绪,“我方才被你吓坏了。” 幼菫看到他眼角湿润,她还从未见他流泪过。 幼菫拿着帕子,擦了擦他的眼角,又细细擦着他脸上的血迹,“妾身是有准备的,跳的时候两手揪住斗篷下摆,斗篷就跟大伞一眼可以减缓下坠速度。何况妾身还穿着棉衣,不会有事的。” 萧甫山叹息了声,将她搂在怀里。 安西王府的侍卫此时也围拢了过来,原本带的侍卫也有几十人,却因为几个主子分开了,被切割了战力。 萧东汇报说,“萧三爷和十一已经带着几个孩子回府。对面楼上的黑衣人无心恋战,已经跑了,我们只杀了他们几个人。方才守在凤栖阁外面的侍卫都被他们杀了。” 他看到萧甫山身上的伤,有些惊讶,“王爷,您受伤了!” 萧甫山道,“黑衣人的首领武功在本王之上,本王还未遇到过武功这么高的人。” 萧东觉得很不可思议,也在此时才意识到方才有多凶险。 “武功在您之上,京城里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赛德挥舞着长剑杀戮着,出招凶狠,再加上王庭侍卫人多势众,包围圈内的黑衣人逐渐被剿杀。 萧甫山眯眼看着,“他不在里面,怕是已经逃了。你去查查凤栖阁。” 萧东拱手道,“是!” -- 凤栖阁包间里,只有萧甫山,幼菫,赛德三人。 萧甫山和赛德在讨论着杀手的身份,两人似乎有某种默契,都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 幼菫此时才知道,吐蕃使团昨日到了京城,赛德和文珠已经搬出皇宫,和使团一起住进了番馆。 她回想起她跳楼时的情景,“小芽儿”那一声呼喊,太过真实,根本不像是幻觉。 她看着手中已经残破不堪的灯笼,是方才去三楼取来的,白绡上的红梅,依稀还能看到几朵,像极了父亲当年为她画的。 灯笼的骨架,依然完好,那骨架连接方法,像极了父亲当年为她做的。 她抬眼看向赛德,他在觉察到幼菫目光的同时,也含笑看向她,眉眼间的温和,慈爱,让幼菫泪眼朦胧。 过往的一幕幕如幻灯片一般出现在眼前。 赛德寝宫里的画像,赛德身后温暖的金光,赛德对她毫无理由的袒护,赛德那像极了父亲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父亲……”幼菫看着赛德低声呢喃,眼泪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赛德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怔怔看着幼菫。 幼菫又喊了一声,“父亲,我是小芽儿啊。” 赛德墨蓝的眸子里翻涌着无数情绪,他闭了闭眼,沉声问道,“王妃,小芽儿是你的乳名?” 幼菫抹了一把眼泪,“父亲,您不必装了,我认出您了。你方才分明喊了小芽儿,我听见了。” 赛德淡声道,“你太紧张,听错了。” 幼菫定定看着他,“我没听错。” 赛德深吸一口气,起了身,“安西王受了重伤,你们回府吧。” “那我再跳一次,看看是不是听错了!” 幼菫猛地起身,冲动地往窗口冲去。 赛德瞬间移动到了她身前,“你怎么不听话?” 幼菫抓着他的手臂,眼眶里的泪满满的,不停地溢了出来,“我在父亲面前,还装什么乖?父亲难道忘了,女儿以前就是这样?我无父无母,命格不祥,我装乖装了五年了,有些累了,不想再装了。” 她的手抓的更紧了些,泪眼看着他,“我想随心所欲活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父亲可答应?” 赛德低头看着她,她一张小脸上满是眼泪,那双一直爱笑的眸子里,眼泪似乎流不尽一般,又委屈又可怜,期盼地看着他。 他娇养大的女儿,受了多少委屈啊。 他重重叹息了一声,落了泪,他抬手轻轻摩挲着幼菫的脸颊,替她擦着眼泪,“小芽儿受委屈了,父亲回来了,你不必再装乖,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幼菫扁着嘴唇,抬眼看着赛德,呜咽着哭出了声来,眼泪滂沱。 真的是父亲。 她有父亲了! 赛德拿帕子帮她擦着泪,沉沉说道,“都成亲的人了,还这么爱哭。” 幼菫想笑,可咧开的嘴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她颤抖着嘴唇,哽咽着喊了声,“父亲……” “嗯。”赛德微笑应了声。 幼菫扑到了他怀中,感受着父亲的胸膛,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父亲,女儿想您了。” 赛德搂着她,看着她的小脑袋依恋地伏在他胸前,像她小时候一般,在他怀里哭的委屈,抱怨他好几日不回府。 他何尝不想她呢。 从他醒过来后,每时每刻都在想。他派了探子打探,得知她被送到了静慈庵三年,得知她嫁给了萧甫山,他的心每日都在滴血。 他娇养大的女儿,十一年来没受过什么委屈,在他死后却是过的这种日子! 他集结了六十万大军,他想打败了萧甫山,他想解救他的小芽儿。直到他身陷囫囵,他恨自己不能救她出水深火热中,几日间白了头。 他见到她活得好好的,见到萧甫山对她呵护有加,他的心才放下来一些。 他原想就这么在一旁悄悄看着就好。 第五百一十三章 天伦 不知哭了多久,幼菫渐渐平静下来。 她从赛德怀中钻了出来,不顾他的阻拦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女儿谢过父亲生我养我之恩,。” “好了,起来吧。”赛德俯身扶她。 幼菫避开他的手,又磕了一个头,哽咽道,“女儿谢父亲当年舍身引雷,以命相护。” 赛德眼内闪过惊讶,有些意外她能猜到这个,他声音柔和,“我是你父亲,我不护你谁护你?” 父亲也是不一样的,一命换一命,又有几个父亲能做到呢?就像刘祁,不就舍弃了儿子,选择了自己吗? 幼菫又磕了一个头,“女儿谢父亲今日第三次给了我生命,拳拳父爱无以为报,女儿以后定然好好孝敬您。” 赛德笑着扶她起来,“好了,果真是长大了,跟父亲还客气起来了。” 他万分庆幸自己一直悄悄跟着她,这才发现了凤栖阁的异样,这才绕到守卫薄弱的后面,想攀爬上去,这才接住了她。 他到现在都后怕,若是自己晚来了一步,现在还能不能和女儿共叙天伦。 幼菫眼中闪着泪花,“女儿是一直想跟您说,就没机会,现在见着了,自然要把想说的话先说了。” 赛德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小芽儿懂事了。” 幼菫看着赛德年轻帅气的脸,这么亲昵,又有些不好意思。他这副身子才三十岁,和萧甫山一般年纪,只是他两鬓的斑白,让人猛一打眼看起来觉得年纪大些。 赛德看幼菫一直打量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俯身笑着打趣她,“怎么,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衣襟,“你看看这里,多少鼻涕,多少眼泪。” 幼菫别别扭扭道,“哪里有鼻涕了,都是眼泪!” 她眼角瞟了眼他衣襟,似乎有些亮晶晶的…… 她红着脸拿帕子帮他擦着,“就一点点……” 赛德笑着接过帕子,刮了刮她的鼻子,“好了,我又不嫌弃。害羞什么?” 你是不嫌弃,我现在看着你这张脸还是不适应啊! 幼菫尴尬解释,“方才想象的是父亲原来的模样,比现在年纪要大些。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父亲。” 赛德故意板着脸,“我就算现在是十几岁模样,也是你父亲。还说不像,方才是谁哭着非要认父亲的?” 幼菫凶巴巴看看他,又看看萧甫山,“那父亲为何不认我?王爷为何瞒着我?” 女儿认了回来,跟没认回来,感觉还是不一样。她生气的样子,真是可爱啊,总算有了小时候的活泼模样。 赛德笑着拉她坐下,“让人知道,你有个借尸还魂的父亲,还不把你当成妖孽?” 幼菫不在意道,“这有什么?” 萧甫山制止了她,把她那句“我本就是妖孽”给拦下了,“世人皆惧鬼神,这种事怎能让人知晓?” 幼菫忍下了,没有再说出实情。 若是赛德知道他疼爱了十一年的小芽儿已经死了,该多伤心。她既然承载了小芽儿的记忆,小芽儿的情感,就代她好好全一全父女之情吧。 她嘟囔道,“你们俩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真是不公平。” 赛德一直盯着幼菫看着,似乎看不够一般。 他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含笑道,“哭的嗓子都哑了,还有力气来抱怨。” 那说话的语气,还是把她作当年的小丫头。 幼菫这才发现自己嗓子沙哑得厉害,还有些痛。 她接过茶水喝了,舒服地叹息道,“很久没喝父亲倒的水了。” 赛德脸色暗了暗,“喝杯水都这么高兴。” 幼菫撒娇道,“只要父亲在,怎样我都是高兴的。” 赛德又给她续上一杯,缓缓道,“这几日使团会和大燕在初步交涉,两国和谈定在月底,和谈结束了,我还得回吐蕃。” 幼菫的笑淡了下来,她差点忘了,父亲是吐蕃大王子,终究是和以往不一样了,他还有新的使命要去完成。 她想一直呆在父亲身边,享受天伦,是不可能的。 她撅着嘴,委屈巴巴道,“才认回来几日就要走……那我跟着父亲一起回吐蕃。” 赛德眼睛一亮,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女儿出嫁了,总要回娘家住些时日的。 萧甫山捂着伤口,眉头微蹙,“堇儿,你已经嫁人了。” 幼菫看他这样子急了,她光顾着认父亲,都忘了萧甫山还受了重伤。侍卫只是给他撒了金疮药,简单包扎了一下,现在看着,血又渗出来了。 她扶着萧甫山的胳膊,“咱现在就回府,好好处理下伤口,妾身那里的药丸子,您多吃几粒!” 赛德看着幼菫的注意力瞬间被萧甫山吸引了过去,皱眉看着萧甫山,此子果真狡诈。 萧甫山虚弱地扶着幼菫,起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含笑道,“岳父大人,小婿先行一步。” 赛德沉着脸,什么小婿,年纪和我一般大! 幼菫回头对赛德说,“父亲明日去王府啊,女儿给您做好吃的!” 赛德在幼菫回头的瞬间露出和煦的笑,维持着父亲该有的温和,“好,我一早就去。” 萧甫山脸上的得意淡了下来,闷哼了一声。 “我碰着您伤口了?”幼菫心疼地问,动作愈发小心翼翼起来,扶着他出了雅间。 赛德收了笑,女大不中留啊。 -- 回到王府,府医给萧甫山清洗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幼菫这才知道,他背后那一剑几乎贯穿了他的身子,在他回旋身子的时候剑身旋转了一下,创面破坏极大。 府医说,若是剑再偏一些,就伤到心脏了。 幼菫不禁后怕。 他当时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救她,丝毫不顾及自己,把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在几个黑衣人面前。 他和父亲一样,也是想一命换一命啊。 萧甫山注意到幼菫神色,他劝走了老夫人,招手让幼菫坐到床边。 他温声问,“怎么了,一副要哭的样子?” 幼菫红着眼圈,“您伤的这么重,还有府里的那么多侍卫都死了……妾身今晚不该出去。” 萧甫山捏着她的手,“傻瓜,对方分明是布置周密,怕是一直盯着我们,不管你什么时候出府他们都会动手,你还能一辈子不出府了?” 他倒很庆幸幼菫是今晚出府,若是平时,他军务繁忙,吐蕃使团又到了京城,他不一定有时间陪着。那个黑衣人武功高强,幼菫性命更是堪忧。 第五百一十四章 委屈 幼菫坐在床边,想到那些死了的侍卫,心里就堵得慌。他们有的白日里还跟她说过话,笑嘻嘻的样子,对她又恭敬又亲近。 不管怎样,这些人都是因为她死的。 她一点功夫都不会,每每遇到状况,都会成为别人的拖累,这是让她特别无力的事。 萧甫山看她一直沉默,知道她心里还是过不去那个坎儿。 他说道,“不管是府里的侍卫,还是军营里的将士,包括我在内,既然走了这条路,都是做好了死的准备的。只要你还活着,他们就是死得其所。府里也会给他们家属丰厚的丧葬费,保证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他说的很平淡,似乎这是理所当然之事。可能在他的认知里,只要是死得其所,就不算什么。 活着,哪有容易的啊。 幼菫收拾起心情,拿了续清丹和养气血的药丸给萧甫山吃了,又去小跨院看了看永青。 永青已经睡下了,脸上还挂着泪珠。方才他是看见了萧甫山的伤的,当着人前紧闭着嘴唇没什么异样,回了小跨院却是躲在床上偷偷哭了。 幼菫给他擦了泪,生为萧甫山的儿子,他将来要承担的东西很多,这些都是他要去面对的。从小见的多了,他的心智也能慢慢坚强起来吧。 幼菫沐浴出来,上床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史无前例的,萧甫山已经睡着了。 她刚要爬过他到里面睡,萧甫山闭着眼一把抓住了幼菫的手腕,力气很大,眼睛蓦然睁开,凌厉看向幼菫。 幼菫被吓了一跳,一下子跌到他身上。 萧甫山闷哼一声,清醒了过来,他赶紧松开幼菫的手腕,起身扶幼菫到里面。 又挽起幼菫衣袖查看她的手腕,如玉皓腕上一片紫红。 他很是自责,“疼不疼?我方才恍惚了。” 他的声音暗哑得厉害,呼吸粗重,脸色潮红。 幼菫觉得不太对劲,手抚上他的额头,滚滚烫,发烧了。 方才她一靠近,他本能反应就是擒拿,想必也是因为发着烧,身体自发地自我保护。 “王爷,您发烧了。” “无妨,受了伤,发烧很正常。” 他冲外面喊了一声,沉香进来。 萧甫山说道,“找出来玉清生肌膏。” 沉香应下,去外间拿了一个玉盒过来。 萧甫山接过药膏,帮幼菫仔细涂抹,他的手滚烫,药膏倒是很快就渗入肌肤中了。 幼菫又让萧甫山吃了一粒续清丹,“您睡吧,明早就退烧了。” 萧甫山没有睡,他握着幼菫的手,沙哑着嗓子,“堇儿,你是不是很累,觉得很辛苦?” 幼菫笑了笑,“今晚是挺累的。” 萧甫山沉沉道,“你在赛德面前的样子,很放松,你在我面前从来不会那样。你说不不想装乖了,太累了。我那时才知道,我让你受了多大委屈,我对你实在是不够好。” 幼菫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区别,她感觉在萧甫山面前也那样。要说累,就是萧甫山不值身边时,心里累,又没有人可以分担可以依靠。 她解释道,“可能是在父亲面前就想撒娇,其实没什么,您不必太在意。妾身没觉得委屈。” 萧甫山缓缓摇头,那种微妙的区别他能体会到。就像是现在,她不会在他面前完全放松自己,向他诉委屈。 她一直是强撑着,总想着事事周全,做符合自己身份的事。做好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儿媳,一个大嫂,一个王妃该做的事。 他回想过去一年,自己仿佛一开始就是这么要求她的,想让她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后来,即便他想让幼菫放松,她也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自己。 想到这里他愈发自责,“堇儿,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考虑别的,只顺着自己心意做事就好。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有我在,谁也不能给你委屈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我让你受了委屈,你就大声骂我,就跟在赛德面前那样。” 幼菫侧着身子看他,虽然觉得他似乎有些吃父亲的醋,不过还是很高兴。 夜明珠的光华映到她眼眸中,流光溢彩,熠熠生辉,“看来王爷喜欢泼辣的,那妾身以后就泼辣一些,若是让我受了委屈,我可是有娘家的人了。吐蕃虽然有些远,不过从廊庭走,一个月也就到了。” 回娘家……这的确是个杀手锏。看赛德的样子,分明是对他这个女婿不太满意,一副要把幼菫带走不还回来的样子。 “泼辣一些也好,刁蛮一些也罢,我都喜欢。不过,吐蕃……” 萧甫山为难地看着幼菫,见她一副很得意的样子,特别有底气。 他低低叹了口气,“行吧,你想去我陪着你去。偶尔去陪岳父大人喝喝酒,也是应该的。” 幼菫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噗嗤笑出了声,“父亲如今的年纪和您一般大,您这声岳父叫的倒是自然的很。” 自从和幼菫成了亲,年纪这个问题,萧甫山最介意了。 何文昌借尸还魂选什么人不好,选了个这么年轻的。现在倒好,若论生日,自己比他这个岳父还要大几个月。显得自己更老了。 萧甫山皱眉,“嫌弃我。” 幼菫笑道,“妾身倒是不嫌弃,父亲会不会嫌弃就不知道了。” 萧甫山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已经在赛德眼中看到了嫌弃。 两人这般说着话,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幼菫再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萧甫山也没在身边躺着,他一个病号不好好躺着,也不知干嘛去了。 昨晚萧甫山就派侍卫就去通知学生们了,今日不上课。 沉香听见动静从外面进来,幼菫这才知道,赛德一早就来王府了,美其名曰探望安西王。 沉香服侍幼菫洗漱,又抱来一堆衣裳让她挑,“王妃,听素玉说您是腊月初来的月事,如今已经正月过半,您月事还没来呢。” 幼菫一件件挑着衣裳,见父亲自然要打扮得娇俏些。 “嗯……应该这两日就来了,得准备一下了。” 沉香犹豫了下,最终没再说,万一不是呢,让大家空欢喜一场。 第五百一十五章 岳父 外书房。 没有幼菫在场,萧甫山和赛德的相处并不算太和谐。 赛德嫌弃萧甫山年纪太大,脾气太大,不够细致,不会照顾人。 萧甫山不过为自己辩解了一句,赛德就开始探讨让幼菫去吐蕃住些时日的可行性。 萧甫山与赛德并列坐在上座,分坐两边,认真听着赛德喋喋不休。不敢不认真,不认真媳妇就没了。 “小芽儿吃葡萄,你得帮她剥皮去籽,要不然她会噎到。” “小芽儿不爱吃水果,但你给她切成圆形,她就喜欢吃了。不过,得是圆形的片,不然容易噎着。” “小芽儿吃鱼不会吐御赐,你得帮她把刺挑干净,下人可没那么仔细。” “小芽儿睡觉不老实,喜欢蹬被子,你可不能睡的太沉,时常起来看看。” …… 萧三爷觉得赛德虽然救了大嫂,但他毕竟是敌国大王子,不可尽信。大哥又受了重伤,他今日过来分明是没安好心,偏大哥还带伤单独见他,万一被他趁机给灭了那就麻烦大了。 萧三爷推门进了外书房,一进门,便见萧甫山无比恭谨地应是。 那满脸的恭敬,连面对皇上都没见他这样过。 见萧三爷进来,赛德立马换了话题,“贵国在乌兰关设重兵,距离吐蕃腹地不过六百里,吐蕃为自保自然要在附近增添兵马,以保万全。” 萧甫山此时已经转换了角色,义正言辞道,“一百万着实太多,为表和谈诚意,大王子还是撤走五十万兵马为好。” 赛德危险地眯着眼,威胁性十足地看着萧甫山,不疾不徐道,“本王倒觉得,吐蕃在紧挨着乌兰关的地方也修一道关隘挺不错。那边正好有片绿洲,建个小镇,本王偶尔接义女在那边住上一住。” 萧三爷脸色一变,狂妄至极!败军之帅,敢来威胁我大哥,在王妃面前你算老几,大哥会怕你不成?等着承受暴风雨吧! 萧甫山皱眉,赛德说不定还真干的出来。在那里建小镇,想诱哄幼菫去吐蕃就更容易了,到了吐蕃,再去哪里还不是他说了算? 此子狡诈。 萧三爷见萧甫山皱起了眉,便幸灾乐祸地看着赛德,小子,你完了。 萧甫山和风细雨说道,“大王子人在大燕,吐蕃在边境增兵倒可合理,那就待大王子归国之后再撤兵。设关隘的事倒没必要,大燕只收回失地,不会再往西进犯贵国领土。” 萧三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敢相信地看着萧甫山,这还是他的大哥吗?不是应该雷霆之怒,在气势上压倒对方,让对方乖乖就范吗? 他上前一步,“大哥,咱大燕可是战胜国……” 萧甫山摆摆手,“我自有分寸。” 这叫什么分寸?萧三爷有些凌乱了。 赛德淡淡扫了懵了的萧三爷一眼,托着下巴思索了片刻,“这样,倒可以继续谈。” 萧甫山脸色和煦,“两国和谈,又有联姻,本就是以和为贵。只要两国能保持长久和平,没什么不能谈的。” 赛德满意地点点头,“很好。” 萧三爷搓了搓眼,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萧东在门外禀报,“王爷,王妃过来了。” 萧甫山立马从太师椅起了身,往靠窗的矮塌那边走去,赛德紧随其后,扶着他慢慢躺下,又坐到榻边的圈椅上,一副无比和谐的样子。 萧三爷看的目瞪口呆。 有点诡异。 外书房门打开,幼菫提着食盒进来了。 她见萧甫山躺在榻上,赛德也很有长辈样子,便放下心来,笑眯眯给二人行礼请安。 当着萧三爷的面,她只称赛德“义父”。 赛德微笑道,“坐下说话。” “我给义父做了好吃的,您尝尝看……”幼菫恍然想起还有萧甫山在,“还有王爷,您也吃。” 萧甫山暗自腹诽,自己分明就被遗忘了,什么叫“您也吃”,顺带的吧? 赛德很感兴趣地看着幼菫打开食盒,往外摆着点心,“你还会做点心?” 幼菫把蛋挞,饼干,肉松面包一一摆好,“青枝做点心手艺好,我跟她学的,在静慈庵的时候,我们常自己做吃的。” 赛德自然知道青枝是谁,那丫头从小跟小芽儿一起长大,老实忠心。只是,她女儿原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却被逼的什么都会做了,心里不由得对程绍和程缙抱怨起来。 他们怎么就忍心把这么乖巧的小丫头扔到庵堂里去?亏得小丫头现在还对他们那么好,换做是他,总该让他们受些教训才是! 幼菫见赛德只看着点心也不吃,沉着脸不说话,问道,“义父怎么不吃?” 赛德叹了口气,拿起一个肉松面包咬了一口,他惊讶道,“味道很不错……不过你堂堂王妃,偶尔下厨可以,可不能日日下厨辛劳,这些活计交给下人做就好。” 幼菫反应过来,父亲这是在心疼她干活了,以前自己可是什么都不会做的。 她笑道,“我平日里不做的,只是今日特意做了给义父尝尝。” 赛德这才满意了,反客为主对明显不太开心的萧甫山说,“安西王也尝尝。” 萧甫山瞥了眼他最爱吃的肉松面包,说道,“本王爱吃蛋挞,堇儿时常下厨亲手做给我吃。大王子不常来,便多吃些。” 幼菫拿了个蛋挞递给萧甫山,为自己最爱的两个男人做吃食,真是件很幸福的事。 萧三爷已经无法理解这一切,自顾自拿了个肉松面包吃起来。 若说大嫂做的点心,最好吃的还是这个肉松面包,鲜咸可口。大哥一个从小不吃糖不吃蛋不喝奶的人,怎么会独独钟爱蛋挞? 就很谜。 萧三爷吃完一个,把手伸向了碟中唯一一个肉松面包,哪知赛德眼疾手快,抢在他前面把面包拿了起来。 萧三爷顿时觉得这个赛德当真太过嚣张,这可是在他们安西王府的地盘!你一个义父,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赛德却觉得这个萧三爷碍眼的很,你一个小叔子,吃大嫂做的点心还这么起劲,合适吗? “萧三爷,本王和安西王还有国事相商,你在这里怕是不合适。” 你在这里,影响我耍岳父的威风。 萧三爷语气不善,“大哥身体不好,我得照应他。” 没想到,萧甫山直接赶他走,“你去吧,昨日刺杀的事,你多上上心。” 萧三爷顿时觉得不好了,在赛德得意的目光下,退出了外书房。他问站在门外远处的萧东,“王爷他没事吧?” 萧东也正迷惑着,“我也没看懂。” 幼菫离开外书房去准备午膳时,萧甫山艰难地从塌上坐了起来,走到太师椅那边坐下,继续聆听赛德教诲。 赛德脸上带了几分满意。 嗯,还算懂事。 第五百一十六章 小白脸 赛德摆了一上午岳父的谱,心里舒坦了一些。 中午,在女儿女婿作陪下用午膳,品尝了女儿的手艺。虽他很心疼女儿干活,不过饭菜丝毫没少吃,萧甫山看他那护食的样子,愣是没敢多吃。 罢了,谁让他是幼菫的父亲呢! 幼菫吃着饭眼睛就睁不开了,抱着碗差点睡着了。 赛德又皱眉看萧甫山,萧甫山不等他开口,就吩咐下人抬软轿过来,送幼菫回房睡觉。 女儿睡觉去了,赛德也没了呆下去的心思,正想着要走,萧东进来禀报凤栖阁的调查结果。 “凤栖阁三楼的雅间都是提前几个月就定出去的,大多是京城的权贵,不过昨日他们都没来。卑职派人挨家核实,他们都是七八日前高价把雅间转让了出去,赚了好几千两。对方说是外地来的,为了给家中夫人小姐看灯方便。” 萧甫山问,“所有人都转让了?能在凤栖阁定雅间的都不缺银子。” 萧东道,“有三家没同意转让的,一家是商人,一家是文昌郡王府,一家是盈平郡王府。昨日商人的家眷出门时惊了马,受了惊吓,就没去灯会。文昌郡王妃得了重病,他们也没去。盈平郡王携郡王妃和两个孩子去了,都悄无声息死在了雅间。” 萧甫山和赛德对视了一眼,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且至少在七八日前就知道幼菫他们要去灯会。 以安西王府的实力,去逛灯会必然会在凤栖阁定雅间休息。对方居然连这个也算到了。或者说,他们是准备了多套方案,这只是其中之一。只等着他们防卫最薄弱时动手。 赛德脸色比萧甫山还要阴沉,他冷笑道,“看来安西王府防卫也不是滴水不漏,王妃的行踪说泄露就泄露了。” 萧甫山眼里风云骤然聚集,这若是无意中泄露出去还好,若是有人刻意为之…… 他的声音透着森森寒意,“查王妃赏灯的消息有谁知道,查这半个月每个人的行踪。” 萧东拱手退下。 赛德在书房内慢慢踱着步子,“布这么大的局,不管是人手还是财力,不是一般府邸能有这个实力。皇上,太后,忠勇王府,长公主府,刘祁,靖国公府,英国公府,还有几个公候……其中谁最有可能?” 萧甫山首先排除的是忠勇王府,裴弘元不会对幼菫下手。 英国公府也不可能,靖国公罗横实力强劲,但萧甫山也找不出他刺杀他们的理由。 现在吐蕃大军压境,皇上,长公主都不至于那般糊涂,在这个时候对他下手。 太后和刘祁…… 萧甫山一个个排除着,“太后和刘祁……若是他们再雇佣杀手倒是有可能,前提是他得还能拿出那么多银子。上次他们花了一百万两雇佣杀手刺杀幼菫,这次花一百万两可不够。尤其是昨日那个黑衣人武功在我之上,这样的人,若要出手可是大价钱。” 赛德这才知道幼菫还差点被杀了,萧甫山当时突然中途离开,是去寻被劫持的幼菫。 他第一反应就是,“你就不该拦着我,让我把大燕给攻占了算了!以后看还有谁敢对小芽儿下手!” 汹涌的怒火让他的眸子更加幽深,似是飓风扫过海面,掀开滔天巨浪。 萧甫山无奈看着他,“当时我也不知道你是岳父大人。” 赛德冷哼,“说的就像知道了我是谁,你就肯放我进来一般。就说现在,你想孝敬我也来得及,那一百万兵马两个月内也就到京城了!我小芽儿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公主!” 萧甫山重重叹了口气,“岳父大人也知道,萧家世代守卫大燕,到了我这一代,总不能做叛国之臣。大燕对萧家不仁,萧家却不能不义。” “迂腐!我当年还是文臣,也没你这般死忠顽固!” “岳父可曾想过,吐蕃人生性凶蛮,下面的官员秉性难改。即便有岳父主持朝政,却是无法事事兼顾。大燕若是纳入吐蕃版图,大燕百姓岂能有安乐日子?” 赛德重重在桌子上拍了一掌,“我只管小芽儿,管不了那么多人!” 萧甫山起了身,拱手行礼,“岳父大人,小婿在此保证,定会拼劲全力护幼菫周全。” 赛德来回踱着步,平抑着胸中怒气。 他也知自己是迁怒了,国家大事岂能这般儿戏。若是萧甫山真的这般做了,自己说不定还要对他思量一二。此人心智坚定,能对幼菫这般迁就,已经是难能可贵,虽然比起自己的要求还是差了些。 他缓了缓情绪,“那杀手组织你可查到了?小芽儿两次栽在同一个人手里,才叫可笑。” 萧甫山道,“敢要刘祁一百万两银子杀人的,最后没动手也不怕刘祁报复,也只有天极阁有这个能耐了。我去会过他们阁主,他没承认,也没否认,看不出深浅。不过刘祁若是雇杀手,不会再找天极阁。且天极阁应该不会对幼菫下手。”他停顿了一下,很不情愿地说,“沈昊年对幼菫颇为照顾,有他在,天极阁不至于对她下杀手……” 说到这里,他蓦然看向赛德,“沈昊年说他与你有数面之缘,以世叔自居,对幼菫照顾有加。岳父大人可知此人底细?” “沈昊年?我听说过他,剑南道巨贾沈重彦之子,但并未与他见过面。”赛德脸色凝重起来,“他借我之名接近小芽儿?” 萧甫山目光凌厉起来,“他不但借你之名接近幼菫,还曾想带她去剑南道。” 他本就感觉沈昊年对幼菫心怀不轨,如此看来,果真是居心叵测。 谎言的背后,真相必然不堪。 赛德脸色一变,霍然起身,“他长什么模样?多大年纪?可成亲了?” 问这些干嘛,还真想换女婿? 萧甫山想想沈昊年的模样,有些泛酸,“小白脸,比你妹夫宁郡王还要美,单身,今年三十三岁……比你我年长三岁。” 他着意强调年长三岁,你嫌我老,他更老,你千万别跟老夫人永青那般,被他的外貌给蒙骗了! 赛德追问,“他说什么没有?关于幼菫的?” 萧甫山不明白他是要问什么,疑惑道,“岳父大人是指哪方面?你是不是有什么怀疑?” 赛德紧攥着拳头,脸色阴沉盯着地面默立良久,缓缓吐字,“只是好奇。” 第五百一十七章 疑惑 萧甫山审视地看着赛德,在赛德皱起了眉头时,他收回视线。 “沈昊年与幼菫相处了一个多月,说了什么小婿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对幼菫百依百顺,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致奢华。幼菫回京后,他还曾让人带了一百五十万两银票给幼菫,不过幼菫没要。” 萧甫山沉眉,“一百五十万两,岳父大人应该知道是个什么数目。他连世叔都不是,怎么就轻易给了呢。” 赛德负手在书房里踱着步子,“小芽儿讨人喜欢,沈昊年又不缺银子,想拿银子讨她欢心吧。”他冷哼了声,“我家小芽儿可看不上他的那点银子。吐蕃最不缺的就是金银珠宝,待我回吐蕃,给小芽儿送几箱子过来!” 萧甫山总觉得赛德的反应有些过激,他还没见过沈昊年,却已经在排斥他。自己是怕沈昊年抢了幼菫,他是怕什么? 他盯着赛德说道,“其实,幼菫还蛮喜欢沈昊年,她酿的好酒不轻易送人,前后却是送给沈昊年不少。那个酒,岳父大人还没喝过吧?” 赛德脚步停了停,他是听文珠说过,王府里有好酒。 他其实并不是好酒之人,不过成了赛德之后,酒量却是大了不少,对酒也有了些兴趣。他爱不爱喝酒是次要的,他是小芽儿的父亲,她酿的酒他还没喝到,沈昊年却是日日享受? 他沉脸说道,“小芽儿是你王妃,你得约束着她,不能让她轻易见外男。这人分明是没安好心,以后还是莫让小芽儿跟他有来往了。” 萧甫山掩下眼中的疑惑。 今日这一整日,赛德说的这几句话最中听,他很是恭敬地应道,“小婿谨遵岳父大人教诲。” “刺杀的事,有了消息你再跟我讲。我走了。” 赛德走到门口回头吩咐,“你让人给我搬几坛子好酒,我带回去喝。” 萧甫山慢吞吞起了身,走到书房门口,对外面的侍卫说,“让刘管事搬两坛子好酒给大王子。” 他收获了赛德警告的目光,又改口道,“搬六坛子。” 赛德这才满意了,装模作样地对萧甫山说,“安西王好好养伤,不必送了。” 萧甫山拱手,“大王子慢走。” 怎么好好养,这么陪你坐了一天,伤口早就崩开了。 萧东正忙着调查府里的人,又被萧甫山叫到了书房。 萧甫山问他,“沈昊年这几日有什么动静没有?” 萧东道,“他最近不在京城,往南去了,到河南道时咱的人被他发现了,之后再去了哪里目前还不知道。他身边暗处跟了不少人护卫。” 南方……他到底要干什么? 沈昊年此人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可他最近做的事,都让人摸不着头脑。就像崇明寺他卖画于皇上,原以为他是要借机和皇上攀上关系,可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在皇上面前出现过。 “派人继续追查。还有赛德,这几日也多关注他的行踪。” 萧东应下,他迟疑了片刻,“王爷,最近府里事情多,萧西又不在,卑职一个人有些忙不过来。” 以前是他和萧西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就从容许多。 “本王已经派人去给萧南送信,让他回来帮你,他很快就过来了。” 萧东问,“王爷,能不能让十二他们从山里回来,回来几个也行。他们都是侍卫里的菁英,卑职用起来顺手一些。” 萧甫山淡声问,“替十一来的?” 萧东忙拱手道,“卑职不敢徇私!卑职自己也觉得,十二若是在王妃身边跟着,王妃能更安全些。” “你派人去趟山里吧,挑三个人回来。”萧甫山抬步,慢吞吞往内院走去。 就知道还是提王妃管用,萧东在他身后咧嘴笑了,高声道,“遵命!” “让府医来给本王换药。” “是!” -- 伤口果真是全崩开了,纱布已经被血浸湿。 府医皱着眉头,却没敢说什么,他就奇怪了伤这么厉害怎么就非要去外院了。 萧甫山面无表情,女婿岂是那么好当的?上面有厉害长辈压着的感觉,原来是这样,敢怒不敢言原来是这滋味。 在外间重新换了药,又吃了粒续清丹,回了内室。 幼菫还在睡着,脸颊被挤压得嘟嘟着,红润可爱,口水晶晶亮,已经把枕头浸湿。 他笑了笑,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手感很弹,口水流的更多了。他拿帕子帮她擦了口水,又垫了块帕子在她枕头上。 如此折腾,她丝毫没有反应,睡得香甜。这是睡了一个多时辰了吧? 萧甫山躺在她身边,陪着她又睡了一会,直到天色黑了下来,身边的人儿嘤咛着悠悠转醒。 “好饿,沉香,晚膳好了没有?” 幼菫眼睛还没睁开,就喊了起来。 “我听着,已经好了。”萧甫山在他身边含笑说道。 幼菫睁开眼,眼睛内是惊喜,“王爷,您回来了?” “嗯,睡了一觉。” 萧甫山坐起了身,他很喜欢幼菫每次睁开眼看到他时的表情。 幼菫爬了起来,迫不及待往下跑,“妾身吩咐素玉做了酸汤牛肉!” 她这样子怎么跟永青有些像? 萧甫山无奈笑了笑,跟着下了床。 幼菫中午光顾犯困了,吃的不多,此时已经是饿极了,见到肉跟见到亲人一般。 永青笑眯眯看着幼菫风卷残云,露出了姨母笑。 丫鬟端着一盘清蒸鱼进来,摆在幼菫面前。 幼菫上筷子就吃。 “呕……” 幼菫一阵干呕,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她刚要说话,又是一阵干呕。 萧甫山眸光微动,闪过一丝喜色。 他抚着幼菫的后背,一边吩咐沉香,“让刘管事去请张太医过来。” 沉香应是,退了出去。 萧甫山又吩咐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小丫鬟,“把鱼撤了。” 丫鬟白着脸,战战兢兢端着鱼出去。 幼菫漱了口,又喝了些白水,好受了些,“何必这么大动干戈,妾身就是吃的太急了。” 萧甫山夹了些清淡的蔬菜在幼菫碟中,温声道,“让太医看看稳妥些。你吃些青菜,慢点吃。” 幼菫却是彻底没了胃口,勉强吃了几口,就蔫蔫的不肯再吃。 第五百一十八章 喜脉 张太医是听说了安西王被刺杀的,昨日皇上还派了几个太医去诊治。刘管事这么风风火火的请他来,怕是伤势又重了,不放心其他太医吧? 结果一进木槿园正房愣了,安西王这个病号站在床前,喂着躺在床上的王妃吃苹果。王爷那动作,要多温柔有多温柔,那苹果,还切成了圆形片状,大小合宜。 萧甫山把最后一片苹果喂到幼菫嘴里,回头对张太医说,“你给内子请个平安脉。” 幼菫此时心里还在犯嘀咕,看萧甫山这紧张兮兮的样子,若她是吃多了才恶心的,那才叫搞笑呢。 张太医这才明白过来,忙恭敬应是,上前为幼菫诊脉。 他面露异色,右手诊了换左手,如此倒手诊了几次,才收了脉诊起身。 萧甫山一直紧盯着他,神色紧张,“怎么样?” 张太医心里松了口气,总算是好消息,要不然真不知怎么面对安西王的雷霆之怒。 他拱手道,“恭喜王爷,恭喜王妃,王妃是喜脉。” 王妃的宫寒之症居然完全好了,简直是匪夷所思! 萧甫山虽是心中有所猜测,却也不敢肯定。如今猜测得到证实,梦想成真,心底的狂喜是任何事都无可比拟的。 “好,好!”他朗声大笑,中气十足。 幼菫有些呆愣,将手轻轻抚在小腹上,她真的怀孕了?这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悄悄地长着? 萧甫山脸上的笑容灿烂明朗,这样的笑幼菫没见过几次,可真是魅惑众生啊。 他俯身对幼菫轻声说,“乖乖躺着,我先送张太医出去。” 张太医楞楞地跟在笑容和煦的萧甫山身后,同手手脚走着,安西王会笑!笑起来还……挺好看? 萧甫山在会客厅询问了张太医小半个时辰,事无巨细,把孕期注意事项给问了个遍。 他蹙眉想了想,“行了,你先回去吧,有什么问题本王再差人寻你。” “是。” 张太医暗暗摇着头走了,还能有什么问题,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连每天喝多少水,每顿吃多少肉多少菜都要问,还问能不能下床走路…… 萧甫山出了会客厅,便见永青从小跨院出来,兴冲冲地往正房冲,“母妃,母妃!弟弟回来了!” 他一把把永青捞了起来,往上扔了几次,惹得他尖声叫着。 萧甫山笑着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臭小子,还真让你说对了!” 永青第一次得父亲如此“亲昵”地表达父爱,搂着萧甫山的脖子,得意道,“我每日和弟弟说话,自然是知道!父王,你以后得好好照顾母妃,听说怀孕的人高兴些,生出来的小孩才好看。” “好,知道了!”萧甫山朗声笑着,抱着他回了房。 永青挣扎着下了地,嗒嗒哒跑到床前,把一个平安符放到幼菫手里,“母妃,祖母说这个这个平安符很管用,我觉得还是你戴着比较好,让它保护着你和弟弟。” 平安符是正月初一圆智大师给的。 幼菫捏了捏他的小手,“你看我手腕上的佛珠,比平安符还要厉害,我有这个就够了。平安符还是你戴着就好。” 永青想了想,“那等弟弟出生了,我把平安符给弟弟。” 幼菫笑了笑,“好。” “我和弟弟说会话!”永青脱了鞋子就往床上爬。 结果身子悬空,又一次被萧甫山给提溜了起来,“你母妃要休息,你回自己房间去。” 永青又一次被扔了出去,鞋都没给他。唉,父爱就是那么短暂而脆弱。 萧甫山坐到幼菫身边,大手轻轻放在她小腹上,满足地叹息了声,“儿子,为父总算把你给盼来了。” 幼菫嗔道,“您怎么肯定就是儿子,万一是女儿呢,就不认了?” “自然认,女儿长的像你一样好看,更讨人喜欢。不过……” 他皱了皱眉,脸上带了些戾气,“女儿是要出嫁的,万一那小子待女儿不好……揍死他都不解恨!” 萧甫山突然有些理解赛德的感受了,自己没被赛德揍一顿,还是赚了的! 若是他女儿找了个比她大十几岁的,还是个鳏夫,脾气还不好,他非揍的那小子不能自理不可! 幼菫失笑,“现在想这些是不是太早了?您这个样子,谁敢欺负您的闺女不成?” 萧甫山臆想的心中郁郁,有些缓不过劲来,“还是生儿子吧,好歹不会让人欺负着。” 幼菫被他逗笑了,“您还真是……” 萧甫山叹息道,“堇儿,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如今你认回了父亲,又有了孩儿……以后你不会走了吧?” 幼菫愣了愣,他还惦记着这事?她最近都忘了去想前世,似乎自己跟这个世界融为一体了一般。就好似,她一直在这个世界生活着。 她往萧甫山身边蹭了蹭,“不走了,您都当王爷了,还有个父亲是未来的吐蕃王,都是有钱又有权,走了岂不可惜?不能便宜了别人!” 这回答……怎么那么功利? 他还以为她会说舍不得他,舍不得孩子。 行吧,总归是人踏实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幼菫洗漱的时候,闻着水就似是有股怪味,就开始吐,吐的天昏地暗,胆汁就要出来了。 萧甫山跑前跑后,拿了不知多少东西给她压制,最终是腌梅子起了作用,幼菫慢慢停止了呕吐。 可早膳却是吃不了了,闻什么都恶心,只勉强吃了几小块苹果。 萧甫山皱着眉头,已是满头大汗,“堇儿,你好好想想,想吃什么东西,我去给你弄来。” 幼菫有气无力,虚弱地摆摆手,“什么都不想吃,真要吃,就吃几颗腌梅子。” 这个怎么能当饭吃? 萧甫山眉头皱的更紧了。 萧老夫人得了消息,匆匆赶了过来,脸上的笑止也止不住,她拉着幼菫的手,好一顿叮嘱。 她又转头叮嘱了一番萧甫山,见他一直皱着眉,就说道,“高兴的事,你怎么还这么个神色?幼菫怀了孕,你以后要多笑才行,幼菫高兴了,孩子才会舒坦。” 萧甫山此时有了不耻下问的精神,“幼菫什么都吃不下,母亲可有什么主意?” 萧老夫人笑着说,“好办,从秋最会伺候孕妇,我和她研究一下,保准做出来的东西幼菫爱吃!” 老夫人也不久坐,笑眯眯地回正院忙活去了。 不多会,管老夫人库房的妈妈,带着丫鬟婆子一趟趟往木槿园搬东西,都是些吉祥的玉器摆件,且每一件都有很充分的留下的理由。 幼菫只好任由她们摆着。 第五百一十九章 害喜 幼菫感觉自己突然拥有了狗鼻子,嗅觉极度灵敏。 木槿园的丫鬟婆子们如临大敌,纷纷回后罩房沐浴更衣,不涂脂粉,不用熏香,香皂也只用茶香的。 萧老夫人和廉妈妈忙活了一上午,前后不知做了多少粥多少菜,每一道还未到幼菫面前,隔着老远她就开始恶心。 萧老夫人丝毫不气馁,反而是愈战愈勇,“没事,我再去做!老大,幼菫能吃苹果,你就削给他吃。” 萧老夫人腿脚利索了许多,带着廉妈妈走了。 张太医又被萧甫山请来了,对于孕吐,他却没有好的法子。 他还未进房门,王妃就开始疯狂干呕,连他身上的药味都闻不得,估计是药都喝不了。 他只能隔着大老远跟萧甫山说话,“让王妃吃白粥试试,再佐凉拌小菜。” 小厨房立马熬了白粥,凉拌了好几道小菜,结果无一例外的都吃不了。 越饿,越恶心,她已经吃了好几颗腌梅子,眼看着沈昊年给的腌梅子马上见了底。 萧甫山喜悦之后,便是愁眉不展。连离谷主给的药丸子吃了都吐,这样下去可怎么好。 他派萧十一去给赛德送了信,赛德是最了解幼菫的,说不定他能有什么办法。 赛德很快就跟着萧十一来了,一路到了木槿园。 他见到萧甫山第一句话就是,“昨晚就知道怀孕了,怎么现在才给我送信?” 萧甫山挥手让侍卫和下人都撤的远些,方恭敬行礼,一边解释,“小婿实在是有些忙乱,一时忘了。” 赛德却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知道忙乱,说明还是在乎小芽儿,看重这个孩子。 而且,今日的萧甫山看起来比昨日恭敬很多啊。 他一进西次间就换了张温和的笑脸,制止要下炕的幼菫,“好好躺着,前三个月可是关键时候。” 幼菫没有再躺下,只是坐在炕上,她看着赛德穿着居家的直缀,就像是以往在府中的打扮。 她嗔道,“您再急也该换件衣裳出门,堂堂吐蕃大王子,有失威严。” 赛德低头看了看,才发现忘记换衣裳了,他笑道,“小芽儿都要当母亲了,我怎么还顾得上这些细枝末节。” 幼菫笑着拍马屁,“父亲身份尊贵,穿什么都是无妨的,威严原也不靠衣装。” 自家女儿真是乖巧啊,嘴巴这么甜。 赛德心里很是感叹了一番。 他端详了下幼菫脸色,皱眉道,“不过一日功夫,你这脸就看着瘦了,你这害喜的毛病跟你母亲还真是像,什么味道都闻不得。” 幼菫惊讶,“母亲也这样?” 赛德眼眸格外的温柔,眼前浮现的是一个安静美好的倩影,他声音柔和的似是在低声呢喃。 “嗯,除了水果和腌梅子,别的东西什么也吃不下。她本就瘦弱,遭了不少罪。最麻烦的就是喝水,我不知想了多少法子才找到她闻了不吐的水。” 幼菫闻言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母亲多出几分感情来,养儿方知父母恩,自己这才一日便觉得日子难熬,母亲怀胎十月,期间要遭多少罪。 萧甫山眼睛一亮,果真找岳父来是没错的,他对赛德愈加的恭敬,“岳父大人是从哪里寻到的水?” 赛德收回神思,“大青山半山腰处有一处泉水,从最源头处接水,水质清冽纯净,不会有土腥气。喝水做饭,洗漱沐浴,都是用它。” 当年他跑遍了临安周边的山脉,山前山后的都寻了一遍,不知取了多少泉眼的水,最后才寻得这一处。 萧甫山撩袍起身,一副要出门的架势,“还请岳父大人带路。” 赛德嫌弃地看了眼他胸口渗出来的血,“你派个亲信跟着就好,你还是赶紧把伤养好了,小芽儿还是得你来照顾。” 萧甫山蹙眉,他这伤的真不是时候。 赛德又道,“你派人四处搜罗下水果,小芽儿说不定能吃。再就是青菜烫一下,加点盐,多加醋拌一下。现在先将就着寻些泉水过来用,别把小芽儿饿坏了。” 都叮嘱清楚了,赛德带着萧十一和几个王府侍卫出门了。 萧甫山也去吩咐了刘管事,找水果,找水,至于蔬菜,王府花房里有。 他们忙活的功夫,幼菫睡着了,再起来的时候,幼菫吃到了白粥和凉拌菜心。 虽还是恶心,却是能强忍着入口了。 幼菫吃了半小碗,肚子里有了东西,便舒坦了许多,惊讶问道,“王爷是从哪里弄的水?” 萧甫山见她吃了东西,脸色便好了许多,“把寻来的泉水蒸馏提纯了两遍,里面的气味便淡了。” 这是把提纯酒的法子给用上了啊,他倒是聪明。 傍晚的时候,赛德他们回来了,运了几大桶泉水回来。 萧老夫人和廉妈妈用泉水重新做了几道素菜,特点就是少油多醋,幼菫果真是反应没那么恶心了。 老夫人本来还对赛德很有意见,毕竟萧甫山在西北十几年,大多时候是在跟他打。这是就是生死仇敌啊。 可因着他一句点拨,解决了幼菫的吃饭问题,老夫人对他的态度就大不一样了,甚至客气地称他一声“亲家公”。虽说这亲家公不是那么正宗。 幼菫吃了饭后,微微有些恶心,又摸着腌梅子来压制恶心。 梅子刚放入口中,她就吐了出来,伴随着一阵呕吐,一发不可收拾,方才吃下的东西又吐了个干净。 刚刚放松下来的几人脸色一变。 她一边吐着一边抱怨,“这腌梅子怎么换了?” 腌梅子是萧甫山递给幼菫的,赛德责备地看向他。 萧甫山顿时觉得不妙,“今日吃的多,原来的腌梅子吃完了。这些是从王家铺子买来的。” 萧老夫人在一旁解释,“王家铺子的腌梅子是最有名的了。” 赛德看了老夫人一眼,自己倒是会腌梅子,小芽儿也爱吃,可现在也不是腌制的时候啊。 萧甫山对老夫人说,“辛苦母亲再给幼菫做些小菜过来。” 老夫人也反应过来,匆忙出了房门。吐了,自然要再吃才行。 萧甫山这才说道,“原来的腌梅子都是沈昊年腌制的,可能是幼菫吃习惯了,别的便吃不下。” 他虽然很不喜沈昊年,不过此时倒很遗憾他不在京城,“如今他不在京城,事情倒是难办了。” 赛德目光倏然森寒起来,他转头看着别处,避开萧甫山的视线。 第五百二十章 赵氏 赛德的反应并没有逃过萧甫山的眼睛,他心中疑惑愈发重了,昨日赛德还派了人手打听沈府的事情。 昨日自己一开始提起沈昊年时,他并无特别的反应,也就是说,他的确是不认识沈昊年。反倒是在说沈昊年要带幼菫回剑南道时,他突然反应激烈。 赛德情绪的变化似也只是一瞬间,他再回过头来时,已经恢复了淡然。 他淡声说,“再想别的法子吧。” 幼菫自己却清楚,除了沈昊年的腌梅子,别的她都忍受不了。 她很是娇蛮地说,“不行,我只吃世叔的腌梅子。世叔是父亲故友,您不若去拜访一番。即便不表露身份,重新结识一下也不错,顺便替女儿讨些腌梅子回来。” 赛德出乎意料的冷淡,“我是吐蕃大王子,没有和一介商人结交的道理。你身份在这里,最好也离他远些。” 幼菫惊讶,“父亲,您一向洒脱,何时介意过身份之差了?” 赛德霍然起身,态度出奇的强硬,“我一贯不喜商人,你以前是小孩子,懂些什么?商人重利,最是无情。沈昊年不是你想象的那般好,你别被他给骗了。” 幼菫蹙眉看着赛德,他在她面前向来是和风细雨,何时这般强硬过? 沈昊年说他们是故友,还因此对她多番照拂,看父亲这样子,分明对沈昊年很是不喜。 幼菫说道,“父亲,女儿也做着生意呢,也算是商人。您这么说,岂不是连女儿也骂着了?” 赛德脸色软了软,“你怎么能一样?你是世家小姐,世家的家教和商人的家教怎能一样?” 幼菫哼了声,把身子扭到一边,“那父亲便看着我日日呕吐好了。” 她很是不解,萧甫山和父亲,一个比一个排斥沈昊年。她这些时日跟沈昊年的相处,却是深切感受的到他的善意,他对自己只有对晚辈一般的关爱,并无其他心思。 赛德叹了口气,小芽儿最是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 他掰正了幼菫的身子,柔声哄着,“你方才也听见了,沈昊年不在京城,我怎么去拜访?” 幼菫一时也没了主意,闷闷地抱着膝盖,可怜兮兮的。她此时就是那种感觉,离了腌梅子就活不下去了。 萧甫山不忍幼菫这般难受,说道,“我派人明早带礼物去沈府一趟,看看能否求到腌梅子。” 幼菫眼睛里闪着亮光,似是七彩的光落入了眸中,映出瑰丽的光华。只要有腌梅子吃,只要不恶心,以后都是好日子啊! 她高兴地说,“这是个好主意!沈府的管事,定然知道腌梅子在哪里,说不定乐意卖您这个人情!” 萧甫山摇了摇头,自己在沈府哪里有什么面子,他们若肯给,也是看幼菫的面子罢了。 赛德攥着拳头,看她那般高兴,最终没再说什么。 萧甫山送赛德出院子时,见萧十一在院门口,冷着脸将赵氏拦在外面,赵氏脸上是愤然之色。 赵氏见萧甫山出来,身子瑟缩了一下,福礼道,“王爷,妾身是来看望大嫂,还带了娘家的杏脯,孕妇吃最是好了。可这侍卫硬拦着不让进。” 萧十一冷哼,“你身上又是胭脂又是熏香,怕是王妃见了你吐的更厉害。你若是有心对看望王妃,就先沐浴更衣去!” 萧甫山冷眼看着赵氏,“你娘家弟弟昨日来府上,是为何事?” 赵氏低着头回话,“他听说王爷遇刺受了伤,便来看望一下,却又不敢扰了王爷歇息,只放下东西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萧甫山逼视着她,“他现在已经没了官身,消息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赵氏感觉头顶威压大盛,让她透不过气来,她强忍着惧意说道,“他在官场有熟识的旧时同僚,从他们那里听说的……” 萧甫山道,“既然他有心来探望,本王怎么也该见他一面,招待一番。明日便派人请他进府一叙。” 赵氏连忙道,“不敢劳烦王爷……” “就这么定了,你回吧。” 赵氏白着脸,踟躇着往回走。 萧甫山对赛德拱拱手,“大王子,本王就不远送了。” 赛德淡淡颔首。 萧甫山对萧十一说,“你送大王子出府。” “是!” 萧十一一路冷着脸送赛德出府,只觉这世事玄妙的很,他看不明白的事太多。 -- 入夜。 月冷星寒。 安西王府一片寂然。 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隐藏着黑色的身影,敏捷如猎豹。 香樟园,丫鬟们住的后罩房,传出瓷器破碎的声音。 两个黑影循着声音瞬间冲进了下人房,不一会抱着一个女子出了房门,几个纵跃出了香樟园。 正院会客大厅。 萧老夫人和萧甫山分列上座,萧三爷坐在萧甫山下首。 赵氏一进大堂,见这么多人在,先是愣了愣,福身请安后堆着笑问,“现在已经是半夜了,不知母亲让儿媳来是为何事?” 萧老夫人沉着脸说,“赵氏,今天傍晚你派香樟院的丫鬟出府一趟,是去干什么了?” 赵氏强笑着说,“是让她去买些点心,永成和永之夜里读书迟的。” 萧老夫人冷声说,“永成只吃祥和斋的点心,你那个时辰可能买到祥和斋的点心?” “祥和斋的点心不好买,儿媳就想着,先买些别的铺子的让永成尝尝……” 萧老夫人重重拍了桌子,怒声道,“你还要编到什么时候!她是去你娘家弟弟那里报信了吧?” 赵氏脸色微变,“母亲,她是去了弟弟府上,也是为了给他送些银子过去,都是儿媳的体己银子,弟弟他没了公差,日子过的艰难……” 萧甫山看了一眼萧东,萧东对外面喊道,“带进来吧!” 大堂的锦帘掀开,两个侍卫押着一个身形消瘦的男子进来,一把把他搡到地上。 那男子“哎唷”痛呼了一声。 赵氏脸色大变,回头看去,“赵青!” 赵青是赵氏的娘家弟弟,原是靠萧二爷的庇护,在工部任员外郎。裴弘元出任工部侍郎后,第一件事就是寻了由头把他给免职。 大家都惧怕忠勇王府势力,谁也不敢再启用他。如今一年过去了,赵青一直闲赋家中。 赵青见到赵氏如见到救星一般,他往前膝行了几步,“姐姐,你要救我啊!他们……他们要杀了我!” 第五百二十一章 报复 赵氏呵斥他,“胡说什么!是你我弟弟,王爷怎么可能让人杀了你。你是让我惯坏了,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惹王爷生气了?” 赵青愣了愣,“嗯……我……我什么也没做!我也不知是为何,我只是要出去游玩几日,刚出京城没多远,他们就追上我把我给绑来了!” 他一旁的侍卫踢了他一脚,“谁出去游玩是晚上出发?是去逃命吧?” 赵氏看看沉着脸的萧甫山,再看看萧老夫人,她闭了闭眼,眼中流出两行泪来。 她跪倒在地,凄然道,“母亲,赵青虽不上进,却是没什么坏心思。不知王爷为何要这般待他?” 萧甫山放下茶盏,冷声道,“傍晚时本王说要请赵青过府一叙,你接着便派丫鬟去赵府,赵青接着连夜出京,这是为何,是怕本王拷问他出卖王妃消息的事?” 赵氏脸色大变,“王爷,空口无凭,您不能平白污蔑妾身……的弟弟!” 萧甫山眸子里如是寒冬一般,冰冷刺骨,“王妃答应卉云他们三个孩子,元宵节陪他们去逛灯会。这事是王妃和三个孩子之间的秘密,连本王都不知道。后来永青被永成套了话,说漏了出去。接下来你又做了什么,要本王一五一十的说吗?” 赵氏紧紧捏着帕子,嘴唇发抖,“我什么都没做!王爷逼死了二爷,还想再逼死我们娘几个不成?” 萧老夫人厉声道,“混账!老二是骁骑营所杀,关老大什么事?你念了那么久的佛经,竟是一点作用都没有!” 萧三爷在一旁冷笑,“二嫂以为是大哥逼死了二哥,所以便怀恨在心,联合外人杀了大哥大嫂报仇?” 赵氏红着眼,尖声道,“我没有!我没有!” 萧三爷起了身,慢慢踱步道赵氏跟前,居高临下看着她,“你以为那送信的丫鬟死了,就死无对证了是吧?” “我,我听不懂三叔说什么……” 萧三爷淡声道,“玉兰姑娘,出来吧。” 赵氏脸色瞬间刷白,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屏风后走出来的绿衣丫鬟,嗫喏了半响,“你……你不是……” 玉兰缓缓走到赵氏跟前,“二夫人好奇,奴婢中了剧毒,为何没有死是吧?奴婢服侍您七八年,忠心耿耿,却没想到您居然能下此狠手。若不是侍卫相救,现在奴婢已经成了孤魂野鬼了。” 她逼视着赵氏,“幸好奴婢命大,否则,谁来揭露你的丑恶面孔?还有谁能作证你泄露王妃行踪,害王爷王妃被刺杀之事?” 赵氏浑身颤抖着,“你胡说!你胡编乱造,想帮他们害我,想赶走二房……” 玉兰冷笑,“正月初五,我随你回赵家,赵青便与你在房内密探了许久。正月初七,大少爷套了六少爷的话,得知王妃元宵节要去灯会。当天中午,你便派我去给赵青送信,给我的理由是赵青想寻个由头见王爷一面,谋个差使。今日傍晚,你又派我给赵青送信,让他赶紧离京保命。” 萧甫山目光森冷,“正月初八,凤栖阁元宵节当夜的雅间便被人高价包下,凤栖阁对面的酒楼,也被人高价包了。赵青,不如你来说说,这些事怎么解释。” 赵青在萧甫山的威压下早就被吓破了胆子,再也顾不上赵氏使眼色,他跪在地上猛磕了几个头。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是草民鬼迷心窍,我也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人,我只是想赚些养家银子……就找姐姐打探王妃行踪,我不知道他们要杀王爷王妃啊!” 萧甫山脸上覆了一层冰霜,他示意侍卫待玉兰下去,方问道,“对方有什么特征,是怎么寻上你的,你又是怎么给他们递送消息的?” 赵青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是草民在酒楼喝酒时认识的两个男人,人高马大的,出手阔绰。草民什么还没做,他们就先给了两千两银子,说若是打探到王府出府的消息,就再给五千两。草民只要有消息,就去那酒楼喝酒,他们自然就去找我了。” 萧甫山又问,“之后你们有没有再联系?” 赵青连连摇头,“再也没联系了!王爷被刺杀后,我猜测是他们动的手脚,怕被他们灭口,就来王府寻姐姐。姐姐说让我不要出门,也不要与人说起此事。” 赵氏顿时瘫软在地上,绝望地闭上眼。 萧甫山冰冷地看向赵氏,“即便赵青猜不出对方来历,赵氏你是聪明人,自然是知道本王政敌众多,时常有人刺杀。赵青一说起这些人的来意,你当时便已猜到,他们是要来刺杀本王和王妃的了吧?所以元宵节那日,饶是永成永之求着你想要一起去逛灯会,饶是婉云哭闹,你也断然拒绝。” 赵氏浑身发抖,苍白着脸不说话。 萧老夫人再也忍不住,起身走到赵氏跟前,狠狠地扇了她两个耳光,“自你嫁进萧家,我何曾慢待过你半分?嫡亲的儿媳都不如你亲近!你竟跟老二学,想要了老大和幼菫的命!” 赵氏脸颊上霎时起了两个红印,似是被激发了怒气,她捂着脸颊冷笑,“母亲待我好?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是愧疚!你愧疚你杀死了二爷的生身姨娘陆姨娘!” 萧老夫人嘴唇微微颤抖,脸色怆然,“你,你听谁说的?” 赵氏看着她的脸色,哈哈狂笑,“自然是你最心疼的二儿子,萧二爷!他与你演了一辈子母慈子孝,是不是很讽刺?你们两个,谁又是真心的?你每日都要燃两炷香,一炷是给陆姨娘的,一炷是给二爷的吧?他们母子二人,都是被你们母子二人害死的!你烧再多的香,念再多的佛,也抵消不了你的罪孽!” 萧老夫人身子晃了晃,萧三爷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她推开萧三爷,胸口剧烈起伏着。 “所以,所以老二要杀了老大和幼菫,都是为了报复我,为她姨娘报仇?” 大厅内的众人都变了脸色,惊讶地看着萧老夫人,她这句话相当于默认了,陆姨娘是她所害。 第五百二十二章 应验 赵氏冷笑,“你以为呢?二爷到死都不肯说出这个秘密来,就是希望,你能因着这份愧疚保我们母子四人平安,可他算错了,你根本就容不下我们!没了他护着,府里哪里还有我们母子的容身之地?” 赵氏说到最后,泪流满面,“二爷他本有惊世才华,本是风华绝代的人物,却生生被你们给毁了!” 萧老夫人老泪纵横,“老二他,居然都知道……亏他小小孩子,就要装着与我这个仇人亲近,与老大和老三兄友弟恭……” 她痛苦地拍打着腿,大放悲声,“他那么聪明,怎么就看不出来,我是真心待他好的?我念他从小就没了亲娘疼,老大老三这两个亲生儿子,我也没这么心疼过!” 老夫人哭的不能自抑,几欲站立不住。萧三爷搬了把椅子在她身边,扶她坐下,却不知如何劝说才好。 母亲这么和蔼的人,对姨娘和庶子庶女都很好,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母亲对二哥那么好,自己这个嫡子,又是小好几岁的幺儿,都比不上! 萧甫山面无表情,坐在那里喝着茶。萧二爷夺走了多少属于他的母爱,只有他这个当事人知道。从小失望的次数多了,慢慢的,他也不再去奢求,能从母亲那里得到什么更多的关爱。他只远远地默默看着,他们母慈子孝,一片和乐。 赵氏讥讽道,“都到现在了,母亲又何必作态?萧家这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的,最该死的人是你!” 老夫人俯身靠在圈椅扶手上,身子似乎没了半分力气,她悲声道,“对,都是我一手造成的,该死的是我,他为何不对我下手,把这恩怨直接给了解了?!” 萧甫山沉声道,“母亲怎知他没有对您动手?宫变时骁骑卫围攻萧府,就是他和成王一手策划的,骁骑卫攻击的全是府里难守卫的地方,怕是他还画了地图给成王。整个萧府的人,除了二房的,他一个都没想放过。” 他当时就疑惑,萧甫远怎么对母亲下得了狠手,原来,根源在这里。萧甫远最恨的人竟是母亲。 直到他到死的那一刻,都没有说一句实话。到死都在利用所有人的同情心和愧疚心,来保全他的孩子。 老夫人脸色苍白,苦笑着,“他竟下得了手……我原以为,他对我的孝心总归是真的……你父亲说的对,我不该一念之仁,留下他的命,养虎为患。如今,竟是应验了!” 萧甫山脸色微动,“父亲当年没想留二弟?” 老夫人缓缓捻着佛珠,“陆姨娘快要生的时候,你父亲发现她是南诏国的探子,时常往外传递消息。你父亲便想杀了她。那时你已经出生,我正是心地最柔软的时候,不忍心她腹中孩儿跟着无辜惨死,便求着你父亲等些时日,待她生了孩子再下手。你父亲虽不赞同,但拗不过我苦苦哀求,最终是同意了。陆姨娘生下老二后,我借着给她送滋补汤药的机会,在药里加了毒药,结果了她性命。” 萧三爷嘲讽地问赵氏,“二嫂现在可还觉得陆姨娘冤枉,可还觉得母亲对不住二哥?” 赵氏一时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前面还有这么个故事。那么,这么算起来,错的人是二爷,大错特错。 萧三爷冷笑,“说不出来了吧?可怜母亲一片苦心,为了给二哥面子瞒了大半辈子,最终还是被这条养不熟的狼崽子给咬了!” 赵氏喃喃道,“不是的,二爷他也不知道,他只是查到了陆姨娘的死因,却是不知道她的身份。他若是知道,定然不会记恨母亲的!” 萧甫山说道,“他既然查到了母亲下毒,又怎么查不到陆姨娘身份?二弟到死都在算计本王,他的心机之深超乎本王想象。他说这些给你听,是想让你以此为筹码,关键时候保命。至于他不说的东西,也是为了给你们保命。” 赵氏摇着头,“不是这样的,二爷他也不知道!” 萧老夫人缓缓起了身,慢慢向主座走着,整个人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她端坐着,神色肃穆,慢慢捻动着佛珠,“当年我一念之仁,犯下大错,数次差点让萧家倾覆。如今我不能再错下去,将整个萧家陪葬。” 赵氏惊恐地看着老夫人,“母亲……” 萧老夫人没有看她,目光坚定,继续道,“萧甫远,从萧家族谱除名,以后不再是萧家子孙,以后他的子女也不得再借萧家名号行事。” 赵氏顿时怕了,“母亲,永成永之是您的孙儿啊,他们没有王府庇护,还怎么活下去?儿媳再也不敢了,我以后每日在小佛堂念经,不,我去跪祠堂!您不能不管我们啊!” 萧老夫人厉声道,“我一次次给你机会,我不能再把自己的亲生儿子给搭上性命!你对老大幼菫下手时,可曾想过王府会倾覆,可曾想过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赵氏转而看向萧甫山,“王爷,您身在官场,不能不顾忌悠悠之口,若是传出去您不容庶弟遗孀,怕要有损您的官声!” 萧甫山淡淡道,“本王连虐杀妻室的罪名都担下了,又怎么在乎这个。二房只是除名还不够,派人将他们送到丰州吧,专人看守着,永生不得离开丰州半步。” 丰州就是原突厥领地,属于萧甫山的封地,方便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如今丰州虽有中原人迁居过去,但仍是以突厥土着为主,是文化的荒蛮之地。永成继承了萧二爷的深沉心机,若是让他继续待在京城,说不定将来又是第二个萧二爷。 赵氏彻底绝望了,这是要彻底让他们永无翻身之日。 她环视了大厅一圈,萧老夫人,萧甫山,萧三爷,每个人都神色冷漠,没有一丝同情心软。 她慢慢向前膝行着,朝着老夫人的方向,嘴里说着,“母亲,您不能不管我们……” 老夫人闭着眼,捻着佛珠,默念着佛经。 “母亲,您不能不管我们……” 赵氏在离老夫人还有两米远的时候,霍然起身,袖中落出一把匕首,猛地向老夫人冲去。 第五百二十三章 除名 可她连一步还没有迈出去,身子便如断线的风筝般倏然摔落到地上,勃颈上插着一把匕首,鲜血喷溅。 老夫人被这一变故惊到了,她苍白着脸看着地上双目怒睁的赵氏,已经没了任何生机。 她无法想象,赵氏心中的恨意到底有多深。 萧甫山起身去扶老夫人,淡声道,“夜深了,母亲回房歇息吧。”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起身往外走出,只是手中的佛珠捻动的更快了。 赵青惊恐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幕,看着姐姐被杀,硬是没敢出声。 他此时无比后悔当时的贪心,可现在,什么都来不及了。 经过赵青时,萧甫山脚步也不停,淡淡说了句,“处理了。” 赵青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便见萧东面无表情向他走来,他惊慌地想要往外逃,却在瞬间感觉胸口透风,冰凉刺骨。 一把长剑透过后背,刺到了前胸。 他低头看着红色的剑尖,滴着血,砰然倒在了地上。 萧甫山送下老夫人,便出了正院。 萧三爷紧随其后,“大哥,怎么跟族里交代?” 萧甫山淡声道,“如实说。” 萧三爷惊惧,那可真是要掀开轩然大波了。 萧甫山又道,“开祠堂时让永成永之也过去听听,他们能信多少,便看他们的造化了。” 萧三爷瞬间明白了,信,他们便能活下去。不信,死路一条。 他叹了口气,“二哥……萧甫远他当时若是能体会母亲的一片苦心该多好,咱府里,还是和和乐乐的。” 萧甫山淡淡道,“多思无益。你回吧。” 萧三爷应下,从旁边月门往梧桐院方向去了。他总觉得,大哥还是有心事。 萧甫山慢慢往木槿园走着,脸色凝重。 南诏一向和大燕友好,他们居然三十多年前就在大燕布局。他们要做什么?他们国土不及大燕的六分之一,想对抗大燕可谓是以卵击石。 他们在荣国公府布下这一枚棋子的目的何在? 萧甫山进了内室,幼菫正睡得香甜,永青不知何时跑了过来,依偎在幼菫身边睡着。 萧甫山眸光一沉,抱着他去了外间,扔到炕上,对值夜的沉香说,“送他回小跨院,以后不许他睡夫人的床。” 沉香被萧甫山阴沉的脸吓着了,慌忙福身应下。 她看了看只穿了一件寝衣的永青,最终没敢去内室拿他的衣裳,从炕上拿了床被子把他一包,匆匆出了正房。 萧甫山吃了续清丹,睡到了幼菫身旁。 -- 第二日族中开祠堂。 永成和永之一身孝衣也到了祠堂,族人这才知道,昨晚赵氏暴毙。 大家都以为是商议赵氏下葬入祖坟之事。 萧甫山坐着两人抬的轿子姗姗来迟,脸色苍白,大家这才知道,他伤的有多重。 在众人请安之后,萧甫山沉声道,“今日请诸位来,是要让大家做个见证,将王府二房从族谱上除名。” 众人一片哗然。 整一房被除名的事,还从来没遇到过。 族长一直对萧二爷颇有好感,萧二爷颇具才华,生前又对族人多有照拂。只可惜天不假年,不足三十英年早逝,令人扼腕。 他拱手问道,“王爷,不知萧二爷犯了什么滔天大错,要在他们夫妻死后被除名?” 他的意思很明白,若不是滔天大错,族里是不能轻易同意将萧二爷除名的。毕竟萧二爷也是二甲进士,入过翰林,曾是四品大员。于族中来说,是无上的荣耀。 每个家族出了几个进士几个翰林,这都是数着的,是族人向外炫耀实力和底蕴的资本。而萧二爷,是萧家氏族中的翘楚,是萧家求学的子弟心目中的标杆。 萧甫山坐了下来,环视了一圈,“那本王就来说说,族长评判一下,可否除族。” 族长忙拱手说不敢。 萧甫山道,“先说萧二爷的生身姨娘陆姨娘,她是南诏国探子。萧二爷本不能出生,是母亲不忍,求父亲手下留情,保了他一命。” 族人哄然议论起来,敌国探子出身,一个不慎是要招灭族之患的。就单凭这一点,必须要除族! 族长脸色也犹豫起来,不过,英雄不问出处。凭此除族,有失公允!毕竟,这是老荣国公都允了的事。 萧甫山道,“再说第二件。萧二爷查到了陆姨娘的死因,对母亲和本王恨之入骨,几次三番设计陷害。去年本王和王妃在大青山遇刺,便是萧二爷的手笔。” 族长和族人都脸色大变,萧二爷看着那么霁月风光的人物,下手居然这么毒辣! 族长脸色谨慎起来,萧二爷对王爷动了杀心,这事就不好办了。 萧甫山语气平静,“再说第三件。赵氏串谋外人刺杀本王和王妃,持刀谋害婆母。” 萧甫远联合成王的事自然不能说,谋反大罪,这会牵连到王府和族人。可就这些已经足够了。 族人被一件件惊天秘密惊的目瞪口呆,每个家族都有阴暗的隐秘角落,滋生着龌龊和邪恶。 可王府二房的可怕已经超出他们的想象。杀兄弑母,通敌叛国,他们是要覆灭整个家族! 老族长脸色肃穆威严,拱手行礼,“二房上下如此行径,已不容于天理人伦。我萧家氏族世代忠良,仁善为本,断不可与此等恶毒之辈同宗同族。王爷大仁大义,只是将他们除族已经是仁至义尽!” 萧甫山淡淡点头,“族长开始吧。” 永成身姿如松站着,怒视着萧甫山,“母亲一介后宅女子,那里来的本事谋害大伯父大伯母?难道不是你要对二房赶尽杀绝?” 萧甫山沉声道,“本王若要对二房赶尽杀绝,你已经不能站在这里说话了。还有,以后你不是萧家子孙,不必叫本王大伯父了。” 永成声音颤抖,“我不相信。你说的,可有证据?” 萧甫山指了指自己胸口渗出的血迹,“知道这是怎么来的吗?” 永成摇了摇头。 “你母亲让你从永青那里套取了消息,知道王妃元宵节要赏灯,是不是?” 永成脸上闪过惊慌,犹豫了下,最终点点头。 第五百二十四章 心愿 萧甫山说道,“这是你舅父让你母亲设法套取的。你舅父又将这个消息卖给了本王的仇敌。所以,仇敌在灯会提前设了埋伏,本王和王妃九死一生,府中侍卫死伤无数。你明白这其中的关系了吗?” 永成脸色苍白如纸,母亲让他打探王妃消息,原来是为了这个。也就是说,自己不知不觉中成了帮凶,差点害死了王爷和王妃。 族人又一次被真相震惊了,原本的一点点不确定顿时烟消云散。安西王府是他们萧氏家族的依靠,让他们维持着京城大族的体面,享受着王府给他们带来的庇护和种种便利。 若是王府倒了,他们萧氏也就慢慢消泯在京城滚滚洪流中了。 他们对二房愈加愤怒起来。 有人指责道,“大少爷……永成,王爷心怀仁慈肯留你们姐妹三人性命,已经是宽宏大量。你还如此不知感恩,简直是枉读了多年圣贤书!” “南诏探子后代,就该将他们送到刑部大牢去!” …… 永之年纪小,本就失了母亲,处在惊惶中,听了这些更是惊恐不已,拽着永成的衣袖哭着。 永成安抚地揽着他的肩膀,“不怕。” 萧甫山抬手制止了族人,脸色威严,对永成沉声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你已经知道,是继续延续仇恨,还是重新开始,你自己选择。” 永成定定看着他,“王爷为何不杀我们?” 萧甫山淡声道,“本王想看看,你会做什么抉择。若是你走错了路,到时再杀也来得及。” 永成紧抿着唇,看着萧甫山,又看看垂泪的萧老夫人。 他走到老夫人面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什么话也没说,起身揽着永之,“我们走。” -- 幼菫起床已接近午时,勉强吃了些青粥青菜,腹中时刻有东西想要翻涌而出,令她苦不堪言。 没有腌梅子,简直活不下去了。 此时萧甫山已从祠堂回来,与她说了二房的事。 幼菫虽看出了赵氏不安好心,却没想到,她竟狠心至此。 她一边将萧甫山按到床上,让他躺下休息,一边叹息,“去年萧二爷死后,赵氏一直意志消沉,妾身一度还担心她会一时想不开随他去了。后来她突然又精神好了起来,想必是仇恨让她又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她一直在寻机会复仇。” 她坐到床边,缓缓说道,“她一直以为萧二爷是正义的一方,是被害的一方,自己的恨理直气壮。如今一切错都在二房,她的仇恨便没了落脚点,支撑她活下去的理由也没了。永成永之的科举之路又被王爷掐断,她便连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她冲向母亲时是抱着必死之心的,她知道,你就在母亲身边,她不可能杀的了母亲。” 萧甫山认真听她说完,“你分析的很有道理,我倒没这么想过。只是她就不怕,我会迁怒于三个孩子?” 幼菫笑道,“相反,她的目的,就是为了确保三个孩子生命无虞。若是她好好活着,在和三个孩子去丰州的路上,或者到了丰州后,出点意外死了的可能性太大了。她惧怕你手段,很怕你会动手杀了他们斩草除根。” 萧甫山眉心微动,“你继续讲。” “她逼王爷亲自动手结果了她的性命,其一是为了让你发泄心中对二房的愤恨,这样,落到孩子们头上的恨就会少很多。其二,族人和世人都知道她死了,势必会关注她留下的三个孤儿。若是他们出了意外,大家都会以为是王爷所为,便会觉得你有失仁慈,引来御史和天下人的口诛笔伐。你不但不能杀他们,反而要尽心尽力护他们周全。” 萧甫山脸上露出赞叹之色,“堇儿此番分析丝丝入扣,为夫佩服。” 幼菫得意笑道,“女人自然更清楚女人的想法。” 一个母亲,在山穷水尽时,她所作的一切反常理行为,背后最合理的解释,必然是孩子。 她眯着眼审视着他,“王爷说实话,有没有动了杀他们的心思?” 萧甫山同样眯着眼回望她,黑眸深不见底,“有。” 他将二房彻底剥离出王府,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万一南诏和二房还有联系,将来南诏再利用永成永之和婉云行事,他们防不胜防。 萧二爷到底做了多少布局,他不得而知,现在只能最大程度地防患于未然。 最好的办法就是斩草除根。 幼菫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如今赵氏死了,您还会对他们动手吗?” 萧甫山沉默了片刻,“我倒不怕天下人说我什么。不过……先等等吧。” 那就是先不杀了。 不管萧甫山不杀的理由是什么,赵氏终归是心愿达成了。 幼菫想起了老夫人,叹道,“母亲最是希望子孙兴旺,现在倒好,一下子没了两个孙子一个孙女,还不知要怎么难过。” 萧甫山抚摸着幼菫的肚子,“所以我们要努力才行。多生几个,府里也就热闹了。” 幼菫郁郁,“不行,这才两日,妾身就半条命没了。学堂的课也上不了,生意也照顾不了。孩子不在多,在精,生一个就够了!” 生一个怎么够? 萧甫山蹙了蹙眉,孕吐的确是个麻烦事,总不能一生孩子就找沈昊年要腌梅子吧? 他这辈子最不想见的人,一个是裴弘元,一个就是沈昊年了。 沉香进来禀道,“王爷,萧十一从沈府回来了。” 萧甫山要起身,被幼菫制止了,“让萧十一进来。” 萧甫山满脸不赞同,“这是内室,让他一个侍卫进来,成何体统。” 幼菫冷眼看着他,“王爷想一直这么流血,就下床吧。” 萧甫山笑了笑,“别生气,生出的孩子也爱皱眉头,那就麻烦了。” 幼菫冷哼一声。 萧甫山彻底躺平了,皱眉看了沉香一眼,“听王妃的,让他进来。” 沉香应下,果真还是王妃厉害。 萧十一听了沉香传话,满脸不可思议,“沉香姑娘,你没骗我?” 王爷那小心眼,能这么大方? 自己亲儿子大半夜都能被扔出来。 第五百二十五章 被抢 “没有。”沉香打开了院门,面无表情看着萧十一。 “我若是被王爷宰了,你就是谋杀亲夫啊。”萧十一还是有点不敢进,尤其是今日自己这差事办得…… “别胡说八道!你不进算了。”沉香红着脸,砰地关上门。 萧十一一把把门推开,笑嘻嘻挤了进去,“罢了,知道你舍不得。” 沉香不理他,快步走在前面。 萧十一到了二进院子,就不敢再吭声,忐忑地进了内室。他斗胆猜测,这是王妃的主意,王爷定然在不情愿着呢。 内室里没有脂粉香气,只有清淡的苹果香,这让他自在了一些。 他成了第一个进王妃内室的侍卫……咳咳,不是那意思! 他站在内室槅扇门口,也不敢乱瞄,低头盯着脚尖,想在上面盯出朵花来。他知道王爷肯定紧盯着自己呢,一个不小心让王爷不满意了就会给穿小鞋,让他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萧甫山满意地看着萧十一识趣的样子,问道,“腌梅子可讨到了?” 萧十一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怎么说呢,本来是要到了,可现在这世道还有抢腌梅子的,王爷您信吗?” 萧甫山还没说话,幼菫先急了,她就等着腌梅子续命呢!现在你给我说被抢了? “你全府问一遍,谁能信?能从你萧十一手里抢走东西的,定然是一等一的高手,武功都那么高了,还吃不起腌梅子?要抢也该抢银子啊!” 萧十一长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卑职也懵着呢,都快要到府门口了,竟然被抢了!七八个大男人蒙着脸,个个武功高强不弱于卑职,直冲着我手里的腌梅子来了。尤其为首的那个,武功跟您有的一拼。我们就两个人,也打不过他们啊,眼睁睁看着他们抢了腌梅子跑了!” 萧十一说着,自己都感觉自己在编瞎话,他小心翼翼地瞄了床上的萧甫山一眼,迟疑地问,“王爷,您……信吧?” 萧甫山眸子眯了起来,萧十一自然是不敢在他面前说谎,只是这事情就蹊跷了。 萧十一是府里一等一的高手,全府中比他功夫好的,不过十数。可为了一包腌梅子,就一下子跑出来七八个与他功夫不相上下的人来。还有为首的那个,武功那么高,还出来做这种小事。 这些人是什么来历,为何直冲着这包梅子来? 萧十一见萧甫山表情,以为他不相信。 他哭丧着脸,不知该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王爷,是真的!卑职是和二十一起去的,他怕您生气就没敢过来,现在正在练武场练功呢!” 萧甫山问,“你们去沈府是谁接待的?有没有遇到其他人?” “沈府的管事接待的卑职,还谢了卑职带的好酒。管事挺客气,说他家少爷提起过王妃,若是王妃想吃腌梅子,随时去取就好。会客厅里还有两个仆从,没其他人了。” 萧十一顿了顿,“王爷,您说,会不会是他们后悔了,又派人来抢了回去?沈昊年手下的人可个个是高手……定然是他们,这事没跑了!这些小王八羔子!” 萧十一越说声音越大,义愤填庸起来,撸着袖子说,“卑职带人找他们算账去!” 萧甫山抬手制止了他,“那包腌梅子你可打开看过?” 萧十一说,“卑职当场就打开看了,确认一下是不是王妃平时吃的那种。里面的确是些腌梅子,不是什么稀世珍宝。” 他又奇怪道,“纸包也只是普通的牛皮纸,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值钱东西。走到半道的时候,卑职还遇到两个小贼,想偷这包腌梅子,被我识破了,我们追了好几条街也没追上他们。若不时事先看过,卑职还真得以为拿着什么宝贝了。” 萧甫山微蹙着眉头,连续两拨人对这包腌梅子感兴趣,那就更不正常了。 萧十一的猜测不无道理,若是王府的仇敌,没必要跟一包腌梅子过不去。那么来抢腌梅子的人,可能和沈府脱不了干系。可沈府若是不想给腌梅子,拒绝就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平白招惹怀疑? 幼菫也是听的云里雾里的,郁郁道,“我就这么招人恨,他们千方百计地阻扰我吃腌梅子?可这不吃腌梅子顶多难受点,也死不了人啊。” 萧甫山蓦然看向幼菫,脑海中似乎有一丝灵光一闪,却无法捕捉到。 幼菫被他那锐利的目光看的头皮发麻,觉得他莫名其妙,自己不过是吐槽了一句,怎么这么大反应。 她不悦地皱着眉,硬邦邦道,“妾身说错了吗?就算说错了,王爷也不必这样。” 萧甫山暗暗懊悔,方才那一刹那的灵感让他感觉到了未知的危险,一时忘了对方是幼菫。 他周身威势散尽,目光瞬间软化了下来,“堇儿,你没说错,你把方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幼菫却来脾气了,淡声对萧十一说,“十一,去番馆给义父送个信儿,就说我找他有事,让他来王府一趟。” 有娘家的人,就说这么有底气! 萧十一暗暗哀嚎,这两口子闹别扭,扯上我作甚?我答应吧,得罪王爷,不答应吧,得罪王妃。这当着俩人的面,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王爷你也是,那眼神跟杀人一般,我都害怕,何况王妃这个娇滴滴的孕妇? 他放慢动作,慢慢拱手道,“遵命……不知王妃是让大王子今日过来,还是明日?” 他的语速比平时放慢了一半,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萧甫山眼神,王爷赶紧的啊!给个提示,我去还是不去啊! 萧甫山见她生气,心底反倒是高兴。她在他面前,不必压抑自己情绪,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生气就生气。 只是,若是生气就要回娘家,那就不太美妙了。他如今最怕的就是她回娘家,几千里远的娘家,不但远,还霸气,想要把媳妇接回来得动用几十万大军的那种。 他对萧十一说,“番馆不必着急去。你先出去一下,本王跟王妃有事要谈。” “是!” 萧十一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 王爷要维持面子,他都懂,他在这里的确是有些碍眼! 知道的太多,被灭口就不好了! 第五百二十六章 怀疑 萧十一一路退到了廊下,把耳朵支棱了起来。 萧甫山冷声道,“再往后退。” 萧十一打了个冷战,腿脚麻利地一路退到了前一进院子。受伤的人要不要耳朵这么好使? 萧甫山朝离他几米远的幼菫招招手,“堇儿,过来坐。” 幼菫斜睨着他,“王爷身上有药味,妾身闻着难受,有什么话就这么说吧。” 其实他身上现在涂抹的是碾碎了的续清丹,代替了金疮药,气味清凉,幼菫闻着还挺舒服。 萧甫山知道她这是在寻借口,小丫头生着气呢。听说怀孕了脾气是要大些,果真是如此。 他放柔了声线,“堇儿,方才是为夫的错,不该那么凶地看你。你也知道,我这是习惯,下次一定注意。” 他诱哄地看着幼菫,深邃的眸子里流淌着柔和的光,“你说后世的男人做错了事,要罚跪搓衣板,要不为夫也跪一跪?” 幼菫美目圆瞪,气咻咻的,“搓衣板自然是要跪!王爷若是动辄来这么一出,妾身没被别人害了,怕也要被你吓得小产了!”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萧甫山喃喃自语,“没被别人害了,怕也要被你吓得小产了……” 幼菫看他若有所思的样子,联系到他方才的反应,“王爷是有什么发现?” “嗯,但是那感觉一闪而过……堇儿,你把方才说的那几句话再说一遍。” 幼菫也不再跟他赌气,细想着方才说了什么。 “我就这么招人恨,让他们千方百计地阻扰我吃腌梅子?” 萧甫山摇了摇头,“不是这句,你还说了别的。” “不吃腌梅子顶多难受点,也死不了人啊。” 萧甫山眸子紧缩,转而想起幼菫,忙收敛气势,“就是这句!” 幼菫一怔,“王爷是说……腌梅子有问题?” 萧甫山灼灼看着幼菫,故意放轻了声音,“对,若是吃了腌梅子,能死人呢?” 幼菫离的远听着费劲,不自觉地走到了床边,靠着萧甫山坐了下来,“沈府管事给的腌梅子有毒,他想害妾身?” 萧甫山对她无意识的靠近很满意,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裹在手心里,“不一定是他,也可能是府里其他人,一包梅子能经手的人太多。甚至可能是有人知晓你喜欢沈府的腌梅子,提前潜进沈府下了毒。” 幼菫皱眉,“那怀疑的范围就大了。沈公子又不在府中,我们想要查沈府里面的人,很难。” 幼菫说话间,自动将沈昊年排除在怀疑对象之外,这让萧甫山心中很不爽。现在证据既然指向了沈府,就应该不放过每一个人,要一一排查才是。 他沉声道,“堇儿,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牢靠,有时对方对你好,只是因为利益没冲突。在足够大的利益面前,人心是会变的。” 幼菫怔了怔,反复品砸了他的话,才明白过来,这是对她太过信任沈昊年表示不满呢。 不过他一向如此理智,对身边的人并不会绝对信任,一切拿证据说话。 幼菫附和道,“好,那就一一排查。只是沈府的护卫个个不简单,王爷可想到了排查的法子?” 萧甫山见她没有坚持为沈昊年辩解,心下高兴,说话便轻快了许多,“既然腌梅子丢了,便再派十一去沈府一趟,再求些梅子回来。看看这次有什么不同。还会不会有人来抢梅子。” 幼菫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妙!两次一对比,定然会有新发现!” “对。堇儿聪明。”萧甫山适时地夸赞着她。 他心中有些怀疑…… 幼菫道,“还有抢梅子的人的身份……他们看来对王府没有恶意,如果梅子有毒,不知为何不直言相告,非要如此周折。” 萧甫山看着幼菫冥思苦想的样子,小脸皱成了一团,笑了笑,“好了,不想了。等十一回来再说。” 他又将萧十一叫了进来,吩咐了一番。 -- 萧十一又备上礼物,和萧二十一起去了沈府。 沈府管事是个身形消瘦的中年人,留着短须,客气地迎他们到了会客厅。 “萧侍卫何必如此客气,两次登门都备了厚礼,区区一包腌梅子,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萧十一叹了口气,“不瞒齐管事,在下办事不利,上午在回王府的路上将腌梅子丢了。偏王妃离了这腌梅子不行,中午一口饭都吃不下。我只好厚颜再来讨一包回去,也好给王妃交差。” 齐管事呵呵笑道,“无妨,少爷这些腌梅子,别人吃不得,王妃却是要多少有多少。萧侍卫稍等,鄙人这就去取来。” 萧十一拱手道,“劳烦齐管事。” 齐管事又吩咐了下人上茶,方出了会客厅。 萧十一看了眼房里低头侍立的两个小厮,站起来在会客厅内来回踱着步,到最后踱出了会客厅。 萧二十却是一直在会客厅内坐着。 其中一个小厮跟了出去,“萧侍卫是要去哪里,奴才给您带路。” 萧十一也不远走,只是在厅外不远处的小花园站着,“厅里太闷了,就在这里透透气。” 小厮应了声是,便不再说话,只站在一旁守着。 萧十一欣赏着园中错落的梅花,感叹道,“你家公子倒是和王妃志趣相投,不愧是王妃的世叔。这梅花,王妃也颇为喜爱,常要到园子里赏梅。” 小厮又应了声是。 萧十一问,“说起来,你家公子呢?王妃今日问我,我也答不上来。” 小厮回答,“奴才地位低微,并不知主子去处。” “噢,那是可惜了。不知齐管事是否知道,我一会问他。” 小厮说道,“奴才不知。” 萧十一笑笑,便只看风景,不再说话。 没过多久,齐管事便拿着两包腌梅子回来了,此时萧十一已经回到会客厅。 齐管事笑道,“鄙人多拿了一包,免得萧侍卫一趟趟跑了。若是王妃吃完了还想吃,只管过来拿。” 萧十一接过纸包笑道,“多谢齐管事贴心,我这总算能将功折罪了。” 齐管事又客套了一番,方送萧十一他们出府。 到了府门口,萧十一问,“不知沈公子何时有空,王爷王妃想请他到府中喝酒。” 齐管事笑道,“公子事务繁忙,我们这些奴才是不能过问的。” “哦,那就请齐管事代为转达吧。” “是。”齐管事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第五百二十七章 收获 萧十一和萧二十一路走着,一直到王府门口,也没遇到什么抢腌梅子的人。 他们俩都进了木槿园。 萧甫山在西次间的炕上接见了他们,等在西次间的还有张太医。 萧十一心中得意,优越感倍增,我还是那个唯一进过木槿园内室的人。只是显摆什么的他不会去做,免得传到王爷耳朵里,但是大家眼睛都亮着呢,他就是比萧东还特殊的侍卫! 王妃重视他呢! 萧十一将两包腌梅子都给了萧甫山,张太医上前,一一查验过,“禀王爷,这些梅子都无毒。” 萧甫山不敢肯定,便捻起一枚想吃了确认。 幼菫明白他的意图,说道,“王爷您吃着药呢,即便有毒也不见得会看出什么。” 续清丹,可是能解大部分的毒。 萧十一从萧甫山手中拿过梅子,扔到了口中,笑嘻嘻道,“卑职来尝尝味道!王妃整日吃,卑职早就馋了!” 续清丹在手,幼菫并没有太担心他会怎样,不过萧十一以身试毒还是让她感动。萧十一并不知她手里有续清丹。 也就是说,他是冒着生命危险为她试毒。 萧十一皱了皱眉头,“酸,真酸。” 他就不明白了,王妃咋就那么爱吃这个东西。甜甜的果脯它不香吗? 吃完了一颗,他又拿了两颗塞到嘴里,酸的他直打哆嗦。 吃完了梅子,他就站在那里等着。 幼菫给他和萧二十赐了座。 一直等了两刻钟,萧十一一点异样的感觉都没有,除了嘴里不停地流口水。 张太医给萧十一把了脉,说道,“禀王爷,萧侍卫脉象正常,没有中毒迹象。” 萧甫山让人送走了张太医。 萧十一笑嘻嘻道,“也就是说梅子没有被下毒,说不定上午就是巧合。” 萧甫山道,“不一定,也可能对方怕我们已经发现了端倪,是以下午的这些没下毒。” 幼菫附和道,“有毒,有人抢。没毒,没人抢。如果是这样,那么抢梅子的随时能监控府中动态,说不定他们就是沈府的。” 她后面的话没说,免得萧甫山又拈酸吃醋。她总感觉,抢梅子的人或许是沈昊年暗地里安排的人手。她在去西北的路上,跟沈昊年分道扬镳后,他便是这般悄悄暗中护着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伤害。 其中那个领头的,说不定就是沈昊年易容的呢。 好像也不太对,若是沈昊年易容的,梅子就不会有问题。 “有这种可能。”萧甫山沉吟片刻,问他们俩,“沈府里的事打探的如何?” 萧十一起身禀报,“会客厅里还是那两个小厮,卑职借故出了会客厅,将他们分开了。跟卑职出来的那个一问三不知,很是戒备。还有齐管事,也是口风紧的很,说话滴水不漏。” 萧二十在一旁继续说道,“留在会客厅的那个,说沈公子的腌梅子一向宝贝的很,别人能拿到的定然不是最好的,不吃也罢。之后便不再说话了。” 萧十一瞪着他,“你路上也不跟我说!” 萧二十平静道,“我怕有尾巴。” 幼菫很是赞赏地夸了萧二十几句,稳重,机敏,冷静。 萧十一顿时感觉自己的江湖地位受到了威胁,他托着下巴看萧二十,这家伙聪明的很呐。 幼菫流着口水捻起一枚腌梅子,“不是最好的也没关系,世叔就是要求太高了,只要是他做的腌梅子,都比外面买的要好许多。” 萧甫山一把按住她的手,“那小厮的话,是在暗示,梅子不可入口。谨慎起见,还是不吃为妙。有的毒,是毒针验不出来的,甚至毒发也要等许多日之后。” 幼菫看着手中的梅子,不死心地说,“若是有毒,那些人该来抢梅子才对啊!不来抢,肯定没事!” 萧十一在一旁解释道,“倒也不一定,卑职在一路安排了几十个暗卫。说不定对方怕泄露身份,不敢露面了。” 幼菫顿时泄了气,“那岂不是说,忙活了半天,什么收获也没有?下毒的人还是不知道,梅子还是没的吃……” 吃个梅子,怎么就那么难呢? 萧甫山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倒也不是全没收获。那个小厮提醒梅子不能吃,说明他知道梅子被动了手脚。但他又不肯明言,必定是有所忌讳,或者是要护着下毒之人,或者是惧怕下毒之人。这个下毒之人定然是沈府的,且地位颇高。” 幼菫脑子里消化了好一会,才弄清除他的逻辑,“有些烧脑……” 萧甫山笑了笑,又反过来给她分析,“那个小厮应该是沈昊年的人。若下毒人是个微不足道的下人,私自给得沈昊年看重的你下毒,他定然会揪出来他,算是立了大功。本王或者沈昊年都可以护他周全。他没这么做,对方的地位定然很高,若是说了后果很严重,我和沈昊年也保不了他。” 幼菫明白了,“所以说,您是怀疑,下毒的人是齐管事?” 萧甫山道,“也可能是有人指使的齐管事。” 幼菫想起来沈昊年说过,他是和父亲一起进京的,“能指使齐管事的,除了沈公子,便是沈公子的父亲了。” 萧甫山点头,“对。” 幼菫疑惑,“他们为何要害我呢?我跟他们又没什么深仇大恨,沈公子还说,他父亲很爱喝我送的酒。”她突然看向萧甫山,“王爷不会是得罪他了吧?” 萧甫山被她抱怨的语气和眼神逗笑了,“王妃责怪的是,为夫总是牵连你。不过这个沈重彦,我没与他打过交道,我也着实想不出跟他有什么生死仇怨。” 沈重彦和沈昊年,他最近一直在派人调查,可能查到的信息非常有限。尤其是沈重彦,极少出府,探不出什么底细。 不过他有种直觉,沈重彦是冲着幼菫来的。至于是为什么,他还是没有理出头绪。 幼菫倒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只是实在是有太多事想不通,“若那小厮是沈昊年的人,那么抢梅子的,也是沈昊年的人。他们父子俩,一个要杀我,一个要保我,着实是诡异的很。” 萧甫山很不情愿地说,“对,抢梅子的应是沈昊年的人。他爹造下的孽,所以你也不用太感激他。” 幼菫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这话太酸了。 萧十一内心淡定,这算啥,王妃还不知道沈昊年给你的金裸子去哪里了吧? 第五百二十八章 沈重彦 所有这些只是萧甫山的推断,要想确认,除了调查那就是行动。 当天晚上,萧十二和十四十五从山里回来了,短短半个多月,萧十二黑瘦了一圈。 萧十一笑嘻嘻迎上前搂着萧十二的脖子,“请我喝酒啊,是我让萧东求情,让你回来的。再待下去,你就被萧荣那个变态给整废了吧?” 萧十二拼命朝他使眼色,萧十一依然不觉,搂着他往木槿园走,“那老家伙在山里呆了一辈子,早忘了人情味是啥东西,跟冷血阎王一般。唉不提了,提起他我就汗毛直立,但愿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 “萧十一……”背后传来森寒低沉的声音。 萧十一身子顿时僵硬,两腿发软,他艰难地转过头,脸色刷白,“荣爷……” 一个身材高大精神矍铄的短须男子走到萧十一跟前,一双鹰眼锋利如刀,身上强大森冷的威势让人不寒而栗。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却无端让人心生寒意,“我也二十多年没回京了,京城和府里都已经变了模样。以后你便跟着我吧。” 萧十一规规矩矩站好了,比在萧甫山面前还要恭敬几分,“是!能跟在荣爷身边,是卑职的荣幸!” 荣幸什么,要死人的节奏啊! 萧荣是超然于所有侍卫的存在,是老荣国公赐名,不跟其他侍卫论资排辈,就连萧四都要称他一声荣爷! 这不,萧四就站在他身后跟个小跟班一般! 萧荣武功深不可测,在山里负责训练侍卫,手段残忍狠辣,侍卫们单是听了他的名字心肝就要颤三颤! 二十多年不出山,现在居然突然回京了!还有萧四,也突然回来! 这两个重量级的人物同时出现,可是史无前例的事! 萧荣缓声道,“带路吧,带老家伙去见见王爷。” 萧十一赔着笑,“卑职方才开玩笑呢,荣爷请!” 萧荣抬眼看了眼木槿园的门楣,皱了皱眉。既然是养伤,就该在外院自己的院子,处理公务也方便,跑来内院算怎么回事? 萧四观察萧荣神色,便知他要犯和自己当初一样的错误,他低咳了一声,“王爷与王妃伉俪情深,王妃深得王爷爱重。” 萧荣是听过王妃的一些壮举的,最终没说什么,迈步进了木槿园。 萧甫山却是没在正房接待他们,在会客厅摆了个矮塌,半躺在上面。 萧荣和萧四拱手行礼。 萧甫山摆手,“不必客气,坐下说话。” “规矩不可废。”萧荣一板一眼行全了礼,却没有就坐,而是上前查看萧甫山伤势。 他看着胸前背后的贯穿伤,皱起了眉头,“以王爷的身手,不过是几个贼人,居然受这么重的伤?” 萧甫山沉眉,“领头之人武功高绝,即便一对一打,本王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萧荣帮他重新包扎了伤口,脸色肃然,“武功在你之上,这样的人可不多见,王爷可知他来历?” 萧甫山道,“现在有所怀疑,想让你替本王去探一探……” 萧荣拱手道,“属下遵命!” -- 沈府。 几案上摆着一块无字牌位,香炉里燃着檀香,香气在大堂中缭绕。 沈重彦拿着酒坛往几案前的酒杯倒酒,“父亲若是还活着,想必是喜欢喝这酒的。听说这酒是那个小丫头所制,倒是有些本事,可惜了,命不好,投错了胎。” 他为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舒畅地叹了口气,“那丫头比她母亲讨人喜欢,有股子狠劲。不过,让昊年心软的人不能活着,尤其她还是萧甫山的妻室。” 齐管事候在一旁,“老奴还没见老爷夸过哪个女娃娃,倒的确是可惜了。” 沈重彦慢慢饮着酒,“想必是年纪大了,就想着含饴弄孙,看着别人家的娃娃,就生出些亲近来。” 他皱着眉摇了摇头,似是要挥走什么念头,“果真是年纪大了。” 齐管事笑着说,“待表小姐来了京城,与公子完婚,公子慢慢也就收心了。老爷您就等着抱孙子吧,不必馋别人家的。” 沈重彦慢慢饮着酒,“昊年对别的女人心肠都硬,他不同意的事,谁也勉强不了他。想抱孙子,怕是难。” 齐管事暗暗叹了口气,您不就希望他心肠硬吗?公子是遭了多少罪,心肠才打磨成这个样子的。 檀香燃尽,香气沉寂了下去,大堂一时冷清下来。 沈重彦喝完最后一杯酒,他定定看着空酒坛,“也不知这个时候,她死了没。” 齐管事说道,“那梅子算不得有毒,他们定然试不出毒来的,可若与离谷主为安西王妃调制的补药一起吃,就有毒了。只要她体内有一点点那一味药,就足够毙命。除非离谷主能逃出去给他们报信,否则谁也发现不了。” 他笑了笑,“害喜的人嘴巴都刁,安西王妃怕是会忍不住吃一两颗。” 沈重彦叹息了声,什么也没说。 他蓦然然看向地面,月光冷清,将窗棂印在了地上,同时还有两个高大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 沈重彦沉声道,“阁下好身手,既然来了,便进来说话吧。” 房门打开,两个黑衣人走了进来。 两人也不说话,长剑出鞘,直直向沈重彦刺了过去,剑势磅礴,有摧枯拉朽之势。 沈重彦脸色一凛,纵身一跃避开这一剑,同时手中剑出鞘,与他们交上了手。 甫一交手,沈重彦就放弃了隐藏实力的打算,对方的功力居然如此雄厚! 一旁的齐管事打眼一看便知形势不妙,也不敢掉以轻心,拔剑相助。 大堂内打作一团,院中闻讯赶来的府中护卫,也与守在外围的黑衣人交了手。 随着越来越多的护卫加入进来,院中的黑衣人逐渐占了下风。 大堂中的黑衣人似乎也不恋战,为首的边打边退,到了院中后打了一声呼哨,黑衣人逐渐聚拢,向外突围。 沈重彦站在廊下,看着黑衣人突围,没有再参与堵截。 没有他的参与,护卫们的防卫很快被撕了一个口子,黑衣人冲了出去。 齐管事护在一旁干着急,却不敢质疑自家主子。 沈重彦淡淡看了他一眼,回了大堂。 第五百二十九章 盖章 齐管事被那冷淡的一瞥惊起了一身冷汗,他急忙跟了进去。 沈重彦从供桌的碟子中捻起一颗腌梅子,放入口中慢慢品着,缓缓说道,“那丫头没死。” 齐管事一怔,“老爷如何得知?” “方才那群黑衣人是萧甫山派来的,想必是来探查我武功底细的。若是那丫头死了,萧甫山定然就直接带着人杀上门来了,不会这么温和。” 齐管事跪倒在地,“老奴办事不利,请老爷责罚!” 沈重彦负手看着无字牌位,眼底是浓浓的失望,“你又怎么斗得过昊年。天极阁和离谷主都只听他调遣,府里他又安排了那么多眼线。只是他这么做,是彻底把我给暴露了,把沈府推到了悬崖边。” 他又点上三支香,默立良久,抬脚向内室走去。 -- 萧荣和萧四,萧十一,萧十二,依然是夜行衣打扮,进了木槿园会客厅。 萧甫山从矮塌上坐起了身,看向萧荣,“如何?” 萧荣直到现在,依然是难掩惊讶,他二十多年未曾踏足江湖,外面竟出了此等人物。 “那沈重彦武功,与属下不相上下,属下从未遇到过武功如此高内力如此雄厚的人。” 萧甫山微微皱着眉头,眼内闪过寒芒,“这么说,灯会刺杀的人便是他了。” 萧荣回道,“他的招式,跟王爷描述的很像。又有这般身手,再想找个这样的人不容易。” 萧甫山微眯着眼,“还用,给梅子下毒的人也是他无疑。” 他之前便有种感觉,下毒的跟灯会刺杀的或许是同一个人,因为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幼菫。 “属下听到,王妃吃过离谷主配置的滋补药丸,若是和这个梅子一起吃,会中剧毒。”他皱着眉,“他和王妃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成?” 萧甫山眸光倏然凌厉起来,不禁一阵后怕,幸亏幼菫没吃! 幸亏他将那些梅子都藏起来了! 他不敢想象,若是幼菫吃了梅子,后果会怎样。 他也想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沈重彦费尽心机,对幼菫一个深宅女子下如此狠手。 他身上带着肃杀之气,“此人是留不得了。” 萧荣道,“的确留不得,他功夫太好,手段也够毒辣,王妃被他盯上随时都会有危险。等寻个机会,属下把他给杀了。” 萧甫山眸光冰冷,“杀自然是要杀的。只是此人谨慎,极少出门,现在又起了戒备,想杀他不容易。” 他府里的护卫功夫不在王府侍卫之下,还有天极阁和擅毒的离谷主,也不会袖手旁观。真要硬碰硬打起来,王府把萧姓的侍卫倾巢而出,都不见得够。 萧荣皱了皱眉,嫌弃地看看萧十一萧十二,“通知下去,府中所有侍卫,除了值守的,每日寅时到练武场!” 萧十一萧十二脸色大变,这是要把府里变成山里! 萧荣训练侍卫,向来是以杀人为目的,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天还未亮,王府外院的练武场,便成了炼狱场,一片鬼哭狼嚎。 -- 幼菫第二日早上起来,便得知了昨夜发生的事。 虽事先有了心理准备,还是有些不能接受,自己果真是招人恨啊!沈重彦竟这么大手笔来杀她。 等见了沈昊年,她要好好问问他,他爹到底是什么品种的藏獒,这么凶残? 幼菫问萧甫山,“王爷,接下来怎么办?” 萧甫山摸了摸她的脑袋,“我来想办法。你以后就不要出门了,在府里安心养胎。” 这么看来,在沈重彦被干掉之前,自己是别想出府了。以他那架势,自己出门必死啊。 幼菫又干呕了一阵,待好些了,坐着轿子去正院。不是她走不了路,实在是她不坐轿子萧甫山就不让她出院门。 老夫人自昨日就情绪不佳,听廉妈妈说,在小厨房给她做菜的时候,一道菜能加好几次盐。 萧二爷的事对她可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亲手养大疼大的孩子,却从小就恨她入骨。 幼菫皱眉看着身边的永青,不行,以后还得开阔一下他的心胸才行,被这个家伙记恨上,可就麻烦大了。 他的脑袋瓜可比萧二爷厉害。 永青正努力将一个苹果切成圆形片状,小手力道不够,案板上一片狼藉,成型的圆片勉强只有两个。 他小小叹了口气,又拿起一个苹果。 幼菫制止了他,柔声道,“青儿,不用切了,这些就够了。” 永青奇怪地看了幼菫一眼,他怎么感觉,今日母妃说话格外温柔?有点不正常。 “不行,母妃肚子里有弟弟,要多吃才行。方才你只吃了半小碗米粥,几口青菜。” 幼菫拿起一片切废了的苹果放入口中,津津有味吃了,“不必非要切圆形,只要是青儿切的,母妃都爱吃。” 永青怀疑地看着幼菫,“真的?” 幼菫很真诚地说,“真的。你肯真心孝敬我,一直到老都这样,我就高兴,吃什么都是香的。” 永青小手安慰地握着幼菫的手,“母亲别担心,我会一直好好孝敬你的,一直到老。” 唉,果真让祖母说对了,怀孕的女人想的多,她是怕等她老了自己不要她了吧? 他哪怕不要爹了,也得要母妃啊! 幼菫勾起了小拇指,“说话算数!” 永青跟哄孩子一样,将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稚嫩的嗓子哄着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盖章……好了,母妃放心了吧?” 幼菫心里踏实了些,笑眯眯道,“放心了!” 她捡着永青给她切的苹果,一块块吃了起来,竟真的将一个碎苹果给吃光了。 永青眼里闪着光,比起父王来,母亲果真更爱吃他削的苹果! 萧老夫人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 她拉着幼菫的手,“你也不必担心,青儿和老二不一样,你跟我也不一样,你又没做什么对不住他的事情。且青儿的性子,直率纯良。他不会做那种没良心的事的。” 幼菫笑着应下。 她问起永成他们的事,“他们是何时离府?” 老夫人脸色暗了暗,“现在正在清点赵氏的嫁妆,族里的几个长辈做见证。想必中午就能清点完,下午他们也就离府了。” 第五百三十章 选择 永成和永之是府里最大的两个男孩,老夫人在他们身上是倾注了心血的。这个时候定然是难过。 只是二房的过错太多,这个王府是再也容不得他们了。老夫人应该也没什么信心再去相信他们了。 历史不能再重演。 幼菫安抚了老夫人几句,便去了香樟园。 萧甫山给了他们一条生路,她是王府女主人,不管如何,这个时候还是该出面说几句。 永成,永之,婉云,三个孩子穿着孝衣,神色惶然无助,在房里看着下人收拾行装。 他们能带走的只有赵氏的嫁妆私产,房里能收拾的也是些首饰衣物。 婉云的脸上还挂着泪,见幼菫过来,站起来上前走了几步,怯生生喊了声,“王妃。” 幼菫应了一声。 永成上前拉起婉云的手,将她护在身后,面无表情道,“王妃,我们只收拾母亲的私人物件,不带走府中的东西。” 幼菫看他戒备的样子,再看看其他那两个可怜巴巴的孩子,心中酸涩复杂。 不知萧二爷若是地下有知,会不会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 幼菫平静看着他们,“你们叫我大伯母一场,在你们离府之前,我便说几句。你们能听进去多少算多少。” 永之和婉云睁大了眼睛看着她,永成则依然是面无表情,“王妃请讲。” 幼菫道,“永成和永之你们大了,在祠堂里也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希望你们在悲伤之余,能静下心来想想,这件长达几十年的事孰是孰非。若是你们的父亲当年做了别的选择,现在的结局会是怎样的。 一个人的一生,有许多岔路,但关键的就那么几步。一旦选择错了,便是截然相反的命运。选择权在你们手中,选择了哪条路,便要承受相应的后果。我希望你们在做选择的时候,一定要想想,自己是否承受得起。” 幼菫说完了,又分别递了三封信给他们,“我说这么多,你们可能也记不住。或者说现在还理解不了。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了,你们以后大些,可以拿出来看。” 永之和婉云懵懵懂懂,临行前有人肯来跟他们这么和气说话,他们还是挺高兴,眼里带了几分孺慕。 这两日他们受尽了白眼和冷嘲热讽,难得有人这么和蔼可亲。 他们依着平日里的教养,行礼道谢,“谢过王妃教诲。” 幼菫不忍再看,转身往外走,她在经过永成身边时停顿了一下,“我说了什么你想必是听明白的。你的选择,决定的不仅仅是你自己的命运,还是你两个弟弟妹妹的命运。你好好想想吧。” 永成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目送着幼菫出了房门。 永之捏着信封上前一步,“大哥……我觉得王妃说的有道理。” 永成看了眼他手中的信封,淡声说道,“把信各自收起来吧。” -- 幼菫出了香樟园,便见萧十一迎了上来。 她总感觉,萧十一有点没了形状,虽衣衫整洁,但总感觉惨兮兮的,脸色也灰败的很。 萧十一分外恭敬地行礼,“王妃,赛德来了。” 幼菫眼睛一亮,父亲! “义父在哪里?” 萧十一感觉王妃对这个义父也太好了,跟亲爹似的。 他狗腿地扶着轿子,叮嘱着抬轿婆子“走稳些,别颠着王妃……回王妃,在木槿园,在和王爷说话呢。” 幼菫奇怪地看着他,“十一,你又犯什么毛病了?” 萧十一立马垮了脸,可怜兮兮道,“王妃,您跟王爷说一声,把卑职调回木槿园吧,给荣爷当跟班,就跟在阎罗殿当差没区别,差不多就是个死人!” 幼菫失笑,“他有那么恐怖吗?” “有!他居然安排十几个侍卫跟卑职对打,打得卑职爬不起来算数!”他苦着脸道,“不怕王妃笑话,卑职现在走路腿都打颤。” 幼菫真诚地安慰他,“荣爷良苦用心,你不能辜负了,加油!” 萧十一急了,“不是,加油是什么?王妃,您身边可不能没人跟着啊!” 幼菫道,“没事,这不是还有十二和又冬嘛,我又不出府,足够了。” 萧十一狠狠瞪了萧十二一眼,早知道就不救你回来了! 萧十二摸了摸鼻子,说道,“我房里有金疮药,你去涂一涂吧。” 萧十一把头拧到一边,冷哼了声,“不必,我也有!” 萧十二不再说话,沉默地跟在轿子旁。 -- 赛德听萧甫山说着这两日发生的事,眉头紧锁。 他在番馆还有公务要处理,不过一日没来,竟又发生了这么多事。 听到最后,他蓝眸骤然紧缩,“沈重彦?” 萧甫山平静看着他,“对,下毒,刺杀,都是他做的。” 赛德脸色森沉如墨,在会客厅来回踱着步,拳头反复攥了又松开,手背青筋暴起。 “沈重彦,沈重彦……原来是他!竟然是他!” 他眸中似有滔天怒火,熊熊燃烧着,似可以毁灭一切。 萧甫山单腿屈膝坐在塌上,看着赛德,心中疑惑。上次提到沈昊年,他也是很激动。 到底沈家和他之间有什么过节? 或者说,沈家和幼菫之间有什么关系? 萧甫山道,“小婿一直疑惑不解,沈重彦为何非要置幼菫于死地,幼菫甚至都不曾见过他。岳父大人可知其中缘由?” 赛德眼前出现了一张惊惶无助的脸,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公子,救救我……” 那张脸,本该是恬淡静好的样子,露着清清浅浅的笑,却可以照亮整座园子,遥遥向他福礼,“何大人。” 他的心骤然绞痛着,就如现在一般。 他停止了踱步,凌厉地看向萧甫山,“不管什么缘由,此人不能留着,先杀了他。” 萧甫山沉声应道,“好。” 他探究地看着赛德,“只是,这其中有什么小婿不知道的,还请岳父大人告知,免得再让沈重彦钻了空子。” 赛德沉着眼眸,盯着一盆梅花盆景沉默不语,眸子里似乎只剩一片灰烬,苍凉,凄荒。 任他悉心呵护,任红梅灼灼,落入她的眼中,她却再也没有那样笑过。 第五百三十一章 大舅哥 赛德看着院门打开,一抹轻盈的身影映入眼帘,脸色也恢复了温和,带着淡淡的笑,看着幼菫推门进来。 幼菫脸上绽开一个甜甜的笑,“父亲。” 赛德笑着跟她招手,“过来坐,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过来?” 幼菫看到矮几上放着一个大大的食盒,一共三层,“吃的?您做的?” 赛德一边从食盒里往外端菜,一边笑着说,“这都是当初你母亲爱吃的,我就想着,说不定你也喜欢。” 一共四碟青菜,两样粥。 其中的一碟蒜蓉豌豆尖让幼菫眼睛一亮,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吃这道菜了。菜做的极为清淡,虽是热菜,却没有油花,很是鲜嫩爽口。 幼菫喝了整整一小碗粥,豌豆尖也全部吃完了,别的菜也吃了不少,这是她这几日吃的最好的一顿了。 吃完后也没有特别恶心。赛德可能很会把握其中细微的度,把蔬菜做的清爽又可口。 幼菫满足地叹息了声,“真舒服。” 赛德微笑着,眼底是悠远柔和的光,“真是跟你母亲一个样子。” 幼菫看着他将剩下的饭菜都收进食盒,拿出了会客厅,又倒了一杯温水给她。 “女儿肖母,这不很正常的事么。” 她接过水喝着,享受着父亲无微不至的体贴。 吃剩的饭菜摆在面前的确是容易让她犯恶心,会客厅里又没有下人。这些细节赛德都考虑到了,凡事亲力亲为。 她歪头看了看赛德的模样,叹了口气,“父亲现在这个模样看的久了,以前的模样在我脑海中便开始淡了。我想寻一下长的像父亲的地方,竟寻不出来什么。” 赛德眸光微黯,他探手在幼菫鼻子上轻轻刮了刮,“你忘了,小时候一直说你鼻子长的像我,又高又挺。” 幼菫努力回想着,“嗯……是有这么回事。外祖母说母亲的鼻梁没我的高,还有头发也没我的浓密,这两点我是随了父亲的。所以我比母亲要更好看些,是不是?” 她笑嘻嘻看着赛德。 赛德笑的宠溺,“你啊,哪有这么夸自己的。” 萧甫山成了外人,半躺在塌上,冷眼看着父女二人共享天伦。不对,也不像父女,赛德比自己还小几个月呢,他这具身子,跟幼菫也没什么血缘关系。 他清了清嗓子,“堇儿是不是该午睡了?” 幼菫看都没往他那边看,“现在还早呢。” 她心疼地抚了抚赛德两鬓间的白发,“父亲还这么年轻,怎么头发都白了呢?” 赛德淡淡瞥了萧甫山一眼,“国事劳累,思虑多了。无妨,慢慢就变回去了。” “听说喝甲鱼乌鸡汤管用,再就是黑豆黑芝麻黑米多吃一些。”幼菫不放心地叮嘱道,“不要怕麻烦,左右都是下人做事,父亲吩咐他们常做着吃。” 赛德笑着,“嗯,好。” 萧甫山尴尬地摸着鼻子,自己存在感何时这么弱了? 很不妙。 外面传来萧十二的声音,“王爷,程少卿来了。” “二舅父?”幼菫眼中起了兴味,笑着看了赛德一眼。 大舅哥来了啊。 萧甫山道,“让他进来。” 前几日他刚受伤时,程绍和程缙都派人送了药材和人参过来,不过程绍的被门房直接退了回去。 会客厅门打开,程缙穿着绯红官服走了进来,额头有细密的汗,应是赶的比较急。 赛德蓝眸微微眯着,上下打量着他。 程缙见过赛德一面,对他出现在木槿园很是意外,虽说是义父,不过毕竟是面上的事,怎么还到内宅来了? 看他那不友善的样子,跟狼一般桀骜不驯,果真是出身蛮夷,不知礼义。 他只片刻怔楞,很快恢复镇静,分别向他们二人施礼。 萧甫山对程缙还是颇为客气,经过几次事,他这个舅父对幼菫还算是心疼。听说前几日程缙得知幼菫被文斐刁难,很生气,与程绍大吵了一架。孙灵箩次日到王府求情,程缙恼怒她为难幼菫,气的没和大房一起过元宵节。 “舅父不必客气,坐下说话。” 幼菫笑眯眯地喊了声舅父,程缙赧然地点了点头,坐到了赛德对面,“堇儿……王妃看着瘦了,那日遇到歹人,吓坏了吧?” 幼菫笑了笑,也没解释自己怀孕的事,老夫人说要满了三个月才能往外说。 “差点没命,当时是有些怕,不过现在没事了。” 程缙忍不住皱眉叹息,“唉,你这经的事也太多了些,日子总不太平……” 他猛地住了口,看了萧甫山一眼,这不是在说跟着萧甫山没过安生日子吗? 他忙补救道,“好在有王爷护你周全。”他转向萧甫山,“听说王爷受了重伤,不知如何了?” 萧甫山也不介意他失言,“没伤着要害,养些时日也就好了。” 程缙把该说的话说完,便不知说什么好了,坐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 赛德却是开了口,语气不善,“看起来程大人也是个心疼外甥女的,当年怎么就忍心把她一个小丫头扔在庵堂里?十二岁,可还是个孩子。” 赛德严厉起来时,身上带着战场杀伐的戾气,让程缙不由得胆寒。 他虽觉得对方管的有些宽,可这事的确是自己理亏,无论何人提起来,他都不能理直气壮。 当年大哥大嫂当家,自己官职低微人微言轻,他们决定的事,自己根本改变不了什么。他当年并不同意幼菫去静慈庵,不过到底没有拼尽全力为她争取。 程缙惭愧道,“当年是我这个做舅父的没尽到职责,让王妃在庵堂里受委屈了。” 赛德冷笑,“这句话说的轻巧,她在庵堂里孤苦伶仃三年受的委屈,便能就此抵消了不成?本王可听说,他差点想不开跳河自尽了!” 幼菫打了个冷战,他咋连这事都打听到了?别深究,千万别深究,再深究出大事,不是你能承受得起的! 她干笑着,“都是过去的事了,义父莫要再生气了。二舅父待我很好,当年为了接我回京,差点跟大舅父分家。” 赛德也恍然想起幼菫在现场,收敛了戾气,淡声道,“他是你舅父,你母亲嫡亲的兄长,为你做这些自是应该的。” 第五百三十二章 意外 赛德感觉自家闺女怎么都是好的,长的好,心地也好,到现在还为程缙说好话。 他起了身,踱步到程缙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程大人可曾想过你死去的妹妹,连她唯一的血脉都护不住,算得什么兄长?” 他虽语气和缓了下来,甚至可以说是和颜悦色,可威势却是不减,压得程缙喘不过气来。 程缙拿袖子擦着汗,也不敢为自己辩解,他清楚的很,这些事,即便是萧甫山,对他也是有怨气的。只不过幼菫一直护着程家,萧甫山看着幼菫的面子,也给他这份体面。 “小妹她香消玉殒多年,我这个做兄长的实在是不称职,当年便没照看好她,让她出了意外……” “程大人还是喝茶吧!”赛德打断了他,踱步坐了回去,“本王也无意探听你的家事,只是脾气上来了,急了些。” 程缙愣了愣,似乎也觉得不妥,低头喝起了茶。 幼菫却是起了好奇心,“舅父,母亲当年出了什么意外?” 萧甫山也看着他,在等他的答案。 程缙缓缓放下茶盏,脸色平静了许多,“也算不得什么意外,不过是她小时候顽皮,我没看住她让她摔了一跤,额头上留了疤。女孩子爱美,容颜受损,我为此自责到现在。若是我小心些……” 他喉咙滚动了下,说不下去了,又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他喟然长叹,“是我害了她。” 幼菫看着程缙脸色黯然,端着茶盏的手在微微颤抖,茶盏发出叮叮响声,程缙察觉失礼,又轻轻把茶盏放下。 他将手收到官服的宽袖中,拢在身前。 幼菫安慰道,“想必母亲不会怪舅父的,她后来也觅得佳婿,得了好姻缘,也没什么好遗憾的。父亲是世间难寻的好夫君,母亲若是还活着,定然是全大燕最幸福的女人了。” 她抬眼看向赛德,却见他沉着脸看着梅花盆景,没有她想象中的高兴模样。 自己在拍他马屁诶,守着他大舅哥他女婿,拍得这么响,他不应该很高兴吗? 幼菫问赛德,“义父觉得呢?” 赛德将目光移到幼菫身上,“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哪怕不是好姻缘,也没什么关系。” 只要她活着,就好。 幼菫愣愣看着赛德,他的意思是说,只要她活着,哪怕是嫁给了别人,他都没什么关系? 他待母亲用情之深,超出她的想象。 只是母亲难产去世,是受她这个女儿所累,也怨不得别人。 赛德见她神色,缓了缓语气,温声道,“我看你倦了,先回房歇息吧。” 幼菫的确是有些困了,还有,这里的气氛有些压抑,让她闷的慌。 她起身跟他们一一辞别,回了正房。 张妈妈见幼菫回来,立马跟着她进了内室,手里端着一碟子草莓。 草莓是庄子上花房里种的,现在陆续到了成熟的时候,主要是供应府里和亲友食用。 自幼菫怀孕,张妈妈便忙了许多,她侍奉过幼菫母亲,做的饭菜更合幼菫胃口。 她奇怪地跟幼菫说,“老奴方才收拾吐蕃大王子带来的食盒,里面的饭菜可真是好,竟都是当年小姐爱吃的。” 幼菫没想到十几年了张妈妈还记得这么清楚,掩饰道,“青菜左不过就那些,巧合罢了。” 张妈妈也没再深究,“想必是这样。老奴看那个豌豆尖王妃吃的干净,想必是最爱吃的,只是老奴做的不一定能做得那么合您胃口。一会老奴斗胆去求教一下大王子做法。” 幼菫突然有些怕,张妈妈是很精明的,万一被她发现了端倪,说不定会被灭口。 幼菫皱着眉头道,“说实话,义父做的并不是很合我的胃口,我只是想吃豌豆尖了而已。不若妈妈还是用自己的法子做来试试。” “好,老奴明日就做,您尝尝。”张妈妈服侍幼菫更衣,不再提赛德。 幼菫松了口气。 -- 幼菫走后没多久,赛德就和程缙一起告辞了。 程缙很不想跟他同行,此人对他敌意太过明显。 可赛德却打着要请教他农耕问题的幌子,请他坐上了奢华的马车。 两国和谈,涉及方方面面,农作物种植便是其中一项重要内容,土豆种植又是重中之重。 他是司农寺少卿,又专门负责土豆种植,倒的确是没法推辞。 赛德沉眸看着他,语气一如既往地不善,“程大人,本王曾调查过王妃母亲,有些事情,若是让人知道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程缙平静道,“大王子说的,恕程某听不懂。” 赛德斯条慢理地整理着衣袍,缓缓道,“本王要认干女儿,自然要把她的家世给查个明白,顺藤摸瓜查下去,知道些事情并不难。” 程缙戒备地看着他,并不接话。 赛德继续道,“令堂祖籍剑南道茂州,正德七年,你护送令堂和妹妹程妙去茂州探亲……” 程缙脸色大变,惊惧地看着赛德,“大王子查这些,意图何在?你是王妃义父,她对你也是敬重有加,你不能做有伤她清誉的事!” 赛德挑眉,“你替她担心?这时倒有些做舅父的样子了。” 程缙却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继续说道,“大王子若要以此来要挟安西王……王爷他不是肯受人挟制的人,对你没有什么好处。虽说吐蕃大军压境,可你现在是在大燕地界,安西王想要对付你易如反掌。还请大王子三思!” 他说完这一番话,脸上已经起了一层汗,他紧张地看着赛德,却见他露出一丝笑意。 “说的不错。”赛德的语气没那么压迫了,带着几分轻松。 程缙却觉得他是胜券在握,在嘲笑自己不自量力的威胁。 对方是武艺高强王爷,自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力量是悬殊了些,可程缙却不想在他面前失了大燕官员的尊严。 他坐的笔直,攥拳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肃着脸道,“大王子说说你的条件吧。只要你能守口如瓶,只要不违反道义,不背叛大燕,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好。” 第五百三十三章 威胁 赛德身子向前倾了倾,“条件就是,你不能把这个秘密说与任何人,包括安西王和王妃。” 程缙愕然。 这算什么条件? 这分明是自己要求他的啊! 他不确定地问,“大王子的大燕话可学透彻了?” 赛德坐直了身子,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衣袍,淡声道,“学透彻了,要不要本王做首诗给你听听?” 程缙感觉赛德的坐姿端正的很,一点就不想武将那边大马金刀豪迈不羁,倒更像大燕文臣。就连他整理衣袍的架势,也和大燕人一般无二。 只要他没恶意就好,想必他是真的为幼菫好。反正目的一致,自己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程缙放松了下来,摆手说,“那倒不必。大王子果真是人中之龙,学识渊博,心胸宽广,程某佩服!” 赛德皱了皱眉,这呆子还学会拍马屁了? “不必高兴的太早。你若泄露出去,本王听说你刚得了个儿子,甚是可爱……” 程缙刚放松下来的心又猛地揪了起来。 “话说完了,你下车吧。”赛德手指敲了敲车壁。 马车停了下来,程缙又施了礼,恍恍惚惚下了车。 站在街头,他看着渐渐远去的队伍,长叹了一口气。 程缙上了跟在后面的自己的马车,却发现马车调转方向,往来时的方向去了。 他拍了拍车门,跟车夫说,“回程府。” 车夫头也不回,“程大人,还是先回王府一趟。” 程缙这才察觉车夫已经换了人,“你是安西王派来的?” 车夫道,“是。” 程缙皱眉坐了回去,隐约猜到萧甫山半道接自己回去是为了何事。 -- 萧甫山还在会客厅,请程缙坐下。 程缙忐忑问道,“不知王爷请下官回来,是有什么事?” 萧甫山淡声道,“舅父便把方才赛德不让你说的,说与本王听听吧。” 程缙震惊地看着萧甫山,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方才赛德的马车周围都是吐蕃侍卫,自己的那辆马车也只是远远跟在后面,不可能有人偷听的到。 程缙干笑了下,“王爷是指什么?” “关于岳母大人,幼菫的母亲。” 萧甫山慢慢说道,语气虽是淡淡,却是不容拒绝。 程缙脸上又开始冒冷汗,这些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神通广大?关键是都不好惹,一个不让说,一个非要让说,该听谁的? 一个拿着他儿子的命威胁,一个连威胁都不用威胁,就已经让他心惊胆战。 程缙硬着头皮劝道,“王爷,其实只是些家宅隐秘,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于现在也无任何影响,不提也罢。” 萧甫山从塌上坐了起来,沉声道,“本王不是与舅父商议,舅父若是觉得本王比赛德好说话,怕是错了。” 他脸色虽没什么变化,语气也没凌厉,程缙却知道他是生气了。 程缙脸色骤变,忙站起来拱手道,“王爷,下官不敢欺瞒,只是赛德以犬子性命相胁,让下官守住秘密。” 萧甫山有些意外,赛德连大舅哥都威胁上了? “赛德是本王的手下败将,他没那么大的本事,不过是装腔作势吓唬你罢了。你不必怕他,你儿子本王会派人保他无虞。” 萧甫山背后损起老岳丈来毫无压力,心中还觉得很爽。 程缙还是不放心,“王爷有所不知,此人是有些本事的。他一个吐蕃人,竟把舍妹的事查的一清二楚,下官就怕万一……” 萧甫山暗道,那是他妻室,能不清楚吗? “舅父放心,赛德的一举一动都是本王掌控之中,在大燕地界,没有他一个吐蕃人猖狂的道理。你该相信本王,不会做有损程家有损幼菫的事。” 番馆中忙碌公务的赛德,喷嚏一个连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侍从连忙拿了一件斗篷给他披上。 程缙紧紧皱着眉头,心中天人交战。 萧甫山又正色道,“此事赛德一个外人知道,本王和幼菫作为岳母大人最亲近的人,却是不知道。舅父大人不觉得,一旦事发,连能帮你周全的人都没有?” 程缙重重叹了口气,“也罢,王爷既然起了疑心,若是仔细探查,查到真相也是迟早之事。” 他上前几步,在最靠近矮塌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王爷可知,家母母族祖籍是在剑南道茂州?” 萧甫山眉心微动,又是剑南道。 “知道。” 程缙道,“正德七年,下官的外公七十大寿,家母已多年不曾见茂州父母亲人,便想带舍妹程妙回茂州为外公祝寿。茂州路途遥远,下官彼时尚无官身,便陪同前往。从水路上岸后,还有两百多里陆路要走,其中一段是山路。” “车队行到半道时,出来一队山匪。我们虽请了镖局相护,却是抵不过对方人多势众,一时顾不周全,小妹的马车被贼人盯上,逃跑中与我们分开了。” 他停顿了下来,闭目良久,方继续讲,“我们恰遇到军爷经过,帮着打退了山匪,可我们再往前追赶时,却不见了小妹马车踪迹。后来外祖父动用关系,花重金请了官府和驻军,把那个山头的山匪给剿灭了,山寨中却也没有查到小妹身影。” 萧甫山皱起了眉头,他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形,年轻貌美的女子遇到山匪,后果不堪设想。 他问道,“那后来是如何寻到的?” “下官怕损了小妹清誉,也不敢大肆查问,只悄悄塞了银子问过山寨中做饭的婆子,她们说那些日子并无女子被掳进山寨。外祖父此后派人一直在周边悄悄探查,后来在山崖下发现一辆马车,正是小妹所乘坐,马匹和车夫已亡,小妹却不见踪影。此时已经是时隔一个多月,再追查下去,却再也没寻到什么线索。” 萧甫山问,“是何文昌救了她?” 程缙似还在回忆的痛楚中缓不过神来,连喝了两盏茶平稳情绪。 他眼角湿润,“对,是何文昌救了她。下官再见到小妹时,已经时隔一年多,是何文昌带她回的临安。小妹额头受了伤,谁都不认得了。” 第五百三十四章 玉马 程缙脸色黯然,“都是我无能,明知山路不太平,应该在进山之前再多雇一些镖师才对。可镖局的镖师要三日后才能从外地返回。我当时年轻不知事情轻重,不肯多等那三日……害了小妹,悔之晚矣。” 十八年前,程缙也不过十八岁,又是没什么社会阅历的一介书生,做事不稳妥倒也有情可原。只是这后果,的确严重了些。 细究起来,程妙的确算是被他所害。 萧甫山微眯着眼,“时隔一年多……本王记得何文昌是程老大人门生,他自然是认得程妙的,为何要这么久才返回临安?” “小妹坠崖受伤严重,性命垂危,他们机缘巧合遇到一隐世高人,在山中呆了一年方将小妹的命救了回来。何文昌身边也无仆从,是以也无法向临安送信。” 程缙感叹道,“能遇到何文昌,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此人品行端正,为人正派,又不失侠义心肠。他们孤男寡女相处太久,回临安当日何文昌便向家父提亲,算是保全了小妹闺誉。” 这个理由听听起来很充分,可何文昌若是有心,大可多花些银钱派人送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不是什么难事。 赛德千方百计阻拦程缙道出实情,到底是怕影响程妙清誉,还是有别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沈昊年也在剑南道,他们之间又有什么联系? 萧甫山问道,“舅父可知何文昌当年为何去茂州?他是祖籍乐丰,又是在临安任职,都与茂州相去甚远。” 程缙此时也察觉到萧甫山对何文昌似有猜疑,便为他辩解道,“这种事上何文昌自然不会说假话。他家中父亲过世,回乐丰丁忧三年。丁忧期满候缺期间,便到剑南道游历,这才碰巧遇到了舍妹。这也是他们俩之间缘分深厚。” 在山崖底下相遇,这个缘分太过蹊跷了。 萧甫山心中疑虑更深。 他问道,“程妙在这期间可结识过其他人?” 程缙摇头,“应是没有。小妹回来后谁都不认得了,也不太说话。” 也就是说,程缙所知道的程妙失踪后的信息,都是何文昌告诉他的。 他能确认的,也只有程妙坠崖之前的事。 真相是如何,如今只有赛德自己知道。 萧甫山又问了何文昌的一些事,程缙侃侃而谈,言谈之中皆是赞美之词,崇敬之情溢于言表。 他惋惜地叹道,“可惜苍天无眼,这么好的一个人,竟被雷劈而亡。他的族人都说他做了大奸大恶之事,导致天谴,不肯让他入祖坟。后来是大哥亲自去了乐丰一趟,又做主拿出来何府两成家产充作族中公产,何文昌才得以葬入祖坟。” 萧甫山眸光冷沉,当年之事他调查过,何家族人一度想侵吞了何文昌留下的家产。最后是程家老夫人坐镇临安何府,摆了一口空棺材在会客厅正中央,扬言谁敢霸占何文昌留给幼菫的家产,就从她的尸体上踏过去。 程老夫人此举在临安府和京城传的沸沸扬扬,何家旁支也有为官之人,后代也不乏读书人,他们惧怕影响官声前途,最终没有再动何文昌家产的念头。 萧甫山听说赛德前几日还曾乔装打扮,半夜潜到临安到程老夫人坟前拜祭,程老夫人的确担得起他如此敬重。 萧甫山没有话再问程缙了,吩咐萧十二,“派十个侍卫去程府,好好看护好程家三少爷。” “是!” 程缙闻言面露喜色,谢过萧甫山,告退出去。 十个侍卫,那程府定然是安全的了。赛德再怎么厉害,也不能明目张胆派一群人去程府暗杀。 萧甫山目送程缙出去。 方才探问之下得知,程缙不认识沈昊年和沈重彦,他外祖家和沈家似乎也无来往。 从赛德的反应看,他似乎也不认识沈昊年。 沈重彦对幼菫痛下杀手,分明是何家或者程家与沈家之间有什么联系,背后有什么仇怨。 那么很可能,是程妙和沈家之间认识。 程妙失踪那一年多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 萧东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抱着一个精美的匣子。 他将匣子放到桌子上,禀道,“卑职没有见到沈重彦,只是管事收下了请帖,进去回的话。这是沈重彦给的贺礼,他说自己身体抱恙,三日后您的生辰宴他就不来了。说沈昊年也不在京中,无法前来。” 萧甫山淡声道,“他胆量还是不够大。” 萧东一边打开匣子,一边笑道,“他知道自己若是赴宴,定然是有去无回……咦?他倒是大方。” 萧东从匣子里搬出来一匹通身碧绿的玉马摆件,赞道,“沈家果真是富可敌国,随手一个生辰贺礼就价值连城。” 萧甫山接过玉马,上上下下仔细查看,没有发现裂纹接缝。玉马和底座连在一起,是为一整块玉石雕刻而成,其价值不可估量。 他将玉马随手放到一旁的几案上,淡声道,“沈家在川西买下来几座山,前几年其中一座山里开出了玉石,连先帝都眼红的很。若不是沈家出手大方,在纳税之余,又进献了八百万两银子充盈国库,先帝说不定就对他们动手了。” “先帝这才叫想岔了,八百万两算什么?若是把沈家给灭了,朝廷能得一整座玉山,还有沈家的金山银山。不过是个商人,竟敢对王府下毒手,真是银子多了把他们的胆子也养肥了!” 萧东恨的咬牙切齿,狠狠看了眼几案上的玉马,恨不得把它给摔碎了泄愤。 他攥了攥拳头,算了,太贵重了! 萧甫山道,“目前探到的沈家势力不过是冰山一角,沈家在剑南道经营了数十年,树大根深,朝廷不见得能耐他们如何。且不说他们手中的实力,” 他指着玉马道,“沈家金钱开道,当地的那些大小官员,谁能抵抗得住这么大的诱惑?你方才那么生气,不也舍不得把他摔了?” 萧东惊讶,“王爷,这您都看出来了?” 萧甫山淡声道,“拿出去卖了吧,卖的银子送去廊庭。” 萧东闻言乐了,笑呵呵把玉马收了起来,瞬间觉得它可爱多了,“它也算有了个正经去处,替它主人赎罪了!” 萧甫山眸底冰寒,“他主人的罪孽,金山银山也救赎不了他。” 第五百三十五章 烧了 幼菫一觉醒来,又是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她现在就是睡神附身,给我一张床我可以睡到世界灭亡。 她勉强喝了点水,就慢吞吞踱着步子往前一进院子去,走的四平八稳。 刚到院子,就见萧东从会客厅出来,手里抱着个雕工极其精美的黄花梨木匣子。 女人的直觉,里面是宝贝。 “萧将军,里面是什么?” 萧东暗暗懊悔自己走慢了一步。王爷有宝贝不上交王妃,还要卖了换银子,王妃知道了定然不开心啊!而且有损王爷威严! 众侍卫们在心中慢慢达成一个共识,王爷在王妃面前已严重夫纲不振,他们誓死维护王爷在王妃面前最后一点威严!有一点算一点! 萧东笑了笑,“别人送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匣子看着唬人!” “噢,我也看匣子挺好看。那就把匣子给我留下,装东西用。里面的东西你拿走。” 幼菫转身吩咐沉香,“去库房里拿个匣子过来,给萧将军替换上。” 沉香应是。 萧东无奈地看了会客厅一眼,王爷啊,帮不了你了!听说现在发明了跪搓衣板的新玩法,不知道您带着伤能不能撑得住! 他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不小心! 却听见萧甫山在厅内说,“萧东,匣子拿走,烧了。” 隔着门,幼菫没太听清萧甫山说什么,萧东却是听见了,应了声是,对幼菫解释,“王妃,王爷说这个匣子不能换。” 幼菫疑心大起,偷偷摸摸的,这是做什么?她伸手就打开了匣子。 萧东也不敢躲,万一伤着王妃,他是别想活命了。 匣子开了,里面露出一个通体碧绿水头极好的玉马摆件,在夕阳的辉映下,闪着莹润迷人的光泽。 幼菫看得目瞪口呆,水头这么好的玉石,不是应该做成首饰吗?居然做成一匹没有灵魂的马!暴殄天物啊! 她抬头问萧东,“这就是你说的不值钱的东西?下次你拿个值钱的给我看看。” 萧东尴尬地挠了挠头,“主要是送礼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卑职就看着它碍眼……” 幼菫问,“那么,你打算把这个碍眼的东西拿哪里去?” 萧东暗叹了口气,怕什么来什么,王妃您问这么清楚干嘛,真相很伤人的! 萧东笑着说,“这物件俗气,放库房里也是平白占地方,打算卖了去。” 幼菫瞬间猜到萧甫山是缺银子了,他上次还卖过画。 她不动声色,“我知道了,你走吧。” 萧东松了口气,连忙抱着匣子出了院子。 幼菫进了会客厅,萧甫山已经从塌上坐了起来,坐在榻边,沉沉看着她。 幼菫走到他跟前,抱怨说,“您怎么坐起来了,要多躺着才行。” 萧甫山拉着她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也不能总躺着,续清丹和那些药丸很好用,这两日休养的好,伤口已经愈合了。” 幼菫皱着眉,“那也不行,伤的那么重,总要躺半个月才行。您又不是铁打的,也该心疼一下自己。” 萧甫山伸手揽着她的肩膀,将她搂到怀里,心里觉得安宁。 “这不是有你心疼吗,这就够了。” 幼菫从他怀中抬起头来,他有时说起情话来,也是挺动听的。 “王爷这么甜言蜜语,是要哄妾身高兴,不再追问玉马的事吗?居然连匣子都舍不得给妾身。” 萧甫山嗬嗬笑着,胸腔震动,是低沉浑厚的声音。 他大手握了握幼菫手臂,笑着解释说,“那个玉马是沈重彦送来的生辰贺礼,萧东说的对,看着碍眼,不过也没有退回去平白便宜了他的道理。那个匣子,你方才一眼看中了他,说想留下自己用。我突然想起来,说不定匣子会有问题,就让萧东拿走烧了。” 想起沈重彦的凶残,幼菫也觉得他的担心不无道理,万一他的目的就在匣子上呢? 不过她也没因为冤枉了萧甫山觉得不好意思,反而继续保持着方才的高姿态,替自己挽回失了的面子,“妾身这里缺个装首饰的匣子,过年时您只想着给珠宝首饰,却没想着给它们配个精致些的匣子。” 想吹毛求疵,总能寻到理由的。 萧甫山似乎很享受她的刁蛮,笑着说,“是为夫疏忽了,回头就给你备上。” “大的小的都要几个。” “好。” 幼菫想不出有什么了,不过面子也找回来的差不多了,她便想着走,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萧甫山看出她心思飞出去了,揉了揉她的头,“去吧。” 幼菫坐着轿子去了外院,张海已经等在了学堂。 青枝前几日刚生了个儿子,张海人逢喜事精神爽,红光满面的。 幼菫给了他一个大红封。 张海拱手谢过,说道,“青枝听说了您遇刺,哭了好几日,非要来看您。” 幼菫笑,“这有什么好哭的,她就是心思重。每次出事,我一点没事,她却哭的不行。” 张海笑着应是。 他说了各铺子的生意,这一年来铺子都是他在打理巡视,给幼菫省了不少心。毕竟掌柜的众多,幼菫只每月看一次账,平日里的情形却是不了解。 他又说起秦茂之,“他刚差人递了帖子过来,问您什么时候有空。” 幼菫觉得奇怪,“他怎么还客气起来了,还要送帖子才上门?” 张海解释了幼菫才知道,萧甫山给定的规矩,最近府里内外防卫都严了许多,来府上拜访的很多都被拦在了外面。 “那你去给他送个信,让他来吧。” 他不来找她,她也要派人去请了。 秦茂之第二日一早就来了,一起来的还有他夫人。 幼菫有些意外,她之前虽也见过秦夫人几次,不过秦夫人来府上还是第一次。 他们带了些贵重药材和人参过来,这些东西最近府中已经收了不少,库里已经堆满了。萧甫山受重伤,京城各府上都要过来探望,带的大多是药材,在外院喝喝茶走人。 二人给幼菫请了安,秦夫人方笑着解释,“奴家听说王妃受到了惊吓,总不放心,便想着跟着过来看看您。” “秦夫人客气了,坐下说话。” 第五百三十六章 方子 他们带来的药材匣子就在不远处放着,饶是沉香很快安排人拿走了,幼菫还是能闻到浓浓的药味。 勉强说完一句话,幼菫就干呕起来。 沉香忙前忙后一通侍奉,幼菫很久方缓过劲来。 秦夫人面露喜色,低声问道,“王妃有喜了?” 幼菫抿嘴笑,“就是害喜厉害。” 秦夫人笑了起来,“这不怕,奴家那里有个缓解症状的方子,王妃若是需要,奴家给您送来,保准管用。” 幼菫眼睛一亮,似是见到了救星,“那最好不过,劳烦秦夫人。” “那你们谈事,奴家这就回去取来!”秦夫人笑着起身,风风火火走了。 秦茂之起身拱手道,“王妃莫怪,她性子急了些。” 幼菫笑了笑,“夫人她是直爽之人。秦先生坐下说话就好,不必这么客气。” 她最近见过秦茂之两次,他都分外恭敬,甚至可以说是谨小慎微。 按说他也是洒脱之人,不会太在意身份地位,要不然韩老太爷也不会与他成了往年交。 真是怪的很。 秦茂之递上去一页纸给幼菫,“这是各地采购作物种子的数量和金额,王妃若是觉得不够,草民再安排。” 萧甫山封王之后,幼菫第一件事就是联系秦茂之,让他在靠近西北的中原之地采购土豆,运往萧甫山的封地作种子。 卫沙县虽然土豆和红薯大丰收,但他们的余粮还要在周边州县作种耕种,萧甫山也无意再去抢夺他们的资源,那些州县也都生计困难。封地只利用都护府粮仓中的余粮来作种,红薯和玉米还好,土豆就严重不足了。 萧甫山虽然不说,幼菫也知他艰难。 幼菫看了单子,除了土豆,还有一些适合西北种植的粮食、棉花和蔬菜瓜果种子。这些种子足够封地十二州全面种植了,一共四百多万两银子。 幼菫大致是知道市面上的粮食价格的,这单子上的价格比她了解的要低许多,运费也低的不合常理。 幼菫收了单子,“秦先生可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往里搭银子,买卖讲究的是互利互惠,只我一个人得利,那就不是买卖,是巧取豪夺了。” 秦茂之轻抚着左手小指,那是一个可以以假乱真的假肢。 他笑道,“王妃不必担心,秦家商号常年做着米粮生意,不会做亏本买卖的。草民跟着王妃只有赚银子,那里有赔银子的道理。且不说皇商和酒楼,就去年冬天木炭和羽绒这两项,秦家商号就大赚了一笔,都是托王妃的福。” 去年冬季极寒,整个京城木炭顿时短缺的厉害,价格疯涨。秦家商号提前几个月就开始烧制囤积木炭,赚的盆满钵满。他就从来没赚过这么容易的银子。 幼菫是听说过,他还送了十几马车上好的银霜炭到萧府,应是为了表示感谢。 “这些是先生嗅觉灵敏,倒也算不得我的功劳。” 秦先生又道,“草民还有个私心。西北在王爷王妃治理之下定然会欣欣向荣,秦家商号想在安西王封地开几家分号,到时王妃若肯照应一二,草民感激不尽。” 若是这么说,幼菫心里能踏实一些,她让沉香回木槿园拿了银票。 除了买种子的银子,幼菫又额外给了他五百万两,“继续收粮。什么粮食便宜,就收什么,能填饱肚子就行。” 秦先生愕然道,“夫人这手头的银子,花差不多了吧?” 嗯,是剩不多了。萧甫山都穷的卖东西筹银子了,他昨日私下威逼利诱了萧东,玉石卖了的银子要送去廊庭,用来买粮食。封地的老百姓比凉州的还要困苦,尤其又经历了一场严冬,饿殍遍野。 即便给了他们种子耕种,他们也得有支撑到收获的粮食才行。 幼菫笑道,“不怕,很快就有银子了。秦先生忘了,我手里还有个宝贝。” 秦茂之怔楞了片刻,恍然反应过来,“王妃是说,窖藏了半年的好酒,打算开售了?” 他眼中立马绽放了神采,惊喜地看着幼菫。 “对。” 秦茂之激动地站了起来,他在韩老太爷喝过窖藏之后的酒,比起没窖藏的,比起小黑坛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小黑坛虽受追捧,只能算中档酒,这个酒,可就是极品了,绝对的高端。 “不知王妃要如何售卖,如何定价?” 幼菫道,“还是找代理吧。至于价格,秦先生以为多少合适?” 找代理的好处就是能一下子回笼大量资金,萧甫山太缺银子了。 秦先生斟酌了片刻,说道,“现如今秋露白市面上极度短缺,一斤的坛子,已经从二十两涨到了六十两一坛。草民猜测,您这酒应是和秋露白的酒坊合作酿的……” 他抬头看幼菫神色。 幼菫暗赞秦茂之心思灵敏,笑道,“秦先生说的没错。” 秦茂之继续道,“这新酒口感较秋露白更为甘醇厚重,按秋露白的产量来说,它的产量定然也大不了,定然更为珍稀。那么定价在二百两一坛,应也是有人抢着买。” 幼菫是感觉有些高,不过一开始大家图个稀罕,二百两的价格应也能维持一段时间。 她的最终目的还是要在维持饥饿营销的前提下,慢慢把量上来。 有了量才能有大笔的银子。 “那就按二百两吧。四日后竞标代理权,秦先生有事联系钟管事就好。” 秦茂之摩拳擦掌,对京城的代理权势在必得。 秦夫人赶了回来,额头上汗涔涔的。 她把一个方子递给幼菫,还有两个木匣子。 “奴家看着这上面有一味雪莲,怕王妃这里没有合适的,就顺便拿了几朵过来,都是两百年的。王妃可以请太医过来看看方子,若是无碍,制成药丸每日早晚吃着就好。既能缓解恶心,还能滋养身子。” 两百年的雪莲,那是相当珍贵了。 幼菫打开看了,品相极好,有淡淡清香,极为好闻,这是她难得不排斥的香味。 这个发现让她欣喜不已,有她不排斥的味道,那以后就好办了。 “秦夫人有心了,这味道我闻着果真是受用的很。”幼菫很真诚地道谢,心里想着,回头得问问刘管事,这些得多少银子,给她补上银子才好。 秦夫人笑道,“夫人不必客气,您看看另一个匣子。” 第五百三十七章 打赌 幼菫打开,是一匣子香皂,味道似乎是和雪莲一般。 她惊讶道,“雪莲制成的香皂?这太奢侈了!” 秦茂之解释,“草民是想做几款再高端些的香皂,给宫里的娘娘用,这是刚做出来的。” 秦夫人在一旁笑道,“奴家想着恰巧王妃有了身孕,您用倒是合适,就拿了一匣子过来。” 这真是好东西。 幼菫谢过他们,让刘管事送他们出去。 回木槿园时,萧甫山正在和萧荣萧四说着话,见幼菫进来,他们停了下来。 萧荣皱了皱眉,眼神锐利地看了眼帮幼菫开门的萧十一萧十二。两人一左一右,很是殷勤。 他们正在议事,王妃就这么堂而皇之进来?这两个人非但不拦着,不通禀,还理所当然地给她开门! 萧四已经起身给幼菫行礼,很是恭敬。 萧荣虽是不喜,还是起身请安,便转头看向萧甫山,等着他开口让无关人等离开。 萧甫山脸上一片和煦,向幼菫招手,“过来坐下。” 她看着幼菫脸上的笑意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幼菫坐到他身边,笑着说,“妾身得了一匣子雪莲香皂,好闻的很!” 萧甫山面露惊喜之色,“这的确是好消息,秦茂之送来的?” “嗯!”幼菫从沉香手中接过一块香皂,举着在萧甫山面前,“王爷闻闻。” 萧甫山每日看着她屏着呼吸洗漱沐浴,心疼不已,如今有了她喜欢的味道,这的确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眉目柔和,接过香皂道,“好东西,回头让太医验验,没问题的话就可以用了。” 萧荣目光沉了下来,这还怎么谈事? 却又听见萧甫山对他和萧四说道,“你们先去厢房喝茶。” 萧荣一撩衣袍,大步出了会客厅。 他淡淡地扫了萧十一萧十二一眼,出了木槿园院门。 他虽没说话,可那眼神明白的很,“跟我出来!” 两人常年在他手下被摧残,心理阴影严重,沉重地挪着步子往外走。 萧四安慰地拍拍他们的肩膀,“无事。” 萧荣站在门口大树下,沉着脸看他们,“在山里,我教你们的不单是保命杀人的本事,还有效忠主子。你们可还记得?” 两人规规矩矩站着,异口同声,“记得!” 萧荣严厉道,“方才王爷在与我谈机密公务,你们该知道轻重。结果,你们一个在会客厅外守卫,一个是王妃随从,不但不制止王妃到会客厅扰乱王爷心绪,还那般恭维谄媚,视王爷威严何在?” 他们俩一听是这事心里就踏实了,你骂吧,骂的越厉害回头打脸越疼!说不定王妃就把我们彻底从你手里解救出来了! 萧十一面上虽恭敬,可言语间就没那么恭敬了,“荣爷有所不知,在王府地界,王妃想要去哪里是不必通传的。这都是王爷默许的。” “难不成在外院也是如此?” “是。” 萧荣手掌猛地拍向身边的树干,发出沉闷的彭的一声。合抱之木竟是周身一颤,枯叶簌簌落下。 “荒谬!德言容功,女之大节。王妃如此恃宠而骄,成何体统!” 萧四暗叹了口气,不愧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自己当时反应比师兄又好到哪里去了?把怒火撒遍整个外院了! 结果呢,啪啪打脸啊。老疼了。 他低声劝道,“荣爷消消气,你刚回来,府里的有些事你尚不清楚……” 萧荣双目威严,“规矩便是规矩,男尊女卑,萧家男儿铮铮铁骨,哪有在女人面前低头服软的道理!” 萧十一笑嘻嘻问,“荣爷打算怎么办?” 萧荣冷冷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居然不怕他了? “王妃美貌,英雄难免气短。一会我定要与王爷谈一谈,我等侍卫,有对主子谏言之责!” 萧十一眼珠骨碌一转,“荣爷,属下跟你打个赌吧,赌你会被打脸。” 萧荣心智坚硬,他认定的事就没有改变过,也从不知心软为何物。 “不必赌,即便王爷震怒,我也不能让他被美色迷惑,迷失了自己!” 他所认识的萧甫山,该是心硬如铁,坚不可摧之人。他为了妻室倾全府之力对付沈重彦,这是男儿本色。可如今竟为了妻室公私不分,公事不谈先哄女人,简直让他大失所望! 萧十一咧嘴笑着,“既然荣爷这般笃定,赌一下又何妨?” 萧十二看他眼中的亮光,便知他要打什么主意。 他在一旁呵斥道,“十一不得胡闹!荣爷如此辈分,若是输了,岂不是在众侍卫前失了颜面?还怎么训练侍卫!” 萧荣瞥了他一眼,淡声道,“激将法?说吧,赌什么?” 萧十一很赞许地看了萧十二一眼,默契! “若是荣爷赢了,我就跟你去山里呆一年。若是属下赢了,以后就不做荣爷跟班了,也不去练武场跟你晨练了,如何?” 萧荣皱眉打量着萧十一,“你不愿意跟我训练?” 废话!谁愿意? 你自己什么定位心里没点数吗? 萧十一义正言辞道,“倒不是不愿意,只是王妃用属下用习惯了,如今又是多事之秋,属下还是谨慎些跟在王妃身边为好。” 萧荣点头,“好。” -- 会客厅,萧甫山与幼菫说完话,眸光沉沉,目送她出了会客厅。 听见她在院子里跟永青说着话,声音欢快。 她的心似乎很小,只装的下身边的亲人爱人,别的事都无关紧要不在心上。 她的心又似乎很大,装着天下,装着苍生。 萧甫山对门外的萧东说了声,“让他们进来吧。” “是。” 萧东打开院门,对着外面的四个人,“荣爷,王爷让你们进来说话。” 他声音里带着雀跃。 他也想知道,荣爷被打脸是什么样子。 若说在山里谁受苦最多,非他莫属了。要不他也成不了众侍卫之首。 萧荣依旧是沉稳威严,进了会客厅,坐到萧甫山下首位置。 “王爷,卑职想跟您谈一谈。” 萧甫山知道他要谈什么,当年跟着他在山里训练时,他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萧家当家人,就要有铁石心肠,不可耽于女色,无欲则刚。萧家当家人统领千军万马,要树立威信威严,才能震慑属下。” 自己对幼菫这般宠溺,他能忍到今日才说,已经很不易了。 第五百三十八章 愿赌服输 萧甫山平静道,“你说吧。” 萧荣道,“卑职知道,王爷这些年受了不少苦,一直没有称心的红颜知己。你正当壮年,喜爱美色也属正常。王妃年轻美貌,蕙质兰心,王爷厚待她也无可厚非。可却不能因此乱了宗法尊卑,失了体统。” 萧甫山眯着眼,“本王待王妃好些,便是乱了宗法尊卑。这么说来,本王就该断绝七情六欲,无情无义薄情寡义才对。” 萧荣觉得这样也无不可。身为萧家人,每日在刀尖上行走,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情意二字,对他来说无异于送命毒药。 他沉声道,“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 萧甫山问,“本王薄情寡义,王妃又凭什么待我情深义重?” 萧荣道,“出嫁从夫,天经地义。” 萧甫山真切感受到了做女人的卑微和可悲,一想到幼菫若是生个女儿要被哪个王八羔子这么对待,他就气得心肝疼。 他也没了方才的平静,冷声道,“那王妃嫁给本王还真是倒霉了!她品貌俱佳,身家丰厚,嫁到到王府来图什么?” 萧荣对萧甫山的情绪波动很是不满,他在血雨腥风中锤炼了这么多年,早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现在竟这般轻易被激怒? “良禽择木而栖,王爷家世煊赫,英武不凡,王妃倾慕,心甘情愿为王爷养儿育女,洗手作羹汤。” 萧荣清楚女人为了巩固自己在夫家的地位,可以隐忍付出到什么地步。世家大族深宅大院中,这种例子不枚胜举。花一百多万两银子,博得阖府好感,王爷爱重,很是划算。 不过王妃的手段更高明些,她会让自己立于大义之上,这也是女子中不可多得的了。 萧甫山冷笑,“且不说他是本王千方百计才求娶来的。心甘情愿救治继子,又记到自己名下,平白站了她腹中孩儿的嫡长子位置。这个心甘情愿有几人做到?” 萧荣虽面上平静,心中却是起了波澜。王爷这等人物求娶个小女子还需要千方百计?怎么好像对方不乐意一般? 把永青记到自己名下,她怎么做这种傻事?女人在后宅汲汲营营一辈子,不就是为自己的子女谋取地位好处吗? 萧甫山又道,“你定然以为,她花了一百万两银子换得本王爱重,是划算买卖。你可知她方才去外院做什么了?” 萧荣道,“秦家商号,左不过是银钱往来。” 萧甫山淡声道,“的确是银钱往来,八百六十万两银子,其中三百六十万两是为本王封地百姓买粮食种子,五百万两是为他们买度春荒的粮食。把手上的银子花的一干二净。这心甘情愿,又有谁能做到?” 萧十一和萧东也是刚刚知道此事,二人目瞪口呆,王妃霸气啊!去外院溜达了一圈,八百多万两银子就扔出去了?平静的连个水花都没有,让他们以为她只是去买了几块香皂回来! 萧十一坏笑着看向萧荣,这赌约稳了! 萧荣心中震惊,八百多万两银子,居然这么不声不响花出去了?这种大义,若说是争宠手段,简直是天理不容了,要遭天谴的。 他沉声答道,“王妃胸怀大义,乃女中巾帼,无人能及。” 萧甫山淡然看着萧荣,他突然很想看看萧荣失态是什么样子。 “本王大败吐蕃六十万大军,剿灭突厥,你可知为何这般顺利?” 说起来这场大战,萧荣的情绪明显比平时要高一些,他是特意找了萧四,把整个大战的前前后后给了解过的。惊心动魄,大快人心。 他说道,“此次大战,炸药立了头功。”他顿了顿,又道,“粮草丰足,棉衣保暖,也是至关重要。” 他算是明白萧十一为何那般笃定自己会赢了,王妃做的事,可件件都是大事啊。 “那你可知炸药是哪里来的?” 萧荣看看萧甫山,再看看其他四个人,个个表情微妙。 “王妃发明的?”他反问,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萧十一笑嘻嘻道,“荣爷猜对了!” 萧荣不相信,“这怎么可能,她一个深宅女子,怎懂得这种东西?” 萧四深深叹了口气,“荣爷,的确是王妃无意中发明的,炼丹炉爆炸,她就想到了将这个应用到战场上。” 虽然初衷不是那么美妙……王爷夫纲不振也是有缘由的啊! 萧荣再也沉稳不了了,这场大战若不是有炸药,结果如何谁也不敢想象。有可能是大败,也可能是惨胜,不管哪种结局,西北军都要付出惨重代价。萧甫山也不见得能够封王。 也就是说,是王妃成就了西北军,成就了王爷。 他霍然起身,拱手沉声道,“卑职武断揣测王妃,是为不敬,请王爷责罚!” 萧甫山对他的反应甚为满意,这是萧荣第一次在人前沉不住气。 他问,“本王可宠得王妃?” 萧荣斩钉截铁道,“自然宠得!” 王妃在王府横着走都行! 谁敢拦着,他萧荣第一个跟他没完! 萧甫山淡声道,“那便好。” 萧十一得意笑了起来,他往萧荣身边凑了凑,“荣爷,愿赌服输,以后我不能跟着您喽!” 萧荣神色平静,淡声道,“无妨,我用萧十二也是一样的。” 萧十一皱了皱眉,果真奸诈,忘了防备他了!他有些抱歉地看向萧十二,定赌约的时候忘了把他摘出来了! 萧十二却没什么情绪,拱手道,“属下遵命!” 他原本就打算,把萧十一替出来的。 萧十一见他这么淡定,暗暗腹诽,他这是最近被萧荣给练傻了吧? 不管他了,死道友不死贫道,自己彻底脱离大魔王魔掌了就好! 萧十一很嘚瑟很随意地向萧荣拱了拱手,“那么以后,属下就不去找荣爷晨练了!” 他将是府中最幸福的侍卫!没有摧残,没有迫害,只有美食和美酒! 萧荣很爽快地说,“好。” 萧十一的笑还挂在脸上,便听见萧荣继续说,“今晚开始,晚上戌时去练武场训练,我给你开小灶。” 萧十一脸色骤然大变,不晨练了,改晚上训练?!在这里等着他呢! 还开小灶?那就是把他往死里整呗! “荣爷,你可不能这么坑人,打赌时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萧荣稳稳地坐着,“我是这个意思就行了。” 萧十一求助地看向萧甫山。 萧甫山闲适地喝起了茶,萧十一潜质不错,多逼逼他是好的,毕竟他是跟在幼菫身边。 第五百三十九章 匣子 秦茂之坐在马车上,儒雅的脸上神色复杂,盯着手中的银票匣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秦夫人坐在他对面,见马车出了荣英胡同,她再也忍不住,疑惑地问,“老爷,您怎知王妃怀孕了……” “慎言!”秦茂之脸色一沉,打断了他。 他微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低声道,“什么也不要问。” 秦夫人住了嘴,感觉秦茂之这样子奇怪的很。 回了秦府,秦茂之便钻进了书房,房门紧闭。 他将银票匣子摆在书案上,淡声道,“元阁主每次都要这么不请自来吗?” 一个潇洒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面容普通,声音悠闲,“我若大摇大摆进来,能躲得过跟在你后面的尾巴?” 秦茂之也不回头,坐了下来,“方子收下了,香皂也收下了。王妃很喜欢香皂的香气,没有呕吐。” “做的不错,看来你还是很得王妃信任。”元宗坐到了他对面,叹息了一声,“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也算将功折罪了,宗主回来不至于大开杀戒。” 秦茂之抚着左手小指,“王妃被刺杀是你之过失,如今却拉着我和离谷主一路替你周全。若是我暴露了,元阁主可能替我受罚?” 元宗想想沈昊年的手段,打了个冷噤,自然是不能。他这想方设法让秦茂之送药方过去,也是想着讨好沈昊年,让他到时能手下留情,别下手太狠。 他笑嘻嘻道,“你不能分这么清楚,若是王妃出了事,咱谁都别想好过。虽说我是中了沈重彦的调虎离山之计,可你现在若是袖手旁观,宗主知道了可能饶过你?” 秦茂之苦笑,“怎么可能饶的过。” 他肯答应去王府一趟,除了顾念与王妃之间的忘年之交外,也是明白沈昊年心思缜密,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想置身事外的人。 元宗笑了起来,“就是嘛,你放心,最近我都待在京城,你若想让天极阁杀个人什么的,我收你半价。” 秦茂之眼皮也不抬,“不必,你不来找我便是感谢我了。我只想安安稳稳做个商人。” “嘁,跟着宗主你还想安稳?” 元宗摆弄着匣子,对里面满满的银票熟视无睹,脸上的笑意消退,“这匣子,也不是装玉马的匣子啊。” 秦茂之蹙着眉,“王妃只说她新得了几个黄花梨木匣子,也没说是不是装玉马的。今日内子前往王府已经是不正常,我若再多有打探,怕是要引起他们猜疑。那个萧十二一直站在门外,王妃不会起疑心,萧甫山却不一定。” 元宗懊恼地拍了桌子,“这可怎么好?依着沈重彦的一贯做法,那匣子定然有问题!若是那丫头觉得好看,拿来用了,可就麻烦大了!” 秦茂之道,“也不一定……萧甫山不见得会让王妃见到玉马。” 元宗问,“那你说玉马的匣子为何换了?” 秦茂之也答不上来。这事也没法赌万一。匣子在王府,那就不安全。 “我再有机会进王府时,再打探一二吧。” -- 张太医到了王府,将秦茂之送来的药方,雪莲和香皂一一查看。 他惊讶道,“这药方开的极为精妙,不但能梳理胃气,还有益气保胎之奇效。” 萧甫山问,“会不会和别的药有相克?” 张太医笑道,“这些药材都很平和,又是自己抓药,不会有事。” “那你就按方子把药丸做出来。药材跟刘管事要。” 秦茂之此举很是通透,送药方,不送药丸。 张太医应是,又保证道,“下官保证不会将方子传扬出去,还请王爷放心。” 萧甫山挑眉,“这方子有那么好?” 张太医道,“此方极为精妙,不是一般人能开的出来的。下官从医半生,倒没见过有人这么开方子的。这个方子若是用来制了药丸售卖,足够让一个医馆日进斗金名扬四海了。” 萧甫山眉心微动,又看了眼那几朵品相极好的雪莲,“你下去吧。” 张太医跟着萧十一出去。 萧甫山问萧东,“秦茂之出府后去了哪里?” 萧东回道,“直接回府了,之后再也没出来。他身上有功夫,咱的人也不敢跟太近。” 萧甫山脸色沉凝。秦茂之哪里来的方子?他一个商人,手上有这个好的方子,为何不把它变成银子?他为何这般轻易就拿出来送人了? 他吩咐道,“叫十二过来。” 萧十二很快就进来了。 萧甫山道,“早上秦茂之来时,前前后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一五一十说一遍。” 早上是已经汇报过了的,现在又问? 萧十二首先在脑海中把事情过了一遍,琢磨了一番,这其中牵扯不牵扯出卖王妃。 觉得没什么问题,方把事情说给萧甫山听。 萧甫山凝着眉,事情好像都很正常。 秦茂之来王府,也是为了正事,粮食种子的收购的确是正在进行。秦夫人与幼菫有过来往,又要讨好着王府,跟着过来探望幼菫也是合理。幼菫被药味熏的呕吐,秦夫人热心赠药方,也是顺理成章。府里恰好有好的雪莲,又恰好刚做了雪莲香皂。 这一切太顺畅,太多的巧合,就不正常了。 萧十二又想了想,“秦茂之临走前还说了几句。 ‘方子里有一味药是黄花梨木,想必这个对身子是有好处的。王妃可有得用的黄花梨木家具?’ 王妃说,库里有套拔步床和柜子。 他又道,‘王妃现在有着身子子,大物件不可移动,以免动了胎神。可手边常用的匣子妆奁这些小物件,却是可以添置些。草民那里新得了几个黄花梨木匣子,雕工极其精美,大小都有,不知王妃可否需要?’ 王妃说不必了,她恰好新得了几个匣子就是黄花梨木的。 秦茂之便没再说什么,就走了。” 萧甫山眸内闪过寒光,幼菫新得的黄花梨木匣子,是他昨日下午让人去买来的。 这么巧,秦茂之就问起来了。 他问萧东,“昨日装玉马的那个匣子,烧了没有?” 萧东道,“已经烧了。” 萧甫山直觉秦茂之说那么多话,最终目的是冲着这个匣子来的。 第五百四十章 寻人 秦家商号。 秦茂之在楼上喝着茶,愁眉不展。 他得想个由头,再去安西王府一趟,还要打听清楚了那个黄花梨木匣子的下落,寻由头把他讨要出来。 张海来了,他放下礼盒,拱手笑道,“来感谢秦先生,王妃吃了雪莲制的药丸,害喜的症状果真缓解了许多。” 秦茂之忙起身回礼,“这本是举手之劳,张管事不必客气。” 张海又道,“王妃请你再过府一趟,她还要再添些东西,让秦家商号采买。” 秦茂之心中大喜,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的,随着张海便去了王府。 他依旧是被安置在启明堂的休息室等着,张海在一旁作陪。 可等了许久,也不见王妃来。 张海道,“许是王妃有事绊下了,我差人去问问。” 秦茂之点头。 可张海尚未出休息室房门,房门便被撞开了,萧十一冲了进来,冲着秦茂之面门挥拳就打。 秦茂之不敢暴露功夫,硬生生挨了一拳,嘴角流血。 张海忙上前拉开萧十一,“十一,你这是作甚?” 萧十一三下五除二把秦茂之绑了起来,“我作甚?问问他作甚!王妃方才吐血了,定是他送的药方有问题!” 秦茂之脸色骤然大变,“你说什么?” 萧十一冷声道,“别装了!王妃若是有三长两短,你们整个秦家商号都不够陪葬的!” “不可能,药方不会有问题……” 秦茂之说到一半,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匣子,黄花梨木匣子!王妃是不是碰那个匣子了!” 萧十一问,“王妃得的匣子多了,你说的是哪一个?” 秦茂之脸色惨白,也顾不上掩饰身份,若是王妃出了事,他这个身份也没什么用,不管是沈昊年还是萧甫山,都不会饶过他! 他急急道,“黄花梨木匣子,就是用来装玉马的那一个!那个匣子有问题!” 门外传来冰寒彻骨的声音,“你怎么知道,王府有个装玉马的匣子?又怎么知道,那个匣子有问题?” 秦茂之抬眼看去,萧甫山一身盘龙云纹锦袍站在门外,冷峻森沉。 他进了休息室,坐到了上座,“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茂之心底生出绝望来,一切都完了! “是离谷主找上草民,说那个匣子可能有问题。草民苦于怕泄露身份,不敢直言相告,但绝无害王妃之心……” 萧甫山问,“那个方子,也是离谷主给你的?” “是。离谷主得沈公子叮嘱,要好生照看好王妃。可他身在沈府,怕王爷不肯信任于他,便想着借草民之手送方子给王妃。”秦茂之很肯定的说,“那个方子,绝不会有问题。离谷主绝不敢在方子上动手脚。” 萧甫山也知如此,沈昊年护着幼菫,离谷主是替沈昊年做事,不会明目张胆在方子上动手脚。 他盯着秦茂之,眼神锋利,“你与王妃相识两载,本王竟不知,你是沈昊年的探子。” 秦茂之说道,“草民是生意人,沈公子也是生意人,我们两家有生意往来在所难免。认识王妃委实是巧合,王爷问一问韩院长,也会知晓。” 萧甫山道,“你的这套说辞,骗骗自己便好。沈昊年为何接近王妃?” 秦茂之见萧甫山问起了别的,便有些着急,“王爷还是速速派人去请离谷主过来救治王妃,时间宝贵!” 萧甫山脸上的寒气略略散了些,“你不必管那些,回答本王问题。” 秦茂之恍然,“王妃并未中毒?王爷是猜到草民身份,设局诓我说出实情?” “对。” 秦茂之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只要王妃没事,他们阖族的性命便是保住了。 萧甫山又重复了一遍问题,“沈昊年为何接近王妃,这背后有什么秘密?” 秦茂之平静道,“草民与沈公子只是泛泛之交,他有什么秘密草民委实不知。” 萧甫山冷笑,“泛泛之交?沈重彦刺杀这种机密你都知道,事后又和天极阁、离谷主参与补救,泛泛之交,他们敢如此信任你?” 秦茂之垂眸不语。 萧甫山示意张海他们出去,方踱步到他面前,“王妃的母亲十八年前曾到剑南道,与沈昊年相识。你讲讲吧。” 秦茂之袖下紧攥着拳头,“王爷所说,草民不知。” “你曾为西北军出了力,本王不想对你动用手段。可现在沈重彦对王妃动了杀念,事急从权,本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秦茂之脸色微变,“王爷是要如何?” 萧甫山淡声道,“令正给的药方有奇效,王妃高兴之余,在静慈庵给安排了院子,请令正去小住些时日。还有十日就是二月二龙抬头了,静慈庵的院子难定的很,令正很是高兴,现在这个时辰,应该已经带着两个女儿在半道上了。” 秦茂之霍然起身,这是说,夫人和两个女儿被他控制在手里了! 自己若是不合作,她们随时会出些意外。 他原本想着,萧甫山会动刑逼问于他,那他忍着便是。 可夫人和女儿! “王爷,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萧甫山道,“现在你的夫人和女儿身陷险境,你便知道本王心里的滋味了。” 秦茂之沉沉叹了口气,“王爷,若是您的属下背叛您,您可会饶了他们?” “不会。他们会死。” “那么,王爷此番逼迫于草民,草民也只有死路一条了。”秦茂之缓缓拆掉左手小指上的那截假肢,举了起来,“草民对沈公子隐瞒了王妃在京城之事,这只是沈公子的警告,是草民的最后一次机会。下次掉的,便是人头了。” 萧甫山挑眉,沈昊年果真是个狠角色。 “沈昊年一直在寻王妃?还是在寻王妃母亲?” 秦茂之垂眸,不再回答。 萧甫山没再追问。 若说让秦茂之死,自己还真不舍得。幼菫用他用的顺手,他替幼菫办事也是尽心尽力。 他肯透露这一信息也算是对自己的一个交代了。 沈昊年一直在寻人。 不管是在寻幼菫还是在寻程妙,可以肯定的是,沈昊年和程妙相识。 赛德说在剑南道一年多的时间,他和程妙一直在一起治病,并没有说实话。 第五百四十一章 奸诈 萧甫山想起来何府丢失的那幅画像,丢失的时间是去年下半年。 他原本以为是赛德派人拿走了,前几日问过赛德,他说没有。而他在说这话时,脸色并不太好。 沈昊年是十月到的京城。 之后便救了永青,和幼菫突然热络起来。 或许是他循着幼菫,查到了何府,找到了那幅画像。 “你便先在王府里待两日吧。”萧甫山起身往外走去。 秦茂之追问道,“王爷,内子她们……” 萧甫山淡淡扫了他一眼,出了休息室。 -- 沈府。 离谷主在房里捣着药,一边悲愤着。 “我的药丸,我的药方……都没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回灵泉谷!” 房门突然打开,灌进来一阵冷风。 离谷主气咻咻转过身,“又有什么事?我跟你说,别想再从我这里拿走什么东西!” 元宗脸色发青,“秦茂之昨日进了安西王府,到现在都没出来。” 离谷主收敛了怒气,眉眼严肃起来,“是何原因,可打听出来了?” 元宗缓缓摇头,“没打听出来,昨日宫里两个太医被请到了王府,到今日还没出来,反而又有几个太医进了王府。还有,萧甫山明日的生辰宴取消了,已经给各府送了消息。你说会是何事?” “萧甫山的那点伤不致命,又有续清丹,现在应该已经无碍了……”离谷主脸色一沉,“不会是王妃出事了吧,那个黄花梨木匣子果真有毒?” 元宗问他,“你确定你的药方没问题?秦茂之被关,会不会是药方出了问题?” 离谷主眼神悲愤,“药方怎么可能有问题?老夫祖传的秘方!” “或者是王妃吃了药丸,恰好又碰了那匣子,中了毒。萧甫山以为是药方的问题,就把秦茂之给扣下了……你说沈老爷下的毒,那些太医能不能解了?” 离谷主很是不屑,“那群庸医?不治死人就不错了!沈老爷手里的毒药,一半是从我这里得的,一半是从那老毒物手里得的,天下能解的人顶多两个半!” 元宗问,“哪两个半?” “我,老毒物,还有那个什么净严,算半个吧。”离谷主说到净严,说的很不情愿。 元宗拧眉,“那王妃危险了。为今之计……” 离谷主把手中的捣药玉杵放回药臼,戒备地看着他,“我不去安西王府啊,那萧甫山一直想杀了我,要不然我也不会躲到这里来。” 元宗往旁边椅子上一坐,“去不去随你,反正我已经提醒你了。待宗主回来,你自己跟他交代。” 离谷主悲愤地喊,“奸诈!无耻!” 元宗把玩起了手边的一个瓷瓶,斜睨着他,“听说上次你不过是给那丫头用了点迷药,宗主就没收了你整整一匣子宝贝。你说万一丫头死了,或者她腹中的胎儿不保……你的下场会是什么?” 离谷主从他手中夺过瓷瓶,以防他顺走了,“我去也可以,你得跟我一起!” 元宗皱了皱眉,还真是谁也别想好过啊! -- 幼菫吃了药丸,的确好了许多,不至于什么味道都闻不得了,整个人神清气爽起来。 她听说赛德已经进府,就兴致勃勃地挑衣裳。 父亲喜欢看她打扮的娇俏鲜亮,她和沉香嘀咕着哪件更俏丽,哪件在父亲面前穿过了,哪件没穿过。 萧甫山蹙眉看着,她平日里都打扮的素净,总能压一压艳色。可最近的打扮,却是把她的娇艳衬托的淋漓尽致,他可发现了,那些侍卫没少愣神。 他都记着呢,让萧荣好好给他们开了小灶。 幼菫最后穿了件大红茶花穿蝶缂丝小袄,配着素雅灵动的留仙裙,玲珑有致,艳若桃李。 “王爷,这样如何?”幼菫转了个圈圈。 萧甫山指着一件月白色小袄,“我觉得那件更好看。” 他总喜欢看她穿素净衣裳,幼菫原先还以为是他审美有问题。后来还是永青告诉了她真相,“父亲他怕你打扮的太好看,便宜了别人的眼珠子。这是十一叔说的。” 幼菫斜睨着他,“不必最好看,就这样凑合着吧。” “嗯。”萧甫山淡淡应了声,拉着她的手出了房门。 会客厅。 幼菫在赛德面前转着圈,“父亲,好看吗?” 赛德一边伸手防备着她摔倒,一边笑呵呵地上下打量着,“好看,小芽儿穿什么都好看。你现在年轻,就该穿些鲜亮衣裳,白的青的那些衣裳太素净,不穿也罢。” “嗯!我还做了条月华裙,下次穿了父亲看看!” 赛德柔和笑道,“好。” 萧甫山在一边喝着茶。 他暗暗思忖,他现在可以下床走动了,和吐蕃和谈的事得去好好催一催了。早谈完了,让赛德早点走。 赛德又带来一个大食盒,幼菫每一样菜都吃了不少。 赛德看她吃的开心,又欣慰又惊讶,“你母亲可是一直害喜到生的,你这才几日,就好起来了?” 幼菫笑嘻嘻道,“那是因为母亲不认识神医。” 萧甫山已经跟她说了,药方的来历。 她猜的果真没错,一切都是沈昊年的安排。沈昊年对她的呵护在看不见的地方,却又似围绕在她身边。 不过秦茂之是沈昊年的人,还是很出乎他的意料。 赛德问,“神医?” 幼菫笑着说,“对啊,就是离谷主。他制的药丸个个都是好东西。” 赛德蓝眸黯淡了下来,“来历不明的东西,你也敢吃,万一有什么不妥,后悔都来不及。” 幼菫察觉赛德到他的不高兴,想起父亲对沈昊年的不喜,还有沈重彦对她的连环杀招。她总觉得,背后有她不知道的东西。 她问道,“父亲是不是和沈家有仇怨?” 赛德温声道,“父辈的事,你不必知道。你现在,就安心照顾好自己,吃的白白胖胖的就好。” 幼菫嘴角抽了抽,白白胖胖…… 萧东进来禀报,“王爷,离谷主来了……还有沈昊年。” 萧甫山脸上闪过一丝意外,“沈昊年回京了?” 萧东皱眉道,“没人盯到他的踪迹。” 萧甫山起了身,“他来了更好。” 赛德也同时起身,脸色晦涩不明。 第五百四十二章 不是沈昊年 幼菫一副撸袖子干架的架势,“我也去看看!” 萧甫山和赛德同时说,“不行!” 幼菫看看萧甫山,又看看赛德,“为什么,你们是不是瞒着我做了什么事?” 赛德则是责备地看着萧甫山,“你怎么如此和幼菫说话?” 萧甫山揉了揉幼菫头发,放缓声音,“听话,在院子里乖乖呆着。一会回来我与你解释。” 萧甫山这招顺毛捋猫绝技很好使,幼菫刚炸起的毛在他醇厚低沉的声音中瞬间被捋得服服帖帖。 沈昊年,今日萧甫山定然是要跟他算账的,自己还是不要掺和了。自己跟他的账,改天再算吧! 外院会客厅。 离谷主坐立不安,厅里守着的那两个侍卫,目光锐利,恨不得在他身上盯出来几个窟窿来。 沈昊年身着月白锦袍,负手而立,微笑看着萧甫山一行进来。 他拱手道,“安西王看起来身子好了不少。” 萧甫山淡声道,“让沈公子失望了。” 沈昊年笑道,“王爷真会开玩笑。” 萧甫山越过他,走到主座撩袍坐了下来。 赛德站在离沈昊年几步远的地方,冷眼打量着他,目光凛冽。 沈昊年微微一笑,拱手道,“这位就是吐蕃大王子吧,幸会幸会。” 赛德声音说不出的冰冷,“果真是商人薄情重利,王妃称你一声世叔,他生死未卜,你还在这边谈笑风生,阿谀奉承。” 沈昊年与已然变脸色的离谷主对视了一眼,面露焦灼之色,“鄙人刚回京城,不知王妃是出了何事?” 赛德眸子升腾着怒火,“装腔作势,你父亲毒计频出,誓要将王妃置之于死地,你岂会不知?本王竟不知,这天下有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她一个小女子,碍你们何事了,连条生路都不给她!”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是冰寒彻骨,带着强烈的杀意, 沈昊年身体看似随意,却已下意识做出防备之势,“大王子息怒,家父之事,鄙人会给王爷王妃一个交代。鄙人带了大夫过来,他颇通医术,可否让他一试?” 赛德逼视着他,一字一句道,“交代?你们如何交代!只有你死了,沈重彦死了,事情才能交代!” 沈昊年蹙眉看着他,目光戒备,沉声道,“大王子,还是先救王妃要紧。” 赛德冷声道,“王妃的命,不需要你来救。你只要来偿命就够了。” 话音未落,长剑铮然出鞘,剑势凌厉,向沈昊年刺去。 沈昊年侧身避开,同时抽剑与他对打起来。 萧甫山自始至终都不曾说话,只看着二人你来我往。 离谷主四处张望着,寻找逃跑路径,萧十一和萧十二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大厅,笑嘻嘻围着他,“离谷主,又见面了。今日你还想下药吗?” 离谷主哼了声,“我是来救人的,你们偏不识好人心。我跟你们说,王妃这毒拖的越久越危险,你们可要想清楚了。” 萧十一笑着问,“谁告诉你王妃中毒了?” 离谷主怔了怔,他大吼道,“你们诓我们来的?” 萧十一笑道,“对啊,没想到你们这么好骗,接着就来了!聪明反被聪明误啊,为何你们觉得请太医过来,就是王妃中毒了呢?就不能是王爷请太医喝茶吗?” 大厅中间缠斗中的沈昊年身形一滞,露出一个破绽,肩膀中了赛德一剑。 他一边拆招,一边大怒道,“王爷可不要不分好歹!若不是我暗中护着,王妃早就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萧甫山眸光微动,“大王子,停手吧。” 赛德杀气腾腾,非但不停手,反而出招更为凌厉,“到了这一步,没有让他活着的道理!” 萧甫山沉声道,“他不是沈昊年。” “沈昊年”和赛德同时住了手。 赛德看了眼有些惊讶的“沈昊年”,问萧甫山,“你如何得知?” 萧甫山看着“沈昊年”,“你虽容颜与沈昊年一般无二,招式也与他如出一辙,可你出招过于强硬凌厉,还有说话方式,和沈昊年也是南辕北辙。” “沈昊年”摸了摸鼻子,“王爷好利的眼睛,那你说我是谁?” 萧甫山淡声道,“天极阁阁主,元宗。” 元宗手掌在脸上一抹,瞬间变了一副模样,“王爷目光如炬,鄙人佩服。” 萧甫山看着他的脸,“这应该也不是你的真面目吧?传闻天极阁阁主相貌多变,果真名不虚传。只是谁能想到,天极阁居然是听命于一介商贾。” 元宗冷然道,“王爷既知道鄙人身份来历,也该知道鄙人对王妃多有相助。今日诓我们来王府,却是为何?” 萧甫山环视了大厅一圈,对萧东说,“你们出去。” 萧十一他们押着赛德,退出了会客厅,又离得远远的。 萧甫山问道,“沈重彦为何要对王妃下毒手?” 元宗笑了,“你居然不知道?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赛德紧张看着他。 萧甫山淡声道,“如何说?” 元宗双臂环胸,“沈公子对王妃另眼相待,王妃却是有夫之妇,沈老爷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要断了沈公子的念想。” 虽然更深层次的原因,他不能说,不过面上的这层,还是可以说说,帮他应付过眼前的难关。 反正那臭石头已经暴露了,自己也没有替他遮着掩着的义务。 这个解释,却是让萧甫山和赛德同时脸色沉了下来。 萧甫山虽然知道沈昊年对幼菫心思不纯,此时被元宗证实,还是让他眼底又深沉了几分。 他沉脸问,“就这么简单?” 元宗反问,“你还想多复杂?沈公子认识王妃也不过几个月而已。” 萧甫山道,“可不止几个月。沈昊年一直在寻王妃母亲的下落,这才寻到了王妃头上。” 赛德目光严厉起来,“王爷不要妄加揣测。” 元宗眸光一闪,继而笑了起来,“王爷开玩笑了,沈公子怎么会认得王妃母亲。” 萧甫山眯眼看着他,“给你两条路。第一,说出沈昊年和王妃母亲之间的实情。第二,做安西王府的阶下囚。” 第五百四十三章 真相 元宗无奈道,“沈公子不认识王妃母亲,王爷不会要逼我编故事吧?鄙人混迹江湖多年,编故事的本事堪比茶楼说书人,王爷听听?” 萧甫山淡声道,“看来你是想选第二条路了。” 元宗重重叹了口气,“我说了你又不信,摆明了就是想把我关起来。你今日诓我来,就没想放我走吧?” 萧甫山看了眼面如滴墨的赛德,“既如此,那便委屈元阁主了。” 他手指轻轻一弹,一粒石子射向会客厅门框,发出一声脆响。 萧东和萧十一进来,“王爷。” 萧甫山道,“带他去审讯室关起来吧。” 萧东拿着绳子笑呵呵上前,“得罪了!元阁主身手太好,一个不慎就跑了,我等不敢掉以轻心。” 元宗还想抵抗一下,萧甫山如今重伤未愈不能动武。自己的身手和赛德不相上下,轻功又好,说不定能逃出去。至于离谷主,他善毒,说不定哪天就逃出来了,让他自求多福吧。 他的心思刚动,却见萧荣和萧四出现在会客厅门口,这个念头顿时烟消云散。这两个人的身手他见过,能跟沈重彦不相上下,那功夫简直是逆天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放弃了抵抗,气闷地任萧东和萧十一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他这辈子,就没这么憋屈过! 临走前,元宗道,“王爷该清楚天极阁的实力,这几日王府是别想消停了。” 萧甫山面色平静,抬了抬手,萧东和萧十一架着元宗往外走。 元宗回头看着萧甫山,脸色突然一变,“王爷目的便是在此?” 赛德掌风砰地将门关上,怒气冲冲走到萧甫山跟前,“王爷想做什么?” 萧甫山沉声道,“我要知道真相。幼菫多番被刺杀的真相。根源不除,幼菫以后要面临什么危险我一无所知,我心里不踏实。” “真相?”怒气让赛德的俊脸扭曲,表情狰狞,“程妙坠崖失忆,难产而亡,便是真相!” 萧甫山淡声道,“这是你说的真相。还有隐藏在那一年多时光背后的真相,那才是幼菫被追杀的真正缘由。” 赛德气息沉重,蓝眸内浓墨汹然,眸色幽深。 他几次深呼吸后让自己平静下来,撩袍坐下,“只要杀了沈重彦,小芽儿便不会再有危险。其他的,你什么也不必知道。” 萧甫山身子向他倾斜,低声道,“小婿最近查了岳父大人当年的行踪,正德七年你出了孝期,并不是直接去的剑南道。你先在扬州小住了半年,和吏部尚书家中老父结识,成了忘年交。之后你便拿着他的举荐信去了京城,私底下见了吏部尚书一面。再之后你又去了临安,那时已经是正德八年。你应也是那时你得知程家大小姐失踪的消息,才去了剑南道。” 他看着赛德森沉的脸,“这期间一年,程家大小姐和谁在一起?” 赛德沉声道,“本王是你岳父。” 可是要威胁他,带着幼菫回吐蕃了。 “小婿知道。小婿没有不敬之意,岳父大人可曾想过,若是你带着秘密回了吐蕃,小婿一无所知的情形之下,如何应对沈家的明枪暗箭?” 萧甫山坐直了身子笑了笑,“岳父大人不会以为,此次能一举歼灭了沈家吧?死了沈重彦,还有沈昊年,死了沈昊年,还有他背后的庞大势力。那股势力,小婿到现在都没有调查出来。” 赛德搓动着手指,脸色变幻。 萧甫山也不着急,慢慢喝着茶,看着窗外的日光逐渐西斜,变得橘黄。 会客厅内昏暗下来。 赛德抬眼看了看外面,侍卫们都远远地站着。 低沉的声音响起,“当年我到临安后,随从跟我说了悄悄打听来的消息。师母带着程妙去了剑南道,一年未归,只程缙自己回来了。我感觉异常,便又悄悄离开了临安,前往剑南道茂州。程妙外祖府上虽遮掩的严实,我还是查到他们在暗中查找程妙下落。” 他停顿了片刻,似是用尽了力气说后面的话,“我在茂州和周边的州县探查了两个月,在蜀州遇到了程妙。是她自己钻进了我的马车,形色狼狈惊慌,让我救救她。” “她喊我公子,她不认得我了。她说有人在追杀她。我把他藏到了坐塌下面,躲过了城门口的检查,一路出了蜀州城。后来我便带她回了临安,对他们的说辞便是,这一年多都是与我在一起。” 他说的异常平静,不带一丝起伏,眼内却是浓浓的痛楚。 萧甫山道,“她是坠崖伤到了头,失忆了吧?” 赛德颔首,“是。” “她可曾说,是谁救了她,又是谁追杀她?” “不曾。她对那一年多发生的事只字不提,每日只是静静坐着发呆。” 她很安静,很善解人意,生怕给他添一点麻烦。只是,他怎么会嫌她麻烦呢。 赛德在提程妙的时候,即便是语调平静,也是浸染着温柔。 可说起沈昊年时,他脸上蒙了一层寒霜,声音倏然凌厉起来,“沈府便是在蜀州,那追杀她的人不是沈昊年就是沈重彦。或者他们俩压根都想杀了程妙。” 萧甫山沉眉喝着茶,这么说来,程妙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不得而知。 如果说杀幼菫是想断了沈昊年的心思,那么追杀程妙又是为了什么? “当年情形,岳父大人知道的最多,不知你可有什么揣测?” 赛德深吸了一口气,“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沈昊年的存在,又能有什么揣测。那沈昊年你不要太过相信他,此人反而比沈重彦还要危险几分,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他皱了皱眉,“实在不行,就让小芽儿去吐蕃,你这边处理干净了,再让她回来。” 萧甫山果断回绝,“不行,路途遥远,岳父大人怎就敢保证他们不会在半道上下手?” 赛德瞥了他一眼,若能保证安全,他就肯放人了? “我明日再来。”他出了会客厅。 在经过萧四身边时,赛德停了脚步,上下打量着他,“多吉?” 萧四拱手沉声道,“萧四参见大王子。” 赛德露冷哼了一声,“西北军得胜,你功不可没啊。” “大王子过奖了。”萧四无视赛德青黑的脸色,问道,“不知当初大王子是如何发现我是大燕人的?” “大燕人的语言习惯和吐蕃不同,你虽吐蕃话说的地道,可有些语言习惯却是改不掉的。” 萧四愣了愣,竟是这样? 他看着赛德离去的背影,“大王子如何知道大燕语言习惯?” 赛德脚步不停,没有回答。 萧四蹙眉,怎么觉得这赛德跟个大燕土着大爷一样? 猖狂的很。 第五百四十四章 机会 萧甫山的生辰,没有任何宾客。 门房那里只收了各府送来的贺礼,连茶水都不留。 萧老夫人喜欢热闹,对生辰宴如此冷清耿耿于怀,一直唠叨着。 “哪能吃了长寿面就算过了生辰了?总该阖府上下热闹一下。” 那长寿面是她亲手做的,又殷殷盯着萧甫山和幼菫吃了。 萧甫山沉声道,“母亲带着几个孩子,到木槿园这边吧。” 萧老夫人脸色一变,“出了何事?” 萧甫山道,“这几日京城不太平,母亲过来就是,有备无患。” 这样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老夫人很快沉稳下来,不再多问,“我去安排一下。”捻着佛珠走了。 幼菫已经知道元宗的身份,拧着眉问,“王爷可有把握?” 萧甫山握着她的手,温声安抚道,“不会有事,不过是一个天极阁。” 是啊,那日几千骁骑卫,也没有攻陷府邸。天极阁算什么。 幼菫这么自我安慰着。 在忐忑中等了一日,夜色深沉了下来。 王府外院漆黑寂静。 夜色掩盖下,一道道黑影潜入府中。 他们进府后不做停留,在暗影中分散开来,分头行动。 在一处隐秘的假山后面,是一丛竹林。从外面看来,只是一处普通的假山,不大的竹林。 可在懂得机巧人的眼中,就会通过蛛丝马迹发现其中的怪异之处。比如那竹林,看着不大,却是一个玄妙的迷阵。 黑衣人在摸索良久之后,终于破解了竹林机关,顺利进入假山腹内。在一道门前,又有设计巧妙的机关,待他们再打开进入里面,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他们一部分人留在外面,剩下的都进入潮湿幽暗的地下审讯室。 就在他们见到昏暗的囚禁室内,怒目看着他们的元宗时,露出了释然的笑。 他们四处戒备着,弓腰悄然上前,虽人数众多,却是没有一点声息。 “行了行了,别藏着掖着了!一群笨蛋!”元宗再也看不过眼,大声冲着他们吼道。 黑衣人们怔了怔,站直了身子,为首的一个拱手轻声道,“阁主……” 元宗被气得跳脚,手中的镣铐哗啦作响,“被瓮中捉鳖了!你们没觉得一路进来的太容易?” 几人立马四处张望,却没发现什么踪迹。 其实……他们进来的并不容易,有人被机关伤到了。 元宗胸口剧烈起伏着,“我就纳闷了,你们出去执行任务怎么就没被杀了?你们去看看,那门你们可还开的了?” 两个黑衣人去了门口,开门的机关都完全没用! 众人这才慌了。 “阁主,我们见你来了王府一日未归,怕安西王对你不利……” 元宗也不过是迁怒,自己不也是临了才发现上当吗? 他冷声问,“你们来了多少人?” “八十人,天字辈和人字辈……”为首的黑衣人道。 元宗被气笑了,“好,好!你怎么不胆子再大点,把精英全都带来?让萧甫山把天极阁剿了算了!” 有手下过去打开囚禁室,又帮他打开镣铐。 元宗一把将他推到了一边,走了出来,手点着他们,“八十人,你们这是二十人,剩下的那六十人,现在在外面还不知死活呢!” “阁主,咱的身手不比王府侍卫差,倒不至于……” 元宗反手就是一巴掌,甩到他脸上,“不至于?萧荣和萧四,还有吐蕃大王子赛德,你们谁是他们的对手?还有萧东,萧南,个顶个的硬茬子,你们有几个能打得过他们的?” “元阁主很有自知之明。” 审讯室石门打开,萧甫山负手走了进来,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几十个杀手被捆成了一串粽子,依次被推了进来。 外院方才展开了一场拼杀。 天极阁杀手分散开来后,被各个击破。 天极阁听从沈昊年号令,不想得罪王府,杀手在动手时便留了分寸,这让他们束手束脚施展不开。王府侍卫人多势众,又有萧四萧东等人带头,天极阁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元宗仰头看着他,“安西王,你可知道,你一直坚持的,并不一定就是对的。你所维护的,并不一定值得你拥护。” 萧甫山淡然看着他,“本王做事并非全凭对错。元阁主耐心待两日,事成之后便放你出来。” 元宗叹了口气,“沈老爷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萧甫山没再说话,出了审讯室。 此时已是子夜时分。 沈重彦点了三炷香在香炉中,沉声道,“各位出来吧。” 萧甫山走进了厅堂,身后是赛德,萧荣和萧四。 萧甫山打量着沈重彦,见他容貌卓然威严,一双利眸隐含威势,让人望而生畏。 沈昊年身上还带着儒雅温和,和商人还算沾边,沈重彦身上却无一丝商人的模样。 沈重彦也在打量着萧甫山,惋惜道,“那次没杀了你,可惜了。” 身边侍卫极少,又要兼顾王妃,无法施展全力,天极阁又不在暗处护着,这样的机会不多见。 萧甫山淡声道,“是很可惜。就像今日,你既无天极阁和离谷主相助,又无沈昊年帮忙,这样的好机会错过了一次,就再难有了。” 沈重彦看着赛德,“我不明白,你们俩本该是不死不休的仇敌,为何会联手?难不成,你们私底下达成了什么协议?” 萧甫山道,“你没机会明白了。” 他慢慢踱着步子,走到了供桌前,供桌上摆着一盅白酒,闻着是幼菫所酿。 他冷声道,“用内子的酒祭奠先人,反手却要杀了她。不知你的这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先人,能否喝的下这酒。” 沈重彦眸色闪过厉色,“不得无礼!” 说话的同时,他突然出手向萧甫山袭来,试图挟持他作人质。 萧甫山站在那里不动如松,萧荣在瞬间出手接了沈重彦的一掌,与他缠斗起来。 赛德也加入进来,与萧荣以二对一,招招狠辣,企图在最快时间内杀了沈重彦。 院子里已经起了厮杀声,刀剑金鸣声。 有几个沈府护卫冲到大堂内,很显然是个中高手,上前分散沈重彦的压力。 萧四也不再袖手旁观,加入了进去。 刀光剑影中,萧甫山站在原地,盯着那块无字牌位看着。 第五百四十五章 鬼魅 沈家往上数几代,都是商贾,且代代都是单传,连个女儿都没有。 到了沈昊年这一代,依然是独苗一根。子嗣可谓是单薄到了极致。 他们的族谱简单的很,一眼看到头的那种,萧甫山实在没看出来,哪个人的身份是见不得光的。 看香炉内的香灰堆积,是日日燃香供奉。能让他沈重彦亲自供奉的,是什么人? 赛德,萧荣,萧四,都是极罕见的一等一的高手,他们联手之下,沈重彦明显处于下风,身边的护卫已经倒下一个。 沈重彦身上已经多处受伤,他紧咬着牙,出招雄浑狠辣。 萧荣一直想寻找破绽给他致命一击,可惜沈重彦即便处于劣势,仍是有周全把控全局之力。萧荣始终不得机会。 萧甫山出声道,“这个牌位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说着话,他的手探向了无字牌位。 “住手!” 沈重彦格挡开萧荣的同时,向萧甫山扑去。 萧荣抓住机会挥剑向沈重彦刺去。 沈重彦只来得及堪堪避开第一剑,第二剑却再也无力避开,他在手触到萧甫山手中牌位的那一刻,被刺中了后心。 沈重彦跪倒在地。 就在萧荣拔出剑想要再补一剑时,厅堂里突然发出巨响,大地震动,大堂内的烛火突然全部瞬间熄灭,漆黑一片。 萧荣顿觉不好,顺着方才沈重彦的方向刺了过去。 空空如也,剑触到地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与此同时,萧甫山也向着沈重彦的方向甩出几支飞镖,地上几声丁丁金鸣。 萧甫山吹亮火折子,将烛火点上,大堂里恢复了了明亮。 沈重彦已经不见了踪影,只余地上一摊血迹,还有散落的飞镖。 那几个沈府护卫也趁乱遁走,萧四已经追了出去。 大堂正中央地上有个巨大的陷坑,空气中有股硝石硫磺的刺鼻气味,萧甫山很熟悉,那是炸药爆炸之后的气味。 也就是说,沈府已经掌握了炸药的成分配比。 萧荣握着左手手臂,手臂上鲜血直流,后背上也是血迹斑斑。那不是刀剑留下的伤痕,是被炸药所伤。 方才那炸药就在他背后爆炸,一切都在一瞬间,他避无可避。 萧荣懊悔道,“功亏一篑!方才那一剑也不知沈重彦能不能死透彻!” 萧甫山蹙眉看着地上的血迹,连个脚印也没留下,“是谁有这么好的功夫,能在你手下把人救走了?” 萧荣缓缓摇头,“不过是一息间的分神,人就不见了,如同鬼魅一般,此人轻功可谓是出神入化。” 他萧荣纵横大半生,还从未失手过,现在居然连栽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外面的世界还真是大不同了。 萧甫山隐隐有些猜测。 他看向赛德,赛德脸上青筋暴起,眸中是浓浓的戾气,咬牙切齿吐出几个字,“宵小之徒!” 他也是相同的猜测。 萧甫山低下身,慢慢捡着飞镖。 赛德皱眉看他,觉得他这个时候还有心思捡飞镖,当真是不可理喻。 他怒火无处发泄,便看着萧甫山不顺眼了,“安西王府这么穷吗,飞镖还要捡回来再用?” 萧甫山也不理会他的嘲讽之言,继续在地上搜寻着飞镖。沈重彦没杀成,他下月又不得不离京回吐蕃,心里有怨气也属正常。 萧荣却是不能容忍赛德这般嚣张无礼,他一直不明白萧甫山为何对赛德一再忍让,这样的人,杀了也就杀了!还真怕了吐蕃那些大军不成! 他尚未归鞘的宝剑陡然举起,指着赛德的胸口,剑尖上还滴着鲜血,“大王子还请放尊重些,王爷对你一再忍让,别不识好歹。再得寸进尺,老夫可不管你是什么王子!” 赛德冷笑,身躯巍然不动,“你便动手看看。” 萧荣眼中起了杀气,剑身注入了真气,顿时森然凌厉起来,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萧荣,住手。” 萧甫山沉声呵止他。 赛德唇角微扬,心中郁气消散了不少,这个女婿还是有可取之处。 他对着萧荣的剑尖上前一步,“你是听令呢,还是当一回真汉子呢?” 萧荣脸色阴沉,王爷在赛德面前竟然怂成这副样子! 他重重冷哼了一声,剑尖一偏,擦着赛德的身子刺了出去,长剑发出破空清啸,铮然钉在几米远的墙壁上。 他声若洪钟,“老夫尊的是王爷,至于自己是什么东西,从不介意!” 这话有几分对萧甫山的怒气。 萧甫山并不介意他的怒气,自己做事,无需向别人解释什么。 他举起手中飞镖,“本王射出去六枝,现在只找到五支。” 赛德眼睛一亮,“这么说,沈重彦或者……那宵小鼠辈,中了一支飞镖?” 萧甫山将飞镖收了起来,“但愿是沈重彦中了吧。” “若是能中在要害,那是最好不过……”赛德心中有了几分希翼。 赛德死了,他也能安心回吐蕃了。 萧甫山拿起那块无字牌位,“走吧。” 萧荣却不想自家王爷拿着这种晦气东西,他伸手接了过来,跟在萧甫山身后。 大堂内的动静早就传到院外。 沈府的护卫似是有某种默契,瞬间消匿的无影无踪。 萧南带着众侍卫迎了上来,悻悻道,“那些人就跟泥鳅一般,滑不留手!王爷,那沈重彦可死了?” 萧甫山环视了眼院中,倒地的大多是沈府护卫,淡声道,“回去再说。” 那就是没死了。 萧南暗暗可惜,这沈府到底有多大能耐,竟然比六千骁骑卫还难搞。 -- 老夫人被安置在了小跨院的正房,三房的孩子和姨娘则在厢房呆着。 幼菫带着卉云和永青在次间大炕上呆着。 卉云是有些不安,一直抓着幼菫的手寸步不离。 永青倒让幼菫有几分刮目相看。他拿着一把萧甫山送他的短剑,一直护在幼菫身边,连用晚膳都是剑不离手。 “母妃,若是坏人来了,你就躲在我身后!”永青当时说这句话时,眼神很是坚定无畏。 其实最后到不了贼人冲到跟前的那一步,他们还有地道。 不过永青的这一番话却是给了幼菫莫大的安慰和信心。 直到萧十一过来传话,贼人已经被悉数抓获,卉云和永青才放下心来,窝在大炕上睡下了。 幼菫不见萧甫山回来,询问之下,才知道今晚真正的战场在沈府。 她的心又揪了起来。 萧甫山身上的伤口虽然愈合,却是不能剧烈活动,只是能下地行走而已。 关键时候,他如何自保? 第五百四十六章 交代 他居然说不过是个天极阁!他又瞒着她! 她此时突然明白了萧甫山的用意。 用秦茂之引天极阁阁主和离谷主过来,将他们困在府中;又引来天极阁精锐,让他们无暇顾及沈府,然后就去沈府剿杀沈重彦。 沈重彦的可怕她已经深有体会,那日他向自己刺过来的那一刻,眼中的杀气她至今记忆犹新。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可怕的眼神,似乎被他看一眼便感觉自己是个死人了。 萧甫山说即便他心无旁骛,也不见得打的过沈重彦。去杀这样的大魔头,又岂是容易事? 虽斩断了沈重彦的一些羽翼,虽有萧荣在,幼菫还是不能放心。 她不断地派萧十一去外院打探,萧甫山回来没有。 她坐在会客厅等着,她不敢睡,似乎睡着了他便会坠入深渊。 她再一次喊萧十一的时候,会客厅门开了,她拢着斗篷疲惫道,“十一,再去看看,王爷回来了没。” 声音已经沙哑。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她面前,将她笼在身影下。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她眼内顿时溢满了喜悦,睁大眼睛抬头看他,“王爷!” 萧甫山沉沉看着她,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声音低沉温和,“不听话,眼睛都熬红了。” 幼菫嘴角下垂,有些委屈,“王爷要去杀大魔头,也不说一声……”她才不会说自己委屈,自己担心,“万一妾身有什么好主意呢?” 大魔头?不错的名字。 萧甫山俯身低语,“为夫错了,这就去跪搓衣板。” 说那么小声,不就是怕侍卫听见? 幼菫提高了声音,“不跪满半个时辰,不许睡觉!” 院外的侍卫们虎躯一震,王妃,您这是要团灭我们啊! 萧甫山刮了刮她的鼻子,“好,听你的。嗓子都沙哑成这样了,还有力气大声说话。” 幼菫皱了皱鼻子,“大魔头死了没?” 萧甫山笑容淡了下来,“回房说。” 幼菫便知事情没那么顺利了,她刚要起身,却被他腾空抱起。 她大惊,“您的伤!” “无事,抱你的力气还是有的。”萧甫山抱着她出了会客厅,往正房走。 院外的侍卫们屏住呼吸,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跪搓衣板这种事,性质可和洗脚不一样了! 萧十一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他每日被萧荣往死里虐,进山反而是解脱! 他腿脚麻利地去了趟后罩房,拿了一块搓衣板颠颠迎了上来,“王妃,搓衣板来了!” 幼菫忍着笑,这萧十一越来越得她心意了! “先放廊下吧。” “好嘞!” 萧十一在萧甫山森沉的目光中把搓衣板放到了正房门口,便蹭地窜上了墙。 他要好好盯着,看看王爷会不会拿这搓衣板。 回到内室,幼菫换了衣裳进被窝躺下,便眼巴巴等着萧甫山。 萧甫山简单梳洗了下就上了床,他不把话说清楚了,幼菫肯定不肯睡。 这期间自己的确是隐瞒了她许多,得好好给她一个交代。 他揽着幼菫缓缓说着,从刺杀开始,一直说到今晚。 幼菫听的目瞪口呆。 她竟不知,母亲当年还有那样的经历,失忆,失踪一年,被人追杀。 父亲瞒下这件事,又马上娶了她,是在替她周全名声吧。他甚至不去追问母亲当年发生了什么。时下人重贞节,又有几个男人能做到这些。 父亲的心,正如那海一般,宽阔,包容。 他说母亲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她觉得父亲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幼菫脑袋在萧甫山怀中蹭了蹭,“我觉得追杀母亲的人,定然是沈重彦,世叔……” 沈昊年与父亲根本就不相识,如今再叫他世叔就不合适了。 “沈公子一直待我善意,爱屋及乌,他定然是做不出伤害母亲的事来。” 萧甫山轻拍着她后背,给她培养睡意。 “倒也不见得。有些伤害,可比刀剑厉害百倍。十八年前,岳母大人十五岁,又生的美貌,沈昊年也是十五岁。若是他们那时候相识,相处一年多,少年慕艾,要生出多少事来。” 幼菫也不是没想过,可她下意识地想回避这个问题。 若是沈昊年对母亲生了情愫,沈昊年那么有能耐,当年为何不救母亲,让她独自在街上逃命? 是见死不救,还是帮凶? 她不太敢设想。 萧甫山继续说道,“天极阁阁主元宗说,沈重彦杀你是因沈昊年对你起了心思,想断了沈昊年的念想。如果真是这样,那便是他当年对你母亲求而不得,如今见到你便想弥补当年缺憾。” 他的目光冷鸷,“去年他还想拐你去剑南道,这种可能性倒是大的很。你以后还是离他远些,可不能再那般信任他了。” 幼菫失笑,沈昊年对她起了心思? 他那样子可不像! 别的不说,就说他对萧甫山的嫌弃,可是跟赛德如出一辙,完全是以长辈自居。 幼菫冥思苦想,也没寻不出具体的理由来反驳他。 最终,是蹙着眉睡了过去。 萧甫山久等不到她回应,低头看了看她,沉沉叹了口气。 她终归还是舍不得恶意揣测沈昊年。 -- 幼菫起床的时候,外面已是阳光灿烂,鸟鸣啾啾。 老夫人自知在萧甫山那里问不出什么,就做了幼菫爱吃的鸡丝青菜粥,还有各色小菜小包子,过来打探消息。 也不知这么多,她和廉妈妈忙活了多久。 幼菫喝着粥,斟酌着哪句话该讲,哪句话不该讲。 最后挑着捡着说了些,只让她知道,敌人很厉害,雇了杀手来府里杀人。不过现在杀手都被抓起来了。 老夫人捻着佛珠走了,去小佛堂念经去了。 幼菫去了外院。 她还惦记着秦茂之,他现在还在府里关着。 她让钟管事往后延了一日,明日新酒竞标代理权,少了秦家商号参与,总觉得是遗憾。 自己生意能一路做这么好,秦茂之功不可没。且他这两年一直隐瞒她的行踪,为此还失了一截指头。他对自己可谓是真诚。 萧甫山在外院书房,和萧荣萧东他们在议事。 萧荣见幼菫进门,还不等萧甫山开口,便起身出了外书房。 萧四欣慰地跟了出去,师兄开窍很快啊! 幼菫尚未开口说话,萧甫山便说,“秦茂之我已经放走了。” 第五百四十七章 荒谬 总被猜中心事是件很没面子的事,幼菫颇为淡然地嗯了声,“妾身就是出来逛逛。” 她一直自诩前世今生加起来也活了小三十年了,和萧甫山是同龄人,义正言辞地要求他不要总拿她当孩子待。 可萧甫山的运筹帷幄,智谋深远,根本是自己无法企及的。自己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他本身就是巨人,自己在他面前只能算是个孩童。 萧甫山笑了笑,也不戳破她,招手让她过去坐下。 幼菫吃了一会他剥的橙子,见他一直也不解释,最终忍不住问,“王爷为何放了秦茂之,沈重彦死了吗?” 萧甫山道,“沈重彦是生是死还没有消息,不过沈府今日已经一切恢复如常,仆从护卫进出井然有序。秦茂之也帮不了沈重彦什么,放走他也没什么大碍,筹粮买酒,都离不了他。” 他需要一个鱼饵,即便钓不上来鱼来,也要确认清楚河里是不是有鱼。 幼菫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就是遗憾沈府没办丧事。 该问的事问了,她抬脚便走。 萧甫山笑着看她出了门,又与进来的萧荣等人议事。 -- 秦茂之出了王府,便见秦家的马车在王府门口等着。 车夫迎了上来,“小的想着您已经在王府做客两日,便来等着试试,不成想真等到老爷您出来了。” 秦茂之点了点头,心事重重上了马车。在王府这两日,侍卫们以礼相待他没受什么委屈,可他有种感觉,定然是出事了。 他进了车厢,脸色便是一变。 塌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其貌不扬,手里举着一块令牌。 秦茂之跪地拱手行礼,却是没有说话。 男子示意他起身,秦茂之坐到了塌上,一直到马车出了荣英胡同,他才开口说话。 他声音极低,“宗主,属下暴露了。” 沈昊年第一句话是,“王妃中毒没有?” 沈昊年语气平淡,虽可那冰冷的眼神让他心惊胆寒。 秦茂之忙回话道,“不曾中毒,属下也是担心那匣子有毒,才冒险进府探查,不想……被安西王识破了身份。” 沈昊年又问,“王妃有孕,可是真的?” “是,她害喜很厉害,一直想吃宗主做的腌梅子,这才接二连三被沈老爷设计。” 秦茂之知幼菫在沈昊年心中的地位,便着意多说了幼菫几句,来降低他的怒气,“这两日属下打探,王妃用了离谷主的方子,害喜轻了许多,吃饭也多了。” 沈昊年脸上的寒气果真散了一些,不再与他说话,闭目养神起来。 -- 夜幕降临。 萧甫山听着侍卫汇报。 “秦茂之出王府后便直接上了秦家马车,一路回秦府了。后来便在书房呆着,中间派管事去了静慈庵接妻女回京,别的人便再也没见过。卑职派人跟着管事,一路也未曾接触其他人。” 侍卫又道,“现在还有人在那里守着,说不定晚上会有动静。” 萧甫山蹙着眉,“秦家马车前两日可在府门前等了?” 侍卫脸色一变,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属下去问问门口守卫。” 侍卫很快回来了,脸色已不如方才那般镇定,“禀王爷,前两日并未有马车等候。” 萧甫山淡声道,“退下吧。” 侍卫怔了怔退了出去,他以为自己要被责罚。 萧甫山看向赛德,“是沈昊年。昨晚救人的,也是他。” 沈昊年别的事可以从沈府侍卫口中打探,唯一不能打探到的消息便是,幼菫是否中毒。 以他对幼菫的看重,若是回京了,定然是要将这件事打探清楚。 赛德脸色森沉,“果真是父子情深。他父亲想要了小芽儿的命,他还是那般救他。” 萧甫山道,“父子亲情,这是天性,是谁也抹煞不了的。沈昊年救他理所应当。” 赛德紧抿着唇。 萧甫山问,“岳父大人可知,沈昊年这近一个月去了哪里?” 赛德淡声道,“他去哪里我没什么兴趣,也与我无甚干系。我只想知道,你要如何对付他。” 萧甫山拿起一份密报,“小婿在乐丰安排了人手,盯着何氏族人。” 他顿了顿,向面色不虞的赛德解释,“何氏是幼菫母家,小婿总要多用些心思才是,即便他们不生事,万一别人想去寻事呢?” 赛德轻哼了声,暗地里还不知他做了什么,他的动机又岂是那般单纯的? “你继续说吧。” 萧甫山手指夹着密报,向赛德那边轻轻一弹,密报便到了赛德手中。 “这是刚得的消息。沈昊年本在河南道甩开了王府侍卫,不成想,乐丰的侍卫发现了他的行踪。他在乐丰与何氏族人多有联系,打探岳父大人岳母大人的消息。” 赛德捏着密报,手背青筋暴起。 萧甫山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道,“小婿听说,幼菫是在乐丰出生。当年岳母大人怀了身孕,你带他回乐丰,要将她的名字添到族谱上,幼菫便在乐丰祖宅出生了。” “可奇怪的是,何氏族人说的是,幼菫并非生在何家祖宅,岳母大人也不是在何家祖宅亡故。他们见到你时,你带着岳母大人骨灰,抱着襁褓中的幼菫。” 赛德霍然起身,脸色难看至极,“安西王,小芽儿已经嫁与你,你还要打探那么清楚作甚?怕她的出身辱没了你不成?” 萧甫山平静道,“幼菫出身如何,小婿丝毫不介意。” 赛德脸色黑沉,似有狂风暴雨将至,他大步走到萧甫山跟前,揪他的衣襟,“你还说不介意!你查这些,根本不是幼菫遇刺才查的,去乐丰即便一路换马,也要七日,如今幼菫遇刺不过才十日!” 萧甫山任他揪着,“去年幼菫被沈昊年劫走近两月,见面时幼菫又呕吐不止,我一度怀疑……沈昊年辱了她清白。当时我的第一想法是,借着拜祭岳父母的由头,带她去乐丰。如此,她在途中诞下孩儿,过几个月再回京,便可说早产了些时日,别人也不会凭着孩子大小看出端倪。” “之后到了何府,下人曾说,何知府在五年前三月烧了不少纸钱,悲伤到昏厥。幼菫说,她自记事起,每年三月都要去程家小住一个多月。小婿当时便想,若是岳父大人当初和我有一样的想法呢?” 赛德松开他的衣襟,咬着道,“无稽之谈,荒谬至极!” 萧甫抬眼看他,“小婿能查到的,沈昊年自然也能查到。他已经查到了乐丰,岳父大人还能瞒得住吗?” 第五百四十八章 玉清泉 赛德冷笑,“你不会以为,幼菫是别人的孩子吧?” 萧甫山直言不讳,“确有怀疑。我原只是以为岳母未婚先孕,岳父大人为保全岳母名声而为之。可沈昊年也去探查,小婿不得不怀疑其中缘由。” 赛德沉沉审视着他,“你的心思,太过重,太过深沉,我真担心以后小芽儿会在你这里受委屈。” 萧甫山很肯定地说,“不会。” 赛德蹙眉看了萧甫山良久。 他还是觉得,幼菫该找个年轻公子才对,年纪相当,心思至纯的那种。萧甫山虽然目前看来是待幼菫好,后面路那么长,若是有什么变故呢?他若有心算计,幼菫又怎么对付的了他? “小芽儿是我亲生,你之前的猜测是对的。至于沈昊年查探,也不过是想查程妙罢了。” 他将密信放到桌上,“你要对付的人只有沈昊年,好好想想吧。” 赛德负手出了外书房。 -- 小黑坛名声已经打出去,升级版的新酒要上市,只放出了风声,无需做任何宣传,代理商便蜂拥而至。 各地的好酒之人,更是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 不知比小黑坛还要好喝许多的酒,是什么滋味。 新酒之名文雅多了,不似小黑坛那般随意。 玉清泉。 钟管事在竞价前,打开一大坛子窖藏了半年的酒,顿时满室飘香,把给在场的酒商都给镇住了。 接着又给他们每人喝了两碗酒,酒商们顿时陶醉其中,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小黑坛是烈,秋露白是醇。 而这新酒是取二者之长,且更为浓郁,悠远。 众人在豪情万丈中开始了竞标。 喊价喊的高,加价加的狠,处处透着豪迈。 钟管事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代理权卖出去,已经能够做到宠辱不惊。 他很淡定地抱着满满一匣子银票,到了王府。 这已经是把秋露白半年的成本给扣除了,依旧是常人不敢想象的天文数字。 幼菫笑眯眯接了银票,问起京城的代理权归属。 钟管事用自认为很沉稳实际上很飘的声音回答,“回王妃,依然是秦家商号。一百五十万两银子。” 幼菫愕然,“比预想的要多不少,我原以为和小黑坛差不多。” 钟管事笑道,“秦先生不愧是皇商,出价痛快,别人出到一百万,他直接加到一百五十万,就没人敢再加了。不过他也是赚,这酒定然是要成御酒的,单是皇宫里的供应,就够秦家商号赚的了。” 话是这么说,可秦茂之这也太大方了。哪有人嫌自己银子多了的?加价也不该是这个加法。 总归是又有银子了。 幼菫出了启明堂往萧甫山外书房走,经过萧三爷外书房,便见萧三爷在门口跟刘管事比划着说什么。 虽走近了他们住了声,幼菫还是听到一句,“一切从简便好。” 萧三爷冲幼菫恭敬施礼,“大嫂。” 幼菫福了福身,笑眯眯问,“三叔,你们是在商量什么呢?” 萧三爷脸上有些不自在。 他现在已经和王莜儿定了亲事,六礼已经过了四礼,只差定下日子成亲了。 刘管事露出只给王妃的微笑,“三爷在与老奴商议婚房的事。三爷的意思,是把梧桐院换一换家具即可,老夫人的意思,是再往外扩一扩,再加进来一进。” 幼菫以己推人,估计王莜儿是不乐意住柳氏曾经住过的院子的。 “倒不如梧桐院别动,横竖现在香樟院空着,将它旁边的小跨院并进来,扩成五间三进的院子,厢房该拆的拆,游廊该建的建。” 萧三爷有些不赞同,“说是并进来,改动太大,跟拆了重建差不了太多,大嫂实不必如此铺张。” 他每日在外院呆着,很清楚,西北用银子正是厉害的时候,大哥大嫂把银子都掏空了。 幼菫打开又冬手中的匣子,拿了一叠银票拍到萧三爷手中,笑道,“三叔放心,咱府里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你只管把新房布置好了,把亲事办的漂漂亮亮,别委屈了新娘子。” 萧三爷看看手中银票,又看看匣子里直往外溢的银票,又一次深切感受到了一个词,长嫂如母。 大嫂就像是长辈赚了银子,笑眯眯给家里孩子分零花钱。 只是她给的零花钱大的很。 他拱手郑重施了一礼,“多谢大嫂。待我来日……” 他停顿了下来,他呆在金吾卫,估计一辈子都赚不了这么多银子,说什么来日赚了银子还她,那不是摆明了不还了么? 把自己当晚辈想孝敬她,也说不出口啊,自己还大她许多呢! 这真是…… “大嫂但有吩咐,甫安任凭差遣!” 幼菫也没想着他来回报什么。自己既然有银子,萧三爷为了王府也是牺牲了许多机会,给他一些补偿,大家都过得自在一些,皆大欢喜。 她笑道,“我若有事,自然不会跟三叔客气。” 她福福身,去了萧甫山外书房。 “我大嫂可真好,是吧?”萧三爷呆呆看着她的背影,对刘管事说。 刘管事嘴角扯了扯,“三爷这话,还是不要让王爷听见的好。” 萧甫山今日进了宫,一直到傍晚方归。 他遇刺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皇上也是震怒不已。刘祁遇刺尚未理出眉目,萧甫山又遇刺,二人都是朝堂重臣,位高权重。这让整个朝堂人心惶惶,生怕下一个便轮到了自己。 萧甫山应对了皇上的重重问询,只说对方是谁一概不知。 若是供出沈家,幼菫的身世之谜势必要暴露于世人面前。 即便她是何文昌亲生,母亲名誉受损,也会给她带来诸多伤害和困扰。 “王爷,您猜猜这是什么。”幼菫献宝似的,让又冬将匣子放到桌子上。 萧甫山知道钟管事来过了,代理权换来不少银子。 他托着下巴端详着匣子,煞有其事地沉思着,“定然是宝贝……只是,是什么呢?” 幼菫笑眯眯打开了匣子,“猜对了,就是宝贝。有了这些银子,郑先也不至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封地十二州,除了凉州,其他都破败不堪,搞基建,要花银子的地方太多了。 不过不怕,她把中原的银子搜罗一茬,就够用一阵子的了。 等养肥了,再割一茬。 萧甫山合上匣子,拉着幼菫坐到自己身边,“堇儿,只要有了粮食,西北恢复元气是早晚之事,你不必如此着急。如今你有了身孕,便多为自己打算一些吧。” 幼菫笑道,“把西北建设好,便是为我们子孙后代打算。总要给他们一片繁荣富庶的土地才是。这酒的名字叫玉清泉,王爷说清泉县山中有清泉,泉水甘冽。妾身想在那边建个酒坊,这样中原若想买酒,便要去清泉。” 她缓缓说着自己的设想,“车队往来间,中原的东西带到了西北,西北的物产也被带到了中原。贸易繁荣,城市也就富庶起来了。” 萧甫山眼中露出赞赏之色,“这是不错的主意。” “那是,妾身想了很久的。” 幼菫得了称赞,心情越发好了,她冲门外喊了声,“萧东。” 萧东笑着进来了,“王妃有何吩咐?” 幼菫指了指匣子,“派人将这个送去给郑先。” 他在门外早听到了王妃所言,拱手响亮应下,“遵命!谢王妃!” 萧东瞄了萧甫山一眼,抱着匣子走了。 王爷的重振夫纲之路,任重道远啊。 萧甫山叹息了声,挽起幼菫的手,“不管堇儿想要什么,为夫定为你取来。” 他说的深沉,郑重。 幼菫喜欢他这种承诺,笑着应下,“好!” 第五百四十九章 会会 连续几日,萧甫山都是早出晚归。 与吐蕃使团的和谈通过前期的谈判,目前进入敲定成文书的阶段。到了这个时候,就需要萧甫山和赛德在场,甚至皇上也在场。 虽私底下是翁婿关系,在谈判桌上却是锱铢必较互不相让,萧甫山的强硬,几次让赛德和使团官员拍了桌子。 参与谈判的大燕官员很是看不懂。 不是说赛德在灯会救了安西王一命吗,怎么两人跟仇家一般? 就连皇上到最后都看不过眼了,劝说萧甫山,“赛德还曾救过你一命,又多次到府探望,你好歹给他几分颜面。” 萧甫山沉声道,“他名为探望,实则想拉拢人心为吐蕃多谋好处。国之利益,岂能相让?” 他说的颇为义正言辞。 皇上心底的疑虑打消了一些,赛德多次到王府,若是二人私底下达成什么协议,那对他来说将是灭顶之灾。 他叹道,“安西王扞卫大燕之决心,朕甚为佩服。” 他让张平取了玉清泉过来,斟满两杯,“时隔近一年,又能喝到这酒,当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当年他还是端王,萧甫山还是荣国公,二人也曾痛快畅饮。即便萧甫山冷淡,自己还是能感受到他的几分真情。 现在,彼此地位如此微妙,自己都不敢相信他有真心。不过,他也没过与自己叙旧情罢了。 萧甫山举起羊脂玉酒杯,“玉清泉成了御酒,乃臣之荣幸。臣敬皇上一杯。” 二人喝了酒,皇上叹息了声,“好酒!玉清泉,安西王妃果真是才气横溢,安西王当年眼光独到。” 他想起程文斐,惋惜地摇摇头,比起她来终归是差太多。 萧甫山眸光微沉,放下酒杯,“臣伤口未愈,便不陪皇上喝酒了。” 告辞了出去。 皇上又为自己斟了一杯,他们终归是不能一起喝酒了。 萧甫山出了午门,见裴弘元如修竹般站在不远处,似是在特意等他。 萧甫山停了脚步,“世子是在等本王?” 裴弘元清俊的脸上依然是淡漠清冷,他上前了几步,“你可查到是何人刺杀了?” 萧甫山神色淡淡,不出所料,只要危及幼菫,他总会极为关注。 “尚无头绪。” 裴弘元狭长的眸子微眯,“沈昊年府上前几日半夜那声巨响,对外说是炼丹炸炉,可我的人却是看到安西王府的侍卫从沈府出来,为数还不少。他们不会是去沈府做客的吧?” 萧甫山道,“想必是他们看错了。” “幼菫差点没命,我这个做表哥的,总该关心一二。是沈昊年安排的?” “本王说过了,尚无头绪。” 裴弘元对他的否认置若罔闻,他审视着萧甫山困惑道,“他曾与幼菫同行去西北,在路上你还与他起了冲突。他到底是什么人,你还要替他隐瞒?” 萧甫山没曾想他查到了这些,如今沈昊年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裴弘元认定的事,便会一路追查下去,这不是什么好事。 萧甫山淡声道,“他曾救过犬子一命,两府便有些来往。安西王府的事,世子也不必太过费心。” 这个解释并不难打消裴弘元的疑虑,“我曾夜探过沈府,守卫森严,跟寻常的商贾不同,不过不至于到了让安西王忌惮的地步。” “银子多怕有人眼红索命,多雇些护卫也无可厚非。”萧甫山沉声道,“世子不是每次插手都能帮到内子,好自为之。” 裴弘元看着萧甫山上了马车,马车旁侍卫林立,其中有个中年人精光内敛,脚步沉稳。 萧甫山出行还从未有这种阵仗,他分明是防备着谁。 裴弘元转身往工部衙门方向走,陆辛跟在身后提醒道,“世子爷您还是回王府歇息两日,您的伤……” “无妨。” 话说完,裴弘元胸口一滞,沉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酸涩。 自己是再也不能,对着她说这二字了。 -- 幼菫吃饱睡饱,去园子里溜达了一圈,晒太阳补钙。 她力争把身子养的壮壮的,能度过生产那道鬼门关。 逛完园子,又去外院接永青。他现在只有早上读书,其他时间都泡在练武场,别人都是叫苦连天,他却是乐在其中。 永青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小脸上又是汗又是泥,脏兮兮的,身上也灰扑扑的。 他在幼菫身前刹住了脚,想起来祖母叮嘱的,不能让母妃抱,不能往母妃怀里扑。 他改用小脏手拉着幼菫的手,“母妃,我方才听他们说,大叔来了!” “大叔?什么大叔?” “就是那个长的很好看的大叔,沈公子!”永青很是兴奋,“十一叔他们要去会客厅会会他,咱也去会会他吧?” 会会他? 这分明是语气不善。 幼菫问,“会会他,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见见他啊。母妃,咱也去!我很久没见大叔了!”永青拉着她的手便要往会客厅走。 额,好像也没毛病。 幼菫先去了启明堂一趟,将永青拾掇利索了,方和他去了会客厅。 永青小手上有了些力气,一路扶着她,小心翼翼。 会客厅里,沈昊年一身月白锦袍,清姿如玉,微笑看着幼菫。 萧十一萧十二二人灰头土脸的,站在对面愤然瞪着他,分明是“会会他”没捞着便宜。 反观沈昊年身上纹丝不乱,优雅从容。 看着他柔和的笑,幼菫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他好。 叫了半年的世叔,突然不是世叔了,还是仇敌。 福礼自然也是不能了。 “大叔!” 永青已经乐颠颠跑到沈昊年身前,亲昵地拉着他的手,“大叔,我闻着糖炒栗子的香味了!” 沈昊年从幼菫身上收回目光,从桌上拿了一个纸包递给他,“你尝尝,可喜欢?” 永青抱着纸包爬到他旁边的椅子上,迫不及待打开纸包吃了起来。 “太好吃了,和以前的不一样!”永青口齿不清地赞叹,“大叔,你从哪里买的,我以后也让母妃去那里买。” 沈昊年微笑道,“是我亲手做了。一共两包,另一包是给你母妃的。” 永青又是一番感叹,见矮几上果真还有一包,他抱着跳下椅子,跑到幼菫跟前,“母妃,这一包是给你的,你尝尝,很好吃!” 第五百五十章 坦诚 幼菫接过纸包,她最近是挺喜欢吃糖炒栗子的,常差人买回来和永青一起吃。 沈昊年今日特意做了,是巧合吗? 她抬头看沈昊年,开口道,“沈公子费心了。” 沈昊年含着笑意的眸子微微放沉,“怎么不叫世叔了?” 幼菫没有去主座坐,只是坐到了沈昊年对面。在心底里,总觉得他是长辈,自己坐到主座不太尊重。 幼菫自然是不能说自己亲爹还活着,压根就不认识他,只是反问道,“沈公子当真是我世叔?令尊对我可是半分情面不留,我倒觉得我们两家是世仇。” 沈昊年给了永青一个机巧玩具,让他出去玩。 待永青出了厅,他方轻叹了口气,“家父的事是我疏忽,我今日来就是向你致歉的。待以后我会与你说明其中缘由。” 幼菫淡声道,“杀人就是杀人,再多的缘由也没用。”再充分的理由,也抹杀不了他的丧心病狂。 看沈昊年这样子,沈重彦分明是没死,这就更不能原谅了。 “你说的对。”沈昊年居然赞同了她。 在他凝视的目光中,幼菫有些压迫感,毕竟一直拿他当长辈看待。她无意识地吃起来手中的糖炒栗子。 栗子都已经剥了壳,香甜不腻,分外的好吃。 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顿时有点尴尬,气势也没方才那么足了。 她把纸包放到了矮几上,肃着脸端坐着。 沈昊年轻笑,“你不叫世叔也好,说不定……什么称谓都无所谓了。” 幼菫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高兴是他,高兴也是他。 沈昊年却不解释,又搬了一个匣子给幼菫,“这里面全是腌梅子,都是最好的,你慢慢吃。” 幼菫开始流口水,却别过头去,“沈公子还是拿回去吧,我怕有毒。” 沈昊年叹了口气,“傻丫头,我若害你,还用等到现在了?” 对,他没有害她之心。 那么母亲呢? 幼菫很想问问他,可萧十一十二还在,最终是忍住了。 大厅门打开,萧甫山进来了。 他看了萧十一十二他们一眼,二人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萧甫山也不看沈昊年,走到幼菫跟前,擦了擦她嘴角的栗子屑,牵着她坐到了首座。 他看向沈昊年沉声道,“你终于肯现身了。” 沈昊年笑了笑,“我怕我再不来,天极阁便被安西王端掉了。一天抓十个天极阁杀手,王爷好厉害的手段。” 萧甫山道,“不得已而为之罢了。沈公子既回了京城,便该光明正大出来,我们有什么仇怨,当面了结了。” 沈昊年笑道,“我们没有仇怨。是家父对丫头有些误会,这件事我会解决,定然不会再有下次。” 萧甫山:“你还是称呼内子王妃吧。” 沈昊年蹙了蹙眉,略过这个话题,“鄙人今日来,是要与王爷谈谈,如何肯放了天极阁诸人和离谷主。王爷该知道,他们是一心护着丫头,才会落入你的圈套。” 幼菫在一旁虽没说话,却是在用眼神跟萧甫山说,是啊! 现在沈昊年露面了,也该放他们走了。 萧甫山道,“只一个条件,说清楚令尊为何要杀内子。” 沈昊年喟叹一声,“他是以为鄙人对丫头心生爱慕,想斩断情缘。” 他见幼菫皱起了眉,忙对她解释,“我一直将你当做晚辈看待,你想想看,我可有逾越之处?” 萧甫山淡声道,“你不必解释这些。你能把内子母亲和沈府之间的纠葛说清楚了,就可以了。” 沈昊年眸内闪过一丝意外,“你居然查到了这些?当年之事,恐怕也就何文昌知道一些。何文昌已死,你是如何得知的?” 萧甫山道,“事情既然做了,必然留下蛛丝马迹。你既然承认,那么程妙失踪的那一年多,便是和你在一起了。” 没有想象中的拒不承认,沈昊年坦诚道,“是。” 萧甫山问,“那期间发生了什么,让令尊追杀程妙,现在又追杀内子?” 沈昊年看了看萧甫山,又看看幼菫,脸色凝重了几分,“有些事情我还没弄清楚,待我查清真相,待一切尘埃落定,我定给你一个交代。即便你不问,我也要告诉你。” 萧甫山审视地看着他。 “要等多久?” 沈昊年沉眉良久,“不会太久了。几个月吧。” 萧甫山爽快道,“好。本王给你时间。只是你父亲,你可要看紧了。” 沈昊年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你答应的如此痛快,是有恃无恐吧。” 萧甫山道,“沈公子的第二个要求,本王便不能答应了。什么时候你给了答案,什么时候过来取回。本王总得有能挟制令尊的东西。” 沈昊年喟然长叹,“还请安西王好生保存好了它。” “自然。” -- 待得暮色四合,天极阁众人和离谷主被放出了审讯室。 杀手们个个精神颓废,狼狈不堪,在王府侍卫嘲弄的眼神中,没了平日里的威风。 按说他们是人人闻风丧胆的天极阁杀手,做的是杀人越货的买卖,手下亡魂不知凡几。可新阁主的路子越走越清奇,他们都怀疑天极阁成了仁善之家。 整日不杀人改当护卫了,还做好事不留姓名。 出力不讨好,出手不见血,算什么? 沈昊年淡淡扫了一圈,也不说话,负手往外走去。 元宗摸了摸鼻子,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他这辈子就没这么狼狈过! 出了王府后,他咳嗽了两声,解释道,“若真放开手脚打,不见得谁输谁赢,我是不想伤了他们,把安西王彻底得罪了。” 沈昊年脸色阴沉,“你做的最错的,是中了父亲的调虎离山之计,他安排了那么大一个局,你居然没发现。” 元宗重重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老爷子手段这么毒辣,竟把手伸到了安西王府里面。整个二房都被王府除族了,也是够惨的。” 他想了想自己的处境,也顾不上可怜别人了,继续给自己寻生路。 “老爷子摆明了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即便我防住了他刺杀,后面他可是花招百出啊。这一计连一计的,诸葛亮都没他这么聪明!” 沈昊年扫了他一眼,他清清嗓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我是尽力了。” 沈昊年飞身飘然上马,将元宗扔在了后面。 元宗叉腰看着他绝尘而去,得,白说了。 他是没有马的,只能施展轻功腿着跟了上去,“我真的尽力了!” 第五百五十一章 寒酸 沈府。 沈重彦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依然不掩龙虎之势。 他虚弱睁开眼,眯眼看着沈昊年,“牌位呢?” 沈昊年挽上衣袖,缓缓解开手臂上一层又一层的绷带,白色的绷带已经被染成红色。手臂上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肌肉外翻,狰狞可怖。 他将绷带扔了,乔三拿出瓷瓶,在伤口上撒了金疮药,帮他重新包扎了。 沈昊年淡声道,“父亲就没担心过儿子能不能活着回来?” 沈重彦亲眼见到了沈昊年手臂上的伤口,才知道那一晚有多凶险。 萧甫山掷出的飞镖乃特制,创面极大,他虽身负着伤,那一掷也用了至少五成的功力,杀伤力十足。 那支飞镖若是落到自己身上,雪上加霜,自己怕是当场就没命了,饶是有续清丹也是回天乏术。 现在这样子,今日分明是动手了。 沈重彦脸色不变,“你既然回来了,还需我担心什么。” 沈昊年笑了笑,“父亲说的是,没甚好担心的。即便是我死了,父亲老当益壮,总能再生一个儿子出来。父亲这大半生,除了那块牌位,又在意过什么呢?” 沈重彦闭上眼,“看来,牌位是没拿回来了。” “只要安西王妃安全,牌位几月后自然归还。”沈昊年语气强硬了几分,“父亲安心养伤,外面的事便不要操心了。” 沈重彦冷笑,“你便信萧甫山?” 沈昊年问,“父亲是要跟安西王硬碰硬吗?” 沈重彦眉头紧锁,“硬碰硬自然是不行。去年大好的机会,是你错过了。你心肠太软。” 沈昊年静静看着沈重彦,最终没再解释什么,出了房门。 -- 进了二月,大燕与吐蕃的和谈进入尾声。 七公主文珠与宁郡王的婚期定在二月初六,在赛德归国之前,算是给和谈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吐蕃来不及送嫁妆过来,皇上大手一挥,着内务府为文珠公主置办一份嫁妆,规格参照大燕公主。 到了添妆的日子,萧甫山送幼菫去番馆,幼菫总算见到了文珠。 房里有几个宗室里的郡主,见到幼菫纷纷起身行礼请安。 幼菫免了他们的礼,方与文珠说话。 文珠白皙了许多,看着也瘦了些,穿着件大红色的衣裙,飒爽中带了些小女儿的纤细婉约。 幼菫打量了她一番,“漂亮了许多。” 文珠拉着幼菫诉苦,“大哥这一个月一直把我拘束在房里,不让我晒太阳,也不让我吃饱饭,还要学着绣花做衣裳!他说大燕女子成亲前就是这样,是真的吗?” 难怪这段时间一直见不道她的人影,还想她怎么忍得住不出门。 幼菫笑道,“的确是这样,讲究的人家,提前几个月女子就开始保养肌肤了。还有这绣嫁妆,也是提前两三年就开始了。” 文珠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大燕女子这么可怜?” 是挺可怜,嫁人后便是以夫为天,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讨夫君喜欢罢了。 幼菫安慰她,“目的也是让你们夫妻和谐。你现在这般好看,成亲时也让宁郡王惊艳一下。” 文珠弯着眉笑了起来,“还是他更好看,他的美,是让人怎么看都看不够的。” 房里的郡主们吃吃掩嘴笑着。 有个红衣郡主冷声讥讽道,“吐蕃果真未开化之地,女子怎么能这么不知羞臊?姑母是最重规矩的,七公主只学了个表面功夫可不行,以后还是要修习大燕礼仪,秀外慧中才是。” 幼菫认得她,是忠勇王府的元慈郡主,忠勇王王妃的嫡亲女儿,裴弘元的妹妹。听萧宜岚说,忠勇王妃曾想过和长公主府结亲,可惜宁郡王死活不同意,最后不了了之。 她长的耀如春华,眼角上扬,带着股盛气凌人的高傲,和裴弘元并不相像,想必是随了母亲。 她穿了件大红五彩妆花十样锦褙子,整套八宝攒珠的头面,光彩夺目。 一般来添妆的女子都打扮得素雅,以免夺了待嫁娘的风头。元慈郡主这样子,倒是有喧宾夺主之势。 文珠闻言不高兴了,她起身叉着腰道,“我夸自己男人好看就是不知羞臊了?我怎么看着,你是看上我家男人了,你才是不知羞臊呢!” 幼菫暗暗为她点赞,一针见血,一剑封喉啊! 元慈郡主脸色涨红,“你胡说,简直不知廉耻!你不过是个和亲的吐蕃公主,连嫁妆都是我大燕给你备的,有什么好猖狂的?” 文珠得意道,“我能嫁给宁郡王就行了,嫁妆什么的,有没有我都不在意。” 有个郡主好心提醒,“七公主,大燕女子出嫁,是要看嫁妆的,嫁妆越多,在婆家越有底气。” 另一个郡主也说道,“嗯,内务府虽说是按公主规格为你置办嫁妆,想必……也不会有太多,也就三四万两银子的规制。公主出嫁,大头都是靠母妃自己掏银子添嫁妆的。” 文珠扭头问幼菫,“是这样吗?” 幼菫点头,“对。” 文珠愣住了,“那怎么办?我还想多有些底气呢。” 元慈郡主见状讥讽道,“想要底气?三四万两银子,在长公主府,连打赏下人都不够。你能有什么底气?” 幼菫瞥了她一眼,“元慈郡主出手真大方,打赏下人能用这么多银子。” 元慈冷声道,“母妃的银子都是要留给我的,我打赏下人就是这么大方!王妃自己没银子,不要觉得别人也跟你一般寒酸。” 她听下人说过,安西王妃仗着有几个赚钱的铺子,大把的银子贴补给了西北军,如今是一穷二白了。 她很清楚忠勇王府和安西王妃不死不休的对立关系,也恼恨程家养大了裴弘元,回来将整个忠勇王府控制在他手下,母妃也被圈禁。 此时见幼菫向着文珠,便对她没了好脸色。 幼菫端坐着,斯条慢理喝着茶。 她竟不知,自己在外面是个寒酸的名声?看来皇上给她的那一百万两银子,副作用挺大。 她拍了拍文珠的手,安抚下她的情绪,方叹息道,“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外面是个大方阔绰的名声,原来竟是这样么?” 元慈郡主眼含讥诮,得意地笑了。 她身边的婢女拼命朝她使眼色,她却视而不见,继续逞着嘴上痛快。 “安西王妃入了吐蕃宗室玉牒,好歹也是七公主的侄女,她在大燕唯一的亲戚,这是要来给七公主撑腰吗?” 第五百五十二章 嫁妆 婢女看了眼门外,有心再提醒,却是不敢动了,白着脸看着元慈郡主。 幼菫微笑道,“你都这么说了,我若说不为她撑腰,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之辈?大王子是我义父,待我犹如亲生,我怎么也得替他照顾好七公主。以后安西王府就是七公主的娘家,为七公主撑腰的娘家。” 赛德对文珠这个便宜妹妹,着实说不上好,甚至还曾想着牺牲她的性命,以求师出有名。 文珠对赛德却是有些盲目崇拜,很是信赖他这个大哥。甚至六王子被害,她也为赛德找出了合理的理由,原谅了他。 赛德有一日提起她,还叹息,“我这几年只想着如何回大燕寻你,对吐蕃王庭谈不上有什么感情,是愧对了他们许多。文珠虽娇蛮了些,心眼却是不坏,我卧床那三年,她常去陪我说话,给我讲些外面稀奇古怪的事情。达丹来大燕,文珠非要跟着,我只挽留了一次,便任由她来了。” 幼菫总想为父亲弥补她一些。 可文珠毕竟是番邦公主,即便有赛德义父义女这层关系,自己若是与她太过亲密,还是会引起皇上猜忌。 她一直在想着,如何名正言顺地将文珠护起来,元慈这番相激,倒是给了她机会。 元慈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来,“王妃可知,这娘家可不是好当的,不是添些首饰就能应付过去的。公主的娘家,总得给备出十里红妆,让她光鲜嫁人才是。” 幼菫蹙了蹙眉,抚着手边的一个匣子,“十里红妆……这么说,我只添妆是不行了。” 元慈郡主掩嘴鄙夷笑道,“当然。不过如果王妃想做个寒酸娘家也使得,反正王妃借花献佛,拿着皇上的银子赚名声的事迹,也是让人如雷贯耳。” 幼菫不骄不躁,缓声道,“元慈郡主步步紧逼,无非是想让我多掏些银子,我掏便是。只是,你好歹也是宗室里最炙手可热的、顶顶尊贵的郡主,打赏下人四五万两银子都看不在眼里的,今日又给你未来的表嫂添了多少礼呢?” 忠勇王府在宗室中地位最尊崇,元慈郡主的地位不言而喻,自是要比其他郡主更高一些。她也一直有着高人一等的优越感,现在被安西王妃这般肯定她的地位,更加得意起来。 她高昂着高贵的下巴,“今日的添妆不算数。王妃只管备着嫁妆,你备一万两的嫁妆,我便填二百两的添妆。” 她心里想着,内务府不过是出了三四万两的嫁妆,安西王妃怎么也不至于越过了皇上去。 她出三万两,自己也不过再出六百两银子。划算。 幼菫啧啧道,“我还以为你要出多少呢,二百两,可真是拿长公主府和你的下人相提并论了呢。” 元慈郡主从小被娇纵着,养成了目中无人的性子,最是受不得别人激将。 她扬声道,“五百两!” 幼菫嗤笑道,“想必七公主不缺你那五百两银子,我也不跟你一个小丫头闹了,元慈郡主便当我方才的话没说吧。” 幼菫一点没意识到,这个“小丫头”还比她大上两个月。 房内的郡主们都看着元慈郡主,她们是从来只见她鼻孔,从未见她低头的。 元慈郡主咬牙道,“一千两!” 幼菫素手轻托着下巴,蹙眉看着她,“唔……挺大方。” 元慈郡主看着幼菫的样子,“王妃不会是后悔了吧?” 幼菫轻笑道,“我是怕你后悔。” 元慈郡主看着她的琼姿花貌,衣裳发饰简单,奢华内敛,一颦一笑间光华流转,竟让她觉得炫目。 她心中生出一股嫉妒。她本是花容月貌,在安西王妃面前,却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她嗓音拔高了几分,“王妃别反悔就行。不如你来说说,要给多少嫁妆,我立马就把银票给七公主!” “也行吧。我总不能让安西王府失了面子,王爷这刚封了王,不能坠了他的威名……”幼菫念叨着。 她问沉香,“正月的账这两日该送来了吧,张海可有说约莫多少银子?” 沉香福身道,“回王妃,本是要今日送账的,可您出来添妆,奴婢就跟张海说了声,挪到明日再让他们来。张海说,正月里生意好,加上秦家商号的分红,三十万两银子总是有的。” 房内一片抽气声。 郡主们虽生活在名利场里,见多了荣华富贵,仍是被这庞大的收益给惊到了。 她们平日里想买套几千两银子的首饰,都是要跟父母亲磨很久的。一个月三十万两银子,那是什么概念!岂不是想要什么有什么,都无需向安西王开口要银子? 这样的银钱自由她们也想要啊。 元慈郡主的脸色不太好。她听说安西王妃的铺子赚钱,却没想到这么赚钱。 幼菫淡声道,“那便把这个月的收益都给七公主做嫁妆吧……多余的银子我也没有。” 郡主们发出一阵低呼声,“王妃太大方了!” 幼菫看着元慈郡主顿时变白了脸,笑眯眯道,“我在外面传出了穷酸的名声,总要找回些面子才是。各位郡主为我作证,我可不是传闻中那般小气的。” 几位郡主相视而望,安西王妃为了找回面子,可真是出了血本了! 他们笑嘻嘻地说道,“王妃最大方不过,怎么会穷酸呢!” “是啊!眼见为实,我们自是要为王妃正名的。” …… 幼菫笑道,“这么算来,元慈郡主要拿三万两银子给七公主做添妆。” 元慈郡主脸色刷白,她哪里来那么多银子! 如今母妃被囚禁着,母亲的产业被裴弘元把持着,自己虽吃穿用度不缺着,额外的银子却没有多少了。自己能勉强维持表面光鲜,用的银子还是母妃让心腹嬷嬷给她送来的。 她涨红着脸,“你越过皇上那么多,就不怕对皇上不敬吗?” 幼菫笑道,“你也说了,我是娘家人,可跟添妆不一样。皇上心胸宽阔,想必也明白这其中的缘由,自不会计较这些。” 她眸光一转,“啊,你不会是没银子吧?” 元慈郡主结结巴巴道,“我……我自是有银子的!” 第五百五十三章 教训 幼菫长舒了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既然郡主看着还挺轻松的样子。那我就再添一幅韩院长的字画,再添些首饰玉器,家具摆件,凑三十六万两银子吧。吉利。郡主想必也不差这六千两了。” 元慈郡主快哭了出来,恨恨起了身,“你分明是故意的!” 幼菫无辜道,“天地良心,幸亏郡主们在这里作证,这可是你提出来的。” 她把手边的首饰匣子打开,亮出了里面的首饰,“我原本只打算拿这些作添妆,应不到一万两银子。如今倒好,郡主几句话,轻轻松松就让我没了三十六万两银子。想想我都心疼。” 她捂着胸口,一副肉疼的样子。 元慈郡主紧咬着牙,“世子哥哥还是你表哥,你这么欺负我,就不怕哥哥不高兴?” 忠勇王府的情况幼菫还真不了解,也不知裴弘元对她这个妹妹怎么样。不过,比起来总该是比自己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要亲近些。 幼菫把玩着一支镶东珠的金簪,姿态闲适,“郡主这话就奇怪了,我怎么欺负你了呢?若是世子怪罪,我也要和他好好说道说道,看看孰是孰非。” 元慈清楚的很,世子定然不会向着自己。平日里他对王府里的姐妹都冷淡的很,尤其是对她,但凡她有错处,便是罚跪祠堂,丝毫不留情面。他只淡淡看她一眼,她就周身发寒。 幼菫瞥了她一眼,感觉这丫头似乎吓坏了,她起身走到元慈郡主跟前,“或者,你跟七公主福礼道个歉,再说一句自己寒酸没银子,这三万六千两银子便不用给了,我再将这支东珠金簪赏给你,如何?” 让她大庭广众之下道歉,说自己寒酸?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元慈郡主何曾受过这般侮辱,她一把打开幼菫的手,怒声道,“谁要你的赏赐!” 金簪打飞到了地上,幼菫一个不防身子趔趄着往后倒去。 幼菫和沉香一声惊叫。 幼菫想控制自己的平衡,可身子往后倒,却是很难控制了。 又冬始终在房间内盯着,见状飞速冲了上去。 可有人快她一步,揽住了幼菫,是萧甫山。 确切说,是萧甫山和裴弘元。 萧甫山在揽住幼菫的同时,推开了裴弘元。 裴弘元后退了一步,淡淡看着幼菫被护在萧甫山怀中。 他总是会差一步。 萧甫山低声问幼菫,“身子可有不适?” 幼菫是有些被吓着了,白着脸摇摇头,“无碍。” 她刚才想的是,万一又冬反应不及,自己摔倒在地,小产了怎么办。 萧甫山对门外的萧十一吩咐道,“请张太医到王府。” “是!” 他淡淡扫了脸色发白的元慈郡主一眼,看向裴弘元,“世子还是要好好管教府中诸人。” 裴弘元看了眼幼菫下意识护着小腹的手,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淡声道,“是我管教不严。三万六千两,回头会有人送到蕃馆来。” 萧甫山挽着幼菫的手往外走。 幼菫与跟上来的文珠道别,又冲着裴弘元微微颔首,出了房门。 裴弘元目送他们离去,眼底的痛楚一闪而过。 他总忍不住见她一面,可每一次见面都会让他的心如同在被凌迟一般。他知道幼菫会来添妆,他借着送元慈来蕃馆,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无碍。 他看着她一步步引着元慈落入她布下的陷阱,很得意的样子。 即便萧甫山虎视眈眈地站在他身边盯着他,他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她即便是调皮起来,也似是一束能拨开乌云的光,明亮温暖。 那么温暖。 “世子哥哥……” 元慈郡主惊惶不安地站在一旁,“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推开她的手。” 裴弘元看向她,脸色瞬间恢复了冷鸷。 “我一直站在门外,事情原委都看的清楚,你还要如何狡辩?既没有本钱,又不够聪明,还要出来惹是生非,你丢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脸面,还是王府的颜面。” 裴弘元一番话说的毫不客气,他极少与她们说这么多话,觉得没必要。 守着一众的堂妹侄女,更是没必要。 今日他却想当众给元慈一个教训,让所有人明白,惹到幼菫的下场会是什么。 也免得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元慈郡主不敢辩解,世子想做什么,父王都不会帮着她们。自己辩解,反而会有更严厉的惩罚,她深有体会。 裴弘元冷声道,“这三万六千两银子,便从你的嫁妆里出。跪一个月祠堂,每日五个时辰,家训抄一百遍。明日跟我去安西王府向王妃赔礼道歉。” 郡主们都被世子的惩罚吓坏了,女子跪一个月祠堂,有几人能走着出来?那阴冷的环境,即便不跪,也要了人半条命了! 元慈郡主万分懊悔去惹安西王妃。她今日来的目标,是羞辱七公主! 她噙着泪哀求,“世子哥哥,我知道错了。祠堂里又冷又吓人,我在我院子里呆着好不好?” 裴弘元丝毫没有心软,“不行。” 元慈满脸绝望。 他冰冷地扫视了房内的几位郡主,“你们都是宗室贵女,做事前最好想明白,掂量清楚自己的轻重。若是还不明白,就回去问你们的父亲。” 几位郡主本就惧怕裴弘元,看他处置元慈郡主的狠心就更是怕了。平日里她们也没少得府中长辈叮嘱,忙福身应是。 裴弘元出了房门,便见赛德站在外面,目光深沉。 赛德道,“本王还有事要与世子请教,不知世子是否有空?” 裴弘元淡声道,“不敢。” 他随着赛德穿过回廊,去了对面的院子。 赛德请他坐下,下人便端了茶水上来。 “本王从第一次见你,便知你是聪明人,本王便直言不讳了。” 裴弘元身姿如松笔挺坐着,神色淡漠清冷,“大王子请讲。” 赛德眸光锐利,如刀锋一般,“安西王妃已嫁做人妇,与安西王伉俪情深,有些不该有的心思,还是要隐藏严实了,免得为王妃惹来麻烦。” 裴弘元神色不变,“幼菫是我表妹,自幼一起长大,我总不会对她不管不顾。大王子想多了。” 第五百五十四章 注定 “你从第一次见我,便在刻意接近我,对安西王的描述也是有失偏颇。你是想借我的手,除掉安西王吧?” 裴弘元眸内冰冷,“我本就是对他那般认识。他这个人心太硬,不会有感情。即便你现在看他对幼菫好,结局却不一定是这样。” 赛德眯眼看着他,自己第一次见这个少年时,他不过十岁,那双眸子里的冷漠让人心惊。 每次去程家时,自己都会与他谈上许久,希望能让他不至于做出危害程家人之事。 如今看来,自己当初的那番苦心算是白费了。 “本王在京城虽只呆了一个多月,却是对世子之事迹如雷贯耳。世子年纪轻轻,做事却是果决狠辣,不过半年便将忠勇王府掌握于股掌中,比安西王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你是拿你自己作比,本王倒觉得安西王最起码心胸坦荡,有浩然之气。王妃跟着他,不会有什么不好的结局。” 裴弘元淡声道,“相识不过三月,大王子对我和安西王了解的倒是透彻。那你该知道,安西王能活到现在,是我手下留情了。” “你即便杀了他,王妃也不会跟你走。”赛德目光凌厉,逼视着裴弘元,“她是本王义女,若真有你动手的一天,她也只会去吐蕃。” 裴弘元笑了笑,“大王子为何这般紧张。” 赛德喝起了茶。 他是有些紧张。 他怕裴弘元会毁了幼菫。 他就要走了,幼菫却仍在危机重重中,让他如何安心? 裴弘元也喝起了茶,雾气氤氲中,似乎他脸上的冷漠也变得柔和了。 他说,“大王子如果是在担心王妃,你大可放心。她不会有事。” 赛德看着他,“王妃四年前被送到静慈庵,孤苦无依,她是给你机会护着她的,但你没有。现在她不需要了,你也不必再强求了。” 这是裴弘元最后悔的事。 所以,自己错过她,从这一刻起便注定了,他连远远地看着她护着她的资格都失去了。 如果当年,自己不要那么冷漠,会是怎样的? 直到他骑马走在街上,他都在想这个问题。 行到一品香附近,门口很是拥堵,排队的人都排到了街上,蜿蜒到很远。 他方才一直在想事情,不知不觉走了这条路。这条路最近都堵的很,是不能走的。 玉清泉上市,只在几个高档酒楼和酒铺售卖,每个店门口终日都是人满为患。 皇上钦定为御酒的美酒,又有小黑坛珠玉在前,大家购买欲望高涨。 能有一瓶玉清泉待客,哪怕你请的是粗茶淡饭,也敌过珍馐百味,面子十足。 他猛地抬头看向三楼,一个白衣男子立在窗前,俊美无俦,默默看着他。 沈昊年。 君子颜如玉,比宁郡王还要美上三分。 沈昊年冲他举了举酒杯,微微一笑。 裴弘元可以肯定,沈昊年是认得他的。 他颔首致意,驱马离去。 -- 张太医诊了脉,幼菫胎像稳固。 萧甫山的脸色这才好些。 幼菫已经缓过神来,信誓旦旦保证,“妾身以后再也不逞强了。今日只是……好好的机会不能错过,总要名正言顺当文珠娘家人才是。” 如此也好,就当是小女儿间的一场争强好胜吧。 萧甫山最终没提,他事先已经和赛德商议好对策。 他揉了揉幼菫的头顶,“无事,你想怎样便怎样,逞强也无妨。” 幼菫缠上萧甫山的脖子,搂着他重重亲了一口,笑嘻嘻道,“王爷可真好!” 若有若无的馨香钻入鼻腔,柔媚饱满的身子在他怀中,萧甫山眸光暗了下来。 他贪恋了片刻,闭目调息,气息却是平稳不下来。 他抱着幼菫将她放到床上,“你先歇息片刻。我出去一趟。” “去干什么?” 幼菫有些失落,他的怀抱很舒服,踏实。 这几日他都没好好陪她,他太忙了。 “张太医应还没走远,突然想起来有问题要问他。” 萧甫山突然有些后悔把离谷主给放走了。 幼菫莫名其妙,看着萧甫山匆匆出了门。 -- 幼菫去了她的库房,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这才知道,自己这一年的时间,不知不觉攒下了多少家当。 她从库里寻摸了不少好东西,添到给文珠的嫁妆里,整整齐齐凑了一百二十担。 其中十万两银票换成了现银,亮闪闪沉甸甸的,很是惹眼。 更有十斤一坛子的玉清泉,一共备了二十坛子。 一百二十担聘礼扎上红绸子,浩浩荡荡,敲锣打鼓往蕃馆的方向送去。 以往看送嫁妆的,女子居多,今日却是不同,拥挤着一路跟着的,竟是男子居多。个个垂涎三尺,盯着那一坛坛扎着红绸子的玉清泉,若不是送嫁妆的个个人高马大,他们恨不得上前抢了。 与此同时,安西王妃和元慈郡主之间的故事也传遍大街小巷。 大家纷纷唏嘘,安西王妃这番意气用事,输掉的是三十六万两银子啊! 安西王妃为了证明自己不寒酸,也是拼了! 最终她俩谁也不算赢。 倒是吐蕃公主渔翁得利,赚的盆满钵满。 内务府总管得了消息,便有些为难。 他拿着四万两银子的预算,也是备了一百二十抬嫁妆,比起来就太水了。 两对玉如意,他也能凑成一担。轻飘飘的。 两匣子香皂,又是一担。 一坛子一斤的玉清泉,四坛子便是一担。安西王妃送去的嫁妆,一担可是二十斤。 这一百二十担嫁妆若是和安西王妃送去的摆一起,可真真是打皇上的脸了。 他可不敢。最终拿着嫁妆单子去了御书房。 蕃馆里有皇上的暗探,他早已得了消息。 对于安西王妃送嫁妆的动机,他也是半信半疑。可看事情的经过,也不似是刻意安排。 且裴弘元在那里,他不能任萧甫山和赛德达成什么默契,而坐视不理。 他看着嫁妆单子,太寒酸了。现在可是全京城的人都看着,吐蕃使团官员也在看着。 谁心里都有一杆秤。 “再添二十万两银子,把面子弄的好看些吧。” 内务府总管讶然,这可是长公主出嫁的规格了。再加上安西王妃的那三十六万两,一共六十万两,真真是十里红妆风光无限了。 他领旨,“遵旨。” 第五百五十五章 报复 幼菫忙着给赛德做衣裳。 父亲还从未穿过她亲手缝制的衣裳。他还有几日就回吐蕃了,自己能送给他的,也就这片孝心了。 卉云和曼云在一旁绣着花,不时抬头看看幼菫缝衣裳。 萧十一则是负责望风,只要老夫人或萧甫山一来,他立马打暗号递消息。 他们不让幼菫动针线,说是怀孕期间不宜动针线。 沉香进来禀报,“王妃,忠勇王世子带着元慈郡主来了,说是给您道歉。” 幼菫有些意外。昨天不算已经了结了吗? 去了外院才发现,萧甫山已经在会客厅,与裴弘元说会话。他今日居然没有进宫,不是很忙吗? 元慈郡主丝毫没了昨日的嚣张,跟个鹌鹑一般,垂头丧气地跟幼菫行礼道歉。 态度虽恭敬,话说的却有些不情不愿,“三万六千两银子已经送去蕃馆了,我也不算耍赖,还请王妃大人大量,莫跟小女子计较。” 裴弘元话也没说一句,只是放茶盏的声音大了些,元慈郡主便是浑身一震,立马跪了下来,态度也真诚了许多。 “我昨日不该出言不逊,冒犯顶撞王妃,更不该动手推搡您,世子哥哥已罚我跪祠堂抄家规。还请王妃消消气,若有什么责罚,元慈甘愿认罚。” 她紧紧咬着牙,这种屈辱,是她从来没有受过的。代价太大!银钱,骄傲,尊严,全都没有了! 幼菫也没真希望她能认错,淡声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起来吧。” 元慈郡主看了看裴弘元,见他没有反对,方站了起来,垂首立在一旁。 裴弘元也不理会萧甫山的脸色,看向幼菫,“昨日太医来了如何说的,表妹身子可有不妥?” 在萧甫山面前,幼菫跟裴弘元说话还是很有压力,她客气道,“没什么事,劳世子挂心了。” 裴弘元自然知道是无不妥,他昨日已经夜探张太医府,也知道她已经有了身孕。 这次是真的有身孕了。 他努力忽略幼菫的疏离客气,目光沉沉,叮嘱着她,“如今天日渐暖和,你该多走动,也不要太贪口腹之欲,控制一下饮食。这样对你有好处。” 幼菫怔了怔,这似乎,是在交代孕妇,少吃多动好生产? 自己怀孕的事,应该没传出去吧? 她含糊道,“嗯,多活动对身子是有好处的。” 萧甫山脸色放沉,裴弘元还真是贼心不死,巴巴非要上门道歉也就罢了,幼菫怀孕,还要他来叮嘱不成? 他端茶送客,“世子公务繁忙,本王便不挽留你了。” 裴弘元却没有起身的意思,他淡笑着看向萧甫山,“王爷这么着急下逐客令作甚,莫不是贵府招待不起茶水?” 萧甫山蹙眉,“世子还有何事?” 裴弘元拿出一张大红喜帖,弹了出去,喜帖如同利剑一般飞向萧甫山。 萧甫山抬手往后一扬,卸掉喜帖上的力道,接了下来。 裴弘元手上用了十成的功力,若是一般人来接,被削掉手掌也是轻而易举。 “舍妹下月大婚,还请王爷王妃届时去喝喜酒。” 元慈郡主一声尖叫,“哥哥何时给我定的亲事,此事不该是母妃拿主意吗?” 裴弘元淡声道,“你的亲事,有祖母在便足够了。昨日祖母和御林军大统领刘祁的夫人商议了下,觉得你和其次子刘征武甚为登对。日子虽紧了些,不过该走的六礼一步都不会少。” 元慈郡主不可置信地看着裴弘元,“京城谁人不知,那刘征武不过是个庶子,比他哥哥还要纨绔下三滥,府中小妾就有好几个,庶子庶女已经有了三个,是以年过二十都无闺秀肯嫁与他。哥哥这是要推我入火坑吗?” 裴弘元神色淡漠,语气并未因元慈郡主的眼泪有半分软化,“刘征文已死,刘府没有嫡子,刘夫人会将刘征文记到她名下。这样,他便是刘府嫡子,身份配你也是足够。至于小妾,打发了便是,即便有那已经生了孩子的,不也是要任你这个正室拿捏?” 元慈郡主眼泪刷地下来了,摇着头,“他是嫡子又如何,不过是一团恶心人的烂泥。嫁给他,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她跪倒在地上,抓着裴弘元的衣袖,“哥哥,求求你,跟祖母说说,我不要嫁给他!” 裴弘元蹙着眉,将衣袖从她手中扯了出来,拿着帕子反复擦着。 他冰冷的近乎无情,“你想死,也没人拦着。” 元慈郡主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绝望地啜泣着。 萧甫山眸心微动,刘祁长子刘征文是裴弘元所杀,如今他却将元慈郡主嫁与刘征武。 原来裴弘元对忠勇王王妃的报复还没有结束。之前他已经除掉了玮郡王,这是要对元慈郡主下手了。 对一个女子来说,所嫁非人,有时活着比死了还要难受。 对一个母亲来说,看着自己珍爱的女儿受尽屈辱,余生怕也要日日忍受剜心之痛了。 他看了幼菫一眼,或许,裴弘元原本没想对元慈郡主下狠手,可她昨日得罪了幼菫,又激起了裴弘元的报复心。他这么着急地送来喜帖,就是想告诉幼菫,他已经替她报仇了吧。 他放下帖子,沉声道,“帖子本王收下了,届时若是有时间,便去赴宴。” 裴弘元淡声道,“那就恭候安西王大驾了。” 幼菫看的惊讶。裴弘元生性凉薄,竟至如斯。对他这个妹妹着实太狠了些。 这门亲事听起来的确是不咋样,依着元慈郡主的身份,完全可以找个更好的人家。最起码是要人品端正吧。 这元慈郡主那么嚣张的性子,到这种田地了,居然不敢怒斥裴弘元一句,当真是匪夷所思。 裴弘元脸上寒霜褪尽,看向幼菫,见她捻着手边的腌梅子吃着。他知道,她一旦走神,便会无意识地吃东西。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柔和,“我带了一匣子腌梅子过来,是我去年腌制的。王府里的梅树结的果子多,挑的都是大个儿的品相好的。腌梅子和梅花酒都做了不少,表妹若是喜欢,我再差人送来。” 幼菫眼睛先是一亮,继而又肃着脸道,“多谢世子好意。梅花酒就不必了,我不太喝。” 至于腌梅子,倒可以尝尝他的手艺。 裴弘元想到她有了身孕,酒是不宜再喝,“好,腌梅子便给你留着。” 萧甫山脸色阴沉如滴墨,有山雨欲来之势,“十一,送客!” 萧十一早忍不了他了,什么东西,敢在我家王妃面前献媚! 他冷着脸伸手道,“世子爷,请!” 第五百五十六章 送别 萧甫山逐客令下的无情,裴弘元却是走的从容,丝毫不见窘迫。 他的气势,是越发足了。 幼菫感叹,这可才十九岁,竟然有了上位者的气势。 在进会客厅之前,幼菫曾见到门口廊下有好几个红漆匣子,想必是裴弘元带来的,再出门时却是不见了。 幼菫有些疑惑,她还想尝尝裴弘元做的腌梅子,看看会不会比沈昊年的更好吃。 她刚想问萧甫山,便听他说道,“我吩咐他们买了两只梅花鹿回来,你要不要去看看?” 唔,她最近是馋鹿肉包子了。 她眼内神采流转,“好啊,怎么买了两只?” 萧甫山揽着她往厨房方向走,“恰好遇到了,就两只都买了,另一只可以先养着,你想吃时再杀了,免得等了。你想怎么吃?” “嗯……恰好有吐蕃使团带来的香料,一半包包子,一半烤着吃。” “好。想想喝点什么?” “想喝酒。” “那不行,你现在有着身子。我给你榨果汁,磨豆浆,味道也是极好的。” “可能是孩子想喝了,我就是特别想喝。” “听话,先忍忍。” …… 她好像忘了什么事…… -- 宁郡王和文珠的婚礼盛大,那十里红妆羡煞旁人,也是让文珠感觉有了底气和面子。 萧十一打探回来的消息,宁郡王嫌两人进展太快,原本不想进洞房,文珠拍出五千两银票,宁郡王便乖乖全了周公之礼。 幼菫忘了跟文珠解释,底气不是这么个用法。这要是一晚上五千两银子,可用不了多久,她那三十万两银子就霍霍光了。 吐蕃使团明日便要离京了。 赛德在前一日的晚上,到了安西王府。 毫无例外的,带了食盒过来。 幼菫红着眼圈,坐在八仙桌旁。 她才认回父亲不过半个多月,中间也只不过见了几面,如今便又要分离了。 赛德将食盒里的菜一样样端出来,一边说着,“你如今不害喜了,是你的福气,那便什么都吃些,你身子壮实了,将来生产也能有力气,少些危险。” 他叹了口气,“按说你才十六,最好迟两年再生。” 幼菫起身抱住了赛德,眼泪涌了出来,“父亲……我舍不得您。” 赛德身子僵了僵,轻拍着她的后背,“傻丫头,以后又不是见不着了。等你去了廊庭,想见面也不过是一个月的路程。或者我骑马去看你,十日也就到了,再快些,五六日也使得。” 隔着千山万水啊,又是两个国家,见一面哪是那么容易的? 幼菫哽咽着,伏在赛德怀里不说话。 赛德闭了闭眼,眼角湿润,他又何尝舍得。 他也想隐姓埋名留了下来,时常能见到小芽儿,还有他的小外孙,享受天伦。只是他对那个国家罪孽深重,该回去好好还债了。 他轻叹了声,搂着他温和笑道,“真是小孩子,小时候每次我要出门,你都要在我怀里哭鼻子。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有长进。” 幼菫眼泪汹涌,“以前父亲出门,几日便能回来。现在又怎能一样?” 萧甫山拳头攥了又攥,强忍着拉开幼菫的冲动,这搂得也太紧了! “堇儿,坐下吃东西。” 幼菫头也不抬,继续窝在赛德怀里,“不吃。” 萧甫山蹙着眉,赛德在这里,自己在幼菫心中只能排到第二。 赛德拉开幼菫,低头笑着给她擦眼泪,柔声道,“趁热把饭菜吃了,我可是做了许久,又快马加鞭过来的。” 幼菫紧抿着嘴角,坐了下来,低头吃着菜。每一道菜都吃了许多,以后再想吃,就难了。 直到萧甫山将菜端走,她才停了下来。 “再吃下去,你该撑吐了。” “王爷先出去一下,我想和父亲单独呆会。”幼菫将萧甫山推了出去,砰地关上了门。 萧甫山站在门口,皱眉看着紧闭的房门,这还是第一次,被赶出门。 “王爷,走远些!” 幼菫在里面喊,她是知道萧甫山耳力的。 萧甫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了院子中间,手指微动,啪啪两声,树上趴着的两个暗卫啊地落到了地上。 两人笑脸变哭脸,王爷下手太狠了! 幼菫去内室拿了两个布包出来。 “一个里面是衣裳,时间紧迫,只做了一套中衣,一件居家直缀,也没带什么绣花。我只来得及绣了一个荷包,两条帕子……” 幼菫声音哽咽,“父亲若是多呆些时日,女儿还能多做一些,够父亲几年用的才是。” 赛德抚着她脸颊上的泪珠叹息,“小芽儿能干,还会做衣裳,还会绣花。这辈子能穿上小芽儿亲手做的衣裳,用上小芽儿绣的荷包帕子,我也没什么遗憾了。用的仔细些,多用几年是没问题的。” 幼菫又哭又笑,“谁家女儿不会做衣裳绣花,就父亲觉得女儿能干,仿佛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般。” 父亲宠孩子,就是这么没有道理。 赛德笑着说,“本来就是。” 幼菫又指了指另一个布包,“里面都是您的能干女儿做的麻辣牛肉干,父亲拿着路上吃。还有玉清泉,女儿已经吩咐管事,送去蕃馆五百斤。父亲慢慢喝吧……” 赛德呵呵笑着,“傻丫头,我又不是酒鬼,怎还用那么多了。” “这个又不会坏,父亲存到酒窖里,想女儿的时候喝。” “那得天天喝了。”赛德笑着刮她的鼻子,“真是要为父变酒鬼了。” 唉。 赛德心中叹息。 幼菫皱着鼻子笑。 她依偎在赛德怀里,父亲的怀抱跟萧甫山真的不一样啊。她就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婴孩,什么也不需要想,只安心地蜷在父亲怀中就好。 “我听萧四说,父亲遣散了后宫,至今连正妃都没有。父亲还年轻,和王爷一般的年纪,您该找个可心的女子陪着您。您惦记了母亲十几年,也该重新开始了。” 赛德神色黯然,“哪有女儿管父亲后院之事的道理,这些你便别操心了。我心中有数。” 幼菫认真道,“我不说,还有谁来跟您说?您苦了十几年,足够了。母亲若是在天有灵,定然也不愿您这样。” 赛德沉默许久。 “好。我知道了。” 幼菫不放心地叮嘱,“不能骗我。” “不骗你。” 幼菫听到了院子里萧甫山的咳嗽声。 “明日有皇上饯行,女儿就不去送父亲了。女儿在此祝父亲一路平安,一生喜乐。” 幼菫跪了下来,推开赛德阻止她的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父爱如山,女儿再次谢过。 第五百五十七章 漂亮事 赛德没有久呆,又与萧甫山单独谈了半个时辰,便走了。 第二日践行宴盛大隆重,百官相送。 大燕惧怕的,是数千里外的吐蕃百万大军。 赛德归国,大军远撤,皇上才能真正安心。 回到宫中,皇上与萧甫山召萧甫山到御书房。 “虽有盟约,朕还是担心,赛德在归国后会出尔反尔,他可有过先例。不若,你如去年那般,悄悄潜回西北,以保万全。” 皇上的担忧其实在理。 若是放以前,萧甫山定然会这么做,不过现在,却无需担忧了。 赛德有他拿命护着的女儿在大燕,怎么会让她惶惶不安? 萧甫山沉声道,“赛德已经经不起再一次大败,他在吐蕃的威信需要时间重新经营建立。只要大燕别挑起事端,他总会休养生息几年。再者,以他对内子的偏爱,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马上背弃合约。” 皇上蹙着眉。 “话虽这么说,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萧甫山看着皇上,“刘祁和臣先后遇刺,凶手身份未明,京中之危险,甚于边患。” 在沈重彦未除之前,他不能离京。即便有沈昊年的保证,他也不能掉以轻心。 还有沈昊年,他更是让人感到危险。 皇上目光一凛,“安西王可有怀疑?” 萧甫山缓缓摇头,“凶手两次刺杀不成,定然会再有动作。” 皇上敛眸,刘祁手握御林军和西郊大营,萧甫山手握西北军,都是朝中重臣。他们俩先后遇刺,对手的目标,怕是这座皇城。 连萧甫山都敌不过的凶手,在暗处潜伏,甚至可能就在自己身边,其危险,确是甚于边患。 “乌兰关,可有得力将领?” 萧甫山道,“在吐蕃大军压境之际,臣便做了安排,驻守的都是身经百战智勇双全的老将。” 皇上最终松了口,“如此,便待京中安定,你再前往。赛德看似稳重之人,想必也不会鲁莽行事。” 即便有事,快马加鞭,十几日也就到了。 -- 刘祁吃了续清丹,身子恢复迅速。 不过一个来月的时间,虽左手臂已是无可挽回,可整个人行动却已无碍。 虽失了一个儿子,可次子却得了忠勇王府这门好亲事,这也是意外之喜。 背靠太后和忠勇王府两座大山,还有谁奈何得了他? 萧甫山,又有何惧? 他能下地的第一时间,就去上了早朝,也不骑马了,改坐轿子。轿子周围护卫了几十个御林军。 上朝第一次,便遭弹劾。 御林军乃皇上之护卫,如今却成了刘祁的私人护卫,且个个都是个中高手,不但出行随护,还护卫刘府家宅。那么皇上安全谁来负责? 涉及皇权皇威,皇上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皇宫内一旦有大事,最起作用的还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精英高手。可刘祁抽调走这么多高手,皇宫的护卫必定受影响。 “刘爱卿,你有何话说?” 刘祁本是要来卖惨的,给大理寺和刑部一些查案压力,没想到这些人这么没同情心? 他一条手臂也没法拱手了,他躬身道,“回皇上,实在是事出有因,那藏在暗处要杀我的人着实太厉害……” 韩修远出列淡淡道,“这么说来,户部尚书缺了银子可以挪银子了?兵部尚书缺了兵器可以挪军械了?刘大统领如今还管着西郊大营,若是哪里却兵马了,是不是还可以调出去一用?” 这话着实是诛心,却让刘祁无法反驳。 皇上却从中品出了些别的意味,刘祁现在可以随心所欲调动御林军为私用,将来想调用西郊大营兵力威胁皇权,又有何难?他为了自己的性命,连亲生儿子的命都可以轻易舍弃,还有什么他不能舍弃的? 如今他又和忠勇王府成了姻亲,拱卫京城的西郊大营和三丰大营,强强联手…… 他有些后悔将西郊大营交到刘祁手里。 这两大营之间,只能相互制衡,不能有利益之交。 “刘爱卿,即刻让随护你的御林军归队,若有一人未归,即刻革职!” 这话就说的很不客气了,丝毫没有给他留情面。 刘祁开始后悔今天来这一趟,御林军都归还了,自己府里那些护卫护院能顶什么用? 他丧气地跪下道,“臣领旨。” 下朝后刘祁去了太后那里,一番哭诉。 太后暗恨自己这弟弟没出息,但终归还是顾念他几分,给他派了十名御林军侍卫,都是平日里护卫慈宁宫的高手。她是太后,以她的名义派出御林军,皇上自然说不出什么。 “现在凶手还没有查出来,你就不该出来张扬,平白招惹些麻烦。” 有了护卫,刘祁心里踏实了一些,他上前一步低声解释,“臣也不是要出来张扬,如今吐蕃使团已走,皇上可是要考虑立储了,臣总要在朝臣中跑动周旋才是。” 新年伊始,皇上定年号为昭和,是为昭和元年,自称昭和帝。 之前有吐蕃使团在,立储之事不便商议,现在定然是要提上议程了。 太后沉眸抚着玉如意,若有所思,“之前一直有吐蕃边患,皇上压着不立储也情有可原。如今都定了年号,再不立储的确是说不过去了。” 刘祁说道,“现在也是个好时机,刘府和忠勇王府联姻,朝臣也会掂量掂量,大皇子和二皇子之间,谁的筹码更重些。二皇子有太后您,忠勇王府和我们刘府,谁能比拟的了?他们那帮见风使舵之辈,最会斟酌形势,自会看的明白。” 太后欣慰,刘祁总算做了件漂亮事。 忠勇王一直是自己想拉拢而不得的,世子归族,更是让王府如虎添翼,是整个大燕唯一能和安西王抗衡的存在。 她颔首道,“二皇子比起大皇子来,的确不差什么了。” 刘祁露出几分得意神色,“安西王妃逞强,七公主嫁妆之事,闹的沸沸扬扬,最终却是我们刘府得利。忠勇王世子得皇上看重,常召他到御书房议事,他只要多为二皇子说几句话……” 太后露出些笑意,“忠勇王世子,之前是对大皇子多有赞誉,皇上也因他之言,让大皇子去御书房观政。他若肯转而支持二皇子,太子之位的确是十拿九稳了。” 刘祁见太后心情好转,便告辞,趁着天亮,带着十个御林军高手,出了宫。 第五百五十八章 死了 刘祁命车夫挑人多热闹的街道走,避开人烟稀少的街道和胡同。 他经历了一次生死,惜命的很。 一路顺利,马车进了刘府,他的心彻底踏实下来,下了马车与几个侍卫作别。 “回去后好好盯着宫里的动静,我如今不在宫中,小心提防着吴峥,别让他把御林军给把控了。” “是!” 内宅里闹腾的很,夫人整日哭闹埋怨,记名征武到名下心不甘情不愿,儿媳妇又疯疯癫癫,到处乱跑。 刘祁最终没去内院,去了外院自己的院子。 回了房间,他长舒一口气。 “刘大统领,心踏实下来了?”一声阴测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刘祁蓦然转身,顿时脸色煞白。 屋里不知何时进来三个灰色短打的男人,身材高大,手里的长剑出鞘,泛着寒光。 他结结巴巴问,“你们是什么人?” “取你性命的人。”一灰衣人闲适地往椅子上一坐,“好好想想,你得罪了谁,也好做个明白鬼。” 得罪的人,他最近一直在对付的就是萧甫山了。 安西王…… “安西王不是我刺杀的!”他慌忙解释,“我府里的护卫连你们三个人都防不住,只那二三十个御林军,也搞不出灯会的阵仗来啊!” 灰衣人闲闲地把玩着手中匕首,“去年刺杀王妃总是你干的吧?说说看,雇佣的哪家杀手?” 刘祁白着脸,“他们,他们也没动手啊……之后我再也没做什么了!” 灰衣人冷哼了声,“你以为王爷不知道,你做的该死的事多了,现在才让你死,倒是便宜你了。只可惜了那仙丹啊。” 刘祁面露惊惧,“之前刺杀我的,是安西王?” 灰衣人笑嘻嘻道,“是不是很意外?” 刘祁猛地向外跑去,一边高呼,“救……” 可惜“命”字还没出声,一道寒光闪过,匕首已经割在他喉咙上,鲜血喷涌,人轰然倒在地上。 眼睛还大大睁着。 灰衣人嫌弃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迹,把匕首在衣裳上擦了擦,从随身小包袱里又拿出一件衣裳套上,“不穿黑衣裳就是麻烦,一点血就看出来了。” 另一灰衣人笑道,“我说了晚上再来,是谁说半日也忍不了,非要白日出来杀人的?” “哼,别说半日,半个时辰我也等不了。这狗东西就没干一件好事……” “走了走了,真没劲。就这点子功夫,还好意思当御林军大统领。” 三人停止打嘴仗,悄无声息出了房门,离开了刘府。 -- 刘祁的死,在下午时就传了出去,朝野震动。 震动不是因为刘祁之死,而是他死之后朝堂格局的大变化。 御林军大统领之位,西郊大营,都是人人垂涎的肥肉,不管换了谁接管,都会打破现有的平衡。 皇上在朝堂上龙颜震怒,责令大理寺和刑部尽快查案,对于谁来接手这两个职位空缺,却是没有表态。 下朝后去了御书房,他脸上的阴沉之色消散。 张平奉上茶,皇上喝着茶,一边沉思着。 刘祁之死对他来说并无坏处,外戚干政没有什么好处,太后借刘祁之手,对朝堂之事干涉太多。 可这背后黑手是谁,让他很不安。 若说谁得利谁嫌疑最大,那太后列举的名单上的人都有可能。御林军和西郊大营,总要交到他们其中的人手中。 他问张平,“你说,凶手会是谁?” 张平呵呵笑着,“奴才不敢妄议朝政。” 皇上道,“你只管说,朕恕你无罪。” 张平想了想,说道,“奴才对朝臣们也不甚了解,不过总归不是安西王。” 皇上其实在怀疑对象中加了萧甫山,他每一个人都不敢真的完全信任。 刘祁和忠勇王府联姻,对萧甫山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张平道,“西郊大营是安西王主动提出来交还皇上的,回京后也是第一时间履约。他若是还惦念着西郊大营,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这个时候,估计全京城数他最不想刘大统领死了。” 皇上转动着扳指,是有些道理。萧甫山一向不喜麻烦,所以才会有主动交出西郊大营这一举动。他若想杀刘祁,大可不必这个时候动手,要么在他回京前,要么再过段时间,绝对不会选这个时候。 只是……想到萧甫山在对战吐蕃的诡谲多变,他眼内疑虑未消。 张平笑道,“这都是奴才胡乱想的。安西王若真想让他死,别拿续清丹出来就是,谁也说不出什么。” 这个理由的确更充分些。 皇上皱眉看他,“你在帮安西王说话。” 张平连忙跪下,“奴才不敢,奴才只帮着皇上说话,安西王若是此时被皇上猜忌了,可是中了凶手的一石二鸟之计……” 皇上抬手让他起来,“看你吓的,跟了朕这么多年,连个玩笑都开不得了。” 他叹了口气,“今日朝上安西王一言不发,他终归是与朕疏远了。” 张平谢了恩,颤颤巍巍起身,越发小心翼翼,“皇上您忘了,安西王以往在朝上也不太说话。” 皇上怔了怔,是啊,他一向话不多的。为何他以前没觉得他疏远呢。 他闭目养神片刻。 “拿骏马图过来。” “是。” 张平去了后殿,抱着一个紫檀木画匣过来,皇上接了过来,亲自打开取出骏马图。 张平收拾干净龙案。 皇上将画轴徐徐展开,千军万马扑面而来。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饶是每日观摩,皇上仍是赞叹不已,立于画前,一切烦忧皆烟消云散。 “南石居士到底是何等人物,朕一直不能亲眼目睹其风采,实乃憾事。” 皇上看着那骏马奔腾的英姿,叹息道,“他这么多年隐居山林逍遥自在,想必是参透红尘了,必是不想与我等俗人打交道的。” 张平笑着附和,“皇上您乃真龙天子,怎会是俗人。您引南石居士为知己,民间多有传闻,想必南石居士也知晓,并引以为荣,与您也算神交了。” 皇上哈哈大笑。 “若真是如此,朕也此生无憾了。” 第五百五十九章 死亡威胁 外面有小太监进来,张平走过去低语了几句,便折了回来。 “皇上,太后娘娘有请。” 皇上目光不离画作,淡淡问道,“太后如何了?” 张平回话道,“太后娘娘今早没用早膳,宫里的瓷器玉器也摔了不少。她昨晚已是哭了一夜,这般下去,奴才担心,太后娘娘的身子吃不消啊。” 皇上微微叹了口气,“哭一哭也好,毕竟是亲弟弟。” “是。刘淑妃娘娘从昨日到现在,也是一直哭着,说要带两个皇子回刘府,送刘大统领一程。不过太后娘娘没允准,说外面不安全。淑妃娘娘在宫中披麻戴孝,也被太后娘娘制止了,说她是宫妃,如此不合规矩。” 皇上有些意外,“父亲离世,子女披麻戴孝,此乃伦常,太后这是作甚。” 张平低着头,没有做声。 太后做什么,自没有他一个奴才评判揣测的道理。 皇上亲手收了画卷,装入话匣,交由张平收好。 “走吧。” 慈宁宫一片狼藉,除了苏林,谁也不敢在殿内呆着。 大殿内一片狼藉,玉瓶瓷器碎了一地。 太后再也无法维持淡定从容,她汲汲营营三十多年,才到了今天这一步,把持了后宫,御林军和西郊大营也尽在掌握。整个皇宫几乎掌控在她的手中。 可刘祁就这么死了,甚至不知道对手是谁!这好不容易到手的一切,就要拱手送人! 没有了刘祁的支持,她在宫中再也不能得心应手,甚至皇上对她的那点子母子之情,也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愚蠢!” 她摔了手上的玉如意。 玉如意落到殿门口,应声破碎。 一双龙靴踩过玉如意,走了进来,“母后,您要保重身子。” 皇上恭敬行了礼。 太后收敛怒气,脸色依然不好,她用帕子擦着眼角,“不过一月功夫,哀家失了嫡亲侄儿,又失了嫡亲兄弟,哀家如何能不伤心。” 皇上坐到太后对面,“人死不能复生,您这样伤心下去,身子可就垮了。” 太后摇了摇头,“哀家没事,皇上,刺杀之人一定要查出来,此人居心叵测,定不可轻饶!” 皇上应下,“母后放心,儿子会查的。” 太后抚着额头,“如今刘家没了顶梁柱,哀家只担心刘家就此败落下去,他们都是哀家的至亲……。” 皇上心下了然,“明日朕去刘府吊唁,给刘祁恢复侯爵爵位,由次子刘征武袭爵,母后您看如何?” “皇上能想到这些,哀家很是高兴。只是……征武徒有爵位,没有实权,刘府终究是在京城没落了。不若皇上让他接替掌管御林军?” 皇上正色道,“母后,刘征武年纪轻,武艺又着实说不上好,连当侍卫都不够,怎么担得起御林军大统领一职?母后您和儿子的身家性命,可要靠御林军护着。” 太后脸色不虞,“皇上可想好了人选?他们即便武艺高强,可不见得真心护着你!” “后宫不得干政,母后便不必忧心此事了,朕自有决断。” 皇上起了身,皱眉环视大殿,吩咐苏林,“让人过来收拾一下。” 苏林拱手,“是。” 太后对着皇上的背影,“刘淑妃正是难过的时候,你去看看她吧。” “知道了。儿子还有公务,先告退了。” 待皇上出了殿门,太后把手边的玉杯扔了出去,殿内是清脆的玉石碎裂声。 连皇上,此时与她说话都硬气了几分,这是看她没有倚仗了吧! -- 刘家是皇上外家,自然也是先帝留下的众皇子的外家。 众位皇子皆已封王,只是因为年幼,都尚在京城居住,没有去封地。刘祁过世,他们自然也要前往吊唁,且选择的日子是和皇上同日,以在皇上面前表示他们的忠心,孝心。 即便太后不同意,皇上最终是带上了刘淑妃,还有四位皇子。 吴峥率领龙武军和御林军精锐随扈,刘府内外围得水泄不通。 刘夫人不在灵堂,只呆坐在房内,憔悴不堪。 刘淑妃抱着刘夫人痛哭,刘夫人只淡淡说了句,“娘娘身份贵重,还是早些时候回宫吧。” 丝毫没有以前的亲昵。 刘淑妃抓着刘夫人的手,泪眼婆娑,“母亲,我是特意回来看父亲和您的啊。” 刘夫人神色冷漠,“刘家已经家破人亡了,为了娘娘,我的儿女已经死光了!” 刘淑妃哭着说,“母亲还有我啊,我以后常回来看母亲。” 刘夫人没有说话,推开她,起身往内室走去。 刘淑妃怔楞在那里,总觉得母亲像变了个人一般,冷漠,甚至是仇恨着她。 皇上并没有在刘府呆太久,不过两刻钟,就离开了。 众位王爷和皇子相随,甚是尊贵的队伍,浩浩荡荡。 行至半道,路边楼上突然射出无数利箭,飞瀑般倾泻向队伍中央。 一时间,队伍大乱,侍卫们持剑慌忙格挡,护卫皇上和众位王爷皇子。 龙辇四周侍卫环卫,手持盾牌和长刀,神色紧张。 “龙武军第一第二支队,上楼擒贼!”吴峥高声吼着。 有侍卫应声向楼上冲去,不少人被箭射中,落了下来。 骑在马上的众位王爷避无可避,纷纷中箭落马,哀嚎声不断。 随着龙武军侍卫爬到楼顶,箭矢渐渐停了下来,然后便是数不清的黑衣人从楼上飞跃而下,与侍卫们近身搏杀起来。 双方都武艺高强,一时间,街道上是刀剑相击的金鸣声。 皇上虽然身负武艺,此时却不能出龙辇,只透过锦帘缝隙观察着外面情形。 侍卫们明显不占优势,对方人多势众,身手也在侍卫之上。尤其是领头之人,武艺更是高强,在与吴峥缠斗。吴峥武艺在众武将中算是极高的,此时却明显处于下风。 吴峥若是败了,他身后的龙辇便岌岌可危。 皇上此时真切感受到了死亡威胁,他很清楚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他很后悔没有让萧甫山随扈,有萧甫山在,这些人都不足为惧。 他紧紧握着剑柄,期待着萧甫山能出现,自己或许可以逃过一劫。 第五百六十章 血洗皇室 刘淑妃此时已经吓得瘫倒在塌上,不停哭着,“珉儿还在外面,琅儿还在外面……臣妾该听母后的,不出来……” 皇上不堪其扰,“你不若省些力气,贼人杀过来了还能反抗一二。” 刘淑妃更是怕了,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外面的吴峥撑不住了,他身上已经中了几剑,摇摇欲坠。 皇上在龙辇里半蹲着,蓄势待发,到最后,能靠的只有自己了。 他突然听到了清脆的马蹄声,似乎有很多人,皇上心中又燃起希望,萧甫山! 他掀开龙辇锦帘,发现疾驰而来的是靖国公罗横,带着三四十名侍卫冲了进来。 罗横拔剑冲到吴峥身旁,与他一起对付那黑衣人,罗横武艺高绝,在武将中紧次于萧甫山。他的加入,局势顿时扭转过来,黑衣人很快便处于劣势。 而靖国公府侍卫的加入,也让其他黑衣人的优势渐失。 领头的黑衣人纵身一跃跳出了打斗圈,打了声呼哨,黑衣人身形如闪电般,向两边胡同撤了出去。 皇上在龙辇内身子一松,坐了下来。 罗横收起长剑,在龙辇外拱手道,“臣救驾来迟,皇上可安好?” 皇上沉声道,“无事,几位王爷皇子如何?” 罗横顿了顿,“怕是不太好……吴大统领正在确认。” 皇上猛地掀开锦帘,便要下龙辇。 罗横山前一步,低声道,“皇上,贼人不知是否有余党,您不可露面。” 皇上身子顿住,又退了回去,“皇子如何?” “大皇子和二皇子都中箭了……具体如何臣不知。” 吴峥在一番查看之后,过来禀报,“皇上,大皇子和二皇子中箭,伤势颇重。三皇子四皇子在马车上,没有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吴王,康王,瑞王,德王均已中箭身亡。” 刘淑妃一声尖叫,便往龙辇下冲,皇上拽住了她,“不怕死了吗?” 他转向吴峥,怒道,“怎么会有黑衣人潜伏,沿途两边的楼房没有清理吗?” 吴峥跪地,拱手道,“皇上恕罪,沿途都事先清理过了,换上了龙武军和御林军。可是这附近的几栋楼里面的侍卫都已全部丧命……” 对方的实力皇上方才也见识过,他们想要动手,那些侍卫又算得了什么。 他沉脸道,“回宫!” -- 四位王爷命丧长街,各王府一片缟素,哭声震天。 大皇子和二皇子身边防卫比众位王爷更为紧密,却也都中了箭,且染有剧毒。饶是当即服下解毒药丸,也是无济于事,在取箭之后二人皆是昏迷不醒。 御书房。 皇上脸色阴沉,他传来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刘祁遇刺和今日刺杀环环相扣,怕是同一伙人所为,不惜一切代价,查!若是查不出来,提人头来见!” 两人战战兢兢,领旨退下。 靖国公罗横此次救驾立了大功,皇上对他和颜悦色,“罗爱卿坐下说话。” 罗横拱手谢过,坐了下来。 “依爱卿之见,今日刺杀是谁所为?你与他们交过手,可看得出他们来历?” 罗横摇头,“与臣交手之人武功高绝,具体是什么来历却是看不出来。卑职与朝中大多武将交过手,可以肯定的是,不是他们。” 皇上冷哼,“背后之人却不见得不是朝中人。此人野心大的很,分明是冲着朕这位子来的。” 此次刺杀,几乎血洗了皇室。 先帝留下来的七位皇子,有两个年纪小的年前冬日里,先后感染风寒没了,成王又被处斩。剩下的四个,今日全死了。 若不是启琛和启珉受了重伤,怕是有人要怀疑此次刺杀是他这个皇上自导自演了。 他目光蓦然凌厉起来,“忠勇王?又有实力,又对这皇位感兴趣的,非他莫属了。今日若是所有人都被杀了,可就轮到他登基了。” 他顿了顿,微眯着眼,“也不止是他。” 罗横知道他说的是谁,“臣以为,首先排除之人应是安西王,大皇子如今可是生死未卜。臣无偏袒之意,只是就事论事。” 皇上沉默良久,这种事关改朝换代的大事,谁都不能轻易含糊过去。萧甫山虽可能性相对来说小一些,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不过最大的嫌疑还是忠勇王。 其他人,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杀刘祁容易,突破重重护卫杀这么多皇室子弟,可不是容易事。 萧甫山是只卧在身边的猛虎,忠勇王也是一只猛虎,甚至可能更为凶恶。 父皇登基后,皇兄皇弟们一个个出意外离世,只有忠勇王一人安然无恙,且手握重兵,雄踞一方。这样的人,怎么简单的了? 萧甫山曾提醒过他提防裴弘元,他只以为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私怨。对萧甫山的忌惮,让他忘了了忠勇王府的危险。 他们是皇室成员,其尊贵仅次于自己这个皇上。这样的人,自己怎么能忽视了呢? 皇上身子前倾,低声道,“爱卿暗中调查忠勇王府,查找他们刺杀谋反的证据。” 罗横起身拱手道,“臣,领旨!” 皇上沉吟片刻,他若要查案,没有合适的身份很难进行。罗横的势力都在西南,在京中行走并不是那么畅通无阻。他不提,还是自己来主动提吧。 “既然你现在在京中,便先暂领御林军大统领职,西郊大营……你领兵也有经验,也由你代管吧。” 若真是忠勇王所为,西郊大营和三丰大营之间,说不定还有一场恶战。 罗横脸上是震惊之色,拱手道,“皇上,臣已在西南领兵,再接管御林军和西郊大营,怕有不妥……” 皇上此时哪里还有敢信任的人,放眼整个朝廷,每个人似乎都盯着这两个职位,虎视眈眈。他偏要把这肥肉给最不在意它们的人。 罗横平日里就是直来直往的性子,又极为稳重,武艺也足够担得起御林军大统领一职。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皇上摆手道,“这些都没什么,左右边关也无大事,现在京中又是多事之秋,这两个职位不能空缺着。你便多辛苦些。” 罗横不再推让,拱手道,“臣领旨。谢皇上信任!” 皇上示意张平,拿来一个小小的匣子,递给罗横,“这是西郊大营虎符,一旦京城有异动,你便持虎符调动西郊大营兵马,进京勤王。” 今日他去刘府吊唁,目的也是为了取回虎符。 罗横双手捧着虎符,掷地有声,“臣,万死不辞!” 第五百六十一章 功亏一篑 罗横出了御书房,远远的,见萧甫山、忠勇王和裴弘元在石基下等着。 以往他们三人极少会候在外面,即便候着,都是在大殿前的廊下,有宽大舒适的椅子。 罗横阔步上前,拱手施了一礼,“忠勇王,安西王久等了。皇上也是刚吩咐完事情。” 萧甫山明白,此时的罗横,救驾有功,谁也阻挡不了他平步青云了。 他问道,“靖国公,大皇子如何了?” 罗横摇了摇头,“尚未苏醒,情形不太好。” 萧甫山颔首,罗横点点头,往外走去。 忠勇王目送罗横,叹息了一声,“恐怕御林军和西郊大营都落入他手了。” 萧甫山淡声道,“忠勇王又何必惋惜,左右这两职务不会有你我的份。不过……”他看了眼裴弘元,“功亏一篑,世子怕是要失望了。” 忠勇王有一瞬间的怔楞,他看向裴弘元,突然有些不淡定起来。难不成今日刺杀是他安排? 裴弘元脸色冷漠,“安西王说笑了。下官不过是个工部侍郎,哪里来那么大本事。不过,靖国公是王爷表哥,此事倒值得品味。” 萧甫山审视着他,“刘征文从崇明寺回京途中悄悄走了,偏偏陆辛也不见了踪影。接着刘征文便出了事,之后便是刘祁出事,再是皇上遇刺,倒是巧的很。” 裴弘元脸色愈发冰冷,“王爷若是能照顾好自己的女人,又何必我来出手。我做了多少,想必王爷很清楚。” 萧甫山脸色沉了下来,“世子何意?” 裴弘元转过身去,给了他一个冷漠的侧影。 萧甫山沉声问,“刘征文做了什么?” 裴弘元没有回答他,看着迎面走来的张平,“一会只看皇上更信谁的说辞了。毕竟得了好处的,是王爷的表哥。” 萧甫山道,“世子心思,果真深沉。” 张平躬身行礼,“两位王爷,世子,皇上有请。” 三人阔步拾阶而上。 张平抬头看着三人背影,一个比一个高大,一个比一个巍峨冷漠。 接下来还不知是什么血雨腥风。 他已经看不懂了。 皇上看着殿中三人,个个气势凛然,他们中每一个人,似都蕴藏着无穷力量,拉他下马取而代之的力量。 今日若是他们三人任何一个人伴随在侧,结果都不会如此惨烈。 他沉声问道,“今日刺杀,三位爱卿有何看法?” 忠勇王首先开口,努力替裴弘元撇清关系,“回皇上,贼人如此周密设计,一环扣一块,必是所图甚大。御林军和西郊大营关系皇室安危,垂涎的人定是多的很。忠勇王府和刘府已经在议亲,自不会做这种自毁长城的事。” 皇上微眯着眼看着他,“所以说,贼人是靖国公?那他救朕作甚?” 忠勇王见儿子不开口,只好硬着头皮说,“臣不敢妄加猜测,不过若是靖国公,想必他自知所图再大也不过是为人臣子……得此大功,便可平步青云了。” 皇上转动着扳指,“几位皇弟都没了,若是朕和几位皇子再没了,这天下,最尊贵的是谁?” 忠勇王脸色凛然,拱手道,“皇上,臣惶恐!” 裴弘元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平静,“启禀皇上,皇上可曾想过,靖国公为何恰好经过长街,又恰好带了那么多侍卫?” 皇上转动扳指的手停了下来,他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皇上看向萧甫山,“安西王有何看法?” 萧甫山岿然而立,沉声道,“未有调查之前,臣不敢妄加揣测。” 皇上看不出他有何情绪变化,不辩解,甚至不猜疑,让人猜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朕会查。” 萧甫山道,“不知大皇子现在如何,臣想前去探望一下。” “你去吧。”皇上吩咐张平,“带安西王去。” 萧甫山出了御书房。 裴弘元也跟着出来,他走在萧甫山身边,意味深长道,“若是大皇子没救过来还好,若是救过来了,王爷可还解释的清楚?” 萧甫山淡淡扫了他一眼,“人的命都是天定的。有些东西,你努力一辈子也别想得到,有的人却唾手可得。” 裴弘元脸色森沉下来。 “安西王不觉得,若是我没有手下留情,今日情形会大不相同?” 萧甫山淡淡道,“世子不觉得,若不是本王手下留情,忠勇王府早就灰飞烟灭了。” 他不也不等张平,负手向大皇子的寝宫方向而去。 -- 大皇子寝殿。 萧宜岚守在大皇子床榻前,泪流满面。 萧甫山进了寝殿,淡淡扫了掌事宫女茗心一眼,茗心福了福身,带着宫人退了出去,亲自守在殿前。 萧甫山走到塌前,把了把大皇子的脉搏,沉眉道,“脉搏太弱了。” 萧宜岚眼泪更是汹涌,“甫山,你说是谁下的狠手?要把皇室一网打尽!” 萧甫山缓缓摇头,“我只是猜测,是忠勇王府,若是今日事成,忠勇王登上皇位可谓是顺理成章。” 那么裴弘元,再想对付安西王府便容易的多。 他曾说,可为幼菫取来这天下。 萧宜岚看着大皇子苍白的脸色,恨声道,“亏琛儿还对裴弘元敬佩有加,常将他挂在嘴边,只要他进宫,琛儿必会前往求教。他看着像个好人,背地里却对琛儿下这般狠手!” 萧甫山眉心微动,“他对启琛很好?” 萧宜岚点头,“当初皇上肯让琛儿到御书房理政,也是他的提议。我还以为,他暗地里是向着我们的。” 萧甫山有些看不懂裴弘元了,他亦正亦邪,时而做的事会偏向于他,时而又与他针锋相对欲除之而后快。 他方才说他手下留情,其实自己不在京城这段时间,若是他想做什么,自己远在千里之外还真无法应对。萧甫安他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他摇了摇头,从袖内拿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粒药丸放入大皇子口中,又倒水冲了下去。 他将小瓷瓶放到萧宜岚手中,“一日三次,这是三日的量。若是不够,我再给你送。记住了,谁都不能让他们看到,尤其是皇上。” 萧宜岚不解地问,“这是什么药?只要能救琛儿的命,皇上定然高兴的。” “续清丹。” 萧宜岚面露喜色,“这么说琛儿有救了!” 她继而脸色一变,“续清丹……你还有?” “有。” 萧宜岚下意识地四处张望了下,慌忙将瓷瓶收到荷包中,“甫山,你可想过,若是琛儿醒了,二皇子没醒。皇上会不会怀疑?” 萧甫山沉声道,“你不必担心,是死是活,本就是说不好的事。” 第五百六十二章 怀疑 萧甫山回到王府,靖国公罗横已经在外书房等着他了。 萧甫山坐了下来,“皇上应该是给你派了差事,你怎还有空来本王这里。” 罗横不甚在意地笑笑,“不过是暂代职务,我随时会回西南,御林军可不能少了大统领,早晚是要交出去的。” 他挑眉看着萧甫山,“王爷应该有话要问我,我便来等着你了。” 萧甫山凝眸看着他,“你出门一向不带侍卫,今日的确反常了些,难怪忠勇王世子会起疑心。” 罗横朗声大笑,“果不其然,那小子!我就等着他提出质疑!皇上一番调查下去,才能真正放心下来。” 萧甫山喝着茶,“不要卖关子,说了吧。” 罗横喟叹一声,“唉,你这性子,比我还古板无趣,脾气还坏,也不知王妃小小年纪是如何忍受你的。听内子说,王妃说你性子极好极体贴,想必她是被你骗了。” 他见萧甫山抬眼看了过来,方说,“大理寺卿说有查到南邵国探子的踪迹,让我带人马与他汇合,路上就遇到了皇上遇刺。” 大理寺卿与罗横不对付,罗横前些日子刚砍了大理寺的桌子,他是不可能帮着罗横圆谎的。 罗横早预料到裴弘元会质疑于他,却不事先为自己辩解解除误会,等着皇上起疑心,再去调查,然后对他更加信任。 他是没想到罗横还有这般缜密思虑。 萧甫山没有再提此事,转而问道,“南诏国探子,是怎么回事?” 罗横摇头,“我也没去成,还不知道情形。他们大理寺和三教九流都有联系,会有暗线给他们报信。西南军常年和南诏国打交道,大理寺卿觉得我说不定能看出些什么。” 萧甫山沉眉喝着茶。 罗横起了身,“我要去查案了,你给我两坛玉清泉,我就走了!” 萧甫山示意了下萧东,“你拿两坛酒,送靖国公出去。” 萧东领命,带着罗横出了外书房。 过了半个多时辰,萧东回来了,“卑职去寻了大理寺卿,他今日上午的确约了靖国公,为的是南诏探子的事。” 萧甫山坐在书案前,紧蹙着眉头。 “南诏探子,你派人仔细查探一下。” “属下已经安排了。” 幼菫手里抱着腌梅子,从外面进来了。 萧甫山紧锁的眉头展开,脸上瞬间柔和下来,含笑看着幼菫慢悠悠走到他身边。 饶是萧东见的多了,仍是很难适应王爷这变脸速度。 幼菫打量着萧甫山神色,问道,“大皇子没事?” 萧甫山将她手里的腌梅子纸包没收了,“早上就看你在吃梅子,不能再吃了。” “这不是怀孕了嘛,就该比平时多吃几颗。”幼菫掰着指头算,“原来一天七颗,现在还要帮肚子里的那位吃着,十四颗也算合理。” “你肚子里的那位若是知道,你这个娘亲总拿他做借口贪嘴,定然要觉得冤枉。”萧甫山拿起一个橙子剥了,拿了一瓣喂到她嘴里,“若是想吃酸的,便吃些水果。” 幼菫吃着橙子,辩解道,“那可不一定,等他出生了您看看,定然也爱吃腌梅子。” 萧甫山含笑摇了摇头,回答她方才的问题,“大皇子已经吃了续清丹,明日看效果吧。” 幼菫想着那个温雅知礼的少年,若真是有事,萧宜岚可就要崩溃了。 她安慰道,“大皇子不会有事,刘祁当初那么严重吃了都好起来了,这药丸很厉害的。” 萧甫山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说的对。” 幼菫就着他的手吃着橙子。 她突然抬头看向萧甫山,“不会是王爷干的吧?先杀刘祁,后杀皇室,再反手给大皇子解毒,让他继位……或者,您想当皇上?” 萧东虎躯一震,王妃是真敢想啊,比他们都敢想。 萧甫山瞥了萧东一眼,萧东立马拱手道,“卑职先去做事了。”出了书房。 幼菫顿时觉得自己真相了,她身子往萧甫山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说,“这皇上可不是好当的,终日不是算计别人就是被人算计,劳心劳力……再说了,抢自己外甥的位子也不合适。” 萧甫山手肘撑在书桌上,托着下巴,似乎是在沉思。 他问道,“你觉得当皇上不好?” 幼菫脸色变了,“真是你?” 她瞬间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如今刺杀不成,萧甫山有三条路可走。一是束手就擒,满门抄斩。二是撇清干系,力求自保。三是再次刺杀,登基为帝。 第一条自然是不行了。 第二条可以一试,若是行不通,只能第三条了,自己当皇上。 她道,“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必再被人猜忌。” 萧甫山笑了,小丫头接受度还蛮高。她之前一直想着闲居山野,避开朝堂。看来还真以为刺杀是他所为了。 他笑着说,“目前朝中,应该有一半的人怀疑是我,一半的人怀疑是忠勇王,确切说是忠勇王世子。” 不承认,也不否认。 幼菫的心揪着,紧紧盯着他。 “那,到底是不是王爷?” 萧甫山捏了捏她的脸颊,“不是。不过,我此时说什么,不会有人相信就是了。连你都能怀疑到我,我想洗脱嫌疑可不那么容易。” 幼菫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只要您是清白的,他日查清真相,总能洗脱嫌疑……” 她倏然语凝,不是萧甫山的话,那便是裴弘元了。萧甫山若要证明自己清白,必然要对忠勇王府出手,那么裴弘元最后的下场…… 萧甫山眸光暗了暗,她还是舍不得裴弘元死。 他看着幼菫,“死了四个王爷,举国震动,势必不能敷衍过去。如今大理寺,刑部,靖国公,都在查此案,查不出来都要掉脑袋。如果真是裴弘元的话,即便我不出手,他们也不会留情面。” 如果真是裴弘元,萧甫山根本无法袖手旁观。皇上要对付他,必然会让萧甫山出手,毕竟能压制得了忠勇王府的,也只有他。 忠勇王府的势力,可不是当年永宁侯信阳候可以比拟的。 到时两人必然是要兵戎相见,不死不休。 幼菫伸手想摸腌梅子吃,发现手边是空的。 “我还要吃橙子。” 萧甫山又拿起一个橙子剥皮,一瓣一瓣地分开。 幼菫没有等他喂,就把碟子端了过去,低头吃了起来。 萧甫山默默看着她。 第五百六十三章 薨 二皇子启珉双目紧闭,脸色灰白。 太医院大半的太医都在他宫里,不知多少解毒汤药灌下去,却是无济于事。 少年的生机在一点一点流逝。 脸色已不是原来的苍白,而是死人才有的灰白。 刘淑妃哭的凄厉无比,几次昏厥过去,一直不肯离开床榻前。 太后紧皱着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问吴院判,“你们可还有别的法子?” 吴院判跪了下来,“回太后娘娘,此毒霸道,解毒丸已是珍贵的解毒良药,它只解了部分毒性,太医院用的药也是到了极致……” 太后没了耐性,“你只说,可还有法子?” 吴院判俯首在地上,“回娘娘,别无他法……下官医术浅薄,无能为力了。” 刘淑妃厉声道,“废物,要你们何用?拖出去砍了!” 太医们跪了一地,战战兢兢。 刘淑妃冲到太后面前,“姑母当初为何,要将那救命的续清丹给了父亲,若是现在有那丹药,珉儿又怎会救不过来了!” 太后紧紧攥着玉如意,她也后悔,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去救刘祁!不过多活了一个月,白白浪费了那丹药! 她沉着脸道,“那是你父亲,别糊涂了。” 这么多太医守着,若是传了出去,会落个什么名声? 刘淑妃流着泪,凄声控诉,“这么多年来,全大燕只得了三瓶的宝贝,姑母怎就不想想……珉儿才十三岁!他本能活下来的!” 太后心如刀绞,她如何就不心疼启珉,那是她的心头肉啊!她还要靠着启珉去争太子之位,去争皇位…… 如今,什么都没了! 连心儿都来责怪她! 太后闭了闭眼,看向低声瑟瑟发抖的太医,“最好管好了自己的嘴。” “是……”太医们异口同声。 太后问吴院判,“大皇子那边如何了?” 吴院判不敢抬头,回话道,“回娘娘,大皇子尚未苏醒,不过看脉象……” 他不敢说了。 太后冷声道,“说。” 吴院判艰难道,“看脉象要强于二皇子,想是他年岁大些身子强壮的缘故。” 刘淑妃的哭声更大了。 太后脸色愈加阴沉,“你去查查,他用的是什么药,也给二皇子用上。” “臣,遵命。” 吴院判爬了起来,刚要告退,便听太后一声,“等等。” …… 他白着脸去了大皇子的院子。 张太医和两个新来不久的太医都在一旁的偏殿候着,红泥小炉上熬着药。 吴院判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把药方拿来本官看看。” 张太医递了一张药方上去,“大人,现在炉子上熬着的就是这个。” 张太医接过药方看了,又打开药罐子的盖子查看,确认是一样的东西,方背着走走了。 吴院判去了正殿,皇后在床旁守着。 他跪下向萧宜岚请安,“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吩咐下官,来给大皇子请脉。” 萧宜岚眼内闪过厉色,两位皇子刚刚回宫时,太后便把大半的太医请去了二皇子那边。只有被排挤的张太医,和两个不被看在眼里的年轻太医来了大皇子这里。 非但如此,那边研究出来的药方也是捂着掩着,不肯与张太医他们通气。 两个皇子都是太后的亲孙子,即便是二皇子关系更近些,她也不至于冷眼看着大皇子死吧? 如今见大皇子有了起色,又过来查探消息,当真是令人齿寒! 萧宜岚冷笑,“你是来看看大皇子是不是还活着吧?偌大的太医院,竟只一个张太医在这里守着大皇子,若是大皇子有什么不测,你以为皇上能饶的了你们?” 吴院判拱手道,“臣惶恐,臣只是遵太后娘娘旨意,不敢自作主张。张太医用的药方下官看了,是开的极好,想必大皇子很快就能好转。” 萧宜岚脸色和缓了些。 吴院判见状问道,“娘娘,臣可否为大皇子请脉?” 萧宜岚起身让开,“两个皇子都是中的一样的毒,你们就该互通有无,商议着来。若是大皇子能救了过来,本宫自不会亏待了你们。” 吴院判起身拱手道,“下官定竭尽所能。” 他走到大皇子床边,观他脸色,虽还是苍白,唇色却有了些微血色。 他眉心微动,探手把脉。 脉象比起下午又强健了不少。 他拱手道,“禀娘娘,大皇子脉象平稳了些,想必是方子有了效用。” 萧宜岚脸上露出几分喜色,吩咐掌事宫女茗心,“重赏!” 茗心给吴院判递上了银票,他谢恩退下,匆匆回了二皇子那里。 众太医迅速按张太医的方子熬上药。 吴院判对太后禀报着,“大皇子的脉象又有所好转,皇后似乎不知他们的方子有用,还抱怨臣不肯给他们二皇子用的药方……他用的方子下官已经吩咐给二皇子熬上了。” 听到大皇子又有好转,太后和刘淑妃虽心里不好受,却又有了几分希翼。 “让他们快些!” 可药还没熬好,二皇子便气息弱了下去,几乎摸不到脉搏。 太医们慌忙施针,却是回天乏术。 二皇子,薨了。 “珉儿!” 刘淑妃抱着二皇子,哭的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太后眼前一黑,往地上跌去,苏林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太后娘娘,您可要保重身子。” “珉儿……你等等母妃,我这就来陪你!” 刘淑妃嘶喊着,往墙上撞去,宫女们乱作一团,慌忙挡了上去,纷纷跌倒在地上。 “心儿!” 太后大惊,站了几次,竟没站起来。 她喊道,“你还有四皇子琅儿,你死了,谁来看顾他?你别忘了,他也是你儿子!” 四皇子也可以用来争宠,用来稳固地位! 刘淑妃丝毫听不进去,她爬到床边抱着二皇子,两眼呆滞,“珉儿,珉儿……” 皇上得了消息,很快就赶过来了。 他摸了摸二皇子已经冰凉的手,脸上闪过痛楚,闭目良久,沉声道,“封二皇子为庆王,按亲王规制厚葬。” 太后看着他不过呆了片刻,便走了。 没有一丝留恋。 没有一句安慰。 她不过一月,失了侄儿,失了兄弟,今日又失了孙儿。白发人送黑发人。 儿子却是如此冷漠! 第五百六十四章 做戏 皇上去了大皇子的院子。 他很怕,自己的这个大儿子也没了,他一直寄予厚望的大儿子。 进了殿门,便见张太医和两个太医跪在地上,他的心便是一沉。 他快步进了内室,却见萧宜岚坐在床前,又哭又笑地拉着大皇子的手。 大皇子虚弱地说着话,安慰着萧宜岚。 皇上脸色露出笑意,快步走到床前,“琛儿醒了!” “父皇……” 大皇子虚弱地喊了声,虽然声音弱的几乎听不见,听在皇上的耳中,却是犹如天籁。苍天总算待他不薄! “好,醒了就好!” 皇上朗声笑着。 他想起跪在外间的太医,问道,“琛儿醒来,他们立了大功,该重赏,为何罚他们跪着?” 萧宜岚眉眼间染了冷意,“若不是琛儿醒来的恰是时候,如今怕是已然没命了!” 皇上声音放沉,“怎么回事?” 茗心端了一个托盘过来,上面放着半碗汤药。 萧宜岚从茗心头上拔下来一支银簪,放到药碗中,银簪瞬间变成黑色。 “茗心刚要喂琛儿喝药,他便醒了过来,吐了一口血出来。宫女们慌乱中打翻了药碗,药汁撒到了银镯子上……” 皇上脸上笼了一层寒霜,走出了内室,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太医,“朕这一年来一直信任于你,竟不想你包藏如此祸心!” 张太医扶地磕头,惶然道,“皇上,臣冤枉!臣没有下毒,若是要害大皇子,臣直接开个无用的方子便好,何必救了他又下毒?” 二皇子现在可是已经中毒死了。 两人喝的不同的药方,一生一死,说明张太医的药方是有效用的。 皇上问,“这药前前后后经了多少人的手?” 张太医回忆着,“熬药是臣等三人亲自守着,又亲手端到床前交给茗心姑娘,别的便没了。” 皇上道,“若你这么没下毒,那便是茗心下毒了?” 站在一旁的茗心慌忙跪了下来,“皇上,奴婢不敢!大皇子是奴婢从小看着长大的,怎么毒害于她?” 萧宜岚也走了出来,“皇上,不会是茗心。她的忠心臣妾最是清楚。” 皇上沉脸道,“都说自己无辜,这毒,还能是凭空来的不成?” 一个年轻太医犹豫了一下,忐忑道,“回皇上,还有一人接触过这药。吴院判曾到偏殿查看药方,那时药正在炉子上熬着,他还打开药罐盖子看了。” 张太医脸色回转,恍然道,“对!吴院判来过!定然是他!” 皇上脸色冷了下来,“张平,将吴院判押过来!” 张平领旨退了出去,带着侍卫去了太医院。 吴院判看到张平身后的侍卫,脸色刷白,他强笑着问张平,“不知张大总管来,是为何事?” 张平冷笑,“吴大人莫要演戏了,还是留着精神到御前再演吧。” 吴院判笑着说,“您说笑了,既是皇上相请,还请稍候片刻,下官先去恭房一趟,免得御前失仪。” 张平还真担心他吓得尿了裤子,对两个侍卫说,“跟好了他。” 吴院判谢过,去了后院的恭房。 两个侍卫跟了上去。 不久两人却苍白着脸过来,“张大总管,吴院判在恭房里死了,七窍流血。” 张平恨恨拍了桌子,把差事办砸了! 张平回了大皇子殿中回话。 皇上脸上阴云密布,吴院判连来辩解的勇气都没有,分明是早存了死志。一旦事发,便自绝性命,以护着背后之人。 至于是谁,不言而喻。 皇上去了慈宁宫。 太后刚刚回到宫里,神色疲惫不堪,似乎瞬间衰老了许多。 皇上眼神冰冷,“启珉死了,母后竟想让启琛给他陪葬!启琛也是母后的亲孙儿,你怎么下的去狠手?” 太后凉凉地看了他一眼,“皇上说什么话,哀家怎么听不懂。听说琛儿醒了,这是好消息,皇上该高兴才对。” 皇上冷笑,“母后是不是很失望?若不是苍天护佑,他早醒了片刻,便要陪启珉去了。他本就中着毒,神不知鬼不觉,大家都会以为他是和启珉一样,没有救过来。谁还会想着再去查看那汤药如何?母后真是好算计!” 太后凉声道,“皇上这是怎么了,哀家失了孙儿正是难过的时候,你不安慰一二也就罢了,还来这般胡言乱语。张平,这是怎么回事?” 张平在一旁解释,“回太后娘娘,张太医指认吴院判给大皇子下毒,吴院判现在已经自杀身亡了。” 太后叹了口气,“原来竟是这样。那吴院判也是心量狭窄,想必是看着二皇子他救不了了,怕哀家和皇上怪罪,就不想大皇子被救活,他的罪责便能轻一些。” 这个解释很合理。可是皇上不敢相信。 没救过来二皇子,是整个太医院的事,吴院判不会死。可毒杀大皇子,事发必死无疑。 吴院判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皇上苦涩地说道,“母后行事,儿子愈发看不明白。母后的心里仿佛根本就没有朕,从来不会顾及朕。” 他眼内是浓浓的痛楚,“百善孝为先。母后再如何待朕,朕却不能做不孝子,让天下人唾骂。母后便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如此肆无忌惮吧。” 太后抚着玉如意叹息,“你从小就心思重,想的多。哀家又怎会那般去想。” 皇上似乎没了再与她说话的力气,脚步沉重缓慢,走出了宫门,漫无目的地走着。 -- 萧宜岚坐在贵妃榻上,心有余悸。 她拉着茗心的手说,“若不是你从窗外看到吴院判的小动作,知道药被动了手脚,怕真要出大事了。” 启琛有续清丹,喝了这毒药自然不会有事,可他吃续清丹的事也就因此暴露,便要坏了萧甫山的大事。 萧甫山有续清丹,没有救刘征文,没有救二皇子,就这两桩事,足够让皇上发难于他。 更别提长街刺杀,皇上便有充分理由怀疑是他所为。 茗心不知续清丹之事,她恭谨道,“娘娘聪慧,做了一场好戏,借机让太后露出真面目。也不知皇上会如何处置此事。” 萧宜岚神色淡漠,微露出几分厌弃,“他要做孝子,不过是质问几句发泄一通罢了。还能如何处置。” 顶多不过是,母子的心离的再远些。 第五百六十五章 搜查 萧宜岚按着太阳穴,她连着两天一夜未曾合眼。 茗心帮她按揉着,“大皇子已经醒了,娘娘不若回宫休息片刻,这边奴婢守着就好。” 萧宜岚摇摇头,她还不能睡。太后的狠心让她心惊,她不知道接下来又会有什么恶毒招数等着她。 “本宫心里不踏实,太后不会善罢甘休的,只是不知她会从何处着手。再下毒?还是如何?” 茗心看向窗外,目光冷了下来,“娘娘担忧的有道理,太后宫里来人了,阵仗还不小。” “你去吧。”皇后疲惫中带着凉意。 茗心打开殿门迎了出去。 苏林身着藏青蟒袍,负手站在廊前台阶下,高大挺拔的身形比之他身后的御林军,还要更有气势。 茗心扫视了眼他身后,两个宫女和七八个小太监恭敬弯腰立在后面,十几个御林军都是平时守卫慈宁宫的。 她笑了笑,“苏总管是来探望大皇子吗?这带的人马可有些多。” 苏林嘴角微扬,笑意舒朗,让他俊朗的脸更为耐看,让人格外舒心。 茗心心中暗叹,可惜了。 他的声音也清朗好听,“茗心姑姑,大皇子大病初愈,半点闪失也不能有。太后娘娘担心大皇子宫里有什么不妥,派咱家带人过来看看,也好放心。” “太后娘娘挂心了,不过奴婢已经带人检查过了,大皇子这里安全的很,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茗心淡笑着推辞着,心里却是紧紧揪了起来。 皇后今日曾两次将殿中宫人都清了出来,即便是她这个心腹,也只能在殿门外守着。 她虽看不见皇后在做什么,却能听见每次都有拿起水壶倒水的声音。之后她进去,还能看见大皇子衣领上有些微水渍。 皇后应该是给大皇子吃了什么东西,联想到安西王今日早上过来了一趟,今晚大皇子又苏醒了,她猜测王爷应该是送了什么药丸进来。 事关重大,连她都要瞒着。 她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如果太后也是如此怀疑,苏林过来搜查就讲得通了。 “这些日子可不是太平时候,怎么谨慎都不过分。姑姑查了一遍,咱家再查一遍,岂不是更稳妥?主子们也好放心。” 茗心淡笑,“苏总管是非查不可了?” 苏林拱手,“自是要姑姑同意才是。” 茗心笑道,“听说苏总管脾气好,从来不生气,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茗心与苏林周旋着,拖延时间,盼着皇后能赶紧把东西藏到个安全的地方。 苏林既不焦躁,也不恼怒,依然是笑意疏朗。 殿中传来萧宜岚的声音,“茗心,是谁来了?” 茗心知道皇后这是把东西藏好了,她回话道,“回娘娘,是苏总管。” 她让开了路,“苏总管,请。只是让他们动静小一些,别惊扰了大皇子。” “多谢姑姑。”苏林淡淡看了眼身后,他身后的太监和御林军分散开,进了正殿和偏殿。 苏林也迈步进了正殿,又向萧宜岚解释了一番,恭敬又不卑微。 萧宜岚神色淡漠,始终坐在贵妃榻上。 搜查的人主要集中在了正殿,目标明确,搜得极为仔细,就连大皇子的床榻上下都不放过。 即便茗心恼怒,太监和侍卫们告了罪,依然是我行我素,极为强硬。 最后两个宫女走到了皇后跟前,其中的掌事宫女福礼道,“皇后娘娘,听说吴院判今日还曾靠近过娘娘您,他下毒的本事可是大,奴婢略通医理,还请让奴婢帮您看看衣裳上有没有不妥。” 萧宜岚脸色放沉,厉声道,“放肆!本宫可是你能搜查的!” “娘娘赎罪,只是太后娘娘的叮嘱,奴婢们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掌事宫女态度强硬,丝毫没有苏林的好说话。 她说着话,已经伸手去扶萧宜岚。 茗心脸色微变,疾步上前欲要阻止,便见苏林笑着探手过去,扶着萧宜岚起来了。 他的动作从容,笑容轻松,可手上动作比茗心和掌事宫女都快。 皇后扬手对着苏林便是一巴掌,“放肆!” 苏林退后一步,拱手道,“娘娘息怒。殿中检查完了,看起来是没什么,奴才告退了。” 萧宜岚冷冷道,“还请苏公公转告太后娘娘,节哀顺变,本宫明早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奴才定然转达。” 苏林打了手势,众人都退了出去,殿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茗心让宫人都出去,关了殿门。 回头却见萧宜岚白着脸,看着贵妃榻,一动不动。 “娘娘?” 茗心走了过去。 萧宜岚反应过来,掀开贵妃榻上的软垫和迎枕,弯腰寻找,动作慌乱。 茗心顿觉事情不妙,“娘娘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 萧宜岚跌坐到榻上,喃喃道,“东西不见了。” 茗心看了看窗外,低声问,“娘娘,这东西是否关系王爷生死安危?” 萧宜岚震惊地看着她,“你猜到了?” 茗心点点头。 萧宜岚脸色更是惨白,茗心猜到了,太后自然也能猜到。 “方才你在外面与苏林周旋,紧急之下,我将口红掰了,将药丸藏到了口红管中,口红放到了荷包里。可荷包,不见了。” 她曾想将药丸都吃掉,萧甫山说他手中还有。可又想到药丸这般珍贵,萧甫山每日在刀尖上行走,最是需要这种救命的东西。自己怎能就这么浪费了? 犹豫间,便做了这个愚蠢的决定。 茗心回想起苏林当时靠近皇后,之后人便走了。 “娘娘,苏林身手极高,在奴婢之上,定然是他拿走了。他看着巧笑嫣然,心思最是阴沉,应是她发现娘娘神色动作的细微变化,知道东西藏在荷包里。” 萧宜岚懊悔地闭上了眼,这不知要给萧甫山带来怎样的大麻烦! 说不定是灭顶之灾! 夜色愈发深沉。 萧宜岚和茗心两两相对,在殿中等着。等着看太后如何发难,想着如何应对。 可一直等到午夜时分,都没有等到慈宁宫那边再有什么动静。 这没有让萧宜岚心安,反而更加忐忑起来。 第五百六十六章 飓风 太后在慈宁宫枯坐了一夜。 她似乎能听到翊坤宫刘淑妃哀恸的哭声,撕心裂肺,让她的心都碎了。 她也是福灵心至,猜测大皇子或许是吃了续清丹,才会活了下来。 萧甫山当时说剩下的续清丹就那么多,可不见得是真的。这种宝贝,留一些在自己手中也有可能。 自己派人去的也算快速,不想却是无功而返。 苏林的本事她是知道的,观察入微,但凡他说没有发现,那就是真没有。 可她总怀疑,事情没这么简单。 她似乎慢慢走进了一片沼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亲人一个个被吞噬,只留她一人寸步难行。几十年来,第一次生出迷茫,仓惶。 “苏林,你说刺杀是不是安西王所为?” 苏林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早春景色,“那么多王爷皇子,年纪相仿,穿的都是锦衣华服,想分清谁是大皇子可不是件容易事。一群杀手从楼上射箭下来,想控制要力道让一个人受伤又死不了,更不是件容易事。” “你的意思是,忠勇王?” 苏林笑了笑,“把先帝留下的血脉差点全灭了,想让人不怀疑他都难。不过……大皇子醒过来了,安西王即便无辜,日子也不会好过。” 太后摩挲着手中的玉如意,若有所思。 -- 二皇子薨了,大皇子醒了,这两个消息像旋风一样,很快就吹遍了皇宫,又吹到了宫墙外。 在京城上空越旋越快,成了一股横扫京城的飓风。 飓风的中心便是安西王府。 原本二皇子还是可以和大皇子争一争储君之位的,现在却成了大皇子一枝独秀。 局势顿时分外明朗。 原本安西王可以以大皇子也受伤中毒撇清干系,现在大皇子安然无恙,而且成了此次刺杀最大的受益者。安西王再想凭此置身事外,却是不能了。 萧甫山却是早朝也不去,从练武场出来去衡山院沐浴,换了件直缀便去了外书房。 萧三爷忍不住提醒,“大哥,早朝事情必然繁多,说不定还会牵扯你……” 萧甫山封王后,早朝便不再常去,算是渐渐从京城事务中抽身出来。 刚刚发生了刺杀皇上这么大的事,外面不利于王府的传言又是纷纷扰扰,是最该去上早朝的时候。 萧甫山安之若素,丝毫不受困扰,“这个时候,不必太靠前。” 皇上不会再相信任何人说的,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自己认为的真相。 只是这个苏林,却是让他捉摸不透。续清丹他拿到了,却似乎瞒着太后。否则以太后的行事作风,定然会趁机以此做文章,打压安西王府和皇后。 他是刘祁进献进宫的,帮着安西王府,却是为何? 萧甫山坐到书案前,听着萧东汇报京中各处的消息。 “刑部和大理寺将出事的长街地段围了起来,周边商户和住家都抓了起来,一户户审讯,寻找线索。” “西郊大营的各位将军这两日都未回府,靖国公暗中在调动兵马,已经有兵马分批进城了。” 萧东脸色闪过不忿,“王爷您可知兵马都分布在哪里?” 萧甫山平静道,“皇宫附近,忠勇王府周边,安西王府周边。” 萧东讶然,“王爷您早就猜到了?” 萧三爷闻言恼怒,“皇上还是提防着大哥!用你一手训练出来的兵马围王府,还真是讽刺!” 萧甫山淡声道,“大皇子醒了,皇上自然会有疑虑。” 没有确凿证据之前,皇上不敢对两个王府下手,只能这样暗中提防着。王府势力强大,皇上必须提前布置人手。 他如果不这样做,自己倒要质疑他适不适合做帝王了。 萧三爷冷哼,“那罗横呢?咱两府可是亲戚,他还真敢围了我们!” “此次刺杀靖国公得利最大,我们两府是亲戚,皇上也会有些猜疑。让他派兵马埋在王府附近,顺便也想看看靖国公的反应。” 萧甫山不以为意,转而问萧东,“南诏探子查的如何了?” 萧东摊了摊手,“一无所获,那些探子是在长春街露出了尾巴,卑职派人去那边探查,一路查到一家茶楼,茶楼却是人走楼空。到了这里,线索就断了。” 茶楼是收集信息的好地方,又鱼龙混杂,最好隐藏行踪。 这么说,这家茶楼都是南诏探子开的,为了彻底摆脱追查,断尾求生。 “噢对了。”萧东道,“侍卫在长春街遇到了陆辛,他似乎也在追查此事。” 萧甫山眸心微动,“陆辛?” 裴弘元在皇上面前质疑罗横,他以为裴弘元那是要为自己开脱嫌疑。可他随后派人去查,说明他是真的怀疑此事。怀疑罗横,甚至怀疑安西王府。 如果刺杀是裴弘元所为,他做这些作甚? 萧甫山又转念一想,也可能裴弘元故意这么做,是为了做给他看,来洗脱忠勇王府的嫌疑。 “忠勇王府这两日有什么动静?裴弘元在做什么?” “忠勇王妃又是绝食又是哭闹,想逼裴弘元退了刘府的亲事。不过裴弘元不松口,反而要让他们趁着热孝,在这个月就把亲事给办了。”萧东啧啧叹道,“这世子也是够狠心的,刘祁一死,刘府可就彻底败落了。” 萧甫山脸色沉了沉,“还有别的吗?” 萧东摇头,“没了。忠勇王这两日在三丰大营,不在府上。” 他话说完突然脸色一紧。 萧甫山凝眉,神色不若方才那般轻松,“三丰大营到京城,骑马两个时辰内可达。” 萧东紧张起来,“王爷,他不会真要谋反吧?靖国公虽有西郊大营和御林军,可毕竟根基浅薄,不见得是忠勇王对手!” 忠勇王若是上了位,以他对安西王府的敌视,王爷是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萧甫山道,“有这种可能,也可能是为自保。就像是我们——” 他后面的话没说。 可萧三爷和萧东对视一眼,却是明白了过来。 萧南这两日突然不见了踪影。 他一向是和萧北一起负责萧家军的。 这样一来,至少王府是不惧怕谁了,哪怕皇上不肯信任于王爷,刀兵相接又如何? 第五百六十七章 手谕 萧甫山对萧东和萧四吩咐,“萧四擅长隐匿探查,你们俩亲自出手,继续追查南诏探子。”他顿了顿,“还有,除了查忠勇王府,靖国公也查查吧。” 萧东微怔,“王爷是怀疑靖国公?” 萧甫山淡声道,“当时在现场的只有他,要想查出真相,还是要从他入手。” 萧东深吸一口气,感觉事情愈发复杂了,“遵命!” -- 早朝,处于漩涡中的安西王和忠勇王世子都不在朝上。 朝臣们心照不宣,二人都怕进宫来便有去无回吧。二人虽都身负武功,可又怎么敌得过千军万马。一旦被羁押起来,主动权便到皇上手中了。 虽二人都有嫌疑,可今日针对安西王的声讨更为凶狠。 字字犀利,句句如刀。 他的身份本就微妙,又有大皇子苏醒这一引子,想将刺杀之事往他身上攀扯,容易的很。且都极为合理。 其中一位王将军说的话直戳要害,“乌兰关外尚有百万吐蕃大军虎视眈眈,吐蕃使团离京,安西王最该做的便是秘密潜回乌兰关,以应对万一。却不知,安西王为何滞留京城?” 这正是皇上最在意的。 他曾劝萧甫山潜回西北,被他拒绝了。 启琛苏醒过来,他在惊喜之后,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萧甫山留在京城是否就是为了今天?他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 他看向韩修远,“韩爱卿,刺杀一事你有何见解?” 韩修远森沉着脸,他一直对萧甫山不敢全然信任,此人太过强大,可以对任何人产生威胁。 刺杀这件事,他怀疑忠勇王,也怀疑萧甫山。所以—— 他拱手道,“回皇上,事关重大,还是拿证据说话为好。” 皇上眸色微敛,那就是谁都不偏帮了。其实这已经表明他的态度,他以前可是时常向着萧甫山的。 皇上目光扫过英国公,靖国公,龙武军大统领吴峥,他们手握着金吾卫,御林军,龙武军。 最后目光落到了左右骁骑卫大统领身上,“左右骁骑卫,各领三千兵马,围住忠勇王府和安西王府,任何人不得出入。” “但有擅闯者,格杀勿论。” “臣,遵旨!” 两位大统领应声铿锵有力,脸色却不是太好。 忠勇王府,安西王府,哪个王府是他们能围困的住的?去年两个卫所都没有拿下安西王府! 且不说这个,两人其中之一必然是清白的,总归他们是要得罪一个人了! 朝臣们面露异色,皇上竟不等调查结果,先行控制了两府!他们又一次感受到了当今皇上的雷霆手段。第一次是处置成王,干净利索。 皇上环视朝堂,“事急从权,如今事态紧急,朕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先发制人。待得刑部和大理寺调查清楚,自会还他们清白。忠勇王和安西王想必也会明白朕。” “皇上英明!” 朝堂上跪下一片。 下朝后,程绍和程缙去了御书房,在殿外跪了一个时辰,皇上也不肯召见。 张平再次从殿中出来,“两位大人,皇上忙的很,你们还是请回吧。” 二人跪着不动。 张平好心安慰,“现在这不还没定罪吗,只要安西王是清白的,皇上不会冤枉了他。” 程绍知道这是皇上回避着他们,不想对安西王府手软了。 那么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程绍抓住张平的衣袖,悄悄递了厚厚一叠银票过去,“张总管,还请帮着向皇上求求情。安西王妃毕竟是吐蕃大王子的义女,如今吐蕃大军未退,她被困在府中,若是让大王子得了消息得罪了他,若是撕毁合约……不若让臣等接她回程府住些日子,如此既周全了大王子的面子,也显得皇上宽仁,想必安西王事后也会感激。” 张平将银票收到袖中,喟叹了一声,“程侍郎说的有理,总该顾念吐蕃大王子的情面。咱家就再跑一趟,终归是为了大燕好。” 程绍忙拱手道谢,“有劳张总管了。” 张平回到御书房,将程绍的话原封不动地传给了皇上。 皇上沉眉思忖片刻,这不失为一好主意。 若是萧甫山无辜,事后也能因此对他的怨气小一些。 若是萧甫山的确图谋不轨,御林军想控制程家和何氏容易的很,还可以作为对抗萧甫山的筹码。 张平再出御书房的时候,带了一道皇上的手谕给程绍,“还请程侍郎让安西王好好看看,也好体念皇上的一片苦心。”他忽而声音低到不能再低,“皇上昨夜吐了血。” 就在程绍和程缙怔楞的功夫,张平已经站直了身子,拔高了声音,“两位大人请回吧。” 程绍和程缙恍恍惚惚出了宫。 皇上吐了血,他突然把这话说给他们听是何意? 皇上正值壮年,怎么会吐血呢,急火攻心? 到安西王府门口的时候,他们发现府门前和周边已经站满了骁骑卫的人,个个全副武装,刀剑出鞘。 王府朱漆大门紧闭,门前列队站着上百王府侍卫,个个脸色严峻,与他们对峙着。 程绍递了手谕给左骁骑卫大统领,“李大统领,皇上命下官来接安西王妃回程府呆些时日。” 李大统领闻言立马客气了几分,皇上肯放王妃归母族,说明对安西王还是有些情面。安西王说不定就是被冤枉的那一个。如此…… 他双手接了手谕,看了一眼便奉还,拱手道,“还请程大人与王爷言明一声,我这也是奉皇命行事,身不由己。我是相信安西王清白的!” 程绍呵呵应下,从角门进了王府。 领他们进府的侍卫,对程缙很客气,对程绍却是冷淡的多,正眼都不看他一眼。 外书房很安静。 萧甫山手指轻扣着书案,阳光透过阑窗照到他脸上,似是照在冰山上一般。凌厉中散着寒气。 皇上会派骁骑卫明目张胆围了安西王府,萧甫山也有些意外。皇上对他还从来没有这般强硬过。 按皇上的脾性,即便因大皇子苏醒对他有所猜忌,也该是单独召见他,迂回打探,再作行事。 第五百六十八章 最坏 但有擅闯者,格杀勿论。 皇上难得霸气了一次。 侍卫通禀了,程绍和程缙进了外书房。 萧甫山的脸色很是下人,书房里森寒沉闷。 程绍有些战战兢兢,儒雅的脸上渗着细密的汗。 他当时向皇上请旨,想的是让幼菫事先和安西王划清界限,若安西王真的谋反了,到时向皇上请一道和离的旨意,说不定还能保幼菫一条性命。 在路上他已对程缙言明,“此事是我向皇上提起,安西王若是恼怒,后果便我来担着,横竖他已经不认我这门亲戚了。” 二弟得萧甫山敬重,不要再拖他下水。这得罪人的事还是自己来做。 程绍将皇上手谕递给萧甫山,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表明了来意。 “下官是想,若是无事自然最好,万一王爷不能洗刷冤屈,好歹能保王妃一命……舍妹只留下这么一点血脉。” 萧甫山把手谕放到一边,看向程绍,“你是说,这是你的主意?” 程绍垂首道,“回王爷,正是如此。我们二人原本是想向皇上替王爷求情,给王爷自由自证清白,可皇上避而不见,想是心意已决。下官一时情急,便想了这么个主意……王爷若有怪罪,下官甘愿承受。” 程缙却在一旁接口,“王爷,此事也是下官默许了的,当时大哥如此说,下官并无异议。” 萧甫山已经恼怒了大哥,怎能让他再受过?那大哥的官场之路就彻底完了。 萧甫山沉默了片刻。 今日早朝上针对他的官员,有太后一派的,也有忠勇王府一派的,其中那个戳中皇上心事的王将军,便是忠勇王一手提拔起来的。 这些都属正常,毕竟本就是对立阵营的。 除他们以外,还有一些原本中立的文臣,也对他有了猜疑。形势对他很不利,甚至甚于忠勇王。 程绍他们俩也怀疑他是幕后凶手,却仍去找皇上为他求情,作为文官,也算难能可贵了。 萧甫山脸色稍缓,声音里有了些微温度,“事情还没有到那一步,皇上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会对本王动手。你们放心,幼菫不会有事。” 皇上若真动了手,幼菫也不是程府能护得住的。 他甚至怀疑皇上肯同意幼菫归程府的动机——挟制幼菫来让他屈服。 程绍见萧甫山没有恼怒,很是意外,他试探地问,“王爷之意,您是清白的?” 萧甫山点点头,却也没有多解释。 “如果皇上问起,你们便说本王不同意就行。” 程绍虽不知他所言真假,毕竟这种灭族的大事,谁也没有承认的道理。不过,自己这般去跟皇上回复了,皇上说不定还能对萧甫山的疑虑打消一些。萧甫山一直看重幼菫,不肯放她走,定是心中坦荡无所畏惧才这样。 他应道,“既如此,那下官先如此回了皇上。下官每日过来一趟,什么时候王爷觉得需要下官接走王妃,便跟下官说一声。” 到那时,便是萧甫山也无法自保的时候了。 萧甫山审视了一番程绍,“好。” 直到萧甫山的目光挪开,程绍才松了一口气。 “还有一事,下官临走前,张平低声说了句,皇上昨夜吐血了。下官与他并无来往,不知他此话是不是说给王爷听的。” 萧甫山拧眉,“吐血?” 皇上常年习武,身体强健,即便失了儿子,却也不至于伤心到此等地步。 程绍道,“是。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萧甫山蹙着眉,皇上突然手段凌厉了,是猜疑自己也被下毒了吧?这样更佐证了他刺杀的动机。 大皇子若当了太子,皇上驾崩,便可以顺理成章登基了。 他良久方道,“你们回吧。” 程绍程缙不知萧甫山是何想法,不过看他神色,仿佛是事情越发不妙了。那么,岂不是更应该接幼菫走了? 程绍又试探地问了句,“那王妃?” 企图萧甫山临时改变主意。 “王妃不走。” 程绍程缙失望而归。 幼菫已经得了王府被围困的消息,她一直让萧十一去外院打探着消息,大致掌握了现在王府处境。 虽然府中表面一切如常,萧甫山还是回院子陪她用了晚膳,给她磨了豆浆,可幼菫还是感觉到了暗潮汹涌。 幼菫问萧甫山,“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萧甫山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低醇淡然,“最坏不过是兵戎相见,打便是。” 他一直秉承萧家家训,仰俯无愧于天地,行止无愧于人心,从不肯在皇权上逾矩一步。始终无人肯信。 他揽着幼菫坐下,让她倚在他怀中,“皇上若执意认为我想让大皇子取他而代之,便如了他的愿吧。” 他说的云淡风轻,听到幼菫耳中,却是平地起惊雷。 她惊惧地仰头看他,下巴坚毅凌厉,薄唇微抿着,深眸低垂与她对视。 “已经到这一步了吗?” 萧甫山安抚地笑了笑,“不要担心,打仗,你夫君不会输,什么事都不会有。你只管乖乖吃饭,好好睡觉。” 这怎么能不担心呢? 今年与去年不同,西郊大营已经不在萧甫山手中,此消彼长,并不见得有他说的那般轻松吧。 幼菫问,“若真打起来,靖国公会帮着谁?” 萧甫山淡声道,“在骁骑卫来围府之前,他悄悄过来一趟送消息,说让我稍安勿躁,千万不要和他们硬碰硬。还说,安西王府定然不会有事。” “这样很好啊,像个表哥的样子。若到时他能帮着您,形势就大不相同了。” 幼菫顿时对罗横的好印象又恢复了些,调兵暗中围府,他是身不由己要听皇命,也解释得通。 关键时候能捅皇上刀子就好。 萧甫山不置可否,低头在她笑靥上轻轻亲了一下,“现在你放心了,是不是该睡觉了?” 幼菫适时地打了个哈欠,“是很困了。” 顺便推开他有些扎的下巴,把脸窝到了他怀里躲着。 萧甫山笑了笑,抱着她上了拔步床,一直到她沉沉睡了过去,他方换上衣袍,又出了木槿园。 第五百六十九章 不忍 忠勇王府。 夜色清冷,疏星淡月。 烛火荧荧,化开一方黑暗,幽暗的黄光笼着一道清瘦疏影,孑然而立,无所凭依。 阑窗开着,裴弘元负手站在窗前,清冷的月光落到他狭长的眸子里,冰凉森冷。 王将军站在书房已经很久了,始终不见世子与他说一句话。 他被陆辛带着从错综复杂的暗道进府,见识到了忠勇王府的强大和隐秘。 他看着裴弘元的背影,心中有几分得意。暗道是王府机密,甚至关乎王府生死,肯让他知晓,定然是从今日起世子将他划为心腹之列。 以世子之狠辣手段,定不会安于现状,此次刺杀十有八九是他作为。 忠勇王府原本被皇上猜疑最重,明有三司会审,暗有靖国公暗查。今日自己一番话,让安西王的形势急转直下,帮世子解了危局。 世子一旦度过此次难关,自己便是要平步青云了。 王将军看看垂眸侍立的陆辛,最终决定靠自己。 他清了清嗓子,拱手道,“世子爷,末将打探过了,派去安西王府的骁骑卫是三千五百人,而围忠勇王府的只有两千五百人。相较而言,皇上是更信赖您的。” 裴弘元没有回头,声音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我有没有说过,刺杀这件事,你们不要插手?” 王将军愣了愣,“是这么说过……不过,这是扳倒安西王的大好机会,错过可惜了。这个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可不能心软啊,想必王爷在京城的话,也……” 他话没说完,看着裴弘元转过身来,那眸子里的阴鸷寒光让他心神俱寒,后面的话硬生生含在嘴里,咽了下去。 他帮了王府,还做错了不成? 裴弘元踱步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什么时间扳倒安西王,由我来决定,不是你。” 裴弘元身量颇高,尚有年轻人的清瘦,可在高壮威猛的王将军面前,却是威势十足,似是看蝼蚁一般看着他。 “你知道陆辛带你走暗道进来,为何没蒙头罩吗?” 自然是信任…… 王将军突然心底一沉,惊恐地后退了一步,“世子爷饶命……属下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裴弘元冰冷道,“违逆我的命令,坏了我的大事,我如何饶你?” “末将追随王爷多年,出声入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王将军便说边退,就在他迈出外书房房门的那一刻,后心中了一剑,鲜血喷溅间他又跑了几步,轰然倒在了地上。 陆辛走出外书房,对侍立不远处的侍卫吩咐,“收拾干净了。” “遵命!” 陆辛返回书房,看着裴弘元又站到了窗前,身姿岿然不动。凉风吹进来,宝蓝色的直缀袍角飞扬。 这件衣裳从在程府就穿着,到现在已经两年有余,穿的回数多了,已经浆洗的颜色不再鲜亮,袖口也起了毛边。 之前,只要是见那位表小姐,世子便会换上这件直缀。 陆辛暗暗叹息了声。 “世子爷,程府两位大人下朝后去了御书房一趟,得了皇上一道手谕,允准他们接安西王妃回程府。” 裴弘元霍然转身,眸子里闪着光,“幼菫回程府了?” 若是这样,那就好办了,他只要将幼菫带出京城,到了王府封地,她便安然无恙。即便安西王当真谋反,安西王府倾覆,也不会累及到她。 陆辛看着他的神情,有些不忍。 “程大人他们去安西王府接人,安西王没有同意。” 裴弘元眼中的神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来,他冷笑了一声,“他这冷硬心肠,肯放人才怪。竟就忍心幼菫陪他送死。” 陆辛斟酌了一下解释说,“安西王谨慎,想必是担忧程府护卫太弱,不能保王妃万全。” 总之一句话,他还是防着世子爷您呐。 您掳人的事干了可不是一次了。 裴弘元冷冷扫了他一眼,萧甫山的忧虑他猜到几分,他防的可不止是自己,还有皇上。 若是换做自己,这种时候,保住自己女人性命是第一位的,至于别的,先活下来再说! 裴弘元换了一身黑色夜行衣,“去程府。” 陆辛一怔,随即跟上,从地道出了王府,在离王府很远的一处宅院出来。 裴弘元正月里还曾到过一趟程府,给顾氏拜年。顾氏对他,可谓真诚。他已经给顾家从族中过继了一个孩子过来,让香火得意延续下去。 程绍和程缙对他只有客气,平日里也没什么来往,关系并没有比别人更亲近一些。 是以他突然夜探程府,让他们很是惊讶。 程缙继而大致猜到了他的来意,定然是为了幼菫。 果不其然,裴弘元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安西王对你们说了什么,为何不同意幼菫回程府?” 程缙解释,“安西王说幼菫不会有事,事情还没到那一步。世子你……无碍吧?” 他也是叹息他们程府的运道,和两个王府扯上了关系,两个王府却是不死不休的敌人。如今看来,他们两府,必然是要倾覆一个了,既然萧甫山说他没事,那就得是裴弘元有事。 裴弘元也是在他身边长大的孩子,现在这番情形,他心里也是颇为唏嘘,有些心疼不忍。 裴弘元没回答程缙的问题。 萧甫山狂妄自大,他说没事却不见得就真的没事。 “还请两位大人明日再去安西王府一趟告诉安西王,只要幼菫能回程府,我定然有法子让她安然离京,且让皇上寻不得安西王府和程府错处。若他日安西王平安,再接她回来便是。” 程缙暗道,你这话我都不信,安西王能信了? 幼菫被你接走了,怕是有去无回了吧! 他很是为难地皱着眉,“安西王怕是很难说服。” 裴弘元沉声道,“不试试怎知道。他即便不为幼菫考虑,也该为他们王府血脉考虑一下。若他有不测,我会保幼菫生下孩子,保那孩子将来承袭他的爵位。” 程缙和程绍同时问,“幼菫有身孕了?” 裴弘元脸色淡漠,“是。” 程缙暗叹,这孩子来的时机不太好。 若是万一……他偷瞄了裴弘元一眼,也不知裴弘元是否真能不介意那个孩子。 可是,裴弘元怎么就笃定自己能活下去? 程缙的脑子不够用了,他胡乱应了下来,“下官明日去说说看吧。” 裴弘元没有久留,转身踏入了夜幕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五百七十章 外室 钟安平翻墙头到了安西王府,侍卫们只象征性地揍了他一顿,就让他去了外书房。 王爷的吩咐,只要是翻内院和园子的墙头,翻一次揍一次。 钟安平捏着肩膀进了门,一边抱怨着,“你的侍卫得好好管教啊,明明看清了是我,还下手这么狠。” 萧甫山淡淡扫了他一眼,一身宝蓝销金云纹锦袍,英武俊朗。被揍了一顿,说明是从内院或园子翻进来的,分明是冲着去木槿园见他的,还用打扮这么好看了? 钟安平见他在打量自己衣裳,笑嘻嘻解释,“这是孙氏刚给我做的,不穿的话怕她不高兴。我就猜着,这个点王妃定然睡下了,我也碰不到她啊。” 萧甫山收回视线,“让英国公不必着急,这个时候,不要跟皇上对着干,平白把自己搭进去。” 钟安平笑容散去,撩袍坐下愤然道,“皇上这架势,是要对你下手了。父亲不过是替你说了句公道话,就被责令回府反省。我就不信,他看不明白你的忠心!” 萧甫山端着一碟子蛋挞放到他跟前,“不必生气,这都是寻常事,历朝历代都这样。” 只不过诸多因素促使,当今皇上的这一步来的更快了些。 钟安平很嫌弃地看了眼蛋挞,每次来都招待他这个,还真当是好东西了? 他把蛋挞推了回去,“你自己慢慢享用吧。皇上这是慢慢剪除你的帮手,让你没有反击之力。现在能帮你的也就靖国公,他运道好救了皇上一命,只是也不知道这份恩宠能撑多久。” 他突然露出一丝暧昧的笑,“靖国公养了外室,有次他去寻她,被我瞧见了。原还以为他只稀罕他媳妇一个人呢。所以说,你也不要只说我花心,他看着正人君子,私下里不见得比我强到哪里去。” 萧甫山眉心微动,“是什么时候的事?” 钟安平见萧甫山起了兴致,愈发得意,“上个月底,我见靖国公进了一个隐蔽巷子,本想着跟上去捉弄他,没成想他进了一座宅子,一直到天色晚了才出来。后来我偷偷在宅子外面蹲了,那女的长的娇美动人,风情万种,还别说,靖国公眼光不错。” 萧甫山起了身,“你带我去。” 钟安平跳了起来,愕然看着他,“你这好奇心也真大,自身难保了还去偷看人家外室!” 萧甫山没有说话,换上夜行衣便往外走。 钟安平跟上去嘟囔,“你跟前守着个那么好看的,还惦记外面的干嘛,她再好看也比不上王妃好看。” “事先说好了,王妃若是事后怪罪,你可不能把我卖了,我还要喝玉清泉……” 他们没有走密道,那是王府秘密,从英国公府潜出府,两人在暗夜中隐蔽行走。 钟安平轻车熟路,在巷子里七拐八拐,很快到了一处偏僻的宅院。 钟安平拉住要翻墙的萧甫山,低声道,“这个时候,人家可是在睡觉,进去不大好吧?” 萧甫山道,“你在外面盯着,我自己进。” 钟安平瞪大了眼,“原来你竟也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大半夜的钻人家闺房,还是自己好兄弟的女人……” 萧甫山皱了皱眉,钟安平噤声了。 “你不会,怀疑靖国公吧?” “盯好了。” 萧甫山一个纵跃,进了院子。 不多久,人便出来了。 “没人。” 钟安平意外,“不可能啊,我记得明白,就是这里。” “里面冷锅冷灶,桌上也有一层灰尘。看着的确是女子闺房,至于是不是外室,就不好说了。”萧甫山道,“回府再说吧。” 钟安平带着满心的疑惑,回了王府。 直到进了书房,他才忍不住问,“靖国公到底怎么了,你怀疑他什么?” “巧合太多。事出反常必有妖。” 钟安平挠挠头,不可置信地说,“不至于吧?你是说刺杀是他一手主导的?他有那么大本事?” 萧甫山脸色端凝,慢慢喝着茶,“还不确认,慢慢看吧。他没那么大本事,他背后的人总会有。” 钟安平顿时郁郁,“我从小佩服的人有三个,一个是你,一个是萧二爷,还有一个是罗横。结果萧二爷真实面目是那样,若是再来个靖国公,那我还是……心里塌了一半!” 萧甫山道,“你也不必如丧考妣,这种事立场不同,也无对错之分。” 钟安平细品着他的话,蓦然抬头看他,“你是说,忠于皇上跟不忠于皇上都无对错?” 萧甫山垂眸喝着茶。 钟安平看着萧甫山,若有所思。 萧家世代忠良,一向只忠于裴氏皇权的。现在似乎,话风变了。 萧东进来了。 “王爷,靖国公前两日刚纳了个小妾,靖国公夫人好一顿哭闹,带着几个孩子回娘家了。” 钟安平惊讶道,“这是把外室纳进府了啊。” 萧甫山问,“那小妾什么来历?” 萧东看了钟安平一眼,带了丝戏谑,“出身青楼,卖艺不卖身,不过听府中婆子说,那做派很是轻浮,每日都要请淮南的大厨到府上做菜。罗家老夫人也是气的不行。” 钟安平瞪他,“说事就说事,看我作甚!” 他的那个出身风尘的妾室已经赶出门了,孩子都不是他的!自己当初瞎了眼猪油蒙了心,竟被她迷成那样…… 起因还是安西王妃当时去府中说的一句话,“这孩子长的不像世子,也不像姚姨娘,却不知是随了谁。” 他顿时起了疑心,一番探查之下,发现姚月柔暗中和盈平郡王一直暗通款曲。而他那个儿子,越看越觉得和盈平郡王长的像。如今倒好,盈平郡王灯会那天也死了,姚氏被养在外面,也失了依靠。算是得到报应了。 只是这心里,真是跟吃了苍蝇一般。 萧东继续禀报,“卑职循着去查那大厨,却是没找到人。酒楼说大厨今日刚走,回了江南老家。” 又是巧合。 就连钟安平也察觉了不正常。 “这巧合委实是多。” 萧甫山沉眉思索着。 罗横这几日身边可是有不少人盯着他行踪,估计连皇上也派人在盯着他。若这大厨和小妾,帮着罗横递送消息,便就隐蔽了。 那他背后的人,会是谁? 第五百七十一章 破绽 他的背后之人若是裴弘元,以裴弘元的性格,必然是要刺杀到底,不会再来一出救驾的戏码。 沈昊年。 萧甫山脑海中又一次浮现他的名字。 沈昊年在剑南道。罗横的西南军也驻守在剑南道。 可他一直派人盯着沈府,却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动。甚至沈昊年就是每日吹吹箫弹弹琴,即便出府也是去一品香或百味居吃饭,几乎就是在王府侍卫眼皮子底下活动。 丝毫没有破绽。 -- 第二日傍晚下了值,程缙又到了安西王府。 他打量着萧甫山脸色,结结巴巴说明了来意。 萧甫山脸色森沉。 他是知道裴弘元昨日夜探程府的,程府有侍卫一直在那里护卫,裴弘元进府自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只是他与程缙说了什么却是不知道。 没想到,竟是要接走幼菫?果真是贼心不死。 他怎就笃定忠勇王府不会有事,又怎就笃定安西王府在劫难逃。 萧甫山淡声道,“舅父回了世子,幼菫不会有事。” 程缙暗叹,他就知道会这样…… “世子说您若不同意,还让下官给您带一句话——你为了萧家,为了你的独占欲,把幼菫的命给搭上,可对的起她当初选了你?” 程缙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是颤的,却努力模仿着裴弘元当时的语气。可当时他说这话时的凌厉和戾气,却是丁点没模仿出来。 裴弘元真是难为他!这种要人命的话,怎么偏偏让他来传,还要一个字都不许差! 萧甫山眸光顿时一寒,脸色青黑。 程缙吓得站了起来,白着脸,想着他会不会激怒之下杀了自己。 “下官只是传话……” 萧甫山深吸了一口气,裴弘元总能挑战他的忍耐力。 “他若有本事,便让他来王府与本王说吧。舅父坐下说话。” 程缙暗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坐了下来,就觉得,这椅子扎的慌。 “舅父喝茶。”萧甫山淡声道。 “好,好……” 程缙喝了口茶,压了压惊,见萧甫山脸色慢慢和煦了些,心想,他还是顾念幼菫的,不敢对自己如何。 程缙的胆子又慢慢归位,又开始小心翼翼试探萧甫山的底限。 “今日早朝有人弹劾安西王府侍卫数量超出规制,按规制应该是1028人,王府实际尚有不在册的,有的隐匿暗处,有的充作了下人……下官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王妃有着身孕,王爷还是多为她思虑些。但有万一,还请王爷想法子派人送她出府。” 他是想说,安西王府的形势愈发不乐观了,皇上分明是铁了心了要对萧甫山下手。 这其中虽有有心人推波助澜,可皇上的心思朝臣却却是看的明白,揣摩的透彻了啊。 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顺了皇上心意。 萧甫山沉眉,“兵部和御史台已经派人来查过了,没有超出规制之处。” 程缙见他神色泰然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样子,也不能再说什么。 本想说去内院看看幼菫,可他一副端茶送客的架势。 “如此,下官便告辞了。” 程缙走后,萧三爷从屏风后出来。 他叹了句,“裴弘元那小子倒是深情,若真到了护不住大嫂的那一步,其实这也是个法子。” 萧甫山冰冷的眼神扫了过来。 萧三爷摸摸鼻子,“开开玩笑。他这是假惺惺做好人,前脚刺杀失败嫁祸我们王府,后脚就来接人,当真是其心可诛。” 萧甫山起身往外走去。 萧三爷看了看时辰,到了磨豆浆的时辰了。 -- 春日的凌晨还是寒冷,寅正尚早,天色一片漆黑。 只赶路的马车上挂的宫灯,发出微弱的亮光。 罗横一匹骏马,一袭大氅,奔驰在街道上,大氅随风猎猎。 行至无人处,黑暗中忽然冲出一道黑影,犹如闪电一般直直攻向他。 好俊的功夫! 他在心中赞叹,同时俯身贴在马背上避开了他这一击。 再一个旋身下马,与他交上了手。 甫一交手,罗横便知对方功夫在他之上甚多,他没有带随从的习惯,今日却是要栽到这一习惯上了。 “不知阁下是何来历,在下何时得罪了阁下?” 对方一声不吭,志在速战速决,出招凌厉凶狠,丝毫不给他喘息功夫。 放眼京城,能打的过他的人可不多—— 不过半刻钟,罗横便束手就擒,本以为会命丧于此。却不想,对方只是将他束缚,堵了嘴巴蒙了眼睛,扛着便走了。 再得以自由得以重见光明时,罗横睁大了眼睛。 “安西王?”他踢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你这是作甚?想让我来,打个招呼便是!” 萧甫山沉眸看着他,不见情绪,“本王怕请不来你,只好出此下策。” 罗横眯起了眼,“王爷这是何意?” 萧甫山淡声道,“长街刺杀,你是参与者吧?” 罗横皱眉,“参与者?我是傻了不成,又要刺杀,又去救驾,我图个什么?” “本王也想知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罗横看着他良久,突然笑了起来,“若说我是参与者,也该是和你一起才对。别人都怀疑是你刺杀,我去救驾,来了个完美配合,既得了储君之位,又得了西郊大营和御林军。” 他叹息一声,“我都信你的清白,你却不信我。” 萧甫山道,“本王也想信你,你先说一下,罗夫人带着孩子去了哪里,果真是回了娘家?” 罗横一怔,“你去查他们了?” “是。” 罗横揉了揉鼻子,“现在京城凶险,我现在也是卷身其中,怕他们遭遇不测,便先送他们去了个安全地方。若有万一,总能保他们一命。” 萧甫山看着他,沉声道,“你很厉害,或者说你身后的人很厉害,把事情做的毫无破绽。你带着侍卫经过长街,有大理寺卿为你作证。那南诏探子也的确出现过,还特意让本王查出了行踪。给你递消息的外室成了你小妾,也合情合理,甚至罗夫人的出走都是完美的让人挑不出理由。” 他顿了顿,“本王和忠勇王都深陷其中,偏偏你能得利又置身事外。靖国公,你不觉得,事情太完美,反而是最大的破绽吗?” 第五百七十二章 禁足 罗横依然是沉稳淡定。 他从萧甫山那边拿了茶壶过来,给自己倒了茶,不紧不慢喝了一杯。 “你这都是猜测。凭这个来定我的罪,我可冤枉的很。这几日我为了救你脱困,可一直在奔波。你在外面有探子,该知道吧?” “知道,还知道你安排埋伏在安西王府附近的西郊大营驻军,将领都是本王的人。”萧甫山眸光幽深难测,“这些只能说明你无害本王之心,却不能说明你无辜。” 罗横一声喟叹,“你啊,疑心太重。是被萧二爷吓怕了吧,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萧甫山丝毫不为他刻意活跃气氛所动摇,脸色依然端肃,“沈昊年,你认识吧?” 罗横神色不变,“听说过,剑南道首富,富可敌国。” “你在剑南道十几年,身为西南军大将军,势必要与当地官员名人打交道,你们之间竟无来往。” 罗横正色道,“他是商贾,我是将军,没有来往也算正常吧。不过沈家的确给西南军赠过粮草布匹,不过是为了寻求西南军庇护,这些我也有向朝廷禀报。” 外面天光渐渐放亮,晨曦照进书房,书房里黑漆漆的黑檀木家具肃穆威严,带着沉重的压抑。 罗横叹了口气,“早朝开始了,我未上朝,皇上怕要派人去国公府询问了。你说他们发现我失踪,会是如何反应?” 萧甫山回答他,“能在京城地界神不知鬼不觉掳走靖国公的,大家定然是往忠勇王府和安西王府怀疑。不管这罪名安在谁头上,都是解释的通的。” 罗横笑,“说的是。若是忠勇王,便说是为了杀我泄愤。若是你,便说是为了杀人灭口,欲盖弥彰。” “大致是如此。”萧甫山附和。 “所以你得放我出去,免得又添一桩罪名。”罗横很是诚恳,“安西王府如今岌岌可危,得尽快设法解了皇上疑心,破解危局。” 萧甫山端视着他,“看来靖国公是不打算说了。” 罗横敛眉,脸上隐隐起了怒气。 “你这么固执下去,真要被皇上给借机铲除了!” 萧甫山语气淡淡,“皇上他没那么大能耐。” 他微眯着眼,“本王倒想看看,你失踪后,沈昊年要做如何反应。” 罗横霍然起身,“你要拘禁我?” 萧甫山道,“谈不上。府里有喝不尽的玉清泉,本王陪你喝酒。我们一起看看,京城这天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说的云淡风轻,似乎真是在与他讨论天气一般。 罗横缓缓摇头,脸色凝重,“你怎就这般自信,难不成你还盼着,皇上会惦念与你的那一点情分?即便他是端王时,对你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本王知道。”萧甫山挥手灭了蜡烛,“走,用早膳去。我早膳不饮酒,不过今日可以破一次例。” 罗横闭了闭眼,迈步跟了出去。 -- 下了朝,皇上脸色黑沉,倚坐在龙辇上闭目养神。 张平小心翼翼问,“皇上,去御书房还是……” 皇上揉了揉眉,“去乾清宫。” “摆驾乾清宫——” 张平扬声喊道。 跟在龙辇旁,张平心下却是沉了沉,现在尚是上午,皇上却要回寝宫休息,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到了乾清宫,张平服侍皇上换了寝衣,皇上躺在龙榻上,不多久便沉睡过去。 张平在一旁守着,看着皇上温雅的睡颜,那紧抿的嘴唇让他带了几分坚毅。 皇上果真是最像先帝的,勤勉,多疑,下手也果决。 不过是大皇子醒了,而他那夜又吐了口血,太医也没查出什么来,说是怒极攻心,他却对安西王顿时起了疑心。 皇上一觉睡到午时。 他缓缓睁开眼,“什么时辰了?” 张平弓腰回话,“回皇上,现在午时了。” 皇上蹙眉,“睡了一个时辰,这么久?” “不久啊皇上。昨夜您统共睡了两个来时辰,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张平上前扶他下床,却被他避开。 皇上兀自下了床,伸了伸懒腰,感觉精神抖擞,又充满了力量。 张平又拿了衣袍过来,服侍皇上换上。 皇上审视着忙碌的张平,“靖国公一大早出了府,却没来上早朝,你说他是去哪里了?” 张平低头仔细整理着龙袍,笑着说,“这奴才就不知了。奴才只知今日午膳有皇上爱吃的一品锅,前朝的事是想也想不明白的。” 皇上淡声道,“朝臣有的说是忠勇王,有的说是安西王,各有各的道理。可朕知道,他们的道理都是跟他们的立场有关。朕想找个没立场的人问问看。” 张平叹了口气,惭愧道,“奴才原来猜测安西王没刺杀刘大统领呢,结果呢,现在他的嫌疑最大。奴才是再也不敢猜了。” 皇上呵呵笑了,语气和善了许多,“都说了是猜,猜错了又有何妨?” 张平道,“不管是他们俩谁,掳走靖国公也解不了他们的困,反倒是雪上加霜,却不知这么做了是为何。” 皇上沉眸片刻。 “你这见解倒新奇,不过也狡猾,说了等于没说。” 张平忙告罪。 皇上也不再与他说这事,“皇后现在在做什么?” 张平回禀道,“皇后素衣素钗,又在佛堂跪了一上午,听传话的小太监说,路已经不能走了。” 皇上捻着扳指,脸色微沉,“她这是想逼迫朕。” 张平弓着腰,没有说话。 “去坤宁宫。” 萧宜岚身着素衣,簪着一只木钗,形容消瘦,坐在贵妃榻上沉默不语。 茗心帮她揉着膝盖,满眼心疼,“娘娘何苦如此,皇上若心疼娘娘,早前两日就过来了。” 她等不到皇后回应,又安慰道,“王爷既拿了药丸给大皇子吃,自是想到了这个后果,他会有法子应对的。” 萧宜岚蹙着眉,闭上了眼。 外面是宫人的请安声,皇上来了。 萧宜岚在茗心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身,只走出两步,皇上就已经到了跟前。 萧宜岚福身请安,身子却几乎是全靠茗心支撑。 皇上皱眉看着她,“你怎把自己搞成这样。” 萧宜岚抬头看他,原本美艳的脸苍白委顿,语气定定,“皇上,安西王无辜。” 皇上坐了下来,“皇后还是坐下吧。后宫不得干政,他是否无辜朕自会判断,绝不会冤枉了他。” 他以前,是称呼她宜岚。 萧宜岚坐回塌上,定定看着皇上,“若是琛儿当日也没救过来,皇上是不是就安心了?” 皇上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严厉,“他也是朕的儿子!这种诛心的话,皇后还是不要再说。” 萧宜岚惨然笑道,“若他醒过来的代价是赔上萧家阖府性命,臣妾倒希望他那日和二皇子一起去了。” 皇上脸色一凛,冷声道,“皇后身子不好,以后便在坤宁宫养着,没事就不要出宫门了。” 茗心脸色一变,这是禁足了! 第五百七十三章 下策 沈府。 沈昊年白衣胜雪,姿态优雅美极,似谪仙不染尘埃,眉眼间一派清冷。 他把玩着手中酒杯,“继续说。” 元宗瞧着沈昊年脸色,声音便有些发虚,这事情怎就偏成了这样! 果真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从现场的打斗痕迹看,罗横没坚持多久,想必是对手武功高出他不少。这么说来,应是萧甫山派萧荣动的手。” 沈昊年如玉俊脸上染着寒霜,抬眼看他,“萧甫山被困府中,你们都能被他打乱节奏,元宗,你如何说。” 元宗无奈叹了口气,“我这一直以为安西王没有动作,坐以待毙,却不想一出手就坏了我们的计划。就差一两日的功夫,安西王府就能转危为安,现在……没有罗横在中间缓冲周旋,我却是无计可施了。” 沈昊年冷笑,“坐以待毙,他萧甫山又岂是坐以待毙之人。父亲差点丧命,天极阁差点被他端了,你不会忘了吧。” 元宗尴尬了摸了摸鼻子,一时无言以对,那是他不能直面的黑历史。自己对萧甫山,的确是低估了他的实力。 沈昊年道,“萧甫山怀疑上罗横,怕是猜到了我身上。罗横不会供出我来,他一时也寻不到我的证据,事情便陷入僵局。皇上那边却是等不得了,皇上已经禁了皇后的足,怕是要对他下手了。” 元宗拔高声音,“他真下手我们也不怕他,大不了正面真刀真枪打一场!” 沈昊年睨了他一眼,他改口道,“我们都是讲道理的,又岂是那种粗蛮之人。” 沈昊年淡声道,“萧甫山……他还真能给我添乱。” 他拈起一颗腌梅子放入口中。 他一吃梅子,元宗便猜测他这是在挂念那丫头了。 若不是为了那丫头,安西王府倒不倒的关他们何事?一箭双雕,沈昊年高兴还来不及,何至于现在这幅模样,就差拿刀砍了他了! 元宗安慰他,“程绍程缙拿着手谕去王府两趟,萧甫山都没有放人,想必他是心有成算,王妃不会有事的。” 沈昊年看着手边的纸包,淡声道,“那丫头有了身子,腌梅子定然是忍不住会多吃,上月送去的那些怕已经吃的差不多了。若是吃不到,定然是抓心挠肝地难受。” 他说话时,语气不自觉的温柔,又带着疼惜。 元宗不知说什么好了。他其实一直没看懂沈昊年,这是图什么? 想法子把人抢过来,护在自己身边,岂不更好? 沈昊年从塌上起身,去了内室。 不多久出来,手中便多了一样东西。 他递给元宗,“你该知道怎么做吧?” 元宗接过来一看,惊讶道,“你有这个怎不早拿出来?我们还费那么大劲干嘛?” 沈昊年蹙了蹙眉,“此乃下下之策,不得已而为之。” 元宗把东西收到了怀里,很是疑惑,“这怎就是下下之策了?” 沈昊年没有回答,独自喝起了酒,“你走吧。” “等我的好消息!”元宗信心满满地出了房门。 -- 长街刺杀的现场还被围着,重兵把守。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愁白了头,这周边的商户住家都已经审讯了两遍,恨不得祖宗十八代都查过了,却是丝毫没有进展。 凶手能悄无声息地杀了御林军守卫,又把现场处理的这么干净,不留一点尾巴。让他们如何找线索? 皇上还等着他们的证据,来给某位王爷定罪。 刑部尚书看了大理寺卿一眼,“吕大人以为,凶手是谁?” 大理寺卿翻看着卷宗,头也不抬,“我们大理寺凡事讲证据,不靠主观臆测。” 刑部尚书道,“若是一直寻不到证据呢?皇上给的时间可不多了。” 大理寺卿淡声道,“难不成,吴大人要制造证据?” “那倒不会,但总要有个说辞,给皇上一个交代。皇上可说了,查不出来是要掉脑袋的。” 大理寺卿从卷宗中抬起头来,“那你的说辞是要倾向谁?” 刑部尚书笑了笑,“听闻吕大人和忠勇王私下交好,想必是要帮着他的。” 大理寺卿正色道,“我大理寺查案,不论私交。吴大人有什么话就直说了吧。” 刑部尚书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卫兵都在门外值守。 他往前靠了靠,低声道,“如今局势对安西王不利,你我也该揣摩一番圣心。皇上今日禁足了皇后,这不就是一个信号么。” 大理寺卿大出意外,“我以为你会支持安西王。” 刑部尚书自十年前便跟随端王,也时常以荣国公一派自居,对荣国公毕恭毕敬极尽奉承。 刑部尚书叹息道,“安西王如今情形,还有谁能救得了他?所以说,自古以来功高震主都不是什么好事。” 大理寺卿道,“吴大人看事情看的通透。” 刑部尚书闻言一喜,“那么——” “到时再说。”大理寺卿又埋首到卷宗中,不再搭理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大失所望,起身往外走,却见大理寺正和刑部郎中王承业一起走了进来。 大理寺正冲刑部尚书施礼道,“吴尚书还请留步。” 因事关重大,为免偏私,刑部和大理寺共同办案,不论是查看现场还是审讯,都是两司各出一人,互为监督。 刑部尚书直觉有什么线索了,忙转身回了厅内。 “查到了什么?” 大理寺正脸色凝重,手心摊开,露出一块金色令牌,令牌中央,赫然有“忠勇”二字,背面是威风凛凛的雄狮。 刑部尚书脸色一变,忠勇王府金令只有两块,持令牌可号令府中一切势力。 “这是哪里得来的?” 大理寺正回答,“就在对面三楼房内,令牌刚好卡在地板缝隙里,不易被发现。” 刑部尚书看向王承业。 王承业点头,“正是如此,当时下官也在现场,还有好几个两司的小吏在。” 大理寺卿接过令牌正反反复确认,“是忠勇王府的令牌,我曾在忠勇王那里见过。” 刑部尚书脸色复杂起来。 大理寺卿站起身,“如此,我们可以向皇上复命了。” 第五百七十四章 吐血 大理寺卿居然丝毫不替忠勇王做隐瞒,这大出刑部尚书意料。 忠勇王对大理寺卿可是信任的很! 一直到了御前,刑部尚书还在想着,大理寺卿或许会找出一番说辞来为忠勇王周全。 却不想他是完全照实禀报,多余的一句袒护之语都没有。 在现场的每个官员小吏的供词也都一一呈上。 皇上拿着令牌,脸色铁青,眼中怒气翻腾,“忠勇王,好一个忠勇王!宣……” 他一时竟发现手边无得力之人。 萧甫山被围困王府,英国公被禁足,靖国公不知所踪,而唯一得用的吴峥,宫中已经没有御林军大统领,现在是多事之秋必须由他坐镇宫中才行。 若要对抗忠勇王府,他还是要倚仗萧甫山。 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都看着皇上,等着他的决定,看他如何处置忠勇王府,又如何对待被打压到极限的安西王府。 “宣安……” 皇上身子一僵,噗地一口血吐了出来,御书房内众人脸色大变,跪倒在地。 “皇上!” 张平高呼,“传太医!” 他慌忙上前扶皇上,皇上想说“不用”,可张张嘴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眼前一黑人便昏了过去。 等太医的功夫,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被请出了御书房,在殿外候着。 二人相视一眼,应是怒极攻心吧? 皇上这身子可没表面看的那么好。 刑部尚书想起皇上在昏倒前说的话,应是要宣安西王进宫,也就是说心中已经解除对他的怀疑,要重新重用他了。现在忠勇王谋反证据确凿,能与之抗衡的人只有安西王。 他暗暗懊悔在长街和大理寺卿说了那些话。 他低声对大理寺卿说道,“吕大人,我对安西王一向敬重,也是相信他无辜的。” 大理寺卿理了理官袍,神色淡淡,“吴大人放心,我与安西王不熟。” 刑部尚书疑惑地看着他,不知该信他哪一句。 太医施针过后不久,皇上悠悠转醒。 “朕已连续两次吐血,却是为何?” 新上任的院判回话,“回皇上,是忧思过甚,又急火攻心所致,还请皇上放宽心思,切忌大喜大悲。” 皇上仍心有疑虑,“可是查仔细了,不是中毒?真最近总是身子疲累。” 院判拿着银针在血水上试毒,举着给皇上看,“皇上您看,银针不变色,血色也是鲜红洁净,不是中毒之征兆。” 皇上看了眼银针,垂眸良久。 刘太医跪在最后面的位置,犹豫了下,最终没有说话。 皇上在喝了汤药之后,觉得精神似乎好了些。 他当即写下手谕,交给张平,“宣安西王和英国公进宫。” 最终,他还是要依靠萧甫山才行。 -- 在大理寺卿他们进宫之时,萧甫山已经得了消息。 他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原来沈昊年的后招是这个。只是这令牌现在出现就大打折扣了,若是当时第一时间被发现,可信度会更高些。” 那枚隔了几天才被发现的令牌,出现的蹊跷。即便有那么多官吏作证,也不能证明它的合理性。 不过皇上激愤之下能否想到这一点,就不知道了。 罗横喝着闷酒,手边已经空了一个酒坛。 萧甫山看着他,“沈昊年的目的一直是忠勇王,想借皇上之手铲除他。你最近做的,包括今日这枚令牌,都是要将矛头引向他。” 他说的笃定,他只是在陈述这件事,而不是向罗横求证。 罗横不置可否,“你马上就能重得自由了,是不是该放我走了?忠勇王还在三丰大营,想拿下忠勇王府不是容易事,西郊大营现在可是群龙无首。” “不行,沈昊年的底牌还没亮出来,你还不能走。” 罗横眉头紧锁,拳头在桌子上捶了几下,忍耐着怒气。 他蓦然抬头,恍然道,“你是要重新掌握西郊大营?我不现身,皇上要对付忠勇王,只能让你重新接管西郊大营。” 萧甫山沉声道,“在沈昊年目的未明之前,西郊大营不能为他所用。靖国公该知道,本王在西郊大营耗费了多少心力。” 罗横喟然长叹,“我又岂会毁了你的心血。你可知……”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萧甫山眯眼看着他,“或许你可以让本王现在就明白。你一向正直不阿,少时玩伴中,你的品性最为端正刚毅,钱财根本不会打动你。你为何要帮一个商贾做这种谋逆之事。” “你不必问了。” 罗横给自己又斟上一杯玉清泉,闷头喝了起来。 萧甫山看了他片刻,起身走了,去了木槿园。 -- 幼菫在会客厅坐着,悠闲吃着水果,她瞥了永青一眼,“说吧,又怎么了?” 永青身上脏兮兮的,满脸不服气,站在萧十一身边。 永青先软软叫了声,“母妃,弟弟今日乖不乖?” 幼菫太清楚他的这点小心思了,“你先不要管弟弟,你这是又闯什么祸了?” 永青嗒嗒跑到幼菫身边,拿了瓣橙子递到幼菫嘴边,“母妃先消消气,不是什么大事……” 幼菫接过橙子,推开他的小脏手,“那到底是什么不是大事的事?” 永青俯在幼菫膝头,“就是,我闲来无事,爬上墙头和府外的骁骑卫卫兵聊天了。” 幼菫失笑,“跟围困王府的人聊天,你这胆子是怎么长的?” 她抬头对萧十一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男孩子总要调皮些,你不必太紧张。” 只要别离府出走,这些都算不得什么,怎就至于把永青提溜到她跟前告状了? “就是!”永青神气地冲着萧十一扬了扬下巴。 萧十一叹了口气,“他可不止是调皮了。王妃您还是问问他,接下来又干了什么吧。” 幼菫看向永青,“青儿?” 永青小脑袋靠在幼菫腿上,咧嘴笑,“我见他们辛苦就跟他们说,府里有很多小黑坛,问他们喝不喝。这些人都馋嘴的很,纷纷讨好我,我就请他们喝了!” 幼菫问,“然后呢?” 永青嘻嘻笑,“然后他们一大群人拼命到处找茅厕,热闹的很!” 萧十一在一旁补充,“他扔出去好几十坛子酒,中招的得有二三百人,数那李大统领最厉害。偏偏他们是执行公务时喝酒,也不敢去告御状,不过李大统领让人往里给王爷递了话。这个时候王爷应该知道了。” 这小东西,真是能惹大麻烦啊!估计揍一顿是免不了了! 幼菫听的瞠目结舌,她揉了揉永青毛茸茸的脑袋,“可以啊臭小子,干的漂亮!” 永青冲着幼菫甜兮兮地讨好,“我就知道母妃不会生气的,母妃最好了!” 他扭头得意地看萧十一,“我就说吧,我们堂堂王府,怕那些小儿作甚!” 萧十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低估了王妃的胆量啊。 第五百七十五章 赔不是 永青腻在幼菫身边,巴拉巴拉讲着自己的英雄事迹。 萧甫山进了会客厅,把他从幼菫身边摘了出来,扔给了萧十一。 永青对父王会不会揍他没太有信心,对萧十一低声说,“赶紧撤!” 不过瞬间,两人便冲出会客厅,不见了踪影。 幼菫笑着收回视线,对萧甫山说,“王爷这个时候回来,应该不是找青儿算账吧。” 她感觉他不至于把这种小事当回事,府外的那些骁骑卫他也没有看在眼里。 萧甫山扶着她起来,柔声道,“有些饿了,你陪我吃些东西。” 幼菫闻着他身上有淡淡酒气,虽然是特意沐浴过又换了衣裳才过来的,但是她还是能闻的出来。 她慢慢走着,笑着说,“王爷明明是吃过东西的,想让妾身吃饭,还要编出这个理由。” 萧甫山将她笼在臂弯中,嗬嗬笑着,笑声透过胸腔传到幼菫耳中,就像低沉有力的战鼓。 他大手捏了捏幼菫手臂,“鬼精灵。马上就是午时了,你也该用午膳了。” 午膳除了小厨房做的,还有萧老夫人派人送来的。 有萧甫山陪着,幼菫吃了不少。 她坐在罗汉床上,倚在萧甫山怀里开始审问,“王爷是不是有什么话要与妾身说?” 萧甫山低头看着她,目光沉沉,“堇儿,长街那边有消息了。” 幼菫脸上笑意淡了下来,直觉到了决定两府命运的时候了。他方才要先让她用膳,是怕她听了了消息后没心情吃东西吧。 “什么消息?” “现场发现了忠勇王府谋逆的证据,不出意外,皇上会对忠勇王府下狠手。” 幼菫低叹一声,“这一天是迟早之事,不是我们,就是忠勇王。接下来,王爷是要领旨去捉拿逆贼了吧。” 她虽脸色平静,身子却是有些僵硬。 萧甫山眸光暗了暗,她这个反应,已经算是很好了。比他预想的要好。 “旨意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幼菫低敛着眸子,看着衣裙上散落的嫩黄迎春花,这本该是万物复苏充满希望的季节。 杀戮却要开始了。 那至高无上的皇权,神圣威严,脚下却是骸骨如山,血海滔滔。 裴弘元当年如果没有认祖归宗,现在应是在翰林院做修撰,然后一步步向上,入阁拜相。如今,正是风华正茂时,却要不得善终了。 她纤细莹白的手指在衣裙上绞着,衣裙皱成一团。 萧甫山握住她的手,“外面这层纱本就娇弱,怕要被你撕破了。” 幼菫回过神来,松开了纱裙,“王爷,会死很多人吧?” 萧甫山脸色深沉莫测,“若他们孤注一掷起兵反抗,势必是一场血雨腥风了。这也就坐实了他们谋逆的罪名,忠勇王府里的人,都别想活命。” 幼菫黯然道,“谋逆重罪,他们又怎会坐以待毙。左不过是一死了,忠勇王府手握重兵,自是要奋起一搏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其实,还是不一样。 萧甫山没有再与他过多解释。 外面传来萧东的声音,“王爷,宫里来人了。” 萧甫山扶着她坐好,“你在院子里消消食,便好好睡觉。晚膳也不必等我了。” 幼菫低低应了声。 萧甫山换上盘龙云纹锦袍,出了房门。 张妈妈一直在西次间守着,她进了内室,低声对有些呆愣的幼菫说,“王妃虽和世子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可这个时候你可不能替世子向王爷求情。谋逆罪,谁求情都没用的,平白让王爷心中不喜。” 幼菫叹道,“我知道,倒不是怕他不喜。现在安西王府处境微妙,一个不慎便要被皇上发难,我又怎能让他为难。” 一不小心,便是同谋的罪名。 -- 却说张平亲自拿着手谕到了安西王府,在府门口却不见左骁骑卫大统领的身影。 府外卫兵的队形也乱的很,不时有卫兵脸色苍白地往外跑。 他叫住一个卫兵,呵斥道,“怎么这番形状,没个样子!李大统领呢?” 卫兵不认得张平,却认得他身上的蟒袍,他慌忙拱手回话,“回大人,大统领……大统领有事,马上就回来。” 他弯着腰,忍着,忍着。 张平看他那模样,分明是憋不住了,嫌弃地摆摆手手,“去吧。” 卫兵撒丫子就跑。 李大统领得了消息,惨白着脸赶了过来,上前请罪,“张总管久等了!” 张平皱眉道,“李大人没事吧?” 李大统领强笑着,“没事,没事,谢张总管关心。不知张总管来……” 张平拿出手谕,“皇上召安西王进宫,你也不必在这里守着了,去忠勇王府吧。” 李大统领脸色一肃,低声问,“刺杀是忠勇王所为?” 张平淡声道,“不该知道的,别打听,只管领旨过去。” 李大统领顿时心中有数了,暗暗后悔方才跟安西王告状,这倒好,万一惹了安西王不喜…… 他打了个冷战。 一阵臭气传来。 张平掩着鼻子进了王府,这个李大统领着实不够稳重! 他笑眯眯地站到议事大厅门口,身后是两队太监,每个人都端着一个红漆匣子。 见萧甫山过来,张平忙上前行礼,“安西王您受委屈了,如今真相大白,皇上让奴才来给您赔个不是。” 萧甫山语气冷淡,“皇上赔不是,本王不敢当。” “您自是当得。皇上让奴才带了些珠宝首饰过来,王妃之前替七公主准备嫁妆,库房想必空了不少,这些拿来填补一二。”张平点头哈腰。 他是代表皇上。 代表皇上致歉。态度必须要拿出来。 身后的太监将匣子一一呈上,便恭立在远处候着。 张平跟着萧甫山在一旁说话。 张平低声道,“王爷,方才皇上又吐血了。太医院没诊治出什么问题,说是忧思过甚,急火攻心。” 两次吐血,可不是急火攻心那么简单的事了。 萧甫山问,“皇上还宣了谁进宫?” “英国公。奴才一会便去英国公府传旨。”他又道,“还有,奴才方才走的时候,太后身边的苏总管去了御书房,却不知是为何事。” 皇上到了关键时候,还是想到了安西王府和英国公府。 萧甫山沉眉,“知道了。” 第五百七十六章 重掌西郊大营 萧甫山进了宫。 皇上已经在御书房等着他,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安西王!” 他脸上带着几分惊喜。 其实他不太确定萧甫山能不能来,这几日兵马围困王府,萧甫山心中对他定然是有怨气的。 萧甫山神色淡淡拱手请安。 侍立一旁的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躬身向萧甫山行礼。 刑部尚书心中惴惴不安,脸上是讨好之意,却没得安西王一个眼神。 皇上重重拍了拍萧甫山的肩膀,凝眉叹息,“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为保皇室安全,朕不得已将两个王府都围了,你不会责怪朕吧。” 萧甫山脸色冷峻,无甚表情,“这本是帝王之道,皇上不会太过自责。”他坐到了一旁。 他果真是有怨气,帝王之道,作为皇上要凭此行事,却是不宣之于口的。 帝王之道于臣子而言未免寒心。 他有怨气也是好事,也能说明他是真无辜。 皇上将忠勇王府令牌递给萧甫山,“忠勇王谋逆,如今是证据确凿,朕找你来,也是商议如何行事。” 萧甫山看着令牌。这不是普通的令牌。 持此令牌,如同忠勇王亲临。这种象征权利的东西至关重要不会轻易示人,就像他的大将军令牌,只有萧西去西北号令三军时用过。 沈昊年是如何得到的? 皇上踱着步子,又坐回了龙案前,“这令牌,只有忠勇王和世子有,他们想推脱掉可不容易。” 萧甫山淡淡扫了大理寺卿一眼,对方眼观鼻鼻观心安然不动。 萧甫山质疑,“忠勇王和世子就在京城,若要下令当面下就是,为何要将这么重要的令牌交于他们手上?” 皇上惊讶地看向他,“你在为忠勇王辩解?” 萧甫山摇头,“臣只是疑惑。” 皇上道,“若是忠勇王或者世子亲临现场了呢,令牌是他们遗失的也未尝不可。” 想到当时刺杀的阵仗,皇上双眸紧缩,“那般大的阵仗,可不是一般人能指挥的了的。与吴峥对手之人,说不定就是裴弘元。” “裴弘元不是吴峥的对手。当时那情形,吴峥明显是不占优势。” 皇上愈加看不懂萧甫山了,“刺杀之人只你们两府嫌疑最大,你替他们开脱,却是何意?你不怕朕再怀疑你?” 萧甫山面色如常,“臣只是在与皇上分析案情,若凶手不是忠勇王,那皇上岂不是就此放过了真凶,可能安枕无忧?” 皇上敛眸思索。 除了萧甫山和忠勇王,他想不出还有谁有如此能耐。 如今先帝留下的皇子被清肃干净,忠勇王府便是除他之外最名正言顺的皇位人选。手中又握有重兵——即便之前他没有心思,现在也该起心思了。 皇上沉声道,“铁证如山,容不得他推脱罪责。迟则生变,安西王还要快速行事才是。” 萧甫山也没指望皇上真的会对忠勇王手下留情,只要忠勇王不被定罪,沈昊年算计落空,必然要再有行动。 他退而求其次,“为求稳妥,那就先关诏狱,再行审讯,如此也给宗室一个交代。” 皇上看了他许久,自己似乎从少年时,就不曾看到他心里。自己是君,他是臣,可自始至终,自己都在随着他的节奏行事。哪怕是夺嫡,也是他提起和布局。 自己就从来没有掌控过他。 “朕以为你与忠勇王不死不休。” 萧甫山沉声道,“私怨不入公门,臣此举只为公义。大燕铁三角,西北军,西南军,东北军,三者俱在方保海清河晏天下太平。” 皇上喟然长叹,他对萧甫山,时常在猜忌和信任中徘徊,不得不说,每次与他交谈之后,自己总会重新信任于他。 他始终是站在公理那边,从不媚上从不贪权。 皇上有了动摇,只要忠勇王被困牢狱中,主动权还是在自己手中。 “便依你所言行事。” “西郊大营,如今虎符尚在靖国公手中,他却不知所踪,你可能重新掌控?” 萧甫山道,“西郊大营军纪严明,没有虎符无法调兵,即便众将与臣熟识,也不会听命于臣。” 皇上拧眉,要对抗三丰大营,必须有西郊大营才行。 他宣了兵部尚书,给他一道圣旨和一页他特制的纹样,“即刻重新打造西郊大营虎符,原虎符作废。” 兵部尚书看到一旁的萧甫山,便明白,安西王又重新掌控西郊大营了。是了,西郊大营又岂是别人能轻易拿走的?它在谁手里,也不如在安西王手里稳妥。 他接旨领命,“遵旨。”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脸色微变。 皇上好不容易收回的西郊大营,如今又原样奉还给安西王。以后再想寻理由收回,便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估计皇上也难那般厚颜行事。 皇上问,“虎符需要多久出来?” 兵部尚书已听到一些风声,想必是要对付忠勇王了。虎符作废重置,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 他回话道,“回皇上,虎符制符工艺复杂,按说熔铸纹刻至少需要七日。不过兵部近日正在为新建的成州大营打造虎符,如今已经成型,可用来作西郊大营新虎符,只需皇上在其上加上您的纹路即可。工匠赶工,今晚即可出来。” 皇上神色一松,“如此甚好,你去吧。” 兵部尚书退下。 御书房一时气氛凝滞。 成州大营乃年后新筹建,位于京城和凉州之间,虽建立时的说辞是为中原增添兵马保障,以防不测。但大家都看的明白,此大营实为皇上防备西北军的一道屏障。 西北军但有造反,成州大营距离凉州几百里,总能抵挡一二,给京城反应时间。 萧甫山神色淡然。 皇上打破凝滞,说道,“皇后甚是挂念安西王,不若你去坤宁宫看看她。” 这是暗示,萧宜岚禁足已解。 “不必了,大皇子既已平安,皇后也无不妥,臣还是不去为好。”萧甫山拒绝的干脆利落。 意思很明白,避嫌,免得再被猜疑。 刑部尚书暗暗替皇上尴尬。 晚上虎符出来,皇上又给了萧甫山两道圣旨,一道是西郊大营旧虎符作废的旨意,一道是重新任命萧甫山微西郊大营大将军,持新虎符号令大营的旨意。 萧甫山拿着圣旨和虎符,出了宫。 如此多半日的功夫,也足够忠勇王府反应了。 要如何决定,此时也该有了章程。 第五百七十七章 束手就擒 城内西郊大营兵马,安西王府附近的已奉命退至城门,与金吾卫共同值守城门。 领兵的将领个个兴高采烈,“娘的,老子这两个月快要憋屈死了!” “王爷,以后您可不能再扔下弟兄们了,西郊大营没了您什么都不是!” 萧甫山拍拍他们的肩膀,却没给他们什么许诺。 英国公亲自坐镇城门,萧甫山将萧四留给了他。 英国公脸色凝重,问萧甫山,“若是忠勇王打来……” 萧甫山道,“杀无赦。” 英国公一凛。 安西王对忠勇王之仁义,果真是仅限于公义。 去年裴弘元在西北放过萧甫山一马,未曾对西北军下毒手,也是仅限于公义吧。 且他们的仁义,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之仁义,给对方一丝生机,对方是否抓住全凭天命。 这两王府,虽互有算计,不过着实都算的上正派坦荡了。 萧西则持圣旨和虎符,骑马出城前往西郊大营调兵。 城门戒严。京城街道上空无一人,百姓们关门闭户,惶惶不知发生了何等大事。 萧甫山做好城外布防之后,便到了忠勇王府。 忠勇王府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犹如铁桶一般。萧甫山知道王府有未知的暗道出口,不过也无意堵截。他们该做的,早已做完了。 进了府门,议事大厅前亮如白昼,遥遥看见裴弘元一身藏青盘龙锦袍,负手站在石阶之上,漠然看着他。 萧甫山阔步走到他面前,“看来世子是打算束手就擒了。” 裴弘元目光沉鸷,“前几日你不肯放幼菫回程府,你的底气便是那枚令牌吧?” 裴弘元会怀疑令牌是他所安排,倒也不奇怪。他们两府,一直在相互猜疑对方是凶手。 萧甫山淡声道,“令牌这种要命的东西,还是放置妥当才是,世子太不小心了。” 裴弘元眸内闪过一丝痛色,他一直以为,幼菫在心里深处有一处隐秘而温暖的角落,小心翼翼地藏着他。或者那个角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可在生死关头,在他和萧甫山之间,幼菫还是义无反顾选择了萧甫山,放弃了他。 她难道不知,只要她在安西王府内,他又怎会任凭安西王府倾覆而置之不理。 也不知她拿出这枚令牌时有没有犹豫,有没有对他的不舍和愧疚。 裴弘元淡声道,“那令牌如今终归算是派上了用场,也算救了幼菫一命,也无甚不妥当的。” 萧甫山眸色沉了沉,“世子想多了,内子的命无需这令牌来救。” 裴弘元冷笑,“果真如此,那你来作甚?你这般姗姗来迟,是要我做好自救的安排,坐实了谋逆的罪名不成?” 萧甫山道,“本王给你时间考虑,要如何抉择全靠你自己。就像当初那毒酒,本王也是差一点就喝了的。” 生死皆是在一念之间。他言尽于此。 裴弘元沉默片刻,“安西王是想作甚?” “奉命捉拿嫌犯。” 裴弘元细眸微眯,“若我不就范呢?” 萧甫山面无表情,“杀无赦。” 裴弘元看着府门口密密麻麻的侍卫兵士,个个刀剑出鞘,目光森然。 他淡声问,“你来捉拿我,幼菫知道吗?”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终会有这么一天,不是本王来捉拿你,就是你去安西王府去捉拿本王。你还有疑问吗?” 萧甫山盯着裴弘元,一字一句说着,字字如刀,凌迟着裴弘元的心。 裴弘元袖下的拳头紧握着,眉眼间一片荒芜悲凉,“那她有没有……” 有没有难过? 他紧紧闭了闭眼,叹息一声,“罢了,我跟你走。” 他若质疑令牌来历,稍作探查便能查到幼菫身上,便会坐实了萧甫山谋逆罪名,她下的这一次狠心岂不是白费了? 他又怎么舍得她陷于困境,舍得她丧了性命。 这设法逃命的事,便由他来做吧。 萧甫山赞道,“世子果真心智超群。” 萧甫山抬手示意,便有侍卫上前,给裴弘元戴了镣铐。 裴弘元低头看着手上镣铐,这是他第二次戴镣铐,两次的对手都是萧甫山。 第一次时他心中还有一丝暖意,有那件羽绒服陪着他,今日心底却是漫天风雪,彻骨冰寒。 出了府门,萧甫山仰头看了眼东南方的夜空,“不知忠勇王现在在做什么。本王派去三丰大营的人,再有半个时辰也该到了。” 裴弘元神色恢复漠然,微抿着薄唇,沉默不语。 但愿,来得及。 -- 陆辛赶在城门戒严前,乔装躲过城门守卫的盘查,出了京城。策马一路向东南疾驰。 “驾!” 他不停地挥鞭拍打着骏马,在夜色星空下犹如一道黑色闪电。 行到半道。 他抬眼望去,心底便是一沉。 黄沙腾腾,马蹄沉沉,即便是马蹄上包了布,即便是没有火把,他也知道前方是大军在行进。 他拍马冲了上去,在对方刷刷亮出兵器时大喊,“我乃忠勇王府侍卫首领陆辛,奉世子之名前来!” 对方一将领高声喊道,“可有凭信?” 陆辛扬手将侍卫令牌扔了过去。 将领核对了令牌,命大军停止行进,又骑马往后驰去。 过不多久,忠勇王一身戎装,骑马至陆辛跟前,“你此时不护在世子左右,来这里作甚?” 他脸色陡然一寒,身上杀气大盛,“世子可是遭了不测?” 陆辛拱手道,“回王爷,卑职离京时安西王尚未出宫,世子尚且安全,他派卑职来传话给王爷,切记按兵不动。他现在……安西王已重新掌控西郊大营,这个时候世子怕已被下诏狱。” 忠勇王怒目圆瞪,长剑倏然出鞘,发出嗡嗡铮鸣,“这个时候哪里还有退缩的道理?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了,还不若争他一争!” “世子猜到王爷会如此行事,他说他已做了安排,王府不会有事。但王爷一旦无诏举兵进城,王府便再无退路了。” 陆辛见忠勇王还是脸色强硬,便低声道,“世子说,萧甫山本可以先凭圣旨调动西郊大营兵马,却在宫中等着虎符制出来才行事。他是故意留了余地给忠勇王府,只要我们此时返回大营,事情便有转圜余地。” “让本王束手就擒,当真是不甘心!”忠勇王额头青筋暴起,长剑倏然一闪,将路边的树拦腰劈断。大树轰然倒地。 陆辛拱手问,“王爷若与安西王一战,如此仓促行事,可有把握?” 忠勇王默然。 陆辛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思虑周全方得久远。” 忠勇王调转马头,沉声道,“回营!” 陆辛长舒了一口气,目送大军远去,方策马向另一个方向而去。 第五百七十八章 三司会审 裴弘元被入诏狱后,皇上并未着急提审他,而是耐心等了一夜。 忠勇王但有异动,便无需再做审讯,直接清剿,血洗忠勇王府。自己对宗室和朝臣也理直气壮,交代的过去。 一直等到次日早上,也未等到他想要的结果,让他在失望之余又大感意外。 忠勇王没有任何反抗,被押回京城。 皇上负手看着《骏马图》,气势磅礴,杀气腾腾。 他淡声说着,“安西王不着急杀忠勇王,不着急将此事盖棺定论,一副胸襟坦荡,倒不像是真凶。” “忠勇王人都在三丰大营了,竟然束手就擒,他怎就笃定朕不会杀他?那令牌,可实打实是他的,别人又怎么可能轻易拿的到?” 张平低头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皇上瞥了他一眼,“你说说看,忠勇王有没有谋反,凭着这枚令牌,忠勇王该不该杀?” 张平紧张地擦着汗,讪讪道,“这……这种大事,奴才可不会说……” 皇上缓缓卷着画卷,手下极尽温柔,小心翼翼。 目光却是坚定狠决,“曹孟德曾说,宁我负人,毋人负我。朕没有就地正法于忠勇王,已是全了他体面,也对宗室算是有了交代。令牌,足以定罪矣。” 他将画匣子交给张平,问,“安西王何在?” 张平道,“安西王一直带领西郊大营将士守在宫门外,整夜未曾离开,也不曾进宫门一步。” 皇上叹息一声,“他是怕朕多心。” “传旨让他进宫。今日早朝就不必了,传令三司会审。” 张平领旨退下。 -- 忠勇王和裴弘元被关在同一牢房中,府中女眷也一应下狱,另关押在女牢。 裴弘元漠然端坐在地上,杂乱的稻草已经被他整理平整。 忠勇王在狱卒都出去后,低声问他,“那令牌,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刺杀不是你所为吗?” 裴弘元淡声道,“父王不必问了。” 忠勇王急道,“我怎么能不问,就要被满门抄斩了!你向来谨慎,那令牌还能遗失了不成?” “对,就是遗失了。”裴弘元狭长细眸低垂,“父王只记住这一点就够了。” 忠勇王看他一派淡然,心里却是没底。他这个儿子不管什么时候都这么波澜不惊,现在这幅淡定模样也不知是不是装的。 他悄声问,“你真有把握脱困?” 裴弘元瞥了他一眼,“你都进来了,再不信也晚了。” 忠勇王皱眉瞪他,“怎么跟老子说话的?” 裴弘元连个眼神也不给他了,继续垂眸看着手中镣铐。 忠勇王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软了下来,“臭小子,我自然是信你的。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不信你信谁?” 他没得到任何回音,裴弘元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他又低声道,“你说安西王故意放水,不会是你表妹求情的吧?那丫头还真是有情有义,等我见到她,得送她个宝贝才行。” 裴弘元眸光微动,闪过一丝神采。 是了,幼菫又怎么会那么狠心,她心中定然是难过的。萧甫山昨日那般说辞,定是因心中不喜才故意那么说的。 他抬手拍了拍忠勇王的膝盖,“猜的不错。不过你挑宝贝的的眼光向来不太好,到时我帮你掌掌眼才行。” 忠勇王受了表扬,咧嘴笑了笑,想起当下处境,又收了笑,“先等出去再说。” -- 所谓三司会审,乃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法司共同审理案件。 今日对忠勇王的会审,由三司长官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左都御史共同审理,已是大燕最高规格。 皇上亲自到场,安西王萧甫山和韩修远在一旁作陪,三司长官便立马成了摆设,他们存在的意义,便是证明此次审理的公正性。以对宗室和朝臣有个交代。 皇上看着殿下的忠勇王,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他淡声问,“忠勇王觉得冤屈?” 忠勇王虎目圆瞪,声若洪钟,“仅凭一枚王府已经作废的令牌,便要定臣之罪,皇上不觉得草率?” 皇上眯眼看他,“已经作废的令牌?忠勇王此言何意?” 忠勇王理直气壮,“能号令整个王府的令牌丢失,自然要作废掉。” 皇上冷笑,“你现在自然是要如此说脱罪了,你让朕如何信你?” “皇上若是不信,大可拿着那枚令牌去试试。” 皇上把玩着手中令牌,“这已经过去了一夜,足够你暗中传令下去了,朕问了还有何意义?” 忠勇王颓然地摊了摊手,“皇上不信,臣再也无法自证清白了。” 皇上挑眉,这就放弃了? “用了几十年的令牌,偏偏在这个时候遗失了,让朕如何信你?朕的皇弟们悉数丧命于长街,朕又怎能不给他们一个交代?” 萧甫山知道皇上这要想就此定罪了,三司会审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还是低估了皇上铲除忠勇王府的决心。 他上前一步,“皇上,忠勇王说那令牌早已遗失,此事倒也有可能。凶手既然能悄无声息的清了龙武军,自然也能悄无声息在现场放个混淆视听的证据。” 裴弘元皱起了眉头,萧甫山疯了不成? 皇上被截断了话头,萧甫山所说也算合理,便不好强硬说下去,便问,“安西王之意,是要查令牌来历?” 萧甫山刚要回话,便见张平从外面进来,禀报道,“启禀皇上,安西王府侍卫首领萧东持王妃令牌进宫,说王妃有小产迹象,求皇上派御医前往诊治。” 萧甫山脸色一变,眼内闪过慌乱,抬脚便要往外走,又收住脚拱手道,“臣请旨回府一趟。” 皇上还曾未见萧甫山如此慌乱过,“安西王先回府吧。” 他又吩咐张平,“你去太医院请……” 张平道,“回皇上,安西王妃一直用的是张太医。” “请张太医去一趟。”他顿了顿,“让刘太医也一起去吧,他也是常去安西王府的,两人商议着更稳妥些。” “遵旨。”张平匆匆出去,此时萧甫山已经出了殿门,不见了踪影。 裴弘元怔怔看着砰然关上的殿门,眸内是浓浓的忧虑,怎么就要小产了呢? 她之前已经经历了一次…… 该怎么承受的住? 第五百七十九章 帮手 萧甫山一走,皇上先松了一口气,萧甫山始终坚持不肯就此定罪,他此时在场着实没什么好处。 令牌来历即便要查,也是在处置了忠勇王之后,暗中查。 他看向大理寺卿,“吕爱卿,令牌发现时你也在现场,你和忠勇王说说,这令牌是如何来的。” 皇上是清楚的,大理寺卿和忠勇王私交甚好,不过此次他能秉公执法不肯偏私,倒是让他高看一眼。 大理寺卿在萧甫山走后,也是不动声色地暗松了口气。 他对忠勇王拱手道,“王爷,令牌发现时大理寺和刑部都有几个官员在现场,外面又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御林军和金吾卫卫士守着,有人动手脚是不可能的。” 忠勇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个老匹夫,这么多年的酒白喝了!” 大理寺卿低垂着眼皮,“王爷,下官只是实事求是说话,不敢欺瞒皇上。你我喝酒畅谈是私交,公私不可混为一谈。” 忠勇王整个人彻底糊涂了,他本以为大理寺卿关键时候会帮他一把,替他开脱一二,说不定他就是儿子暗中安排的帮手。可现在这是做什么? 还有萧甫山。听儿子的意思,刺杀是另有其人,萧甫山借令牌替自己脱罪,再反手帮忠勇王府一把。现在他走了,谁来帮他们? 他看了眼失魂落魄的儿子,仿佛自萧甫山走了,整个人的魂都丢了。 看来是儿子盲目自信了,帮手一个跑了,一个是假的! 裴弘元始终没说话,也不看忠勇王。 忠勇王没办法,只能自救,开始跟皇上打亲情牌,“皇上,论辈分臣是你嫡亲的皇叔,自你小时候就带你骑马射箭……” 在场众人暗暗摇头,亲爹亲弟弟都死的不明不白,你个皇叔算什么? 忠勇王一边说着拖延时间,一边期望着奇迹出现,臭小子,到底还有没有帮手了? “太后驾到——” 忠勇王眼睛一亮。 帮手来了! 要说皇上最听谁的,非太后莫属了! 现在忠勇王府和刘府正在议亲,跟太后算是正儿八经的亲戚,太后前些日子对他热忱的很。二皇子想要争储君之位,背后的支持者必须要足够分量才行。即便现在二皇子没了,但还有四皇子。太后如今没了刘祁这一助力,就更需要他们忠勇王府的支持了。 忠勇王信心满满。 太后扶着苏林,缓缓进了大殿。 皇上掩下眼内不悦,忠勇王能想到的,他自然也想到了。 他起身行礼,“母后前来可是有事?” 太监搬了椅子过来,太后坐下,脸色肃穆哀戚,“先帝留下的几个皇子都被刺身亡,哀家这个做母后的心里难过,总要看清楚贼人的下场才是。要不然,来日去了地下,该如何跟先帝交代?” 她说着,拿帕子揩了揩眼角。 皇上心下大安,太后这半年多来,没几件事是和自己一个立场的。这件事上倒是难得的和自己同心协力。 他安慰道,“母后放心,朕自会秉公处置,不会让几位皇弟枉死,让父皇地下不安。” 忠勇王心底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破灭,老虔婆!巴结他的时候说的可好听的很! 她这分明是在说他就是那贼人,还让皇上一下子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 完了,谁也救不了他们了! 忠勇王手中镣铐哗啦作响,“臣忠勇赤诚,为了大燕戎马半生,却得了今日下场,当真是苍天无眼!” 皇上沉声道,“皇叔错就错在起了不该起的念头。” 张平从外面进来,低声道,“皇上,英国公求见。” 皇上皱了皱眉,“让他进来。” 殿门打开,英国公阔步进来,身后还跟着三个风尘仆仆的士兵。 英国公拱手道,“启禀皇上,这几个士兵自称是辽东军的,说有紧急军务。臣在城门口截下了他们,怕耽误正事,就直接带过来了。” 三个士兵跪了下来,齐声道,“参见皇上!” 皇上审视地看着他们。 士兵个个皮肤黢黑,嘴唇干裂,身上头发上灰扑扑的,头发已经打了结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不知多少日没沐浴更衣了。显然是日夜兼程赶路多日。 他们在见到手戴镣铐的忠勇王时,皆是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 皇上问,“你们是有什么军报?” 为首的一个年纪大些的看衣着是个校尉,他率先回过神来,拱手道,“回皇上,卑职乃辽东军孙升将军麾下校尉陈标,奉将军之命送急报给忠勇王。”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信函交给张平,“这是军报。” 张平将信函呈给皇上。 皇上正反仔细看了。 信函封口完好,盖有将军信印的封蜡尚在,没有打开的痕迹。 他撕开信函,展开信笺,脸色顿时一变。 只见上书,“阵前急报,昭和元年二月十二日,匈奴十万大军进犯辽东边境,高丽边境亦有大军悄然集结。辽东军腹背受敌,形势危急。定远将军孙升敬上启禀。” 落款出盖有将军印鉴。 现在是二月二十,从辽东赶到京城昼夜赶路,他们到达的时间算是合理。 皇上问,“你可有将军令牌凭证?” “有!”陈标取出一枚铜制令牌呈上。 皇上验过,是军中传令用令牌,此级别令牌可证明送信者身份,并无号令之用途。 也就是说,边关果然告急。 他脸色肃然起来。 即便他之前有杀忠勇王之心,一心想将他谋反的罪名钉死,可现在阵前需要忠勇王指挥,紧急之下无法找到替代他的人选。 带兵有经验又经历过大战的,萧甫山的兵权自己削减还来不及,辽东军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插手了。 靖国公倒可以信任,作临时之用,可他现在不知所踪。忠勇王根本不承认自己扣押了他。 其他在京的武将都不堪大用,难当大任。 他此时更希望忠勇王清白。 皇上看了眼忠勇王,他正面露焦色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探着脖子想看军报上的内容。 这模样倒不像是装的,看起来事先的确不知情。 皇上目光一闪,他拿起那枚王府金令牌,让张平递给陈标,“你看看,可认得这枚令牌?” 第五百八十章 圣君明臣 陈标接过来正反仔细看了,拱手回话道,“回皇上,卑职见过,是忠勇王手令,持此令牌可号令众将,军中校尉以上官职都认得此令牌。” 皇上目光凌厉了起来,那就是说,忠勇王撒谎。这个时候的谎言,反过来证明的便是真的谋反了。 忠勇王的心已在万丈深渊,此时又往下落了一层,这又来了个帮倒忙的! 陈标又疑惑地看了眼忠勇王,“军中众将几月前就接了命令,此令牌丢失作废,见有持令牌号令者,格杀勿论……这令牌又寻回来了?” 皇上脸色一松。 陈标他们刚进京就被英国公扣下,是无法跟忠勇王互通消息的。即便昨日忠勇王和裴弘元有所安排,却也无法通知彻夜赶路的信兵。忠勇王这神态,分明是不知信兵来京。 这么说来,令牌的确是遗失了,被有心人利用…… 萧甫山说或许刺客另有其人,这么说极有可能是。 皇上问,“你们赶路,路上可有驿站换马?” 陈标拱手道,“有,卑职领将军令,六百里加急,遇驿站必换马更行,换马不换人。上一个驿站在松山镇东郊乐古亭,到驿站时大约是在辰时。” 距离现在不到一个时辰。去除进城和进宫耽搁的时间,路上不到半个时辰,是比较快的速度了。 若他所言属实,这都是忠勇王仓促间无法事先安排的,那令牌便的确是已经作废。 皇上道,“英国公,吴爱卿,吕爱卿,你三人前往乐古亭核实。” 他顿了顿,看向陈标,“再上一个驿站是什么?” 陈标拱手道,“回皇上,是平通骑,是在卯时两刻换马。”他拿了张地图出来,呈了上去,“这上面红标的驿站是卑职的行军图。” 皇上看了眼,密密麻麻标的很详尽。 他将地图递给英国公,“再去平通骑问问,便回来禀报。后面的那些驿站,另派人去一路核实一千里。” 只要信兵中途始终没有耽搁,时间对得上,便排除了刻意选择此时进京,替忠勇王脱罪的嫌疑。 英国公接过地图,“臣领旨。” 三人各怀心事,一同退下。 再看忠勇王时,皇上脸色便温和了许多,“皇叔坐下说话!” 他又对一旁的御林军侍卫示意,“给忠勇王和世子打开镣铐。” 太后脸色一沉,“皇上,会审尚未结束,如此怕是不妥。” 皇上心底的烦闷又上来了,他又何尝想这样!可事情就是这么巧,身不由己! 高丽,新王登基,便连自己在大燕的妹妹都不顾了!他们蛰居了这么多年,此次与大燕撕破脸,势必要全力以赴力求一发击中。 “这边一时半会不会结束,母后先回慈宁宫歇息。待有了结果,儿子前去与您说。” 太后语气放沉,“皇上!” 皇上示意苏林,“苏林,扶太后回宫。” 苏林脸色平静,行礼应是,扶着太后往外走。 信兵也被带了下去。 忠勇王和裴弘元被解了镣铐,忠勇王却并未因此开怀,也忘了谢恩,脸色愈发焦灼。 他也不坐下,上前一步急切问,“皇上,军报上是说什么?六百里加急,定然是大事了!” 皇上示意了下张平,张平拿着军报要递给忠勇王,忠勇王已然等不及,上前几步一把抓过军报。 脸色骤然大变。 “皇上!”忠勇王单膝跪地,铿锵请旨,“事态危机,臣请旨前往辽东领兵!” 皇上缓声安抚,“皇叔稍安勿躁,他们一去一回也不过几个时辰,下午也就回来了。” 忠勇王哪里能不着急,坐立不安,在殿内团团转。 最后他实在忍耐不住,“这江山保住了才能说别的,皇上可得明白这个道理!” 皇上脸上染了怒气,乍要发作,看了眼军报,又攥着拳头压了下去。 他高声道,“张平,拿舆图来!” 舆图取来,忠勇王的焦躁似乎瞬间被抚平,对着舆图凝神看了起来,忘我之时,与皇上分析起来战略。 皇上起初有些别扭,感觉这形势变化着实有些失控,可大敌当前,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 渐渐地,受忠勇王慷慨激昂之感染,他也投入了进去,与他君臣和谐。远远看去,妥妥一幅圣君明臣之景象。 只裴弘元站在一旁,从始至终一派漠然,一言不发。 -- 却说裴弘元被连夜下了诏狱,幼菫是听说了的。 她一直让萧十一打探着消息。 忠勇王未动兵造反,倒是让她意外,也松了一口气,他原以为萧甫山和忠勇王之间会有一场恶战。 可早上萧十一突然神色凝重地找她,“王妃,去年忠勇王世子给你的令牌……你给国公爷了?” 幼菫摇头,“没啊,我一直收着呢。” 萧十一松了口气,“那就好!卑职刚刚听说,忠勇王刺杀的证据就是一块令牌。卑职还以为,那令牌是王爷放的!” 若是王爷放的,那可不太明智,万一皇上查起来,查到王妃头上怎么办? 幼菫却是心念一转,回了内室,在箱笼里翻找了起来。 没有! 她第一反应就是萧甫山拿走了。 可在下一瞬她就推翻了自己的猜测。 他一向心胸坦荡,私下拿走令牌,构陷忠勇王,这两件事他都不会做。 她悄悄问沉香,“那令牌你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时候?” 她的箱笼都是沉香管着。 沉香凝神想了想,“最后一次便是去年您去凉州,说要把令牌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幼菫恍然想起,当时她带上令牌,是想着万一遇险,不方便暴露身份时,便用这令牌行事。 一开始她是放在匣子里,后来跟沈昊年分道扬镳后,她心里不踏实,就把令牌随身携带。 后来,什么时候不见的她都没留意,彻底把这件事给忘了。 她又叫进来素玉,“去凉州的路上,你有没有帮我收起来一枚金令牌?” 素玉摇头,“一开始还在羽绒服口袋里见过,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奴婢还以为您贴身放着了。” 幼菫前后想了一遍,她突然想到了沈昊年。 那时她身边的除了素玉,全是沈昊年的人。 如果令牌是沈昊年捡去了,那岂不是他在构陷忠勇王,那真正的刺杀之人…… 第五百八十一章 没事 她出去问萧十一,“世子给我令牌之事,你可有禀报王爷?” 萧十一见状脸色一紧,“令牌不在了?”又连忙表忠心,“卑职没有告诉王爷,对王妃绝对忠心!” 这事他是斟酌过的,王爷当时远在边关征战,怎么说这种事让他吃醋分心?战事结束,他又想,王爷王妃久别重逢,怎能拿着这事来破坏气氛? 可王爷居然偷偷把令牌拿去用了!完了完了,王爷你把王妃给得罪彻底了! 幼菫脸色凝重起来。 萧甫山不知道那令牌是裴弘元给她的,那也就是说,他相信了忠勇王府谋反,那下手时必然是不会留情面。 谋反罪,自古以来就没有人能全身而退。忠勇王和裴弘元岂不是死的冤枉? 而真凶沈昊年还逍遥法外。 这个沈昊年,之前他爹莫名其妙要杀了她,现在他又来陷害裴弘元! 幼菫吃着腌梅子,恨的咬牙切齿。 果真是不能以貌取人!自己怎么就觉得他是好人了? 萧十一见幼菫脸色变幻莫测,咬牙切齿的,便有些慌,努力为萧甫山开脱,“事急从权,王爷再不想法子脱罪咱王府就被皇上给定罪了……何况这忠勇王也不算无辜,刺杀定然是他安排的无疑了。” 幼菫手里紧紧捏着腌梅子,“那可不一定……” 萧十一疑惑,“不是忠勇王还有谁?” 他转而变了脸色,“王妃您可得相信王爷,刺杀铁定不是王爷干的!虽然……” 虽然刘祁是王爷杀的,噢确切说,是他杀的,可后面的事可跟王爷无关啊! 幼菫问,“虽然什么?” 萧十一可不敢说了,说了王爷就更像谋逆凶犯了。 “虽然王爷有这个实力,可王爷是讲原则的!” 他说的义正言辞。 幼菫脸色一冷,声音放沉,“说实话。” 萧十一就怕王妃这样,王妃这眼神没什么杀伤力,可后果很严重。 反正,王爷也没说不能对王妃说。 他瞬间说服了自己,和盘托出,“刘祁两次遇刺都是卑职和十二干的……王爷说此人对王妃您起了杀心,必须尽快除掉,以绝后患。不过没成想,后面被人利用了,设局刺杀皇上。” 幼菫愈加肯定了自己猜测,沈昊年。 刘祁想要刺杀她沈昊年是最清楚的,他告诉萧甫山刘祁刺杀她,是不是就是想引着萧甫山对刘祁下手。 他再在后面设局刺杀……萧甫山就算猜到是他所为,也不敢贸然动他,因为一个不慎就会把自己给折进去。 好深的算计! “叫萧东来!” …… 萧东忐忑不安地跟在萧甫山身后,不过片刻便出了宫门。 他看着萧甫山固如磐石的身躯似乎有些僵硬,那只捏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他几次犹豫,最终没敢忤逆了王妃的意思。 萧甫山骑马一路到了垂花门,飞身下马,便向木槿园飞掠而去,侍卫下人们只看到一道墨色残影。 他到了正房前,见丫鬟们都在庑廊下侍立着,神色紧绷,见他过来纷纷福身请安,声音颤抖。他心底又是一沉。 萧甫山在门前停了脚步,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脸色缓和下来,和煦平静。 他沉步迈入房内,转过槅扇,入眼的是幼菫端坐在罗汉床上,静静看着他。脸色红润娇美,没有一丝病容。 他这一路脑海中如同浆糊一般,有无数种好的坏的设想搅作一团,理都理不出头绪,每个设想中幼菫都是泪流满面。他独独没有想过,会是这个样子。 萧甫山压下心底疑惑,坐到幼菫对面,手同时摸上了她的脉,“堇儿,萧东说,你身子有些不妥。” 脉象平稳。 幼菫压住他的手,“王爷不必试了,妾身没事。” 萧甫山端详着幼菫神色,她一向黑白分明的眸子,此时很黯淡,压抑着浓郁的情绪。 “那你着急让我回来,是有什么急事?” 三司会审,他不知裴弘元能不能自救。他在那里,皇上总要顾及他的面子,不至于太强硬就此定下罪名。 幼菫一向纤细柔软的手此时紧紧握住他,用了力气,“王爷,刺杀不是忠勇王所为,你不能杀他们。” 她声音焦灼,忧虑,又格外坚定,甚至是强硬。 她一向软软的,从未这般说过话。 萧甫山沉沉看着她,她让萧东骗他回来,便是为了阻止他杀裴弘元? 裴弘元在她心目中,果真是与旁人不同。即便她对他刻意冷淡疏离,却无法抹杀裴弘元一点一滴在她心里留下的印记。 他安抚地反握着她的手,将她包在手心里,低声问,“你怎么突然这么说,可是谁与你说了什么?” 忠勇王不是真凶这件事,府里只有他和萧荣知道,别人都还瞒着。 幼菫定定看着他,“长街现场发现的那块金令牌,是忠勇王世子送给我的,可我去凉州的路上遗失了,可能是沈昊年捡走了。王爷,凶手是沈昊年,忠勇王是冤枉的。” 萧甫山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他突然明白了昨晚裴弘元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那可号令整个王府的令牌,裴弘元居然给了幼菫! 他既然知道令牌在幼菫手中,居然不为自己开脱,就那么束手就擒了。他宁愿冒着阖府被抄斩的危险,也不肯幼菫被牵连进去。 裴弘元为了幼菫,到底有什么不能做的? “他送你的?”他再抬眸时,一切又似归于沉寂,幽深的眸子平静看着她。 幼菫叹息了声,很是懊悔,“他去凉州犒赏三军,临行前给我的。我若是知道那令牌那么厉害,无论如何也会想法子还回去的。也不至于……” 也不至于让忠勇王府陷入绝境。 萧甫山默了默,时隔近半年裴弘元都不能找幼菫要回令牌,他就没想过要回去吧。 “没有令牌,也会有别的东西,忠勇王府这一劫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的。你不必自责。” 幼菫见他语气平静,似乎对沈昊年是凶手并不意外,“王爷早就猜到沈昊年是凶手?” 萧甫山坐到幼菫身边,“刚知道没两日,我一直猜不透他的来历,便想徐徐图之,弄清他来历后再一击而中。” 如今那令牌是出自幼菫之手,却是不能再在令牌上做文章了。 第582章 一明一暗 幼菫先抛开沈昊年的问题不谈,她急切想知道忠勇王他们如何了。这种证据确凿的谋反,皇上下手必然是快准狠。 “王爷既然知道忠勇王无辜,捉拿他们之时定然是心中有了章程。王爷曾说,忠勇王是一条铮铮汉子,对大燕不可或缺,有惺惺相惜之意。你会救他们,对吧?” 幼菫眼内的疑虑和担忧藏也藏不住,“宫里现在情形如何,皇上会不会定他的罪?还有没有转圜余地?” 幼菫问了一连串问题,巴巴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萧甫山眸若古潭,静静看着她。 她和裴弘元彼此牵挂,深切到让他嫉妒,此时自己在中间如同外人一般,即便再努力也无法阻断他们之间牢不可破的牵连。 幼菫知道萧甫山又心里不痛快了,可是这种人命关天的事,她不能做到无动于衷。 她解释说,“总不能让坏人得逞,好人受冤。只要查到沈昊年证据,将他捉拿归案,皇上也不会再反过来怀疑到我们。” 萧甫山暗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幼菫脑袋,“我出宫时碰到英国公带着辽东军信兵进宫,事情应该会有转机。你放心,忠勇王不会有事。” 以裴弘元的心智,昨日束手就擒前定然做了自救安排,这些信兵或许就是他的一步棋。 幼菫见他下保证,心下大安,放松地倚在他怀里,“那就好。” 萧甫山无奈摇头,果真是个孩子,这么一句话她就放心了。 “你若想让我回来,只说有急事即可,不管手头有什么事我总能脱身。你非寻这么个由头……”萧甫山伏在她颈间闭了闭眼,“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理由不够充分皇上怎么能放人?萧甫山万一对裴弘元下了死手,岂不是什么都来不及了。 幼菫应了声。 张太医和刘太医到了,两人都是满头大汗。 萧甫山只让张太医诊了脉,张太医一诊脉便明白,胎像不稳只是王妃的借口。 “禀王爷,王妃忧思过甚,导致胎像不稳。下官给开个保胎安神的方子。” 萧甫山点头,“开方子吧。” 一旁的刘太医虽然之前常来府上给永青看病,不过比不过张太医是皇后信任的人,又救了大皇子。 既然张太医这么说了,他识趣地连上前诊脉都不曾。皇上派他来是为监督,他却没有得罪安西王的打算。 皇上和安西王背后的你来我往,他还是不要掺和进来为好。尤其是皇上现在…… 送走了太医,萧东便跟萧甫山汇报了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如今只待英国公他们核实回来,忠勇王便可脱罪了。” 萧甫山脸色晦涩不明,“裴弘元果真是心思诡谲。” -- 到了下午,英国公一行回了宫。 “禀皇上,臣等去乐古亭和平通骑核实,陈标所言属实。” 如此,令牌的确是遗失了。忠勇王谋反也就不成立了。 皇上哈哈大笑,“好,好!”他走下来拍了拍忠勇王肩膀,“如此我们叔侄解除误会,可喜可贺!” 忠勇王拱手道,“皇上,臣请旨即刻前往辽东!” “准!” 皇上回答的格外干脆。 他看向始终漠然的裴弘元,微笑道,“世子以为,这令牌是何人拿来诬陷忠勇王的?” 裴弘元淡声道,“皇室宗亲可不止忠勇王府,若是对手刺杀成功,再嫁祸于忠勇王府,除掉父王这一支皇室血脉……皇上的目光不能只局限于忠勇王府和安西王府。我们两府都是被算计其中了。” 他努力将皇上的注意力从安西王府移开。 皇上转动着扳指,所有所思。 他的思路瞬间开阔。若刺杀成功,自己死了,忠勇王再被定为真凶抄斩,皇祖父这一支可就没有人了。 那最终得益的,便是旁支的宗亲了。 这么说来,有嫌疑的人可不止一个…… 裴弘元见皇上起了疑虑,便告退了出宫。 回到王府,忠勇王见裴弘元始终心事重重,眉头紧锁。 想到他寻的三个帮手个个不靠谱,谁也没派上用场,便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你毕竟年轻,哪能事事算无遗策?别放在心上!” 裴弘元没有说话,去了自己的外书房一趟,拿了一封军报递给他。 忠勇王打开一看,大惊道,“你怎么还有一份军报?一模一样!” “我在辽东和京城之间又建了一套传信通道,辽东军但有军报,都是两封,一明一暗。明处走驿站,暗处走王府自有路线,沿途皆有宝马更换,速度比走驿站要快一日。这封军报,我昨日一早就收到了。便在想着如何利用它给王府解困,让皇上肯放心放你去辽东带兵。” 裴弘元说的云淡风轻,却是把忠勇王听的一愣一愣的。 他自去年就把府中军务密报全部交给了裴弘元,居然不知还有这个规矩。如此一明一暗两条线,既避免了军报遗失,若有隐秘之事,也可走暗处,避免被皇上发现。 “这么说,陈标说的那番话是你安排的?我还以为令牌真作废了!我就纳闷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手里的那块若是拿出去办事,拿令牌的人岂不是就被杀了!” 裴弘元淡声道,“昨晚陆辛阻止了你带兵攻城,就带人一路循着路线去迎陈标,与他对好了口供说辞。” 忠勇王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着裴弘元,朗声大笑,“不愧是本王的好儿子!像我,够聪明!” 裴弘元拿开他的手,“父王该准备出发了。” “噢对。” 忠勇王刚走出几步,又转身回来,“凶手当真是宗亲中人?” 裴弘元神色如常,“我只是猜测。总不能让皇上注意力总在我们两个王府之间打转。” 裴弘元很希望如此,只是那令牌是从幼菫手中出去的,安西王府又怎么脱得了干系。 忠勇王深以为是,“给你表妹的谢礼我来不及挑了,便由你来挑了送过去吧。挑那种贵重的,免得让人觉得本王小气。” 裴弘元眸心微动,对,他可以送礼过去,顺便探望幼菫,名正言顺。 “那我走了。” 忠勇王没等到儿子的送别语,悻悻然走了。 第583章 质问 随着忠勇王的出宫,西郊大营兵马撤出京城,弥漫在京城上空的阴霾散去,阳光匝地。 仿佛这几日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过一般。 萧甫山也不着急进宫,只在木槿园呆着,往外发号施令。幼菫把病情说的那么严重,他自然不能太着急进宫。 幼菫坐在萧甫山身边看书,心不在焉地许久也没翻一页,不时往窗外张望。 萧甫山放下兵书,“堇儿,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说不好的事,再等等吧。”幼菫闷闷的,有些失落。 萧甫山拿开她的书,捏了捏她嘟嘟的脸,“说说看。” “不说。”幼菫背对着他躺下,“我睡一会。” “谁惹你生气了?我替你出气。”萧甫山诱哄着问。 之前听说忠勇王他们没事,她还挺高兴的。 “那也得人来了才行,连人都见不到,怎么出气?”幼菫凉凉说着,“骗子,果真是骗子!” 萧甫山沉眸,“你在等沈昊年?” 幼菫坐了起来,“沈昊年不是算计我吗,我就想反过来算计他一次。” 萧甫山问,“所以你让萧东进宫时说那么严重,除了要让我回府,另一个目的是要引他来王府,对吧?” 幼菫也不再瞒着,原本还是怕沈昊年不来她失了面子,现在被萧甫山识破,也懒得再装了。 “他耳目众多,定然就知道我要小产了,只要他带着离谷主过来,一进王府……有萧荣在,还有那么多侍卫,总能捉住他,再揭穿他的真面目。” 萧甫山嘴角动了动。 她说的恶狠狠的,不过这模样倒像是被欺骗后的过激反应,像是在赌气,要报复回去。恨一个人可不是这个样子。 “他现在身份已暴露,不见得会来。” “对,”幼菫语气沉了下来,“我也没敢抱多大希望,毕竟以前他关心我都是装的。想必现在事情败露,装都不必装了。” 沈昊年既然以前在骗她,在利用她来对付忠勇王府,那么对她的好自然也是假的。既然是虚情假意,他又怎么会担心她身子,巴巴带着神医来给她看病? 自己也真是天真。 萧甫山却是知道,沈昊年对幼菫的关心不是假的。那枚金令牌他原本就没打算利用,是后来靖国公被困王府,他不得已才走了这一步棋。想必他之前不用的原因,就是不想让幼菫牵扯其中。 他轻抚着幼菫肩头,“堇儿,他身后有大秘密。他不想说的事,你即便捉了他,也问不出什么来。” “那就刑讯,打到他招了为止!” 萧甫山露出一丝奇怪的神色,“堇儿,你有没有想过……对他刑讯,怕是不妥。” 幼菫身子蜷了蜷,沉默了下来。 窗外是萧十一的声音,“王妃,沈昊年捉住了。” 幼菫眼睛倏然一亮,利索爬了起来,“我这就来!” 萧甫山总感觉,她这样子跟永青做坏事时有点像。 幼菫脸上有了神采,一边穿着鞋子,招呼沉香给她换衣裳。 在去的路上她还是脸上带着兴奋,“王爷,你说他是因为担心我,还是装的?” 萧甫山拉着她的手,“你一会问问他便是。” 外院会客厅门外,沈昊年和离谷主被五花大绑,萧荣和几个侍卫冷冰冰站在一旁。 沈昊年在见到幼菫出现的那一刻,脸色先是一松,转而又蹙起眉头来,“丫头,你诓我来的?” 幼菫跟只高傲的白天鹅,高扬着头,“对。十一,带他进来!” 说着越过他,和萧甫山一起进了会客厅。 “好嘞!” 萧十一毫不客气地扯着沈昊年身上的绳子,“走!” 沈昊年冰冷看着他,萧十一不由气势一短,又觉得没面子,拽他拽的更狠了。 “不得无礼!” 身后的离谷主大喊。 萧十一嘁了一声,讥讽道,“还不得无礼,难不成他是皇上不成?” 离谷主哼声道,“反正你小心些,别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公子好心不杀你,别人可不见得会……” 沈昊年淡淡看了他一眼,离谷主住了口。 萧甫山携着幼菫坐到上座,对萧十一说,“给他们松绑。” 萧十一不情不愿地给他松了绑,又和众侍卫退了出去,只留下萧荣一人。 幼菫惊讶,小声提醒,“王爷,好不容易捉住的……” 沈昊年闻言面沉如水,蹙眉看着幼菫,“你这气性,也是有些大,动起手来还真是不留情面。” 离谷主在他身后暗暗嘀咕,都说了小心陷阱,您偏不听。现在倒好,堂堂宗主,被个小丫头捆了,说的跟捉贼一样。若是传了出去,面子全没了。 幼菫冷哼了声,“沈公子又何尝留情面了,比你爹还要狠毒三分。你爹好歹是想要了我一个人的命,你可是想要了萧家阖族的命!” 沈昊年暗叹,他不想用这令牌,就是怕幼菫会与他生分,果真是下下之策。 他耐心解释,“安西王府不会有事,哪怕是皇上查令牌,也查不到安西王身上。我用那令牌时都已经布置好了,绝无错漏。” 唯一可惜的是,裴弘元心机了得,居然能不动声色地脱困。 幼菫有些意外他坦诚了自己布局刺杀,只可惜没有录音笔留证据。 她神色没有丝毫松动,“沈公子以为你说这些,我便能原谅你了不成?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心机不纯,是早早地就想到今日这一步了吧?” 她冷笑,“可怜我还以为你一片真情实意,尊你为长辈。你看着是不是挺得意的?” 幼菫一直质问着,萧甫山看着她发泄着心中的情绪。被利用,被背叛,她除了愤怒,分明是在给沈昊年替自己辩驳的机会。 沈昊年沉眉,“心机不纯是真的,却没想过利用你。你与你母亲长的相像,我才认出你来,想替她照料你。我怎么会做伤害你的事?” 他最不想伤害的人,便是她了。 “还有今日过来,我是刚刚得了消息,说你身子不妥。隐瞒消息的人我已经处置了,我若是早些知道,定然一早就过来了。不过幸好你只是诓我。” 幼菫唇角微微抿了抿,又掩饰地喝了口茶。 第584章 秘密 这些解释,听起来是挺好听,让她心里舒服了些,可是想到这前前后后发生的事,让她又不禁心寒。 每一次都是牵扯生死,她又怎能凭沈昊年上下嘴皮子一碰就信了了。 幼菫绷着脸看着他,“沈公子说的再好听,也是犯了谋逆大罪,也是将安西王府逼到了绝境,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于公于私,王爷都不能放过你。” 沈昊年叹了口气,俊美无俦的脸上露出些无奈来。 “丫头,有些事情是非对错并非那般绝对,大人做事,总是会有些不得已。我知道安西王如今也查到我的一些人手,想设法寻到我的底牌。” 他看向萧甫山,“安西王,鄙人没说错吧?” 萧甫山淡声道,“是如此。其实本王还是顾忌太多,否则仅仅凭靖国公和大理寺卿,就足够将你推到明面上,剥丝抽茧,揭开真相。” 只是罗横若是被证实谋反,整个罗家便要倾覆,还有安西王府也要受牵连。 沈昊年笑了笑,“那倒不见得,不信你可以试试看。这么大的事,我自然要把每一处都算计到,每一个疏漏都有几种方法去堵它。” 萧甫山沉眸看他,“沈公子心神如海,还有这泰然气度,不是一般商贾能有的。” 沈昊年笑道,“王爷谬赞,不过是行商久了,与人打交道多了,练就出来的。” 萧甫山端起茶盏,茶盖轻轻刮着茶水,说的漫不经心,“历朝历代有皇室子弟谋反,有武将权臣谋反,但商贾谋反还是第一次见。本王还是挺期待,沈家背后的秘密。” 沈昊年波澜不惊,处之晏然。 萧甫山会有猜测也算正常,只是这背后的秘密并不值得期待。是血腥,是蚀骨之痛。 沈昊年平静地喝了口茶,“你会知道的。” 虽做的是谋反之事,可他却说的坦荡。 幼菫怔怔看着二人你来我往,两人都说的云淡风轻,可平静之下却是风起云涌,电闪雷鸣。 沈昊年看她怔楞,眉眼间和煦如春,柔和道,“腌梅子想必你吃的差不多了,我又给你带了一匣子来。不过糖炒栗子匆忙间却是没来得及做。你一会记得跟你的侍卫要。” 他自始至终就是将她当成一个耍脾气的小孩子,一直耐心哄着,丝毫不见不耐,也不计较她的娇蛮。 幼菫的腌梅子的确吃的差不多了。 她别过头去,也没回应他的话,对萧甫山说,“王爷去王家铺子再去买些腌梅子吧。” 萧甫山点头,“好。” 沈昊年沉了沉眸子,“你不吃也罢。既然离谷主来了,让他给你诊诊脉。” 幼菫摇摇头,“多谢沈公子好意,张太医妇科圣手,他已经诊过了,没什么问题。” 沈昊年正色道,“你即便生我的气,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现在两个多月正是危险的时候,最该注意,离谷主的本事可不是那些太医可比的。” “术业有专攻。离谷主于妇科上不见得比张太医强吧?” 幼菫刻意忽略离谷主治好了她的孕吐之症,说的很是违心。 离谷主内心悲愤,他堂堂神医,上赶着给人看病,居然又一次被嫌弃了! “小丫头……王妃可不能瞧不起人,现在这个月份,我连胎儿的男女都能诊出来,别人却是没这个本事的!” 最近沉香她们正在给孩子准备衣衫襁褓,适合男孩女孩的都准备了。幼菫看着那些小衣裳稀罕,眼里也泛滥出母爱来,就想和永青那般,与它说说话,沟通沟通感情。 可孩子性别未知,就没法取名字,幼菫就一直“宝宝”“宝宝”叫着。她就担心,等孩子出生了,自己和孩子都习惯这个称呼,新起的名字反而是没感觉了。 如果能知道孩子性别,的确是很让幼菫心动。 她问离谷主,“你当真能诊出性别来?” 离谷主见她语气客气了许多,比对宗主还要好,心生得意。 他努力推销着自己,“那是自然,万物皆在我手中,只要我诊了脉,就没有看不出来的东西。我可不轻易给人诊脉的。” 幼菫疑惑地问,“那你既然不轻易给人诊脉,怎么就肯定你能诊出胎儿男女来?这不该是大量事实来证明才行吗?” 离谷主咳嗽了声,他不轻易给人诊脉,却是常给谷里的小动物诊脉。不过这个却是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整个厅里的人都得来揍他。 他捋了捋胡子,“我诊上脉搏,你五脏六腑便如展现在我眼前一般,都看的一清二楚。” 这比X光还厉害啊。吹牛吧? 幼菫露出一个怀疑的眼神,刚才还觉得靠谱,此时却有些不信了。他不会是借此来帮沈昊年讨好她的吧? 离谷主见她满脸狐疑,就说,“我当初给那个萧十三诊出来他重伤不用药,他才信了我的。你不知道?” “十三重伤不用药?离谷主莫要信口胡诌,我们王府最不缺的就是金疮药了!” 幼菫回忆了下,“他可是在府里养了两个多月。你欺负我现在找不到人对质是吧?” 离谷主还要解释,却突然觉得周身冰寒,他看看萧甫山,再看看沈昊年,个个面带寒霜,眸光凌厉。 他头皮一紧,立马转换话题,“我看王妃气血略有不足,不但王妃身子虚亏,胎儿也会受影响。” 这话一出,幼菫紧张了起来,也顾不上追问萧十三之事,“你过来诊脉!” 离谷主长舒一口气,顿时感觉捡回一条命来。 萧甫山给幼菫搭了丝帕,便蹙眉看着离谷主。 幼菫之前宫寒,虽是治愈了,他心里还是有些担忧,总归是底子比别人要单薄些。 离谷主很随意地往上一搭,表情轻轻松松,以表现自己的游刃有余。 可下一瞬,他眉头就皱了起来,手上也谨慎了许多。 反复诊了之后,他沉声道,“换只手。” 萧甫山和沈昊年都紧张起来,异口同声问,“有何不妥?” “我再看看。”离谷主脸色凝重。 幼菫已经脸色发白,她忍不住往坏处想。 第585章 三胞胎 离谷主屏息凝神,良久之后撤了手。 “王爷,净严那老小子当初给王妃诊治过宫寒吧?” 萧甫山脸色微凛,“是。有何不妥之处?” 他想起净严顽劣,最爱捉弄人,心猛地揪了起来,他说不定会暗中做什么手脚……当初宁郡王还有府里不少侍卫,都没少受他的捉弄。 宁郡王成亲后第三日,便偷偷找上他,打听净严的下落。几经询问之下,宁郡王道出了实情——他一动情脸上就会浮现两只王八。 洞房那日还好,七公主自顾不暇,没注意到。 第二晚的时候,七公主就看到了,一把将他掀到了地上不说,点给他的银票也收回去了。 宁郡王最近郁闷的很,几乎抑郁了。 离谷主凝重地看看幼菫,又看看萧甫山,叹了口气,“那老小子,走到哪里,祸害到哪里啊……” 萧甫山和幼菫脸色愈发不好了,心沉到了谷底。幼菫紧紧捏着太师椅抚手,几欲坐不住。 沈昊年眸子陡然凌厉,“到底如何了?” 离谷主打了个哆嗦,连忙把话说利索说了,“净严给王妃的药里加了助孕的药材,且用量颇大。王妃想必是吃了几个月的量,如今已是易孕体质,且易生多胞胎……” 他扫了一圈脸色骤然松了下来的三人,举起三根手指,“就像这次,是三个……” 厅内一下子静了下来。 幼菫不可置信地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三个,岂不是可以在肚子里斗地主了? “没事就好。”萧甫山沉声说了句。 他镇定地端起茶盏,结果那手根本不听使唤,茶水撒了一身,很是狼狈。 沈昊年则是皱起了眉头,眼内满是担忧和不虞,“三个,丫头可就辛苦了,生产也危险……这个净严,真是不知轻重!这种事情怎能拿来开玩笑!” 萧甫山将茶盏放到一边,眸色森沉,“萧荣,派人寻净严的下落,将他押回来。” “是。”萧荣压下嘴角笑意,出了大厅。 他觉得多生几个挺好的,是喜事,王爷膝下太单薄。王爷这样子,怎么就跟天塌了一般。 沈昊年道,“王爷何必舍近求远,离谷主的本事不比净严差,以后便把他留在王府,专心给丫头调养身子。” 离谷主整个人定在了原地,悲愤地看着沈昊年,却是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还是将他捉回来,两个人一起更稳妥些。”萧甫山眸子微缩,“敢拿这种事开玩笑,还要好好与他算算账。” 沈昊年颔首,“如此也好,有备无患。许多事从现在开始就得做准备了,确保生产时万无一失。” “嗯,对。稳婆也要提前找好了,找那种有接生多胎经验的。皇后那里本王去问问。” 萧甫山说着,愈发紧张起来,他沉眉看向离谷主,“离谷主可识得医术高明的女医?” 离谷主闷闷道,“不认得。”说的好像我是专门干妇科的一般。 “我来派人打听。”沈昊年接口道,“到时让她们再跟着离谷主学一阵子,应是能顶些用处。” “嗯,如此,人手上应无不妥了。”萧甫山沉吟片刻,“离谷主方才说内子气血不足,想必是胎儿争抢养分所致。你得开个调养方子才是,但不能有苦味。” 沈昊年补充道,“有些药还得拿捏分寸,别伤了丫头身子,别影响了胎儿。” …… 萧甫山和沈昊年两个人没了方才的剑拔弩张,有商有量地讨论着孕产注意事项,分外和谐。 幼菫看着他们俩紧张兮兮的,失笑道,“你们不必如此紧张,净严既然敢这么开方子,心里定然是有分寸的,不会有事。” 萧甫山正色道,“此事不可大意。堇儿,你以后走路行动千万小心,不可再蹦蹦跳跳了。” 她高兴起来腿脚麻利的很,根本忘了自己是孕妇这回事,就像方才来外院,都是她拖着他在走。 “好——知道了——” 幼菫漫不经心应着,心里却在想着,应该少吃多运动,还要设法预防妊娠纹才是。她无法想象后期肚子会有多大。 沈昊年看了萧甫山一眼,“安西王借一步说话。” 萧甫山叮嘱了幼菫几句,起身引他去了旁边的偏厅。 幼菫好奇,什么话非要背着她说,而且萧甫山居然还听他的。 萧甫山一直对沈昊年可说不上客气,颇为敌视。 沈昊年将槅扇关上,严肃看着他,“我来是要与你说两件事。一件是,丫头三胞胎整个孕期必然凶险,你得控制好自己,不能再与她同房。即便满了三个月胎像稳固了也不行。” 萧甫山目光深沉,“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说这件事?” 沈昊年平静道,“以她长辈的身份。你该不会到现在,都以为我对丫头有非分之想吧?” 萧甫山摇摇头。 “你那不确定的事,确定了没有?” 沈昊年微笑,“你果然猜出了些什么。我陆续寻到了些证据,不过不能完全肯定。但打从我第一次见到她,心里就与她亲近的很。” 他脸上的笑柔和又宠溺,“不管是不是,我都权当是了。” 萧甫山很不希望这件事成真,沈昊年所图甚大,一个不慎整个沈家便是灰飞烟灭。 即便不会连累幼菫,难道让她再承受一次丧父之痛? “你该清楚,自己做的是什么事,即便有这种可能,在你说的尘埃未定之前,还是不要让堇儿知道为好。她心思敏感脆弱,经不得生死离别。” 沈昊年撩袍坐了下来,挑剔地看着萧甫山,“我还没嫌弃你,你倒嫌弃起我来了。我若是早些时候来清楚,定然不会让你娶到丫头。” 他沉默了片刻,眸子里是懊悔和痛楚,“十七年前我就该来。或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完全不一样。一个地狱,一个天堂。”他喃喃自语。 萧甫山淡声道,“你懊悔也没用。别人付出不见得就比你少。” 沈昊年眸光一寒,“何文昌?”他冷哼一声,“鸠占鹊巢。” 萧甫山淡淡看着他。 “不说这个!”沈昊年从自己有些失控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先说正事,不可同房,不可纳妾!” 第586章 泼冷水 萧甫山淡声道,“这些无需你来叮嘱。不过……沈公子也不必太早在本王前面这么摆姿态,有些事情,也说不好。” 沈昊年对何文昌的敌意,让萧甫山忍不住想泼他冷水。虽说若是换成自己,也不见得比他做的更理智。 沈昊年蹙眉,“你不是也在怀疑吗?别的不说,单就丫头跟我一样爱吃腌梅子,爱喝梅花酒,就八九不离十了。” 调查没有他想象的顺利,何文昌把当初跟他们去乐丰的下人都清理了干净,他能查到的,不足以证明幼菫是他亲生。 事情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他从不轻易开口,可今日却要把这五分的可能,说成八九分。 幼菫如今情形,必须得有长辈替她撑腰才行。自己表露身份,萧甫山总能忌惮一二。幼菫现在不管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容不得出一点意外。 可萧甫山根本不肯承认的身份。 萧甫山道,“本王只是根据你做的事推断的罢了。本王跟你说件事吧,或许更能说明问题。” 沈昊年看着他,“你说吧。” 萧甫山踱着步子到沈昊年跟前,巍然而立,居高临下看着他,“沈公子可知高物引雷?” 沈昊年对萧甫山这种居高临下压迫的姿态很是不喜,却依旧处之晏然,“知道。” 萧甫山问,“旷野中,雷电劈下来之际,该如何做?” “蹲下。” 萧甫山又问,“你定然调查过何文昌死因了,雷劈而亡。你可知他在雷电来时做了个什么动作?” 沈昊年摇了摇头,脸色冷凝,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萧甫山道,“他高高举起了手。因为幼菫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他没有武艺来不及去救她,怕雷电万一会劈到幼菫身上。” 沈昊年沉默了许久。 “原来,两月前丫头在何文昌牌位前哭了半宿,是因为这个。” 他派人去查原因,护卫只打探到了一件事,乔伯乔婶在雷电天气树下躲雨,被何文昌制止了。幼菫那晚知道这件事后,便一直在哭。 他原本是以为,何文昌是没来得及蹲下,幼菫替他惋惜。 萧甫山喟然叹道,“何文昌待幼菫之心,若不是亲生父亲,本王的确是不信。” 沈昊年有那么一瞬间的挫败和不自信,心底燃起的希望和喜悦,瞬间被浇灭。 一命换一命,不是谁都能做出来的。 或许,幼菫只是早产了些时日,一切都是他想多了? 沈昊年再回正厅时,神色便有些落寞。 他凝眸端详了幼菫良久,轻叹了声,“好好养身子。” 转身便走了。 背影萧然。 幼菫在回内院的路上,仍在惋惜,“应该把沈昊年扣押的,我看他已经没那么神气了。” 萧甫山小心翼翼扶着她,走得极慢,“他在府里,他的手下得天天潜进来闹事。他布局早就完成了,扣下他也没什么用处。” 幼菫想到他眼里的忧色,萧索的背影,叹了声,“我是看不懂他了。富甲天下,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两人回了木槿园,沉香和依香在廊下缝着小孩衣裳。 幼菫和萧甫山站在一旁,默默看了一会,两个丫鬟紧张得针都握不住。 幼菫问,“沉香,衣裳襁褓每个尺寸做了几套?” 沉香起身回话说,“是按每个尺寸十套来做的,奴婢看正院那边的丫鬟婆子也在做衣裳,怕也是给小王爷做的。衣裳定然是足够穿的了。” 幼菫道,“按三十套来备吧。” 沉香惊讶地说,“三十套怕是有些多,小孩子见风长,估计一个尺寸穿十天八天的就小了。” 幼菫叹了口气,“你就这么备就行了。” “是。”沉香疑惑地福身应下。 三十套,估计一件连一次都穿不了就小了。 回到内室,幼菫和萧甫山相对而坐,开始慢慢消化着三胞胎这个消息。 即便是现在,幼菫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萧甫山含笑看着她,“当初去崇明寺合八字时,圆智大师说你我多子多福,看来还真是应验了。” 幼菫此时也不得不服,崇明寺判言准的很,“这一胎也就罢了,若是任由这么生下去,妾身怕连自己孩子孩子都认不过来了。” “倒也无妨,终归都是叫你一声娘,叫我一声爹。” …… 早上睁开眼便是一杯豆浆。 幼菫抱着豆浆喝着,“王爷磨的?” 沉香收起帷帐,笑着说,“是,王爷一大早起来磨的。说今日进宫,中午就不回来用膳了,让您按时喝药。” 幼菫摸了摸小腹,任重道远啊。 用了早膳不多久,萧东便来请示,“王妃,忠勇王世子来了,在外院候着,说是忠勇王感谢王爷和王妃相助之恩,来送谢礼的。现在王爷和三爷都不在府上,他问起王妃您来,王妃您见不见?” 萧十一在一旁嘀咕,“你来问这一趟就多余,不见!” 这不是给王爷心里添堵么。 幼菫起了身,“我去看看。” 门外等着一顶软轿。 婆子回话,“王妃,王爷说您出门得坐轿子。” “不必,走着就行。”幼菫越过她们,往外走。 婆子为难地跟在后面。 裴弘元端坐在会客厅,看着厅门口。 萧东说他去内院请示,说明幼菫身子无大碍,可出来见客。 他心下稍安。 厅门打开,幼菫身着月白锦袄葱绿罗裙,娇俏明亮,出现在他视线中。 裴弘元一颗心彻底落地。她无事。 幼菫对他行了平辈礼,“世子。” 裴弘元起了身,身若修竹,脸色依然清冷,眼内却带着暖意,“你先坐下说话。” 幼菫猜测,他尚不知她将令牌丢失,应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坐了下来,斟酌着想要跟他解释。 却不想裴弘元率先开口,“昨日萧侍卫去宫里送信,说你身子不妥,恰好我也在。现在看起来,似是好些了。” 幼菫愣了愣,他一开口说的是这个? 不该是质问她吗? 她客气道,“劳世子记挂。太医给开了方子,王爷又请了个善妇科的游医,已经无碍了。” 裴弘元蹙了蹙眉,“游医?” 第587章 手炉 幼菫颔首,“他虽爱吹牛,自称神医,不过还是有些本事。” 裴弘元看着她红润的脸色,“想必是有本事的。不过,平时还是常让太医来看看更稳妥。” 之后他便是与闲谈,问她平日里做些什么,始终不谈令牌之事,脸上丝毫没有愤怒和指责之意。 幼菫只好先开口,她清了清嗓子,“世子当初给我的令牌……” 裴弘元见她脸色不自然,暗叹了声,不忍她为难,“无妨。当初给你令牌,本就是为了给你解困,如今它也算得其所用。” 他果真是以为萧甫山放的令牌,竟还安慰她,语气也不似是挖苦。 幼菫问,“世子以为令牌是我给了王爷?” 裴弘元细长眸子微敛,“不是吗?” 幼菫叹,“那令牌在几月前就丢了,在去凉州路上。世子以为是我将令牌给了王爷,还要替安西王府瞒着皇上,就不怕皇上借题发挥吗?” 裴弘元先是一怔,旋而脸上露出笑意,似骄阳灼灼,喜悦汹涌而至,充斥着胸膛。 这么说来,幼菫没有放弃过他。 “我有脱身之计,皇上他困不住我。”他目光灼灼,“表妹是在担心我吗?” 他的目光太过热切,幼菫低头喝了口果茶,淡声道,“世子因我身陷囫囵,对安西王府大义相护,王爷和我都感激不尽。” 裴弘元眼内的光淡了些,“你不必刻意提他,非要提醒我什么。我这么做是心甘情愿,也无须他来感谢。” 他见幼菫神色尴尬,语气又软了下来,“你在我面前,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我当了你十几年的表哥,怎么也不至于成了外人。” 幼菫一直不知如何与他相处,他太聪明,总是能洞察人心。 她说道,“我看世子带了重礼过来,我已经让管事备了回礼,一点心意,世子莫嫌弃单薄。” 裴弘元似乎没听说她的送客之意,看了眼她的手,微微蹙了蹙眉,方问道,“是什么回礼?你亲自叮嘱的,定然不会差了,不会是管事备的那般俗气。” 幼菫只好回答,“是几坛子玉清泉,还有两匣子点心……我送东西着实也没什么新意。” 通常不是送画,就是送酒送吃的。 裴弘元却似是很满意,“玉清泉我很喜欢喝,再配上点心,倒是什么也不缺了。” 幼菫讪讪笑,“世子喜欢就好。” 正说着,裴弘元起身走到她跟前,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竹香。她瞬间紧张起来,戒备地看着他,“世子?” 裴弘元右手在幼菫面前张开,手指修长如竹,手心是一枚铜令牌,“当时我给你令牌是在街上,被外人看到也有可能。若是皇上查到你这里来,你便拿出这枚令牌。这个令牌权限不大,只能作识别身份用。” 幼菫脸色微动,难为他想的周全,她小心翼翼从他手心拿起令牌,“多谢世子替我周全。” 裴弘元拳头轻轻握了起来,将她指尖细腻的触感包裹在手心。 他声音低沉,“以后出门带个细心的丫头,别丢三落四不知道照顾人。”他顿了顿,“好了,我走了。” 幼菫不明白她的丫鬟怎么粗心了,不过他要走还是让她微微松了口气。他已经呆的够久了。 她送他出了厅门,福身道别。 裴弘元一直走到府门口,方回头看了一眼,那抹淡淡的身影,已经往内院方向去了。 陆辛看着裴弘元的样子,心里不知是何种滋味。 世子为了表小姐,心肠是原来越软了。 他若是够狠心,完全可以借令牌之事将安西王置于死地。以他的本事,自然也能将表小姐给安然无恙地救出来。 若是以前的他,定然会这么做。 -- 时候尚早,幼菫去了正院。 萧老夫人正在小厨房和廉妈妈一起给幼菫准备午膳。 见幼菫走到了厨房门口,她忙快步出来阻止幼菫,“你不要到厨房这种地方,油烟味熏的难受。” 幼菫扶着她往上房走,“母亲不必这般事事亲为,儿媳院里的丫鬟婆子都会做,她们做的就使得。” 老夫人也不用她扶,示意又冬扶着幼菫,一边解着围裙一边笑呵呵说话,“如今几个孩子你都教导的好,别的也没好让我操心的,闲着也是闲着,做点事心里舒坦。” 她充满期待地看着幼菫的肚子,“等着这个小孙孙出来,我也就有的忙了。” 可真是有的忙了。 老夫人还不知道三胞胎的事,萧甫山的意思是,先缓缓,不着急说。 回了上房,房间里摆了十几个箱笼,有衣裳,有首饰,丫鬟们拿着衣裳挨件配套,忙忙碌碌的。 幼菫惊讶问,“母亲这是要出门吗?” 老夫人拉着幼菫到炕上坐,“郑国公一家回京城了,他们定然是要来王府给我找不痛快,我得好好打扮打扮,不能失了气势。” “郑国公,他是什么人?”幼菫还从未见老夫人这么郑重其事过,很好奇是什么人让她这么介意。 幼菫脑补,难道是当年求而不得之人? “郑国公就是老郑王之子,当年老郑王被贬为郡王,降级袭爵到他这一代就是郑国公了。咱这座宅子就是他们的,被嘉平帝赐给了甫山的祖父。” 幼菫想起来了,刚成亲时萧甫山提起过。 说这老郑王是嘉平帝的弟弟,也就是先帝的皇叔。嘉平帝继位后,老郑王被寻了个错处,贬到了东南偏远之地,无诏不得回京。 老夫人冷哼了声,“郑国公打小是在这宅子里长大的,便觉得是咱抢了他宅子。每每回京,都要寻着由头三天两头来府里,又不能赶他走。烦人的很!” 她脸上满是轻蔑,“尤其是他那夫人,最是讨厌不过,仗着他们是皇室,总觉得高我一等,处处想压我一头。我自然是不能让她得逞了,你眼光好,你来帮我搭配一下,多选几套,怕是要可着见她呢!” 幼菫笑着应下,帮她选好了衣裳首饰方回木槿园。 东次间桌上摆着几个匣子,沉香正在收拾着,见幼菫回来,便请示问,“王妃,这些东西您看看,要不要收到库里。” “是什么?” “是忠勇王府送来的谢礼,刘管事派人都搬过来了。”沉香说着一一打开了匣子,“不过奴婢看着,您现在也用不上了。” 幼菫看去,一共八个匣子,每个匣子里都摆着一个手炉,有掐丝珐琅的,有紫铜的,有烧蓝的,有嵌银丝的,形状各异,个个雕工精美,美轮美奂。 幼菫怔了怔,她现在宫寒已经治愈,没那么怕冷了。手炉只有冬季用,现在已经是春季,却是用不着了。 她恍然明白裴弘元走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是责怪丫鬟粗心没有给她带手炉。 她已经不需要了啊。 第588章 赏画 萧甫山再次出现在朝堂之上时,许多人战战兢兢。 只一个早朝的功夫,御史便弹劾了好几位官员,皆是前几日对萧甫山落井下石的,其中不乏太后一派。 他们不得不弹劾,官员不法的证据都送到了御史台,人证物证俱在,若有偏私,搭进去的便是御史自己了。 皇上也有心剪除太后羽翼,以免她干涉前朝太多,顺势将几个官员革职查办。 宗亲中有在朝中任职的,也纷纷被寻了由头停了职务闭门反省。 皇上看向郑国公,这个自己还要称一声皇叔的人。一身蟒袍,虎目美髯,有皇家人好相貌的传统,也有一身威严气度。 若说宗亲中除了忠勇王,谁最有实力,非郑国公莫属了。他握有东南兵权,抗击水窛,在当地经营几十年,根基深厚。尤其是信阳候倒了之后,他的权势愈发强大。去东南任职的官员,从下到上,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去镇国公府拜码头。 郑国公是昨日抵京。 在先帝薨逝后一个月,郑国公递上来折子,请旨回京拜祭先帝。 但他那时刚刚登基,根基维稳,西北又起了战事,正是多事之秋。最终没准旨。 新年后立了国号,郑国公又请旨回京叩见新帝,此时西北已经稳定,自己也掌控了朝局,这才允准了他。 可他进京的时机也着实是巧,忠勇王被羁押,三司会审之时。 他甚至还到现场,义正言辞表达了对忠勇王谋反的愤慨,颇有真情实感。有落井下石之嫌。 而忠勇王和世子被放出宫,郑国公甚至又进宫一趟,说他太过心慈手软,此举无异于放虎归山。忠勇王一旦回到辽东,二十万兵马,若是杀到京城,谁能抵挡? 郑国公被皇上盯得久了,以为皇上在征求他意见,便开口说道,“宗室比之其他朝臣,更有拥护大燕江山稳固之责,几位大人居其位不谋其政,皇上此番处置只是小惩大诫,十分妥当,且有先帝仁善之风。” 皇上心底疑虑更深。 退朝后,郑国公跟在萧甫山身侧出了大殿。 他抚着美髯笑道,“还未恭喜安西王封王,如今你再住那宅子,倒是名副其实了。” 萧甫山淡淡看了他一眼,“郑国公似乎更不痛快了。你想收回那宅子,是不可能了。” 郑国公冷笑,“区区一座宅子算得了什么。本公觉得现在这样就颇满意,可谓是无欲无求。” “这么说,郑国公是达成了什么心愿?不知可否说来与本王听听,也好与郑国公一起高兴。” 郑国公正色道,“本公心愿,惟求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如今安西王为大燕开疆拓土,百姓丰衣足食,本公也没什么好奢求的了。” “郑国公此番话倒让本公刮目相看了。”萧甫山看向笑眯眯走过来的张平。 郑国公也看到了张平,面露喜色,笑呵呵拱手道,“张总管,可是皇上有召见?” 张平对他笑着点了点头,对萧甫山恭敬行礼道,“王爷,皇上请您去御书房叙话。” 萧甫山淡声道,“郑国公,就此别过了。” 郑国公笑容僵在了脸上,看着张平点头哈腰跟在萧甫山身后远去了。 他刚回京城,昨日皇上是有急务没能叙话,今日不应该召他单独叙话吗? 萧甫山到了御书房,皇上正仰头看挂在墙上的《骏马图》。 他也不回头,“安西王你看这幅画,杀机重重。你说这杀机来自哪里,是看不见的马背上的人,还是隐藏暗处指挥这千军万马的人,或许是做画之人?” “朕只觉得,处处凶险,随时会有一柄剑刺向朕。” 萧甫山淡声道,“杀气来自看画之人。看画之人心有不安,或者心有杀机,看这幅画便觉得每一条线条都充满杀机。若是让孩童来看,看到的东西或许完全不同。” 皇上转过身来,“你这话倒是颇有新意,与别人的回答都不同。” 他对张平说,“你去请三位皇子过来……再把韩爱卿请来。” 张平领旨出去。 皇上问萧甫山,“那你是看到了什么?” 萧甫山道,“黄沙千里路,将士报国心。” 皇上神色微动,“你常年在西北征战,看到这些也属正常,此时你的立场来看,确是如此。” 韩修远最先到。 皇上看着他,“朕刚想起来,南石居士也是你师叔。你来看看这幅画,能看到什么?” 韩修远先是意味不明地看了眼萧甫山,方去看画。 他看了片刻,回话道,“回皇上,臣看到的是昂扬向上,恣意澎湃,有如此心境,是臣毕生所求。” 皇上暗道,你个酸孺,有此志向也算正常。 他摆手上韩修远退下了。 大皇子和三皇子四皇子来了。 大皇子重伤初愈,尚不能行,是宫人抬着轿辇来的。 三人先向皇上和萧甫山行礼请安,很是规矩。 皇上先问了大皇子身体,方说正事,“你们三人看看这幅画,说说自己的想法。” 大皇子敛眸掩下惊讶,他以为是有何不得不来御书房的大事,没成想只是为了看画?虽他喜爱南石居士画作,却也不是非要这时候来品评吧? 他之前已经欣赏过几次,却没说过心得,便率先开口,“回父王,儿臣以为,此图正是春风得意,萧萧马鸣。天地宽阔,任我独行。” 皇上满是赞赏,欣慰道,“你心胸倒是开阔,年轻人有此胸襟气度,着实难得。” 大皇子拱手道,“谢父皇夸奖。母后曾说,儿臣自幼跟随父皇身边,耳濡目染之下,眼光心性都与父皇相像。” 皇上颔首,“确实如此。”他又看向三皇子弘琮,“琮儿说说看。” 弘琮还是小小少年,调皮地在画前转来转去,他仰头对皇上说,“父皇,这马儿比宫中的有气势,儿臣想要匹这样的来骑!” 皇上哈哈大笑,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好!朕命内务府给你寻匹这般俊朗的宝马来!” “谢父皇!”三皇子咧嘴笑着。 四皇子才八岁,失了嫡亲的皇兄,母妃又终日以泪洗面,皇祖母又脸色阴沉,他这些日子惶惶不安,心无所依。 在皇上看向他时,他攥着小胖手,大眼睛里满是惶然,“父皇,儿臣害怕,那些马儿太凶了。” 皇上心中一滞,将他抱起来,问他,“你这几日做什么了?” 四皇子在父皇怀中找到一些安全感,他依恋地伏在皇上怀中,“母妃总是哭,还摔东西,儿臣害怕,就在偏殿里和小太监一起呆着。可他们也不陪我玩,说皇祖母交代了,不能让我打闹伤着。” 皇上看了一脸平静的萧甫山一眼,果真如他所言,心中有什么,看到的便是什么。 第589章 还人情 皇上抱着四皇子哄了几句,方让张平送他们出去。 他脸色晦暗,“这么说,是朕心有恐惧,便看到了杀机。” 萧甫山淡然坐在一旁,“皇上在这个位子上,这是必然之事。” 皇上看他淡漠的样子,知道他对自己尚有不满,“你说的对,朕得到的多了,自然要有代价。你这么说,定然是能理解,朕围困安西王府也是无奈之举。” 萧甫山喝了口茶,“皇上可还记得臣出征前与你说过什么?” 皇上一时语凝。 皇上保我萧家无虞,我保皇上江山永固。 这是他们之间的协议。 彼此赤诚,彼此成全,便相安无事。 可萧家刚为他打下江山,他便对萧家起了杀心。 皇上重重叹了口气,“那几日所有证据矛头都指向你,朕不能轻信,也不能武断不信,是以先围了王府再做定夺。” 萧甫山垂眉喝着茶。 他本也未对皇上抱有太大希望,皇家人的承诺最是贵重,也最是廉价。作为臣子即便是以命相酬,能换来片刻的信任已算难得。 皇上拿了一份诏书出来,走到他跟前递给他,“这是朕昨晚写的诏书,立弘琛为太子。” 萧甫山接过诏书看了看,皇上做这个决定他不意外。 一是太后支持的四皇子年幼,不可能跳过大皇子和三皇子这两个嫡子立四皇子。 二是皇上对他尚有疑虑,为稳住他,也为安抚他。 他将诏书还了回去,“二月二十六,好日子。” 皇上没有在萧甫山脸上看到欣喜的表情,有些失落。 他又提起刺杀之事,“忠勇王世子以为,刺杀之人可能是宗室中人,依你之见谁的可能性最大?” 萧甫山不得不佩服一下裴弘元的心智,在解除困局之时,还能给皇上心中埋下对宗室怀疑的种子,彻底置身事外。 宗室…… 他眸光微凝。 皇上问,“你以为,郑国公此次回京是有何目的,当真只是为参见新帝?” 萧甫山问,“皇上是怀疑郑国公?” 皇上眸光深沉,“他回来的时机太巧了。虽说有朕的旨意,可他为何是刚好这个时候请旨进京?谁也不敢保证,他是不是事先到了京城,暗中行事。” 萧甫山不置可否,“皇上可暗中查他看看,臣也会留意。” 出宫后,萧甫山直接去了忠勇王府。 裴弘元在外书房接待了他。 萧甫山看向书案上的一坛玉清泉,还有一碟子蛋挞,一碟子焦糖杏仁酥。 “你去安西王府了?”难怪没有上早朝。 裴弘元又为自己斟上一杯酒,漫声道,“王爷出手相助,我去送谢礼了。表妹知我喜爱玉清泉,也知我喜爱甜食,便给我备了一些。” 萧甫山坐到了他对面,对陆辛说,“给本王拿个酒杯来,本王要与世子痛饮一番。” “是。” 陆辛暗暗摇了摇头,世子明明最不喜甜食,非要这么说了惹恼安西王。这下倒好,人家想吃回去。 他去多宝阁上拿了一只玉杯过来,放到萧甫山面前。 萧甫山抓起酒坛斟满酒,端起酒杯,“两王府死里逃生,今日便当是庆祝了。” 裴弘元沉鸷地看着他,自是明白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萧甫山也不等他举杯,自顾自喝了起来,又探手拿了一个蛋挞,咬了一口,“这蛋挞甜腻,是内子丫鬟所做,终究是不若内子做的可口。” 他一边说着,却没有少吃。 酒一杯杯喝着,不过一会功夫,一小坛玉清泉便见底了。 “再来一坛!”萧甫山朗声吩咐陆辛。 陆辛犹豫地看向裴弘元。 裴弘元沉脸点了点头。 陆辛去拿酒时,萧甫山溜达着跟过去,数了数,一共还有五小坛。一坛一斤。 比起送给韩文正和钟安平的,这些着实不算多,幼菫对裴弘元也没特殊相待。 萧甫山嘴角微微扬了扬。 再一坛拿来,萧甫山更是如饮水一般,一杯接一杯。 在他再要倒酒时,裴弘元再也忍不住,伸手压住了他的手。 “王爷特意跑来,定然不是找我喝酒的,你有什么事还是直说吧。” 萧甫山撤了手,正色问他,“忠勇王去辽东随身带了多少侍卫?” “五十人。你问这些作甚?” 萧甫山道,“他说不定会有危险,还有你,最好出门也小心些。” 裴弘元脸色微变,“何出此言?” “本王只是猜测。对方处心积虑设计于忠勇王,怎么会善罢甘休。” 沈昊年杀了宗室那么多王爷,却没有动皇上,让罗横救了他…… 这次刺杀,就是专门为倾覆忠勇王府而准备的。 如今他们成功脱罪,沈昊年自然不会就此罢手。 裴弘元却没有被萧甫山说的理由说服,“对方目的应是皇上才对。” 他此言一出,萧甫山便知幼菫已经跟他说了令牌之事,不过看起来没有把沈昊年卖了。 幼菫还是怕裴弘元误会于她啊。 他冷冰冰道,“你既然知道知道本王不是凶手,应也猜测过凶手来历吧?” 裴弘元道,“对。若不是你,便是宗室中人。不过我实在想不出谁有这么大本事。” 他沉吟片刻,“郑国公,倒是有几分可能。” 萧甫山又问,“你既然怀疑是宗室,他们若要觊觎皇位,最大的对手是谁?” 裴弘元若有所思,“皇上手上没多少兵权,扳倒皇上比扳倒忠勇王府容易多了。若是先除掉之忠勇王府,再对皇上下手,他想要登基便容易许多。但是,前提是你置身事外。” 萧甫山看着他,“现在忠勇王可是落单了。” 裴弘元霍然起身,厉声道,“陆辛,召集府内两百高手,一刻钟内出发!” “遵命!”陆辛说话间人已经出了外书房。 萧甫山道,“萧四,进来。” 萧四应声从门外进来,拱手道,“王爷。” 萧甫山对裴弘元道,“萧四的身手与本王不相上下,让他去跟忠勇王一阵子吧。” 裴弘元脸色微动,跟萧甫山不相上下的高手,在大燕已是顶级,比父王功夫还要高些。若是对方派了顶级高手去刺杀,父王若没有相当的高手相助,怕只有被剿杀的份。 而萧甫山居然轻易给了他。 他问,“你为何要帮我?” 萧甫山淡声道,“令牌之事你替敝府瞒下,这份人情本王今日便是还上了。” 如此,幼菫便不再欠裴弘元人情。 裴弘元苦笑。 “这人情,我也没打算让表妹还。且这也算不得什么人情,只是我该当之事罢了。” 萧甫山冷声道,“还是算清楚些好。” 他起了身,对萧四说,“你跟在忠勇王身边,一直到他回京。” 萧四拱手道,“遵命!” 第590章 招人恨 翠和宫。 寝宫内昏暗阴冷,只在角落的几案上燃了一根蜡烛,发出黯淡的光,还有缕缕黑烟。 程文斐剧烈咳嗽着,在床上裹着厚厚的两层被子,依然是瑟瑟发抖。 “玉兰……玉兰!” 她断断续续高声喊着,声音嘶哑,饱含怒气。 过了许久,一个身着浅绿衣裳的宫女不情不愿进来了,一边拍打着衣摆一边说话,“美人又有什么事?奴婢忙着呢!” 文斐嘶哑着嗓子怒道,“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忙什么了,我喊了你那么久,你就才听见!” 玉兰讥诮道,“美人难道不知,整个翠和宫就奴婢一个下人,洗衣擦地,烧水取膳,哪样不需要人做?” 她抱着肩膀打了个冷战,早春时节寒气未尽,尤其是早晚的时候极为寒冷。这寝宫里一个炭盆也无,比外面还要冷上几分。比起她的下人房,那就更冷了。 内务府的太监们捧高踩低,正月里的时候炭火就给的不足,进了二月就干脆不给了。 她也是倒霉,本以为跟了个背景深厚的主子,等着跟着步步高升,没想到是个蠢的,好好的靠山她竟想着去推倒! 程文斐又怒又恨,她怎不知这丫鬟定是在房里偷懒了,定然是在下人房里守着炉子烤火吃茶了。 她咳嗽了好一会才停下来,也顾不上去跟她理论,“那蜡烛太呛了,你赶紧熄了,换个好的来!” 玉兰瞥了眼那冒着黑烟的蜡烛,是低劣了些,粗使宫女才用的东西。 她漫不经心道,“内务府给送来的就是这个,旁的好的却是没了。美人还是忍忍,不是你做婕妤的风光时候了。” 文斐被气得浑身发抖,“贱蹄子”的话都到嘴边了,又硬生生咽了下去。如今自己还要靠她照料,还是用人的时候,不能撕破了脸。 她哆哆嗦嗦爬了起来,从床内侧的小箱子里拿出来一个银锭子,递给了玉兰。这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给她银子了。 “我父亲是当朝四品大员,皇上必要顾及他的面子,我总有复宠的时候。你是我的贴身宫女,到时自然也有你的好处。” 玉兰接了银子,声音便悦耳了许多,“奴婢对美人是尽心尽力,美人这样子,奴婢看着也是心疼。” 她利落地熄了蜡烛,“奴婢那里还有一根蜡烛,虽比不得美人以前用的,却不至于呛人。” 说着话人便出了寝宫,不一会就拿着新蜡烛回来了,重新点了上。 屋里比原来亮了一些,果然是不呛人。 程文斐忍着滔滔恨意,又拿了两张银票给玉兰,“你去御书房一趟,让门口的小公公设法给皇上说一声,就说我病了,想见他一面。” “好,不过能不能成,可是说不准的。” “你只管去试试。”文斐缩回被窝里,身上的冷却比不上心寒。 一个半月的时间,皇上从未踏进翠和宫一步,似乎将她这个人忘得干干净净。 旁边的清平宫刘美人那里,却是日夜琴音不断,常有欢笑声传来。还有德妃也是盛宠不断。 从乾清宫去她们二人的宫殿都会经过翠和宫。 被皇上遗忘的女人,便似乎被整个皇宫都遗忘了,她病成这样,却没有一个太医肯过来诊治。 太后一派的不会帮她,皇后一派的更是时不时的要来尖酸刻薄她一番。 她必须要重新夺得皇上宠爱,让欺辱她的人付出代价。 半个多时辰后玉兰回来了,丧气道,“御书房外的公公没一个人肯接银票,就连那刚去没几日的小太监,都要对奴婢冷嘲热讽几句,美人您还是收了这个心思吧。” 文斐喃喃道,“怎么会?之前他们都接过我的银票,个个都客气的很。” 她忍不住讥讽道,“美人可知奴婢听到了什么消息?皇上和安西王君臣解除误会,又重新重用安西王。另外,皇上不但解除了皇后的禁足,还要立大皇子为太子,皇宫里都传遍了。” 自己这主子真是蠢到家了,大皇子可是要喊安西王妃一声舅母的!她是王妃表姐,太子,未来的皇上,可是要尊她一声姨母的,对她不得客客气气的? 文斐霍然坐了起来,厉声嘶喊,“怎么可能,皇上不是都要定安西王的罪了吗?怎么就没事了?”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安西王权大势大自是有通天的本领。也不知没人是哪里来的底气,觉得自己能扳倒了安西王妃。” 玉兰坐下来为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口嫌弃地皱了皱眉,这茶比自己房里的还不如。 她挖苦道,“如今宫里的人,从上到下,谁不得好好巴结着安西王和王妃。你得罪了王妃,他们怎么会让你好过了。还帮你给皇上递消息,不踩你一脚就不错了!” 文斐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到手心皮肉里。 她这一个多月来过的生不如死的日子,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这等苦楚?父兄也似乎放弃了她,连见她一面都不肯,更别说是帮她了。 在绝望之际,她想过死。可是她不甘心,凭什么她就要受尽苦楚磋磨,何幼菫就要在外面活得逍遥自在? 她能撑到现在,就是靠玉兰不时从外面带来的消息。 安西王夫妇被刺杀了,安西王重伤,命悬一线。 大皇子中毒了,生死难料。 皇后被禁足了。 安西王府被官兵围困,皇上要定他谋逆大罪了。 每一条消息都会让她兴奋,让她心中快意,何幼菫过的不好,她便不觉得自己的日子苦日子难熬。 总归自己还活着,还有翻身的机会。可死人就没有了。 自己总算彻彻底底赢了她一次。 这不过一日的功夫,怎么一切都变了?他们不但安然无恙,还重得了权势,甚至得了储君之位! 而自己还趴在烂泥里,连低贱的宫女太监都要踩她一脚! -- 程瓒作为探花郎,算学又极为出色,除了在翰林院做编修,时常要进宫给皇子郡王们教授新算学。 芝兰玉树,温润谦和,走在宫道上不时会引来宫女们爱慕的目光。 他目不斜视,神色淡然,跟着领路的小公公往外走。 经过一处花园时,听见一声“大哥”,声音沙哑。 他循声望去,见文斐裹着厚厚的斗篷,扶着宫女站在一棵大树旁,憔悴不堪。 他走过去方发现她似一朵枯萎的花儿一般,与之前判若两人。 他惊讶问,“美人是病了?怎不在寝宫里呆着?” 文斐眼里噙着泪,“我若再在寝宫里呆着,怕就活不下去了。我让宫女寻父亲和大哥,你们总是避而不见,我只好自己来了。” 程瓒微微蹙眉。文斐借他的诗句邀宠,又企图破坏幼菫名声,让他很是恼恨。他不敢想象自己的妹妹竟会做这种恶毒之事,他原以为她不过是娇蛮了些。 想到这些,他声音冷淡了下来,“美人寻我是有什么事?宫里我不能久呆,得马上走了。” 文斐看了程瓒身后的小公公一眼,欲言又止。 程瓒塞了张银票给他,让他去一旁等着。 文斐这才可怜兮兮的看着程瓒,“我这一个多月过的是生不如死的日子,吃穿用度连个普通宫女都不如。失了宠的女人,在这宫里哪里有什么活路。” 他对文斐低声提醒,“美人慎言,宫里多少耳目!” 文斐上前一步,“大哥,你是最疼我的。我要想法子活下去,你帮帮我!” 程瓒虽也心疼妹妹,想起她的作为却又硬下了心肠,“我不过是小小编修,能帮你什么?你到今日这番地步,也是自己一手造就的。表妹对程家那般诚心实意,你怎就那般糊涂,想要毁了她!” 又是表妹!表妹! 我可是你亲妹妹! 文斐心中怒喊着。 她捉住程瓒衣袖,眼泪流了下来,“大哥看我这样子,受的惩罚也够多了,我病了这么多日,却没有太医肯来给我看病。我总得活下去!” 毕竟是血脉相连。 程瓒叹了口气,“我们程家在宫里一点人脉也没有。若说有,可是借的安西王府的。罢了,我下次进宫,悄悄给你带些治伤寒的药丸进来吧。” 她见程瓒态度缓和,趁热打铁,“大哥,药丸救不了我的,我得复宠才行。皇上一直不肯见我,他是最喜欢韩院长的字画的,大哥那里有好几幅,你挑一副给我送来。皇上即便是看在字画的面子上,也会来翠和宫看我的,只要……” “荒谬!” 她的话尚未说完,就被程瓒打断了,他俊美的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美人怎能如此厚颜说出这种话来?那些字画是哪里来的你不是不知道,你前脚刚害了表妹,后脚就要拿她的东西来向皇上邀宠,亏你说的出口!” 愤怒让他的脸上带了红晕,他失望地摇了摇头,“你想邀宠,自己想法子吧。我程瓒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话说完,他一甩衣袖,转身离去了。 丝毫不给文斐留情面。 “大哥!” “大哥就这么狠心!” 文斐在他身后嘶喊着。 可程瓒始终没有回头。 异常的决绝。 文斐身子无力地靠在玉兰身上,她努力撑起的最后一丝力气都没了。 玉兰嫌弃地翻了个白眼,自家哥哥都不想帮她了,自己跟的这个主子到底有多招人恨? 第591章 先喜事后丧事 她彻底被她的家人抛弃了。 文斐撑着一口气走出来这么远,想的是寻一条生路,此时双腿便如灌了铅一般,迈都迈不动。 经过小花园的宫女太监们对着她们指指点点,有讥笑的声音传来。 “也没见过这么蠢的,旁人千方百计想搭上安西王府都不能,她却生生把这么大的靠山给推了出去。还有四日便是太子册封大典了,安西王府可是风光无限呢。” “见不得别人好,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又多少斤两,现在后悔都晚了。” “得罪安西王妃的,有几个有好下场了?一个刘婕妤,一个柴美人,还没让她长教训。” “愚蠢至极……” …… 宫女们丝毫不怕得罪了程文斐,说话的声音一点没有压低,肆无忌惮。 人已经走出了很远,文斐还能听到那刺耳刻薄的声音。 玉兰平白跟着受了白眼,昨日那一锭银子带来的忠心和耐心此时也消耗光了,将文斐的手从肩膀上推开。 文斐一个趔趄,往旁边摔去,慌乱间扶住了树干,手心一阵刺痛。 抬手一看,手心被粗糙的树干划破了皮,渗出了血来,鲜红刺眼。 玉兰见状也觉得不妙,她毕竟还是主子,若是闹将出去,自己也讨不到便宜。 她揉着肩膀说,“我这肩膀都僵了,一个不小心没扶住美人。皇上不让美人随便出来,美人还是赶紧回宫吧,免得皇上看见了不喜。” 程文斐压着怒意,粗哑着嗓子,“回宫。” -- 翊坤宫。 刘淑妃还沉浸在丧子之痛,整个人都恍恍惚惚地。 太后坐在一旁,看着她抱着二皇子的衣裳哭哭啼啼。 自己何尝不想,与她那样,痛痛快快哭一场,可是她不能哭,她若是服了软,便再也站不起来了。 皇上为了安抚萧甫山,居然这么快就立了太子,连与她事先说一声都不曾。 若不是礼部要准备大殿仪程,自己还蒙在鼓里! 苏林从外面进来。 太后抬手示意宫人出去,问他,“赏赐送到了?” 苏林道,“送到了。刘二公子昨晚在烟柳巷荒唐了一整晚,是奴才派人去花楼把他弄回府的。” 太后面露不喜,“他倒是够狠心,亲爹亲兄弟亲外甥刚没了,他就算是热孝成亲,也该收敛些,竟还有心思去眠花宿柳!他也不怕惹恼了忠勇王府!” 她原以为忠勇王府会退了刘家的亲事,毕竟在前几日,自己并没有对忠勇王府搭把手,甚至还想落井下石借机除掉他们。 没成想裴弘元非但不退,还请旨让她赐婚,将婚事提前到了今日。这让她又有几分安慰。 只是刘征武这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自己指望他来作助力,能成什么事? 苏林又道,“还有,宗室都只是送了贺礼过去,晚上的喜宴说是不参加了。朝臣们也纷纷效仿,礼到人不到。” 太后脸色冷了下来。 这些人是怕什么她很清楚。不就是怕再次被刺杀吗? 从年后到现在,前前后后四次刺杀都和刘府有关,京城里早已是流言四起。说刘家今年命犯太岁,甚至有道士断言,刘家气数将尽。 即便是她在深宫里,也听到了不少。 太后沉着脸往外走,“回慈宁宫。” 轿辇走到半道,她看到另一边宫道上一个蹒跚的身影,有宫女扶着。 她眯眼问,“那是谁?” 苏林瞥了一眼,“翠和宫程美人。方才见了程编修一面,向他求韩院长的画。程编修没答应。” 太后丝毫不奇怪苏林虽然身不在宫中,却能对宫中之事了如指掌。 她冷笑了声,“想重新站起来,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 忠勇王府。 今日是元慈郡主出阁的日子。 府里挂满了红绸子红灯笼,喜气洋洋。 比起刘府那边的冷清,忠勇王府稍微能好一些。宗亲们不敢得罪忠勇王府,冒着生命危险过来送下贺礼,寒暄一番,坚决不扎堆,各自寻了理由便走了。 留下的都是朝臣和王府属下将官。 裴弘元在议事大厅招待,便见陆辛的身影在门外闪了一下。 他出了大厅,问陆辛,“父王那里有消息传回来?” 陆辛摇摇头,“我们迟了将近一日出发,想追上不容易。从目前的踪迹来看,尚未发现异常。” 裴弘元脸色沉凝,“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那是有什么事?” “刘征武昨晚在烟柳巷的消息传到了王妃院里,王妃听到了消息便疯了般冲出了院子。守着那么多人,嚷嚷着说若是世子不给郡主退了亲事,她就自尽。成亲当天亲娘死了,看世子怎么把郡主嫁出去。” 陆辛说的平静,眼里却压抑着浓烈的恨意。 二十年前的一幕幕仿佛就在眼前。赵侧妃被王妃追杀惨死,到现在凶手却还活着好好的。世子爷顾忌着王爷,一直只是软禁着她,一直不曾对她下手。 裴弘元眸子里是森森冷意,“那就成全她。” 陆辛一怔,心中转而是狂喜,拱手道,“是!” 原来世子一直在等机会,等让王妃合理死的机会! 昨日世子安排他引刘征武去烟柳巷,他还奇怪,原来竟是为了今日! “那郡主……”陆辛请示。 裴弘元缓缓道,“先办喜事,后办丧事。” 到了午时,内院的花厅,外院的宴客厅,觥筹交错,待用过了午膳,新娘就要上花轿了。 有内侍慌慌张张跑到宴客厅,“世子爷,王妃悬梁自尽了!” 大厅里一片哗然。 王妃扬言自尽的消息早就在宾客中传开了,大家都以为她只是说说,用来威胁世子。她居然真自尽了! 看来,这个亲事是不成了。哪里有亲娘死了当日女儿出嫁的道理? 新郎官刘征武已经喝的醉醺醺,却也听见了这句话,他惊慌起身,杯碟哗啦落地。 他浑浊的眸子努力睁着,酒色掏空了的身子摇晃着,“岳母大人怎这般想不开……大好的日子啊!” 众人暗暗腹诽,为什么想不开你不知道吗?成亲前夜去烟柳巷的本就少见,像你这般在花楼呆了一整夜的,就更少见了!堂堂郡主受此折辱,她能想开了才怪! 裴弘元一言不发去了内院。 两刻钟后人便又回来了,脸色晦暗。 刘征武急急上前,“世子爷,这可怎么办?” 他可还指着这门亲事站稳脚跟呢! 裴弘元肃然道,“亲事乃太后娘娘所赐,我等岂能抗旨。吉时已到,安国候准备吧。” 刘征武大喜,理了理喜服,大摇大摆往外走。 宾客意外之余,又觉得挑不出毛病来。 原来竟是太后赐的婚,总不能抗旨吧? 第592章 瑄郡王 先办喜事,后办丧事。 忠勇王府前脚敲锣打鼓送走了花轿,后脚便哀乐响起,拆了红绸红灯笼,布置灵堂换上了白纱,办起了丧事。 来赴宴的宾客心中压制着一颗八卦雀跃的心,面容悲痛,纷纷告辞离去。 郑国公看着王府门前轻轻摇摆的白灯笼,肃然叹了口气,“忠勇王妃性子太过刚烈,有什么事不好商量的呢。” 郑国公夫人是个雍容贵妇,出身世家贵族,五十多岁年纪。 她适时地拿着帕子揩了揩眼角,“国公爷又怎知母亲的爱女之心,为了女儿的终生安稳,是什么都做的出来的。” 裴弘元神色漠然,接过陆辛递过来的孝衣,不紧不慢穿了上,慢条斯理整理着。 整理完衣袖,整理腰带,那本就没什么形状的孝衣,偏让他穿的一丝不苟跟朝服一般。 郑国公一直看着他的动作,等着他接他们的话,可孝衣整理完了,也没见他说一句话。反而开始询问陆辛灵堂布置的怎样了。 郑国公端出长辈的架子,又皱眉道,“王妃毕竟是你母亲,你总该顾念一番她,怎能就这么生生把她逼上了绝路?” 裴弘元仿佛这才注意到郑国公,转头看他,“郑国公是在与我说话?” 郑国公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背过气去。 合着他们两口子一唱一和的,世子压根就没听见? 他捋了捋美须,“自然。” 裴弘元淡声问,“你是要说什么?” 郑国公又是一阵气闷,这种事就讲究个气氛,现在自己再干巴巴说一半演一遍,岂不是尴尬?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生气,我不生气,这个半路认回来的世子,能指望他有什么皇家涵养? 他腰杆挺的笔直,有着皇家人的威严和一身正气,说的语重心长。 “如今忠勇王不在京中,本公是你最亲近的长辈,是四服里的皇叔,正儿八经的长辈。本公便替忠勇王说几句,王妃是你嫡母,你总该给她应有的敬重,免得在世人眼中留下不孝的骂名。” 裴弘元淡淡看着他,“当年老郑王犯下大错,被贬为郡王,从宗室玉牒上除名。我没记错吧?” 郑国公捻手串的手一僵,这是他心底的痛,也是他的逆鳞。这几十年来都无人提及,就连今上和先帝,也少有提及。 这裴弘元竟就这么明晃晃说出来了!丝毫不含蓄,不作掩饰! 皇家人哪有这么说话的? 他面色微沉,却仍维持着皇家人的风度,“是有这么回事,不过血脉总是相连,说不得什么时候皇上开恩,先父一脉就又重回宗室了。” 裴弘元负手盯着他,问道,“那现在,你是不是宗亲呢?” 郑国公心中一凛,他不过是个半路来的,身上怎么会有这么足的气势? 此消彼长,他的气势不由得弱了下来,“现在尚不是,但本公有爵位有官身。” 裴弘元身量颇高,看向郑国公时有居高临下俯视之感,“你得明白,我认你是皇叔,你才是。我若不认,你什么都不是。爵位官身,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郑国公被堵的一句话说不出来,此时方发觉,他那种骨子里的尊贵和气势,比宗室里的其他人强太多。 “府中还有丧事要办,郑国公慢走。” 裴弘元不再看他,转身走了。 随着他走进王府大门,朱漆铜钉大门缓缓关上。 王府门外,只剩郑国公夫妇二人。 -- 幼菫睡醒了午觉,沉香就拿着衣裳进来了。 “王妃,郑国公一家过来了,老夫人说您醒了就让您带着小王爷和郡主过去。” 幼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他们还真是不挑时候,回京后第一次拜访不该正式一些吗?拜帖也不送,招呼也不打,就这么来了?” 沉香帮她穿着衣裳,一边说着,“听府里的老人儿说,他们以前来也是这般,从来不讲规矩,有时府里正用着午膳他们就来了。” 幼菫摇摇头,“还自称皇家人呢,皇家人不是最重规矩的吗?” 幼菫收拾好了,便去了小跨院。 永青刚从练武场回来不久,正在净房沐浴,听见幼菫过来了,便在里面喊着,“母妃,你进来,我告诉你个好消息!” 幼菫溜达了进去。 永青泡在浴桶里,露出湿漉漉的小脑袋,水汽氤氲中,一双大眼睛更是如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两个丫鬟在帮他洗着头发,他摇摇晃晃的一点都不老实。 幼菫笑眯眯看着他,这还是第一次看他沐浴,小鸡仔般的小身板露出来小半截,可爱的紧。 “有什么好消息啊,非要沐浴的时候说?” 永青被她盯着,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往前探着身子趴在浴桶边上,“父王说,皇上姑父给我封了郡王,旨意应该下午就能过来。” 幼菫是知道这件事的,萧甫山昨晚跟她说过。皇上这两日想方设法地向萧甫山示好,也是过河拆桥不成,反过来拼命补救了。 她假装不知,惊喜道,“那要恭喜你了,郡王,郡王爷,听起来就很有气势!” 永青小脑袋重重地点了点,“我已经跟院里的下人说了,以后就叫我郡王爷。” 他转头对一旁的丫鬟很威严地说,“给本郡王拿杯橙汁来。” 丫鬟福身道,“是,郡王爷。”转身出了净房。 幼菫失笑,“你适应身份很快啊。” 永青得意地仰着头,“我的爵位比国公还要大,父王以前是国公爷,那我岂不是比父王还要厉害?自然不能失了气势。” 幼菫笑道,“你说的很对。”也没跟他解释,他父王的气势和底气可不是来自爵位。 永青收了笑,又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皇上姑父给的封号不太有气势,封号瑄,不过是一块玉罢了。我要做很威风的人,如果是威郡王就好了。” 幼菫沉吟了片刻,“这个字可不简单,瑄,璧六寸也。这么大的玉怎么会简单的了呢?” 永青瞪大了眼睛,“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幼菫笑道,“对啊。君子有玉,其心也宣。宣有开阔豁达之意。这样的大英雄威不威风?” “威风!”永青心里的那一点点小遗憾一扫而空,兴奋地从浴桶中站了起来,“瑄郡王,我是瑄郡王!” 幼菫抿嘴笑着,看着他光溜溜的,小丁丁一闪一闪的。 第593章 狠心 丫鬟慌忙低声劝道,“郡王爷,您坐下,小心着凉。” 永青丝毫不理会丫鬟,还在兴奋地跟幼菫说话,“我得按母妃说的,好好跟那些侍卫解释解释才行……” 突然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笼在他头顶,他还没来得及转过头看清是谁,便被一只大手按在头顶,整个人被摁回水里,脑袋都没入水中。 永青扑棱着手脚挣扎着,水里汩汩冒着气泡。 幼菫急忙上前去拉萧甫山的手,“王爷,下手轻点!” 萧甫山沉着脸,手臂纹丝不动,直到永青不挣扎了他才松开手。 哗地一声,永青从水里猛地站了起来,吐出一口水,大口喘着气,“不用猜就知道是父王!除了你也没人这么狠心了!” 话音未落,人又一次被按到水里,不过这次好歹给他留了脑袋在外面。 永青愤然瞪着萧甫山,“我若不装死,父王是不是打算一直这么摁下去?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萧甫山撤了手,面无表情道,“穿上衣裳出来。” 说完拉着幼菫的手出了净房,去了院子里。 幼菫对他们这种互动习以为常,在院子里溜达着晒太阳。此时春色正好,各色花儿争相开放。 “听说郑国公来了,王爷不用在外院作陪吗?” 萧甫山脸上已是冰雪消融春风拂面,“他想自己逛逛园子,不必我作陪。” 萧十一默默站在一旁,王爷,诚实一些。你分明是经过木槿园时听说王妃到了小跨院,扔下郑国公便冲进来了。郑国公估计现在脸还黑着呢! 小屁孩洗澡,王妃看了就看了,能咋地? 幼菫站在一株西府海棠旁,“噢,母亲是说过,他们来了就要把府里四处逛一遍……他们选这个时候来,母亲也没能午睡,是故意给我们找不痛快的吧?” 萧甫山道,“自己心里不痛快的人,才会去寻别人的不痛快。不必理会。” 他从树上摘了朵盛开的海棠,簪在她鬓间,退后一步端详了一番。美人和盛开的西府海棠一起迎着阳光,交相辉映,娇美动人。 “堇儿甚美。” 幼菫粲然一笑,抬眼看他。 两人之间突然挤进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母妃一直很美,不是戴了花儿才美的。” 幼菫含笑瞥了萧甫山一眼,还是儿子比较会说话。 永青不理突然沉下脸的父王,拉着幼菫往外走,“母妃,哪日你若是想离府出走,一定要带上我啊。我可能不是父王亲生的。” 幼菫说,“我为何要离府出走,我又不是你。” 永青同情地抬头看着幼菫,“父亲脾气这么坏,母妃你就没看出来?” 幼菫想了想,“还行吧。” 萧甫山跟在身后,黑着脸,什么叫还行吧? 永青同情地摇了摇头,“难怪十一叔说,女人最是好骗。” 萧甫山扭头看向萧十一。 萧十一摸了摸鼻子,臭小子,怎么什么都说出来了! 萧甫山淡声道,“一会去领二十板子。” 萧十一哭丧着脸,“是!” 永青扯扯幼菫衣袖,语重心长道,“母妃听见了吧?动辄就打人板子,脾气好的人会这么干?” 幼菫叹了口气,“你说的是有些道理。那我该怎么办?” 永青大脑中飞快地把他认得的单身男人给过了一遍,“我看沈大叔挺不错,长的好看,脾气好,还会做糖炒栗子……” 幼菫哭笑不得,“你整天都想的些什么?” 萧十一拼命给他挤眼睛,哪有这样的儿子,整天想着拆散自己爹娘! 永青看了他一眼,“实在不行,十一叔也凑合,最起码对我好,就是可能银子没那么多。”他顿了顿,“不过母妃也不缺银子。” 萧十一:!! 他慌忙向萧甫山解释,“王爷,这些不是卑职说的!” 萧甫山看萧十一的眼神冷了下来。 萧十一一阵肝颤。 偏永青继续火上浇油,“而且十一叔年轻……” 不敢让他说下去了,否则自己还有没有命在都不知道! 萧十一一把抱起来永青,“郡王爷,咱先走着!” -- 萧老夫人是在正院会客厅接待的郑国公夫人。 老夫人此时已经是一脸不耐,见幼菫进来,脸上露出笑来,对她一旁贵气逼人的郑国公夫人说,“这就是老身的大儿媳妇安西王妃了。” 她故意点出了幼菫王妃的身份。 郑国公夫人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他们在忠勇王府已经吃了一次瘪,正有怒气无处宣泄。在这里还要再吃一次瘪不成? 可看到幼菫身后跟进来的萧甫山,她还是乖乖起了身,福身行礼。 萧甫山没有坐下,只叮嘱丫鬟榨橙汁送过来,就离开了。 郑国公夫人见萧甫山走了,便又端起了架子。 “听说王妃是要喊忠勇王世子一声表哥的,那论起来,你还要跟着喊我一声婶婶呢。”她不敢从皇上那边论亲戚,从忠勇王府那边还是可以的。 幼菫淡笑,“咱京城说大不大,各府七拐八拐都能扯上亲戚,若真要这么攀扯着论,可就乱套了。若从别处论,我还是夫人长辈呢。” 老夫人闻言眼睛一亮,附和道,“对对,王妃可是韩院长的同门师妹,尚书令韩大人都要称她一声师叔。老身记得,郑国公与韩大人是平辈相称对吧?这么算来,你得跟着喊王妃一声师叔呢。” 郑国公夫人是听说过的,这也算得上是大燕一大奇闻了,即便是在几千里外,安西王妃为天下师之名,也是如雷贯耳。 她喝了口茶,“那辈分是有些乱……” 永青依偎在幼菫身边,眨眼看着郑国公夫人,“你家夫君是郑国公?” 郑国公夫人面露不喜。她是知道萧甫山有个儿子的,腿有疾,几年来没在世人面前出现过。她两年前来的时候就没见到他人。 “如今安西王已经封王,王妃还是要教导子女一些规矩。免得贻笑大方。” 幼菫揽着永青,淡声道,“若论规矩,夫人恐怕还要给犬子小女行礼。” 虽说他们的郡王郡主都是虚爵,年纪又小,平日里没人会仔细论。可郑国公夫人这话说的她不爱听。 永青正有此意,他神气道,“皇上姑父刚封了我瑄郡王,君子有玉,其心也宣。你行礼吧。” 他说着,站直了身子,学着父亲的样子小手背在后面,板着一张小脸。 第594章 赢了 郑国公夫人脸色一僵,眼中染了怒气,“放肆!王妃可知风水轮流转的道理?” 幼菫惊讶地看向她,她的底气未免太足了些,“不知这风水要怎么个转法?” 郑国公夫人张了张口,忽而又平静了下来,“妾身失言了。” 她居然起身向永青福礼,“给瑄郡王请安,给青宁郡主请安。” 永青板着脸,拿捏着强调,“免礼。” 卉云端坐着,比永青淡定许多。她当了半年郡主,已经很适应别人请安了。 郑国公夫人坐了回去,掩下眼内的算计。 幼菫笑了笑,不想让孩子们在这里受罪,对卉云说,“卉儿,带着弟弟妹妹出去玩吧。” 卉云福礼应是,拉着曼云往外走,永青此时已经窜到了厅外。 幼菫这才对郑国公夫人说话,“前朝曾有太子,册封旨意尚未下来,就迫不及待让身边的人称他太子殿下,最后被有心人告到了御前,好好的储君之位便没了。夫人可曾听说过?” 郑国公夫人怔了怔,“听过。” 幼菫道,“犬子封郡王的事,如今旨意尚未到达,夫人堂堂二品诰命夫人被逼给他行礼,若是告到了御前,皇上说不定也会龙颜震怒,是吧?” 郑国公夫人没想到竟被猜到了心事,她是有此打算。 她正色道,“我岂会做那种事?” 幼菫意味深长笑道,“没有就好。”便不再说话了。 郑国公夫人不明白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却有了些忐忑。 她喝了会茶,定了定心神,又开始了与老夫人新一轮的较量,“你有福气,府里孩子少,清净。哪像我,劳碌命,跟你一样是俩儿子,却给我生了六个孙儿五个孙女了。那些皮猴没一刻安静,我想躲个清净都没地方躲去。” 萧老夫人冷哼,又来显摆了。以前还好,老二那里还有俩孙子,现在自己孙子可就只剩三个了。就算加上幼菫肚子里的,也才四个。 唉,这局输了。 她酸溜溜道,“那还是你宅子小了,没地方躲。当初老郑王若是没有被贬,你现在躲到园子里的暖阁就是了。” 郑国公夫人反讥道,“老夫人现在倒是有地方躲,可你用不到啊!” 萧老夫人看看幼菫,想到自己的一个优势,“我家王妃年轻!三年抱俩五年抱仨,个个都是嫡子嫡孙!” 郑国公虽孙子多,可嫡子嫡孙却只有一个。 郑国公夫人撇了撇嘴,“吹牛谁都会的。” 老夫人一时没接上话,她也的确是有些吹牛,一切都是美好。 幼菫在一旁清了清嗓子嗓子,“母亲,有件事没跟您说……” 老夫人见幼菫欲言又止,暗暗懊悔自己光顾着解气了,忘了顾及她的感受,她怕是心里有负担了。 便连忙安慰道,“幼菫你别担心,生儿生女都好,咱不跟她比!” 幼菫刚要说话,老夫人就开始赶人。 “你有着身子不宜久坐,回去歇息吧。又冬寒香,扶王妃回去。” 没有让自己儿媳妇跟在这里受气的道理,不用她帮了,我自己来就好! 郑国公夫人怡然喝起了茶,心里舒畅了许多。 幼菫摆了摆手,让沉香她们退下,“母亲,到了今年冬天,您想躲清闲,怕是也躲不了了。” 萧老夫人笑道,“到时你也该生了,我自然是要忙起来了。” 郑国公夫人掩嘴笑道,“丫鬟婆子一大堆的,生个孩儿能忙到哪里去?” 幼菫淡淡一笑,“夫人怎知是一个?” 郑国公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是双胞胎?” 萧老夫人面露喜色,“幼菫,是真的?” 幼菫摇摇头,郑国公夫人松了口气,“我就说,双胞胎哪里是那么容易就怀上的?” “抱仨怕是用不了五年,今年就抱上了。”幼菫淡声道。 萧老夫人脸上的笑意刚要散去,转而又是狂喜,她眼前一黑,忙狠掐虎口,才缓过劲来。 她语无伦次问,“三胞胎……幼菫,你怀了三个?” 幼菫笑道,“是三个。母亲怕要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老夫人迭声说着,眼里的幸福和慈爱都溢出来了,随着泪花往外淌,“你只管生,别的事什么都不必操心了,都交给我好了!” 幼菫笑,“好。” 郑国公夫人一颗心窜上窜下几次,此时终于彻底沉了下来,看着他们婆媳其乐融融。 怎么能三胞胎呢?还都是嫡亲的! 老夫人高兴了好一会,这才笑呵呵对郑国公夫人说,“三个呢,不管是孙儿还是孙女我都高兴。我家儿媳身子受不得累,我还要照顾羹汤,就不陪夫人说话了。” 终于赢了一局! 痛快,痛快!这二三十年第一次赢这么痛快! 她起了身,也不管郑国公夫人脸黑,对于妈妈说,“你先在这里陪着郑国公夫人……”她想了想,还是要面子上过的去,“我忙完了就过来。” 至于过来不过来的,那是另一回事了。 于妈妈福身道,“是。” 郑国公夫人霍然起了身,冷着脸说,“不必了,麻烦跟国公爷说一声,我们该走了。” 老夫人慈眉善目地问,“不再坐坐了?往年都是要呆一整日的,今日这才不到半日……” 郑国公夫人恨的牙痒痒,“不坐了!” “那好,我派人去传话……你先在这里等着吧。” 老夫人笑呵呵张罗着丫鬟扶着幼菫,簇拥着出了会客厅。 只留郑国公夫人和于妈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于妈妈皮笑肉不笑,“郑国公夫人,喝茶。 幼菫被轿辇抬到了上房,被安排到了炕上躺着。 老夫人好一通嘘寒问暖,“方才有没有累着?” “这褥子够不够软?被子够不够厚?” “饿不饿?渴不渴?” …… 老夫人转身又丫鬟婆子,“做些果汁点心过来,各样的都做些。” “开库房,把孩子能用的布料都搬过来,缂丝,细棉布,潞绸,罗缎,都拿来!” …… 待实在想不出什么了,老夫人就颠颠地和廉妈妈去了小厨房。 幼菫无聊地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丫鬟婆子低声兴奋说着话。 第595章 问错人 突然外面安静下来,是请安的声音。 萧甫山大步进来,瞬间便到了炕前,“可是身子不妥?” 幼菫抬眼,这才发现他眼中的焦灼。他是以为让郑国公他们走,是因为她身子不妥? 她笑道,“妾身无事。是母亲听说了三胞胎的事,就送客了。” 萧甫山松了口气,在炕旁的太师椅坐下,又恢复了镇定自若,沉声道,“如此也好。” 也不知是说三胞胎的事曝光了好,还是说送客好。 幼菫说起郑国公夫人给永青请安的事,“王爷以为,郑国公会不会进宫告御状?” 萧甫山摇头,“不会。他能在先帝管制之下能保全自己,还发展到如今势力,自有他的过人之处。你能看明白的事,他自然也能看的明白。” 皇上封永青郡王本就是为安抚他,怎么会为这种小事再来怪罪于他。郑国公若是进宫告御状,说不定还要得一个心胸狭隘的名声。 幼菫笑嘻嘻道,“看来他还是挺聪明。不过他夫人这番委屈就白白受了。” 萧甫山沉眸,“只是他聪明还好办。就怕不仅仅是他聪明。” -- 果真,第二日的早朝,郑国公并未弹劾萧甫山。 可他弹劾了裴弘元,忤逆不孝,逼死嫡母。 言辞激烈,义正言辞。 忠勇王府昨日喜事丧事一起办,京中早就传遍了。皇上也知晓此事,还让张平亲自送去了香帛奠仪。 裴弘元的亲生母妃惨死,虽已重上宗室玉牒,可其中忠勇王妃的罪孽却是不可饶恕。裴弘元有这番算计,也正合了他的心性,也不算意外。 皇上沉声道,“世子,你有何话说?” 裴弘元波澜不惊,从容出列,“母妃因痛失爱子,这两年来心绪郁结,常有轻生念头。这件事在京中不是什么秘密。” 朝臣有轻微议论声,“我去王府做客时还遇到过,说王妃想自缢,被救下了。” “我也遇到过……但被世子救下了。” “世子若要害她,当时还救她作甚?” 皇上颔首,“是听说有这么回事。” 萧甫山这才明白,裴弘元设这个局,用了一年多的时间。 裴弘元继续道,“昨日郡主出嫁,母妃难免不舍,这才情绪失控,一时想不开自缢了。赴宴的各位大人夫人皆可作证,却不知这逼死嫡母之言,从何而来?” 有赴宴的朝臣上前,“臣作证,内子昨日亲眼所见,当时忠勇王妃的确是情绪失常。喜宴事务繁多,世子有无暇顾及之处在所难免。” “臣作证。” “臣作证。” …… 郑国公拱手道,“皇上,世子若想逼死王妃,势必是要计划周全,让王妃之死合情合理!” 裴弘元依然镇定自若,“依郑国公之见,母妃若是自缢的不合理,处处疑点,才算正常?那么,到时你觉得我是有罪还是无辜?” 郑国公一时说不出话来。 裴弘元冰冷看着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倒想知道,郑国公如此强行攀扯,想要置我于死地,却是为何?” 这句话成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郑国公身上,他刚刚回京,为何这般针对忠勇王府? 尤其是皇上,本就对郑国公心有疑虑,此时疑惑更深。 郑国公道,“我不过是看不过眼,我总归与忠勇王是堂兄弟,不忍他受血脉不明之子的蒙骗,家宅不宁!” “血脉不明?我上宗室玉牒是先帝和宗亲一致认可的,郑国公此言,是说先帝不对还是宗亲不对?” “这……这……”郑国公脸色涨红。 裴弘元咄咄逼人,“郑国公已经被宗室除名,却还与父王自称是堂兄弟,时时以皇家人自居,却又是何心思?” 郑国公见皇上眼神冷冰冰看着他,连忙澄清,“皇上,臣只是论血脉伦理,臣不敢以皇家人自居!” 皇上问,“你初次见世子,为何如此针对他?” “臣……”郑国公叹了口气,“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正因为臣是久不回京城,许多事比旁人看的更明白。只是若要让臣寻什么证据,臣的确是无能为力。” 皇上审视地看着他,“东南水窛时有侵扰,爱卿是打算何时回去?” “臣此次回京只为叩见皇上,若无意外,三月中旬便启程回去了。” 待下了朝,萧甫山出了大殿,漫步往外走着。 朝臣都远远地在后面,无人上前靠近他。 裴弘元穿过众朝臣,快步跟了上去,与他并行。 “安西王以为,郑国公是不是凶手?” 萧甫山不置可否,“本王只知道,他此次回京目的没那么简单。” 裴弘元侧目看他,侧颜冷峻,平静冷淡,“你那日提醒,分明是知道些什么,却又不肯言明,是打算置身事外吗?” 萧甫山淡声道,“本王与你似乎也没那么熟。还清了人情,两不相欠。” 裴弘元沉默了许久。 两不相欠,仇敌还是仇敌,该动手时还是不会手软。 若说两府成为仇敌,还是因幼菫而起,之前两府虽不是一个阵营,却是相安无事。 如今两府彼此制衡,更是不可能和平相处。 他突然问道,“若是对方只想除掉忠勇王府,为何不与你联手,岂不更为便利不着痕迹?” 萧甫山看着前方宽阔的宫道,“本王行事不为私欲,不为私怨,别人无法利用本王。忠勇王若无大错处,本王也不会把大燕的一根柱石给砍了。” 裴弘元摇了摇头,“你总是这么正气凛然,实际上呢,下起手来丝毫不会心慈手软。” 所以幼菫会被你的表象所迷惑,只觉得你一身正气,我阴狠无情吧。 萧甫山淡声道,“旁人怎么说本王,本王并不在意。世子这么说也无不可。” 裴弘元冷哼了声,狂妄自大。 他抓住萧甫山方才言语的漏洞,“你自以为一身正气,不会为私欲陷害忠勇王府,别人却不见得这么认为。我们两府这一年多来的争斗可从来没断过。那对方是寻你合作你拒绝了,还是别的什么缘由?” “世子问错人了,你该去问那凶手。” 第596章 不见了 沈家又怎是没有对他下手,沈重彦最先下手的便是他。只是沈昊年把安西王府给保了下来。 以此看来,这次刺杀是沈昊年主导,沈重彦没有参与。若沈重彦参与了,安西王府便不会这般安然无恙。 萧甫山出了宫门,便见萧东等在那里,神色焦灼。 “王爷!” 萧东将马鞭递给萧甫山,低声禀报,“方才侍卫来报,靖国公不见了。” 萧甫山脸色一凛,“怎么回事?” 他虽没有将罗横捆起来,只是把他单独关在一个院子里,给他相对的自由。可他身边一直有信得过的侍卫高手守着,府里又是重重侍卫把守,想逃出去不是件容易事。 萧东迟疑了一下,脸色凝重,“他是在二爷……萧甫远原先用的外书房消失的。” 萧甫山翻身上马,“回府!” 一路疾驰,进府后便往萧甫远的外书房去,门口是萧二十和几个侍卫守着。 萧二十脸色苍白,在萧甫山目光扫过来时更是冷汗淋漓,他跟在萧甫山身后进了外书房。 萧二十解释着,“靖国公说院子里呆着无聊,想寻本书看看,卑职便给他搬了些书过去。结果他百般嫌弃,说卑职挑的书没意思,想乔装打扮了,让人认不出他身份,去王爷您的外书房自己挑。卑职拒绝了他,说王爷不让他出院门,王爷您的外书房不让任何人私自进入。” “可他说他原先也易容跟着您出过院子,又说去二爷的外书房也行,他是知道的,三爷的书房里的书都是摆设,没什么好书。卑职便想着我们一直紧跟着他,也不怕他动什么手脚,门外又守着那么多侍卫。没成想他进了书房不多久,就直接用迷药迷晕了我们三人,外面根本没听见动静……” “许久之后,外面的侍卫一直不见我们出来,再进来时便发现我们三人躺在地上,靖国公已经不见了踪影。可门窗都是关着的,四周都有侍卫守着,人不可能就这么平白无故消失的。” 萧甫山看着书房里的摆设,都纹丝未动,与萧东对视了一眼,神色凝重。 萧东让萧二十出去,又吩咐所有人在外面守着,不许进来。 萧甫山走到书房深处的一处多宝阁,寻到一处机关,轻轻一按,整个多宝阁缓缓移开,墙上开了一道门。 地道窄长,幽暗潮湿,萧甫山提着一盏宫灯,在地面上仔细查看。 潮湿的地面上,隐约可见浅浅的脚印。 萧东脸色难看,“他果真是从这里逃了。” 萧甫山起了身,继续往前走着。 萧东接过宫灯举着,在前面带路。 他一边给萧甫山解释着,“二十他们都不知这书房里还有密道,也意识不到问题严重性。靖国公行事一向光明磊落,王爷这些时日对他又颇为客气,他们对他的戒备就弱了些,上了他的当。” 萧甫山问,“你有没有想过,这条密道,靖国公是怎么知晓的?迷药是哪里来的?” 萧东道,“卑职也奇怪。这条密道只有王爷和卑职知晓,连三爷都不知道它的存在。或许,是靖国公精通机关,进来后自己发现的?至于那迷药,以靖国公的本事,偷偷躲过了我们的搜查也有可能。” 萧甫山摇了摇头,“怕是没那么简单。” 二人在地道走了半盏茶功夫,便见一个陡峭的台阶,拾阶上去,再开了一道门,出去便是一个卧房。房屋内布满厚厚的灰尘,是久不住人的样子。 虽是刻意避免留下脚印,可仍能看出,他是几个纵跃出去的,在墙上留下了不明显的印记。 出了房门,是一个小院落,一个废弃大宅中的小院落。 大宅就在安西王府对面,隔着两条胡同,整座宅子只有一个哑巴门房守着。这座宅子隐蔽到王府中人除了他们二人,无人知道它的存在。 院子里残叶堆积,一片荒芜,也是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 萧东冷哼,“他还这般隐藏踪迹作甚,难道以为我们猜不出他是从密道逃了?” 萧甫山淡声道,“他不是躲避我们追踪,是怕别人循着脚印看出这里有密道。” 萧东丝毫不领情,“他若真对王府善意,就该好好在王府里呆着不要惹事。王爷您护着靖国公府阖族性命,他却一点都不感恩,谋逆大罪,最后说不定还要将我们王府牵扯进去!” 萧甫山看着天上风卷云舒,“他心中有自己的正义,又自信他的主子能护住安西王王府,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只是他笃定的正义,到底是什么? 二人远路返回了外书房,萧甫山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密道,对萧东吩咐,“填了吧。” “遵命!” 萧东恨的咬牙切齿,做出这么一条隐秘的暗道来,可不是容易事,就这么被毁了! 萧甫山拖了书案前的椅子坐下,让萧二十几人进来,“靖国公这几日接触过谁?” 萧二十摇头,“除了您之外,谁也不曾进过他的院子。” “有没有人靠近过?” 萧二十回想了一番,脸色突然一紧,“离谷主靠近过,他最近常给府中侍卫看病,治好了不少人的顽疾。他说要给我们看看,我们也没拒绝……但他没进院子!” 可是,传递消息并不是非要见到面才行。 趁人不注意,扔个纸条迷药进去容易的很。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一点,跪下拱手道,“卑职失职,请王爷责罚!” “你们几人,跟着荣爷,在练武场呆着吧。” 几人脸色刷白,拱手道,“遵命!”踉跄退了出去。 离谷主被侍卫押着带进来了,他满脸悲愤,不满地喊着,“手上轻点,我若是受了伤,可不能给你们王妃保胎了!” 侍卫把他往地上一掼,丝毫不留情面。 离谷主又是一阵抱怨,在萧甫山的注视下收了声,他戒备地看着萧甫山,“你抓我来干嘛,眼神那么吓人。我跟你说,我胆子小,一害怕就不会诊脉,王妃的身子可容不得半点闪失……” 萧甫山目光森冷,“即便王妃没有怀三胎,你也会设法留下来的吧?或许,王妃腹中根本不是三胞胎?” 第597章 再害你一次 说这句话时,萧甫山胸口一滞,幼菫这几日一直以为自己腹中三个孩儿,若突然发现并不是,又不知该如何失落难过。 “怎么会?我怎会拿王妃开玩笑,三个就是三个!”离谷主爬了起来,“我家公子对王妃可是一心一意的好!” 他话说完,又觉得这话当着萧甫山的面说不太妥当,“总之,我家公子对王妃王爷丝毫没有恶意,让我留下来,就是为了王妃!” 萧甫山虽不敢过于信他,不过心里到底是还有一线希望,或许真的是三个,让他们顺势做了借口。 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密道的位置,沈昊年是如何得知的?”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离谷主嘴硬。 萧甫山突然出手捏住离谷主的咽喉,“王妃并不是离了你就不行的。” 离谷主拼命挣扎着,却无法摆脱他的钳制,“我什么都不知道……” 萧甫山手指缓缓用力,“本王没什么耐心,最后问一遍,密道的位置,沈昊年是如何得知的?” 离谷主脸色青紫,双眼圆瞪凸出,极为痛苦。 他摆手示意萧甫山松手。 萧甫山手一松,他便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缓了良久才说话,“我真不知道,是沈公子给我纸条,让我设法交给靖国公。我家公子说话,从不与我们解释什么,只让我们执行。他能放心让我来做这事,就是因为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会泄露什么。” 他怨恨地看着萧甫山,“且公子也没想着能瞒住你,我只不过想表现一下英勇,你就下这么狠手!公子说了,你想寻他,就去一品香。” 萧甫山吩咐萧东,“把他看起来!” “是!” 萧东一把抓起离谷主,拽着他往外走,引来他阵阵抱怨。 “轻点,轻点!你家王妃腹中真的是三胞胎,可还得靠我……” 外书房安静了下来,阳光透过阑窗照到书案上,光影中,点点尘埃浮动。 萧甫山站在原地,看着书案。 似乎萧甫远就坐在那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静静看着他。 似是在说,看,我死了也能再害你一次。 萧甫山闭了闭眼,转身出了外书房。 他到了一品香。 一品香是秦家商号一力经营,幼菫只是占了股份,里面自然是布满了沈昊年的人,对他来说这不失为一处稳妥的见面之所。 抬头看向三楼雅间,窗前站着沈昊年,一身白衣,面带微笑。 萧甫山上楼进了雅间,沈昊年已经坐在八仙桌前,替他斟了一盏茶,“安西王先喝口茶润润喉。此乃峨眉顶级雪芽,初春最后一场雪采摘,一芽一叶,今年总共只出产了几斤,千金难买。” 萧甫山坐到他对面,端起茶一饮而尽,便沉眉看着他,“你要与本王说什么,便说吧。” 沈昊年遗憾地摇摇头,惋惜道,“如此好茶,你竟如此牛饮,当真是暴殄天物。此茶我从未给旁人喝过,原本是打算送丫头一些,可惜她有了身孕,此茶又寒凉,却是喝不得了。” 萧甫山声音平静冷漠,“以后疼爱内子的话还是不要说了,免得她知道了真相心寒。” 沈昊年缓缓斟茶,“什么真相?” 萧甫山道,“你是在年前去何府探查,得知了何文昌三月烧纸钱,你便猜到本王或许心有疑虑。乐丰之行你本不必去,让你手下去探查便是,你却非要亲自跑那一趟。 你行踪半隐半露,就是要本王相信自己调查的真相。这也正是你教给靖国公的伎俩。从一开始你就在误导本王,让本王怀疑内子身世,怀疑你是她的生身父亲。如此本王即便知道了你刺杀皇室,对你下手时也会有所顾忌,留了情面,如此你便有余地实施计划,是也不是?” 沈昊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挑了挑眉,“安西王对丫头的确是呵护备至,这种大事,若是换做旁人,不见得会心慈手软。” 萧甫山冰冷看着他,“果真如此。” 沈昊年叹息了一声,“也不尽然。你今日来,应是猜到了些什么。那你便该知道,安西王府本应是倾覆之命运,我能保你们到这种地步,耗费了极大力气。 你势力太过强大,手段又狠辣,我既要费力从父亲手中保你性命,还要防着你反噬于我,当真是辛苦。” 萧甫山道,“这么说本王应该感谢你了。” “倒也不必,我是为了丫头,又不是为了你。” 沈昊年眉目舒展,带着柔和温情,“若不是怕她伤心,我只管按原计划行事,你此时已经是个死人了,我的心愿也已达成。所以你要好好待她才是。” 萧甫山神色没有半分缓和,“沈公子还打算打着内子的幌子行事不成,程娇与你之间,根本就是清白的,是不是?” 沈昊年蹙了蹙眉,沉默了片刻,“不管你信不信,丫头的确可能是我闺女。” “沈公子七巧玲珑心,处处算计,步步为营,说的每句话都是机关,做的每件事必有目的。本王怎么还敢信你。” 沈昊年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些事就不要告诉丫头了,免得她伤心。” 萧甫山沉眉喝了口茶,没有应他。 沈昊年也沉默地喝起了茶。 一时间,雅间中一片安静,只有茶香氤氲,淡雅清醇。 萧甫山轻轻转动着茶杯,“萧甫远的生母陆氏,是沈重彦三十多年前派到荣国公府的探子,是吧?” “是。” “萧甫远是何时知道自己身世的?” “在他十岁时,正是心思敏感的年岁,又有了些许能力隐藏自己的心思。他会介意自己的庶子身份,会嫉妒老荣国公对你的看重,甚至会疑心自己是受迫害者。这个时候说,事半功倍。” 沈昊年徐徐道来,“家父很会揣度人心。萧甫远也没有让他失望,果真是个得力的好帮手。不过你也很有本事,居然层层识破了他的身份,还下狠心杀了他。”他叹息了声,“可惜了,他本可以成一代权臣,假以时日,说不定能代替韩修远的位置。” 第598章 南诏人 萧甫山垂眸听着,整个人笼罩在冰雪之中。 即便萧甫远已经死了,已经被除族,可此时再掀开他的真面目,还是无法做到心如止水。 “令尊的确很能揣测人心。萧甫远那般聪明的人,肯为他所用。那间有密道的外书房,本王没有给三弟用,分给了他。他就那般轻易地把密道告诉了你们,不给萧家留一丝活路。” 沈昊年微笑,“萧甫远曾递消息说,荣国公冷清冷性,心硬如铁,不相信任何人,唯独对他有几分信任。偏偏你最信任的兄弟辜负了你,看来你还是很介意。” 萧甫山眸光幽冷,横横扫向他,“他已经被萧家除族,不是本王兄弟。拜令尊所赐,萧府家宅不宁,兄弟阋墙。” “你身在官场,又权倾朝野,这些都是你该当承受的。” 沈昊年缓缓一笑,“不过,你现在做事的手段可不够狠辣了,居然留下了萧甫远三个孩子的性命。我细想了下,应该是丫头,把你这块千年寒冰给融了一个角。” 萧甫山淡声道,“稚子无辜。” 沈昊年轻哼了声,“你装的还真像,瞒过了丫头,也瞒过了我。你分明就是顺势而为哄了丫头开心,又拿着他们当诱饵,想钓出来萧甫远身后的人。白白折损了我那么多属下……到现在,还有人在你那里关着受刑吧?” 萧甫山喝了口茶,算是默认了。 沈昊年想到这个人可能是自己的女婿,忍不住又说了句,“阴险狡诈。待我认回了丫头,一定好好跟她揭穿你的真面目。” 萧甫山冷冷扫了他一眼,“好歹他们三人还活着,本王不算骗内子,也从未利用她。说起真面目,沈公子的真面目若是内子知道了,她还会信你什么?” 沈昊年被踩到痛处,脸色沉了沉。 他手指敲了敲桌子,“怎么菜还没有上?” 站在他身后的乔三忙道,“属下去看看。” 他打开门出去,不多久就回来了,身后跟着掌柜和几个伙计鱼贯而入。 一道道红艳艳的菜摆上了八仙桌,香辣扑鼻。 掌柜的长长作揖,脸上堆着笑,“王爷,沈公子,饭菜早就备好了,怕扰了二位谈兴,小的一直在外面候着。” 沈昊年沉着脸,胸中的闷气无处发泄。 掌柜的忐忑地站在那里,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乔三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了出去。 萧甫山已经拾箸吃了起来,军中养成的习惯,他吃的看似不紧不慢,实则很快。 他平日里陪着幼菫吃饭,尽量放慢速度陪着她,她也能多吃些。现在在外面不必顾忌,不过片刻,桌上的饭菜便少了大半。 沈昊年嫌弃地皱了皱眉,终于找到了发泄口,“粗俗。好歹是个王爷,总该优雅些。” 萧甫山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本王戎马倥偬十几年,尸山血海趟过来的,优雅是什么?” 他抬眼看了看沈昊年,“不过,沈公子与本王不同,即便杀人如麻也能优雅从容。” 沈昊年示意乔三撤了饭菜,方说道,“我不喜欢杀人,杀人如麻从何说起。” 萧甫山冷笑,“长街血洗皇室,能有这个实力,你手上染的血怕是洗也洗不净了。” 沈昊年笑了笑,展开修长如玉的手掌,煞有其事地看着,“安西王,你虽聪明,不过有些事可不见得如你所想那般。比如萧甫远,你到他死都没看透他。” 萧甫山想到宫变那日,萧甫远被自己一箭刺中心口,临死前说的那一番话,竟没一句是真的。偏自己还信了他所言,直到今日,才得真相大白。 萧甫远与成王合作,不过是沈昊年的一步棋罢了。他原还奇怪,萧甫远怎么会甘心为成王所用,成王此人有心计,但是不足以让他臣服。 他看向沈昊年,“萧甫远联合成王围攻萧府,也是你的授意吧。成王会死,是因为他没了利用价值,没能帮你杀了本王。” 沈昊年轻松笑着,似谪仙在月下闲谈,一派云淡风轻。 “说的对。他死的还是太慢了,通敌叛国,是我最不齿的。若不是萧甫远死了,我要重新布局,他也不至于活那么久。” 萧甫山凝眉,“你身为南诏人,拉拢靖国公他们出卖大燕,让他们通敌叛国,你说这话不觉得很可笑吗?” 沈昊年反问,“谁告诉你我是南诏人了?” “续清丹是南诏皇室贡品,珍惜难得,号称三年仅能炼得一瓶,是四海皆求而不得的宝贝。南诏国土不过大燕六分之一,却能在强国环伺中安然生存,凭的就是这保命的宝贝。周边各国谁也不想他国吞了南诏,将续清丹据为己有,相互制衡之下,给了南诏生机。” 萧甫山紧紧盯着沈昊年,“可这续清丹却是离谷主所制,你随手便给了内子一箱子。你当时没想到,本王这里也有一瓶续清丹吧?” 沈昊年叹了口气,漫声道,“当时的确不知,是长公主来找你讨要丹药给刘祁时,我才知道此事。不过凭着一瓶续清丹,也说明不了什么,那丹药只是我给南诏皇室供的罢了。” 萧甫山道,“本王原本也以为,或许是这个缘由。可今日你暴露了和萧甫远的关系,还想如何狡辩。沈公子认下了这么多事,怎就不肯认自己的身份呢,南诏皇室,于你来说行事岂不是更方便?” 沈昊年摇头,“不一样。但是哪里不一样,我不会告诉你。” 萧甫山冷笑,说出了诛心之言,“连牌位上都不敢铭刻祖先名讳,又是何苦。” 沈昊年脸色陡然冷了下来,凌然起身,“这是沈某家事,安西王不必费心打听了!” “家事?”萧甫山冷笑,“沈公子要颠覆大燕,又怎会是沈家家事。萧家几代人保下来的江山,自不会让一个南诏人拿了去。” 他站起身来,身姿巍然,与沈昊年对峙,“长街刺杀本王无法定你的罪,可后面你再想恣意行事,就没那么容易了。” 沈昊年喟然叹了一声,“我无意与你对立,你为何就不能等等?” 萧甫山沉沉看了他一眼,“就从靖国公开始。” 他说罢,起身出了雅间。 沈昊年站在那里,脸色晦暗。 第599章 圈套 萧甫山出了一品香,萧东迎了上来。 “王爷,靖国公进了宫,而且是从城外进的京。卑职问了守城的将官,没看到靖国公出城,最近进出城严的很,不会有错漏。” 萧甫山抬头看了眼楼上,沈昊年站在窗前,目光沉沉。 “乔装改扮,对沈昊年的人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怕是这几日的行踪都已经编好了,证人也找齐全了。” 沈昊年不惜暴露了自己身份,也要将靖国公救出来,必然是要有所行动。人证物证不提前准备好了,怎么对得起他这一番苦心。 只是现在西郊大营已经重新由他掌控,只剩御林军,且还要受龙武军牵制。靖国公能做什么? 萧东惊讶道,“王爷猜得没错。跟他一起进宫的还有两人,一个是罗州知府,另一个,您肯定猜不到是谁。” “你说吧。” “忠勇王手下的一个尉官。” 萧甫山眼内闪过意外,“忠勇王属下?” 萧甫山赶到御书房时,靖国公已经走了。 但是郑国公在。 皇上见他此时进宫有些奇怪,转而又明白了过来。 果然是消息灵通啊。 “安西王可是得了听说了靖国公回来的消息?”皇上脸上带着笑意,“你可知他这些日子去了哪里?” 自然是在安西王府。 “臣不知。” 皇上朗声大笑,“总算也有你不知道的事!” 萧甫山微微沉眸,最近事情不断,皇上可许久没这么开怀笑了。 皇上从龙案上拿起一只玉瓶,踱步到萧甫山跟前递给他,“你看看这是什么?别人或许不认得,但你肯定认得。” 玉瓶通体碧绿,打开塞子,一股熟悉的清香幽幽而来。 萧甫山眸心微动,“续清丹?” “对!”皇上呵呵笑着,从萧甫山手中把玉瓶拿了回来,半开玩笑半认真,“救命的东西,得好好收起来。” 萧甫山沉了沉眸子,“若是臣没猜错,是靖国公呈上来的吧?” 皇上挑了挑眉稍,“这你都猜得到?” “皇上方才在说靖国公,如今又拿了这瓶续清丹,定然是他的功劳了。” 皇上将玉瓶小心翼翼收到匣子里,笑道,“靖国公那日上早朝的路上,发现了南诏探子的踪迹,一路追踪出去,一直追到几百里外的罗州才将其中一人擒获,得了这个宝贝。” 萧甫山问,“探子人呢?” 皇上道,“死了。”他笑看着萧甫山,“你怀疑靖国公诓朕?” 萧甫山沉声道,“万事求证据。” 皇上哈哈笑了起来,指着萧甫山说,“安西王啊安西王,果真是正直不阿,靖国公是你表哥,你都不肯放过。” 他对郑国公说,“你来给安西王说说,是怎么回事!” 郑国公很不情愿地说,“安西王你也别怀疑了,那罗州知府跟着他一起回京的,路上还救了赶路去辽东的忠勇王。而且他们一路都是驿站休息,查起来也容易的很。忠勇王不就是这么自证清白的吗?” 皇上不喜地看了他一眼,“郑国公可有不满?” 郑国公连忙正色拱手道,“臣不敢!若不是靖国公出手相助,忠勇王便没命了,我大燕东北便将陷入危机。靖国公时刻忧心国事,臣佩服至极!如今又替皇上寻来无价之宝,更是忠心可嘉!” 萧甫山蹙了蹙眉,还遇到了忠勇王? 看来这一路跟罗州知府一起的,是别人乔装易容的靖国公。 不出意外,就是天极阁阁主元宗,他易容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功夫比靖国公还要高一些,扮他是绰绰有余。 萧甫山问道,“不知刺杀忠勇王的是些什么人,有多少?” 郑国公道,“看不出来历,有五六十人。忠勇王那般高手都受了伤,幸亏靖国公赶到及时,两人合力之下方逐渐占了上风。说起来,靖国公的身手比我想象的要高些啊。” 萧甫山沉眉,沈昊年这招实在高明,既证明了靖国公去向,又立了功劳,甚至之后忠勇王若是出事,他也洗脱了嫌疑。 他突然有了些猜测,沈昊年的目的—— 皇上看他神色,有些疑惑,“安西王有何疑虑?” 萧甫山淡声道,“臣只是觉得,这事情着实是凑巧。” 皇上摇头笑了笑,“看来靖国公的担心还是有些道理,他怕自己这一路无人证实清白,还让忠勇王给他留下一个尉官跟着回来。朕已经问过他了,他总不能帮着靖国公欺瞒朕吧?” 他回想了一下,“朕记得,长街刺杀之后,忠勇王世子还曾质疑靖国公,这个时候没有反过来帮他的道理。” 他此时看不懂了,他们三府之间的关系,似乎和他之前认识的不太一样。 萧甫山问,“不知那个尉官何在,臣有些话想问他。” “回忠勇王府了。”皇上笑了笑,“你这谨慎的样子,倒比朕更甚。你怀疑靖国公可真没道理,你可知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卸了御林军大统领一职。虽说这只是临时代理,却也是谁都眼馋的职位吧?” 萧甫山意识到,此时皇上已经完全掉入沈昊年为他精心打造的圈套。这个圈套从各个角度攻陷了皇上的心理防线,完美的无懈可击,让他彻底对靖国公卸下心防。 接下来,便是对他予取予求。 萧甫山叹了口气,“皇上是要派靖国公去辽东吧?” 皇上怔了怔,“你如何得知?这是临时决定之事,你遇到他了?” 萧甫山摇了摇头,“臣未遇到他,只是猜测。辽东起了战事,形势危急,忠勇王又受了伤,再派个将官襄助于他便是水到渠成之事了。” 皇上对郑国公说,“郑国公,你先退下吧。” “臣告退。”郑国公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皇上这才说道,“派监军之事是郑国公先提出来的。他请缨前往辽东,一为监视,二为襄助,以备不测。按说他有领军经验,去了也算合适,可他此次回京疑点重重,朕不敢让他插手辽东军务。” “所以皇上就派了靖国公?” “太后那时恰好来御书房,听说了这事后,推荐让苏林去。虽说之前常有太监监军,但朕不想太后干政,且苏林也无领兵经验。权衡之下,便选了靖国公。” 萧甫山喝着茶。 这三个人一摆在那里,又有前面的铺垫,换做是谁,都会选靖国公吧。 且派监军之事,是郑国公率先提出,自荐前往。 靖国公似乎是被动地成了监军。 第600章 阻止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阻止靖国公去辽东,又不能让皇上对他痛下杀手。 在一切尚未水落石出之前,对靖国公还是要留有余地,是为公,也是为私。 萧甫山放下茶盏,看向皇上。 此时,皇上见他久久不语,已是敛起了眉心。 “安西王是觉得不妥?” “臣有一疑虑。” 萧甫山扶着太师椅一侧抚手,身子微微前倾,做出一副与他探讨的姿态。 尚未说什么,这一姿态已经让皇上起了交谈倾听的欲望。 萧甫山是很久没有这般与他促膝交谈过了。上一次是先帝驾崩他登基那日,谋了吐蕃千里土地,再上一次是他们策划逼恭王宫变,谋了整座江山。 他也身子前倾,“什么疑虑?” 萧甫山缓缓开口,“皇上有没有发现,今年京城里南诏探子有些多,动作频繁。” “确实是。长街刺杀前大理寺卿就发现探子踪迹,现在又有一次。” 萧甫山斯条慢理说道,“第一次是在长春街,臣派人去查探过,最后是查到了一个茶楼,不过他们事先撤离了。臣的查探手段皇上应该知道,可他们却能提前发现不对,从容撤离。” 被萧甫山盯上的人,能成功脱身不是容易事,皇上脸上起了慎重,“他们人手怕是少不了,能耐也不小。” 他想到刺杀后没两日,他就把安西王府围困了,虽萧甫山此时没提及,可估计也是影响了后续的探查。 皇上不禁暗暗懊悔。 萧甫山认同地颔首,“还有这一次,那探子手里居然有续清丹。皇上知道这续清丹有多珍稀,即便是南诏皇室,也不是谁都能拿到的。” 皇上脸色凝重起来,“也就是说,南诏派出了高手,甚至里面有皇室成员……刺杀会不会是南诏人所为?” “这个尚且不知。不过,不管如何,南诏说不定会有所动作。若是南诏突然发兵,靖国公却身在辽东,两地相隔数千里……” 萧甫山点到为止,让皇上自己去分析,自己去想后果。 皇上紧紧皱起了眉,手握拳托腮,手肘撑在龙案上,低头陷入沉思。 南诏既然有探子在京城,必定也会知道靖国公去了辽东。对他们来说,此时的确是起兵的好时机。 大燕与南诏相安无事十余年,他几乎忘了,南诏这些年来无声无息间,国土已经是原来的数倍大。从一个夹缝求生存的卑微小国,变成了一个各大国也要敬他们几分的中型国家。 这样的国君,怎么会没有野心呢? 他方才作决定时,只想着在他们三人中做选择,又对靖国公格外信任,却忽略了这一点。 他语气坚决,“靖国公不但不能去辽东,还要尽快返回西南。张平!” 一直候在一旁的张平忙上前,“皇上。” “去靖国公府传旨,让靖国公即可进宫!” 张平应诺退下。 萧甫山依然是眉心紧蹙。 皇上也想到了什么,沉沉叹了口气,“后面的麻烦还有许多,一件件来吧。” 他等着萧甫山举荐辽东监军人选,也好看看他有无其他意图,可他却迟迟没有开口。 皇上忍不住问,“辽东监军,安西王以为谁合适?” 萧甫山眉头紧锁,“臣想不出。” 皇上有些意外,“京中那么多官员,包括你,都是人选。” 萧甫山摇了摇头,“如今京中不安,臣要领西郊大营戍守京城才是。” 皇上也不敢他去辽东,他若去了,说不定就把整个辽东纳入囊中了。 他颔首道,“京中确实离不开你。那郑国公,你也不考虑?” 萧甫山沉眸,郑国公回京或许就是沈昊年的一步棋。他明知自己被皇上忌惮,今日却突然提出要去辽东监军,分明是为靖国公做跳板。 他一副与靖国公水火不容的架势,皇上压根不会想到,这是二人唱的双簧。 萧甫山沉声道,“且不说他回京目的存疑,皇上以为,若是西南起战事,谁去增兵襄助最合适?” “自然是东南军。郑国公在东南和南海一带都有驻军,最近的驻军离南诏不过八百里。”皇上若有所思,“如此,郑国公也要尽快返回驻地才是。” “宜早不宜迟。” “那京中其他就没合适的监军人选?” 萧甫山道,“皇上此次派监军,起因是忠勇王受伤,想派人前往襄助。那么监军之人不论是领兵经验还是身手,都要与忠勇王不相上下,至少要比他手下的武将高一些,才能起作用,才能服众吧?” 皇上点头,“是如此。” “如今京中,有此能耐的有吴峥,再就是臣的属将萧西。吴峥要统领龙武军,至于萧西……” 萧甫山顿了顿,看向皇上,皇上倚靠在龙椅上,敛眸问道,“萧西合适?” 萧甫山摇了摇头,“臣不能离京城,西北若有急务,还是要靠萧西代臣去应急。去年吐蕃一战,他功不可没。” 皇上眸子微松,“如此,便没其他人了?” “倒也不是,有一人无论是心智还是身手,都没问题,只是,监视之责却是起不到了。” 皇上挑眉,“你是说,忠勇王世子?” 萧甫山点头,“对。他去还有一桩别人没有的优势,他是王府世子,军中将士对他天然服从,少了许多不必要的内耗。” 皇上喝茶思索着。 裴弘元若是离了京城,京中便无人可牵制萧甫山。 萧甫山今日目的便是如此? 他不敢赌。 他们两个王府,既然不能除掉其中一个,便要保持好彼此平衡才是。 皇上思量着道,“世子还有三丰大营要打理,先不必勉强去了。” 他顿了顿,“忠勇王若是需要人手,想必也会递奏折过来,届时再派人过去也不迟。” 萧甫山神色平静,意料之中。 “皇上思虑周全。既无合适人选,勉强为之适得其反。跟随忠勇王的属将有几个经验丰富的,想必他们也能顶上大用,总比派旁人更合适。” 皇上见他附和,心下熨帖,又问,“安西王以为,辽东危局可解否?” 萧甫山道,“辽东军有炸药,只要忠勇王在,军心稳定,辽东无忧。” 皇上闻言心下大安,萧甫山对战事判言精准,他如此笃定,那便真的是无忧了。 第601章 难过吗 靖国公罗横进宫,皇上下达旨意,即刻回西南。 罗横眼内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他看向萧甫山,脸色黑沉。 二人一起出宫,行到宽阔无人处,罗横怒道,“你可知,辽东危险!” 萧甫山紧紧盯着他,“忠勇王现在已经死了吧?” 罗横怔了怔,“你猜到了?那你还阻止我去!” “辽东不是离了你就不行,皇上自有决断。”萧甫山语气平淡。 皇上权衡之下,必然会选裴弘元前往辽东。 罗横叹道,“你阻止不了他的,又何必横生枝节。” 萧甫山冷眸微凝,“靖国公,这就是你的大义。” 罗横平静与他对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仔细想想,大燕哪一次皇位更迭不是血流成河?” 萧甫山眯眼看着他,“皇位更迭?” 罗横闭了闭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大步离去。 萧甫山转头看向身后,残阳如血,皇城笼在一层金光中,巍峨肃穆。 -- 幼菫在启明堂院子里,坐在海棠花下晒夕阳。 新学堂刚刚重新布置好,一切以服务孕妇为宗旨。若是布置的不够舒适,怕是萧甫山不能同意她复课。 启明堂已经停课一个多月了,王府恢复正常,她身子已经没有大碍,恢复上课没什么问题。 新算学一共三本,如今已经讲完了两本,再把最后一本讲完,她也算功德圆满了。 紫玉坐在她身边,缝着小孩子穿的袄子,一边笑眯眯说着话,“那个神医也真是,故意卖关子,怎么就不肯说孩子男女呢?” 幼菫悠闲地吃着腌梅子,“不说也无妨,提前起了名字也没什么用,三个,他们也分不明白我喊的是谁。” 紫玉咯咯笑,“所以您就叫小崽子们?” “昂。一个是宝宝,三个就惹人嫌了。” “王妃。”萧十一进来了,“忠勇王世子来了……他找王爷,王爷不在。” 幼菫转头,便见裴弘元站在院门口,身着白色锦袍长身玉立,手臂上系着白布。 幼菫扶着紫玉的手缓缓起身,“世子。” 裴弘元一言不发,缓步向她走来。 他在离幼菫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了,声音低沉沙哑,“幼菫,陪我说会话吧。” 通常说这句话的人,心里比较脆弱。 幼菫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 她说,“好。” 又对萧十一说,“你先出去吧,这里有又冬和紫玉就行了。” 萧十一犹豫了下,很不情愿地应了声是,冲又冬使眼色,让她盯好了。 又冬面无表情,根本不理会他。 萧十一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院子,掩上了院门,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幼菫让又冬搬了椅子过来,放到小几对面,“世子坐下说话。” 裴弘元依言坐了下来,狭长细眸低垂,薄唇轻抿,沉默地看着小几上的一碟腌梅子。 他看的久了,幼菫突然想起来,前段时间他送过腌梅子过来,她也忘了尝尝。 她打破了沉默,清了清嗓子解释说,“你送来的腌梅子我还没来得及吃……” 话说出口,又觉得自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唉,说这个干吗? 裴弘元抬眸看她,“无妨。你什么时候想吃了,再吃便是。” 幼菫讪讪道,“好。” 她看了眼他手臂上的白布条,想起来忠勇王府正在办丧事,又道,“世子节哀顺变。” 他今日这么反常,难道是因为王妃过世了?不应该啊,他可不像是会为不相干的人难过的人。 “五年前你父亲去世时,你很难过吧?”裴弘元低声问。 幼菫不知道他为何要提这个,脸色暗了暗,“很难过。” 尤其是知道他的死因,更难过。 裴弘元沉沉看着她,“我记得你哭昏了过去,发着高烧,两日后才醒过来的。醒来后一直哭,不肯吃东西。” 幼菫拢了拢披风,“都过去了。我知道父亲他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我就不难过了。只是会想他。” 想到赛德,幼菫心里既欣慰又酸涩,他虽和她一样得了新生,终究过的不是原来的生活了。 裴弘元低低道,“不难过了就好。” 幼菫“嗯”了声,便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院子里一片静谧,微风轻抚着海棠娇色,温柔又多情。 紫玉泡了茶端了过来,给裴弘元斟上茶。 裴弘元喝了口茶,缓声道,“一年多前我突然成了忠勇王世子,那时我瞒着你,着实是觉得这个身份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母妃惨死,跟父王脱不了干系,我对他便一直冷着脸色。 他却总是乐呵呵的,喜欢听我说话,喜欢看我处理公务,有时还会偷袭我与我打一场,很幼稚。我若对他稍微露出点赞许神色来,他就高兴的跟个孩子似的。他这个父亲当的,着实没什么尊严。” 幼菫很惊讶裴弘元会与他说这些,不过这种故事听起来还是挺温馨的,她也爱听。 她抱着豆浆杯,认真听着。 裴弘元垂眸看着茶水上的雾气,继续道,“自我去了王府,便什么事都是我说了算,遇到两人意见相左时,总是他听我的。想了想,我好像从来没听从过他的话。就连他吩咐我给你送礼……我最终也是没听他的。” 他笑了笑,眼里却似是带着哀伤,“他这个人没什么眼光,却喜欢给别人送东西。他总觉得贵重的就是好东西,送礼总是挑贵重的来。” 幼菫这才知道,原来前几日他来送谢礼,是忠勇王吩咐的。 她忙道,“替我向忠勇王道谢,劳他费心了。” 裴弘元轻轻摇了摇头,“道谢就不必了,他也听不见。他临行的时候,还等着我跟他道别,我却没跟他说什么。” 幼菫越听越觉得话头不对,怎么听这意思,像是生离死别呢? 不过这种话,却不能随便问。 她模棱两可地安慰说,“忠勇王以你这个儿子为傲,定然是觉得你什么都是好的,想必他也不会计较你没听他的,也不会计较你没道别,你也别往心里去。” 裴弘元沉默良久。 幼菫喝了一杯豆浆,放下杯子,便听他说了句,“应该是吧。” 第602章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萧十一冷汗淋漓,看看沉着脸走来的萧甫山,再看看紧闭的院门。 这样子怎么看都像王妃偷情,王爷捉奸,偏自己还是个守门的! 萧十一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结果一个不慎被呛的咳嗽了两声,“王爷!” 跟在萧甫山身后的萧东一个踉跄,你咳嗽作甚,给里面的报信不成? 萧甫山冰冷扫了萧十一一眼,推开院门。 院子里,海棠花树下,一壶清茶,两个人儿,相对而坐。 岁月静好。 萧甫山眸心沉了沉。对裴弘元,他做不到大度,也无法不介意。 幼菫转头看向他,展颜一笑,声音清亮,“王爷!” 萧甫山一脸冰霜似遇见骄阳瞬间融为春水,眸子里含上了笑意。 他在裴弘元沉郁的目光中走到幼菫身边,伸手扶住要起身的她,温声问她,“怎么来启明堂了?” 幼菫就着他的手站在他身前,脸上带着盈盈笑意,“妾身打算近日重新开课,王爷一会看看,这布置可使得?” 裴弘元垂眸喝着茶。 那明快的声音,灿若花开的笑容,随心随意的交谈,如同细密的针扎进他的心里,绵绵密密,蚀骨钻心。 方才她能没有疏离,耐心地陪他说那么久话,他感觉到了有人陪伴的幸福,就希望时光停止,如此这般到永恒。 可能他在孤独和黑暗中走了太久,抓住一点点光便觉得是拥有了整个太阳。 原来她放松的样子是这样,原来她可以这么明亮,原来自己从来没有拥有过什么。 萧甫山四处打量了一下,院子里已经平整,教室里似也做了改动,他低头看着她眼中的光,嗓音低柔,“好,迟些时候我看看。” 他替她拢了拢披风,戴上风帽,“天气凉了,你先回院子。” 幼菫看看喝着茶的裴弘元,知道他们还有事要谈,便应了声。 她又对裴弘元行礼,“世子,你们聊,我先走了。” 裴弘元放下茶盏,细眸低垂,“王妃慢走。” 对他突然称呼王妃,幼菫竟有些不适应,点点头扶着紫玉走了。 萧甫山目送幼菫出了院子,撩袍坐到了裴弘元对面,就着幼菫的杯子喝了杯豆浆。 他扫了眼神色落寞的裴弘元,“看来,忠勇王的消息你已经收到了。” 裴弘元细眸冰冷,“你如何得知?王府侍卫一路疾驰回来送信,骑的是汗血宝马,不曾耽搁半分。” 萧甫山没有回答他,反过来问道,“跟着靖国公回来的那个校尉,是怎么说的,忠勇王是不是改变了路线,所以与你派去的人错开了?” “是。” “忠勇王身边有奸细,你查吧。”萧甫山顿了顿,“不过你得先保证自己能活下去。” 裴弘元紧紧盯着萧甫山,“对方到底是谁,是沈昊年对不对?” “他手中有江湖势力,为郑国公做事,替他谋皇位,对不对?” 裴弘元能怀疑到沈昊年他不奇怪,他自灯会刺杀后一直在查沈昊年,只是他还是不了解,沈昊年这种人怎么会屈居人下呢? “你是这么想的?” 裴弘元道,“灯会刺杀你是第一步,长街刺杀皇室是第二步,颠覆忠勇王府是第三步。只要皇上再死了,郑国公就可以无所顾忌地登基为帝。” 他眸子里是森森冷意,“你为何对沈昊年手下留情,还是你们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你是惧怕他手中的势力,所以打算妥协自保不成?” 萧东听不下去了,冷笑一声讥讽道,“世子就这点心胸,当真是辜负了王爷一片好意。王爷这些日子做的,可都是在保忠勇王府!” “就刚才,王爷还跟皇上苦心周旋,设法替你求一个去辽东的机会,保你一条性命!” 裴弘元脸色并无软化,沉沉看着萧甫山,“王爷觉得我能出的了京吗?” 萧甫山为自己斟了盏茶,又替裴弘元斟上,“能不能出的去,就看今晚了。” “你要帮我?” “忠勇王死了,本王人情没还上,总不能欠着。” 萧甫山淡声说,“等还清了,就各安天命吧。” 日暮西山,夜色渐浓。 启明堂院子里点了灯笼,海棠花枝摇曳。 -- 当晚,皇上便收到了忠勇王遇刺身亡的消息。 他怔怔坐了良久,方拟旨交给张平,“让忠勇王世子即刻动身,前往辽东!务必带足了侍卫!” 张平应诺接过旨意,尚未出御书房,便听见身后轰然一声响。 他脸色大变忙冲了回去,他睁大了眼睛,面露惧色。 皇上倒在地上,大口吐着血,周围一片血红,触目惊心。 “皇上!” “传太医!” …… 御书房后的临时寝殿,太医们跪了一地。 皇上吃了续清丹,已经苏醒了过来,脸色阴沉,“这续清丹,驱毒最是有效。” 太后沉着脸,怒声道,“苏林,查!哀家倒要看看,是谁想害皇上!” “遵旨。”苏林退了出去。 -- 启明堂。 院中灯笼还亮着。 皇上吐血昏倒的消息传来。 萧甫山和裴弘元相视一眼,开始了。 再一条消息传来,“忠勇王世子呈上去的几道奏折,每一道上都有毒。” 送信的侍卫又说道,“皇上震怒,下令围了忠勇王府,缉拿世子。想必现在御林军已经到忠勇王府了。” 裴弘元冷笑,“真是好大的本事,能在我的奏折上下毒。” 萧甫山淡声道,“这些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估计用不了多久,缉拿你的人就过来了。” 裴弘元看着他,“那个人情,你怕是还不上了。” 萧甫山道,“有可能。” 裴弘元抬眼看向北边,那是内院的方向。 “既然已经活不成了,有件事我便与你说了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狭长的眸子里幽暗无边,星辰月色照不进去,大红的灯笼也照不进去。 “其实表妹从未心仪过我,她待我一直是心思纯粹,没有半点别的心思。她心里只有你,对我一直是疏离客气。哪怕是方才,对我也是疏远的很,没说几句话。” 萧甫山眼内闪过诧异,死到临头了,他却说起来这个? 裴弘元苦笑了一声,“你们刚成亲时,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用来激怒你的。想让你怀疑于她,与她和离。” 萧甫山淡声道,“本王知道。” 裴弘元看着萧甫山,却不知道他信了多少。不过说了,总比不说强吧。 他又缓缓道,“我去年掳走了她,那两日我也不曾侵犯于她。我不舍得,没有给她婚礼,我不会对她做什么。何况,你还伤了我的心脉,我又能做什么呢?” 萧甫山道,“你不必说这些,内子都说过了。” 裴弘元却不肯停下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该信我吧。安西王,表妹对你情深义重,你得好好待她,别辜负了她。” 萧甫山沉声道,“她是我结发妻子,我自会好好待她。” 王府外院一片灯火通明。 吴峥带着一队龙武军侍卫站在院中,全副武装,刀剑出鞘。 他手持皇上手谕,“王爷,卑职奉皇命捉拿忠勇王世子,还请王爷行个方便。” 裴弘元从萧甫山身后走了出来,“我跟你走。” 吴峥意外,竟这么顺利? “那就多谢世子配合了。” 他一挥手,侍卫上前给裴弘元上了镣铐。 裴弘元回望了内院方向一眼,转身走了。 夜幕中,背影孤绝萧瑟。 第603章 孙女儿 沈府。 月色凄然,星子清冷。 堂屋内,几案上没有牌位,只有一炉香,两杯酒。 几案前,地上是一个陶盆,盆里烧着纸钱。 沈昊年跪在地上,不时往里添一把,纸钱化为灰烬,随着火舌飞了起来,飘飘荡荡。 灰烬落到沈昊年的肩头,落到他的发间,也落到他的眉眼里。 “父亲,你不该杀忠勇王。” 他的声音疲累,透着厌倦。 沈重彦将一杯酒撒到地上,“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他的父亲害死了我父母妻儿,便由他来还债了。还有我三个兄弟,两个姊妹,他们又有谁该死。” 他神色悲怆,眼内是滔滔恨意,“一场大火,所有人都被活活烧死。那忠勇王府,就是盖在他们的尸骸之上,你让我怎么饶了他?” 沈昊年看着陶盆内燃着的纸钱,他似乎还能看到那熊熊的烈火,火光冲天,带着焦油的气味,还有肉烧焦的味道,伴着凄厉的惨叫声。 他甚至还记得母亲临死前的样子,一把短刀插到自己的胸口,鲜红的血浆喷溅,止也止不住,喷到他的脸上,滚烫,灼的他生疼。 母亲美丽娴静的脸变的痛苦,狰狞。 她凄厉喊着,“夫君,不要管我们,赶紧跑啊!” “照顾好年儿!” 父亲铮铮汉子,涕泗横流,嘶吼了一声,抱起他转头就走。 他还有个尚在襁褓的弟弟,躺在母亲身前,哭的撕心裂肺。 他伏在父亲肩头,看到母亲不舍又绝望的眼神,一把拔出胸口的短刀,刺向弟弟。 父亲已经出了房门,他没有看到短刀落下的样子,可他听到了弟弟的哭声戛然而止。 府四周的墙头都埋伏了弓箭手,见到有人逃出就会点杀。 父亲和他九死一生,得以逃出生天。 隐姓埋名,活到了现在。 嘉平帝在位两年,正德在位二十多年,对他们的追踪暗查都不曾停止过。 仇恨剖心噬骨,只是这条复仇之路,势必要充满血腥,机关算尽,让他厌烦。 他叹了一声,“可如今辽东战事危急,事情总有轻重缓急。你虽留了他手下战将的性命,可他们终归比不过忠勇王。” 沈重彦冷哼,“你难道不知,萧甫山已经另派了人手去辽东?他领兵的本事,比起忠勇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看了沈昊年一眼,皱了皱眉,“你现在愈发心慈手软,那萧甫山始终是个大障碍,说不定会让你我功亏一篑。” 沈昊年看着飞舞的纸钱,“父亲,幼菫喜欢吃腌梅子,你是知道的吧?” 沈重彦淡声道,“知道。你的腌梅子都舍不得给我吃,却挑了最好的,都给了那丫头。” 沈昊年疲累的眼里露出柔和的笑意,眼中的灰烬在消散,“我做的腌梅子很酸,没几个人爱吃。偏她吃了一次我做的腌梅子,别的腌梅子就吃不下了,父亲不觉得很奇怪?” 沈重彦淡声道,“你想说什么?” 沈昊年拨着纸钱,缓缓道,“她不但喜欢吃腌梅子,还爱喝梅花酒,小小丫头,能喝整整一小坛子。我陪她去西北的路上,她心里难过,每天都要喝一坛梅花酒,喝了也不闹,就乖乖睡觉。” 他看向沈重彦,“父亲不觉得,跟我很像?” 沈重彦眼前浮现出一个惊慌的面孔,当时他有种很奇异的感觉,让他杀她的动作迟疑了一下。 也就是那片刻的迟疑,给了萧甫山救她的机会。 他原以为自己这个儿子对她百般呵护,是想寻来做那阿芙——确切说是程娇的替身,原来竟是…… “凭着这个,你就想断定她是你的女儿不成?” 沈重彦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有了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就似是有一丝丝期待,和隐隐的欣喜。 “我查了她的生辰,是三月初十。若她是足月出生的,恰好对得上日子。” 话说完,沈昊年神色暗了暗,眼内闪过痛楚。 何文昌借着祭祖的名义,带着程娇去往乐丰,可他们却在距离乐丰两百里的一个小镇住了下。 隐姓埋名,也少与邻居来往。 周围的邻居偶有见过程娇的,都是惊为天人,是以对她印象深刻。 他循着找到了镇上的稳婆,她给接生的。稳婆记得程娇的好容貌,又是难产,所以虽时隔十几年,她依然记得那个日子,三月初十。 沈重彦怔了怔,“你为何不早说?” 万一那丫头…… 他岂不是差点亲手杀了自己的孙女? 沈昊年道,“我也是从乐丰回来,才确定的。那时父亲生命垂危,让儿子如何说?” 沈重彦霍然站了起来,没了素日里的沉稳如山,指着沈昊年的鼻子骂,“我这些日子不是好了吗,你怎么不说?!我若是一时想不开,再派人去杀了她,谁来赔我的孙女儿!” 沈昊年惊愕地看着他,自己还从未见过他这幅模样。他从来都是不苟言笑,深沉得能把人压垮。 “儿子也只是怀疑,尚未确定的事。” 沈重彦脸上的怒意更盛,“尚未确定,那万一是呢?你总该跟我说一声!” 沈昊年把剩下的纸钱添到了盆里,起了身,“父亲当年要杀了阿芙,儿子在您手下都没了大半条命,若不是离谷主把我放药桶里里泡了一年,您怕也没儿子了。我还以为您心里除了复仇是没别的了,孙女儿什么的怕您也不稀罕。” “稀罕!怎么会不稀罕?” 沈重彦懊恼道,“阿芙偷听了沈家的秘密,万一泄露了出去,我们的计划全盘皆输。你拦着我,我也是一世情急才失手伤了你。” 这是他一辈子的痛。 儿子在药桶里泡了一年,整个人如同药人,想要生儿育女怕是难了。 离谷主这十几年一直给他调养着,问他如何了,他总是摇头。 如今得知自己说不定还有个孙女儿,怎么能不高兴? 沈昊年淡声道,“父亲如今知道了,可还想杀萧甫山?” “自然不能杀,这还用问!” 沈重彦来回踱着步子,搓着手,“明日里你想个由头,约小丫头出来,我见见她。” 沈昊年摇了摇头,感觉自己的父亲完全变了一个人一般。 可能是,人到了年纪,便想着天伦之乐吧? “父亲不是说,别忘了我们现在要做什么,不能让无干之事分了心思。” “这怎么是无干之事?”沈重彦怒目深沉,“老夫要看亲生孙女儿一面,这就是正事!” 沈昊年踱步到门口,月上中天,此时裴弘元应是在诏狱中了。 他淡声道,“丫头怕是不肯见我了。即便他肯,萧甫山也不会同意。” 第604章 要死了吗 裴弘元被关押进了诏狱。 萧甫山去了乾清宫,皇上在床上躺着,神色恹恹。 他疲惫地半睁着眼,看了萧甫山一眼,又无力地闭了上。 “安西王怎漏液进宫?” 萧甫山看他的样子,蹙了蹙眉,“皇上吃了续清丹,为何精神还这般差?” “许是毒性太大,要慢慢解吧。”他还是相信续清丹,起死回生,天下至宝,哪有他解不了的毒呢? 皇上抬了抬手,最终也只是手指微微动了动。 张平领会他的意思,从他枕边拿起一个碧绿玉瓶,倒了一粒药丸放入皇上口中,又喂了几口水。 吃了续清丹,缓了片刻,皇上似乎又有了些力气,“若不是靖国公,朕怕要没命了,他救了朕两次。张平,明日挑些赏赐,给靖国公府送过去。” “遵旨。”张平退到了一边。 萧甫山一直观察着皇上,“臣看着,皇上手上没什么力气。” “这毒药厉害,朕这些时日身上就时常倦怠,今日毒性发作,就更是手脚无力了。” 萧甫山眸心微动。 手脚无力。 大皇子几乎丧命,吃了续清丹后状况也比他要好些。 皇上可是有功夫在身的,身体强健,又年富力壮。 皇上声音冰寒,“裴弘元,枉朕还那般信任于他,若是派他去了辽东,当真是放虎归山。” 他睁开眼看了眼萧甫山,“安西王,这次你看走眼了。” 萧甫山沉默良久,叹息了一声,“宗室是愈发凋零了。不知皇上要如何处置他?” 皇上若有所思。 自己继位后,宗室日渐凋零,宗亲又隐隐以忠勇王首,自己若是此时对忠勇王府大肆牵连,怕要引来非议。怕是在民间,也会有各种揣测非议。 “毒杀朕,是为谋逆。长街刺杀,如此看来也是他所为。即便朕顾念血脉亲情,不忍累及亲族,也要赐他毒酒一杯吧。” 忠勇王府只裴弘元一个男丁,他死了,忠勇王府也就剩个空壳子了。待得郡主们都出嫁,宁贵太妃百年之后,忠勇王府就彻底不复存在了。 他抬了抬眼皮,“安西王以为如何?” 萧甫山沉声道,“如此,他该谢恩才是。” 皇上微微摇了摇头,“谢恩就不必了。此人心思诡秘,朕怕再上一次他的当。” “安西王,当皇上真累啊……” 皇上说着话,沉沉睡了过去。 出了乾清宫,宫道漆黑,整座皇城在沉睡中,暗处隐藏着无数的御林军和龙武军。 萧甫山踱步到了太医院。 太医院里只燃着一根蜡烛,幽暗安静。 值守的太医是刘太医,已经伏在书案上睡了过去。 萧甫山手指叩了叩书案。 刘太医蓦然惊醒。 恍惚间看清来人,他猛地站了起来,“王爷!” 他整理了下官袍,刷袖行礼,“下官失礼了,给王爷请安。” “起身吧。” 萧甫山大马金刀坐了下来,也不说话。 刘太医久不见萧甫山开口,悄悄瞄了他一眼,却见萧甫山正看着他,慌忙收回了视线。 “刘太医曾给皇上诊脉,皇上连续三次吐血,病因是什么?” 刘太医颤声回话,“回王爷,苏总管查到了忠勇王世子的奏折上有毒。” “那是他查的。你诊的如何?” 萧甫山的问话本是寻常,语气也平淡,可他审视的目光还是让刘太医脊背生寒。 “心脉阻滞不通……应是中毒之症。” “应是?”萧甫山淡声道,“倒是替自己留好了退路。” “下官惶恐……”刘太医两股战战。 之前安西王还是荣国公时,他便常去国公府出诊,来往了这么久,他见了萧甫山仍是心惊胆寒。 “皇上吐的血,有没有收集?” “下官悄悄收集了一些……”他又忙活解释,“下官只是作研究皇上病情之用,不敢有其他心思!” 他是有所怀疑,只是不能说。 他也不待萧甫山吩咐,拿着钥匙打开书案下面的一个小橱,从里面拿出一个瓷瓶。 他将瓷瓶放到萧甫山手边,“就是这个了。” 萧甫山打开瓷瓶,轻轻倾斜,便有血淌了出来。 他抬眼看向刘太医,“血色暗红,经久不凝。” 刘太医脸色苍白,慌忙跪了下来,“事关重大,下官不敢妄自猜测。” 萧甫山收了瓷瓶,“这件事,本王就权当不知了。” “谢王爷!” 刘太医叩首,再抬头时,萧甫山已经出了太医院,消失在夜幕中。 -- 萧甫山回王府时,已经是凌晨,再有半个时辰也该天亮了。 他在外院衡山堂沐浴后方回木槿园,免得回去洗扰了幼菫休息。 他甫一踏进院子,便蹙起了眉头,正房的灯亮着。 他快步走进房内。 幼菫倚坐在炕上,身上搭着被子,半垂着眸子神思倦怠,在他进房的瞬间,眸子倏然睁开了。 “王爷,世子如何了,入狱了吗?” “当真是他下的毒?” “他有没有想法子脱罪?” 幼菫焦灼地看着他,“你说啊。” 她知道裴弘元颇有野心,觊觎皇位也极有可能,想出奏折下毒的法子,他也是能干的出来的。 只是…… 她是晚上才知道,忠勇王死了。 他昨天是很难过啊。 他这个人孤僻,估计难过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心里难过也不能说出口。 他寻到她倾诉,自己却没怎么安慰他,也没与他说几句话。 她若知道昨日是最后一次见面,怎么也该多说些的。 他心里肯定很难受。 萧甫山没有回答她,紧抿着唇,连着被子将她抱起,走进内室放到床上。 “堇儿,你竟一夜没睡?”他沉沉看着她。 “你还有着身孕,怎么这么不顾念自己身子?” 幼菫从被子里探出手来,握住他的,“王爷,妾身睡不着。世子要死了,是吗?” 萧甫山坐到她身边,垂眸看着他,眸子幽深难测。 即便幼菫刻意疏离裴弘元,她的心里也是惦记着他的吧。这中间是什么感情,怕是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 若是裴弘元知道她还这么担心他,还不知要怎么高兴。 他那么骄傲的人,临死之前承认幼菫从未心仪于他,是怕幼菫在自己这里受猜疑受委屈吧。 萧甫山平静道,“是,他要死了。” 第605章 妖精 他感觉到她的手瞬间僵硬,整个人僵直不动。 萧甫山暗叹了口气,反握住幼菫的手缓声安慰,“堇儿,你先不要激动。” 幼菫闭上了眼,眉心紧锁着,喉咙发紧。 即便她让萧甫山提防着裴弘元,可也从来没想过他有一天会死。 他一次次地替她周全,百般呵护,她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他的退让和善意呢。 她声音低沉,“他是真下毒,还是被冤枉?” “被冤枉。只是皇上现在犹如惊弓之鸟,只想杀了他了事,根本不给他申辩机会。” 他回答的笃定。 幼菫抬头看他,“王爷如何肯定他是冤枉的?你是知道什么对吗?” 萧甫山没有回答他,先出去了一趟,拿了一杯温水给她,“先喝口水缓缓。” 见幼菫喝了水,他方上了床,将她揽在怀里,慢慢给她说了起来。 他的怀抱宽阔又温暖,声音低沉温缓,幼菫的情绪慢慢稳定了一些。 “世子心思缜密,他若要害皇上,定然不会用这么容易暴露自己的法子。他若要给皇上下毒,大可以下到别人递的折子上,这对他来说并不难。” 萧甫山顿了顿,又道,“还有,皇上所中之毒是噬筋散。这个毒只有先帝那里有,裴弘元不可能拿到手。” 幼菫眼内满是愕然,“噬筋散,跟青儿中的一样的毒?” 萧甫山点了点头,“吐出来的血经久不凝,且续清丹只能压制部分毒性,不能解毒。续清丹解不了的毒,目前我知道的只有噬筋散。” 幼菫想不明白了,“那这个毒药应该是先帝传给了皇上才是,他总该知道这毒药的厉害,总不能蠢到自己给自己下毒吧?” 皇宫里有噬筋散,可不见得有它的解药! 萧甫山道,“看皇上的样子,应是不知晓这毒药的来历,也不知道它的厉害。先帝死的仓促,后期神志已经不清晰,说不定没有交代。” 萧甫山有一些事本不欲与幼菫说,可她知道的越少,就越不安。 还是慢慢告诉她一些吧,让她慢慢消化,有个接受过程。 “南诏人善毒,噬筋散可能来自南诏,应是沈昊年所下。堇儿,沈昊年应该是南诏人,所图甚大。” 幼菫皱了皱眉头,“又是沈昊年!” 他明明看着是个好人,怎么干的尽是坏事呢? 管他是南诏人还是大燕人,大不了腌梅子以后不吃了,跟他彻底一刀两断! 她突然福灵心至,眼里闪着星光,“王爷,我们有噬筋散的解药,我们拿着解药去找皇上,告诉他凶手是沈昊年,世子不可能有这药。” 这样裴弘元不就有救了! 萧甫山沉沉看着她,“沈昊年是要置世子死地,即便他躲过了这一次,还会有下一次。”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见死不救! 幼菫话没有说出口,她突然翻过身趴到萧甫山胸前,与他对视着,“王爷是要世子假死,引蛇出洞,一劳永逸?” 萧甫山低垂着眸子,眸内幽暗,潮水涌动。 幼菫急切地问,“不是吗?” 没有回答。 她看着萧甫山眼神,有些异样,呼吸粗重,呼出的热气灼着她的脸。 她顿觉不妙,循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 自己寝衣领口大开,里面的改良版大红肚兜,还有……一览无余…… 这个姿势实在是太方便了! 她猛地合上领口要翻回去,却被萧甫山一把扣住了后腰,滚烫的大手将她的身子按了回去,压到他身上。 护着领口的手也被他另一只手钳制,他不费什么力气就让她松了手,又是一片春色旖旎。 他声音低醇沙哑,“大了许多,好看。” 幼菫脸上腾地染上了红晕,心跳如鼓,她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王爷,说正事……” 萧甫山薄唇轻轻在她额间啄了一下,柔软滚烫,又顺着一路到了耳侧,引起一片红晕。 他伏在幼菫耳畔低语,“堇儿聪明,猜对了。” 得到肯定回答,幼菫面露喜色,声音轻快,“所以,世子不会死?” 萧甫山沉沉叹息了一声,“堇儿,这个时候,不要提别的男人了……” 啥时候? 肚子里揣着仨呢,能有他想象的那个时候? 幼菫明显比他清明许多。 虽然……虽然她在颤抖。 她提醒道,“可我有着身孕,王爷还是忍忍吧……” 可萧甫山的手已经行动了。 …… 他也只是想过过手瘾,顶多过过嘴瘾。 也没想干什么。 不过,事情似乎不太受控制…… 他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也不敢猖狂下去,抬起了头,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幼菫得以自由,松了一口气躺了回去,衣襟凌乱,心也跟着乱成了一团。 两个月没亲近了啊。 萧甫山刻意避开与她亲密接触,晚上总是等她睡着了才肯上床歇息。 “妖精……” 萧甫山仰头躺着,眸子里猩红与欲望交织着,似困兽一般。 幼菫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退,隔开一段安全距离。 “王爷要是实在忍不住……” 萧甫山眯眼危险地看她,“如何?” 想给他塞丫头不成? 幼菫妩媚的眼里满是真诚,“世子忍不住就去泡个凉水澡,听说挺管用的。” “狠心……” 萧甫山哼了一声。 “听说?听谁说?这种事情你跟谁讨论了?” 幼菫呵呵干笑,“热胀冷缩,自己乱想的。” 她总不能说,她理论知识比他还丰富,未来社会知识获取起来太容易了,只要感兴趣! 就算不感兴趣,被动也能学到不少吧。 她偶尔会不小心听同事聊天,聊怀孕后体位问题,听的脸红心跳哒。 萧甫山嘴角扯了扯,热胀冷缩? 是这么用的吗? 他翻身下了床,去了净房。 果真是冲了个凉水澡。 再出净房时,他眸内又恢复了清明。 上床时,幼菫已经睡了过去,脸色绯红,嘴角含着笑意。 是因为裴弘元无事高兴,还是因为方才二人的亲密互动高兴? 萧甫山沉沉叹了口气,拉着被子替她盖好。 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第606章 选择 忠勇王世子毒杀皇上,意图谋反,赐毒酒。 进宫上早朝的大臣们,没有等到皇上,等来了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 有质疑的声音,可大理寺和刑部摆出了物证。 有大臣想求见皇上,也被挡在了乾清宫外。 皇上身子虽有好转,可依然精神不济。 就连太子册封大典,都要往后推迟,另择吉日。 其实就是等皇上的身子何时好了再说。 韩修远遥望着紧闭的殿门,问萧甫山,“安西王,你后悔当初的选择吗?” 萧甫山岿然而立,神色平静,“不后悔。本王没有更好的选择。” “那现在呢,王爷有什么选择?” 起风了,乾清宫上压着黑云,乌沉沉的。 韩修远说,“要变天了。” 萧甫山纹丝不动地站着,盘龙云纹锦袍在风中猎猎。 韩修远此人,嗅觉极其灵敏。 如果说大燕是一盘棋,他和皇上,沈昊年,裴弘元是下棋的人,那么韩修远就是站在一旁观棋之人。对棋局了若指掌。 有什么选择? 他要选择的太多了。 要不要给皇上解药。 要不要救裴弘元。 要不要杀了沈昊年。 谁来做皇上。 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关乎这天变成什么样子。 不管怎么选,也都有充足的理由。 先说皇上。给他解药,是为了萧宜岚和几个孩子;不给他解药,是因他心胸狭隘心智不坚不堪此任。 再说裴弘元。救他,是因他无辜,辽东军也需要个有头脑有谋略的人物来领兵;不救他,他着实是占了幼菫一些心思。 最后沈昊年。杀他,是他危及大燕;不杀他,是因他可能的身份,可能是幼菫生父,还可能是…… 至于谁做皇上。他还不知道这天要变成什么样子。 韩修远肃然看着他,“大燕会不会大乱,就要靠安西王了。” 萧甫山平视他,“韩大人不如说一说你的见解吧。” 韩修远理了理一丝不苟的衣袍,双手交握于身前,“皇上身边多小人,偏他又心智不坚定,左右摇摆,不是大燕之福。” 萧甫山挑了挑眉,“韩大人居然敢说如此悖逆之言。” 韩修远淡声道,“去年端王恭王争储时,小师叔与我说了一番话,让我触动颇深。” 幼菫? 韩修远这个晚辈当的很合格,平日里就对幼菫毕恭毕敬,隔些时日就去王府请安。 幼菫时不时地赏他些银裸子和吃食,他拿的也是面不改色。据说每次拿到银裸子,都会出去吃一顿好的。 韩修远道,“小师叔说,纵观千年,很多事情又岂是辩论几句对错便有结论的。就像下棋一般,棋局瞬间万变,又何必执着眼下这一二子。下棋之人该想的是,如何让这一大盘棋赢了才是。” 萧甫山微微一怔,叹道,“内子此言堪当启明灯。她竟没跟本王提过。” “小师叔胸有丘壑,见解不凡,安西王只将她当做一般女子养于内宅,明珠蒙尘,当真令人惋惜。” 萧甫山暗叹了口气,幼菫来自神奇的未来,见解又岂是他人能比的。只是自己总忘了这些,只把她当不谙世事的小丫头。 不过这韩修远向来迂腐,只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不得干政,说起小师叔,却又是另一套理论了。 此人就是如此,他还说妻以夫为天,自己却是怕夫人怕的要命。 “韩大人以为,这盘棋要如何下才能赢?” 韩修远目视前方,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观棋不语真君子。” 乾清宫殿门打开,苏林和张平出来。 苏林手中端着一个黑漆描金托盘,上置一壶,一杯。 走到萧甫山跟前时,苏林身姿英挺,脸上是俊朗的笑,“王爷要不要去诏狱看看?” 萧甫山淡淡看了他一眼,“张公公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赐毒酒该是他代劳才是,苏公公有越俎代庖之嫌。” 苏林笑了笑,“太后说世子身份尊贵,更该郑重些才是,以示皇恩浩荡。” 萧甫山面露冷意,“苏公公心思缜密,能查到世子奏折上有毒,这可不是旁人能比得了的。你去赐毒酒,倒是可以确保万全了。” 苏林又是一笑,谦恭道,“王爷说笑了。” 萧甫山淡声道,“本王还没有与一个奴才说笑的道理。” 苏林脸色微微一僵。 萧甫山看着托盘里的金酒壶,壶身镶嵌着各色宝石,精美绝伦,“这壶里是什么毒?” 苏林笑道,“这毒酒是皇上御赐,奴才只管着端过去,里面是什么毒却是不知道的。” 张平在一旁也道,“回王爷,毒酒是皇上亲手调制。” 萧甫山眯眼看着苏林,“苏公公一路看护好了,别让旁人动了手脚。” 苏林笑道,“那是自然。王爷,时辰到了,奴才先行一步了。” 萧甫山冷眼看着二人离去。 韩修远看向萧甫山,“你不去救他?” 萧甫山收回目光,淡声道,“无能为力。” 韩修远遗憾地叹了一声,“世子可惜了。” “是很可惜。” -- 诏狱门口。 宁贵太妃身着贵太妃服制,手持贵太妃宝册宝印,神色肃穆凛然,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 她身后摆着一副雕工精美的楠木棺材,棺材一旁站着两队腰缠白色麻布的侍卫。 苏林始终亲手端着毒酒。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请安,“宁贵太妃保重身子要紧,何必亲自来这一趟。皇上自会送世子体面回王府。” 宁贵太妃腰杆挺的笔直,说话掷地有声,“不必劳烦皇上,老身亲自来接孙儿就好。老身这些日子,已经失了儿子儿媳,还有什么承受不住的。我这孙儿老身没亲眼看他出生,就亲自送他一程。” 一番话说下来,让身后的王府侍卫神色怆然,就连诏狱外守着的御林军,也颇为动容。 白发人送黑发人。 煊赫的忠勇王府,一夕间倾塌。 这天下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痛苦的? 苏林也不再阻拦,退开一步,“宁贵太妃先请。” 宁贵太妃起身往诏狱内走去,陆辛紧随其后。 苏林一只手臂拦在他身前,笑道,“陆大人还是留在外面吧。” “你!”陆辛怒视着他,“苏公公一定要好好保重,别不知何时不小心丢了性命。” 苏林笑道,“多谢提醒。” 他转身进了诏狱大门,门口侍卫手持长刀,将陆辛拦在了外面。 第607章 再也没有光 牢房内,裴弘元平静地站着,看着黑漆漆牢柱外的宁贵太妃。 素白的锦袍上染着污血,胸口和手臂处更是血肉翻卷。他衣裳穿的单薄,不过是一件中衣一件锦袍,酷刑之下,伤口一览无余。 即便头发梳理的再整齐,也无法掩盖一身的狼狈。 宁贵太妃眼眶噙着泪,隔着牢柱抓住他的手,“你怎么这番模样……他们为何对你动刑!” 她转头怒视着苏林和张平,“这就是你们说的体面?世子向来爱干净,你们却让他走的这般狼狈不堪!” 她的孙儿,随时随地都是一丝不苟的样子,身上容不得一丝脏乱,何时这般狼狈过? 苏林和张平连连致歉。 裴弘元声音平和,“祖母,皇上要让我认罪伏法,自然是要动刑的。” 宁贵太妃冷笑,“连夜羁押了你,一早就定罪,他已是打定主意定你死罪,何必又多此一举!” 皇上分明就是自己受了苦楚,要在她的孙儿身上找回来!墙倒众人推,诏狱里的那些官吏,自然也是要卯足了力气向皇上表忠心! 可怜他的孙儿,在民间受了十几年的苦,认回王府不过一年多,又遭此劫难。 他连一日快活的日子都不曾享受过。 早知如此,自己当初何必阻扰了他娶何幼菫,了了他的心愿,他也能过上一年的舒心日子。 不必日日想着强求,日日受着苦楚。 她的手颤抖着,拿着帕子轻轻擦着他脸上的血污,“元儿,疼吗?” 裴弘元淡淡笑了笑,“祖母不必难过,不疼。孙儿平日里练武,受的伤比这个还要重些,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宁贵太妃再也忍不住,眼泪成串落了下来。 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对自己笑,却是在这个时候! 牢里的鞭子都带着倒钩,又怎么是平日里练武可比的,怎么会不疼? 裴弘元声音低沉了些,“孙儿不孝,不能承欢膝前,侍奉祖母了。府中没了靠山,祖母必定艰难。儿子素日里没结交下善缘,此时他们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想让人照应祖母一把,却是难了。” 宁贵太妃泣不成声,拉着他的手,“我是贵太妃,谁能为难了我去,你担心这个作甚?” “您是我的祖母,对我一片慈心,还是要担心的。” 裴弘元淡笑着,阴郁的脸上有一丝光,“祖母若是有难处,可以去安西王府寻安西王妃,她心地柔善,应能帮祖母一把。” 也不知,她知道了他的死讯,会不会难过。 想必会难过的。 她那么爱哭,应还会哭一场。 这辈子他迟了一步,错过了她,下辈子他便早早地等着,再也不给别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宁贵太妃,时辰到了。” 苏林一直在一旁盯着,开口提醒。 他示意狱丞打开牢门。 宁贵太妃紧紧抓着裴弘元的手,不肯松开,“元儿!” 张平笑着上前,“宁贵太妃还是不要让奴才们为难,耽误了时辰,奴才们都要掉脑袋的。” 苏林始终盯着宁贵太妃和裴弘元的手,直到他们松开,才收回目光。 他一手端着托盘,一手执壶倒酒,“世子风采,奴才多有仰慕。今日能亲自送世子上路,是奴才之荣幸。” 裴弘元脸上已经恢复了冷漠,“不必废话了。毒酒拿来。” 苏林赞道,“世子好气魄。” 他亲手将毒酒端给裴弘元,笑着说,“世子好走。” 裴弘元接了毒酒,丝毫不犹豫,仰口一饮而尽,将酒杯掷到地上,冷眼看着苏林和张平。 “回去告诉皇上,若不是我不想牵连旁人,以他的能耐,根本捉不住我。” 他说着话,嘴里开始往外流着黑血,顺着下巴,滴到胸前,越来越多。 苏林笑道,“一定转告。” “元儿!”宁贵太妃冲上去想去扶住他,却被苏林隔了开。 裴弘元惨然一笑,大口吐着血,“祖母便给我多烧些纸钱吧,助我早日转世投胎。” 宁贵太妃举着帕子,没了方才的高高在上,留着泪哀求着苏林,“苏公公,元儿爱干净,让我给他擦擦……让他走的干净些。” 苏林摇了摇头,“宁贵太妃,世子死之前不能接触旁人。” 宁贵太妃跪了下来,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举着帕子到他面前,“那你来给他擦,求求你……” 苏林蹙眉,转头看裴弘元。 此时他已经摔到了地上,如玉山崩塌,脸上的生机在渐渐消散。 苏林没接帕子,从自己衣襟内取了一块青色帕子递给张平,“张总管给他擦擦吧。” 张平一直只在旁边看着,闻言叹了口气上前接过帕子,蹲到裴弘元身旁帮他擦着脸上的血。 血擦干了,又流出来。 直到不流时,张平起了身,把满是污血的帕子递给苏林,“苏总管,人没气了,你验验吧。” “元儿!” 一声悲鸣。 宁贵太妃身子一软,瘫在了地上。 苏林淡淡地看了眼帕子,“扔了吧。” 他踱到裴弘元身边,伸手在他脖颈动脉探了良久,方起身说道,“宁贵太妃节哀顺变。” “元儿……元儿……” 宁贵太妃手脚并用,爬到裴弘元身边,将他毫无生机的身子揽在自己怀中,紧紧搂着。 “元儿,我的元儿……” 剖心泣血。 杜鹃啼血。 苏林冲外面打了个手势,便有狱卒抬了门板过来。 狱卒想要动手,奈何宁贵太妃根本不肯撒手,只搂着裴弘元的尸首痛哭。 张平好心提醒,“宁贵太妃先节哀,这人还是尽快拉回王府才是,时候久了身子僵硬了,可就不好换衣裳了。” 宁贵太妃这才松了手。 裴弘元的尸首被抬上了门板,满身污血尚未干涸,便送出了诏狱。 “世子!” 诏狱门口,王府侍卫跪了一地,声音低沉悲切。 宁贵太妃已然镇定了许多,“入棺,回府!” “遵命!” 陆辛带着侍卫,合力将裴弘元抬入楠木棺柩内,棺盖缓缓合上。 阻绝了这世上的阳光,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光能够照到那个阴郁的少年。 第608章 真假 幼菫一觉睡到午时。 永青早就不耐烦了,一上午不知道过来了多少趟。 待听见院里丫鬟说话的声音大些了,便知道母亲起床了,他扔下手里的木剑就往正房跑。 “母妃,母妃!” 他跑到内室门口时猛地刹住了脚,往后退了一步,隔着槅扇问,“母妃,你穿好衣裳没?” 幼菫坐在镜前梳妆,失笑道,“穿好了,你进来吧!” 永青迈着小短腿,背着手,四平八稳地走了进来。 进来后就站到幼菫身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儿子给母妃请安。母妃睡的可好?母妃午时方醒,可是身子不适?儿子担忧的很。” 一股酸腐气息扑面而来。 幼菫画眉的手一抖,眉毛画砸了。 她放下螺子黛,歪头看永青,“你是谁家孩子?” 永青眉毛皱成了毛毛虫,小手抓着幼菫的胳膊,“母妃睡糊涂了不成,我是你儿子永青啊!威风凛凛的瑄郡王!” “噢……现在稍微有点像了。” 幼菫松了口气,“突然这么彬彬有礼,不适应!” 瑄郡王泄气地手一松,“我就说这样不行!三叔父说我是郡王爷了,就要修习郡王礼仪,学些规矩。他还想买些太监进来!” 幼菫虎躯一震。 太监? 想想身边围着尖着嗓子说话的男人,她忍不住一阵恶寒。 有必要跟萧三爷好好谈谈! 幼菫捏了捏他的包子脸,“规矩是要学,不过也不必那般文绉绉的,我是你母亲,和平日那般就好。” “嗯!” 永青也大大松了口气,这些礼仪他也是学的累的慌,比舞刀弄棍累多了! 他又伏在幼菫膝前,轻轻抚摸她的腹部,开始了每天的开场白,“弟弟妹妹们,我是你们大哥,威风凛凛的瑄郡王……” 卉云和曼云也过来了。 卉云见幼菫一切如常,神色放松下来,脸上又带了浅浅的笑。 幼菫和他们一起用过午膳,又检查了他们的功课。 沉香就进来说,“王妃,程家二老爷来了,正在外院会客厅。” 程缙? 这个时候能有什么事,让他中午的时候登门拜访? 幼菫出了垂花门,便遇到萧三爷迎面过来了,脸色不是很好。 他打量着幼菫神色,“大嫂,你身上有没有带保胎的药丸?” 沉香福了福身,“回三爷,奴婢带药丸了。” 幼菫闻言突然觉得不好,她面色一紧,“程家出了什么事?” 萧三爷却不着急说,对沉香说,“你先给王妃吃粒药丸。” 沉香也脸色变了变,什么事到了吃保胎药的地步! 她拿出药瓶,倒了两粒保胎的药丸给幼菫。 幼菫吃了药丸,又喝了些豆浆。 “三叔你说吧。” 萧三爷沉吟了片刻,想着怎么把事情说的没那么急,让她有个接受过程。 裴弘元这人虽讨厌,不过毕竟是和大嫂从小一起长大,年纪轻轻就死了,大嫂冷不丁听说了,一不小心出大事。 他原本想先瞒着,等着大哥回府后再说。 可现在程缙来了,看来是要商量此事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大嫂,你也知道,树大招风。咱王府,还有忠勇王府,无异于是在刀尖上行走。这些日子,两府就没消停过。” 他一点点铺垫着。 幼菫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了,现在出事的,必然是裴弘元了。 萧甫山要设局,估计把所有人都瞒下了,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露出破绽。 其实按说她也不应该知道。人的一些微表情,很容易暴露真相。 萧甫山起先应该是想瞒着她,后来也是看她情绪过于激动,怕她出了意外,最终还是透露了些。 幼菫道,“三叔,是不是忠勇王世子出事了。” 萧三爷一愣,“大嫂知道?” 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 幼菫神色哀戚,“听说昨晚世子进了诏狱,罪证确凿……” 她拿着帕子沾了沾眼角,“三叔说吧,我撑的住。” 萧三爷:…… 他怎么感觉大嫂一点也不伤心?她伤心时的样子他见过,可不是这么做作…… 演技略浮夸。 看来大嫂对世子着实感情淡的很呐。 他就直接说了,“世子今儿一早被皇上赐了毒酒,当初毒发身亡。宁贵太妃拿着宝册宝印,抬着棺木去诏狱,把他接走了。现在灵堂已经搭起来了,往各府报了丧,咱府里也来过了。” 果真如此。 演戏自然是要真一些的。 至于毒酒,应该就是一杯假死药吧? 萧甫山去年假死,不就是进了棺材吗? 幼菫又拿着帕子沾了沾眼角,“表哥那么年轻,就这么走了……” 萧三爷嘴角抽了抽。 大嫂对大哥果真是真爱啊!当初她听了大哥的死讯,可是当场昏了过去。这个裴弘元,连滴眼泪都没赚到。 亏大哥还拿他当情敌日防夜防的。 他突然觉得裴弘元有些可怜,那般掏心掏肺的…… 其实那小子也没那么讨人厌。 萧三爷感叹了一声,“听说现场特别惨烈,大口大口地吐血,止都止不住,也不知皇上给他喂了什么毒这么厉害……” 他说着,脸色突然一变—— “噬筋散?” 他脑海中浮现出柳氏临死前的模样,大口吐血,衣襟上一片血红。虽已过去了一年,那惨烈的模样却似刻在了他脑海中,无比清晰。 幼菫也变了脸色,假死不应该只是没有气息吗? 怎么会大口吐血? 噬筋散,柳氏吃了噬筋散可是没过多久人就没了! 她急急问,“王爷呢?他当时在哪里?” 萧三爷发现大嫂的目光真诚了许多。 “听钟安平说,大哥当时在乾清宫殿门求见皇上,应是要给世子求情。” 钟安平方才过来,眼圈通红,扔下银票抱着几坛子玉清泉走了。他以前拿酒可没付过银子的! 萧三爷冷笑,“果真是皇家人心狠,赐毒酒居然用噬筋散,生怕人死不透彻,哪怕是大罗神仙在那里,都来不及救了!” 幼菫身子一晃,又冬眼疾手快扶住她,“王妃还是进屋坐下说话!” 他们一直站在垂花门外。 幼菫没有动,紧紧抓着又冬的手,身子在颤抖。 萧甫山不在现场! 噬筋散的解药可只有他有。何况他也不能未卜先知,事先带了解药在身边啊! 萧三爷察觉了她的异样,连忙道,“扶王妃上轿子,回院子!” 婆子一直抬着软轿跟在后面。 幼菫被半扶半抱地上了轿子,她才缓过神来,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 萧甫山说了是假死。 他要做的事,都会做到。 或许这就是太逼真了而已。 她说,“去会客厅。” 第609章 桥归桥路归路 软轿还没走,萧东就带着离谷主过来了。 萧东见软轿上的幼堇脸色不好,面色便是一紧。 王爷进宫之前便叮嘱,把离谷主放出来,王妃起床后,一定要让他不离王妃身边。 果真是出事了。 他一把抓着谷主就往幼堇跟前带,离谷主大声抱怨着,“轻点轻点!” 萧东厉声道,“赶紧给王妃把脉!” “注意态度!” 离谷主说着话瞥了眼幼堇,顿时也紧张起来,正了脸色,就着沉香铺上的帕子搭上脉。 手一搭上,他便皱起了眉头,“胎像略有不稳,这还是吃了我的保胎药丸。是不是你们谁惹王妃生气了啦?” 众人都变了脸色。 幼菫轻抚着小腹,反复深呼吸,平复心情。 无论如何,她要先保重自己,护好府中胎儿。 离谷主冲着萧三爷和萧东训起了话,“你们是怎么照顾人的?王妃肚子里是有三个,可比不得旁人,千万不能受刺激,不能大喜大悲。” 萧三爷急问,“可有危险?你赶紧给开药!” “吃着保胎药丸就行了,一个时辰后再吃两粒,要不是有我……哼哼!” 离谷主神色傲娇,“你们可要对我好点!” 萧三爷常与萧甫山议事,知道一些沈昊年的事,他目光凌厉地看着离谷主,“若不是你家主子,王妃何至于这样?” 离谷主这两日被关着,外面什么情形都不知道,他直觉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出什么事了?你们说清楚,可不能让我家公子随便背黑锅!” 萧三爷冷声道,“设计毒杀忠勇王世子,世子可是王妃表哥,你说王妃如何能心如止水?” 离谷主愣了愣,“忠勇王世子死了?” “你以为呢?从现在开始,你便跟在王妃身边看护好了,若有半点差池,老子就要了你的命!” 萧三爷说着话,手中寒光一闪,离谷主的头顶一凉,发髻散开,一绺头发飘了下来。 离谷主呆呆看着地上的头发,头上本就不多的头发,此时愈发雪上加霜了,竟没悲愤。 他摸着鼻子,“如此,稳妥起见,我得给王妃用我压箱底的宝贝了,只是……” “只是什么?” “我得回沈府一趟,那宝贝在府里藏着呢!” 萧三爷冷笑,“你不会是又要耍什么花招吧?” 离谷主悲愤道,“那你就一步不离地跟着我!你不放心我,我那宝贝还舍不得给呢,不回也罢!” 幼菫看着离谷主的前后变化,起了疑心。 先是说吃保胎药丸就行,听说了裴弘元过世,却要回府拿宝贝,连自己的头发被削了都顾不上。平日里,他的头发可是宝贝的很。 他此时回府能做什么?而且是即刻返回王府。 幼菫想起来萧甫山说的,沈昊年是要置裴弘元于死地,而萧甫山想做的是让裴弘元假死,引出沈昊年的下一步。 现在是萧甫山和沈昊年之间的博弈。 如果裴弘元死了,沈昊年就会开始下一步。 如果没死呢? 沈昊年走的每一步棋,都是走一步看三步,甚至是看五步。他不会轻易相信裴弘元的死讯,哪怕裴弘元的死是他一手安排的。 他需要反复确认。 离谷主借口回去,最大的可能就是给沈昊年报信。 她方才动了胎气,这个是做不得假的,这就更加坐实了裴弘元的死。 他若知道了,也能打消他的一些疑虑。 此时萧东和萧三爷正在争执不下,一个放人,一个不肯放人。 萧东对萧三爷施了一礼,“三爷,王妃身子要紧,还是让他回去一趟。卑职和荣爷一起跟着他,再带上一队人马,想必他不敢耍什么花招。” 幼菫淡声道,“你们不必如此麻烦,萧东,放他走吧,也不必让他回来了。” “王妃不可!” “大嫂不可!” 萧东和萧三爷同时喊道。 萧三爷劝道,“大嫂,你总该为你腹中胎儿考虑啊。” 幼菫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三叔不必劝了。我不想再与沈昊年有什么牵扯,也不想再用他的人。” 她转头对又冬说,“又冬,你回院子一趟,把沈公子送来的腌梅子都拿来,交给离谷主。” 又冬应是,转身回了内院。 众人都感受到了王妃的决心。 腌梅子都不要了! 那可是一天不吃就活不下的东西! 离谷主也有些急,若是就此离了府,再也回不来了,宗主怎么饶的了他? 宗主可说了,不管发生什么事,王妃是第一位的! 他干咳了两声,“那个……其实不回也行,我列个单子,你们设法把我要的药材凑齐。只是药材珍稀,凑起来有点难,我才想着回去一趟……” 幼菫却是打定了主意,“还请离谷主转告沈公子,他的好意我承受不起。以后还是桥归桥,路归路,不要再有什么来往为好。免得哪日他再与王爷兵刀相见的时候,彼此为难。” 离谷主急的抓耳挠腮,原地打着转。 “这怎么行,这怎么行……公子对王妃可是真心实意地好!” 幼菫看着离谷主冷笑,“忠勇王世子待我,也是真心实意地好,可沈昊年杀了他!” 想起裴弘元此时生死未卜,想起他为自己做的,一桩桩一件件,恨不得搭上自己性命来成全她,她便再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他杀了我表哥,让我如何再来承受他的好?我若坦然受了,又如何对得起我表哥!” 幼菫越说越激动,泪如泉涌。 人的情绪就如浪潮一般,一旦说开了头,一浪接一浪地酝酿积累着,便容易失控爆发。 萧三爷和萧东都慌了,在一旁劝着“千万保重身子”“要为胎儿考虑”。 离谷主更是慌,自己惹了大祸了!真真是要恩断义绝啊! 他沉着幼菫不注意,伸手搭了脉,连忙喊道,“吃保胎药,赶紧吃保胎药!” 沉香慌忙拿了药丸给幼菫吃。 幼菫努力平复着情绪,不再说话,只默默垂泪。 又冬速度极快,不过片刻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匣子,面无表情地塞到离谷主怀中。 萧东也不再反对,架着一脸绝望的离谷主扔出了王府。 第610章 透透的 程缙在会客厅来回踱着步子,神色焦灼。 见幼菫坐着轿子进来,眼睛红肿,满脸泪痕,明显是哭过了的。 他急忙上前,“堇儿……王妃你没事吧?” 幼菫摇摇头,在程缙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舅父过来,是有什么事?” 程缙说的应该也是裴弘元的事吧? 程缙长叹了一口气,“看你这样子,是知道世子过世的事了。你二舅母哭昏了过去,醒来后又惦记你,让我过来看看。” 他看了萧三爷一眼,又解释了几句,“你们毕竟是一起长大的情分,文清如今正在哭着,怕你也如她那般伤心,你又有着身子……” 幼菫摇了摇头,“我没事。二舅母对世子倾注了心血,必然是难过的。舅父便多陪陪她吧。” 程缙点头应了声。 他又正色道,“我过来这一趟,是要劝劝你。你待人向来是别人对你一分好,你还十分好。只是你现在有着身孕,可不能去忠勇王府送世子,这可是犯忌讳的,对胎儿不好。” 安西王待幼菫好,这个时候,说不定会不忍拒绝她的请求。他是半个娘家人,便由他来劝劝幼菫吧。 若是孩子有个万一,幼菫后面可怎么办? 幼菫没有吭声。 她是想去一趟的。 万一他真的身亡了,总该去送他一程。 程缙劝了许久。 幼菫问了一句,“舅父,你说世子若是在天有灵,是希望我去,还是希望我不去?” 程缙愣了愣。 裴弘元心思难测,他就没看明白过。自知道了他对幼菫的心思,便觉得他危险的很,更是连揣测都没揣测过他。 他本来就不擅揣测人的,只对农桑多有揣摩研究。 可这时候是要劝幼菫别去忠勇王府—— 他道,“应是不希望你去吧。” “为何?” 程缙用尽了他毕生智慧,和毕生的浪漫,想出了一个理由,“希望你去,那是为他自个儿,不希望你去,是为了你。以你对他的了解,他会如何选?” 幼菫沉默良久。 “好,我不去。” -- 沈府。 风裹挟着花瓣,混着泥土腥气,吹进了暖阁,落到石桌上。 石桌上的一个匣子大开着,里面是大半匣子的腌梅子。 “桥归桥,路归路?” 沈昊年蹙眉看着那些腌梅子,薄雾春山的眉眼间,又是气愤又是无奈。 “她为了那裴弘元,倒真是狠得下心!” 跟他恩断义绝! 这也罢了,自个儿的身体都不顾了,动了胎气还敢把离谷主赶了出来! 她若是有个意外,那些庸医管什么用? 离谷主嘀咕道,“宗主是没看见,王妃哭的有多惨,眼泪跟不要钱似的,他这么恨你倒也说的过去。” 沈昊年想起去年她在悬崖边崩溃大哭的样子,气愤消失地无影无踪,只剩下心疼。 丫头是真伤心了。 他也没想到,丫头竟然对裴弘元这般看重。 早知这样,他该待裴弘元离京了再行使才是。 元宗坐在一旁喝着酒,见沈昊年脸上阴晴不定,没了平日里的淡然从容,说不定一怒之下,离谷主下场就凄惨了。 他啪地把酒杯一放,“王府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裴弘元死的消息,他们就不能瞒着点,让王妃知道作甚?” 他又指着离谷主,“还有你,你抖什么机灵,还要回来报信!宗主要确认他是不是真死,法子多得是……” 不过虽多有打探确认,总归心里总存着疑就是了。 可王妃都这般了,却是做不得假。萧甫山无论如何,都不会拿王妃和孩子的安危来冒险。 裴弘元是真死了。 也是,吃了皇室的毒药说不定还有法子救,可再加上噬筋散,想离宫后再救活他却是不可能的。 萧甫山儿子中过噬筋散,他手上应该有解药,可他不会猜到宗主会给裴弘元下噬筋散。 即便猜到,在苏林眼皮子底下,还没有人能做得了小动作,当场去救他。 如果萧甫山亲自去,说不定还有几分可能。 离谷主垂头丧气,“我也没想到王妃气性那么大啊。他们府里本来是瞒着王妃的,可程家人去了,这事也就瞒不住了。” 沈昊年轻轻合上腌梅子的匣子,声音低沉,“你想法子回王府吧,丫头离不得人。” 离谷主苦着脸,“王妃不松口,他们不会让属下回去的。” 沈昊年淡声道,“那你就在府门口守着,王妃若有意外,他们也能随时找到你。” 离谷主:…… “遵命!” 他悲愤地退了出去。 他堂堂神医,别人想求都求不到他看病,如今却混到在人家府门口蹲着! 元宗看着垂眸喝酒的沈昊年,“你没事吧?” 沈昊年不语,从碟中取了一颗腌梅子,放入口中。 一股酸涩,在舌尖蔓延开来。 他身不由己,以前只当自己是行尸走肉,为了报仇机关算尽,也不觉有什么。 可如今,他或许还有个女儿。 生活似乎变的不同,有了别的意义。 他想让女儿高兴,想护着她,想在她面前有个完美的父亲形象。 可现在,她却伤心了,甚至动了胎气,还厌恶他,与他恩断义绝。 元宗叹了口气,劝道,“待得事情了了,你再好好哄哄她,不就好了?我看王妃也不是狠心的人,对你还是挺好的。” 沈昊年抬眸看他,“你觉得她对我挺好?” 元宗重重点头,与他分析,“你想想,之前你借着她的令牌行事,她都就此揭过了,还不是在心里替你开脱了?若不是对你好,能这么自欺欺人?” 沈昊年若有所思,“是这么回事。” 元宗替他斟了一杯酒,“所以啊,你且放宽心,王妃想恩断义绝,又岂是说绝就能绝的?” 沈昊年摩挲着酒杯,脸上的郁色消退了一些,“你难得能透彻一次。” “你也难得赞赏我一次啊。” 元宗眼眶里泛着泪花,我不容易! 这么多年生生死死没捞着一句好,今日算是明白了,想要讨宗主欢心,还是要从王妃那里下手! 沈昊年将酒一饮而尽,说起了别的,“这么说来,裴弘元真的死了?” 元宗点头,“透透的!” 第611章 盖房子 离谷主出了沈昊年院子,便被人拦了下,去了沈重彦院子。 离谷主虽效力沈昊年,可他和元宗一样,平日里并不与沈重彦打交道。 他们父子俩根本就是两路人,做的事也不同,行事作风不同。 沈重彦为了复仇,为了保住沈家秘密,差点连公子的命都搭上。公子痛失爱人,心灰意冷,与沈重彦一度断绝了来往。 若不是公子实在看不过眼,又的确有杀母之仇在里面,才不会帮他做这些。 离谷主敷衍行了一礼,“沈老爷是有什么事?” 沈重彦巍然坐着,肃着脸,“你回府何事,不是要在王府看护王妃吗?” 离谷主却不会与他详细汇报什么,有什么需要他知道的,公子自然会说。 “就是回来拿点药丸子,这马上就回去了。” 沈重彦问他,“听说王妃肚子里是三胞胎,这么多娃儿在肚子里,她还能走的了路?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离谷主疑惑地瞅了瞅沈重彦,老头子问这些作甚,又想着什么招儿害王妃呢? 他敷衍地说,“我进不得内院,王妃做什么我也不知道。” 沈重彦皱了皱眉,这算什么回答,等于什么都没说! 不是每日要把脉的吗,就不能说说把脉时的事?老头子果真不够机灵! 他压下不悦,说,“我记得她性子里带着几分泼辣,三楼那么高,说跳就跳了。” 他心里颇为与有荣焉,这性子还真有几分我孙女儿的样子呢。 “你下次给她请平安脉时,得好好叮嘱她,遇事压压性子,别冲动。一个小丫头别强出头,有什么事让男人顶着就是,她安安稳稳呆在后宅里养胎才是正理。” 离谷主目瞪口呆,药瓶子掉到了地上,骨碌碌滚到了沈重彦脚边。 他也顾不上捡起来,狠搓了搓眼,他怎么在沈重彦眼里看到了温柔? 不科学啊。 沈重彦这心狠手辣的老头子还能与温柔这个东西沾边? 沈重彦捡起药瓶递给他,“我说的,你可记住了?” 离谷主呆愣愣点点头,“记住了。” 不过估计是没机会跟王妃说了,她今日已经“冲动”地把我赶出来了。 沈重彦皱了皱眉,总觉得这离谷主越老越不中用了,怎么木愣愣的。 他又说道,“门口我已经装了几辆马车,是些女人和小娃儿用的布料小玩意儿,你带回去,就说是在大街上买的。” 离谷主一个激灵,重点来了! 这布料里小玩意里下了毒吧? 感情前面都是装的,让他放松警惕? 他连连摆手,“老爷,这可不行,他们王府严的很,外面的东西轻易进不了府的!” 沈重彦端着架子,冷声道,“怎么,老夫指使不了你是吗?” 那是自然! “不敢,不敢!”离谷主道,“实话实说了吧,我被王妃赶出来了,连我自己都不见得进的了府门,何况还要带东西。” 他说着就往外撤,“不信您问一下沈公子,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站住!” 沈重彦起了身,瞬间就到了门口,身上散发着强大威势,面露厉色,“你为何被赶出来了,是不是小丫头出事了?” 离谷主一时间呼吸困难。 他扶着门框,提气抵抗着威压,“忠勇王世子死了,王妃恼了公子,就把我赶出来了!” 沈重彦心下一松,她没事就好—— 她说不定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传承了,若她再出了事…… 他哪怕是报了仇,这一辈子还有什么意趣? 离谷主又大喘气地加了句,“如今她动了胎气,平不平安的还不好说,老爷也不必再费心思去下毒了!” “你说什么?!” 沈重彦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动了胎气!” 他心下一抽,心口居然感觉到了痛。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除了滔天的仇恨,再也没有痛意。 这鲜活的痛意,让他发现自己还活着,有血有肉。 “胳膊断了!”离谷主似乎听到了自己骨骼裂开的声音。 他不是该高兴吗,怎么还这么个反应? 沈重彦手松开,脸色黑沉,一时没有说话。 离谷主趁机蹭地蹿了出去,瞬间出了院子,这个地方就不能来! 沈重彦站在门口良久。 风愈发大了,偌大的雨点砸了下来,风雨中落英纷飞,缀着花朵的树枝在风中摇摆。 那些大树还好,有一棵刚种半年的梅树,矮矮小小的,在风雨中未免显得孱弱无助。 他对那丫头唯一的回忆,就是自己要杀她的时候,她眼中的惊恐,还有她跳窗时,眼中的决绝。 这就是她的孙女儿啊! 如今却成了仇敌,连见一面都不得。 那裴弘元,是仇人的孩子,她去伤心什么?还要把自己给搭进去! 那裴振南,害了他父母妻儿,孙儿还要来害他的孙女不成! 齐管事站在一旁,看着沈重彦失神的样子,心下暗暗叹息。 老爷自得知王妃可能是自己的孙女儿,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总是时不时的发呆。 果真是人老了啊,除了报仇,还会想些别的了。 “老爷,雨下大了,回屋坐吧。” 沈重彦没有动,他紧紧盯着那棵小树,在风雨中弯着腰,似乎随时会被风折断,随时会被连根拔起。 就在齐管事再开口劝的时候,却见沈重彦走了出去,冒着雨去了东厢房。 不一会功夫,他便抱着三根铁棍和一捆竹竿出来了。 齐管事正疑惑着,又见他回了内室,一阵乒乓咔嚓声,一阵嗤啦声,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一摞木板,还有一堆布条。 老爷把自己的床板子给拆了? 还有床单子也撕了? 那晚上睡哪里? 沈重彦踏入雨中,在小树旁忙活了起来。 先将三根铁棍围着小树插到地里,入地二尺有余,试了试个个牢固,又用木棍就着铁棍搭了个架子,将木板一块块固定到架子上。 齐管事几次想要上前帮忙,沈重彦根本不肯用他,赶他回屋。 他跑前跑后忙活了许久,一个三角形的“房子”盖好了,木板外面还缠了一层又一层的绸布。 小树四周被包围了起来,密不透风,只在头顶是一片天空,让它透着气。 沈重彦退后几步,绕着圈看了看,颇有几分满意。 可看的久了,转而又有些失落,在雨中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齐管事看着那粉粉嫩的房子,目瞪口呆。 第612章 暂时无事 送走了程缙,幼菫便在床上躺着安胎。 她默念着心经,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会有事的,裴弘元不会有事的。 萧甫山说了是假死,他必然会做到。 萧甫山一出宫,便听说了幼菫动了胎气的消息,这次是真的了。 他拍马疾驰回府。 阔步回到正房,只见房内檀香缭绕,幼菫在正堂几案上供奉了一尊玉佛,香炉里燃着香。 他心中一黯,她连临时抱佛脚的事都在做了。 她对裴弘元,着实是太过看重。 哪怕是自己提前与她透露了,会让裴弘元假死,她还是动了胎气。若是没有事先给她吃定心丸,还不知要出什么乱子。 他踏步进了内室,便见幼菫已经坐了起来,紧抿着唇看着他。 一句话也未说。 可眼里的焦灼和担忧却是藏也藏不住。 幼菫紧紧盯着萧甫山,又是急切,又是害怕。她很想问问他裴弘元是不是有事,又怕他告诉自己,事情失败了,裴弘元是真的死了。 萧甫山坐到她身边,大手轻轻抚上了她的眼睛,遮住里面的忧色,也不太想看到她接下来的表情。 “放心,他暂时无事。” “真的?国公爷……王爷!世子他没死?”幼菫语无伦次,双手抓着他的手臂,“您是怎么做到的?” 萧甫山的手心似乎有两只蝴蝶,欢快地扑闪着翅膀,挥洒着露珠。 他闭了闭眼,让自己的脸色恢复柔和,方撤了手,手心已是湿漉漉的。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雀跃的眸子,里面是细碎的星光,眼角是蜿蜒的溪水。 他拿着帕子替她擦了眼泪,低声说,“他没死。我让人给他喂了解药,还有假死药。” 皇上吃的噬筋散是沈昊年那里的,他便由此猜测沈昊年会给裴弘元下噬筋散。这个毒药凶猛,他手里的续清丹又解不了毒,若是没有第一时间解毒,裴弘元便会当场毙命。 以沈昊年的心智,必然选这种最稳妥的毒药。 沈昊年谨慎,他不能事先给裴弘元喂解药,因为事先吃了解药,再吃噬筋散便不会大口吐血,会引起猜疑。 他只能安排在裴弘元吃了毒药之后再喂解药。 苏林前后多番行事都是在配合沈昊年,甚至太后的许多做法常常是受他左右。包括这次赐毒酒,在皇上下了赐死的旨意后,太后第一时间赶到了乾清宫,以心疼儿子之名,要苏林亲自监督赐毒,以平她心头之恨。 很显然苏林是沈昊年安排在太后身边的人。有他这么精明的人盯着,救人是很困难的一件事。他甚至在裴弘元服毒之前,给他全身搜了一遍身。 要骗过这么精明的人,只能在最后一刻他松懈的时候。 他提防了宁贵太妃递的帕子,却没想到,解药不在帕子上,在张平手心。 张平在替裴弘元擦血的时候,药丸便喂了进去。有续清丹,假死药,还有噬筋散的解药。 如此,大致上不管什么毒,都能解的了了。 幼菫听的一愣一愣的,可谓是惊心动魄,她呆呆问,“您怎就笃定,苏林会同意张平给裴弘元擦血,他就不怀疑张平趁机喂解药吗?” 萧甫山将她揽在怀里,缓声说着自己的安排,“我这个计划除了你和陆辛知道一些,没有旁人知道。裴弘元不知道,宁贵太妃也不知道。因为苏林势必要紧盯着他们二人,看他们的反应。 我事先让陆辛给宁贵太妃反复洗脑,裴弘元爱干净,一定要让他干干净净地走,免得他走的时候心里难过。所以宁贵太妃从一开始就反复给裴弘元擦脸,最后要给他擦血时,苏林也就不容易起疑心。 苏林和裴弘元一样,有洁癖,他不会亲自去给裴弘元擦,只能拜托张平。且张平擦血时,苏林的视线始终不错离开,也就相信了自己的眼睛。” 幼菫赞叹了一声,“王爷算计起人心来,当真是厉害的很,叹为观止。” 萧甫山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一口,“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幼菫笑,“本来就是在夸。” 不过这种算计,可千万不能不要用到她身上才是,她是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了的。 她细想了一番,问道,“那若是苏林足够谨慎,克服了洁癖,亲自给世子擦血呢?” 萧甫山淡淡道,“那裴弘元就只能认命了。这种一环扣一环的算计,本来就是变数颇多,一环出了差错,他便是死路一条。” 幼菫叹息了一声,“幸好他足够好运,总算是活了下来。” “现在还算不得活下来。”萧甫山道,“苏林带了人手在忠勇王府守着,片刻也不离棺柩。那个假死药只能维持六个时辰,六个时辰之后若苏林还未离开,那裴弘元便就真的死了。” 幼菫刚放松的心又揪了起来,现在可就只剩下两个来时辰了! “这可怎么办?杀了苏林……也不行!” 萧甫山安抚着她,“你先别急。苏林不能杀,若是杀了他,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只能设法让他放松警惕,主动离开。” 幼菫眉头紧蹙,“我动了胎气,又故意发了一通脾气,将离谷主赶出了府,沈昊年还不肯相信!” 原来这是幼菫故意为之。那也就是说,她当时是相信他的,相信他会救裴弘元,存着裴弘元可能还活着的希望。 萧甫山心下有几分欣慰。 他安慰说,“他应是疑心松了一些,你将离谷主赶了出去,而不是让他回沈府后再返回,你这样做的很好。否则的话,说不定沈昊年就会起疑心,是我刻意做给他看了。” 事情知道的人越多,便越容易出纰漏。 所以他事先与幼菫说,冒了很大风险。 可他又不能不说,总不能拿着她来冒险,来博取裴弘元活的机会。 这番安慰却不能让幼菫放心,“王爷可有法子让苏林离开?” “沈昊年和苏林防备的人是我,只要我在京城,他们就不能彻底放松警惕。我打算出京去西郊大营。” 萧甫山平静道,“堇儿,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这个时候我额外做什么,沈昊年都会起疑心。” 他还是不希望幼菫会对他有所误解,以为他不肯尽心。这种误解若是成了心结,怕是一辈子都解不开。 幼菫倚在他怀里,低声说,“妾身明白,王爷肯为他做这些,胸襟坦荡,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毕竟这中间还隔着那么多往事,虽说要彼此坦诚,心里的疙瘩怕也不是轻易能解开的。 她一直小心翼翼不要触动到萧甫山的心事,尽量回避着裴弘元。 只是生死攸关之际,她也顾不上避嫌,她只想着,裴弘元不能死,不能这么含冤而死。 萧甫山见她如此说,心里踏实了一些,她能理解他,能接受裴弘元可能会死的事实,就好。 他抚了抚幼菫的脸颊,“乖。” 他起了身,换上了一身玄色轻甲,驱马离开了京城。 他此番行事,还想看看皇上的反应。 皇上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又有萧宜岚和三个孩子的情分,萧甫山还想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第613章 相求 乾清宫。 皇上坐在龙床上,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他听着暗卫给他带来的各方消息。 暗卫是他培植的直接听命于他的力量,为他刺探消息,用起来比明面上的人手更为好用,也更得他信任。 即便是张平,此时也只能在殿外候着。 “朝臣和宗亲都在偏殿候着,其他大臣都在各衙门各司其职。安西王自始至终不曾参与裴弘元之事,出宫后先回了一趟安西王府,然后便去了西郊大营,期间并无与他人接触过。” 皇上眸光一沉,“去西郊大营?这个时候去西郊大营作甚?” 暗卫道,“卑职不知。安西王太过警觉,卑职只能大致探查他行踪,别的却是查不到。” 皇上此时却不得不多想。 虽说可能只是为了护卫京城,以防万一。可若是旁的呢? 如今没了忠勇王府牵制,萧甫山便是一家独大无人可以与他抗衡了。 自己这一日闭门不出,又不接见朝臣,就是想看看每个人的反应。 按说皇上病情危急,萧甫山该跟其他大臣那般,守在殿前才是。 他偏偏去了西郊大营,那个有五万多兵马的地方。 暗卫汇报了其他大臣有异样举动的,听在皇上耳中,都不如萧甫山这边的消息更让他不安。 暗卫又道,“宁贵太妃去慈宁宫求太后收回懿旨,太后心意已决,回绝了她。她在慈宁宫外的宫道上跪了一个时辰,又下着雨,就昏了过去。太后让太医救醒她,送她出了宫。不过宁贵太妃出宫后没回王府,去了安西王府。” 皇上垂着眸,语气淡淡,“母后难得心疼朕一次。” 太后心疼儿子之余,下懿旨降裴弘元为庶民,从宗室玉牒除名,不得葬入皇陵。旨意送到王府,宁贵太妃紧接着就进了宫。 只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哪能是事事圆满顺心顺意的呢? “朕没有牵连王府诸人,已经是额外开恩,哪怕是贬他为庶民,也是皇恩浩荡。竟还得陇望蜀?老太妃一向清明,如今却是糊涂了。” 暗卫没有说话,他只负责汇报消息,不做评价。 皇上倏而眸光微闪,“朕倒要看看,安西王妃肯不肯帮这个忙。你退下吧。” 暗卫退下,张平进来了。 皇上吩咐,“你去一趟忠勇王府,传朕旨意,裴弘元罪大恶极,朕虽不忍累及其族人,却不能轻饶于他,便挫骨扬灰吧。” 张平眸内闪过意外,躬身领旨,“奴才遵旨。” 在他要出门时,皇上又加了句,“太妃去了安西王府,你便去安西王府寻她吧。” 张平脚步一滞,“是。” 若论规矩,应是他去忠勇王府,让宁贵太妃回府接旨。 哪里有在别人的府上接圣旨的道理? -- 幼菫在萧甫山走后,心里更为沉重了。 原先还抱着一线希望,可现在,再有两个时辰,或许希望就彻底破灭了。 萧甫山都说了此时只能听天由命,那就只能祈求上天怜悯,佛祖保佑了。 她又去佛前上了三炷香。 沉香进来禀道,“王妃,宁贵太妃想求见您,老夫人回了她,可她不肯走,还给老夫人下了跪。老夫人无法,派人来问问您,见不见。说若是您不想见,她就撕破脸皮赶了太妃走。” 幼菫道,“请她过来吧。” 宁贵太妃这个时候来,堂堂太妃给老夫人下跪,定然是为了裴弘元什么事吧。 她动了胎气的事没敢告诉老夫人,免得她又慌里慌张地大惊小怪。 不过老夫人应也看的明白,宁贵太妃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时候来寻她,定然是要求她做什么事。所以拦下太妃,不想让她为难。 没过多久,宁贵太妃便到了木槿园,虽步履蹒跚,但走的极快。 身旁的丫鬟一直小心护着,不停提醒着“太妃慢些。” 幼菫迎出房门口,看着迎面过来的宁贵太妃发髻松散,脸色凄惶,形容狼狈,心下不免凄然。 她只见过太妃一面,去年正月初五随着顾氏去忠勇王府赴宴。她记得老太妃很是雍容华贵,眼神清明,说话不紧不慢的,透着宽和淡然。忠勇王府能屹立不倒,老太妃应是功不可没吧。 这样一个人,毕生的阅历和智慧,却也敌不过接连丧子丧孙之痛,此时再也无法支撑她的体面和从容。 幼菫还未行礼,宁贵太妃便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安西王妃,老身来求你一事!” “太妃先不要急,太妃还是进屋说话。”幼菫福了福身柔声说道。 她的手冰凉,紧紧握着幼菫,不肯松开,“王妃,元儿他……” 沉香见状扶住幼菫,在一旁提醒,“好让宁贵太妃知道,我家王妃现在有着身孕,闪失不得。” 宁贵太妃这才松了手,恢复了几分冷静,低声说了声“抱歉”,随着幼菫进了屋。 她一进门,便见正堂正中央几案上摆着玉佛,香炉里燃着香。 她眼眶一热,转身看幼菫,“王妃是为我家元儿祈福吗?” 幼菫轻轻颔首,“太妃坐下说话。” 宁太妃鼻子一酸。 这个时候大家都在落井下石,冷眼看着忠勇王府没落。她这短短一日,已经见识了太多人情冷暖。她这一辈子自诩看事情看的通透,此时仍忍不住心寒。 王妃这时还肯为为元儿焚香祈祷,是她今日得的唯一的慰藉了。 她待元儿,也是有几分情意的吧。 元儿若是知道了,心里定然高兴。 她坐到了幼菫身旁,看着她尚平坦的小腹,轻声问,“听说王妃腹中是三胞胎,可是真的?” 幼菫点点头,手放在小腹上,眼内溢着慈爱,“是真的,如今快要满三个月了。” 太妃心中黯然,自己当初听说她宫寒不孕,便不肯同意他们的亲事,生生拆散了他们。 可如今人家一胎三个,哪里是不孕了? 若是自己没有犯糊涂,元儿此时说不定已经当爹了。 不过…… 她看了眼幼菫娇嫩的模样,也是要害了人家年纪轻轻守寡。 太妃心中苦笑,罢了,现在想这些作甚? 她还是先设法保住元儿的身份要紧,难不成要他做孤魂野鬼? 她收敛心思,直言了来意,“老身前来,是想求王妃帮我一把,保住元儿的身份,莫要被宗室除族。” 第614章 由我来做 幼菫一惊,这个老妖婆果真是阴险! 裴弘元若是活着,被除了族,想要再回归宗室,便不是那么容易了。 若是死了,真的是要做孤魂野鬼了。 苏林现在在忠勇王府,不知道这中间有没有他的推波助澜。如果有的话,沈昊年所作所为,当真是让人不齿。 她理解政治的黑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可即便杀了人,也不妨碍你做个磊落的杀手,给死者几分死后的体面。 宁贵太妃又道,“她说是看着自己儿子受尽苦楚,心中愤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可元儿在奏折上下毒,我是不信的,他不至于那般愚蠢!” 幼菫脸色阴沉,“我也不信。世子真想让他死,紫火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宁贵太妃擦着眼泪,“王妃,元儿在死前曾跟我说,若有难处就来寻你,你会帮我。我以后不会再有什么难处,左不过是一抹脖子随着他们去罢了。求你今日帮我一把,去求太后收回懿旨,她看在安西王和吐蕃大王子的情面上,说不得就答应你了。” 幼菫没想到裴弘元还有这番嘱托,自己怎么就值得他那么信任了?自己这之前从未为他做过什么啊。 她皱眉叹了一声,“王爷在太后那里也没什么情面,怕她根本不肯给我这个面子。” 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这世子身份,是世子的命!裴弘元只要活着,什么都好说。 宁贵太妃捉住她的手,“忠勇王府这些年也攒下不少家资,我都给你,横竖我没了儿子,没了孙儿,那些东西也都无甚用处了。你替我想想办法,周旋一二……” 沉香在一旁插话道,“奴婢僭越说一句,不是我家王妃不想帮您,王妃一是无能为力。二是王妃听说了世子死讯,动了胎气,吃了好几次保胎药才勉强好了些。若是此时进宫,搭进去的却是我家王妃的性命了。” 幼菫低声呵斥了一句,“沉香,不得无礼。” 沉香跪到地上,给宁贵太妃磕了三个头,“奴婢失礼,给太妃赔罪。只是王妃若是再有闪失,我们安西王府也就垮了。” 宁贵太妃今日与幼菫一番交谈,已知她心思至纯,却不曾想,她为了元儿竟然动了胎气,现在却还坐在这里与她说话。 元儿直到临死前,最挂念的人也是她,自己怎能让她冒险去做事。若是她再出了意外,岂不是让元儿伤透了心? 宁贵太妃起了身,郑重向幼菫行了一礼,脸色凝重,“是老身糊涂了。王妃待元儿情深义重,此番情意,老身在此替他谢过了。今日前来多有唐突,老身……回府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是哽咽。 幼菫起身虚扶了一下她,“太妃切莫太过伤心,事情不到最后,您一定要撑住了。万一有什么转机呢?” 宁贵太妃只当她是在安慰自己,忠勇王府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哪里还会有什么转机? 她所求不过是保住死后身份,也是不得。 她握着幼菫的手,“多谢你了,府里还有诸多事情,老身就先告辞了。” 幼菫送她出了房门,却见紫玉过来,“王妃,宫里张总管来传旨……是给宁贵太妃的。” 幼菫和宁贵太妃相视而望,皆掩饰不住惊愕。 到别人府上传旨? 宁贵太妃心中忽而燃起一丝希望,或许是皇上改变主意,想替太后收回懿旨? 幼菫却不敢那么乐观,皇上对裴弘元下毒之事是信了大半的。如今自己身子正受着苦楚,怎么可能突发善心,轻饶了裴弘元。 她陪着宁贵太妃一起,坐软轿去了外院。 张平已经在议事大厅门前候着了。 见幼菫也出来,张平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他就怕王妃在场。 这种刺激怎么能受得住,且他猜测皇上意图,似乎就想让安西王妃听见,是以特意让他来安西王府传旨。 宁贵太妃来王府是要求王妃进宫,那么皇上此举,怕是要推波助澜一把。 他要让王妃进宫的目的……想起方才萧东说的,安西王去了西郊大营,张平脸色大变。 皇上怕是想拿王妃做人质,让安西王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当真好算计! 即便事后没发生什么,皇上也可有理由推脱,这进宫毕竟是王妃自己进的。 他上前一步,“奴才张平给宁贵太妃请安,给安西王妃请安。” 宁贵太妃对他有几分好感,孙儿临死前得以几分体面,张平功不可没。 她自嘲说道,“张总管不必客气,老身如今这身份也不过是徒有个空壳子,没有几个人肯认的。” 张平道,“太妃这是哪里话,您是大燕国唯一的老太妃,地位尊崇着呢。” 宁贵太妃讥讽一笑,没有说话。 张平又对幼菫说,“王妃不若回避一下,这圣旨是皇上下给宁贵太妃的。” 幼菫摇了摇头,她还是想听一下,站到了一旁,你不必管我,“皇上有什么旨意,你就说吧。” 张平犹豫了下,最终也没再坚持,传了皇上口谕。 “裴弘元罪大恶极,朕虽不忍累及其族人,却不能轻饶于他,着令挫骨扬灰。” 宁贵太妃跪在地上,眼中喷发着怒气,“皇上连一丝情面都不肯顾了,我孙儿已死,还能碍着他什么!” 张平道,“老太妃慎言。” “我真是后悔,当初为何要认回了他,他在民间,总也是个风光无限的状元郎……如今回府他没享什么福,还落得一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宁贵太妃起了身,踉跄着往外走,声音悲戚哀恸,“皇家无情,皇家无情!” 她一步一步慢慢走着,脊背挺的笔直,“逼死皇祖太妃,老身倒要看看,皇上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幼菫看着宁贵太妃绝望的背影,猜到了她要做什么,撞死在宫门前,逼皇上就范。 可这些都没有意义,她死了,也救不了裴弘元,白白赔上性命。 要做什么,也是由我来做。 这件事,也只有我能做。 “老太妃留步!”幼菫高声说道。 第615章 进宫 老太妃脚步没有停,一步步坚定走着。 幼菫示意又冬,又冬几步便追了上去,拦住了宁贵太妃。 幼菫缓步走了上去,“我进宫求见太后,太妃回王府等我消息就是。” 老太妃摇了摇头,“没有用了,两座大山,谁也撼动不了了。王妃好意,老身心领。” 如今她只能以命相逼,或许皇上还能忌惮世人评说,放了他孙儿一马。 她说着话,便想推开又冬,又冬纹丝不动。 幼菫说,“我自有法子,太妃切莫冲动行事,王爷和世子的身后事还要靠你来主持。” 老太妃眼里满是决绝,根本不为所动。 幼菫冲又冬使了个眼色,“老太妃,得罪了。” 又冬面无表情,一个手刀,老太妃便昏了过去。 幼菫对萧十一说,“你送老太妃回忠勇王府。今日就看住了她,莫要让她出事。” 萧十一看幼菫脸上是出乎意料的平静,似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心里不安起来。 “王妃,您可不能进宫!” 幼菫平静又坚决,“我必须进宫,我得让我表哥得一个全尸。你现在就送她回府。” 她知道,此时局势微妙,进宫便是孤身独闯龙潭虎穴。 可这是救裴弘元唯一的办法。 她要赌一次,赌沈昊年还会顾及她的安全,赌他会让苏林回宫护着她。 如此,裴弘元就能得以逃出生天。 既然沈昊年利用过她,她反过来利用他一次,也算扯平了。 幼菫看着萧十一一字一句说,“十一,你得听我的。” 萧十一看到她眼中的慎重和暗示。 他领会她的意思,要按她说的,马上就走,不得耽搁。 王妃是他的主子,他得听命,他先按吩咐把事情做了才是。 阻拦的事自有别人做。 他拱手朗声道,“属下遵命!” 他挥手让两个婆子上前,将老太妃扶进了软轿,抬着往马车方向去了。 张平心下暗叫不好,他身后还跟着御前侍卫,根本不能出言提醒。 他微不可见地冲萧东摇了摇头。 萧东站到幼菫跟前拦住她,“王妃,王爷走之前说了,您不能出府。” 王爷临出门前确有嘱托,不能让王妃出府,更不能进宫。现在看张平的那样子,分明是事情有蹊跷。 如今萧三爷去了金吾卫,当然,他若在府里,估计也没什么用,他可最听他大嫂的话了。 府里能出言相拦的只有自己了。 幼菫定定看着他,“你不必拦我,今日我必须进宫,哪怕是王爷在这里,也拦不住我。” 萧东紧锁着眉头,“王妃,您可还有着身子!” 若实在拦不住,那只能强行将王妃拘在院中了。 她似乎看出了萧东意图,又道,“你不要想强行将我困在府里,我会做出的事,后果定然比你想象的严重。” “我一定会让你后悔,出手拦了我。” 这就是拿着命要挟了! 萧东跪倒在地上,“王妃,还请三思!” 身后的侍卫和刘管事也纷纷跪倒在地,“王妃,还请三思!” 幼菫看向刘管事,“刘管事,备车吧。” 刘管事跪在地上不动,“王妃,还请三思!” 幼菫淡声道,“那我便走着进宫。又冬,我们走。” 又冬面无表情,推开泪流满面的沉香,扶着幼菫往府外走。 “老奴来备车!” 刘管事霍然起身,甩着袖子去了。 幼菫的马车一出府门,离谷主就跟了上去,仔细一打听—— 进皇宫! 不要命了! 他跟在马车外,隔着窗帘跟幼菫说话,“王妃,药丸子要不要?比啥都管用!” “毒药要不要?” “不要钱!” 幼菫坐在车厢里,手里紧紧攥着一瓶保胎药。 她要保住裴弘元,也要保住自己的孩子。 如果。 如果自己根本就没那么重要。 她就彻底输了。 她便要靠自己了。 马车一路疾驰,可对煎熬中的幼菫来说,似乎是过了很久,皇宫才出现在眼前。 又冬被拦在了宫外。 幼菫毫不犹豫地孤身一人进了宫。 她原本就没想带着又冬进去,只有足够危险,苏林才有可能回宫。 幼菫的想法是,先去萧宜岚那里,她那里是皇宫中最安全的地方。 皇后的身份,总能给她一些庇护。 可惜事与愿违,宫门内,已经有慈宁宫的宫女等着,恭敬地行礼,“安西王妃,太后听说您要来,让奴婢带着轿辇来候着您。” 幼菫免了她的礼,上了轿辇。 她进宫就是为了找太后求情,此时自然不能拒绝前往。 她委婉打听着。 萧宜岚现在在乾清宫为皇上侍疾,是无法脱身来见她了。 也不知这中间有没有太后的安排,或者皇上的安排。 轿辇停在慈宁宫门口,幼菫看到了熟人。 程文斐站在宫道旁,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挥着帕子跟她招手,“堇表妹!” 幼菫打了个寒噤,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回荡着“爷来啊~~” 程文斐比之前瘦了一大圈,翠绿宫装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明显不合身了。 浓厚精致的妆容,依然不能掩盖满脸的憔悴,整个人看起来生生老了好几岁,像个二十多岁的妇人。 幼菫很是惊诧。 她扶着宫女下了轿辇,看着热情迎上来的文斐,“程美人这是在等我吗?” 程文斐看着幼菫愈发娇妍动人的容貌,衣衫首饰虽随意却无一不精致,妒海汹涌。 她亲昵地拉着她的手,“自然啦!我来给太后请安,听说表妹要来,我就一直在这里候着。” 她们好像并不熟吧! 上次这么熟的时候,还是在崇明寺,自己成了文斐踩踏向上的梯子。 幼菫不着痕迹地推开她的手,微笑道,“美人的惦记我可承受不起。” 文斐神色黯了黯,“你还在生我气?上次宫宴,我不过是无心之言,世子……裴弘元本来就是与你最亲近啊。我也没说错。” 没说错就不是过错吗? 她是存了什么心思,她自己最清楚。 不过幼菫此时没什么心情与她辩解对错。 她缓步往慈宁宫内走。 程文斐跟在她身侧,继续说着,“我们俩年岁最接近,从小不就是这么打到大的吗?你欺负了我,我就去找祖母告状。我欺负了你,你也去找祖母告状。可第二日,我们俩还在一起玩。” 幼菫淡声道,“美人,我们现在不是小时候了。” 第616章 松口 对幼菫的冷言冷语,程文斐也不恼怒,始终温声细语,亲昵地挽着幼菫胳膊。 幼菫避开她的手。 骤雨刚过不久,地上湿滑,幼菫走的小心翼翼,始终保持与文斐的距离。她实在不知文斐的坏心思会使用在哪里,只能处处提防着。 迎面从大殿走来大皇子裴启琛,和一个身着麒麟锦袍的年轻男子。 大皇子掩下眼中星光,上前恭谨行礼,声音清朗,“大舅母安。” 幼菫微微颔首,问他,“大皇子这是要去哪里,可是要去跟皇后娘娘请安?” 宫女方才说皇后在乾清宫,她却不敢尽信。 大皇子摇摇头,“母后在乾清宫侍疾,我是要回去念书了。” 程文斐笑道,“大皇子很是勤勉,每日苦读,皇上知道了定然是高兴的。” 大皇子冲她淡淡点头,“程美人。” 程文斐笑道,“我是堇妹妹……我是安西王妃表姐,从小一起长大。论起来,大皇子还要喊我一声姨母呢。” 幼菫不想让她在这里攀亲戚,撇清与她关系,“程美人以后还是称呼我王妃为好,这进了宫,还是要讲规矩的。大皇子虽尊我一声舅母,我却也不敢以长辈自居的。” 大皇子冷了冷脸色,“怎么,程美人打算当我的长辈吗?” 程文斐脸色一僵,忙福身道,“妾身不敢。” 大皇子没再看她,向幼菫端正行了一礼,“大舅母,皇祖母在里面等着,我先行一步了。” 幼菫点点头,刚要走,不想被挡住了去路。 大皇子身边的男子故作潇洒地上前行礼,想作铿锵朗然之声,可惜听到别人耳朵里轻浮有余中气不足。 “安国候刘征武参见王妃。” 原来是元慈郡主的驸马,裴弘元的妹夫,太后的侄子。 果真是如元慈郡主所言,烂泥扶不上墙。 此时一双浑浊的眼在她身上打转,目光猥琐。 幼菫一阵恶寒,避到一边,“安国候客气。” 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往大殿内去了。 刘征武的目光一直尾随,半响挪不动步。 大皇子一声呵斥,“安国候注意举止,这边走!” 太后对幼菫颇为客气,免了她的跪拜,给她赐座。 幼菫看着雍容如初的太后,说明了来意,“太后,臣妾受宁贵太妃之托,来求太后收回成命。” 太后抚着玉如意,心下冷笑,就知道她定然会来,也不枉费自己苦心设计,下了那道懿旨。 她缓缓说道,“你该知道,现在皇上还在床上躺着,你让我这个做母亲的,如何能轻饶了他?” 幼菫也不指望她能答应,这不是自己进宫的首要目的。不过如果能替裴弘元保住身份,也是好的。 “臣妾明白。臣妾之所以前来相求,是因为方才老太妃接到皇上口谕后,是打算到宫门口自尽的。若真是闹到那种地步,忠勇王府的后果也没有比满门抄斩更好些。老百姓都是同情弱者,怕是要影响太后和皇上的贤名。” 太后垂眉听着。 皇上会追加一道圣旨,挫骨扬灰,也是出乎她意料。皇上当时下旨只赐死裴弘元,不累及家人,不就是怕天下悠悠之口吗? 她淡声道,“这么说来,王妃还是在为哀家考虑,哀家还要谢谢你了。” “臣妾不敢受。” 幼菫抚着茶盏,始终没有喝里面的水,“皇室宗亲接连出事,民间本已是议论纷纷。世子已死,若再对他挫骨扬灰,如此穷追不舍,得平添多少揣测?岂不是老百姓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太后若有所思。 若是宁贵太妃被逼死,的确不是她想看到的,不但老百姓会议论纷纷,只怕还要把整个宗室给寒心了。 她的本意是要让何氏进宫,至于裴弘元的身后事,都不重要。 她叹了口气,“你说的有理。哀家一时气愤,却是没有想到这些……你既开了口,哀家也不能太过不近人情,也罢,便饶了他吧。” 幼菫微怔,太后居然这么轻易就松了口。 她以前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 程文斐在一旁附和说,“太后待王妃可真是好呢,老太妃跪了一个时辰没答应,王妃一开口,太后便答应了。” 太后呵呵笑,“安西王府还是皇上的岳家,本就关系近的很,有什么事是不好商量的。” 幼菫道了谢,垂眸听着程文斐和太后一唱一和。 原来老太妃还跪了一个时辰,难怪她衣裳发髻那般狼狈。 老太妃跪地那么久没答应,自己轻轻松松说几句就答应了? 还是太后志不在此? 太后重新拟懿旨,保留裴弘元世子身份,至于挫骨扬灰,就更是不必了。 太监拿着旨意出门了。 程文斐笑着说,“堇妹妹既然已经心愿达成,不若到我宫里坐坐?” 太后也应和,“你们都是姐妹,总是有悄悄话要说的,便去吧。” 幼菫心中警铃大作,程文斐今日热情得过分,她向来是无利不起早的。 程文斐的地盘自然是不能去的。 “此次进宫原不是为叙旧,便不去程美人那里了。” 程文斐有些失望,起身告退了。 太后又留幼菫说了会话。 幼菫算着时间,现在过去已经半个多时辰,想必沈昊年已经得了消息,却不知他是如何决定的。 自己再坚持一个时辰,只要这一个时辰之内苏林离开王府,裴弘元就能得救。 不过太后这里也不能久呆。 幼菫起身告辞,“臣妾便不打扰太后休息了,臣妾再去坤宁宫看看小公主,便出宫了。” 太后太后还未说话,便见宫女进来通禀。 “太后,皇后宫里的兰香求见。” “让她进来吧。”太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兰香脸上带着盈盈笑意,进来先给太后请安,又给幼菫行礼请安。 幼菫在萧宜岚那里见过她,萧宜岚还是太子妃时,她就在身边服侍。虽不如茗心得重用,不过也算是得用的宫女了。 兰香禀道,“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听说安西王妃在慈宁宫,想见王妃一面。” 太后不悦地垂着眸子,“她还要为皇上侍疾,皇上身边离不得人,便让她专心伺候着吧。王妃便在这里陪哀家说说话。” 兰香微笑道,“皇后娘娘说,现在皇上睡下了,这一觉怎么也得一个时辰。她们就在乾清宫附近的清平宫见一见,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太后也没再阻拦,“既如此,安西王妃便去吧。” 幼菫起身道别。 第617章 被困 进殿时只是天色微暗,再出殿天色已是漆黑。 风还在刮着,雨又下了起来。 幼菫上了轿辇,兰香和跟在一旁,陪幼菫说着话。 “皇后娘娘是听张总管说您进宫了,正好也是许久不见,就想寻您说说话。” 原来是张平报的信。之前萧甫山去西北之前提过,若是在宫中遇到不便,张平和吴峥可信几分。 “有劳娘娘记挂。” 幼菫与她闲聊了几句,便扯到了苏林身上,“听说苏总管很是得太后看重,我方才在慈宁宫怎没见到他?” 兰香笑道,“苏总管去了忠勇王府,代太后监督治丧。想必是要过几日才得回来。” 幼菫心里隐隐焦急,看来是还没回宫了。 轿辇行了一刻钟,便停了下来。 幼菫抬眼看门楣,上书“清平宫”。 此宫虽靠近乾清宫,却是在偏僻处,一旁是片竹林,风吹竹叶响,和着雨声,很是荒凉。 兰香推开宫门,里面的宫殿灯火通明,在凄风凄雨中显得很温暖。 她福了福身,“奴婢已经吩咐点了炭盆,王妃先进去烤烤火,奴婢去乾清宫请皇后娘娘过来。” 幼菫点点头,跟着绿衣宫女进了院内。 院子里有树木假山,树羽幢幢。 幼菫进了殿门,里面燃着两个炭盆,很暖和,甚至是有些热。 宫女扶幼菫坐下,便出门去准备茶水了。 幼菫一边烤着打湿了的衣摆,一边打量着殿内摆设。 突然听到旁边房间传来细微的声音,幼菫警觉地起了身,第一反应就是出去。 她刚走到殿门口,便被人从后面一把搂住,呼吸粗重,灼热的鼻息喷到她的后颈。 果真是出事了! 幼菫挣扎着想推开他,无奈哪敌得过男子的力气,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 幼菫正打算下口咬,却听见一声—— “你是谁……” 男子呢喃,声音迷乱,颤抖。 听着有些熟悉。 幼菫转过头。 大皇子裴启琛! 一双凤眼赤红迷离,脸色潮红,大口喘着气,一看就不正常,分明是吃了什么助兴的药。 幼菫厉声道,“大皇子!我是安西王妃!” 裴启琛身子一僵,甩了甩头,眼神恢复一丝清明,盯着幼菫看了片刻,喃喃道,“大舅母……怎么是你?” 幼菫喊道,“松手,你不要命了!” 裴启琛猛地撤了手,踉跄地退了两步,“大舅母……我,我……我也不知是怎么了!” 幼菫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是吃什么了?” 裴启琛猛掐着自己,抵制一波又一波袭来的热潮,“是程美人……说母后和你在这里见面,让我也过来……我什么也没吃。” 他又往后退了几步,“大舅母你赶紧走!” 程文斐! 竟是在这里等着! 幼菫看着那燃着的炭盆,怕是里面加东西了。 她能抵御大多轻微的毒,加上时间又短,所以没什么感觉。 幼菫从发间拔下来一支金簪,轻轻旋转,便变成了两截,里面是空心的,放着几粒续清丹。这个丹药她平时一直会随身携带。 她递了两粒丹药给他,“你中毒了,先吃了。” 裴启琛怔了怔,大舅母竟如此从容,明明是一样的年纪,自己却轻易中了别人圈套,也没第一时间离开这里……他接过丹药,放入口中嚼着咽了下去。 幼菫也顾不上与他说什么,回头去开门。 门被反锁了! 幼菫又去旁边的房间,窗户是支摘窗,窗外放着一根木棍抵住了窗户。 想必是对方就没想着她能没中毒,能有力气往外逃,只简单抵住了,方便事后毁灭证据。 裴启琛此时已经恢复清明,也四处寻找着出路。 一边道着歉,“大舅母,是我连累你了,我不该信程美人的话。我看她是与你一起去的祖母那里,便信了她……” 幼菫冷声道,“太后有些害人,你怎么也逃不掉的。” “祖母?她怎么会害我?”裴启琛撞击门的动作停了下来,满脸不可思议。 “我是她孙儿啊!” 幼菫忍不住叹气,这么单纯,以后可怎么应付皇宫和官场的尔虞吾诈。 四皇子也是她孙儿,而且还是她侄女的儿子! 如今马上就要太子册封大典了,裴启琛若是玷污了她,可还当得了太子? 即便皇上肯让他当,萧甫山也不会同意了! 幼菫实在没心思跟这单纯的孩子解释,她喊了声,“别撞了,过来!” 裴启琛被喊的愣了愣,还没人这么吆喝过他。 他放弃了撞门,到了幼菫身边,看着抡着烛台猛敲支摘窗上玻璃的幼菫,又惊又喜。 幼菫扔了烛台,探手出去把棍子挪开,窗户下端推开支起来。 “你先出去。” “是!”裴启琛很听话地爬上窗,跳了出去。 “大舅母,你上来吧,我扶着你。” 幼菫摸出来两粒保胎药吃了,抚了抚小腹,“小崽子们,一定要挺住了。” 裴启琛:…… 幼菫踩着椅子爬了上去,就着裴启琛的手落地。 两人长舒一口气,对视了一眼,也不知院门反锁了没。 裴启琛跑过去试了试,又回来,焦急道,“反锁了,大舅母……” 幼菫皱了皱眉,“学过功夫没?” “学了一些,不过比起父皇差了许多。” 裴启琛很是懊悔,他平日里更喜欢读书写字,武艺便多有荒废。 “会一些就好。” 幼菫示意他一起到了后院,后院院墙外是树林。 幼菫指了指院墙,“从那里出去,别让人看见。” 裴启琛问,“那你呢?” “只要你走了,我就没事。” 裴启琛也反应过来。 他冲幼菫施了一礼,“大舅母,今日启琛多有得罪,改日再登门致歉。我先走一步了。” 这个时候还这么啰嗦…… 幼菫不耐地摆了摆手,“赶紧的!” 裴启琛动作一滞,大舅母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啊。 他又施了一礼,方快步跑到院墙边,借着墙边的树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幼菫汗颜,这就是会功夫?不应该是飞上去吗? 最起码也是踩着树借势跳上去吧。 裴启琛好容易爬上了墙头,向着幼菫又是抱拳施礼,刚要往外跳,人却突然往墙内栽了下来! 第618章 苏林! 幼菫心下一沉,外面有太后的人。 太后今日是打算破釜沉舟了,无论如何都要把裴弘琛和她这件事给做实了。 裴启琛爬了起来,又跑到幼菫身边,“大舅母,外面有人,好像是安国候。他是我表舅啊,怎么会……” 他突然想起太后,又闭了嘴。 原来真的是太后来害他的…… 他低声道,“安国候在御林军领了个郎将的差事,恐怕这周围巡防的御林军都是他的人。” 幼菫沉着脸,太后算计这个局不知废了多少心思。 利用裴弘元和宁贵太妃引她进宫,让程文斐和刘征武做策应,甚至皇后宫里的兰香,送她进来的绿衣宫女,也是她的人。 即便自己和裴启琛没发生什么,孤男寡女大晚上的独处这么久,怕也是说不清了。 太后的人再肆意引导舆论……大家的想象力就把没发生的事情都给脑补上了。 萧甫山那么小心眼的人,定然不会饶了裴启琛,四皇子再想争太子之位就容易多了。 幼菫拉着他往里走了走,低声问他,“龙武军大统领吴峥在不在宫里?” 如果在,倒还有一丝转机。 裴启琛摇头,“太后派他去忠勇王府了,说怕王府里的侍卫造反。你进宫的时候他刚走。” 去年宫变时,吴峥帮了萧甫山,也算帮了当今太后。太后便知道他是萧甫山的人了。 她当真考虑的周全,把她的后路都堵死了。 到现在萧宜岚也没过来,恐怕也被绊住了。 只能拼了。 幼菫开始拆发髻。 裴启琛看着她的动作,脸腾地红了,大舅母生怕别人不误会吗? 他低呼道,“大舅母……” 幼菫瞪了她一眼,把发簪放他手上放,“拿好了!” 裴启琛看着手里一根根的发簪发钗,又羞涩又匪夷所思,不知说什么好。 大舅母跟他想象的真的太不一样了! 发髻散开,有三个小小的纸包掉了出来。 幼菫捡起来纸包一一往他手里放,“这包是迷药,这包是痒痒粉,这包……我也记不清了,谁拦你你就往谁脸上撒。你已经吃了续清丹,不会有事。” 这都是进宫前又冬给她的,净严留给她的那些毒药,萧甫山都没收了。去西北前,又拿出来一些让又冬保管,又冬每日都跟着她,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就派上用场了。 裴启琛目瞪口呆,看看手心里的纸包,又看看她的头发,不知道她头发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看什么看,进宫要搜身,我不藏头发里,早就被搜走了!” 对着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屁孩,幼菫总是没好气。 萧甫山这般左右为难,还不是因为他! 幼菫从他手中拿了发簪发钗,“赶紧走吧!再不走等你敬爱的皇祖母来了就走不了了!” 裴启琛回过神,匆忙施了一礼,转身就跑。 跑了没几步,人便突然扑倒在地,五体投地。 幼菫扶额,“又怎么了?” 身后一声低沉的低笑,“他晕过去了。” 幼菫身子顿时僵住了,来者又是何人? 她僵着脖子缓缓转头,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到她跟前,墨色蟒袍在风中翻飞,俊朗的脸上带着笑意。 苏林? 苏林! 他离开忠勇王府了! 裴弘元得救了! 幼菫从心底涌出眼泪,突然很想哭。 她以前就觉得苏林长的俊朗不凡,现在看起来,更是清风朗月,俊美无匹。 她拿起发簪就往苏林胸口扎去! 苏林轻松抓住她的手腕,“我是来救你的。” 幼菫冷笑,“苏总管以为我没看出来不成,诓我进宫,又诓我来清平宫,都是太后一手设计,连兰香都是她的人。你又来装好人?” 苏林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真是无知者无畏,手里拿着这么几包毒药,就敢孤身进宫! 到现在了还不知道害怕,还这么淡定指挥着比他还要大上些的大皇子,一副长辈怒其不争的样子,让人哭笑不得。 不过,就凭这份胆魄和义气,就不枉宗主看重她了。 宗主为了他,竟全然不顾计划稳妥,让他即刻回宫。虽说前面每个环节都没出错,萧甫山也出了京城,似要布置兵力防备宗主。看萧甫山和王妃的反应,裴弘元是必死无疑。 可宗主向来的宗旨是,确保万无一失,这番行事便显得不够稳妥。 他道,“你一会就知道我是不是好人,现在,苏某要唐突王妃了。” 说着话,便一手扶着幼菫肩膀,作势要抱起她。 幼菫撇了撇嘴,“抱就抱呗,你一个太监有什么唐突不唐突的。” 苏林眯着眼,“小丫头,你若惹恼了我,可就没人救你了。” “你是不是来救我还不好说。你不来我们反而能自救,那些毒药很厉害!” 撂倒几个侍卫没问题! 苏林失笑,下巴点了点地上的裴启琛,“就凭他?你觉得他有机会撒药粉吗?外面可是有二十多御林军侍卫,个个武艺高强。” 虽然现在都已经不喘气了。 他说着话,打横抱起了幼菫,抬脚便走。 幼菫惊叫了一声,“慢着!” 她伸手指着地上。 苏林挑眉,“不放心大皇子?难怪太后设计你和他。” 幼菫道,“那三包毒药我得拿着,很难得的。” 苏林失笑,脚尖轻轻一挑,裴启琛手边的纸包到了他手中。 他塞到幼菫手中,“拿好了!痒痒粉,迷药……” 他实在觉得她那样子让人忍俊不禁,“你若想要,离谷主随时都能给你,不用这么宝贝着。” 幼菫强忍着把毒药撒他脸上的冲动,冷哼了声,“赶紧走吧,好人!” 苏林一边疾步飞掠,一边低声在幼菫耳边说道,“可别想着给我下毒,这毒药对我没用。” 幼菫别过头,“看情况。” 苏林带着笑,没再说话,在皇宫内如入无人之境,忽上忽下,躲过了侍卫和宫人,很快就到了一个地方将她放下。 幼菫头昏脑涨,定神看了看殿内的摆设,“坤宁宫?” 他居然在坤宁宫来去自如,丝毫不被人察觉,到底有多大本事! 她惊讶看向苏林,“你果真是帮我的,为何?” 苏林的笑在烛光下更为俊朗,有点混血的感觉,“我说了我是好人。至于为何,你问问你家王爷,他说不定知道一些。” 幼菫狐疑地看着他。 第619章 撑腰 苏林拿了一瓶药丸给她,“这个比你的保胎药丸还要管用,你吃上一粒。” 幼菫看了看瓶子,正是离谷主追着马车跑手里举着的那个瓶子。就跟小商贩追着绿皮火车跑一样。 此时不能再装傻了,再装傻就适得其反,让苏林起疑了。 她笃定道,“你是沈昊年的人。” 苏林笑了下,环胸看着她,“你总算看出来了。沈公子为了救你,可是什么都不顾了。” 幼菫冷着脸坐了下来,“我已经跟他恩断义绝了,他救了我,我也不会感激他。” 她看向苏林,“还有你,亲手杀了我表哥,我也不会感激你。等王爷回来,我就让他……” 杀了你。 后面的话她没说,半遮半掩欲言又止地表达清楚恨意就好。 苏林摇了摇头,“你为了裴弘元倒是豁出去了,也不知萧甫山知道了心里是什么滋味。” 还有他家宗主,心里更是不好受吧。自己拼力护着的女人,是别人的妻室,心里对他也没半分情谊。 造化弄人,宗主原本两个要重点除去的人,竟然是她喜欢的女人最看重的两个人。 计划全被打乱了。 听他提萧甫山,幼菫胸口一窒。 自己今日为了裴弘元丝毫没有顾及他,府中侍卫也都知道了自己对裴弘元的看重。可是性命攸关之际,自己哪里有别的选择。 萧甫山本就对裴弘元心有芥蒂,现在还不知要如何愤怒。 他心里的结,不知道能不能解的开了,他宠爱容忍于她,总是有限度的吧。 苏林见她脸色不好,现在才担心是不是有点迟了! 他安慰道,“不必担心,萧甫山若是敢欺负你,沈公子不会饶了他。” 幼菫抬眼瞪他,“轮不到他来撑腰!” 苏林笑道,“这可不是你拒绝的了的。” 他也不再耽搁功夫,叮嘱道,“有人问起来,你就是中途不舒服,直接回坤宁宫歇息了。” 幼菫没吭声,抿嘴看着他出了殿门。 苏林在廊下遇到匆匆赶来的茗心,他微笑道,“茗心姑姑,坤宁宫最警觉最忠心的人就是你了。可惜你没跟着皇后娘娘去乾清宫。” 茗心平日里都是要跟在皇后身边的,只是今日小公主突然腹泻不止,她要在坤宁宫偏殿守着小公主。 她冷眼看着苏林,“苏总管莫不是走错了地方,这里是坤宁宫,不是慈宁宫。” 苏林笑了笑,“姑姑进殿看看就明白了。苏某先行一步。” 说着话,人已经飞跃出了坤宁宫,身姿矫若雄鹰。 -- 却说乾清宫。 萧宜岚急着去清平宫见幼菫,要赶紧把她劝走了才是,这个时候她不该进宫的。 可刚要走,皇上就醒了。 待她侍候妥当了,方与皇上说起来,“您方才睡着了不知道,安西王妃傍晚的时候进宫了。” “哦?” 皇上眸光微动,看了眼张平。 张平上前回话道,“奴才下午去安西王府传旨,安西王妃恰好也在,便有些急了,当即进宫求见太后,为裴弘元说情。” 皇上就着张平的手坐了起来,“她和裴弘元从小一起长大,这份情谊倒是难得。朕下这道旨意时,忘了考量这一点,让王妃又跑了这么一趟。” 张平禀道,“方才王妃已经说动了太后,收回懿旨,皇上您的旨意太后也收回了。” 皇上眉头蹙了蹙,“太后收回朕的旨意?” 自己病了这几日,太后的权利是越发大了,竟可以代皇上行事! 张平又道,“太后还派了吴大统领去忠勇王府守着,以防王府生变。” “胡闹!” 皇上重重拍了床,又一口血吐了出来。 萧宜岚慌忙上前伺候,给他喂了一粒续清丹。 张平又喊进来太医,忙乱了一番。 皇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现在最危险的是皇宫!自己卧病,得多少人起了别的心思?萧甫山还去了西郊大营,更是心思难料。 宫里禁卫全靠吴峥统领,太后居然轻松就把他调走了! 此时皇宫就是门洞大开的一个宝库! 金银珠宝堆着,亮闪闪的,谁想拿不费吹灰之力就拿走了! “去把吴峥调回来!” “遵旨。”张平退了出去。 皇上沉着脸,沉沉看着漆黑的窗外。 萧宜岚暗暗着急,如今离着幼菫到清平宫已经有一会了。 她福了福身,“皇上,安西王妃还在清平宫等着妾身,妾身去与她说几句话,去去就回。” 皇上收敛怒气,温声道,“皇后去吧。今日天色已晚,天气也不好,也别让她再折腾着回王府了。你给安排个住处,今晚就在宫里住下吧。” 萧宜岚心下一沉,住在宫里? 让她马上出宫还来不及! “皇上,安西王妃还有着身孕,又没有带贴身伺候的丫鬟,住在宫里怕是多有不便。” 皇上淡声道,“宫里那么多宫女,那么多太医,总不会出了什么岔子。你若不放心,就让她住在坤宁宫。” 已是面带不悦。 萧宜岚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绝他,但愿甫山已经得了消息,进宫来接她。 随着殿外太监的禀报声,太后来了。 太后淡淡扫了眼福礼请安的萧宜岚,“你不是约着安西王妃见面吗,怎么这么久了还没过去?” 萧宜岚解释道,“回母后,皇上刚刚醒了,臣妾便耽搁了一会。” 太后坐到了皇上床对面的椅子上,她自然是知道皇上醒了。 只要有太医在殿内,没有什么他们不能做的。 “哀家在这里就行了,你去寻安西王妃说话吧,别慢待了她。” 她来的路上特意往清平宫的巷子里看了看,周围空无一人,安静的很。 正如她事先安排的那样,将龙武军侍卫都调开这边,只留刘征武带着信得过的二十几个亲信,埋伏在附近林子里。 如此,谁也救不了何氏了。 裴启琛对何氏有着别的心思,恐怕自己是第一个知道的人,或许是唯一一个。 本就有着情意,又有药效强烈的助兴药物,都是青春年少的,干柴烈火,又有谁能抵抗的住? 恐怕现在,正是难舍难分的时候。 跟在太后身旁的苏林出声提醒,“奴才看着德妃也在殿外候着,天黑路滑的,皇后娘娘不若与德妃一起做个伴儿。” 太后睇了苏林一眼,笑道,“他说的也在理,你便与德妃结伴去吧。哀家记得,德妃与安西王妃也很合得来。” 萧宜岚心下愈发不安,太后这样子,倒像是看热闹的。 她福了福身,匆匆出了乾清宫。 第620章 伤风败俗 在乾清宫外等候的,除了德妃,还有三个位次低的嫔妃。 萧宜岚对德妃说,“妹妹跟本宫一起去清平宫吧,安西王妃来了。” 她其实是不想让别人去,有了外人在,还怎么跟幼菫说悄悄话?幼菫得设法出宫! 皇上执意要留她在宫内,总感觉有让她做人质的意味。 德妃本就是对萧宜岚和幼菫亲近,连忙笑着应下,“妾身正想见见安西王妃呢。” 兰香跟在萧宜岚身旁,低声建议,“娘娘,现在外面风大天冷,不若让三位刘修容她们也一起去吧,也能烤烤火。” 萧宜岚眼内闪过不悦,兰香这话僭越了! 她淡淡瞥了兰香一眼,对刘宛玉她们说,“你们也来吧,人多热闹。” 从乾清宫到清平宫离得近,不过一会儿工夫就到了。 幽暗的宫道,只门口挂了两盏灯笼。 大家进到院中,便觉得动静不对。 待走到殿前时,已经是听得清晰,殿中一阵阵传出来的,分明是欢好声! 萧宜岚身子晃了晃,脸色大变,里面可是幼菫! 身后跟着进来的妃嫔宫人一大群…… 她转身道,“你们先出去,想必是侍卫宫女在里面撒野。” 德妃附和着,张罗着大家往外走,“走吧走吧,这种事看了可会长针眼的!” 刘宛玉哪里肯放过这大好的机会?她当初拜何幼菫所赐降了位分不说,还彻底失宠,这个时候怎能便宜了她! 她身子一扭避开德妃,快步上前推开了殿门,“我倒要看看是哪里的奴才这么大胆。” 殿门大开,里面的声音更是让人脸红耳热。 萧宜岚快步跟了进去。 很快,里面传来一声尖叫。 “程美人!二哥……怎么是你们!” 是刘宛玉的声音。 德妃一听,也不赶着人走了,甩着帕子道,“既然刘修容都进去了,咱也别在外面吹冷风了,进去坐坐去!” 一群人都进了殿内,眼睛往旁边的内室一瞟,顿时是一阵抽冷气的声音。 “哎呀,程美人……你怎么对得起皇上啊!皇上不过一个来月没召幸你,你就……” “那个野男人是谁?”德妃拿着帕子遮了半边脸,“不会是哪个侍卫吧?” 跟进来的一个太监上前看了看,转头禀道,“启禀皇后娘娘,是安国候。” 萧宜岚看着床上白条条的两个人,脸上恢复了血色。 她冷声道,“把这两个伤风败俗的贱人绑了!” 程文斐已经是吓的说不出话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身如筛糠,连扯件衣裳盖住自己的力气都没有。 刘征武双眼赤红,惊吓中神志清醒了一些,手忙脚乱地穿衣裳,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几个太监立马上前制住了他,用麻绳五花大绑了。 两个宫女只简单给程文斐套了件衣裳遮丑,也绑了起来。 程文斐此时才恢复了些神志,她扑通跪倒在地,“皇后娘娘,妾身……妾身是被陷害的,妾身也不知怎的就在这里了……” 她明明已经回翠和宫了,雀跃地等着何幼菫声名扫地,失去王妃之位,走上绝路。 之后的事情便是一片空白,醒来的时候就……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萧宜岚沉着脸,“这有什么不知道的,郎有情妾有意。皇宫里虽侍卫重重,可安国候在御林军领着差事,想要避开巡逻可容易的很。” 德妃在一旁叹息了一声,“妾身就没想到,咱宫里还能出这种事呢,这可如何处置是好?” 萧宜岚淡声道,“这虽说是后宫之事,可还牵扯到了安国候,又是太后的亲侄子。本宫做不得主,便让太后和皇上来拿主意吧。” 程文斐脸色苍白,膝行向前,“求娘娘开恩……” 萧宜岚冷声道,“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让本宫如何包庇于你?本宫是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可惜刘修容心急了些。” 刘宛玉嘴唇发抖,她怎么知道会是这样! 里面不该是何幼菫吗? “走吧。去乾清宫。” 萧宜岚起了身,缓缓往外走去。 乾清宫里。 太后正说着,“你当年十六岁时已经成亲了,读书练武都没有耽误。琛儿如今也十六岁了,该给他寻个贴心人陪着,也免得血气方刚的,弄出些乱七八糟的事来。” 皇上淡淡点头应着。 “待册封大典之后吧,给他选个贤淑的太子妃。” 太后眼眸微冷,册封大典?是别想了! 有太监进来禀报,“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他们回来了……” 太后不悦地呵斥,“有什么话就说,吞吞吐吐,成什么样子!” 好好看看你得意的大皇子吧,现在可封得太子? 太监禀道,“皇后娘娘请太后娘娘出去说话,以免惊扰了皇上休养身子。” 太后依然是端坐着,没有起身的意思,“皇后这是怎么了,怎还遮遮掩掩的,让她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皇上也好奇,她方才不是去见安西王妃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难不成是想求着太后让她出宫回府? 他吩咐道,“让皇后有什么事进来说,朕恰好也想听听。” 太监领旨忐忑退了出去。 他不确定皇上能不能撑得住! 殿门打开,先进来的是萧宜岚和德妃,跟在后面的,还有两个被太监押着的人。 太后漫不经心地看了过去,顿时脸色一变—— 怎么是他们! 皇上在躺在龙床上淡淡瞥了一眼,眼眸倏然一冷。程文斐和刘征武衣衫不整,甚至是衣不蔽体,一看就知道方才做了什么好事。 他黑着脸起了身,凌厉看向他们,“这是怎么回事?” 萧宜岚缓缓道,“妾身去清平宫,便发现这二人在殿内倒凤颠鸾,忘乎所以……因牵扯安国候,臣妾不敢自作主张,本想让母后做主了结此事。” 皇上只觉从喉咙往外翻涌。 “贱人!” 他眼里喷着怒火,“朕不过病了几日,你便耐不住寂寞了!” 程文斐努力拉扯着裙摆,盖住露在外面的小腿,她泪雨涟涟,“皇上,臣妾没有……臣妾定然是被下了药了,什么都不知道……是安西王妃,定然是她!她本来是要去清平宫的!” 第621章 另有含义 萧宜岚淡淡扫了身边的兰香一眼,冷声道,“方才茗心亲自来送的信儿,安西王妃在去清平宫的半道上身子不适,便转道去了坤宁宫。你倒说说,她连个丫鬟都没带,在宫里人生地不熟的,怎么陷害你和堂堂御林军郎将安国候?” 兰香紧紧攥着帕子,自己怕是活不了了! 皇上指着刘征武,“皇宫里禁卫森严,除了他御林军郎将安国候,还有谁能避开巡逻给你下药!你若不是与他私下有了首尾,宫里美女如云,他怎么偏偏盯上你?” 德妃附和道,“臣妾也是觉得奇怪的很,清平宫周围一个侍卫也没有,平时可不是这样。” 皇上紧紧盯着刘征武,摩挲着扳指。 太后心下暗道不好,他这是要处置刘征武了! 她知道,这其中定然有人做了手脚,可很多事,却不能与她当面锣对面鼓地对质。因为只要稍稍对质,自己做的这诸多安排,便会慢慢暴露了出来。皇上与她即便有些母子情分,却也不能善罢甘休。 “皇上,这是后宫之事,还是交由哀家来处置吧,定然不能轻饶了他们!” 皇上嘴角流着血,目光狠戾,“不必劳烦母后。安国候,觊觎宫妃,淫乱后宫,削爵,杖毙。” 刘征武跪地求饶,“皇上饶命……” “皇上!”太后惊道,“刘家本就子嗣凋零,皇上再杀了他,谁来撑起刘府门面!” 皇上根本不为所动,看向程文斐,眼内满是嫌恶,“程美人,赐毒酒。” 程文斐瘫软在地上,苍白着脸,却怎也无法为自己辩解。她若是说自己帮着太后陷害何幼菫,一样是死路一条。 她求助地看向太后,“太后,救救臣妾……太后……” 太后心下暗恨,好好的一盘棋就这么莫名其妙毁了,关键是到底哪里出了差错自己也不知道! 她有心问问他们,此时却怕他们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淡声道,“都堵了嘴,拖出去吧!” 太监们见皇上没再说什么,将二人堵了嘴,拖着退出了大殿。 苏林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淡然站在一旁,看着整个后宫在他掌心中,上演着一出出戏码。 皇上看着太后,“母后,儿子想与你单独谈谈。” 太后明白,他这是猜到了些什么。 既然到了这一步,为了自保,为了这座江山还在自己手中,有些话,该好好与他说说了。 有些秘密,他也该知道了。 “好。”她扫了眼萧宜岚和德妃,“你们各自歇息去吧。” -- 程文斐一身狼狈,尊严全失,她被半拖着走着,如同牲口一般。周围是鄙夷的目光,低声的议论和嗤笑。 她眼角渗出了眼泪,里面有愤怒,有悔恨,不甘。 她本是个骄傲的世家小姐,本该享尽荣华富贵,过着人上人的日子。可她得到的一切,与何幼菫相比总是那么微不足道。她如何甘心? 她机关算尽进了宫,以为能得以心愿达成,将何幼菫踩在脚下。 可自己最终还在栽在了她手里。 赔上了性命。 太后赐的毒酒紧跟着便送到了,太监丝毫不客气,捏着她的下颌,毒酒便灌了进去。 她只来得及在倒下前,模模糊糊地看了这吃人的皇宫最后一眼,便口吐黑血倒在了地上。 一双眼睛无力地缓缓闭上,眼中的光彩,愤恨,不甘,都随风而去了。 -- 骏马在长街上疾驰着,如同利剑一般。马上的人伏在马背上,不停地拍打着马儿,周身是森森寒意。 萧甫山脸上一片冰寒,他直到天色黑了下来,方得了消息。 幼菫为了裴弘元,居然做到这种地步! 他事事做了安排,唯独没想到她能决绝至此,以死相逼进宫。这分明是太后设计的圈套,引她进宫。她若是出了意外……他闭了闭眼,根本不敢想象。 还有皇上—— 萧甫山眼内闪过杀意。 这唯一活命的机会,他失去了。 他们之间,仅剩的一点君臣情意,儿时情面,在今夜都已消耗殆尽。以后,他便不必再客气了。 萧甫山进了宫,在路上的功夫,便把今晚发生的事了解了大概。 他清楚,这是苏林的手笔。 他没有去乾清宫,直接去了坤宁宫。 萧宜岚见他过来,迎了上去,脸色难看,“甫山,今晚的事是太后设计的……” 萧甫山打断她,“幼菫呢?” 萧宜岚指了指西边的偏殿,“在偏殿,已经睡下了。” 萧甫山没再与她说话,阔步去了偏殿。 偏殿里燃着沉香熏香,很安静,茗心在床前守着。 茗心起身冲萧甫山福了福身,低声道,“王爷,王妃刚睡下不久,已经吃了安胎的药丸。张太医来诊了脉,脉象稳定无大碍。” 心中悬着的石头落地,萧甫山卸掉周身寒气,走到床前,俯身看着床上的人儿。 幼菫呼吸清浅,轻蹙着眉头,身子蜷成了一团。 他指腹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就是这么一个小人儿,一身孤勇,把整座皇城搅得动荡不安。 当初他在西北假死,幼菫也是如此,拼了性命,也要去西北寻他。 他此时很是计较,在她心中,他和裴弘元比起来,到底是谁更重要些。 萧宜岚跟了过来,跟他细说了幼菫进宫后的经历。 萧甫山眸内冷厉。 他查过,裴启琛对幼菫起了心思,不过他还算收敛,不曾有过什么逾矩之处,便饶了他。不成想太后也知道此事,还拿来利用。 好在幼菫有续清丹,否则…… 他眼中乍起的杀意让萧宜岚心惊胆寒。 她忙解释,“启琛对幼菫一向敬重,不敢有半点不敬。他跟我说,他当时是想过的,若是实在抵不过药效,就拿刀子结果了自己性命,也要保全幼菫清白。” 她见萧甫山脸色稍霁,暗暗松了口气。 她又继续说,“太后是容不下我们母子了,可怜幼菫有着身子,也被她设计。我已经把兰香关起来了……” “杀了吧。”萧甫山淡声道。 萧宜岚微怔,“这是扳倒太后的证据,程美人已死,知道这件事的出了刘征武,便只有兰香了。” 萧甫山看着萧宜岚,“你以为皇上看不出来太后做了什么?程美人已经赐毒酒,为何偏偏刘征武活下来了?” 萧宜岚没想到他不过进宫的功夫,就把事情了如指掌,“我也奇怪,他们母子在我走后谈了一场……” “想扳倒太后不是什么难事,不必通过皇上。” 萧甫山沉声道,“皇上给不了你什么了,长姐以后还是靠自己吧。” 萧宜岚苦笑,“我如何不知。” 萧甫山没有再多解释,他接过茗心递过来的斗篷,将幼菫包裹严实了,抱了起来。 他又说了句,“我护了长姐半生,只是我还要护好我的妻儿才是。” 便出了偏殿。 萧宜岚这次意识到,他方才的话另有含义,脸色大变。 第622章 醒来 萧甫山抱着幼菫,出了坤宁宫。 张平带着御前侍卫在前面等着。 张平笑呵呵上前行礼,“给王爷请安。皇上原本还想着,王爷您不在京中,王妃又身子不适,本欲让王妃在宫中歇息一晚。如今您回来了就好,皇上也就放心了。” 只要他回了京城,只要西郊大营没动静,皇上的心就能安稳些。 萧甫山脚步不停,声音冰寒,“你与皇上说一声,本王谢过他的好意了。” 张平呵呵笑着,“是,奴才一定转达。” 萧甫山越过他们,一路出了宫门。 外面已经有马车候着,马车里烧着炭盆。 萧甫山把幼菫放下,给她盖好被子,便坐在一旁看着她。 这么久了,她还没勇气与他说话吗? 幼菫早在萧甫山抱起她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可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就一直装睡。 装睡也挺累的,得保证呼吸绵长,眼皮不动,手脚也不能动来动去。越是这么想,就越是事与愿违。呼吸越来越不平稳不说,总觉得手痒脚痒,却只能生生忍着,很是辛苦。 此时被盯的久了,便装不下去了。 她睁开了眼,看着上方漆黑如墨的眸子,幽深得她看不到尽头。 “王爷……”幼菫喊了一声。 “嗯。” 萧甫山抚着她的脸颊,声音沉沉,“身子有没有哪里不妥?” 幼菫轻轻摇头。 萧甫山:“是不是吓坏了?” 幼菫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有一点点怕。皇上不让我出宫,我怕他拿我做人质胁迫于王爷。” 她还怕苏林不肯回宫,怕裴弘元会死。 萧甫山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没事了。现在这么乖,不是胆大包天的时候了。” 带着一点点责备,又带着宠溺。 幼菫脸颊在他手上蹭了蹭,眼睛弯弯的。 她装睡这段时间,听萧甫山说的话,虽然平静,却知道他这是怒极。 不知道这些怒气里,有多少是冲着皇上,又有多少是因为她。 不过现在看着,问题不大。他的怒气,应该主要是担心她。 幼菫又解释了两句,“王爷,只有妾身能救世子的命,我不能见死不救。且我也是做了万全准备的,即便苏林不去,我也不会有事。” 萧甫山淡淡嗯了一声,这个话题,他并不想谈。 虽然他知道幼菫以自己作饵,是唯一能引开苏林的办法。可自己的女人为了别的男人这么不顾一切,他还是做不到坦然处之。 幼菫问,“王爷是不是有什么话要问妾身?” 萧甫山摇了摇头,“没有。” 幼菫待他坦然,有些事情,或许她自己心里都没有答案。 他又能问什么呢? 还是想法子把裴弘元给弄走才是,弄的远远的。 幼菫很意外,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总该问几个为什么吧。 她追问,“真没有?” 萧甫山叹了一声,“真没有。” 他给她拢了拢被子,“你睡吧,到了我叫你。” 幼菫狐疑地看了一会他,直到他的大手抚上了她的眼睛,她才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 忠勇王府。 密室。 裴弘元双目紧闭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薄唇一丝血色也无。 宁贵太妃和陆辛守在一旁,神色焦灼。 宁贵太妃捻着佛珠,“吃了解药这么久了,怎还没有醒?” 陆辛心中也是忐忑,嘴里却安慰着她,“安西王说过,吃了解药也不是马上就能醒的,身子总要缓一缓才行。世子爷闭息五个多时辰才吃解药,醒来的慢些也正常。” 宁贵太妃探了探他的鼻息,平稳绵长,又开始捻着佛珠念佛。 她没想到元儿竟是假死,苍天总算待她不薄,给他们王府留下一点血脉。 檀香袅袅。 一室静谧。 裴弘元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上方的承尘,狭长的凤眸有些微的怔楞。 他没死。 他最后的记忆是张平拿着帕子给他擦血,有几粒药丸顺势放入他口中。 求生的本能,他和着血咽下去了。 原来萧甫山选在最后一刻救他,终究是把那个所谓的人情给还上了。 从此以后,他和幼菫,互不相欠了吧。 他沉沉叹息了一声。 啪地一声脆响,陆辛手中的碗摔到地上,水撒的到处都是。 他快步走到床前,怦然跪地,“世子爷!” 铮铮汉子热泪盈眶,泣不成声。 “元儿……你醒了?” 宁贵太妃手颤抖着,抚了抚他的细眸,果真是醒了,他的孙儿,又活过来了! “让祖母担心了。” 裴弘元声音还是有些虚弱。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宁贵太妃流着泪,看着自己的孙儿,怎么也看不够。 陆辛重新倒了水过来,裴弘元坐了起来,喝了些水。 听陆辛说了他才知道,自己竟然闭息了五个多时辰,差一点就永远醒不过来。 苏林谨慎如斯,竟在他棺柩旁一直守着,寸步不离。 他暗叹了一句,也是自己福大命大。 苏林是个厉害人物,自己探查了他那么久,竟查不到他真正的底细。这样的人,陆辛应付起来还是困难。 他若不是最后一刻走了,自己只能是死路一条。 裴弘元问起外面的情况。 陆辛汇报着。 忠勇王的棺柩后日就能到。 皇上派了英国公去辽东领兵,兵部尚书去监军。 皇上又吐血了。 朝臣们在宫里呆了一整日,晚上才散了。 …… 裴弘元听着,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问,“萧甫山呢,他做了什么?” 萧甫山几乎可以操纵朝局,不是最应该汇报他的行踪吗? 陆辛拍了拍额头,笑道,“卑职高兴的脑子也犯糊涂了!安西王午时出宫去了西郊大营,现在……刚得的消息,已经回王府了。” 裴弘元蹙了蹙眉。这汇报的可就太含糊了,哪里跟方才那般细致,前因后果,中间过程,说的仔仔细细。 “你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卑职想着他刚帮了世子您,也不必盯的太紧,且西郊大营里的事卑职也查不到……”陆辛避重就轻地解释。 他总不能说,萧甫山刚刚直奔皇宫,从宫里把王妃接出来了吧? 那世子岂不就知道了王妃为了救他,只身冒险的事! 世子对王妃本就用情太深,最近好不容易看着释怀了些,若是知道了,这颗心怕要更加沦陷了。 心里也会更苦。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知道! 第623章 是谁? 宁贵太妃也明白陆辛的担忧。 安西王妃对元儿情深义重,让他知道了只会徒增苦恼,还是断了他的念想为好。 她将炭盆上温着的粥递了过去,“你才刚醒,还是省些力气,别操那么多心。这些粥是加了温补的药材熬的,都是恢复元气的好东西。” 裴弘元把粥放到一边,“萧甫山午时出宫,此时方回,这中间做了什么,皇上什么反应?这么个敏感的时候,他如此异常举动,皇上不会那么蠢无动于衷吧?” 陆辛暗道,他就觉得自己一个字也不能提安西王!但凡透露一点点信息,世子爷接着就能发现问题。 不对,即便自己不提,世子爷也能分析出个大概来! 皇上自然是有反应的,反应大着呢,要把你挫骨扬灰,逼得安西王妃进宫! 陆辛强行解释,“兴许,是皇上派他去布置防卫了。皇上怕咱王府造反,派了不少官兵过来守着,下午的时候吴峥都来了。西郊大营……或许是防着三丰大营的。” 宁贵太妃深切以为陆辛有急智,临时能想出来这么合理完美的理由,很不简单! 该给他加加薪俸才是…… 裴弘元目光锋利,“他前脚刚在皇上面前为我求情,后脚皇上就派他来防着忠勇王府,给他合理调兵的理由,皇上何时这般愚蠢了? 还有吴峥,皇上最近最为信任他,半步不曾让他离宫,怎会为了防王府侍卫造反,把他堂堂大统领给派过来?” 陆辛冷汗淋漓,果真是一个字都不能说的,越解释破绽越多! “卑职……卑职只是猜测,具体内情却是不知。” 裴弘元下了床,身上仅着一身雪白中衣,身形凌厉隐隐带着气势。 宁贵太妃急忙念叨着拿了件直缀给他披上。 裴弘元缓步走到陆辛面前,双眸如鹰隼一般逼视着他,“你还不打算说实话吗?” 陆辛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住了。 他将粥端到八仙桌上,“世子爷,您先坐下吃些东西,卑职再慢慢跟您说。” 若是现在就说了,世子爷怕是一口粥都喝不下了。 裴弘元心中突然不安起来,隐约猜到事情定然与幼菫有关。 他目光凌厉,一字一句道,“现在就说。” 陆辛无奈,也不敢再挑战他的耐性,说了起来。 “安西王去了西郊大营不久,皇上就下旨要将您挫骨扬灰,旨意送到了安西王府……” 裴弘元打断他,“圣旨为何会送到安西王府?” 宁贵太妃叹息了一声,想要绕开安西王妃是不可能了,她与陆辛你一言我一语,讲了事情原委。 …… …… 陆辛又道,“安西王妃从慈宁宫出来,就去了坤宁宫,又寻张太医把了脉。安西王方才已经带着她出宫回府了。” 裴弘元修长的手指紧紧捏着椅背,心底涌动着无数情绪,酸涩,欣喜,心疼,蚀骨的痛苦。 幼菫听了他的死讯,居然伤心到动了胎气。 他猜到她会流泪,却没想过她竟这么伤心,自己在她心中果真有那么一处位置,极其重要的位置。 太后和皇上此举,便是要逼她进宫,以她挟制于萧甫山。估计萧东他们也看的出来。 幼菫为了他不至于死无葬身之地,居然以死相逼,只身进宫犯险,替他求情。她才刚刚动了胎气啊。 得她如此相待,即便他真的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 幸好她在宫里没有遇险,幸好她胎儿无碍,否则,自己即便是活了,还不若死了来的更好些。 裴弘元声音低缓平静,没了方才的凌厉,“她无事就好。” 他坐了下来,拿起调羹,低头喝起了粥。 宁贵太妃和陆辛相视一眼,他竟如此平静? 陆辛舒了一口气,看来世子是真放下了。 粥有些苦涩,或许是滴落了什么进去。 裴弘元垂着眸子,嗓子发紧,“祖母,若是有来世,你不要再阻着我娶她了。” 宁贵太妃心口一滞,他这哪里是放下了? “好,我不阻你,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阻你……” 眼泪落了下来。 她一念之差,苦了元儿一辈子! 以后可如何是好? 裴弘元没有再说话,埋头把一碗粥都喝了。 陆辛道,“说起来,今晚宫中还发生一件大事。” 他看了眼宁贵太妃,这事已经让老太妃好一顿伤心了,毕竟是自己孙女女婿。 “你说罢。” 裴弘元已经整理好情绪,脸色恢复了冷淡漠然。 陆辛道,“安国候和程美人在清平宫私通,被皇后和一众妃嫔抓了个正着。皇上给程美人赐了毒酒,程侍郎哭求了皇上,得了恩典,把尸首抬回府了。安国候被杖责了二十大板。” 宁贵太妃在一旁愤愤,“刘征武跟元慈成亲才几日,就这般放浪,简直是欺人太甚!” 裴弘元的注意点却不是这里,“他们偷情,总该找个偏僻点的宫殿才是,怎么去了乾清宫旁的清平宫?还有,那个宫殿久不住人,皇后和一众妃嫔去那里作甚?” 他淡声道,“这分明就是有人设的一个局。” 陆辛解释说,“原本安西王妃是和皇后约了在那里见面,不过王妃中途身子不适,就转道去了坤宁宫。皇后没得着信儿,就带着德妃她们去清平宫寻王妃了……” 他说着说着,也觉得不太对,“如此看来,是有蹊跷……” 裴弘元脸色倏然凌厉起来,厉声问,“你说什么,幼菫原本是要去清平宫?” 陆辛脸色一紧,“是……听说皇后还因此处置了一个宫女兰香。” 裴弘元霍然起身,脸色阴鸷,“我就说太后费尽心机引着幼菫进宫,怎这般雷声大雨点小,轻松让她走了!这个局,分明是为幼菫设的!” 宁贵太妃和陆辛大惊失色。 裴弘元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大脑飞快运转着。 将事情前前后后都想了一遍。 似乎有些联系,他几乎要触及,却总捕捉不住。 他可以确认,依着程文斐的性子,定然是参与了陷害幼菫。 如今有人救了幼菫,反过来把程文斐设计了进去。 这个人是谁? 第624章 还不清了 宫里有能耐的人就那么几个。 吴峥那时在忠勇王府门外,不可能是他。 现在想来,调吴峥来王府的原因就显而易见了——他不在宫里,清平宫周围的禁卫刘征武很容易就能把控。谁又敢跟太后的侄子作对呢? 张平有些本事,却没那么大的能耐避开御林军的人,把人救出来,还把刘征武也设计进去。 再就是皇后,幼菫无事,她却处置了那个宫女,很显然宫女是太后的内应。皇后身边有茗心,她或许有这个能耐。 还有一个人。 苏林。 裴弘元眯起了眼。 若说宫里谁能耐最大,非苏林莫属。 他在灵堂耗了一整日,不吃不喝,半步不肯离开棺柩,怎么就突然离开了呢? 他问陆辛,“苏林是什么时辰进宫的?” 陆辛道,“是戌时两刻。说时候晚了,就回宫去了。” 裴弘元又问,“幼菫是何时进宫?” “酉正。” 也就是说,苏林比幼菫晚半个多时辰进宫。 这个时间就很微妙。 苏林若想从外面得什么消息容易的很,各府送丧仪的,进进出出的下人,做法事的僧人,都有可能混进来他的人。 昨日萧甫山默认了,是沈昊年想置他于死地。 他奏折上有毒是苏林查到的。 今日在诏狱喝毒酒时,苏林眼睛一瞬不曾离开他,之后又跟着来王府。万般谨慎。 苏林是沈昊年的人。 而沈昊年时常出入安西王府,与幼菫颇熟稔。幼菫称他世叔。 甚至在崇明寺,沈昊年还送了幼菫一袋金裸子,很是亲昵的样子。这是父王告诉他的。父王当时还很遗憾,自己出门也没带些金裸子,也好在萧甫山面前充充长辈。 裴弘元笃定道,“苏林回宫是为了救幼菫。” 或许是沈昊年的命令,或许是他自己直接做的决断。 陆辛愣了愣,“苏林是太后的人,怎么会破坏太后的计划,去救王妃?” 裴弘元冷声道,“他可不是太后的人,不过他能引着太后为他做许多事。” 自己早该想到,沈昊年设计了一圈皇室的人,怎么可能在宫里没个内应呢。 他不敢想象,若是苏林没有回去相救,幼菫会发生什么。 或许,皇后她们看到的偷情的人,会是幼菫和裴启琛。 裴启琛的心思他可是最清楚的,去年在忠勇王府第一次见幼菫,便当众说想求娶她。 如今他要被立太子。 裴弘元紧紧攥着拳头,目光阴鸷,太后心思太过恶毒。 想到幼菫不知在宫里经历了什么惊惶和恐惧,他心一阵阵地抽痛。她胆子一直不太大,表面看着镇定,实际上心里还不知道怕成了什么样子。 幼菫…… 幼菫…… 电光火石间,裴弘元突然想起来祖母方才说的,她在下午去求幼菫相救时,幼菫颇有几分镇定。 她说,事情或许会有转机,事情未到最后,让祖母一定要撑住了。 她当时分明是知道,他还有救!只要苏林能离开王府! 一阵头晕目眩,似有铺天盖地的巨石砸在他身上,痛,可又不知是哪里痛。 裴弘元身子晃了晃,扶着桌子坐了下来,双手抱着头,许久,许久。 密室里一时凝滞。 陆辛守在一旁,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王妃在宫里差点出事,受了惊吓,就不是世子爷能忍受的了。 宁贵太妃担忧地看着他。 裴弘元忽而起了身,将披在身上的直缀扔到一边,“陆辛,拿套夜行衣来。” 陆辛一怔,“您要夜行衣作甚?” “去一趟安国候府。” “不可!” 宁贵太妃和陆辛同时说。 宁贵太妃抓住他的手臂,“你这刚醒过来,哪里有什么力气出去?” 裴弘元淡声道,“杀个人足够了。” 宁贵太妃道,“你即便想杀人,让陆辛去就是了,何必自己动手。你好不容易活了过来,万一再出了意外,可怎么好?” 裴弘元看着她,“祖母,幼菫为了我,性命都不顾了,也要亲自进宫。我现在要杀个人,怎就还要劳烦别人了。” “祖母以为,幼菫不知道宫里有危险吗?她能当得天下师,怎么会想不到太后有算计?” “祖母可知,她是为何要进宫?” “她是故意以身犯险,逼着苏林回宫去救她!” 裴弘元情绪激动,狭长的凤眸紧紧缩着,“她为孙儿做了这么多,祖母,孙儿该如何还她?” 宁贵太妃回想起下午幼菫说的话,怔怔道,“原来,她那话是这个意思?是她救了你?” 裴弘元紧抿着薄唇,没有做声。 宁贵太妃松了手,闭了闭眼,“还不清了。” 他的孙儿,还不清这份情谊了,再也无法忘记这个女子了。 “世子爷,卑职陪您去。” 陆辛将一套夜行衣放到裴弘元手边,同时还有一套易容工具。 “您不能暴露身份,卑职来给您易容。” 世子想做的事,他便陪着一起做。 爱而不得的苦楚,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耗尽一生,拼尽全力,也想守护的人,哪里忍心她受一点委屈,哪里能容忍别人威胁她的性命。 暗夜无边。 凄风凄雨。 两个黑影在黑暗中穿行,跃入了安国侯府。 安国侯府一片岑寂,只零星几盏灯笼。 裴弘元和陆辛一身夜行衣,在侯府中穿梭着,在一处院子里发现了异样,院子里的护卫都倒地毙命。 陆辛上前查看了一番,“都是一剑封喉,出手的定然是高手。” 裴弘元眸光一闪,推门进了房内。 他面无表情看着床上的刘征武,浑身染血,死相惨烈。 陆辛低声道,“有人先我们一步。” 裴弘元淡声道,“萧甫山。” 陆辛叹了一句,“王妃受了那般设计,安西王心有愤怒也是自然的。” 裴弘元眸光黯了黯。 是,萧甫山心有愤怒是名正言顺,理所当然。 哪像自己,竟什么都不能为她做。 裴弘元沉默着出了房门。 陆辛跟了出去,却发现裴弘元走的并不是出侯府的路。 他脸色一变。 漆黑暗夜中,裴弘元手持着长剑,犹如地狱归来的修罗,在各个院落间穿梭着。 第625章 不会有事 风雨过后,阳光灿烂,鸟鸣啾啾。 幼菫睡了长长的一觉,睁开眼,看着阳光照进来,带着花儿的芬芳。 沉香坐在床边地榻上守着,见她醒了,忙起身伺候。 她一边忙活着,一边打量着幼菫神色,欲言又止。 一直到洗漱完毕,幼菫瞥了她一眼,“有什么事就说吧。” 沉香帮幼菫缓缓梳着头发,“王妃,世子已经过世,您还是要想开些。” 幼菫笑了笑,“你担心这个?” 裴弘元现在定然好着呢,她有什么好想不开的。 不过她倒是好奇,裴弘元醒来后会做什么。 沉香想着昨日王妃的决绝,仍心有余悸。世子对王妃的感情,一度让王妃陷于困境。如今王妃和王爷夫妻和美,若王妃一直放不下此事,万一王爷对此耿耿于怀,王妃该如何是好? 她低声道,“王爷昨晚在您睡下后就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昨晚萧甫山走的时候,幼菫朦胧间觉察到了。 他还在她额间亲了一下。 虽他昨晚没说什么,不过幼菫也不会天真地以为他丝毫不介怀。他们是夫妻,他容忍了她的肆意妄为,她就好好哄哄他吧。 幼菫道,“一会我给他做些蛋挞,他最爱吃的。” 沉香见幼菫没有纠结世子的事,对王爷也上心,松了一口气。 她笑道,“奴婢帮您,您只负责指挥就好。” 梳妆后幼菫出了内室,才发现永青睡在外间大炕上,怀里抱着大兔子玩偶。 小小的身子在被子里缩成一小团。 昨晚回来时,他就在这里守着,见她回来,眼睛苦巴巴地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后来萧甫山让乳母把他抱回了小跨院。 怎么又过来了? 沉香解释说,“昨晚王爷走后,郡王爷就又跑过来了,也不进内室,自己爬到炕上就这么睡了。想必是睡的太晚,到现在也没醒。” 幼菫轻轻抚了抚他的脑袋,这个孩子太敏感,也太没安全感了。 用过早膳,幼菫就去了小厨房做蛋挞。 沉香和素玉根本不让她插手,只是让她坐在一旁动动嘴。 永青就一直粘着幼菫,明明心有不安,却说的理直气壮,“母妃有着身孕还要辛劳,我得在一旁保护着母妃才行。” 幼菫失笑,“你能怎么保护我?” 永青依在幼菫身前,很认真地想了想,“若是母妃不小心摔倒了,我就在下面垫着!” 幼菫心下感动,将他搂在怀里。 “真是我的乖儿子。” 永青在幼菫怀里蹭了蹭,又香又软,只觉的无比心安。 只可惜他的心安也不过是瞬间,便有一只大手将他提了起来。 他悬在半空中耷拉着手脚,深深叹了口气,“父王,你能不能大度一点?母妃是我娘亲,我亲近一下都不行?” “不行。” 萧甫山面无表情,提着他出了小厨房,穿过月门,把他扔到了地上。 “你今日起晚了,没有晨练,现在就补上。” 永青腿轻松一弯,一个完美落地。 他叉腰看着萧甫山的背影喊道,“父王,小心等你老了我不养老!” 萧甫山头也不回,淡声道,“随便。” “我把你和母妃分开院子住,让你见不到母妃!” 萧甫山手往后一扬,一块碎银子打到永青腿上,永青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他愤愤地想再说几句狠话,可父王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永青捡起来碎银子,一瘸一拐往院中间走,“十一叔,把荣爷爷给请来,我要跟他学功夫!” -- 萧甫山抱起幼菫,回了正房。 他将她放到床上,“你昨日刚动了胎气,这几日就不要下床了。” 幼菫觉得他大惊小怪,她只不过是坐在那里,又没累着。 “妾身许久没给王爷做蛋挞了,左右也不过是动动嘴。” 萧甫山不愿看她心里负疚,尤其是为了裴弘元。 “丫鬟做的蛋挞也吃得,听话。” 他脱了锦袍,上床半躺着,将揽着在怀里,闭目眼神。 幼菫抬眼看着他下巴上的青色胡渣,他下巴本就坚毅,这般愈发显得他冷峻严厉,“王爷昨夜在外书房?” 萧甫山揉了揉她的头发,嗯了一声,“我不在你房里,定然是在外面有事,你可不能多想。” 昨夜一夜未眠,有许多事要事先安排。 裴弘元昨夜血洗刘府,府中所有男丁被屠杀殆尽。太后必然会将这笔账算到安西王府头上。 他猜到裴弘元的意图——逼他造反。 还有,沈昊年如今以为裴弘元已死,也会安排下一步的行动。 幼菫哼了一声,“我可不会多想。最近朝局本就微妙,经过昨日之事,王爷定然是另有打算……您最后与皇后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 萧甫山亲了她头顶一口,“乖。” 他是担心她会多想,又担心她会负疚,才回来这一趟。 她怀着身子,总会敏感一些。 现在看来,负疚是有一些,不过倒没有多想。 也就是说,在她心里,很是信任于他。 萧东在窗外低声道,“王爷,皇上宣您进宫。” “知道了。” 幼菫坐起了身,神色有些紧张,“王爷,皇上昨日敢扣我作人质,今日也敢扣您在宫里。若有万一,妾身该如何行事?” 萧甫山安抚道,“放心,我自有安排,不会有事。” 他顿了顿,还是不太放心,严肃叮嘱道,“你可不能再做什么危险的事了,你只管在院子里呆着,这些事交由男人来做就好。” 幼菫紧绷着脸,点了点头。 萧甫山下了床,换上藏青色降龙云纹锦袍,深深看了幼菫一眼,出了房门。 -- 萧甫山一进皇宫门,便觉察到宫内禁卫加强了不止一倍。 宫道上行走的宫人,也比平日里少了许多。 乾清宫内。 皇上勉力撑着身子,半坐了起来。 他看向巍然站在不远处的萧甫山,他身上似乎蕴藏着强大的力量,自己在他面前,孱弱而不堪一击。 自己现在拥有的这些,都是母后和萧甫山一手帮他谋取来的。 他们能替他谋来,自然也能夺走。 第626章 留不得 昨日母后设计安西王妃,反被设计。 刘府满府男丁被屠杀。 这两件事他思来想去,出手的人只可能是萧甫山。 也就是说,萧甫山能在皇宫行动自如,他对皇权的蔑视已经摆到了明面上。 再往前推算,长街刺杀,就是萧甫山一手安排! 母后说的对,萧甫山能屠了刘府满门,自然也能屠了皇室。萧家对大燕再有用处,也首先得保证大燕江山在他们自己手里才是。 既然没了忠勇王府制衡萧甫山,那萧甫山也留不得了。 皇上叹了口气,“昨日朕本想与你谈谈,奈何你担忧王妃,就没得机会。” 萧甫山神色淡淡,只是踱着步子到一旁坐了下来。 皇上就着张平的手起了身,下床坐到萧甫山身边。 他对张平摆摆手,“你出去吧。” 张平退下。 皇上拿起桌上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又替萧甫山斟上。 “自朕登基以来,你我就不曾把酒言欢过,今日就就着玉清泉,你陪朕聊聊吧。” 萧甫山把玩着酒杯,神色平静,“好。” 皇上脸色黯然,“你我自小一起长大,小时候在宫里一起读书练剑,长大了一起喝酒畅谈,可谓是无人能及的关系了。若说谁最了解朕,谁最清楚朕心里的苦楚,非你莫属。” 他举起酒杯,“为了这份情谊,便值得喝一杯吧。” “臣自十五岁袭爵,大多数时候都在西北,臣了解的,也是少时的三皇子。臣少时顽劣,在宫里横行霸道,皇上替臣顶了不少黑锅,冲着这个,也值得喝一杯了。” 萧甫山与他碰了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皇上苦笑了一下,也跟着一饮而尽。 他跟自己只肯叙儿时情谊,自己成年之后即便多了些功利算计,却也是引他为至交好友。却没想到,他始终不肯承认,只与他论君臣。 不过儿时情谊能让他喝一杯,也足够了。 他又斟上一杯酒。 “朕自登上皇位以来,兢兢业业,一心想开创太平盛世。可壮志未酬,便被下了毒。裴弘元虽死,可朕能活多久也未曾可知。” 萧甫山淡声道,“皇上有续清丹,能解百毒,自不会有事。” 皇上摇了摇头,“续清丹能解百毒,却防不了刀剑,也防不了人心。这一个多月来,那么多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朕已经不知道该信谁了。就连母后……” 他蹙着眉,脸上闪过痛苦之色,“朕从小便觉得母后是世上最好的女人,端庄,温柔,睿智。即便是在昨日之前,朕也是觉得她是一位慈母。” “安西王你说,若是连母亲都不能相信了,朕还能信谁?” 萧甫山淡声道,“怕是没人能信得了,就连自己,也不能全然相信。谁又晓得,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是不是真的呢?” 皇上微微一怔,转而呵呵笑了起来。 “你说的对,就连自己,也不能全然信得。朕也不敢相信自己,到最后会走到今日这一步。朕一直以为父王心胸不够开阔,即便勤政为民二十余年,最终还是晚节不保,与明君失之交臂。如今,朕却是佩服他佩服得紧,他当真是比朕厉害许多。” 萧甫山把玩着酒杯,“先帝还是有不少可取之处的。他登基以后,虽提防着家父,却也是在十年后才对他动手。一支暗箭,射杀了他。” 皇上怔了怔,“令尊是父皇所杀?” 萧甫山道,“你以为柳老将军是因何而死?射杀家父,毒杀犬子,还有永青终年缠绵病榻,皆是出自他手。先帝再借机灭口。” 皇上被这些消息震惊到了。 当时自己与萧甫山还时常饮酒畅谈,他却从未提过这些事。他在那时,对自己便是多有戒备了,一直不曾与自己真正交心过啊。 他想了想萧甫山帮自己夺嫡的时间,顿时恍然大悟,原来,他肯帮自己,是为了报仇? 他看向萧甫山,“你那时便提防着朕?” 萧甫山垂着眼眸,看着手中的酒杯,“皇上以为,臣能活到现在靠的是什么?便是信人只能信三分,做事却要做十分。” 皇上自嘲一笑,“竟是朕自作多情了。” “先帝给柳老将军的毒药叫噬筋散,乃历代皇上传下来的,皇上可听说过?” “父皇走的仓促,并未告知。” 萧甫山道,“永青所中之毒便是噬筋散,其症状便是四肢乏力,呕血不止,所吐之血经久不凝。” 皇上脸色骤然一变,他现在的症状,正是如此! 他双眸紧缩,“你是说,朕中的是噬筋散?不可能!” 萧甫山道,“若是旁的毒,吃了这么多日续清丹,怎么会还没好呢?” 他看着皇上微笑,“噬筋散之毒,续清丹解不了。永青能救过来,可不是因为续清丹。” 皇上其实也起过疑心,续清丹吃了后虽能短暂压制毒性,可感觉身子里的毒素并未减少,身上依然乏力。 他脸色阴沉,“你有解药,却一直不曾提醒于朕,安西王,这就是萧家的忠义!” 萧甫山淡声道,“臣是想给解药的,想着若是从西郊大营回来时,皇上依然没有对臣动手,臣就给你解药。可惜,你错过了这次机会。” 皇上霍然起身,目光凌厉,“你现在说这些给朕听,就不怕朕治你谋逆大罪!” 萧甫山举了举手中酒杯,冷笑道,“皇上已经给臣下毒了,臣还怕什么呢?” 皇上看着萧甫山泰然自若的样子,始终没有任何异样,顿时觉得不妙。 “你为何无事,你猜到了酒中有毒?” 萧甫山缓缓起身,身姿巍然若泰山雄立,与皇上对视,“臣说过了,臣活到现在,靠的是信人只能信三分,做事却要做十分。” 他微笑道,“摔杯为号,皇上试试?” 皇上脸色突变。 他猛地举起酒杯往地上掷了下去。 酒杯落地,玉石破碎的声音清脆。 然而,殿内静悄悄的,无声无息。 皇上踉跄着退后几步,高声喊道,“来人,护驾!” 依然是没有任何人出来,就连乾清宫殿前的侍卫,也似乎无人听见他的呼救。 第627章 不是皇室血脉 皇上睚眦欲裂,他怒视着萧甫山,“你掌控了御林军和龙武军?” 萧甫山淡声道,“掌控御林军倒说不上,太后身边的红人苏林太有本事,抢先一步把御林军抓到手中了。” 皇上脸色一松。 如此自己总算有一线生机。 只要母后发现乾清宫异样,必然会让苏林来救他。 “安西王,你想谋朝篡位,就不怕遭天下人唾骂!” 萧甫山踱着步子,走到窗前,看着殿前站满了朝臣。沈昊年果真有动作了,他布局了那么久,便是为了今日吧。 “你看这些大臣,你知道他们是谁请来的吗?” 皇上踉跄走上前,发现郑国公,韩修远为首的大臣,站在外面石阶之下。 “是你请来的,想逼他们承认你的身份?” 萧甫山摇摇头,“他们可不是我请来的。” 皇上心中底气又足了一些。 萧甫山再嚣张,也不至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当众斩杀皇上。 萧甫山微笑道,“皇上也不要高兴太早,他们恐怕也不是来帮你的。你就没奇怪,长街刺杀死了那么多人,为何唯你独活?” 皇上看着萧甫山,“你何意,刺杀难道不是你安排的?” 萧甫山眯眼看着外面张扬得意的郑国公,“你一会就会知道真相。” -- 殿外候着的大臣们,低着头,窃窃私语。 “也不知世子给皇上下的什么毒,这般厉害,万一这毒解不了……” “大皇子的立储大典尚未举行,总不算名正言顺,也不知会不会生出什么波折来啊。” …… 郑国公出列站到石阶上,看着下面的皇室宗亲和朝臣,高声道,“本公今日请诸位到这里来,是有件天大的事情要与大家说。” 下面的议论声停了一瞬,又重新响了起来。 “这个时候该是安西王出面稳定大局才是,怎么郑国公在这里指手画脚……” 有人高声道,“郑国公这是何意,现在是在乾清宫殿前,恐怕轮不到你来出头吧?” 郑国公冷笑,“轮不到本公?本公是皇室血脉,又是朝堂重臣,一等公爵,怎么就不能站在这里说话了?要说当今天下谁最有资格站在这里说话,非本公莫属!” 众人脸色大变,此言狂妄! 有宗亲勃然大怒,“郑国公出如此悖逆之言,就不怕皇上治你谋逆之罪!” 郑国公泰然自若,他整理了一下蟒袍,正色道,“恐怕皇上是最没资格站在这里说话的,他根本就不是裴氏皇室血脉!”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哗然。 有那胆子小的,当下就跪到了地上。 乾清宫的窗户此时已经开了一道缝隙。 殿内的皇上脸色骤变,身子晃了晃,一把扶住槅扇。 萧甫山挑挑眉,“看来皇上是事先知道此事了。不知他说的,跟昨晚太后与你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皇上紧抿着唇,怒视着萧甫山。 “皇上能容忍太后残害你的子嗣,能听她的话对我下杀手,那个秘密应该是很大才对。不过我没想到,居然如此之大。” 萧甫山一直好奇沈昊年为何不杀皇上,此时方明白,原来根本没必要杀。 皇上这一支的血脉,都没必要杀。因为他们根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只要那几位王爷死了,裴弘元再死了,最有资格做皇上的,便是郑国公了。 当然,这是在沈昊年没有亮明自己真正身份之前。 沈昊年可不是那种屈居人下,为他人做嫁衣裳的人。 有宗亲里年纪大的郡王问道,“郑国公,这种事可不能乱说,你可有证据?” “是啊,若是无凭无据信口胡诌,可够你满门抄斩的!” 郑国公他环视了一圈,继续说道,“本公今日就是要肃正皇室血统。我既然敢站在这里说这话,自然是有证据的。大家先听本公讲完,至于证据,一会自会给你们。” 大家见他言之凿凿,胸有成竹的样子,安静了下来,都紧紧盯着他。 郑国公很满意大家的反应,“当今太后,当年在潜邸生下的分明就是个女胎,却事先准备了一初生男孩,与她掉了包。当今皇上,根本就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 “放肆!” 太后扶着苏林来了。 她虽脸色苍白,却依然保持着镇定,维持着太后的威严。 “你已被皇室除族,却在这里大放厥词无中生有,来人,将他拿下!” 周围林立的御林军侍卫,皆面无表情,纹丝不动,似没听见一般。 太后脸色一变,“苏林,将郑国公拿下!” 她身边的苏林露出一个俊朗的微笑,“太后,还是听郑国公说说为好。” 太后目光陡然凌厉,“苏林,你是郑国公的人!” 苏林微笑道,“太后此言差矣,我与郑国公并不熟识。” 朝臣们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情况? 太后目光怨毒地看着苏林,“亏哀家这般信任于你,你竟然从一开始就在诓骗于哀家!平日里……” 她没有说下去。 原来那些温柔小意,都是他的陷阱! 自己却把整颗心都掏给了他,无限地信任他,几乎对他言听计从! 苏林笑道,“太后恐怕有所误会。” 他拍了拍手,隐形人一般站在一群宫人之后的一个太监上前,对着苏林行了一礼,却没有说话。 朝臣们饶是见多识广,练就了一身遇事波澜不惊的本事,见到这个太监时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个太监长的太丑了! 脸上布满了伤疤,沟壑纵横。 苏林淡声道,“丁非,说句话给太后听听。” 太后一惊,“他不是哑巴吗?” 他是跟着苏林一起进宫的,也是刘祁送进来的,虽长的丑了些,身手却是极高。 丁非朗声道,“太后,奴才不是哑巴。昨夜在塌上,太后还夸奴才的声音好听。” 声音清朗,与苏林的声音一模一样! 太后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丁非伸手扶住了她。 太后脸色惨白,猛地推开他,“滚开!” 丁非叹了口气,“奴才这相貌是丑陋了些,年纪也大,吓着太后了。”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柔软的面皮,在脸上一番揉搓,顿时变成了苏林的模样。 “奴才这个样子,太后是不是觉得好受些了?” 太后痛苦地尖叫一声,退后了几步,弯腰剧烈呕吐着。 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消息比皇上不是裴氏血脉还要劲爆! 第628章 谁亲生 以温良贤淑着称的太后,私下里如此不堪,豢养面首,这让朝臣们对她有了重新的认识和定位。 这么一个人,做出混淆皇室血脉的事,是极有可能的。 郑国公笑道,“原来太后平日里这么逍遥自在呢,先帝大行还不足一年,倒真真是让臣等开了眼界。” 太后定了定神,怒不可遏地看向郑国公,“这分明都是你设的圈套,妖言惑众,想谋夺皇位!” 郑国公冷笑,“圈套?本公能设圈套帮你把孩子给换了?” 宁郡王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这些日子的婚后生活过的憋屈,脸上时隐时现的王八让他男人的尊严扫地。今日连续吃了两个大瓜,心里舒畅了不少! 长公主沉脸瞥了他一下,他连忙噤了声。 长公主本就对当今皇上意见很大。忠勇王和先帝一样,也是她的嫡亲兄弟。裴弘元和皇上一样,都是是她的亲侄子。昨日皇上给裴弘元赐毒酒,她居然毫不知情! 他们母子那么急切地把裴弘元给赐死,是为了什么,她也看的明白。无非是怕裴弘元势力太大,地位又尊崇,随时会威胁到他们的位子! 如今倒好了,皇上不是先帝的亲生孩子,不是自己的亲侄子! 这让她如何不恨? 她沉声郑国公,“郑国公说的证据,在何处?” 郑国公就等着长公主发声,若说如今谁地位最尊崇最受宗室拥戴,非长公主莫属了。只要她对太后起了疑心,那就什么都好说了。 他对长公主行了一礼,算起来他该喊长公主一声皇姐的,都是打小就熟识的。不过自己毕竟已经被除族,若是强行套近乎怕要引来她的不快。 郑国公便恭敬行了一礼,“长公主,证据马上就到。” 他拍了拍手,便有御林军侍卫押着几个人来了。 太后看去,大惊失色。 只见跪在地上的,是刘祁的夫人刘夫人和刘征文的夫人曹氏,另外还有四个太医。 那四个太医,正是正月里刘祁遇刺去刘府看病的,她明明已经吩咐苏林给处理掉了! 还有曹氏,跪在那里不疯不傻,眼里迸发着恨意看着她。 更别说那刘夫人,看她的眼神冰冷又快意。 太后心底一沉,完了! 郑国公走到那几个太医面前,“你们说说,当初在刘府,你们都听到了什么?” 一个太医颤声道,“当时太后要拿着续清丹救刘祁,刘夫人想救大公子刘征文。我等听刘夫人说,她只有两个亲生孩子,一个是刘征文,另一个已经死了。太后怕我等泄露了出去,就让苏总管杀我们灭口。” 另外三个太医都连声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把当时的情形交代了。 曹氏流着泪,“就连妾身,若不是装疯卖傻,此时怕也坟头长草了!” 朝臣们摇头暗叹,太后的手段可比他们想象的狠辣多了! 一言不合就灭口! 等等,那宫里的刘淑妃,是谁生的? 郑国公啧啧道,“本公记得,刘祁的二女儿刘婉灵与刘淑妃一母双胞,她当初还差点嫁给皇上。不过,刘夫人怎么这般糊涂,忘了自己在宫里还有个大女儿?” 刘夫人眼里是滔滔的恨意,“我只一个亲生女儿灵儿,就因当时的端王现在的皇上心悦于她,刘宛心便设计将她给害死了!她才十五岁……” 太后在一旁呵斥,“你莫要胡言乱语,小心命都没了!” 刘夫人冷笑,“我的儿女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死了也干净利索!我苟活到现在,就是想着要给他们报仇,害死我儿女的凶手,别想好过了!” 郑国公叹息了一声,“芳华早逝,当真是可怜呐……那刘淑妃,又是谁的孩子?” 刘夫人冷眼看着太后,“刘淑妃是太后亲生!” 朝臣们哗然! 难怪难怪太后与刘淑妃长的相像,难怪太后对刘淑妃偏爱有加,原来竟是亲生女儿! 刘夫人冷声道,“当初我和当今太后同时有孕,刘祁便和他的好姐姐商议好了,若是太后生下女孩,我生下男孩,便交换过来养。结果我们生下的都是女孩,便对外谎称是双胞胎,刘祁又将事先准备好的男孩偷偷抱进了潜邸。那个男孩,就是当今皇上!” 太后怒道,“胡扯!分明是郑国公觊觎皇位,便串通他们编了这么个荒唐的故事!” 郑国公啧啧摇头,“刘夫人帮本公又有什么好处?刘淑妃若是她亲生,她的好处岂不是更大?她没有傻到害自己亲生闺女吧?” 长公主声音冰冷,“这个倒也好办,来人呐,将刘淑妃带过来。” 长公主的话明显比太后的管用,立马有侍卫应声领命,退了下去。 大家都在猜测,长公主要怎么办,难道是滴血认亲? 但是听说这个办法也不太靠谱,能给你滴血认出一堆爹娘来。 侍卫带着刘淑妃到了。 刘淑妃还未从丧子之痛中缓过劲来,整个人精神萎靡。 “姑母,叫我来何事?” 待她看到刘夫人跪在地上时,连忙上前去扶她,“母亲,您跪着作甚?” 刘夫人将手抽了回去,冷声道,“当不起淑妃娘娘一声母亲,你的母亲在那里站着呢。” 刘淑妃一时怔楞,看看刘夫人,又看看太后,尖声问,“到底怎么了?母亲上次就待我冷淡,不肯认我这个女儿!” 太后厉声道,“闭嘴!” 长公主手轻轻一抬,淡声道,“给刘淑妃赐酒。” 她身后的太监不知何时手里已经端着一壶酒,躬身上前,倒了一杯酒递给刘淑妃。 “淑妃娘娘,这是上好的玉清泉,市面上买不到的。” 刘淑妃看着手中的酒,一时怔楞,不明白是何意。 却见太后猛地冲了上来,一把打翻了她手中的酒杯。 “不能喝!” 宗亲朝臣们顿时一个了然的表情。 跪在地上的刘夫人无动于衷,太后反应却这么大……谁是亲娘一目了然。 长公主看着太后,“你还有何话要说?” 宗亲们此顿时支棱起来了,纷纷义正言辞发言,“皇室血脉不容混淆,尤其还是他还是皇上!” “大燕是裴氏的江山,岂容他人染指!” “当今皇上必须禅位,自责罪过!” “还请皇上出来,给我等一个交代!” …… 朝臣们也是义愤填膺,纷纷加入声讨皇上的队伍。 第629章 裴弘年 大殿内的皇上,额间青筋暴起,“郑国公!朕就说他为何此时回京,果真是他!” 萧甫山不置可否,平静看着他,“韩大人一直问我是否后悔扶你上位,我一直说不后悔。其实从昨日起,是后悔了的。即便没有郑国公来揭穿你的身世,你这个皇上也当不成了。” 皇上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帮朕保住皇位,朕封启琛为太子,将来皇位还是他的!” 萧甫山将他的手掰开,冰冷道,“皇上的命都保不住了,皇位又何曾谈起?朝臣们都等着,趁着皇上还有力气说话,便出去吧。” 皇上脸色灰败。 他此时心中愤恨,却不知自己该去恨谁。 自己得到的这一切本就不该是他的,他连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都不知道。说不定是贩夫走卒,说不定是卑贱奴婢。 殿门打开。 萧甫山阔步走了出去。 朝臣宗亲们这才知道,安西王居然在殿内! 他身为皇后的亲弟弟,大皇子的舅舅,居然没有阻止郑国公。 他们唯一担心的便是安西王维护皇上,如今看来,却是未必了。 一直守在殿外的张平进了大殿,扶着皇上紧随其后。 萧甫山站在台阶上,扫视了下面一圈,目光最后定在人群后的两人。 沈重彦和沈昊年。 沈昊年身着月白锦袍,带着惯常的微笑,冲他微微颔首。 皇上目光凌厉地看向郑国公,“当年老郑王就意图谋反,皇祖父网开一面留下他一命,如今你不但不知感恩,还戕害皇室,污蔑于朕。怎么,禅位给你吗,郑国公?” 郑国公弹了弹衣袍,“若论血统,先帝的子嗣已经悉数被屠,便数着忠勇王和忠勇王世子尊贵。可他们已经过世,嘉平帝这一支便没人了。本公是嘉平帝皇弟,当今大燕最尊贵的皇室血脉,这皇位自然是该禅让于本公。” 宗亲们却轰然闹了起来,“郑国公,你可已被宗室除名的!这皇位,怎么也轮不到你吧?” “按说,净空法师也是嘉平帝的皇弟,而且还是皇后所生,嫡子呢。该他来当皇帝才对。” “净空法师已经出家,脱离红尘,怎么可能来当皇帝?” “那就从宗室玉碟上查,再上数一代,选与庆元帝最近的血缘!” “本郡王是庆元帝侄儿……” “我也是!” …… 皇上黑着脸,听着他们讨论的热火朝天。 如同自己这个皇上,似乎已经同意退位禅让了一般。 他冷声道,“朕还没同意禅位吧?” 一位老郡王讥讽道,“窃国之贼,无需你来同意!”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御林军侍卫,“你又有什么底气不同意?只要安西王不帮你,你什么都不是!” 皇上被他一句话噎住。 原来自己在他们心目中,底气一直是来自萧甫山。 而自己就在昨日,就在刚刚,彻底把萧甫山给推了出去! 一直沉默的韩修远开口问萧甫山,“安西王以为,皇上是否该禅位?” 萧甫山沉声道,“既然皇室秩序有乱,自该扭转乱象,归于正道。” 此言一出,皇上颓然闭上了眼。 他大势已去! 御林军侍卫则是如同得了命令一般,上前将皇上和太后挟制了起来。 宗亲们更是如打了鸡血一般,重新争执起新帝人选。 萧甫山看着众人争吵着。 沈重彦和沈昊年,该出场了吧。 果不其然。 沈重彦和沈昊年越过众人,走到了长公主面前。 宁郡王护在长公主前面,戒备地看着他们。 对沈昊年这个比自己还要美上几分的男人,他很是敌视。 “沈公子,你怎么进的了皇宫?” 沈昊年微笑道,“你进得,我自然也进得。” “阿芷。” 沈重彦出声。 长公主脸色一凛,看向沈重彦,“你是谁?” 听着声音,又莫名带着些熟悉,是很久远的记忆。 她努力在沈重彦脸上寻找记忆,却一无所获。 “阁下如何知道本宫乳名?” 沈重彦缓缓撕开脸上的一层伪装,露出一张与原先完全不同的脸,平静看着长公主。 “王兄!”长公主失声,睁大眼睛惊愕地看着他。 “康王!” 有两个老郡王同时认出了他,亦是大惊失色。 郑国公也认出了他,“你不是已经在大火中丧生了吗?” 他转而反应过来,怒声道,“你一直在利用我?你再来坐收渔翁之利!” 康王裴承彦,承恒太子的长子,庆元帝的嫡长孙。 自少年时便极为出色,智计无双,极得庆元帝看重。 在承恒太子终日吐血而亡之后,庆元帝便直接封他为康王,是孙辈中唯一的王爷。 曾有传闻说,庆元帝写好了传位诏书,便是给康王的。 可惜承恒太子所有子嗣,一夜之间被大火烧死,与皇位失之交臂。承恒太子的嫡亲弟弟受不了打击,出家为僧,便是现在的净空法师。 而手握重兵的齐王爷,当今长公主的父亲,随后便登基为帝,是为嘉平帝。 齐王当年的上位疑云重重,庆元帝之死,皇后之死,承恒太子之死,还有太子府中那场大火。 可是无人敢质疑。 郑王质疑,被安了个图谋不轨的罪名,被贬斥除族。 另一个敢质疑的人便是当年的老荣国公,可惜他远在西北,待他回京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沈重彦,噢,应是裴承彦,他看着长公主,“阿芷二十多年来变化不大,和年轻时一般无二。” 长公主泪眼婆娑,这位堂兄在他们孙辈中年纪最长,自幼便待她最亲厚。他会教她读书识字,也教她天下时事,她一个女子能有如此胸襟见识,全是得他教导。 对于父王的上位,王兄一家的死,她也是多有怀疑。无数个午夜梦回,她都在想,若是王兄在世,当今大燕定然是另一番盛世景象。 她哽咽道,“王兄却是老了。” 如今他哪里还有当年意气风发,舒朗温厚的样子? 他如今即便是温和地看着她,那双眼眸也是锐利如鹰隼一般。 虎视狼顾,说的便是王兄这个样子的人吧。 长公主看向沈昊年,“你是年儿?” 沈昊年拱手行礼,“姑母,我是裴弘年。” 第630章 众望所归 长公主端详着他,“你小时候便长的好看,长大了愈发俊美了。像你母妃。” 宁郡王挑剔地看着沈昊年——裴弘年,他是自己表哥? 以前不愿意听别人夸自己俊美,怎么现在母亲夸起别人,他心里却不是滋味呢? “我们在一品香一起喝了那么多次酒,你一直就知道我是你表弟,却是不说,是不是暗地里很爽?” 裴弘年微笑道,“有那么一点。” 宁郡王冷哼了一声,“就看不惯你这个样子。” 皇上被侍卫反扣着双手,已经是体力难支。 他紧盯着裴弘年,“原来你竟是康王的儿子,净空法师的侄孙!难怪净空法师收你作关门弟子……” 裴弘年淡声道,“净空法师超脱世俗,你也不想想,他为何要收个俗家弟子。” 皇上道,“朕还是不明白,正月初一在崇明寺,你故意接近朕,是为了什么。你定然不会做无用之事。” 裴弘年笑了笑,“自然是要卖画给你。你没发现,你自从买了那画,身子就越来越差吗?” 皇上怒道,“你在画上下了毒?” 裴弘年微笑道,“噬筋散,当年我祖父承恒太子就是被齐王下了这毒,吐血而亡。 你活的小心翼翼,所有东西都要银针试毒,给你下毒很不容易。你拿着那画跟宝贝一样,定然不会让人弄湿了用银针验毒。死在自己最珍爱的画作上,滋味如何?” “你……” 皇上身子晃了晃,吐了一口血出来。 他居然栽在南石居士的画作上!他花了一百五十万两银子,给自己买了一道催命符!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讽刺的? 长公主对皇上已经是浑不在意,不是自己的亲侄儿,死不死的,她也不甚在意。 不过看起来,裴弘年足智多谋,像极了其父康王年轻时候。 她又看向康王裴承彦,“王兄既然活着,为何二十多年来都不曾露面?不曾与我联系?” 这样她也不必伤心这么多年。 她每每去皇陵拜祭,想到康王,都会哭到不能自抑。 他对自己而言,亦兄亦父。 裴承彦看着她,“阿芷以为,我在没有自保能力前露面,可能活下去?” 长公主苦涩地摇了摇头,不能。 皇兄正德皇帝的手段,和父王如出一辙,狠辣无情。 当初自己肯帮他登基,也是为了保全皇弟忠勇王。若是自己帮忠勇王登基,皇兄定然会不遗余力地对付他,以忠勇王的能耐,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自己说服老荣国公相助,帮正德帝登基的同时,又帮忠勇王掌握了辽东军的兵权,让他有了倚仗,足以自保。 康王道,“当年我带着年儿从重重围困中逃出来,身无分文,无一兵一卒,如惊弓之鸟一般不敢信任任何人。逃亡之际除了要设法填饱肚子,还要时刻提防躲避你父皇和皇兄的暗查追杀。阿芷可知,我走到今日这一步,耗了多少心血?” “年儿当年不过五六岁,却跟着我受尽颠簸流离之苦。你们享用着高屋华服,珍馐美味,可年儿却是露宿街头,饥寒交迫,吃个馒头都要高兴许久。阿芷,你可知我心中是何滋味?” 长公主心疼地看着他和裴弘年。 一切从零开始,对从小富贵不知生活艰辛的康王来说,定然是艰难。 夹缝里求生存,更是难上加难。 她转而恍然了悟,“所以王兄今日回来,是有足够能力自保了是吗?” 康王沉声道,“是。” 长公主看看浑身狼狈的太后和皇上,再看看周围林立的御林军。 “王兄已经掌控了大局,复仇已经开始了是吗?” 康王指了指萧甫山,“除了他。” 不过他也庆幸,萧甫山怀疑幼菫和沈昊年的父女关系,即便在恼怒之下,也没有对他们痛下杀手,只是破坏着他们的计划,一边静观其变。 否则,他们也不会这么顺利。 长公主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前后亲历了三次皇位更迭,每一次都是伴随着血雨腥风。今日便是第四次。 她从久别重逢的惊喜中清醒过来,很快就想通了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的关窍。 萧甫山被刺杀,长街刺杀,忠勇王被刺杀,裴弘元被毒杀。 她眼内的惊喜和亲近冷却了下来。 “王兄,忠勇王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你怎么下得去狠心?” 裴承彦平静道,“阿芷,我看着长大的不止是他。我还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他们死的时候都是十几岁的大好年华。还有我次子松儿,尚在襁褓,我妻子,二十多岁。还有我父王、母妃。阿芷,你父皇却是下得去狠心的。” 他说的缓慢,字字句句都是血泪,剖心噬骨。 他原本有个和乐美满的家,父慈子孝,夫妻恩爱,兄友弟恭。 日子过的顺遂,便有颗慈悲心,对所有人都宽厚仁爱。 他待几位王叔的孩子,也是尽足了身为长兄的教导之责。 可惜,齐王回报他的,却是屠杀满门。 二十几年来,滔天仇恨凌迟着他,心也愈发冷硬狠辣,挤占了宽厚慈悲的位置。 长公主泪流满面,凝噎无语。 父皇犯下的滔天罪行! 她如今又如何去指责康王! 宗室的几位宗亲,见场面一时凝滞,便蹭到了前面。 他们自然是没本事与康王争的,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康王不但身份血统比他们高贵,这周围站着的御林军,就是他的实力啊! 他们拿什么去争? 此时抱大腿才是正经! “王爷,您可是大燕嫡脉正统,您来做皇帝最合适不过了!” “二十多年前便该是您来登基,奈何奸人当道……让皇上禅位给您才是!” “对对!这便是安西王所说的,扭转乱象,归于正道!” 郑国公满腹的愤恨不甘,却也挡不住众望所归。 他也不敢对康王如何,自己这些年来得以在东南顺风顺水,甚至把信阳候的势力收入囊中,全是倚仗沈重彦暗中相助! 他背后的势力,除了庞大的财力之外,还隐隐有自己不知道的势力。 自己与他对上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也心不甘情不愿地说,“皇上还是把退位诏书写了吧,偷来的东西,也该换回去了,也能让你死的体面些!” 第631章 意外之喜 皇上紧咬着牙看着一直沉默的萧甫山,“安西王,你就甘心将本该属于启琛的皇位让与他人!你自己当皇帝也就罢了,居然是让康王来当!” 萧甫山猜到沈重彦的皇室身份,却没想到他是康王,承恒太子的长子。 难怪靖国公罗横肯为沈昊年鞍前马后,甘心为其所驱策。当年的老靖国公,老英国公,还有祖父,都对承恒太子和康王仰慕有加。 老靖国公当年被奸人所害,差点被阖族抄斩,荣国公府也被波及,还是康王机敏正义,为他翻了案。 祖父临终之前曾说,自己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没能保住承恒太子的血脉。 承恒太子仁善,其子康王更是仁善贤德,都可成为一代明君。 如今康王还活着,康王的长子裴弘年也活着。 只是二十多年过去,已经物是人非。 康王如今已经被积压心中的仇恨蒙蔽了双眼,不再是当年那个宽厚贤德的王爷了。 他淡声道,“谁说本王同意康王做皇帝了?” 此言一出,顿时打破了好不容易达成共识的局面。 皇上心中有了一丝希翼,他反悔了! 只要他还支持自己,局面就能扭转! 朝臣宗亲们皆是惊讶,说要扭转乱局归于正道的是他,如今反对的也是他。 这是何意? 有宗亲道,“安西王,如今康王可是大燕最正统的嫡脉,除了他还有谁能算的上是正道?” “安西王不会真的是想自己做皇帝吧……” 众人脸色一凛。 安西王自然是有这个能耐的。 即便此时康王在这里,又怎敌得过安西王手中的倾国之兵! 那几个说话的宗亲突然住了嘴,安西王比康王更加得罪不起。 若是他动了当皇帝的心思,自己此时做了出头鸟,命是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裴承彦踱步到萧甫山面前,上下打量看着他。目光犀利又挑剔。 以前只把他当成自己复仇路上的绊脚石,只想直截了当杀了他了事,也不曾仔细琢磨这个人怎么样。 现在知道幼菫说不定就是自己的孙女儿,再看萧甫山,那感觉就不一样了。 长的还行,功夫不错,能耐也有。 不过配自己孙女儿,还是差了些。 裴承彦皱眉道,“年纪太大,脾气也不好……” 众人楞了,怎么像是在相看女婿? 不是该问安西王为什么不同意他当皇帝吗? 萧甫山却是知道他是在说什么,想必是沈昊年告诉他幼菫的身世有疑了。 “让康王失望了。只是康王此时说这话好像还名不正言不顺。” 裴承彦深深叹了口气,这的确是,总归是底气不够足。 怎么能认回孙女儿,名正言顺地当祖父,他还真没想到什么好法子。 他依旧嘴硬道,“这血脉的事不是你说不承认就不承认的,总有一日你得乖乖跪下给本王磕头。” 叫我一声祖父! 萧甫山皱了皱眉头,若是真的认了回去,自己这辈分又得降一降了,还得喊裴弘元一声王叔? 想了想,他脸色转而又是一松—— 也不是全无好处。 裴弘元是幼菫堂叔,正儿八经的长辈,他再想觊觎幼菫却是不能了! 看来幼菫对裴弘元看重,是出自血脉亲情? 意外之喜! 萧甫山收起心中突然而至的小喜悦,淡声道,“康王还是先想到证明这血脉的法子再说吧。” 裴承彦言之凿凿,“会有法子的。安西王且等着。” 众人又是呆愣,这是在说皇位的事吗? 康王的身份有长公主证明了啊,认识他的人也多的是,怎么还要再向安西王证明了? 这事就很谜…… 沈昊年在一旁觉察到他们二人歪楼了。 他出言提醒,“父王,现在在说谁当皇帝的事。” 裴承彦恍然反应过来。 自己这是咋回事? 果真是年纪大了! 他皱眉问萧甫山,“你为何不同意本王当皇帝?” 众人又是一阵迷茫,那么刚才说的是什么事? 不过没人去询问别人,大家都一副听懂了的样子,以免显得自己智商不够。 萧甫山暗叹了口气,很是不情愿,总觉得自己做了一次天大的好人。 关键是那人还是自己最讨厌的。 他原本只是想救他一命,还清人情。 现在却给自己找了个大难题。 “若论起回归正道,怕还有个人也是名正言顺的很。” 裴承彦鹰眼眯了起来,“是谁?” 萧甫山拍了拍手。 吴峥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龙武军侍卫走了过来。 他走近了笑着摇头,“每次这样的事都少不了我,还真是痛快!安西王,你可得再管我一年的好酒!” 苏林上前一步,护在了康王身前,四周的御林军侍卫也都齐刷刷将刀尖向前,冲着吴峥。 吴峥瞥了苏林一眼,“别那么紧张,我又不是来打架的。大家都是文明人,这次宫变能不能别死人了?” 裴承彦看了苏林一眼,苏林退了回去。 吴峥笑眯眯道,“康王爷猜猜,我带了谁来?” 裴弘年道,“忠勇王世子裴弘元。” 吴峥啪啪拍着手,“聪明!能在京城里安排这么大一个局的人,果真是不简单。” 裴承彦皱了皱眉,裴弘元没死? 沈昊年苦笑了一下。 看来自己还是太自负了,居然被小丫头给摆了一道。 演的那么真……不对,她那根本就不是演戏,分明就是来真格的。 自己又不能不管她。难不成还能真扔她一个人在宫里不管不顾? 拿着自己做赌注,是笃定了他会让苏林去救她? 也不知自己该不该高兴,她是知道她在他心目中分量不一般的。 龙武军侍卫分列两边,让出一条道来。 裴弘元身着玄青色锦袍,脸色淡漠,缓步走了出来。 众人都目瞪口呆,看着死而复生的裴弘元。 这下热闹了! 这论皇脉正统,从近处论,自然是裴弘元最尊贵。 从远处嫡脉上论,是康王最尊贵。 这还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要选谁做皇帝,可就难为人了! 裴弘元走到裴弘年面前,狭长的凤眸森沉,“我没死,堂兄是不是很失望。” 第632章 孽障 裴弘年并没有太失望,他原本就觉得杀了这少年挺可惜的。 只是忠勇王是灭门仇人的亲儿子,裴弘元是仇人的亲孙子,父王是如论如何也做不到放不下心中执念,饶过他们。 至于他们会挡着父王拿回属于他的皇位,反而是其次。 裴弘年淡然看着他,“所以说,昨晚屠杀刘府的是你,不是安西王。” 裴弘元平静道,“是。” 太后为了刘府陷害幼菫,那我就屠了刘府。 一旁的皇上,随着裴弘元的出现,心底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破灭,他猛吐了一大滩血,身子一颓晕了过去。 苏林一招手,御林军侍卫便架着他进了乾清宫,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 太后却是顾不上他,或者说,这个皇上现在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她还在低声安慰着刘淑妃。 奈何刘淑妃根本不买她的账,愤恨地看着她,“你嫌弃我是女儿,生下来便闷死了了事,还送出去作甚!既然送出去了,还让我嫁给那个假皇帝作甚!” 太后已经失去了所有,只剩下这个女儿了,怎能受的了她这番指责? 她流着泪握着刘淑妃的手,“心儿,我是想给你更好的生活,你还在我身边,将来还能做皇后,还能母仪天下……” 刘淑妃猛地推开她,太后一个不防备,摔到了地上。华贵的凤簪凤钗摔了出去,头发散开,披头散发。 “我没你这样的母亲,你害了我一辈子!我原本是尊贵的公主,现在却是什么?” 太后慌忙捡起簪子,勉强为自己绾起一个发髻,努力维持自己身为太后的仪容尊严。 “心儿,你不能这样待我……” 裴弘元目光阴鸷地看着她们,“还有四皇子,你们为了他得储君之位机关算尽,可知他现在如何了?” 刘淑妃面露惊恐,“琅儿,你对他做了什么!” 裴弘元冰冷道,“去看看就知道了。” 刘淑妃一声尖叫,疯癫了一般,踉跄着冲了出去。 却有侍卫跟了上去,将她拖着走了。 太后无力地坐在地上,她的孙儿,死了吗? 她看着刘淑妃被那般粗暴对待,心如同被剜了一块去,痛的喘不过气来。 苏林淡声道,“丁非,扶太后回……随便找个不碍事的宫殿吧,好好侍奉着。” “遵命!” 丁非上前抓起太后便往外走,太后想反抗,奈何哪里反抗的了?被丁非半拖半拽着,狼狈而去。 曾经风光无限的一国太后,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宗亲群臣们摇头叹息。 世事无常啊。 裴弘年蹙着眉,他才十九岁,出手竟能如此狠辣。 他虽知道裴弘元非池中之物,可甫一与他打交道,还是觉得这个少年的气场未免太强了些。 这些人已于大局构不成任何威胁,可有可无之人,倒不至于非要置之于死地。 裴弘元这刚醒过来不过一夜,就连番出手…… 裴弘年眸光倏然凌厉起来,他杀这些人,是为了幼菫! 因为太后为他们伤害了幼菫! 他们二人不过是在程府有几年的儿时情分,何至于如此?表哥表妹,他不会是对幼菫…… 幼菫说不定是他堂侄女! 裴弘年厉声道,“孽障!” 众人被这一声“孽障”惊的一个激灵。 这就过分了啊。 都是平辈,身份也都差不多,皇位之争本就伴随着杀戮,你骂人家孽障就不合适了吧。 裴弘元皱了皱眉,淡声道,“堂兄如此疾言厉色,有失风度。” 裴弘年长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以后得好好看住了幼菫才行,离这裴弘元远些,否则出大乱子! 萧甫山看着裴弘年一反常态情绪失控,此时觉得他还挺顺眼的。 裴弘年缓了语气,淡声道,“你今日来,是要来争皇位的了。” 裴弘元道,“是。” “你祖父屠我阖府,窃家父之皇位,你方才应该听到了。” 裴弘元平静道,“听到了。康王有父仇要报,我也有父仇要报。令尊杀了家父,我自然不能饶了他。” 裴弘年叹息了一声,以血还血,果真是没有尽头的。 “那你觉得我能同意吗?” 裴弘元冷声道,“辽东军还在我手中,三丰大营还在我掌控中,我无需你来同意。” 萧甫山暗暗摇头,年轻人,你还是不知道沈昊年的实力。 裴弘年笑了笑,“你只凭这些,恐怕不够。” 裴弘元见他胜券在握的样子,意识到他应不是虚张声势,方才康王说自己有足够能力自保了。 这个足够能力,是包含了对抗忠勇王府甚至是安西王府吧。 但两府合力,他不见得能对抗得了。 裴弘元看了萧甫山一眼,他有自己的骄傲,萧甫山已经救了自己一命,没有再求他来帮自己夺皇位的道理。 且在幼菫面前,他还想维持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 裴弘元道,“虽说康王是上数三代的嫡脉,可皇位已经更迭了三代,没有再退回去重新算的道理。若如你这个算法,大燕三百年前还是从前朝赵家人手里夺来的,若是赵家嫡脉寻过来,是不是还要把皇位还给他们?” 这话说的在理! 朝臣们轰然议论起来。 “当年庆元帝是否真写了传位诏书给康王,时过境迁,也是无从考证了……” “如此说来,忠勇王世子当皇帝,最是名正言顺!” “他还是新科状元,由他来治理大燕,大燕定然会有一番新气象。” 有些老臣和老宗亲,却明显是倾向于康王。 “康王当年更是惊才绝艳,你等太年轻了,不曾目睹他的风采。若是他来当皇帝,大燕更是盛世可期啊……” “对,庆元帝就是看中了康王的惊世之才,又有宽厚贤德之美誉,方破例封了他王爷,为后面传位做准备。那传位诏书,定然是被齐王给烧了。” “庆元帝若是认可齐王做皇帝,也不至于将传国玉玺藏起来!齐王这个皇帝连传国玉玺都没有,才是真正的名不正言不顺。他的子孙后代,自然也都名不正言不顺!” 经此提醒,大家这才想起来,嘉平帝是没有传国玉玺的。 第633章 传国玉玺 当年老郑王质疑嘉平帝弑父杀兄,谋夺皇位,证据就是他没有传国玉玺。 若庆元帝是心甘情愿传位于他的,为何不将传国玉玺给他? 当年的朝臣宗亲都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慑于嘉平帝淫威,只能默认他的身份。 直到现在,再也没人提过传国玉玺的事。也无人知晓,那玉玺去了何处。 长公主眸光微动,问裴承彦,“王兄可知传国玉玺下落?” 裴承彦摇了摇头,“府中陡然生变,皇祖父当时也被齐王拘禁,我根本无法跟他取得联系。皇祖父也无法交代于我什么。” 他这些年也一直在暗中查找玉玺下落,却是一无所获。 一年前京中风云又起,太子被废,夺嫡又拉开序幕。他当时也是万事俱备,便悄然回京与叔父净空法师相认,曾询问他玉玺下落。 净空法师只是眸含慈悲,看着他摇了摇头,“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嗔为毒之根,嗔灭一切善。” 嗔灭? 他背负着那么多血仇,怎么能做到无怨无恨? 叔父可以出家避世,他却是不能! 血债血偿! 他只恨仇人死的太快,不能亲手了结他的性命! 即便仇人死了,便由他的子孙后来来还! 他没想到叔父竟避世到如此地步,见他寻来,便离寺出游了。 他曾在叔父的禅房翻找过,并未见到玉玺踪影。 长公主叹了口气,“王兄,如今世子还活着,你又没有玉玺诏书,恕我不能帮你了。” 论血脉亲情,她自然是要帮自己的亲侄儿的。 且以康王对她父皇的仇恨,若是他来登基,还不知会不会对长公主府下手,彻底斩草除根。 裴承彦淡淡看着长公主,“阿芷,我想登基,何须他人来相助。裴承南的子嗣,谁也别想觊觎这皇位。” 长公主指着周围的御林军侍卫,问裴承彦,“若是三丰大营的几万兵马杀到,他们区区几千人可挡得住?” 裴承彦呵呵笑道,“阿芷不知道昨日安西王去西郊大营了吗?他虽救了世子一命,却也防着他,三丰大营但有异动,我相信安西王不会袖手旁观。” 他转头看向萧甫山,“安西王,我说的没错吧?” 萧甫山平静道,“你说的是没错。不过你的兵马也进不了京城。” 自己调动的兵马可不止西郊大营那些,要防的也不仅仅是裴弘元。 西南军有兵马悄然往京城方向聚集,虽是乔装改扮成平民,可人口流动太大,还是被王府暗探发现了端倪。 裴承彦怔了怔,“你竟发现……你还做了别的安排?” 萧甫山淡淡点头。 “康王在京中横行了这么久,本王若再无别的安排,岂不是太愚蠢了。” 裴承彦看着泰然自若的萧甫山,虽心里有些不悦,不过想到他是自己孙女儿选的女婿,心中又释然了。 孙女儿还是挺有眼光的! 众人敬畏地看着萧甫山。 他竟在不知不觉中安排了这么多后手! 也就是说,这皇上谁来当,还是他说了算! 他看着不像是要帮康王,也不像是要帮世子,那皇上到底由谁来当? 当真是要自立为帝? 那可是明目张胆的谋逆了! 虽然……谁也拿他没办法。 韩修远踱步到萧甫山身边,“我还是那句话,大燕会不会乱,皆系于安西王一身。这盘棋要怎么下才能赢,就看你了。” 萧甫山自从知道沈重彦真实身份,就在考虑这个问题,谁来当皇帝。 大家都在争论的是裴承彦和裴弘元。 此二人心智都足够坚定,也足够有智谋,可皆太过狠辣。这样的人来做皇帝,于大燕没有什么好处。且这二人之间解不开的家仇,说不定会引发一场恶战。 其实还可以有别的人选。 裴弘年。 足够有谋略,又没有太过心狠手辣。 忠勇王是康王派人所杀,裴弘年和裴弘元之间的仇恨相对来说就没那么强烈。恶战或可避免。 但是现在,他还是想听听幼菫的意见。 方才大家说的传国玉玺,谁也不会想到,玉玺就在他的手中。 去年净空法师出游前,将玉玺交由幼菫,至于玉玺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他一直不明白净空法师为何平白无故有此举动,将如此关系国运的东西交给幼菫一个小丫头。 净空法师既然已经与裴承彦相认,还收了裴弘年作关门弟子,将玉玺交还他们岂不是更为合理。 他当时曾问幼菫,玉玺该交与谁。她虽与当时的端王接触并不多,却对他多有忧虑,并不想交与他。她担心端王会兔死狗烹。 她对端王的预言,如今已经成真了。 不知事情发展到今日这样,幼菫心中有没有新的答案。 或许她做的抉择,能真正消弭这场二十多年的恩怨,结束大燕每一次皇位更迭都伴随着杀戮的的魔咒。 净空法师道法高深,他如此行事说不定是有什么玄机。 韩修远问,“安西王可有抉择了?” 萧甫山抬头环视四周。 四周一片安静。 裴承彦,裴弘年,裴弘元在等着他的回答。 还有长公主,宗室群臣,大家都在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萧甫山沉声道,“内子昨日在宫里受到了惊吓,本王不太放心,先回府看看。” 人群中顿时哄然。 如同热油锅里加了水,沸腾了起来。 都说安西王是个惧内的,原来竟是真的! 真真的! 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他放着正事不干,要先回去看媳妇?! 郑国公不悦道,“安西王,如今这情形,是谁也离不开这皇宫了。大家伙都困在这里,就差你一句话。你此时说走就走,怕是不妥吧?” “是啊!迟则生变,还是现在就把章程给定了为好!” “王妃再重要,也要国事为重……” 这个国事为重其实就是,安西王一走,他们双方之间没了缓冲,或许屠杀就开始了。 萧甫山目光扫了过去。 众人噤了声。 萧甫山沉声道,“放心,你们性命无虞。康王和忠勇王世子,也都不会有事。当然,你们若是害怕,现在就离去便是,本王不会阻拦。” 自然没人会走。 也没人敢走。 第634章 拿都拿不住的东西 此时若是走了,新一届的朝堂可不一定有他们的位置了。 此时若是出了皇宫,说不定命就没了。局势未定,康王和安西王怎么会容许消息泄露了出去。 当然也不光他们着急。 当事人康王和忠勇王世子,定然也不会同意安西王走,万一他是出去安排兵马围攻皇宫怎么办? 沈昊年不知萧甫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幼菫身子无碍他是知道的。 昨夜离谷主在王府门口蹲着,截住了萧甫山,给幼菫把了把脉。 不过……经过了一夜,也说不定胎像有所不稳。 他眸底有了忧色,刚要开口,便听裴承彦责备道,“丫头身子不好你就该在府里呆着,进宫来作甚?赶紧走吧!老夫二十多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四周顿时安静如鸡。 康王如今的模样,分明就是个比安西王还要让人生畏的狠辣人物,一身的戾气和威势。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 裴弘元脸色早就沉了下来,幼菫进宫前就动了胎气,再受了那番惊吓,身子能好了才怪! 萧甫山突然被皇上召进宫,幼菫本就心思重,容易多想,现在时间过去了半日,还不知她现在如何惶惶不安。 裴弘元淡声道,“安西王有事就回。有吴大统领在,谅康王也不会如何。” 有意见的宗亲们彻底安静了。 人家当事人都不着急,他们着什么急? 真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 萧甫山快步离了宫。 他是要问幼菫答案。 不过他也着实担心幼菫。 他出门的时候,幼菫很是不安。 到了王府门口,离谷主还在墙边蹲着,抄着手晒着太阳。 跟前地上还摆着一只碗。 见他回来,离谷主腿脚麻利地起身上前,拉着马缰绳忝着脸问,“王爷,现在王妃也不知道怎样了,让我进去把把脉吧。你就在旁边守着,我把完脉立马就出来!” 他是有史以来最卑微的神医! 没办法,公子说了,王妃若有一点意外,就端了他的灵泉谷。那还不如要了他的命算了! 萧甫山点头,“进来吧。” “好咧!” 离谷主殷勤地接过马鞭牵着缰绳,高高兴兴进了府。 幼菫正在木槿园的会客厅,指挥着萧十一萧十二干活。 根据昨夜萧甫山与萧宜岚说的话,她猜测萧甫山应该是要和皇上撕破脸了。 再也不会做稳定皇上地位的后盾,不会再顾及萧宜岚和三个孩子的面子。 她让萧十一一直去外院打听着。 最新的消息是,朝臣宗亲都进宫了,皇宫周围戒严,金吾卫骁骑卫全部出动,街上到处都是全副武装的卫兵。至于发生了什么,却是没有消息传出来。 宫里定然是出事了。 皇上若是狗急了跳墙,也不知道萧甫山如何去应付。 还有沈昊年,他那么狡猾,不知道今日是不是也参与进去了。看他最近所作所为,他应该是奔着皇位去的吧。 萧东一直很淡定,还笑着说,“王妃您放心,再难也比不过去年的宫变了。” 看他那轻松的样子,幼菫心下稍安。 不过还是做两手准备为好。 记得去年净空法师给了她一个玉玺,她让萧甫山藏起来了。这事她就撂下了,彻底忘了。 今日一着急,她才想起来。 如果萧甫山一直不回来,她打算拿着玉玺进宫,砸出去定然能镇镇场子吧。 可玉玺藏在哪里了,她不知道。她当初是说让萧甫山藏在一个老鼠都找不到的地方。 萧十一叹了口气,“王妃,暗道里卑职都掏了好几个洞了,也没发现什么能让我拿都拿不稳的东西。您到底是要找什么,难道是蛇?” 幼菫打了个冷噤,最怕那东西了! “你找就行了,等找到了你就知道了。” 萧十一又拿着铁锨下了暗道,咔嚓咔嚓地挖了起来。 他一边干活一边跟萧十二悄咪咪说着,“咱也是百万两银票经过手的人,王爷即便藏了小金库也没多少银子,你说还有什么是让我拿不稳的?” 萧十二瞥了他一眼,“蟑螂。” 萧十一惨叫一声猛地倒退了几步,铁锨都拿不稳,惨白着一张脸站那里不动了。 萧十二叹了口气,缓声道,“好了,什么也没有。” 幼菫在暗道上方喊,“怎么了十一,不会真挖到蛇了吧?” 萧十一手脚僵硬,颤着声音说,“没有……” “那就是找到让你拿不稳的东西了?” “也没有……” 幼菫失望地转过身,便见萧甫山站在她身后。 “王爷?” 幼菫一阵惊喜。 萧甫山环视着书房,能拆的都被拆了,地上的砖也都撬起来了,一片狼藉。 “堇儿是在找什么?” 幼菫拉着他去了外间的会客厅,挥手让又冬他们出去。 她低声说,“传国玉玺啊。王爷藏什么地方了?” 萧甫山眸光微动,“堇儿找玉玺作甚?” “进宫救你啊!” 幼菫又道,“不过看起来用不到了。” “去房里说。” 萧甫山挽着幼菫去了正房。 他去了净房,不一会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匣子。 “堇儿看看。” 幼菫打开匣子,赫然是传国玉玺,青玉雕刻,盘着的龙张牙舞爪。 传国玉玺藏在净房里? 这个地方挺别致的。 萧甫山问她,“你原本想拿着它进宫,要如何救我?” 幼菫奇怪地看着他,“王爷都回来了还问这个作甚?” 萧甫山事先没有给她任何信息,就想不要误导她,看看她最真实的遵从本心的想法是什么。 “有用处。你先说说你的计划。” 幼菫倚在萧甫山怀里摆弄着玉玺,“我就想,如果是皇上困住了你,那我就在老臣宗亲面前拿出来玉玺,说服他们支持你登基为帝。如果是沈昊年困住了你,那就把玉玺给他,让他登基为帝。” 萧甫山好奇问道,“为什么两个人的结果还不一样?” 幼菫认真道,“皇上出尔反尔不可信,玉玺给了他也没用,最后还是会不利于王爷,还不如您当了皇帝干脆利索。 至于沈昊年,他太聪明,势力也太强,王爷即便是当了皇帝也安生不了。他若当了皇帝,以他昨日让苏林进宫救我这一点来说,应该不会太为难于我们吧。” 萧甫山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思维方式,简单粗暴。 也就他家堇儿会这么想了。 第635章 谁合适 他问道,“堇儿希望我当皇帝吗?” 幼菫毫不犹豫地回答,“不想。不过实在情非得已,那就另说了。毕竟还是保命要紧。” 萧甫山问,“为何不想?” 幼菫一副胸无大志的模样,将玉玺嫌弃地放到了一边,“当皇帝是个苦差事,整日要操心国事不说,还要提防着别人加害篡位。哪里有当个王爷逍遥自在,有钱又有闲。” 幼菫想了想,“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这些言论她平日里就常说,萧甫山倒是不奇怪,她甚至还想归隐山林。像她这么对权势毫无兴趣的人还真不多见,尤其是在权势唾手可得时。 他含笑问,“是什么?” “我不想咱的孩子将来为了皇位变的面目可憎,父子不成父子,兄弟不成兄弟。” 幼菫说的时候心里有些难过。 可能是因为肚子里有着孩子,就舍不得他们受一点点磨难,连想想都不行。 萧甫山将她揽在怀里,安抚地轻拍着她,“别担心,咱的孩子定然是和和美美的。” 幼菫缓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 她就是这么没出息! 她仰头问萧甫山,“王爷现在可以说了,宫里发生了什么,皇宫附近全是侍卫和卫兵。” 萧甫山这才将宫里的事前前后后跟她说了一遍。 皇上,太后,沈重彦,沈昊年,裴弘元。 每一段故事都峰回路转,惊心动魄。 康王的一生让人唏嘘,滔滔的仇恨将一个那般温厚的人物扭曲得面目全非……所以说,当皇上不是什么好活! 幼菫倒了粒保胎药吃了,定了定心神,胎神。 “所以说,现在在定谁当皇帝?” “对。堇儿觉得谁来当合适?” 幼菫理所当然地说,“沈昊年啊。噢,裴弘年。若是康王当皇帝,世子肯定要跟他争个你死我活为父报仇。若世子当皇帝,康王心魔太深,肯定也不会善罢甘休。双方各自都有十几万兵马,到最后会死多少人还真不好说。 但是裴弘年当皇帝就不一样了,他可以做两个人之间的缓冲。他浑身长满了心眼,定然能有法子消弭这场内战。而且……康王一脉的拥趸者众,裴弘年当皇帝也算是众望所归吧。” 萧甫山欣慰地抚着幼菫的头发。 “堇儿此言与为夫不谋而合,你我夫妻果真是心有灵犀。” 幼菫得意地翘起了尾巴。 “我就是这么厉害!” 萧甫山嗬嗬笑。 “对,堇儿就是很厉害。” 他突然领悟到净空法师将玉玺交给幼菫的一层含义。 悲悯。 他知道幼菫会做什么样的选择。幼菫的选择会少死许多人。 或许,还有另一层意思。 幼菫在他们双方心中都有很重要的地位,幼菫的决定对他们来说更容易接受。 尤其是裴弘元,想消弭他心中的仇恨和不甘,恐怕这天下能做到这这件事的人只有幼菫。 只是若净空法师那时就想到这一层,未免就太未卜先知了。幼菫与沈昊年之间可能的父女关系,是最近才有所暴露。 幼菫见萧甫山似乎谈笑间就这么把皇位的事给定了,迟疑问,“真要这么定?会不会有点草率?” 萧甫山将玉玺装回了匣子,“既然净空法师说玉玺任你处置,自然要听你的。” 那也就是说,自己亲手剥夺了裴弘元当皇帝的机会。 幼菫一时愧疚。 虽然她与裴弘元关系比裴弘年更近些,可理智上说,她还是不能选择他。 “世子……他做皇帝也没甚好处,不一定能活的下去的。” 萧甫山虽察觉了幼菫对裴弘元的不忍,不过心里的醋意终究是没那么大了。 堂叔。 这真是挺不错的称呼。 就感觉呼吸突然顺畅了许多,好似是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搬开了。 他笑着捏了捏幼菫的脸颊,起了身,“放心,他会想明白的。我去让离谷主进来,给你诊脉。” 幼菫疑惑地目送他出了门。 怎么感觉他挺高兴? 离谷主诊脉完毕,就开始诉苦,“晚上在外面睡觉挺冷的,吃的都是侍卫施舍的冷包子,连口热汤都没有,我感觉我要病倒了。” 幼菫贴心道,“我这里有续清丹,给你几粒?” 离谷主悲愤地看着她。 幼菫笑了笑。 那日赶他走,也不是真的生他的气,不过是为了麻痹沈昊年。 其实离谷主多次帮了她,因为她受的委屈还真是挺多的。 她道,“当初沈公子让你来王府,都是另有所图。现在如今他的身世大白于天下,和我们王府之间的尔虞吾诈也告一段落。你也不必窝在我这里了,回去吧。” 离谷主似乎对这个消息并不惊讶,他关心的是自己的去处。 他委屈巴巴地坐在一旁,继续打悲情牌,“公子让我以后跟着王妃。王妃要是不要我,那我就只能每日在府门口守着了,那里就是我的家。年纪大了,其实在哪里住都一样,无非是冷点……” 幼菫却不打算再跟裴弘年有什么牵扯了,彼此算计利用完了,再谈感情未免尴尬,以后还是划分清楚些为好。 裴弘年曾经与母亲有过什么牵扯,母亲又那般狼狈地逃命。估计父亲也不想她这般与他来往过密吧。 “你走吧。” 离谷主一愣,这么绝情? -- 皇宫里众人都在乾清宫殿外等着,有熬不住的老臣,便席地而坐。 裴弘年和裴弘元相对而立,孤立于喧嚣之外。 都是修长玉立的身姿。 一个和煦,一个阴冷。 裴弘年觉得还是应该警醒他几句,免得一个不慎弄出什么孽缘来,“你虽与安西王妃一起在程府长大,可终归不是血脉亲缘,平日里相处还是要注意分寸,避嫌才是。” 裴弘元细眸微闪。裴弘年看出来了是吗? 今日在吴峥那里证实了他所有的猜测,一颗干涸的心瞬间鲜活跳动起来,欣喜和痛楚交织着,不知如何安放。 人心贪婪。一无所有也就罢了,一旦拥有了一些自己渴望许久的东西,便想着拥有更多。那种求而不得的痛苦就会加倍。 他甚至想,幼菫原本就该是属于他的,他们之间只是错过。 这种认知更是让他又悔又恨。 他若是当了皇帝…… 第636章 新纪元 裴弘元冰冷看着他,“你这个世叔表妹肯不肯承认还不知道,就不必在这里装长辈了。” 裴弘年蹙眉,“我是正儿八经长辈,要不然昨日也不会进宫来救她,否则哪里有你活着站在这里的机会?” 裴弘元淡声道,“表妹若是真肯认你这个长辈,你也不必在这里与我强调。” 越没底气的人,才会越强调此事。 此言成功让裴弘年气势弱了一些,他就是没太有底气,不知道幼菫还肯不肯认他这个长辈。 那小丫头可倔强的很。 裴弘元继续道,“其实我还要感谢你对我下杀手,否则我怎么知道自己这么重要。” 裴弘年眸中起了戾气。 若是之前只是猜测,此时便是肯定了。裴弘元果真对幼菫有别的心思,且还是情根深种! 造孽! 还是得尽快把幼菫认回来才是! 他声音冰寒,“世子若想活的长久,还是把不该有的心思收起来。否则,就算安西王饶过你,我也不会心慈手软。” 裴弘元看着阔步而来的萧甫山,淡声道,“看来表妹是无事了。” 随着萧甫山的到来,众人又打起了精神,坐着的歪着的都整理仪容,静待萧甫山的决定。 萧甫山站在台阶之上,环视了一圈,沉声道,“萧家护卫大燕百余年,本王今日自要为大燕江山稳固做打算。从血统上来论,康王和忠勇王世子各有千秋,都有当皇帝的道理。可若论能否当好皇帝,让大燕社稷稳固,他们二人都不合适……” 众人神色各异,心下了然。 重点来了! 果真是要自立为帝了! 裴承彦皱眉,孙女婿来抢他的皇位? 虽说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可这当真是胆大包天,不尊长辈!等认回了孙女,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裴弘年微笑,他知道萧甫山的选择了。 裴弘元手紧紧攥了起来,萧甫山不肯让他登基,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成? 是了,萧甫山一直提防着他,从来就没放松过,怎么可能让他如愿称帝。即便是在救他的时候,同时都要布置兵马来防他。 萧甫山若是当了皇帝,自己再想如何是绝无可能了! 萧甫山继续道,“康王长子沈昊年,血脉尊贵,睿智温良,有当年康王之风。由他来当皇帝,必能开创大燕太平盛世。” 众人一阵惊愕。 竟不是他自己? 康王满意了,捋了捋胡须,此子可教也。 长公主还想为自己侄儿争取一下,她问萧甫山,“安西王且说说,世子为何就不能让江山稳固了?” 萧甫山道,“世子心中杀气太盛,有失宽和。他可为良将能臣,却不能为明君。” 长公主默然,裴弘元的狠辣她也知晓,不过一年便全面掌控了整座王府,杀伐果断。 她只能静看着,无力阻止。 宁郡王在一旁扯了扯长公主的袖子,“母亲,安西王说的有理。表弟袭王爵在辽东领兵,也挺好的。” 长公主也知道,裴弘元能做个王爷也挺好。可她怕的是,康王会对她和裴弘元不依不饶,彻底斩草除根。 她凛然道,“安西王一人定下大燕帝王人选,未免太过武断。就凭着你手中握有重兵吗?” 宁郡王低叹了口气,“凭这还不够吗?” 萧甫山从匣子中拿出玉玺,举了起来,“玉玺在此,长公主觉得,凭此是否足够?” “玉玺?” “传国玉玺!” 所有人都不淡定了,失踪二十多年的玉玺,居然在安西王手中! 凭着这个,他自己当皇帝都使得啊! 裴承彦上前一把抓住玉玺,仔细查验。 是真的! 他虎目圆瞪,凌厉看向萧甫山,“玉玺从何而来?为何会在你手中?” 萧甫山淡声道,“是净空法师出游前交由本王,说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他没有在众人前将幼菫说出来,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上。 一国国运系在一女子身上,恐怕不是世人能接受的,还不知要有什么危言耸听的言论出来。 若是大燕将来有什么灾难祸事,也会有有心人将其推到幼菫身上。 大家什么质疑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由安西王来指定皇位人选,理所应当啊! 裴承彦不可置信摇头,“王叔……竟是在王叔手中!” 他看着手中的玉玺,脸上风云变幻。王叔竟不肯信任于他,宁肯将玉玺交给别人,也不给他。 在王叔心里,他不配当皇帝不成? 王叔就不怕,大燕江山易了姓? 早知玉玺在王叔手中,他两年内就能将江山给夺回来!何苦要苦苦经营这么多年! 他从二十多岁苦熬到现在,从年轻人到垂垂老矣,到底失去了多少东西! 裴弘年想起净空法师一年前对父亲说的话,有一些明白他的顾虑。 他看出来父亲嗔念太重,戾气太重,做了皇帝只会徒增杀孽。 至于他为何会将玉玺交给萧甫山,却是看不懂。 萧甫山问,“长公主可还有异议?” 宁郡王喊道,“没了没了!” 他就说萧甫山要做的事肯定错不了,母亲就不信! 长公主脸色黯然,缓缓摇头。 萧甫山沉声道,“长公主不必担忧,本王既然做了此决定,必然会保长公主府和忠勇王府无虞。” 长公主叹了口气,“多谢安西王。” 她如今所求的,也只剩这些了。 “参见皇上!” “皇上万岁万万岁!” 宗亲和朝臣见长公主点了头,在地上跪了一片,山呼万岁,正式参见新君。 裴弘年。 裴弘元站在那里,没有下跪。 萧甫山也没下跪,淡然看着裴弘元。 裴承彦走到萧甫山身边,目光威严地示意了一下他,往旁边的偏殿走了过去。 他挥退了左右,“牌位是不是可以还本王了?” 那牌位,就是承恒太子的吧?难怪不敢刻上名讳,一个字都不敢刻。 嘉平帝和正德帝那么精明的人,一点点蛛丝马迹就能发现端倪。他们的秘密就彻底保不住了。 萧甫山道,“明日便送过来。” 裴承彦沉眉想了想,“不必。还是我亲自去请回吧……这几日政务繁忙,待过两日再说。” 萧甫山总觉得他在打什么主意。 -- 风吹云舒卷。 压抑在皇宫上空的阴云散尽,一片清和。 新的纪元开始了。 国号朔平。 康王裴承彦封为太上皇。 安西王居功甚伟,原安西都护府所属州府皆划为安西王封地。 裴弘元袭忠勇王爵,领辽东军和三丰大营。 昭和帝禅位后次日离世,荒野中一座孤坟。 太后,刘淑妃当日饮鸩而亡。 所有妃嫔及子女迁出皇宫,各归母族。 第637章 宗主的女儿 樱花树下。 幼菫躺在躺椅上晒着太阳,细碎的阳光透过樱花落到她脸上,染了淡淡樱色。 萧甫山坐在一旁剥瓜子,放到玉白瓷碟中堆着。 幼菫捏着吃了一小撮,感叹道,“裴弘年还算是给王爷面子,给了姐姐体面。” 萧宜岚没有回安西王府。 朔平帝裴弘年给她一座气派的大宅子,在京城幽静处,她带着三个孩子住在那里。 三个孩子也封了郡王郡主,他们不是裴氏血脉,能得如此待遇,已经是皇上宽仁。 萧甫山嗯了一声,“从他上位后的一系列举措来看,很有章法,又颇温厚。” 他没跟幼菫说,另赐宅院是他让裴弘年做的安排。 他担心萧宜岚回王府后,姑嫂相处时幼菫会受什么委屈,即便萧宜岚不刻意为难,她也会不若之前那般自在。 母亲心疼女儿,曾哭着跟他说,让萧宜岚回王府住,他也没有答应。 理由是皇命不可违,不能拂了皇上的好意。 也该让幼菫过过安生日子了。 “母妃,苏林叔过来了!” 永青在樱花树上冲着幼菫喊道。 随着他的动作,樱花纷纷扬扬。 曼云在一旁画着画,见状在画纸上画了片片飘洒的樱花。 萧甫山蹙了蹙眉,一天来一趟,这也太频繁了。 幼菫眼也不抬,一,二,三。 永青如猴子一般从树上下来了,噔噔噔跑去开院门。 “苏林叔!”喊的分外亲热。 苏林朗声笑道,“不敢当郡王爷如此称呼。” 苏林一身蟒袍,威武俊朗。 只是如今他不再是什么太监总管,而是御林军大统领,官居三品。 永青盯着他手里的匣子,“是糖炒栗子对不?” 苏林把匣子递给了他,笑呵呵道,“是皇上刚做出来的,还热乎着呢,我一路快马加鞭过来的。” 永青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抱着匣子跑到幼菫身边,“母妃,有糖炒栗子吃了!” 他将匣子放下,从里面挑了一颗往幼菫嘴里放,“母妃,这颗最大!” 萧甫山探手将栗子截走,“洗手去。” 永青皱眉瞪了萧甫山一眼,跑到二进的院子洗手去了。 苏林上前作长揖行了一礼,分外恭敬。 “王妃,皇上说这栗子您浅尝即可,不可贪食。” 幼菫之前几次见他,他可没有这么恭敬,在宫里那次还喊她小丫头。可今日,就恭敬的过分了。 她有心跟裴弘年彻底撇清关系,可他这一天天的,送各种吃食。也不知到底是怎么想的。 “替我谢过皇上。只是他刚刚登基,定然国事繁忙。你也不必日日这般过来,王府里什么都不缺。” 苏林笑看着幼菫,怎么也看不够。难怪王妃长这么好看,随宗主啊! 他跟着宗主的时日比别人短,并不知宗主和程娇的前尘往事,只是暗自揣度宗主是对王妃动了啥心思。 这几日着实好奇,从元宗那里套了些话出来。王妃居然可能是宗主亲生女儿!皇上血脉! 难怪宗主公务那么繁忙,还要拿出大段的时间做这种琐碎小事,且每一步都不假他人之手。亲生闺女,必须的啊! 他们这些属下,最担心的就是宗主没后代。自己身子被药毁了根基不说,根本就不近女色,怎么生孩子? 如今有了这么一个,他们就踏实多了。 宗主的女儿,必须好好伺候着才行! 他笑道,“王妃放心,皇上处理公务驾轻就熟,快的很,做吃食的时间还是有的。皇上说,您想吃什么就说,他做出来的定然比御厨还要精致好吃。” 宗主做的吃***致讲究,用料火候色香味皆追求极致。御厨做的他根本看不上,总嫌粗陋。 萧甫山道,“没什么事,苏大统领就回吧。” 苏林却不着急,转身面向被冷落一旁的萧甫山,“皇上说王爷不能这般在王府躲懒,得进宫帮他处理公务才是。若是不放心王妃,就让王妃跟着一起进宫,那么多宫殿空着呢,随王妃挑,想住哪间住哪间。” 萧甫山如何不知裴弘年打的什么主意,说不定幼菫进了宫,就被他设法留下了。 他淡声道,“既然皇上处理政务驾轻就熟,就不必本王帮着了。” 他端着茶盏喝起了茶。 苏林却没看见一般,继续笑道,“皇上说他与王爷还有一桩旧事未了,明日便来王府一趟。皇上记得王妃身边的素玉姑娘厨艺不错,到时就麻烦她了。” 萧甫山蹙了蹙眉,还要留下吃饭? “恐怕要来的,不止皇上吧?” 苏林朗声笑道,“王爷看的透彻。太上皇跟着一起过来,毕竟事关重大,太上皇还是想亲力亲为。” 萧甫山就猜,裴承彦不让他送牌位进宫,是另有所图。 想借着取牌位的机会,见幼菫一面吧? 看来他们是想摊牌了。 今日提前来说一声,是想让他事先与幼菫说一说,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吧。 幼菫只知道程娇与沈昊年有过瓜葛,自己的身世却是压根就没怀疑过的。 苏林走了。 永青洗干净了手,跑到幼菫身边,又挑了颗大栗子往幼菫嘴里放,“母妃,这颗栗子更大!” 幼菫笑着吃了,还未来得及夸永青,萧甫山就抱起她走了。 “天色晚了,进屋吧。” 坐等母妃夸赞的永青呆在原地,恨恨看着萧甫山的背影。 “长姐,你说别人家的父亲也这样?” 卉云笑着拉他坐下,“反正别人的父亲不若父王这般厉害。母妃说,父王是天下最威风最厉害的人。” 永青叹了口气,“再厉害有什么用,对我一点都不好。我觉得还是皇上大叔那样的人当父亲更好,不会跟我抢母妃,还给我做好吃的。” 卉云小声警告他,“你以后可不能这么说,父王听了定然不高兴。” 永青自然知道他会不高兴,上次他说让十一叔当爹,十一叔随后就被父王打了二十板子。老惨了。 “不怕,父王定然不敢打皇上大叔板子!” 卉云不知怎么反驳他好了。 弟弟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她将自己画的画铺在小几上,“你看看我画的画。” 画上是一棵樱花树,树下一个美人半躺在躺椅上,一身玄色锦袍的男人坐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落英纷飞,落在美人脸上衣裙上,很是好看。 树上的男孩只露了半个脑袋,永青认出来那是自己,虽然把他画的挺丑的。 他哼了一声,“长姐另画一幅,上面没有父王的!” 卉云抿嘴笑,“那可不行。我再画上我自己,就是全家福了。” 永青想了想,“那你在母妃肚子上画三个漂亮的红点,就当是弟弟妹妹们。” 卉云觉得这个提议很好,笑眯着眼,“好。” 第638章 心理准备 萧甫山拿了粒保胎药喂幼菫吃了,便坐到她身边,“堇儿,有件事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幼菫见萧甫山一脸严肃,笑道,“王爷这么严肃作甚,如今朝局大稳,还能有什么大事?” 她转念一想,裴弘元—— 裴弘元如今已经承袭其父爵位,是新一任的忠勇王。老忠勇王的遗体回来了,这几日,他正在府里治丧。 他本有登基为帝的可能,又与裴承彦有父仇,如今称帝落空,父仇未报,他应是整个京城最不稳定的因素了。 幼菫脸色沉了下来,“世子……忠勇王出事了?裴弘年对他下手了?” 那就枉费她的一番信任了! 萧甫山沉沉看着她,“不是他的事。” 幼菫刚松了一口气,便听萧甫山继续说,“是关于你的身世。” “我的身世?”幼菫苦笑,“我父母双亡,还能有什么身世?父亲得以魂魄不死,来给我一些安慰,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萧甫山虽心有不忍,还是说道,“堇儿,当年岳母曾与裴弘年有一段过往,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会发生些什么?” 幼菫垂眸道,“想过,不过父亲都不介意,我们又何必去揭开这些陈年往事?王爷可能不知道,在我们那个时代,成亲前有过什么情史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停了下来,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王爷何意?” 萧甫山道,“你曾说每年三月你都要被岳父大人送去程府,一直待到四月方回。你可知是为何?” 幼菫绷着脸,“父亲说京城三月赏花会多,让我多出去见见世面。” 萧甫山观察着她的神色缓声道,“裴弘年去乐丰查过,我的人也跟着去探查,三月初十是岳母大人忌日,也是你的生辰。岳父大人在三月要祭奠妻子,伤心之余无力顾及你,方把你送去程府。” 幼菫脸色刹那间刷白。 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三月初十,父亲和母亲成亲尚不足八月。 萧甫山抚着她的后背安慰着。 幼菫脑海中一片空白,耳中嗡嗡作响,似乎什么都听不见。 父亲待她那般深沉,连命都可以不要,怎么可能不是亲生父亲呢? 母亲当年仓惶逃亡,若真是当时有了身孕,岂不是差点自己和母亲一起死在他们手下? 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做她父亲? 她冷笑,“就凭这个,裴弘年就想当我父亲?早产一两个月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萧甫山见她说话了,放下心来,“你不必激动,这也不是他说一两句话就能认回的。明日你随心应付就好,他也不见得就是你亲生父亲。” 如今赛德不肯说出实情,程妙又已经过世,裴弘年想证明自己的身份并不容易。 就连幼菫身边的张妈妈,也是所知不多。 他曾私下问过她,她在得知他查到了幼菫生辰时,便白了脸色。可她知道的,也仅仅是幼菫三月初十出生。程妙失踪时她并未跟着去剑南道。 她一直藏着这个秘密不说,是怕别人说她家小姐成亲前便和姑爷有了首尾,传出去有损小姐名声,对幼菫的名声也有影响。 幼菫沉默不语。 何文昌,赛德,裴弘年,他们三人的笑颜在她脑海中不停地轮换,每一个笑脸都是和蔼可亲,柔和地看着她。 让她分不清,到底谁是谁。 沉香在槅扇外禀报,“王爷,王妃,忠勇王来了,在外院等着。” 幼菫收敛情绪,和萧甫山一起去了外院。 裴弘元在会客厅站着,身着月白色降龙云纹锦袍,身姿如修竹。 他静静看着幼菫从门口进来。 阳光中的她,明亮耀眼。 只是她身后的高大身影,挡住了光,将她笼在他的阴影里。 幼菫依然是对他行了平辈礼。 裴弘元一直看着她去上座坐下,方坐了下来。 萧甫山不喜他的目光,淡声道,“忠勇王应该很忙,不知是有何事?” 裴弘元看向萧甫山,“安西王觉得我应该是在忙什么?篡夺皇位,还是什么别的?你那么多兵马在暗处守着,我还能做什么?” 萧甫山语气平静,“本王给了你争夺的机会,不过你既然破不了本王的布防,那就只能听本王的安排。” 裴弘元眸底冰冷。 他那夜暗中调动了三丰大营兵马,可惜刚刚有动作,就有萧甫山的手下前往警告。 兵马竟没有出的了大营。 萧甫山不支持他,他哪里还有胜算? 所谓的机会,不过是让他的身份在明面上走了一遍! 裴弘元喝了口茶,“那我还要多谢安西王了。” 萧甫山道,“也不必,本王做事也没想你会承情。” 幼菫听着二人你来我往,似乎听出了些什么。 萧甫山暗中还防着裴弘元,裴弘元对萧甫山没选择他当皇帝抱有怨气。 幼菫不想他们二人再有什么不死不休的争斗,便开口解除误会。 “王爷有所不知,其实,那玉玺是净空法师给我的,让我选择交由谁。是我选了裴弘年。” 裴弘元脸色一黯,看着她坦然的目光,竟说不出责备的话来。 她曾为了他拼上性命,他能质疑她什么,责备她什么? 他这辈子薄情寡性,不得人心,还从未得人如此全心相待过。 幼菫见他还算平静,继续解释,“裴弘年他们父子苦心准备了二十多年,势力庞大。以你现在的实力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即便勉强登基,最后还是会被他拉下来,不得善终。你如今封了王爷,又在众人面前过了明路,曾是帝王人选,他反而不敢对你下手,以免遭来非议。王爷若心有不满,便怨我吧。” 这番解释让裴弘元心底的酸涩悄然消散,这个道理他也明白。自己即便是掌控了忠勇王府,终究是根基太浅。 若是再给他几年布局,或可与裴弘元一战。 他可以理解为,幼菫这番考量,是为他身家性命着想吧。 他再看向幼菫时,狭长凤眸中多了些平和,“表妹肯替我周全,我怨你作甚?” 幼菫见他无指责之意,心下稍安,与他话起了家常。 “听说老忠勇王今日下葬,我有着身孕,也不能前往悼念……王爷节哀顺变。” 第639章 道别 裴弘元摇了摇头,“无妨。你救了我一命,即便你不去送他,父王地下有知也是感激你的。” 他起身郑重行了一礼,“我也要多谢表妹,拼力相救。只是……这样危险的事以后还是不要做了。” 让她冒如此危险,他宁愿她不去救他。 他身后的陆辛,也跟着长长作揖,格外慎重恭敬。 幼菫摆了摆手,颇有侠女风范,“其实也没那么危险,我手里有厉害的毒药……” 那些毒药成了几次事,给了她莫大的信心。 毒药在手,天下我有! 萧甫山扶额,无奈摇头。若是把那整匣子毒药给她,她怕是可以独闯江湖了! 裴弘元笑了笑,明明有些低落的情绪,此时却觉得好了许多。 他温声道,“那些毒药表妹以后还是不要碰了。” 幼菫讪讪,“也没机会碰了,王爷都已经收走了,婢女手里的也收走了。” 看她那尴尬又失落的样子,裴弘元低低笑了。 明明胆小又纠结的要命,偏能做出些天不怕地不怕的事来。 “我今日来,是与你道别的。如今父王已经入土为安,我也该去辽东了。” 辽东正在打仗,他身为忠勇王,自然是该去领兵的。 幼菫起身福了一礼,“那就预祝王爷马到功成,奏凯而还。” 裴弘元没有从她脸色看到不舍,不免有些失望。 不过有萧甫山在这里守着,他也不指望能听到什么别的话。 他微笑道,“待我奏凯而还,给你带辽东的土特产回来。” 幼菫笑了笑,“好。” 裴弘元指着矮几上的匣子,“这里面是腌梅子,我做的都在这里了。我此去辽东不知归期,放着也是平白坏掉,便都带过来了。” 幼菫又谢了他,和萧甫山一起送他出门。 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幼菫静静站在萧甫山身边,乖巧安然,樱花色的衣裙随风轻轻摆动。 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去了。 春风中,月白袍角飞扬,修长如玉的身姿坚定,又有几分萧索。 -- 幼菫这次没有忘记腌梅子,让又冬抱着,带回木槿园。 她一直想尝尝的。 萧甫山一路跟又冬使了好几次眼色,又冬连看都不看他,紧紧抱着匣子。 萧甫山沉着脸,这就是他培养的侍卫,敢不搭理他了! 萧十一十二虽然为幼菫做事,好歹还肯敷衍他一下,给他些面子。 他开口道,“匣子给我,你去趟正院给老夫人说一声,就说今晚不过去给她请安了。” 又冬面无表情道,“奴婢送王妃回了院子,再去正院。” 萧甫山伸出去的手攥成了拳头,放了下来。 幼菫回房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匣子吃腌梅子。 梅子入口,她睁大了眼睛。 萧甫山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书,眼角直往她脸上瞟。 “很好吃啊!” 幼菫惊叹。 萧甫山酸溜溜道,“你不是最喜欢吃裴弘年做的腌梅子吗?旁的腌梅子都吃不下。” 幼菫将一粒腌梅子吃完,享受地回味着,“是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是喜欢裴弘年做的味道是我的这副身子想吃。但这个梅子,是真正的我喜欢的味道。反正两种都喜欢。” 萧甫山皱起了眉。 肉体和灵魂割裂开来,真正属于她的不还是灵魂么? 他放下书,提醒道,“堇儿,你十有八九是裴弘年的亲生女儿。” 幼菫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王爷方才还说,他不见得就是我亲生父亲。怎么又十有八九了?” 萧甫山将匣子盖上盖子,收到了一边,剥丝抽茧跟她分析。 “你方才也说了,你喜欢吃裴弘年的腌梅子,是你的身体想吃。那梅子我也吃过,着实没发现好吃在哪里,偏你吃了后再也吃不下别的。这说明什么?” 幼菫不情愿地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崽子会打洞?” 萧甫山皱眉,“只前面那句就够了,哪有这么说自己的……这就是血脉相连,骨血里带着的东西。” 幼菫不服气地反驳,“也可能是我随了父亲呢,他每年都要给我做腌梅子,我记得味道好像也差不多!” 萧甫山问,“你有没有想过,岳父做这些腌梅子,或许是因为岳母,而岳母喜欢腌梅子,或许是因为裴弘年?” 幼菫蹙着眉,抱着迎枕,“那父亲也太可怜了。若如你这般说,父亲付出了这么多,到底得到了什么?” 萧甫山将她怀里的迎枕拿开,将她揽在怀里。 “虽然这个分析有些残忍,可事实或许就是这样。感情……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意,有人得意,必有人失意。” 就像裴弘元,不就挺失意的吗? 不过他并不可怜。堂叔啊! 萧甫山又继续分析,“赛德是最清楚你是不是他亲生的。可是当时我询问他时,他多有逃避,怒斥了我一通。他平日里虽喜欢与我摆摆岳父架子,不过少有那般凌厉。色厉而内荏,他心虚什么呢?” 这一点幼菫没法反驳。 父亲那么好脾气的人,怎么会训斥萧甫山呢? 难不成还真是心虚? 幼菫想起父亲为她做的,想起父亲为她孤苦了这么多年,却可能不是亲生的,泪珠子往下滚。 “王爷说这么多,是想让我认裴弘年为父亲不成?父亲如今远在吐蕃,什么都不知道,他连为自己的身份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萧甫山叹了口气,用力过猛。 他帮幼菫擦了泪,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想认不认就是。不过你心里得有些数才行。裴弘年可能是你父亲,那裴弘元就是你堂叔,四服里的长辈,血脉近的很。” 幼菫眨着朦胧的眼,“就是他长了辈分呗。我对他一直也算恭敬,并没有失礼之处。不过……我以后再恭敬一些就是了。” 萧甫山垂眸看着她,嘴角微扬,她是这么个反应? 还真是把他当个亲戚罢了! 幼菫想了想,“他远行在即,要不我还是替他准备些东西送去吧?毕竟可能还有血脉亲缘。以后再见面说起来,他说不定还能夸一句侄女懂事。” 萧甫山刚放松的眉头又紧了起来。 “不必了,他现在说不定已经启程了。” “噢,那就下次。” 堂叔的事就此揭过。 幼菫又重新陷入情绪中,父亲,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第640章 梳妆 数千里外的吐蕃王庭。 王庭已经完成了皇权的更迭,老赞普薨逝,大王子赛德即位。 他在国人心目中威望甚高,又大权在握,有足够的兵马在手,即位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不过几日就平叛了内乱。 赛德结束了一天的忙碌,换下来富丽堂皇的王袍,露出里面的雪白中衣。 他坐在华丽的塌上,垂眸看着身上的中衣,轻抚袖口。 “禀赞普,从大燕有侍卫回来了。” 侍从在门外汇报。 赛德起了身,又重新穿上王袍,去了外间。 侍卫是他留在大燕的,隔几日便会有消息送到他这里。 快马加鞭,一路换马,也不过半月时间即可到达。 前几日送来的消息,他知道小芽儿腹中是三胞胎。他便开始乐呵呵盘算,那么多孩儿她定然是养不过来的,到时设法抱一个过来,养在膝下,定然是有趣的很。 也不知他派人送去的珠宝玉石,小孩儿玩意儿,现在到哪里了,小芽儿收到了不知会怎么高兴。 他还知道京中动荡,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台。 他虽不在京中,但也能从一条条密报中感受到京中的暗潮汹涌。 赛德看着裴弘元长大,知道他颇有能耐,如今又有忠勇王府这个后盾,对那皇位必然是有想法的。 他在猜想,搅动风云的应是裴弘元,除他之外,实在是想不出旁人了。 只要萧甫山在,必然会为裴启琛保着那皇位,裴弘元没可能胜出。 他见到侍卫,发现他风尘仆仆几欲昏厥,手里握着一封密报。 “八百里加急,大燕新帝登基……” 话说完,人便昏了过去。 赛德大惊,展开密报一看,眸中戾气大盛,脸色阴沉凌厉如同飓风呼啸而至。 守在殿内的侍卫在威压之下,身子颤抖,摇摇欲坠。 赛德霍然起身,“达青,去大燕,即刻动身!” 达青是他的近身侍卫,闻言一怔,“赞普,您刚回吐蕃不到一月……” 赛德厉声道,“备马!”. -- 萧甫山坐在罗汉床上喝着茶,看着幼菫慢吞吞的,洗漱,梳妆,换衣裳。 沉香和紫玉抱来了一堆衣裳,挨件让幼菫看。 她都是慢吞吞摇头,“不好看,换一件。” “太艳丽了,不端庄,换。” “太素净了,不喜庆,换。” “太瘦了,不舒服,换。” …… 紫玉嘴角直抽抽。 王妃今日是怎么了,平日里随便一件衣裳就穿了,今日却这么挑剔,几个衣柜里的衣裳都拿出来了! 还有那慢吞吞的动作,跟郡王爷养的乌龟差不多啊。 她忍不住小声提醒,“王妃,现在皇上和太上皇还在外院等着呢。” 敢让皇上等,她家王妃真是胆子大的很呐! 幼菫慢吞吞道,“见新皇上自然要慎重,穿着得体才行。他既然说了不必穿翟衣礼服,舒适即可。那我得挑件既舒适又得体的衣衫才行啊。” 几句话说完,紫玉差点被憋死。 萧甫山微笑道,“不着急,堇儿慢慢选。” 幼菫慢吞吞抬眼看紫玉,“你看,王爷都说了不着急。” 紫玉无言以对,王妃您要做的事,王爷啥时候拦得住过! 窗外传来萧东的声音,“王爷,皇上和太上皇已经喝了三壶茶了。三爷让卑职来问问您,还要多久。” 萧甫山道,“王妃尚在梳妆,再等等吧。” 萧东:…… 半个多时辰前就这么说。 幼菫又pass掉两套衣裙,慢吞吞道,“要不王爷先过去?” 萧甫山微笑,“你我夫妻一体,我自然是要与你一起去才是。” 幼菫莞尔一笑,“好。” 她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来之前去凉州路上,素玉给做的搭配。 她对紫玉说,“让素玉进来。” 紫玉出去没多久,素玉端着一碗豆腐脑进来了。 “王妃您尝尝,新做出来的。奴婢已经让侍卫送了两碗去外院,给皇上吃了垫垫肚子。” 她在小厨房忙的热火朝天,打算把自己拿手的饭菜都做一遍。 去年沈公子……皇上为她备了豪华马车,一路对她颇为照顾,她感怀在心。今日是时候报答一二了。 幼菫慢吞吞吃了半碗豆腐脑,方对她说,“我记得你对衣衫搭配颇有心得,你来帮我搭一身衣衫,我要穿着见皇上。” 素玉闻言眼睛亮了亮。 她是受过系统训练的。 当今皇上当时特意给她寻来师傅教授。 她做出来的穿搭皇上定然是满意的! 素玉信心满满,在一堆衣裳里挑挑拣拣。 她记得红配绿是不可行的,这两个颜色还是不要选了,她不好把控。 她拿了一条宝蓝色的裙子,靓丽,又选了件淡紫色的褙子,仙气十足。 “王妃您看,这样行吗?” 素玉将两件衣裳摆在一起,在幼菫身上比量着。 紫玉嘴角狂抽,“素玉,你有没有听过蓝配紫……” 沉香打断她,“紫玉!” 紫玉也觉得不太好,不吉利,把后面那句“丑到死”咽了下去。 只是,还有更丑的搭配吗?素玉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幼菫满意地点点头,素玉果真没有让她失望。 “好,就这身。” 素玉咧嘴笑了,粗着嗓门高兴道,“王妃,那奴婢去做菜了!” 她很忙的,王妃里外都离不开她。 幼菫笑道,“去吧,尽管大盆大碗地做,多放辣椒!” “是!”素玉高兴地退了出去。 幼菫笑眯眯说,“沉香帮我换上衣裳,紫玉去挑一套金灿灿亮闪闪的头面。” 紫玉:…… 沉香:…… 幼菫梳妆完毕,抹了大红嘴唇,仪态万方地出了门。 院里的丫鬟婆子睁大眼睛,忘记了手中活计。 院外的侍卫目瞪口呆,这就是王妃打扮了一个时辰的成果? 匪夷所思! 再看王爷,面带微笑,淡定从容,贴心地扶着王妃缓步前行。 王爷定力果真是非常人可比! 外院并没有林立的御林军,也没有气派的皇室仪仗,只苏林一人守在议事大厅门口。 这有些出乎幼菫意料。 之前的那位皇上,来王府时阵仗是颇大的。可能是因为怕死,也可能需要彰显皇上威仪。 很显然,这些裴弘年都不需要。 他和裴承彦,苏林三人站一块儿,估计百八十个杀手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至于威仪,幼菫看向议事大厅内走出的二人,一个不怒自威犹如天神转世,一个俊美无俦犹如谪仙落凡尘。 除了她家王爷,还有谁人可比? 第641章 很像我 沈昊年穿的还是平日里的装束,月白锦袍,只不过锦袍上的绣纹,换成了至尊无上的正龙云纹。 只是那威风凛凛张牙舞爪的五爪龙,生生让他穿出了几分高贵儒雅来。 看着他露出惯常的柔和微笑,幼菫忍不住想,这应该是有史以来最好看的皇上了吧? 她迎上他的目光,恍然想起他可能是负心爹,顿时脸色一冷,别过了视线。 好看有什么用?男人还是阳刚一些更好看!若论阳刚之气,还是远在吐蕃的父亲更胜一筹! 父亲那双好看的蓝色眸子,深邃立体的五官,又岂是裴弘年可比拟的? 裴弘年对她的脸色变幻并不在意,始终保持着微笑,一直看着她走到跟前。 幼菫作势要跪下行礼,裴弘年上前一把扶住她,“你不必跪礼,以后福礼即可。” “福礼也不必,她还有着身子,三个呢,怎么给你福礼?” 裴承彦皱眉不满地瞥了裴弘年一眼,“才当了皇上几日,就摆起了威风!” 裴弘年收回了手,笑道,“对,福礼也不必。” 裴承彦嫌弃地不再看他,以前还觉得自己这儿子挺好的,现在怎么觉着,以前是自己看走眼了呢。 他威严凌厉的脸立马带上了和气的笑意,用自认慈祥的目光上下端详着幼菫。 他家孙女儿就是好看,怎么打扮都好看! 这小裙子,这小褙子,真是娇俏可爱! 小女孩儿出门见人原来这么讲究,梳妆打扮就要花很久,娇娇气气的,打扮不满意不肯出门。 衣裳换来换去的样子想想就觉得可爱! 幼菫被他看的浑身发毛,那眼神太凶狠了,跟野兽一般!她戒备地往后退了两步,抓住萧甫山的手,这老头不会又起了杀念了吧? 这一下意识动作让裴承彦目光一黯,孙女儿怕他啊。 他用自认温和的声音说道,“你别怕,之前我不认得你,差点伤着你,以后不会了。” 他放低了声音,说的小心翼翼。 苏林打了个冷战,老爷子这温柔的样子可有点让人头皮发麻。 幼菫暗暗冷哼了一声,一句话就想轻松了结恩怨了? 她也不听他的,依旧是福了一礼。 “臣妾何氏参见太上皇,参见皇上。” 裴承彦见幼菫还是行礼了,心里不大痛快,责备地看着正抱拳行礼的萧甫山,“你也不必行礼了,扶好了你媳妇儿!” 萧甫山还是把礼行全了。 他伸手作请,“太上皇,皇上,里面坐。” 裴弘年听着那声何氏,虽知道小丫头是故意的,可听到耳朵里还是很不是滋味。 何氏,她是提醒他自己父亲姓何,是何文昌吧。 他苦涩笑了笑,抬脚进了议事大厅。 待各自坐好了,裴弘年微笑着问幼菫,“今日给你选衣裳的,可是素玉?” 幼菫骄傲地仰起头,“对。” 这么丑的女儿,还想认不? 还有那个什么太上皇,这么没品位的孙女儿,嫌不嫌弃? 哪里有你们高贵优雅的皇室基因传承了? 你们认错人了! 裴弘年端详着她笑道,“果然,很像素玉的品位。” 他想起去年小丫头一身红配绿,还有歪歪扭扭的发髻,忍不住就想笑。 带了一个不会服侍人的丫鬟出远门,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那个时候小丫头对他心无芥蒂,还能与他一起喝喝酒,聊聊天,真是好啊。 裴承彦看着幼菫头发上亮闪闪的珠光宝气,笑呵呵道,“我看宫里有不少珠宝首饰,回头我都给你送来,你挑着戴!” 幼菫面无表情地端坐着,淡淡道,“太上皇不必麻烦,左不过就是那些东西,王府里多的是。” 裴承彦皱起了眉头。 漫长岁月在他脸上雕刻的每一道沟壑都饱含着仇恨和杀气,哪怕是平和之时也是凌厉异常。一旦皱起了眉头,更似是雄狮怒起,让人胆战心寒。 苏林暗暗为幼菫捏一把汗。 这老头可不是好惹的,发起怒来自己亲儿子都下得去狠手。丫头还是太年轻了,你反复挑战他的忍耐力,简直是不知者无畏啊。 他看看裴弘年,又看看萧甫山,他们两人也都戒备着,如同蓄势的猎豹一般,随时准备一跃而起。 嗯,他们三人合力,能扛得住老头。 裴承彦锁着眉,“也是。宫里来回都是那些东西,没什么新意。二十多年过去了,竟还能找到当年母妃戴的发簪。” 紧绷着的三个人脸色一松。 苏林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便听裴承彦说,“不过不要紧,我那里还有大燕没有的首饰,待过些日子到了,就给你送来,你肯定没见过!你戴着定然好看!” 幼菫蹙了蹙眉,这老头到底是不是那天要杀她的那个? 怎么看着不像呢? 她一张小脸板着,大红嘴唇看在裴承彦眼里冷艳又脱俗。 “臣妾虽不如沈家家大业大,可买首饰的银子还是有的。多谢太上皇好意。” 裴承彦颇欣慰地点头,“嗯,有气魄!花自己赚的银子就是有底气。我是听说过,你很有赚钱本事。这倒很像我,当年我就是白手起家,不到十年的时间做成了剑南道首富。” 他嫌弃地看了眼裴弘年,还是孙女儿更像我! 苏林看不下去了,就感觉听老爷子这么吃力地巴结讨好,累得慌。 老爷子果真是跟一般人不一样,就看不出来人家不待见你? 他还是习惯老爷子冷酷无情的样子! 萧三爷站在那里一阵凌乱。 太上皇巴结大嫂作甚??那作态,比他还要谄媚! 苏林拽着他退出了议事大厅,守在门外。 幼菫无语,不知说什么好了。 谁跟你像!哪里像了! “呵呵呵。” 幼菫敷衍地干笑了几声,低着头吃起了腌梅子。 裴承彦又皱起了眉头,呵呵呵是什么意思? 女孩子这么难哄吗,不喜欢首饰,那喜欢什么? 他事先问了齐管事,齐管事说哄女孩子,衣裳首饰最管用。表小姐每次有了新衣裳新首饰就很开心啊! 他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每次他赏了惜锦珠宝首饰,她都高兴的很,嘴巴特别甜。 可到堇丫头身上,怎就不管用了呢? 第642章 腌梅子认亲 裴弘年凤眸微眯,她吃的腌梅子不是他送来的。 可她居然吃的津津有味。 他忍不住问,“丫头,你吃的腌梅子是哪里来的?” “是忠勇王送的,这是他亲手做的。” 幼菫举着纸包,“皇上要不要尝尝?” 裴弘元? 那小子果真贼心不死,拿着腌梅子来蛊惑堇丫头。 裴弘年眸子紧眯,“很好吃吗?” “嗯,特别好吃。”幼菫说着,又拿了一颗放到嘴里。 裴承彦皱眉看向裴弘年,不是说凭腌梅子认亲吗? 不是说堇丫头最爱吃你做的腌梅子吗? 裴弘年起了身,走到幼菫跟前,修长的手伸到幼菫面前,“给我尝尝。” 幼菫犹豫了一下,没将整包给他,从纸包里拿出来两颗,放到他手心里。 裴弘年看着手心的两颗腌梅子,这么宝贝? 他将梅子放入口中。 并不好吃。 可看幼菫的样子,不似作伪。 裴承彦看了不靠谱的儿子一眼,“给我一颗。” 裴弘年将剩余的一颗给了他。 裴承彦吃了。 不如儿子做的好吃! 他问幼菫,“堇丫头,你觉得这个腌梅子好吃?” 幼菫点点头,“嗯。” 裴承彦又问,“那……” 孙女儿还没认回来,丫头该称呼弘年啥? 他指着裴弘年,“那他做的呢?” 幼菫道,“还行。” 裴承彦皱着眉,眼刀子直往裴弘年身上甩,只是还行! 没了腌梅子,我看你怎么把闺女给认回来! 幼菫得意地继续吃腌梅子。 凭着我爱吃你做的腌梅子,就想认个闺女回去? 没门! 裴弘年眸色微沉,坐下来喝起了茶。 在放下茶盏时,眉眼间已经恢复了和煦。 他看向幼菫,“丫头,我给你讲讲你母亲的事吧。” 幼菫停止了吃梅子。 她没想到他这么直截了当。 “皇上说吧。” “初次见你母亲,是在悬崖底下,我和离谷主救了她。她摔伤了头,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知自己姓甚名谁。” 裴弘年的声音低缓柔和,唇角含着淡淡笑意,陷入了回忆。 “我见她清丽脱俗,似出水芙蓉,就给她起名叫阿芙。她跟着我回了沈府,在沈府一住就是一年。少男少女,相处久了,彼此便生出了情意。” 茶雾氤氲中,似乎有个美好安静的女子,静静看着他,陪着他。 陪他在梅林漫步,陪他摘梅花酿酒,陪他腌梅子。 幼菫听着他们的故事,每一桩每一件,母亲说过的每一句话,当时的动作神态,裴弘年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能感受到裴弘年深深的情意,也能感受到母亲心底的喜悦。 只是再美好,在现实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她冷笑,“皇上当时有没有想过,无媒苟合为奔。聘为妻,奔为妾。你的这番情意,着实伤人的很!” 裴弘年觉得小丫头生起气来,嘴巴也是毒的很。 他从手边匣子里拿出一个大红绸布包着的东西,踱步过去递给幼菫,“你看看这是什么?” 幼菫打开开一层层的红布,里面赫然是一份婚书!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良缘永结,琴瑟和鸣。 伉俪之谐,允为好之。 婚书的双方,是沈昊年和梅芙! 裴弘年轻抚着婚书上的“梅芙”二字,“阿芙没有姓氏,便给她取了梅姓。不管是户籍还是婚书,都在官府有备案,安西王可以去蜀州查。” 大燕户籍管理严格,成亲生子都要在官府做登记备案,以方便官府管控人口,征兵征税。 幼菫愣愣看着婚书。 母亲居然和裴弘年有过婚约,明媒正娶! 正德八年五月。 她是次年三月出生。 时间刚刚好…… “你竟和母亲成了亲?” 裴弘年低头微笑看着她,“对,明媒正娶,堂堂正正。不过当时为谨慎行事,婚礼并不张扬,外面的人都不知道。” 幼菫无视他的微笑和眼中的慈爱,神色冰冷。 她为父亲不值。 父亲和母亲在同年八月成亲。 既然母亲已经成亲,遇到父亲时必然梳的是妇人头,即便她不说,父亲肯定也知道她已经嫁为人妇。 为何还要与她成亲,还那般着急? 算着日子,怕是一回到临安就成亲了吧? 她将婚书合上,冷声道,“我父亲是何文昌,我母亲是程妙。父亲也是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将母亲娶进门的。有外祖父外祖母的点头首肯,有大舅父背她上轿,有亲朋好友见证。父亲比你可更要堂堂正正,名正言顺!” 裴弘年岂能不知这些? 至于程妙为何如此,除了现实所迫,怕也是对他寒了心吧? 他单膝着地跪立在她身边,平视着她,柔声解释,“堇儿,你母亲嫁给何文昌,定然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一是她与何文昌孤男寡女相处两月,名声受损,何文昌想对她负责。二是,她那时已经有孕,却……” 她当时根本不想承认与他的这桩亲事吧?所以嫁了何文昌,给孩子一个身份。 幼菫冷笑,“苦衷?母亲她自然是有苦衷的!她痴心错付,被自己的丈夫当街追杀!” “你可想过她当时的感受?她忘了过往,没有亲人,满心满眼的只你一人,可就是你……你不是很有能耐吗?若不是你对她起了杀心,何至于保护不了她?” 幼菫双眼含泪,咄咄逼人。 “她孤苦无依,逃的时候都不知该逃到哪里去,她都不知该向谁求救!若不是父亲,她当日就命丧黄泉了吧?哪里还有你今日认女的机会!” 裴弘年痛苦地闭了闭眼,握着幼菫的手低声叹息,“堇儿,当时情形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幼菫甩开他的手,“你跟我解释有什么用?母亲该受的苦已经受了,人也已经死了。她什么都听不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了,她说的好听是难产,说得不好听是郁郁而终!被枕边人追杀是什么感觉? 你定然不知道孤苦无依的感受吧?我当年在静慈庵,半夜被人下了毒药,惊惶之余却不知该向谁求助……我那时好歹身边还有张妈妈,还有青枝。可母亲呢,她身边什么人都没有!” 第643章 苍天有眼 裴弘年又去抓她的手,紧紧握着,声音低哑,“堇儿,我对你母亲,是有罪孽。我一直想寻回她来弥补,可我没寻到她……” 萧甫山坐在一旁皱眉盯着裴弘年的手,手抬了好几次,最终捏着拳头放了下来。 “你走开!” 伴随着一声厉斥,便见幼菫一把推开了他。 裴弘年怕伤着她,不敢防备,顺着她的力道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萧甫山忙把幼菫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低声安慰,“堇儿别激动,身子要紧。” 幼菫沉着脸,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深吸了几口气,缓解情绪。 裴承彦霍然起身,冲着外面喊,“离谷主人呢?” “来了,来了!” 大厅门打开,离谷主提着药箱冲进来了。 见裴弘年坐在地上,离谷主大惊失色,忙上前抓起他的手腕把脉。 裴承彦怒吼,“你管他作甚!看看堇丫头!” 离谷主一愣。 裴承彦不耐,一把将地上的裴弘年扯到一边,“别在这里碍事!” 离谷主张大嘴巴,一向温文尔雅从容不迫的宗主,还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在裴承彦怒瞪着他的时候,离谷主手脚利落地把上脉了。 在他把脉之前,萧甫山已经把帕子搭在了幼菫手腕。 “没事,看脉象就是情绪激动了些,王妃还是要控制一下情绪,没事少生气。” 离谷主撤了手,就想往外走。 “站住!” 裴承彦指着一旁,“你就在这里呆着。” 离谷主脚步停了下来,见裴弘年没吭声,乖乖站在了裴承彦给他指的地儿。 哼,老头子这臭脾气,老天爷赶紧派个能降住他的人来吧! 总要为民除害才是! 裴承彦蹲在了幼菫跟前,脸上的怒气散尽,他放柔和了眉眼,放低了声音。 “堇丫头,这事不怪弘年,要怪就怪我,你要恨,也该恨我才是。” 幼菫冷冷看着他。 裴承彦被她眼中的冰冷刺的心痛,又心疼。 他家堇丫头这些年受了这么多苦,孤苦伶仃,全是他一手造成的。 若是不是他,现在他们一家团圆,其乐融融,孙子说不定都有好几个了。 是他一手把这一切给断送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讲起了当年的事。 十七年前,沈家虽已成了剑南道首富,也逐渐有了些拥趸者,可也正是最危险的时候。 树大招风,他们已经引起了朝廷的注意,可手上却并没有足够的势力和筹码,不足以和正德皇帝对抗。 一旦他们的身份走漏一点风声,他们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裴弘年自幼聪慧,在十几岁时已经能在生意和招揽势力上帮他许多,沈家后来得以发展壮大,也全赖他的功劳。 可在他和程妙成亲之后,心思便发生了变化。他厌倦了这条复仇之路,甚至劝他放下。 他不再为他招揽人心,不再替他招兵买马处理军务,只经营生意。 可裴承彦亲历了那么惨痛的灭门之恨,怎么能放得下? 在裴弘年的书房,他们俩剧烈争吵时,程妙去给裴弘年送点心,在门外听到了。 当时他们正说到他们的皇室身份,还有要杀回京城报仇雪恨。 程妙吓得手中碟子落地。 裴承彦便起了杀机。 即便程妙守住了秘密,可她没有警戒心,万一被有心人套了话去呢? 只要有一丝异样泄露出去,他们十余年的努力便会付之一炬,复仇更是遥遥无期了! 裴弘年看出了裴承彦的意图,出手阻拦他,与他缠斗起来。 裴承彦的武功在裴弘年之上,情急之下便失了分寸,裴弘年身受重伤。 裴承彦再带人追出去的时候,便不见了程妙的踪影。 回府时发现,裴弘年命悬一线。若不是离谷主及时赶到护住他一丝心脉,当场便就没命了。 离谷主倾尽全力,用了一年的时间,才将他从阎王殿前给拖回来。 他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阿芙,快跑……” 裴弘年痊愈之后,便离开了沈家,去了南诏。一走就是十余年,与裴承彦彻底断了联系。 若不是几年前裴承彦大病了一场,怕还是见不得儿子一面。 裴承彦对裴弘年说,“当年我与你母妃,也是那般恩爱,她死了,我得替她报仇才行。哪怕我只剩一口气,也要替她报仇。” 裴弘年淡声道,“那儿子又该找谁报仇?” 那之后,裴弘年又开始重新帮他。 去年回京之后,裴弘年遇到了幼菫,心思便全放到了她身上。萧甫山本该是他们要除去的第一个敌手,因为他始终是昭和帝的坚定后盾。可裴弘年非但对他手下留情,还派了天极阁的人暗中保护着他,提防着裴承彦。 裴承彦以为裴弘年是将对程妙的感情,转移到了幼菫身上。 他怕裴弘年会重蹈覆辙,又没了复仇的心思。他们彼时已经万事俱备,箭在弦上了,怎能有半点差池半点犹豫? 所以在元宵之夜,他对幼菫痛下杀手,之后又连番设计。 裴承彦懊恼得眼尾发红,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是沙哑,“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堇丫头你是我亲孙女儿……” 幼菫脸色漠然,心里却是流了很多泪。 她看向裴弘年,他还坐在地上,紧抿着唇,垂眸看着自己的衣摆。 二十多年前的那场仇恨,延续到现在,毁了的又岂止是死了的那些人的一生? 她的母亲又何其无辜。 还有裴弘年……心里那么痛,他是怎么做到一直保持温和微笑的? 裴承彦循着她的目光看了裴弘年一眼。 他倒没觉得儿子可怜,就是突然觉得幼菫好像对裴弘年还算和善。 觉得要认回孙女儿,还是要从儿子那边入手。 “丫头,弘年为了你跟我吵翻了好几次,居然要不认我这个爹了,想再跟我断绝一次父子关系。就是上个月,他一直在我药里加软骨散,让我身上没力气整天昏睡,我吃了大半个月才知道! 你知道吧,我那时被萧荣刺了一剑在后心上,安西王又甩了一镖在前心上,差点死了!他居然还忍心给我下药……” 离谷主四十五度角看向窗外的青天,苍天有眼! 第644章 这辈分 幼菫收回视线看着面前的老人。 裴承彦其实生得一副好相貌,只是他看起来比同龄的皇家人年纪要大,脸上有很沉重很深沉的东西。即便是他刻意亲昵,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冷厉也是让人望而生畏。 他就是那种头发丝都透着杀气的人。 这样的人说诉委屈的话,刻意讨好,很怪异。 幼菫淡声道,“太上皇应该高兴才对,子肖父,皇上这是在学你呢。若真如你所说我是你孙女儿,你对母亲下狠手时母亲肚子里还有着我。你对我下狠手的时候,我肚子里还有三个孩子。” 她露出一抹微笑,“别人没把你的血脉杀绝,你自己倒是差点灭了个干净。嘉平帝若是知道了,说不定在棺材里高兴得蹦起来了。” 离谷主忍不住想拍案叫绝,骂的好! 裴承彦脸色僵硬。 是,他不但差点亲手杀了自己孙女儿,重孙儿,还绝了儿子生儿育女的机会。真真是把自己的血脉给杀绝了。 自己这仇报的,到底有什么意义? 裴承彦一时陷入自我怀疑中。 幼菫见他说不出话,又微笑问道,“太上皇没算算,从我在娘胎里开始,你一共杀了我几次?” 裴承彦在心里开始算。 娘胎里一次,灯会刺杀,腌梅子下毒,匣子下毒…… 他迟疑地回答,“四次?” 自己可真眼瞎心狠! 这么乖巧的女娃娃,怎么下的去狠手的? 幼菫又问他,“杀了我四次的人,你觉得我是傻还是嫌活的长了,要认他当祖父?” 裴承彦:…… 生平只有自己对付别人的份,他还从未被人堵的说不出话来过。 果真是随了他的。 是亲孙女没跑了! 他看向裴弘年时脸色便沉了下来,“你坐那里作甚?” 什么话都让你爹说,你也不知道帮着说两句!别忘了是来干什么的! 裴弘年从地上站了起来,整理了衣袍,看了看幼菫身边的萧甫山。 萧甫山岿然不动,握着幼菫的手。 裴弘年无奈坐到了幼菫另一边,与幼菫的座位之间隔着一张矮几,终归不如萧甫山那个座位好。 这个萧甫山,没什么眼力劲儿。 裴弘年眉眼柔和,缓声道,“堇儿,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你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你是我女儿的可能性有多大?” 幼菫昨晚是静心想过的。理智来说,萧甫山分析的那些都很有道理,裴弘年是他父亲的可能性很大。 今日听裴弘年这么一说,可能性就更大了。 她平静道,“八成。” 裴承彦面露喜色,堇丫头还是被自己给说服了! “这就对了,我家丫头就是心思清明!明儿就让弘年把你公主的身份公诸于众,上宗室玉碟!” 裴弘年脸上也带了和煦笑意,“父皇不必着急,这是大事,一步一步慢慢来。” 裴承彦瞪了他一眼,“为何要一步一步慢慢来,一步到位不行?礼部要是推诿忙不过来,就撤了他们,找能忙的过来的!” 萧甫山看着幼菫,等着她说后面的那半截话。 幼菫微微一笑,“但是我只信另外那两成。” 裴承彦和裴弘年脸上的笑僵住了。 幼菫起身福了一礼,“臣妾不耽误太上皇和皇上的正事了,就先告退了。” 裴弘年站了起来,看着她扶着萧甫山,施施然走了。 裴承彦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失落道,“话还没说完,就走了?” 裴弘年叹息了声坐了下来。 “她是很倔的。” -- 幼菫低着头,心不在焉。 萧甫山也沉默着不说话,只陪她慢慢走着。 有些消息太出乎意料,她还要慢慢消化才是。 裴弘年与程妙是明媒正娶,裴弘年又因为程妙差点丢了性命,除了阴差阳错,他也没做错什么。幼菫想理直气壮地恨他,怕是难了。 幼菫低声道,“父亲曾说,母亲每日最喜欢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梅树发呆。父亲因此还为她种了许多梅树,即便是母亲去世后,他每年都要种上几棵。你说,母亲看着梅树时在想什么?” 萧甫山道,“怕是无人得知了。” “若是我是裴弘年的女儿,那父亲算什么?妻子是别人的,女儿是别人的,连种下的梅树都是别的男人喜欢的……” 幼菫说不下去了。 父亲孤苦了一生,连命都搭上了,到底有什么是属于他的? 怕是连母亲每日郁郁寡欢在想的,都不是他! 萧甫山道,“堇儿,这些都是岳父大人心甘情愿的,他倒不觉得苦。你想想,他陪着你的时候,哪天不是高兴的?” 幼菫回想着父亲,每次面对她时都带着温暖的笑意,那是发自内心的亲昵和满足。她从来没怀疑过,那会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他怎么那么傻呢,替别人养女儿,还要把自己的命搭上? 做到此等地步,全天下也就他一人了。 幼菫定定道,“我只一个父亲,何文昌就是我亲生父亲。” -- 萧甫山安顿好幼菫,就又回了外院。 他将红绸子包着的牌位递给了裴弘年。 裴弘年打开绸布,抚了抚无字牌位,上面终于可以刻字了。 二十多年来,这上面又承载了多少父亲的仇恨和回忆。是它支撑着父亲一路走下来,没有一日松懈过。父亲这二十多年受的苦和痛,怕是常人几辈子加起来都无法忍受的。 萧甫山道,“皇上在十几年前醒来,就去了南诏,不知皇上在南诏做了什么?” 裴弘年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们祖孙三代都在难过,你想的却是公务?” 萧甫山面色依然无甚表情,“陆姨娘是南诏安排在萧府的探子,那算起来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太上皇尚在京城,灭门惨案尚未发生。这时间不太对。” 裴承彦疑惑,“谁说她是我派的了?三十年前我与你父亲可谓是至交好友,以兄弟相称!他喊我一声大哥,我能害他不成?” 话说完了,裴承彦皱了皱眉。 这辈分。 裴弘年笑了笑,“好缜密的心思,你若不说,朕都忘了这事。陆姨娘是南诏探子,却不是父皇派过来的。当时那么回答你,也是打个时间差混淆你的思路,怕你往父皇身世上联想。” 这的确是成功地将萧甫山的思路引开了,他虽怀疑他们的皇室身份,却没有把他们往承恒太子嫡脉上怀疑。 第645章 打得过父王吗 萧甫山问,“那你们在萧二爷十岁时联系他,可是真的?” “是。” “也就是说,那时你们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南诏。” 裴弘年点点头,“朕就说我们不是南诏人,你看,的确不是。” 萧甫山道,“臣倒觉得,也不尽然。” 裴弘年微笑地喝着茶。 裴承彦不耐道,“今日来又不是为了谈公事的,安西王你说说,到底要怎么说服堇丫头?” 萧甫山道,“没办法。堇儿是认死理的人,皇上若是拿不出铁证来,这个女儿怕是认不回去。” 裴承彦眯眼看着他,“朕怎么觉得,你是不想帮忙呢?怕自己降了辈分?朕没嫌弃你年纪大就不错了!” 萧甫山沉眉道,“方才堇儿回房后哭了一场。何知府为了救他搭上一条命,堇儿怎么能舍了他去认别人为父?” 裴承彦听裴弘年提过这事。 那何文昌待堇丫头是不错。 可再好,孙女儿是他的,谁也不能抢走了! 裴承彦起了身,“你们先聊着,听说王府园子里的景致不错,朕出去逛逛园子。” 萧甫山也跟着起身,“臣给您引路。” 裴承彦摆手,“不必,朕熟悉的很,就随便逛逛。” 裴承彦出了议事大厅,挥退了跟着他的萧三爷和王府侍卫。 他指了指苏林,“你跟着朕。” 苏林暗暗吐槽,有乐意跟的你不用,非要拉着我? 王府下人都被侍卫提前清了,一路没有人走动。 裴承彦四处张望着,“这宅子比郑王用时改动了不少,不若之前气派威严了。” 苏林解释道,“之前只是做国公府邸,不改的话便逾制了。” 裴承彦冷哼了声,“他们萧家人世代讲规矩,那裴承南不过是窃国之贼,避讳他作甚?如今萧甫山已经封王,又是朕的孙女住的宅子,怎么建都不逾制!” 他想了想,“干脆建座公主府,这样处处更合心意。” 苏林腹诽,您还是先把孙女认回来再说吧。 裴承彦放低了声音,问道,“堇丫头住哪边?” 苏林暗暗摇头,就知道你撇开安西王逛园子动机不纯。 “王妃的院子在西跨院,这里是正院。” 他指着一个穿堂,“穿过那里就是西跨院了,再往前走走,靠近园子的入口那里就到了。” 裴承彦皱眉,“堇丫头堂堂王妃,居然不住正院?” 苏林道,“听说安西王封王后,萧老夫人提过,要让安西王和王妃住正院。王妃觉得搬来搬去的麻烦,又很快要去廊庭了,就拒绝了。” 打探各方消息,苏林是最在行了。不必吩咐,他就给你把事情提前打探安排的妥妥帖帖。这一点裴承彦不得不承认。 不过,他刚认回孙女儿,还是得承欢膝前才是。 裴承彦道,“此一时彼一时,朕的孙女儿,没有去那苦寒之地受苦的道理。这住的地方,还得好好琢磨琢磨。” 苏林微笑,“太上皇说的是。” 裴承彦穿过穿堂,去了西跨越。 走了一会,便见一座又大又气派的院子,上书木槿园。 他还未问苏林,便听一声喊,“苏林叔!” 裴承彦利眸微凝循声望去,便见院子里一棵高大的樱花树上,一个小男孩站在高处,两只手兴奋地挥舞。 苏林出声提醒,“郡王爷,可别掉下来。” 永青不在意地说,“不怕,我摔习惯了!” 他目光被裴承彦吸引了去,端详了他一会,感觉这气势跟萧荣还是挺像的。 永青问苏林,“苏林叔,这是你的侍卫?年纪有些大!” 裴承彦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平易近人的锦袍,这打扮很像侍卫吗? 这小子是萧甫山的儿子吧?果真和他爹一样不会说话,没眼力劲! 苏林打了个寒颤,让太上皇当他跟班,他可担当不起! 这小子胆子也忒大,居然不害怕太上皇的死亡凝视? 把威仪十足的太上皇当成了侍卫不说,还明晃晃地嫌弃他! 苏林笑着摇头,“不是,他是……” “噢我知道了!荣爷爷走了,他是父王请来教我武艺的是不是?” 永青热情地冲裴承彦招了招手,“你进来吧,我的院子就在旁边的小跨院!” 萧十一在院门外狂抹冷汗,想跪下给裴承彦请安,也好提示一下永青。 可他刚有动作,裴承彦利眸便凌厉地看了过去。 萧十一那膝盖就没敢跪下去。 裴承彦微笑道,“好。” “我给你开门!” 永青蹭蹭溜下了树,去打开了院门。 他仰头审视着裴承彦,“你能打得过父王吗?” 裴承彦点头,“打的过。” “那就好,就你了!”永青满意地点头。 萧十一在裴承彦后面直使眼色,拼命摇头,弄错了!他不但打的过你爹,还差点打死你爹! 永青看到萧十一的眼色,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能轻易信他! 他又拿起了郡王爷的腔调,“进来吧!” 他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踱着八字步四平八稳走到樱花树下,爬上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 “你说你打得过父王,本郡王怎么信你啊?要不然你耍几招本郡王看看。” 大胆! 裴承彦身上起了威势,一旁的苏林和萧十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永青也皱起了眉,“我怎么看你脾气挺大的呢?母妃还跟我说,上了年纪的人都脾气好,特别慈祥。” 裴承彦身上威势顿时卸了个干净,脸色“慈祥”了许多。他坐到永青对面,“你母妃是这么说的?” “对啊!”永青从一旁矮几上拿了个草莓吃着,“母妃说年纪越大的人活的越明白,就越宽容和慈悲。” 裴承彦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话说的有道理。你母妃还说什么了?” 永青二郎腿一颠一颠的,“母妃还说,喜欢小孩的人,心地都不会太坏。” 他指了指萧十一,“就像十一叔,母妃说他虽然毛病挺多,但是待我好,这样的人用一辈子都放心。” 萧十一自动忽略了前半截话,感动得热泪盈眶,他是王妃想用一辈子的人! 他是王妃信任的心腹! 就算王爷时不时地打他板子,他也认了! 第646章 听母妃的 裴承彦眸光微动,堇丫头喜欢慈祥的老人,喜欢善待孩子的人? 永青的二郎腿颠开了,两条小短腿顿时没了气势。 裴承彦贴心地帮把他将两条腿交叉叠起来,“这样如何?” 萧十一长舒一口气,他还以为裴承彦要拎着永青的腿扔出去! 他都准备好了飞身去接了! 永青很满意裴承彦的眼力劲,“嗯,不错。”他递了一颗草莓放到裴承彦嘴里,“你尝尝。” 他是好孩子,别人投我以木桃,我报之以琼瑶。 裴承彦抗拒地闭着嘴,他的手刚爬完了树,看着可不太干净! 永青道,“你吃吧,不必不好意思。这个时候的草莓虽说稀罕金贵,可这是母妃自己在花棚里种的,不花银子!” 堇丫头种的? 他孙女儿就是能干! 裴承彦张开了嘴,草莓顺势进了他口中。 一同进去的还有一只小脏手。 他舌尖似乎尝到了咸咸的味道。 他嫌弃地把小脏手拽了出来,又不舍得吐了草莓,孙女儿好不容易种的! 裴承彦嚼了嚼,“还挺甜。” 永青得意道,“那是,我母妃种的自然很甜。我母妃很厉害的,什么都会,比父王还要厉害。” 裴承彦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小孩还挺顺眼的,至少比他爹嘴巴甜。 他脸上的慈祥真诚了许多,“你母妃怎么个厉害法?” 永青连想都不用想,张口就来,“母妃会赚银子,会做好吃的,会缝玩偶,会生孩子,别人一次只能生一个,我母妃能生三个!” 苏林嘴角抽了抽,没毛病,生三胞胎的确也算是本事! 裴承彦与有荣焉,觉得这小子一丁点年纪,心里却颇清明。 他问永青,“你喜欢你母妃肚子里的孩子吗?” 永青很奇怪地看着他,“你这问题问的怪,他们是我弟弟妹妹,我不喜欢他们喜欢谁?” 裴承彦又问,“他们生下来,你母妃没那么多时间照看你,也没以前那般待你好了,你也不怨他们?” 苏林皱眉。 太上皇果真心狠手辣,孩子还没出生,他就开始提防永青了! 永青若是回答不好,怕是小命什么时候丢了都不知道! 永青小手在裴承彦胸口拍了拍,“心胸,心胸!我们男子汉大丈夫,这般斤斤计较,丢不丢人,还是不是爷们!” 裴承彦眯着眼,一双眸子跟狼一般,“当真不计较?” 永青理所当然道,“计较什么?我是他们大哥!母妃说,我是家里的男子汉,得照顾好姐姐和弟弟妹妹。就连母妃,也得我来保护。” 他挺直了小胸脯,“所以我得学好功夫才行。” 裴承彦满意地点点头。 苏林松了一口气。 永青一条命捡回来了! 裴承彦又问,“将来你父王老了,你父亲的爵位只能由他一个儿子来承袭。这个王爷是你当还是你的弟弟当?” 永青一副不太看得上的样子,“我已经是郡王爷了,很厉害的,比之前的父王还要厉害。” 裴承彦道,“当王爷更厉害。当了王爷,不但你们王府里所有的人都得听你的,还有几十万大军,都要听你的。出门在外,也没人敢惹你。但若不是王爷,就没这些东西了。” 苏林脸色微变。 老爷子过分了啊。 对一个孩子,何至于如此? 一边抛出诱惑引诱他,一边举着大刀等着他。 一旦永青经不住诱惑,手起刀落。 永青眨着大眼睛,认真思考着。 裴承彦笑道,“当了王爷可威风的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都不敢不听你的。” 永青摇摇头,“倒不见得,母妃就敢不听父王的。父王还得给母妃洗脚,若是惹母妃生气了,还得跪搓衣板。” 裴承彦惊讶问,“真的?” “真的!”永青吃着草莓,低声八卦道,“洗脚是天天洗,跪搓衣板我也看到过两回。母妃不开口,父王都不敢站起来。” 裴承彦大感快慰,萧甫山私底下这么怂吗? 看来堇丫头是御夫有方! 这手段,随他! 裴承彦问,“那平日里,都是你父王听你母妃的?” 永青继续吃着草莓,“是啊!所以,我们王府是母妃说了算。你说的那个谁当王爷,自然也得听母妃的了!母妃让我当,那我就当。母妃让弟弟当,自然就得弟弟当了。” 裴承彦问,“你弟弟当王爷你同意?” 永青理所当然道,“不然呢,还想跪搓衣板呐?” 苏林挑了挑眉,惊诧地看着永青,这回答妙啊!能躲过大魔头陷阱的人可不多! 裴承彦捏着下巴思考。 这个答案挺出乎意料的,也颇合他心意。 这小东西倒是跟堇丫头挺亲近,母妃长母妃短的,这点不错。 不过,感觉永青根本没意识到当王爷是多重大的事,这跟平时的闺房之乐可不一样。 裴承彦道,“琐碎小事你父王听你母妃的,爵位承袭可是大事,恐怕你母妃说了也不算。若是你父王想让你袭爵,你母妃想让你弟弟袭爵,你怎么办?” 永青左右瞅了瞅,让苏林退远些,往前探了探身子,低声道,“爵位承袭算什么,谁当皇上父王都得听母妃的!” 裴承彦两眼一瞪,“胡说!” “没胡说!”永青小手拽着他的衣袖,靠近他耳边低声说,“我以后还要仰仗着你教我功夫,打败我父王,我就告诉你吧,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裴承彦忍了忍,最终没把他的小脏手拂开。 他要做个疼爱孩子的慈祥老人。 他和气道,“你说吧。” 在永青开口之前,苏林和萧十一相视一眼,默契地冲出了院子,又将院子周围的侍卫清理的干干净净。 了不得! 再听下去命都没了! 永青低声道,“前些日子父王从宫里回来,问母妃让谁当皇上合适。母妃说让沈大叔当,沈大叔当天就当上皇上了。” 裴承彦想起那日萧甫山回府一趟,说是不放心幼菫,竟是为了问她谁当皇帝? 萧甫山居然连这种大事都要听堇丫头的? 还真很出乎意料啊。 他眯眼看永青,“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647章 外曾祖父 永青搂着裴承彦的脖子,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父王问母妃的时候,我就在炕上睡觉,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其实父王找玉玺的时候我就醒了。父王藏玉玺的那个地儿我也知道,前些日子我想找个稳妥的地儿藏我的私房银子,不小心把那块玉玺给翻出来了。” 永青把脖子搂的更紧了些,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一副打算长谈的架势,“说起来那块玉玺,我还和它有段渊源。去年我大病初愈,去崇明寺进香,路上甚为颠簸,我睡的并不踏实。同车的还有隔壁英国公世子夫人,说起他们府里有个姨娘叫姚月柔……” 永青事无巨细地把去进香的经历给讲了一遍,讲完路上的,讲寺里的,讲完寺里的,讲寺外的。讲完第一日的,又讲第二日的,连狐狸精勾引他父亲,也精细地描述了一番。 裴承彦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微笑问,“什么时候能讲到玉玺?” 永青一拍头,恍然道,“噢,是要讲玉玺的事啊,我方才还在想,是要跟你讲什么事来着,为何会说到去崇明寺进香!” 裴承彦:…… 裴承彦拳头捏了又松,反复几次,压制住内心叫嚣的恶魔。 合着说了小一个时辰都是废话?亏他还一直分析这些事和玉玺有什么内在的联系,脑补了无数种可能! 永青继续不紧不慢道,“却说我赶走了狐狸精,进屋就发现桌子上有个匣子。我打开匣子,发现匣子里有些树叶子,还有块好看的石头,那石头加了水还能印字……母妃见我喜欢那石头,就说让我拿走放在房里摆着的。结果父王看到了,小气扒拉地把石头给收走了,还把我扔出了禅房……” 就在裴承彦彻底失去耐性,打算效仿萧甫山把这孩子给扔了的时候,永青做了结束语:“我前些日子才知道,原来那就是玉玺,是个很厉害的东西。你说我母妃连玉玺都有,是不是很厉害?” 裴承彦又深吸了一口气,你只说这几句就够了! 他把永青的小胳膊从自己脖子上挪开,但尽量动作轻柔,保持着慈祥形象。 他温声问道,“这么说,那玉玺是你母妃的?” “对啊,就是母妃的。父王还说……”永青模仿着萧甫山的声音,低沉宠溺,“堇儿,既然净空法师说玉玺任你处置,自然要听你的。” 那恶心兮兮的声音…… 饶是裴承彦一向心如磐石,心理承受能力强,仍是忍不住一阵恶寒。 玉玺竟是王叔给堇丫头的。 如果是给萧甫山的也就罢了,王叔看中萧家忠义,将玉玺托付给他也算合理。 可是堇丫头,王叔为何会信任她? 难道,王叔那时便看出来堇丫头是弘年的血脉? 定然是这样! 王叔是想让他们循着玉玺将丫头给认回来吧? 裴承彦觉得自己真相了。 他原本还对王叔心有抱怨,现在怨气却是烟消云散了,王叔果真是得道高僧呐。 他心情大好,轻轻捏了捏永青的肩膀,“好小子,很好!” 永青得了他的夸赞,很是高兴,毕竟荣爷爷平时严厉的很,教了他这么久一句夸赞的话也没有。 他顿时觉得裴承彦是好人,且他看起来又是那么和蔼可亲,很喜欢小孩的样子,就更是母亲说的那种好人了! “我也觉得你不错。说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裴承彦皱眉,刚夸了他,就这么没礼貌,还想直呼他名讳不成? 他道,“你就叫我外曾祖父吧。” 永青摆摆手,“那可不行,我们王府是讲规矩的地方。你是侍卫,我称你一声爷爷已经是我敬重你年纪大,再加一个辈分越过我祖母那就不合适了。” 裴承彦皱眉,丁点大的小娃娃跟他讲规矩讲道理?跟谁学的? “你叫我外曾祖父,我就教你厉害的功夫。” 永青眼睛一亮,“真的?” 裴承彦点头,“真的。” 永青往裴承彦怀里一扑,甜甜一声,“外曾祖父,你可真是好人!” “嗯。” 裴承彦听着这称呼,心中舒坦。 虽不是亲生的,但毕竟这辈分算是论起来了。 裴承彦双手叉着永青把他举了举,“好小子!” 他记得当年父王就常常这么举着弘年。 堇丫头已经长大了,他也没法举了,只能等着她生的娃儿了。 永青高兴地喊道,“等下回皇上大叔给我做了糖炒栗子,我跟你一起吃!” 裴承彦哈哈大笑起来。 他把永青放到椅子上,拍了他屁股一下,“我想吃糖炒栗子,可用不着你。” “外面买的糖炒栗子,不如皇上大叔做的好吃。你尝尝就知道了!” 永青突然想起来方才见到的苏林,往院门方向看了看,奇怪道,“苏林叔人呢,怎么来了没带糖炒栗子?” 没听到回应。 永青转过头,发现慈祥的外曾祖父更慈祥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平整了,笑着看向前方。 他很惊奇。 转头看去,发现母妃正站在不远处。 “母妃!” 永青跑了过去,抱着幼菫的腿抬头说,“母妃,我刚收了个侍卫,叫外曾祖父。他能打得过父王!” 幼菫摸了摸他的脑袋,“他可不是外曾祖父,也不是侍卫,他是太上皇。” 永青惊讶,“太上皇?皇上大叔的爹?” 幼菫道,“对。所以你该如何?” 永青转身就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磕了头,“瑄郡王永青给太上皇请安。方才永青不知太上皇身份,多有得罪,请太上皇恕罪。” 裴承彦对永青那声“皇上大叔”很不满,这都是些什么辈分? 他还是一副慈祥的样子,“无妨,平身吧。” “谢太上皇。”永青爬了起来,接着去小心翼翼扶着幼菫坐下。 裴承彦自幼菫过来,眼睛就一瞬不瞬的粘在她身上了。 幼菫已经换了身素净淡雅的衣裙,裙摆的迎春花就跟真的撒落了上去一般。随着她的走动,他都担心花儿会掉下来,恨不得拿手去接着。 脸上的妆容也清雅得宜,戴着的头面也新颖好看,整个人看起来愈发娇俏可爱了。 长的这么好看,果真是他孙女儿! 第648章 巴豆? 单凭程妙的长相,生出的女儿可不能长这么好,必定是得加上弘年的好相貌才行! 他就觉得,丫头那眉眼处,冷不丁一看跟弘年有几分相似。 难怪王叔把玉玺给她,王叔眼睛毒啊! 裴承彦慈祥地笑呵呵道,“堇丫头这一换衣裳,我差点认不出来了。” 女娃娃爱美啊,一天换好几次衣裳? 幼菫冷冰冰地说,“太上皇这般来臣妾的院子,又没有王爷跟着,怕是不合规矩。” 她方才就听紫玉说,前面院子里来了个老头,看着不像好人,一直在套永青的话。 她就猜十有八九是裴承彦来了。能在王府里来去自由的,除了他裴承彦还是谁? 裴承彦丝毫不介意她的冷淡,跟她解释说,“我方才原本想去前面园子逛逛,三十年前我常来这里,还曾在园子里吟诗作对过。经过这里时,见到永青在树上与我打招呼,把我当成了侍卫。我觉得他甚为可爱有趣,忍不住就与他多说了会话。” 他极力展示着自己慈祥喜欢孩子的一面。 永青在一旁附和,“母妃,就是这么回事!太上皇他为人很和气,可喜欢跟我聊天了。母妃,太上皇武功很高,比父王还高!” 裴承彦暗赞,果真是个好小子,懂事! 幼菫看了看他脏兮兮的小手,“你洗洗手去,我想喝豆浆了……” “我去给母妃磨豆浆!” 永青又跟太上皇行了一礼,便急冲冲地往后面跑去。 那个小石磨可好玩了,关键是母妃爱喝他磨的豆浆! 裴承彦目光慈爱,看着永青离去的方向。 “小孩子真好啊,让人看了打从心眼里喜欢。” 幼菫神色淡淡,吃着手里的腌梅子。 裴承彦见她不接茬,便继续表达着自己的喜爱,“永青这孩子讨人喜欢,明事理懂规矩,他方才还喂我草莓吃,还说要给我吃糖炒栗子……是堇丫头你教的好。” 幼菫惊讶看着他,“太上皇吃永青喂你的东西了?” 裴承彦见他终于说话了,暗道这招果真是灵验。 他保持着长辈的稳重,又带着些赞许和欣慰,“嗯,他挺喜欢亲近我。难得小孩子有这番心意,我自然是不能拂了他的好意。他那小手都塞到我嘴里了,真是可爱的紧。” 你看,我都不嫌弃他手脏。 这就是我喜欢小孩子的铁证! 我慈祥的一面你看到了吧?我其实是个好人! 幼菫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太上皇有所不知,永青这孩子调皮的很。去年有一回给全府的侍卫下了巴豆,然后自己偷偷跑出了府,还因此遇到了当今皇上。上月他又请围困王府的骁骑卫喝酒,给他们在酒里下了泻药,连大统领都没能幸免。所以,我们王府里的人轻易不敢吃永青主动送的东西……” 裴承彦脸色变的不太美妙。 这两件事闹的不小,他都听说过。 他强撑着慈祥,“不能吧?那孩子单纯就是喜欢我……” 幼菫一副惋惜的样子摇了摇头。 她高声喊道,“十一,进来!” 萧十一应声而至。 他做出一副心腹该有的样子,眼里只有王妃,他精气神十足地拱手道,“王妃!” 幼菫淡声道,“你跟太上皇说说,永青喜不喜欢你?” 啊,王妃想帮我在太上皇面前刷好感呢。 王妃果真是重用我的! 萧十一转身对裴承彦说,“启禀太上皇,瑄郡王很喜欢卑职,亲热地喊卑职一声十一叔。平日里最喜欢粘着卑职,跟卑职一起练武,一起在府里四处闲逛。”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两句,增强说服力,“郡王爷有什么好吃的,总会想着卑职。” 裴承彦虽和永青接触的短,但也大概知道了他跟人打交道的路数。这萧十一说的,他大概能想象出永青当时的嘴脸。 不过…… 裴承彦看向幼菫,“他这不是也吃永青给的东西吗?” 幼菫叹了口气,“十一,跟太上皇讲讲你的经历,就从吃包子讲起吧。” 萧十一恍然,这是要他卖惨呐,打悲情牌? 明白! 若说跟着永青他受的苦,那可太多了! 若给他个板凳,心里的那些苦楚,他能说到天黑再说到天亮! 别的不说,就说他挨的那些板子,冤不冤? 他立马换了副苦脸,“上个月有一日早上,郡王爷说那日的排骨包子特别好吃,给卑职拿了三个。卑职想着一大早的也没得罪郡王爷,就吃了……之后三天没当值!后来才知道,前一晚他尿床了,在丫鬟面前失了面子,心情不好……” 裴承彦皱眉,这么凶残? 自己尿了床关别人什么事,亏这个侍卫对他还那么好! 这熊孩子简直无法无天,得跟萧甫山说说,时常揍一顿才行! 他细想了一下从自己进门到永青喂他草莓,期间有没有得罪过他。 好像永青嫌弃过他脾气大…… 不过,当时永青心情看着还不错,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而且那草莓他也吃了,他总不会给自己也下药吧? 裴承彦心下稍安。 萧十一继续卖惨,“又一次,郡王爷磨了豆浆,自己先倒了一杯喝了,又倒了一杯递给卑职。卑职想着,他也喝了,都是一个壶里的,应该没事吧……” 裴承彦脸色一紧,“结果呢?” 萧十一叹了口气,“又是三天没当值……卑职回想了一下,那天只不过是练武时对他态度严厉了些,没那么和蔼。” 裴承彦顿时觉得不好了。 他仔细回味了一下,当时他舌尖的那股咸味,似乎带着点苦…… 巴豆? 他裴承彦纵横大半生,从未被人下过药,这次居然栽在一个丁点大的小娃娃手里! 关键是万一一会发作了……他是在堇丫头院子里,岂不是失了长辈尊严! 以后还怎么在堇丫头面前维持形象? 裴承彦面不改色地起了身,沉稳道,“我出来也挺久了,先回了。” 幼菫微笑着起身福礼,“恭送太上皇。” 裴承彦扶住她没让她福礼下去,“我都说了,你不必行礼。” 他看小丫头笑的那么好看可亲,暗暗惋惜,俩人也没能多呆一会。 那熊孩子! 第649章 没中毒 裴承彦维持着波澜不惊,泰然出了木槿园。 大树底下的苏林见状迎了上来,指着另一个方向“太上皇,园子在那边。” “回外院!” 裴承彦阴沉着脸,快步往回走。 萧十一疑惑地看着院门外,太上皇走的有点急啊,他还没说完呢。 幼菫笑弯了腰。 “紫玉,拿一坛玉清泉给十一!” 萧十一闻言大喜,拱手行礼,“谢王妃!” 赏玉清泉?别人可没这待遇! 谁让他是心腹呢! 他又忝着脸笑嘻嘻问,“卑职闻着小厨房做了不少好菜,有没有盆里装不下的?” 幼菫笑道,“就算盆里不够,也有你吃的。你想吃什么?” 萧十一流着口水说,“干锅牛蛙!卑职最喜欢吃牛蛙了!” 幼菫笑着起身,“好,我亲自给你盛。” 萧十一感动的热泪盈眶,他果真是王妃最信任的心腹!打算用一辈子的那种! 他要誓死保卫王妃,跟随王妃一辈子! -- 裴承彦到了外院,见离谷主在议事大厅外,上前便说,“给朕一粒续清丹!” 他还是太过自信了,若是随身带一瓶续清丹多好,当场悄悄吃了,继续波澜不惊地跟堇丫头谈笑风生…… 那高大形象一下子就立起来了。 离谷主惊讶问,“太上皇中毒了?谁那么大本事?!” 苍天有眼呐! 老头子也有今天! 感受到凌厉的目光,离谷主立马改口,“谁如此胆大包天,敢给太上皇您下药?” 裴承彦森沉着脸,咬牙切齿道,“拿药!” 离谷主从瓷瓶里倒了一粒续清丹递过去,贴心地问,“要不,属下给您把把脉?” 他很想知道太上皇是中了什么毒! 也好高兴上几日! 私下里和元宗嗑瓜子闲聊时,也好有显摆的资本。 裴承彦也很想知道,那臭小子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药。 这笔账先记着,以后再算! 他看了苏林一眼,拉着离谷主往外走了走,去了个四周没人的空地。 裴承彦正色道,“毕竟是在安西王府中的毒,这种事若是传出去,说不定会有多管闲事的迂腐老臣弹劾安西王。不管是什么毒,你可不能说出去,就连皇上,也不必让他知道。” 离谷主正色道,“属下又岂是那种多嘴之人,太上皇您放心,属下嘴巴最严了,定然不会说的!” 他压制着内心雀跃,这么大的好消息,足够元宗好好请他喝一顿了! 裴承彦伸出了手腕。 离谷主放上手指一探,皱了皱眉。 裴承彦问,“什么毒?” 离谷主换了只手,又是一探,又皱了皱眉。 裴承彦没耐性了,皱眉道,“到底是什么毒!” 离谷主很失落,怎么会这样呢? 一顿酒肉没了! “太上皇没中毒。” 裴承彦怔了怔,“没中毒?你确定?” “千真万确!” 离谷主又八卦地问,“不知太上皇为何以为自己中毒了呢?” 他方才去的可是内宅! 具体内幕扒出来——太上皇在王府内宅被人摆了一道,就冲这噱头,也够元宗请他一顿酒肉了吧? 裴承彦脸色难看。 他被堇丫头给耍了! 不过…… 这小丫头怎么这么多鬼心眼? 居然能当着他的面挖坑,把他给埋了! 这机灵劲儿,倒是随了她爹! “哈哈哈……好,好!” 裴承彦欣慰地朗声大笑,“不愧是朕的孙女儿!” 离谷主蹙眉看着裴承彦,这老头子脑子没问题吧,被人耍了还这么高兴? 方才看脉象,倒不像是脑子有病。 裴承彦将续清丹还给离谷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 他昂首阔步去了议事大厅。 离谷主则满脸堆笑,向苏林站着的方向蹭了过去。 大厅里。 裴弘年面露不耐。 萧甫山却是神色泰然。 裴承彦看气氛,怎么,翁婿相处不融洽? 裴承彦坐到裴弘年身旁,拍了拍他的手,“你是长辈,对待晚辈总要耐心些。” 萧甫山很不错了! 他待堇丫头可是好的很呐,言听计从,还跪搓衣板呢! 这样听话的女婿哪里找去? 裴弘年喝了口茶,压着心中不满,“父皇多虑了,没什么事。” 这个萧甫山,当真无趣的很。 今日幼菫身世的事情已经说开,他作为女婿,不该多说些幼菫的事,叙叙亲情,帮他们在中间说和吗? 可他倒好,从坐下到现在,谈的全是公事。 什么各朝臣之间的利益纠葛,权术平衡,什么哪些弊政要废除,哪些税收要减免…… 堇丫头到底是怎么忍受的了他的? 裴承彦身子往裴弘年那边倾了倾,低声道,“朕方才去逛园子,知道了一件事,你听了定然高兴。” 裴弘年看他满脸神采,这样子倒不多见。 “不知是什么好事?” 裴承彦呵呵笑道,“你能当上这皇上,可不是安西王的功劳,是堇丫头的功劳。那个玉玺,是净空法师给幼菫的。” 裴弘年惊讶地看向萧甫山,“当真?” 萧甫山沉眉,这事只有他和幼菫知道,裴承彦是从哪里听说的? 幼菫可不像是能和裴承彦说这些话的,不赶他走就不错了。 萧甫山想到了永青。 当时永青在外间大炕上睡觉。 居然让他偷听了去。 萧甫山淡声道,“臣那犬子生性顽劣,最爱捉弄人,说的话多半是信不得的,太上皇听听就好。” 裴承彦冷哼了声,“生性顽劣是真的……” 他想了想,那孩子好像也没害他,可为何就感觉在永青手下受了莫大的委屈呢? 他清了清嗓子,“永青与朕说了近一个时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的清清楚楚,朕听着可不像是瞎编的。” 裴弘年又是一阵惊讶,父亲何时有这么好的耐性了,居然能陪着一个五岁的小娃娃聊一个时辰! 父皇可不是喜欢小孩子的人…… 当年在剑南道,不可避免的有些宴请,有的官员商贾要带家眷,有些不懂事的小孩不知道害怕,会往父皇身边凑。 父皇就趁着人家父母不注意,做些吓唬孩子的事,那些孩子吓的回去好几天睡不着觉,夜夜啼哭,偏又说不明白经历了什么。 第650章 猜测 慢慢的,剑南道就有个传闻,沈家府中有脏东西,孩子去了会沾染上,魂魄不安。 从那以后,沈府再有宴请,赴宴的宾客再有没有带孩子去的了。 裴弘年觉得父亲变了。 他问道,“不知净空法师为何将玉玺给了幼菫?” 讲了一个时辰,其中定然是有一段曲折离奇的故事,说不定还能牵扯出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来。 裴承彦脸黑了下来,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但他总不能说,那小子讲了一个时辰的废话吧。 裴承彦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眯眼看着萧甫山,“既然安西王说小孩子的话信不得,不若安西王来说说,为何净空法师要将玉玺给堇丫头,还说任她处置?” 萧甫山皱眉,永青说的有点多。 不过这事瞒着他们也没什么意义,横竖他们也不会害幼菫。 他道,“那玉玺虽是净空法师亲手给幼菫的,当时幼菫却是不知情,把玉玺放在桌子上一整日,第二日才被永青发现的。那时净空法师已经离开崇明寺云游去了,只留下一句要如何处置悉听尊便的话。至于他为何这般行事,臣却是不知了。” 裴承彦赞叹,看这个当爹的说的多简练,几句话就把事情交代清楚了,还跌宕起伏! 不是…… 裴承彦皱眉问,“那么重要的东西,扔在桌上一整日没人知道,还被一个孩子拿去玩?” 萧甫山沉声道,“当时只以为匣子里是竹叶茶,就没打开看。” 裴承彦一脸不忿。 太不严肃了! 太有损皇室威名了! 整个皇室热闹寻了近三十年的东西,他们一家子居然拿着这么不当东西! 呸呸呸! 他们一家子居然拿着这么不当回事? “你当初没重视也就罢了,后来怎么藏到净房里去?那里是放玉玺的地儿吗?你好歹藏严实些,选的地儿居然和你儿子藏私房钱的地儿在一处……” 萧甫山扶着额头,永青得好好揍一顿才行。 裴弘年怔在了那里,父皇方才到底和永青谈了些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把裴承彦扯远的话题拉回来,“父皇,现在在说叔祖父为何将玉玺给幼菫。” 裴承彦也反应过来,暂时压制了愤怒,开始跟他们分析,“既然安西王不知缘由,朕倒是有几分猜测。” 萧甫山配合地说了句,“太上皇请讲。” 不出意外,定然是往幼菫身世上扯了。 裴承彦颇满意萧甫山的配合,这个孙女婿越看越顺眼。 待堇丫头好,也尊重长辈。 裴承彦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净空法师是得道高僧,如此行事必有深意。他道法高深,看破的可不止是红尘,他还能看破人的前生来世。朕揣度他心思,定然是他看出来幼菫是弘年的亲生女,想借玉玺引我们一家人相认。” 裴弘年沉吟片刻,“此言有理。我与净空法师论禅时,纵使我熟读无数经书,且颇有悟性心得,却也常常被他压制的哑口无言,心悦诚服。他的大智慧已不能以凡人论,他能看出幼菫的身世倒也极有可能。” 萧甫山暗叹,这父子俩倒难得有步调一致的时候。 他沉声道,“这些猜测终归是猜测,想用来说服堇儿,怕是不能。” 裴弘年敛眸,“午膳时我来试试。” 萧甫山却觉得他太过乐观。 别的不说,幼菫肯不肯陪他们一起用午膳都两说着。 果不其然。 到了正午时分,萧甫山回木槿园请幼菫去外院用膳,幼菫一口回绝。 “哪里有大臣的妻室上桌陪皇上太上皇用膳的道理,不合规矩,不去。” “好,不想去就不去。” 萧甫山也不劝她,坐在一旁看着她备课。她认真做事的样子特别好看,怎么也看不够。 前些日子启明堂已经开课,还是隔日上课。 萧甫山勉强同意了,但严格控制她的上课时间,时间一到,便沉着脸往学堂门口一站。 那些学生们立马脸色发白,手脚利索地收拾东西走人。 幼菫抱怨了几次,却是没什么用,不过几日功夫,便彻底把拖堂的毛病给改掉了。 幼菫忙了一会,见萧甫山还在一旁坐着。 “王爷去吧,你在这里坐多久都没用。” 萧甫山微笑道,“多呆一会,一会就说我劝了你许久,你不答应。如此也算对他们有了交代,他们也不能再拿长辈的架子来压我。” 幼菫放下笔斜睨着他,“一向觉得王爷正派,不屑于用这些小伎俩的。” 萧甫山捏着幼菫下巴,目光戏谑中带着几分深沉,“你家夫君可不是正派人,只要目的能达到,什么手段都使得。就像娶堇儿回来,也是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这不就有媳妇了。” 幼菫打开他的手,“没个正形,这种不光彩的事就不要拿出来说了,也不怕再让青儿偷听了去笑话你。你这个做父亲的,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可掉的差不多了。” 她知道他会用些手段,可他心里始终有杆秤,君子所为有所不为。 只是这个人心里从来是不驯服的,从不承认自己是君子。 他和裴承彦一样,经历的苦难太多,已经变得不是原来自己想要的样子,便一再地否定自己。 想到裴承彦,幼菫摇了摇头,想他作甚,他和萧甫山可不一样。 萧甫山深叹了口气,“永青是得好好管教了,把咱俩的事都卖了个干净,都被裴承彦给套去了。” 幼菫笑道,“永青这样就挺好,反正太上皇在他这里应也没讨到什么便宜,没什么好担心的。” 等他经历多了,受的教训多了,自然就明白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了。 “嗯,堇儿说的对。” 萧甫山心中盘算着,该怎么合理地揍他一顿,又让幼菫挑不出毛病来。 在萧东来催的时候,萧甫山方重新回了外院。 午膳摆在了会客厅。 裴承彦对幼菫居然不来作陪很是失望,却也是无计可施,总不能硬逼着孙女儿吧。 不过能吃到孙女儿平日里常吃的饭菜,也是很开心的! 午膳摆上桌了。 裴承彦和裴弘年陷入了沉默。 两张八仙桌拼成的桌子上,摆的全是大盆大碗,那分量,一盆他们仨都吃不完! 他们王府这么粗犷吗? 果真是武夫粗莽! 第651章 排场 负责端盆过来的萧十一,在一旁尽职尽责地解释,“王妃说,吃饭就该大盆大碗地吃,过瘾。” 裴弘年蹙眉,“以前也没觉得她这么粗犷。” 萧十一仗着自己是王妃心腹,有保护伞,开始睁着眼说瞎话,“许是王妃在皇上面前放不开,平日里王妃就是这般用膳的。” 裴承彦笑呵呵道,“堇丫头说的对,大盆大碗的吃起来过瘾!来,尝尝!” 他示意下人布菜。 没过多久,裴承彦和裴弘年都放下了筷子,两人皆是脸颊赤红满头大汗。 裴承彦问,“堇丫头这么能吃辛辣?” 萧甫山吃的很少,是以不似他们俩那般狼狈,他学着萧十一睁着眼说瞎话。 “对。一品香的菜品都是堇儿琢磨出来的,就是因为她喜食辛辣。” “朕也甚喜爱辛辣。” 裴承彦硬着头皮继续吃。 他总不能说,他不能吃辣吧? 那岂不是说堇丫头不是他血脉? 他指着一个锅子问,“这是什么?” 萧甫山回答不出来,他看锅子是吃干锅用的锅子,可里面除了葱姜蒜辣椒和一点配菜,也没见别的东西。 萧十一结结巴巴道,“回太上皇,是干锅牛蛙。” 裴承彦扒拉了一下锅子,“牛蛙呢?” 早在方才锅盖打开的时候,萧十一就暗道不妙。 他就说王妃给他的那盆干锅牛蛙咋那么多,且光有牛蛙没有配菜。 合着牛蛙都挑着给他了? 裴弘年知道这定然又是幼菫搞的鬼。 他笑了笑,“牛蛙就不吃了,吃别的。” 萧十一暗暗松了口气,这裴弘年自己之前没少挤兑他,动起手来时下手也颇狠。不过现在看来他心胸还算开阔,没有借机公报私仇的意思。 萧十一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吃的热火朝天。 挺可怜的。 他算是能吃辣的人了,吃了就觉得自己能窜上天。 他家王妃咋这么厉害呢,让太上皇和皇上吃了亏还不能说什么! 用过午膳,裴承彦也没了继续赖在王府的理由,悻悻地走了。 -- 程府送来喜报。 孙灵箩生了,弄瓦之喜。 萧甫山去了西郊大营,这种事他不凑热闹了。 萧甫山原本因为程文斐的事对程绍颇为恼怒,后来王府被围困时程绍一力承担求到皇上手谕,要接幼菫回程府。 这之后萧甫山对程绍态度便有所缓和。 后来程文斐又害了幼菫一次,虽说文斐也得了应有的下场,可萧甫山还是觉得此事皆因程绍教女无方,他难辞其咎。他虽没阻止幼菫去程府,自己却是不乐意去贺喜。 马车行到东大街,幼菫兴致勃勃地下车逛了起来,她已经很久没出门了。现在时辰还早,是不必这么早到程府的。 马车和整队侍卫远远地跟着,跟在她身边的除了又冬和紫玉,只有萧东和“心腹”萧十一。 幼菫一路逛着,连路边小摊也不放过,与紫玉认真品评着,挑了不少小玩意儿和首饰。 正逛的开心,就听见马蹄嗒嗒的声音,有一队护卫打扮的劲装男子疾驰而至,一路清理着路上行人。 行人纷纷避让到路两边,大街上开阔起来。 接着又是一队护卫,骑马缓步而行,目光锐利,戒备地扫视着马路两边。 护卫后面是一辆宽大奢华的双马马车,马车车顶前端还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马车两旁跟着神色倨傲的侍女婆子,不时有婆子斥责靠近马车的行人。 马车后面又是一队护卫,还有一辆接一辆的马车。 路边的行人惊叹,“乖乖,这么大的排场,皇上出行也就这般了!” “嘁,你懂什么,这分明就是女子出行,你没见马车两边的丫鬟婆子?” “这排场,跟皇后差不离了!之前皇后出行,我是见过的。” “嗯,公主都比不上!马车上镶那么大的夜明珠,也不怕被偷了去?” “你傻啊,这么多护卫,谁敢偷?” …… 幼菫站在路边吃着腌梅子,有些好奇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阵仗。 她跟紫玉感叹,“我还嫌咱的马车太招摇了,比起这个来简直就是寒酸啊。” 紫玉笑道,“您若是想配出这牌面来倒也不难,不过您的夜明珠只有一颗,若镶到马车上房里就没的用了。” 幼菫摇摇头,“我才舍不得把那宝贝镶马车上,放在房里我都怕你们谁不小心给我摔了。” 紫玉捂嘴咯咯笑,“那就没法子了,没有夜明珠,这气场可不够足。” 二人正说笑着,突然身边的萧东身形一闪,冲到了前面,接着便伴随着一阵凄厉的吱吱声。 幼菫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便见车队停了,一群侍卫飞身下马,将他们围了起来。 萧十一和又冬戒备地护在幼菫身边。 对方一个首领模样的高大男子上前,伸出手面无表情地看着萧东,“拿来。” 幼菫这才发现,萧东手里抓着一只小猴子。小猴子穿着华贵的衣裳,脖颈上还带着明晃晃的珠宝,显然是受到了惊吓,吱吱乱叫着。 幼菫看看手中的那包腌梅子,小猴子是冲着吃的来的吧? 萧东冷声道,“这畜生惊吓到我家主子了,让你主子来道歉。” 高大男子双眸紧眯,“我没计较你伤了我家主子的爱宠,你还想得寸进尺?” 萧东冷笑,“那就别想拿回去了。” 他手上力度加大,小猴子顿时凄厉地叫了起来。 一个衣着体面穿金戴银的婆子从后面过来,心疼地看了看小猴子,对高大男子责备道,“阿宝可是小姐的心肝肉,你就这般让它任人欺凌?有那不长眼的,打杀了便是!” 高大男子皱了皱眉,“阁下再不松手,这事可就不能善了了!” 萧十一在后面喊道,“要动手就赶紧的,婆婆妈妈的!” 高大男子闻言不再客气,凌厉出招向萧东攻了过来。 萧东一手拿着猴子,单手接招,竟是游刃有余。 男子目光一凛,一边过招一边喊了一声,周围的黑衣护卫便纷纷加入了进来。 幼菫他们几人被团团围住,黑衣护卫们除了攻击萧东,连萧十一和又冬他们也成了攻击目标。 誓要将他们拿下了! 第652章 贵人 对方护卫的功夫不弱,萧十一他们以少敌多不占优势。 尤其是又冬还要紧紧护着幼菫,不能拼劲全力。 围观的百姓都暗暗为他们捏一把汗。 “小娘子你们得罪了贵人了!” “这么个排场,怎么可能是一般人了,你们服一句软不就没事了?平白惹祸上身!” “这位小娘子长的怪好看,若是被伤着了,也是可怜……” “还是别嘴硬了,道个歉,把猴子还给人家,好歹能保住一命!” 那婆子闻言,愈发倨傲地仰着头,下巴壳看人。 她斜睨了路边衣着简单的主仆二人一眼,冲着护卫们嚣张喊道,“不必留情面,死了人有小姐呢!若是让小姐受了委屈,可有你们好受的!” 紫玉守在幼菫身旁,神色轻松,“您说她家小姐是干啥的,死了人找她家小姐?” 幼菫吃着腌梅子,想了想,“可能是开棺材铺的吧?” 那婆子变了脸色,怒斥道,“大胆!来人,先把她们二人给捆了!” 立马有几个黑衣护卫加了进来,冲着幼菫他们攻过来。 紫玉叹了口气,偷吃了一颗幼菫手里的腌梅子,“您要低调,现在还低调的了么?” 看看这素面朝天不施粉黛的,看看头上戴的,全是方才从地摊买的,说是新首饰戴着心情好,怎么也比旧首饰好看? 让人瞧不起了吧?人家猴子身上戴的,都比王妃的贵重! 还被老百姓称呼小娘子,很得意是不是? 幼菫盯着她的嘴,“你又偷吃!信不信我扣你例银?” 紫玉又灵巧地伸手拿了一颗,笑嘻嘻道,“扣吧,奴婢不缺银子。” 她是一等丫鬟,跟在王妃身边赏赐不断,小金库满满当当的,缺这点银子么。 幼菫哼了声,“我看你是被我惯坏了,简直无法无天。” 紫玉吃着梅子,指了指那些黑衣护卫,“您说怎么办呢?” 幼菫把腌梅子的纸袋封好了口,方悠悠说道,“我是想低调,奈何实力不允许啊……” 紫玉笑嘻嘻喊道,“十一听见没,主子说不必低调了!” “好嘞!” 萧十一打了一声呼哨,隐在四周的王府侍卫犹如鹰鹞飞跃而至。 他们一加入,对方人数优势尽失,战局便瞬间扭转。 不过一盏茶功夫,对方的护卫皆被制服,用他们的腰带捆了起来,只为首的男子还在硬撑。 接着又是一批护卫冲上来。 为首的男子制止了他们,拱手对萧东行了一礼,“看的出来阁下也是大户人家的,必定是家中主子在朝堂为官。说不定以后咱还要打交道,所谓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们把猴子还了,今日之事就此揭过……” 萧东冷笑,“畜生惊扰了我家主子,奴才出言不逊,你还想就此揭过?” 那婆子勃然大怒,“放肆!今日这事,就算你家主子下跪,也别想揭过了!乔七,让官府来……” 话音刚来,脸便狠狠挨了三耳光,脸颊瞬间肿了起来。 又冬面无表情,冰冷盯着她。 婆子一声尖叫,“贱婢!”扬起手便要打。 又冬手如铁钳,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婆子凄厉喊叫着。 东大街地处繁华,街上多贵人,便成了金吾卫巡逻的重点。 金吾卫巡逻的一队卫兵见这边堵的厉害,早就过来人了,却不上前,只在外围看着。 见双方不打了,他们方拨开人群上前。 一为首的将官懒洋洋问,“当街打斗,是怎么回事啊?” 幼菫听着耳熟,抬头望去。 只见萧东他们前面,萧三爷身着绯色熊罴纹武将官服,手握腰刀,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模样,板着一张俊脸。 见幼菫望过去,他嘴角微翘,冲她挤了挤眼。 紫玉眼尖地看到了,她将幕离给幼菫戴上,附在耳朵上悄声道,“王妃,三爷他调戏您!” 幼菫斥道,“别乱说,他那是打招呼!” 只是三爷打招呼这方式得改改了! 紫玉哼声道,“反正定然不是奴婢一人看到了,三爷等着回去挨揍吧。” 他们王爷可不是心眼大的人! 又冬松了那婆子,婆子便立马上前,打断乔七的禀报,厉声道,“你们来了就好办了。这些人惊扰了我家主子,把他们统统拿下!” 萧三爷笑道,“哟,好大的口气!你家主子哪路神仙?” 那婆子整了整衣衫,倨傲道,“我家主子的身份又岂是你一介武夫能打探的?” 金吾卫卫兵们哈哈笑了起来。 那婆子恼羞成怒,“放肆!” 有校尉善意提醒,“你可知这个武夫是谁?” 那婆子斜睨了一眼,“看服制,五品武将,不过尔尔。” 校尉赞了了句,“好眼力!一个婆子能看出官员服制品级,不简单。” 婆子抚了抚发髻,“婆子虽粗鄙,但上至一品下至七品,什么官员都是打过交道的。” 校尉问,“那超品的你可打过交道?” 婆子哼了声,“我们是刚入京,以后必然是要常打交道的!” 校尉笑道,“倒也不必以后,现在你们就打上交道了。” 婆子怔了怔,气焰弱了一些,依然嘴硬道,“超品也不算什么……” 马车车帘微动,掀开一角。 一张精致绝艳的脸半隐半露,白衣胜雪,肤若凝脂,莹莹的各色南珠堆积的珠冠华贵璀璨,映着那张脸更是美的令人窒息。 周围一片抽气声。 大家的议论声都忍不住带了些小心翼翼,唯恐惊扰亵渎了九天仙女。 白衣女子檀口微启,对帘外的青衣丫鬟低语了几句,又递出一个匣子,便又放下了锦帘。 青衣丫鬟整敛仪容,缓步走到幼菫面前,微笑福了一礼,“夫人有礼。我家主子的爱宠不懂事,惊扰了夫人,还请见谅。” 紫玉挡在幼菫面前,讥讽道,“怎么,我家主子有跟你一个奴才说话的道理不成?” 青衣丫鬟又福了一礼,“不敢,只是我家小姐尚未出阁,不方便大庭广众之下露面。还请夫人原谅则个。” 她也不多跟紫玉费口舌,说了这番话能体现她家小姐息事宁人的态度和得体贤淑就好了。 第653章 撑腰 她的重点是超品家族出身的萧三爷。她们初来乍到,有些人还是能不得罪就不得罪,虽不怕他们,倒也不必节外生枝,影响小姐的名声。 青衣丫鬟冲着萧三爷福了一礼,“官爷既然是能做的了主的,还请从中说和一二。阿宝惹了事,我们自当赔偿,这是两千两银票。” 她将手中匣子递了上去,微笑道,“各位官爷辛苦,随后自有感谢。” 萧三爷没接银票,“既然你家那婆子说了超品也不算什么,我恐怕没资格帮你家小姐说和。这银票你拿着,那畜生不道歉就别想要回去了。” 他看着那吱吱乱叫的猴子,皱了皱眉,“果真是贵人,单这脖子上的项链,老子十年的月俸都买不起!” 青衣丫鬟变了脸色,她怎么觉得,他在畜生贵人的颠倒着说话,骂谁呢! 她收回匣子,微笑道,“官爷莫非嫌银子少了?五千两如何?” 金吾卫卫兵又是一阵哄笑。 王妃低调不想表露身份,倒让这些跳梁小丑猖狂。 尉官忍不住提醒,“姑娘你还是别在这里闹笑话了,人家可不缺你这点银子。” 青衣丫鬟对萧三爷微笑道,“我说的五千两,是给官爷们喝酒的。至于给她们赔礼的,我家主子再出五千两。” 人群中一片惊呼声。 “乖乖,五千两银子,够在这东大街买两间铺面了!” “你没认出那是谁吧?萧三爷!他们安西王府里能缺这点银子?” “那这丫鬟可真是打脸了!全京城最不缺银子的就是安西王府了!” 青衣丫鬟脸色微变,这个将官居然是安西王府的…… 她定了定心神,也没甚好怕的。 萧三爷微笑看着萧东,“怎么办,人家出五千两银子收买我。” 萧十一已经护送幼菫回了马车上,对方的主子在马车上金尊玉贵的,他家王妃自没有站在路边让人指指点点的道理。 王妃给了他一个匣子,让他拿来。 他从匣子里抓了一叠银票给萧三爷,笑呵呵道,“这是一万两,三爷可得给我们夫人做主!” 萧三爷笑眯眯接了,揣到衣襟里,“好说!” 他大手一挥,“这些人聚众闹事,扰乱京城治安,给我拿下!” 卫兵们立马刀剑刷刷出鞘,对准了那些护卫。 “慢着!” 大理寺卿带着官兵赶到。 有人方才持着令牌去大理寺寻他,他本不以为意,可一看令牌顿时一个激灵,匆匆赶了过来。 青衣丫鬟见了来人,脸上露出微笑。 她福了一礼道,“想必是大理寺卿吕大人,我家小姐受了委屈,对方拿着银子买通官员,颠倒黑白。还请大人主持公道。” 有围观群众作证,“是如此,收了一万两银票。” “虽说对方也不占理,可这当众公然受贿,倒也稀罕。” …… 青衣丫鬟冷笑。 这一个月来,他们一路受的是最高待遇,接待的是当地最高级官员。没有来了京城就受委屈的道理。 大理寺卿指了指萧三爷,“你是说他收受贿赂?” 青衣丫鬟道,“正是。” 他又指了指萧十一,“你是说他买通官员?” 青衣丫鬟又是福身,“正是。他手里的阿宝是小姐爱宠,他们不肯归还还恶言相向。” 大理寺卿嘴角抽了抽,“人家是一个府里的,自己人给自己人拿银子花,理所应当啊!” 青衣丫鬟愕然,“一个府里的?” “对啊!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萧三爷没银子了从来都是找大嫂要。那侍卫就是安西王妃的侍卫!” 丫鬟凛声道,“那更是公私不分!大人打算不管吗?” 大理寺卿没搭理她,目光在四处搜寻,最后落到了不远处的马车上。 他脸色变了变,拨开挡在他面前的丫鬟和黑衣护卫,急匆匆走到马车前。 能让萧东和萧十一亲自护卫的,非安西王妃莫属了。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整理官袍,刷袖下跪行了跪拜礼,“下官大理寺卿吕志平,给王妃请安。” 他是皇上近臣,自年轻时便跟随当今太上皇,最是看的清楚太上皇和皇上心思。 这些日子,太上皇三天两头地往安西王府跑,说是安西王府园子里的景致好,还曾私下里问他怎么哄十几岁的女娃娃高兴。这说的不就是安西王妃吗? 安西王可是能定谁当皇上的存在,王妃又是他的心尖尖,皇上登基的大事都不如他家媳妇身子重要。 这样的安西王妃,太上皇和皇上不都得好好巴结着吧?还要不要当皇上了? 别人再厉害,能越得过安西王妃去? 按说他堂堂三品大员,给王妃施礼即可,可今日自己来给那什么表小姐撑腰,就是大错特错。只施礼可不够! 金吾卫卫兵和大理寺官兵,也跟在后面行了跪拜礼。 幼菫在车厢里隔着帘子淡声道,“吕大人不必行此大礼,平身吧。” 大理寺卿起了身,拱手道,“让王妃受了惊吓,又平白受了委屈,下官定当给您一个交代。” 幼菫道,“吕大人按规矩行事便是。” “遵命。下官退下了。”大理寺卿恭敬地退后了几步,方转身走了。 大理寺官兵们退下后,都拿着刀剑对准了黑衣护卫,和金吾卫一起将他们团团围在中间。 华贵的马车也被围住。 护卫和侍女仆从们有些蒙圈,他们一路受的可不是这待遇!怎么到了京城不一样了? 即便是王妃……也越不过他们小姐才对! 百姓们一看这情形才知道,方才那个衣着简单的夫人居然是安西王妃,皆是大惊失色。 以及围观的百姓们纷纷下跪行礼,请安声此起彼伏。 幼菫又隔着帘子朗声说了声,“都平身吧。” 百姓们起身后,议论声越来越大。 “咱大燕国如今没有宫妃,安西王妃可是全大燕顶顶尊贵的,无人能及,竟然如此低调呢。” “是呢!不施粉黛,首饰也和咱平头百姓一般无二。我就说咱京城哪里来这么好看的小娘子!” “安西王妃赚银子可是流水一般。别的不说,单说那一品香就是日进斗金,他们敢拿两千两银子来打王妃的脸……” 第654章 秉公处理 “她那是打自己的脸!咱王妃两百万两银子说扔出来就扔出来了,西北军可是靠咱王妃养着!能看上她那两千两银子?” “新帝登基时程少卿说了,两年前帮咱大燕引进土豆的是安西王妃,是王妃让咱老百姓吃上了饱饭!” “对,王妃于我们有恩,不能让我们王妃平白无辜受了欺负!” “堂堂王妃竟生生被一个外来的嚣张玩意儿给欺负了,当我们京城没人了!” “王妃怀着身孕受了那畜生惊吓,居然还要被捆了被打死,简直无法无天!” …… 百姓们说到最后,已是义愤填膺,群情激奋。 大理寺卿听着百姓议论,暗叹安西王妃果真是得民心啊! 这位表小姐行事也太过嚣张了些,都说的是些什么话? 哪怕她是天王老子,今日也不能放过她了! 他环视四周,肃着脸道,“大家放心,本官自不会让王妃受了委屈,定然会秉公处理。” 大理寺卿身边的一个黑衣护卫,正是方才持令牌去求助的人,相貌阴柔,自称齐沉。 他脸色冷了冷,低声道,“大人还是想好了再决断。” 大理寺卿淡声道,“本官决断案情,没有受他人要挟的道理。” 他一招手,“所有参与打斗威胁王妃的护卫,对王妃无礼的丫鬟婆子,都抓起来!同那只猴子一起带回大理寺!” 齐沉冷声道,“吕大人当真不怕?” 大理寺卿没回答他,对身边的侍卫说,“这位齐护卫要挟本官,一并带回!” “是!” 齐沉阴沉着脸,“很好。” 有护卫还要反抗,便听马车里传出清澈婉转的声音,“都听吕大人的,莫要闹事。” 护卫们停止反抗,纷纷束手就擒。 齐沉,那婆子和青衣丫鬟,也被绑了起来。 婆子即便被绑了,依然不改她的嚣张,恨恨看了萧十一他们一眼,“你们会后悔的。” 大理寺卿皱了皱眉,“把那婆子的嘴给堵了,本官最听不得别人威胁!” 待大理寺撤走了,原本威风凛凛的队伍便萧条了下来,护卫没了一大半,随扈的精神头也不似之前那般足了。 随着锦帘飘动,马车内的美人端坐着,若隐若现,美轮美奂。 精致绝美的脸上一派平静,就似方才的事与她无干一般。 这让大家有种恍惚错觉,或许,皆是奴才跋扈,美人柔弱无辜? 她一直都是在息事宁人的! 随着车队远去,大街上的行人也向王府马车行了礼,纷纷散去。 萧三爷和萧东对视一眼,“到底是什么人,能请得动吕大人那个老顽固为她撑腰?” 萧十一横横的,比那婆子还要嚣张,“管他作甚,这天底下就没有咱王妃怕的人!” 王妃连太上皇和皇上都不怕! 萧三爷认真想了想,“也是,大嫂是谁都不必怕的。算了,我护送你们去程府吧,再遇上什么不长眼的,大嫂这午饭都赶不上了。” 萧十一倒没觉得有什么必要劳烦萧三爷护送。 马车上,紫玉拿了一套精致的头面在幼菫头上比量,“王妃您还是换这套吧,到了程府不比在街上,见的人很多都是京城贵妇。她们还要向您行礼请安的,您总不能太寒酸。” 幼菫只挑了一支东珠簪子插上,“她们拜见的是我这个人,又不是我的头面。” 紫玉拗不过她,收了妆奁,“奴婢看马车里那女子的珠冠,上面可全是南珠,大大小小得二三百颗吧?皇宫里一年里得的南珠总共都不见得有这么多。您就只拿着这一颗珠子撑门面,比起来单薄了些啊。” 紫玉虽然心态好,也挡不住这么大的落差。 她管着王妃的首饰,件件珍稀,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阅尽天下珠宝了,自家王妃本就配得上这天下最好的。可那女子有的,竟是她无法想象的富贵! 幼菫瞥了她一眼,“我跟她比作甚,不认不识的。那么重的头面,还要不要脖子了,你竟眼馋?” 紫玉叹了口气,给了个“跟你说不明白”的眼神,郁郁地抱着妆奁不说话了。 她要缓缓。 -- 马车到了程府的胡同口,萧十一便骑马过来禀报,“王妃,卑职看着,府门口有太上皇和皇上的马。” 幼菫皱了皱眉,真是阴魂不散,他们怎么来了? 这半个多月来,那太上皇就没个消停时候,打着教永青功夫的幌子,三天两头来王府,一呆就是一整天。 他还最爱待在永青的小跨院,总爱在月门那里转悠,一看见她出了房门,就笑呵呵上前,“堇丫头,这么巧呢?” “堇丫头,你今天穿的这衣裙不错,衬你的脸色。” “堇丫头,你尝尝我磨的豆浆,比安西王磨的还要细腻!” …… 幼菫在垂花门下了马车,还未看清外面有谁,便听一声,“堇丫头,你怎么才到呢?我都来一个时辰了!” 幼菫深吸一口气,连抬眼都没抬,便福身道,“太上皇,皇上。” 裴承彦扶住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堇丫头,我怎么看着你精神不佳?” “呵呵。” 天天见到你最讨厌的人,想出门躲躲都躲不掉,你试试? 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裴承彦习惯了幼菫的呵呵,呵呵也是回答啊。 而且那么可爱! 他笑呵呵道,“堇丫头的珠钗式样倒独特,你戴着好看。” 幼菫淡声道,“地摊上二百个铜板买的。” 裴承彦一怔,铜板?他赏下人都从来没用过铜板! 他的孙女儿怎么能戴这么廉价的首饰? 他转头问身后的苏林,“朕让他们送的首饰,什么时候能到?不过是几日的路程,这都过去半个月了,路上走的着实太慢!” 苏林禀道,“回太上皇,今日就到。因要将就着表小姐的作息,走的便慢了些。” 裴承彦皱了皱眉,“坐个马车也累不着,还要怎么个将就法?” 苏林笑了笑,“表小姐辰时起,梳妆要半个时辰,一日三餐各半个时辰,要求又精致,都要在酒楼里吃。马车就得一日两次进城,赶路便慢了些。” 第655章 过得不错 裴承彦脸色沉了下来,“这哪叫赶路,郊游也没有这么闲散的!路上要什么精致,有口饭吃就行了!谁领的队,到了先打五十板子!” “臣领旨。”苏林拱手应下。 裴承彦换了副和煦笑脸看向幼菫,“堇丫头,明日我给你送些好看的头面,你定然喜欢!” 一副献宝的样子。 幼菫心不在焉地四处打量着,“不要,我又不缺头面,今天买了很多。” 紫玉在一旁低声嘀咕了一句,“满满两匣子,统共花了将近二十两银子呢。” 裴承彦皱了皱眉,以后丫头的梳妆打扮还是他来操办比较靠谱! 女孩子日子还是得过得精致些! 他笑呵呵解释,“我送的定然是你没有的,别的不说,其中一件头面,你见了定然挪不开眼。” 幼菫干笑,“上面有浆糊呢?” 裴承彦哈哈大笑,孙女儿肯跟他开玩笑了! “差不多!就是比浆糊还要厉害些!” “呵呵。”那就是强力胶了。 幼菫不再搭理裴承彦,上前向程绍和程缙福礼请安。 他们二人毕恭毕敬地恭立在裴承彦他们身后。 不远处的会客厅门前和院里,满满当当站满了道贺的官员。怕是整个朝堂的人都来了吧?幼菫这才反应过来,今日是沐休。 太上皇和皇上都来了,还有谁敢不来? ——除了萧甫山。 “恭喜大舅父弄瓦之喜。” 程绍连忙扶起她,“王妃有着身子,不必福礼。” 太上皇都不肯受她的礼,自己怎么敢让她把这礼给福下去? 他们是有听说,太上皇喜欢去安西王府逛园子,说是那边景致好,却没想到短短时日和幼菫这么熟了。 平日里接触的太上皇可是杀伐果断的,但凡让他知道哪个官员贪赃枉法,直接就打入死牢!是以朝臣们最怕的就是太上皇上朝听政,最盼着的就是太上皇去安西王府逛园子,他们也能松口气。 他们都不知道太上皇会笑,还这么和蔼可亲,幼菫那么给他甩脸子都没事! 这份关切和耐性,就跟亲爹似的。 幼菫无意在这里跟裴承彦尬聊,“我去看看大舅母和小表妹。” 裴承彦很想跟过去,可看看那些眼巴巴看着这边的朝臣,他还是保持了理智。太上皇的威严还是要的。 -- 幼菫去了宁晖堂。 孙灵箩见幼菫会来很高兴,人在炕上躺着也不闲着,不停地张罗。幼菫肯来贺喜,那就是还当他们这支是亲戚。 幼菫稀罕地逗弄着襁褓里的小丫头,小文兰可真是可爱啊,小小的,红扑扑的小脸。 “舅母不必客气,还是安心躺着罢。你看小表妹可真好看,将来定然是个大美人儿。也不哭闹,可真是省心呢。” 孙灵箩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你那里面三个呢,也不必眼馋她,待几个月后小子丫头你都有了,够你高兴的了。” 幼菫抚了抚腹部,“也不知道这里面有几个小丫头呢。” 还是小丫头更贴心些,卉云平日里话不多,却会细心地为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若是男孩跟永青那么个调皮法,她想想头都大了,那样的熊孩子一个足够了。 孙灵箩笑道,“安西王待你好,不管是儿子女儿,他定然都是高兴的。” 幼菫笑笑,“应该是吧。” 孙灵箩低声道,“别人都盼着生儿子,暗地里也是为我可惜,可我倒是欢喜生的是个女儿。文斐过了世,大老爷心里难过了一场,这没隔多久又得了个女儿,他宝贝的跟什么似的。他原本待我只能算是相敬如宾,如今倒是情真意切了许多。” 幼菫微怔,她一向觉得孙灵箩心有成算,事情看的明白通透,没想到还有这种辛酸。 程绍待文兰好,除了父女天性使然,还有对文斐的心疼,她竟然也不介意。 听说文斐被从宫里拉回来后,程家族里坚决不同意将她埋入祖坟,一是没有外嫁女进祖坟的道理,二是文斐死的不光彩,进了祖坟岂不是坏了何家女儿的名声? 程绍当着族人的面嚎啕大哭了一场,最终也只能寻了块地给她立了座孤坟。 幼菫忍不住问出声,“大舅母不介意?” 孙灵箩噗嗤笑出声,“看你这样子,怎还替我难过起来了?这有什么好介意的,他是真心待文兰好就行了。我所求的也不过是夫妻和睦,日子和美。” 幼菫还是觉得不够完满。 孙灵箩拉着她的手,坦然微笑道,“咱所求的不同,你不必为我惋惜。” 幼菫笑笑,不再提这事。 她从紫玉手里接过一个匣子,“这里面的都是各色玉石珠子,大舅母拿着给小表妹打首饰吧。” 孙灵箩打开匣子,见里面琳琅满目,煞是好看。 “你给的这也太多,得打多少首饰!” 幼菫笑,“大舅母拿着便是。之前我也送过许多给大表姐和表妹,等文兰长的大些,让她自个儿去我那里挑。” 孙灵箩从中拿了块羊脂玉放到襁褓里,笑着逗文兰,“兰丫头,你可听见了?赶紧长大了去王府挑宝贝去!” 幼菫又坐了会便出了宁晖堂,去了花厅。 花厅里人满为患,花厅外也临时搭了棚子,摆了桌椅。贵妇贵女们丝毫不介意,笑语嫣然。 新帝待程家格外看重,程缙由司农寺调到了户部,为户部右侍郎。如此,程家一门两侍郎,程瓒也在翰林院颇受重用,整个程家欣欣向荣。 而且今日,太上皇和皇上居然亲自前来,备了重礼,这是何等的荣耀! 那些原本不打算来的官员,一个个急慌慌备上厚礼,携着家眷赶过来了。这来贺喜的比下帖的生生多了两倍! 幼菫一进花厅,里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们谁也不曾想到,当年那个被批命中带煞克防亲人的孤女,不但没克防亲人,还让亲人日子越过越红火,自己还成了当今大燕最尊贵的女人。 幼菫坐了半个时辰,受着贵妇贵女们上前请安,脸都笑僵了。 幼菫只见到顾氏和文秀,文清马上要生了,就没过来凑热闹。 听顾氏说,文清的铺子生意很好,夫妻也和睦。 这么说起来,身边的人的确过的还算不错呢。 第656章 堇园 用过午膳,幼菫想去落玉轩一趟,半道上便遇到了裴弘年,身边是程瓒和程珂作陪。 幼菫看了看周围贵女多情的目光,皱眉看着裴弘年。 不知道自己什么条件吗? 长这么好看也就罢了,还是皇上,还后宫空虚! 全大燕的闺阁女子都在盯着你呢! 你来这内宅作甚?不怕被生吞了? 幼菫给裴弘年道了声安,不待他说话,就把程珂拉到假山那边说话,“你没事带他进内宅作甚?” 程珂把自己的衣袖从她手中拽出来,“你现在是王妃了,注意点形象,别拉拉扯扯的。” 幼菫嘁了声,“我是你师叔,揍你一顿也使得。你赶紧带他出去,别在内宅里瞎晃!” 程珂皱了皱眉,自己真不该拜师,生生降了辈分! “不是我要来的,是皇上说听说程府园子雅致,是江南风情,就想来看看。我也是怪了,他们父子俩一个喜欢你们安西王府的园子,一个喜欢程府的园子,难不成他们之前在剑南道是修园子起家的?” 幼菫被逗乐了,咯咯笑了起来。 程珂斥道,“丫头,注意仪态!” 幼菫收了笑,“哪里学的些酸腐。那就随便看两眼就得了,走的快些,也就一盏茶功夫。” 程珂又嫌弃了她一番,不贤淑,不端庄。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像簪子的东西拍到她手里,“我随手做的,你拿去吧。” 幼菫嫌弃道,“表哥表妹的,送首饰不合适吧?” 程珂忍不住点了点她的脑门,“你仔细看看,是什么!” 幼菫仔细看了看,“是笔?” 而且是硬笔,像钢笔一样,笔头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笔身是空心的玉管。 程珂嗯了声,“你也别用那些鹅毛了,女孩子家家的也不嫌有味儿。我试过了,加上墨汁就能用,笔头回头我再做一些给你送去。” 幼菫笑眯眯道,“多谢二表哥!这笔头,这管子,你定然是费了功夫的吧?” 程珂吊儿郎当地嘁了声,“费什么功夫,不过是随手做的,我也不爱用这玩意儿,就便宜你了!” 他见幼菫笑嘻嘻的拿着笔跟宝贝似的,不停地翻看着,不由得软了些声音,“过些日子就是你生辰了,我也没空去凑热闹,这个就权当生辰礼了,你可不能再跟我要别的了!” 幼菫拿着笔笑嘻嘻往回走,“那等你以后有空,再给我做一支,我倒换着用。” “看我有没有空吧。” 二人从假山后面出来,发现程瓒已经不在了,只有裴弘年微笑着看着她。 幼菫收了脸上的笑意,“我要回落玉轩了,你们逛。” 裴弘年笑道,“程探花有事情,不若你和二公子一起陪我逛,想必走快一些,一盏茶功夫也逛的完。” 程瓒看堇丫头的眼神不对,让他赶走了。 幼菫瞪着他,“你偷听我们说话!” 裴弘年笑道,“也说不上是偷听,我就站在这里,你们说的那么大声,我想听不到都难。” “狡辩!” 裴弘年笑笑,抬步往前走。 他打量着四周的景致,“沈家的确是有建院子的生意,我对建园子也是颇有心得。” 程珂尴尬地挠了挠头,这皇上耳力也太好了,合着都听见了! 裴弘年指着花树掩映下一处院子,“那个院子可是堇丫头你的?我看写着是堇园。” 幼菫道,“以前是我的,后来我搬去了落玉轩。” 程珂在一旁解释了一句,“再之前是姑母的院子。” 幼菫狠狠掐了他的胳膊一下。 多嘴! 裴弘年脸色微敛,往堇园方向去了,“从外面看还不错,进去看看。” 幼菫在后面恶狠狠警告程珂,“少说话!” 程珂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疑惑地跟了上去。 堇园也是座一进的小院子,三间正房,两侧各三间厢房。院子比落玉轩要大,布局也雅致,当年老夫人待程妙格外偏宠。 裴弘年站在院中间,环视四周,企图找到当年程妙的印记。 幼菫原本想刺他几句,却突然觉得他立在那里,特别孤寂悲伤。她最终没说什么,打开了房门进去。 房内虽整洁,却有股久不住人的霉味。 幼菫坐到窗前的梳妆凳上,隔着朦胧的铜镜,似乎看到一个安静的美人,对着她笑。 父亲说母亲一向是安静的。 裴弘年也看着铜镜,看着镜中的幼菫,和记忆中的阿芙重合。 他眼里的悲伤,幼菫隔着铜镜都能看到。 她低声道,“皇上有没有想过,阿芙和程妙是两个人。你的夫人,是没了程妙记忆的阿芙。你来这里追念些虚无的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呢?” 裴弘年道,“跟何文昌成亲的,也是没有程妙记忆的阿芙。” 幼菫摇头,“那不一样。那时外祖母已经把女儿认回来了,重新给了她程妙的身份活着。父亲心里也记得程妙以前的样子。所以和父亲成亲的,就是程妙。程家也只承认何文昌这个女婿。” 她逼视着裴弘年,“所以你不要打程妙的主意,别想用皇上的身份来让程家妥协。” 他对程家频频示好,不要以为她看不出来他的心机。 裴弘年叹了声,“堇儿,我和你母亲是拜过堂的,我得让我的妻子跟着我入宗室玉牒。” 幼菫别过眼,“母亲若跟你入宗室玉牒,何家族谱上母亲的名字再划掉不成?母亲的骨灰再从何家祖坟里挖出来不成?你又将父亲置于何地?” 裴弘年沉默不语。 他是有这个打算的。 幼菫问,“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母亲此时活着,可愿意跟着你?” 裴弘年紧攥着拳头,闭上了眼。 阿芙当年答应嫁给何文昌,不管是因为什么,定然是对他死心了吧? 既然当年她选了何文昌,现在又怎么会再选他呢? 幼菫又道,“皇上心智超群,定然是想的明白,母亲的选择是什么。为何就不能尊重她的选择呢?皇上既然爱重她,为何还要让她死后不安呢?” 程珂站在院中,使劲咳嗽着。 孤男寡女的,不合适了啊! 幼菫起了身,出了房门,“表哥,我要回王府。” 第657章 镶金嵌玉的马车 程珂怔了怔,“好,我送你。” 他和幼菫之间相处,向来都没什么正形,彼此挖苦嫌弃。 幼菫还从未这么认真地叫他表哥,似乎有些无助和伤心。 他突然心里酸溜溜的,有点心疼。表妹过的好好的,为什么会伤心呢? 表妹自两年前回了程家,好像再也没跟谁求助过吧?她把程家人当她的亲人,不过似乎始终隔了些什么。好像一直把自己当外人。 她现在这样子,分明是想寻个依靠。 程珂前所未有的正经严肃,小心翼翼地护在幼菫身侧,陪着她出了堇园。 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皇上为何还没出来? -- 裴承彦自用完了午膳,就在外院转悠,不时抻着脖子往垂花门那边看。 在看到幼菫身影从里面出来时,他眼睛亮了亮。 可再仔细看,便发现孙女儿孤零零的样子特别可怜。他愈发觉得自家孙女儿今日精神不佳了。 他想上前安慰几句,可幼菫根本不理他,忧郁着脸色上了马车,径直出了府。 被太上皇彻底省略掉的程珂,紧跟在马车旁,尽职尽责地护送。 苏林从府外进来,“禀太上皇,表小姐已经到了,正在皇宫门口等着。” 裴承彦淡淡嗯了声,看着空荡荡的府门口。 他回过神来,问道,“这么说朕安排的珠宝首饰到了?” 他快步走向他的宝马,“朕现在就送去给堇丫头,说不定她见了还能高兴高兴。” 苏林发现彼此的关注点似乎不太一样,他说道,“表小姐已经在宫门口等了两个多时辰了,她没有令牌进不了宫。” 裴承彦皱了皱眉,“朕是让乔七送了块令牌回去的,也好行路方便。即便是令牌丢了,差人过来禀一声就是,等在宫门口作甚?” 苏林笑道,“臣问过表小姐了,她说令牌在齐沉手里,齐沉、乔七和大半护卫被大理寺卿抓进大牢了。她不想扰了太上皇和皇上赴宴的雅兴,说她等等也无妨。” 不过他苏林最擅长的便是揣摩人心,表小姐的心思他倒看得明白。她若真想进宫,法子多的是,实不必这么在宫门口装可怜。 她是想让太上皇心疼,再恼怒于安西王妃,替她出口恶气吧?她若不可怜一些,太上皇如何肯轻易处置位高权重的安西王的家眷? 再者就是,皇宫门外除了众多的御林军将官侍卫,还有跟随太上皇的随扈官员。事情闹的大了,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出去,她才能把在大街上丢失的面子找回来,也凭此树立自己在皇城的地位。 裴承彦愈发不耐,“怎么又有大理寺卿什么事?” 苏林笑道,“听说表小姐受了委屈,已经哭了一场。臣去了解了一圈,事情还颇曲折,一两句话怕也说不明白。不若太上皇先听听表小姐和吕大人是怎么说的。” “真是闹腾!”裴承彦翻身上马,在群臣的恭送声中离开了。 裴弘年却没有走的打算,继续留在程府,和程绍程缙喝起了酒。 程绍程缙心中忐忑,他们怎么这么得皇上器重呢? -- 裴承彦赶回皇宫,远远的便看见一队车队停在宫门外。 阳光照耀下,他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富丽堂皇的马车,车顶硕大的夜明珠闪烁着莹莹的光。 他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他裴承彦有金山银山,也有玉山,可这些东西除了能帮他复仇,着实没什么用处。 一个多月前他得知自己还有个孙女儿,顿时觉得自己赚的这些家当有了正儿八经的用处。 他让工匠们可着劲儿地造,把最好的东西都用上,还特意吩咐他们镶上这颗最大的夜明珠。 他是打听过的,堇丫头喜欢南珠啊东珠啊夜明珠啊这些东西。永青说她房里还放着颗夜明珠,宝贝的跟什么似的,永青跟她讨要都没要出来。还糊弄永青,说什么要等着永青能上阵杀敌了再传给他。 她若是见了这马车,得怎么个高兴法? 她高兴起来的模样他在月门外偷偷看到过,可好看的紧,全天下他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笑脸。 他在离马车不远处下了马,刚要上前去瞧瞧里面,便见马车门打开,锦帘掀开,一个身着雪白绉纱裙的女子下来了。 女子绝美的脸上尚有泪痕,却带着清清浅浅的笑意,款款福身,“锦儿给表舅请安。” 裴承彦脸上的微笑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森沉的冷意,“惜锦?你怎么从马车上下来了?” 声音里隐隐带着怒气。 惜锦怔了怔,她不从马车上下来从哪里下来? 她柔声道,“外面风大,锦儿在外面久等不到表舅,便上了马车避风……” 裴承彦啪啪甩了甩手中的马鞭,厉声道,“谁让你上这辆马车的?!” 惜锦被吓住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眼中噙着泪,“表舅,你怎么了?” 裴承彦压着怒气,咬牙切齿道,“不要叫朕表舅!朕是太上皇,不是你什么表舅!朕问你话呢,为何上这辆马车?” 惜锦颤声道,“齐管事派人去蜀州接锦儿,一并回京的还有这辆马车,锦儿就以为这辆马车是给锦儿备的……” 表舅一直有意将她许配给表哥,这几年她在沈家过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谁都对她恭恭敬敬。 如今表哥居然当了皇上,表舅让人接她过来,不就是为了入宫为后吗? 这镶金嵌玉的马车分明是给女子用的,不是给她备的,还能是给谁用的? 裴承彦暴怒,“你坐了一路?” “是……” 裴承彦一鞭子抽到马车车辕上,力道十足。随着咔嚓一声巨响,包金雕花的车辕爆裂,马儿受到了惊吓惊怒而起,向前冲去。 苏林飞身上马,片刻便安抚控制住了惊马。 跪在地上的护卫们和丫鬟婆子们都被这一幕给惊呆了,合着这马车不是给表小姐备的? 表小姐可因为这马车高兴了一路…… 太上皇竟然因为表小姐坐了马车,生生把这价值连城的马车给毁了! 候在一旁等着回话的大理寺卿和一众随扈官员,个个比开朝会精神,睁大了眼睛支棱起耳朵。 他们很好奇这位表小姐的身份,还有后面不为人知的故事啊。 第658章 你也配? 惜锦花容失色,她知道表舅……太上皇脾气暴烈,却从没想过这暴烈有用到她身上的一天。那感觉,竟是犹如天塌地陷,分外恐怖。 她也顾不上难堪,总要先解除太上皇的怒气才是。 她扑通跪倒地上,那声脆响,让周围的官员都替她疼。可怜啊,惹怒了太上皇,谁也救不了你,只能自求多福了。 她微微仰着头,眼泪无声淌着,声音低婉轻柔,“太上皇,都是锦儿的错,您别生气。” 裴承彦怒气未消,总觉得这前前后后惜锦的自称别扭的很,还未回味过来,便低头看到惜锦头上的珠冠。 他脸色愈发黑沉,犹如海上飓风,怒浪滔天,“这珠冠,也是你自己要戴的?” 惜锦惊恐地看着他的脸色,“锦儿以为,是太上皇为锦儿做的,想让太上皇看了高兴,就先戴上了……” 裴承彦马鞭指着她,丝毫不留情面,“就凭你,你也配!还有那锦儿,也是你能叫的?” “苏林,把珠冠给她摘了!” “是!” 惜锦面如死灰,当众拆一个女子的发髻,简直犹如扒人衣裳! 随扈官员们的眼睛愈发炯炯有神,事情的发展愈发精彩了! 苏林上前,“得罪了,吴姑娘。” 他嘴上说的客气,手上却丝毫不客气。 那珠冠颇重,不知多少金簪珠钗固定,他却顷刻间都拔了,把珠冠卸了下来。 惜锦疼的鼻头泛酸,泪珠子直往下掉。 苏林捧着珠冠到裴承彦面前,呼,真挺重的!她是怎么顶这么一路的? “太上皇,珠冠。” 裴承彦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下怒气。 可这怒气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珠冠,是他亲手设计,让工匠做的,就想着给孙女儿一个惊喜。如今全毁了! 别人戴过的东西,怎么还能给孙女儿用? 苏林见裴承彦的样子,恨不得把珠冠给摔了,可这南珠难得,摔了可就没了。 他微笑道,“太上皇,臣觉得这珠冠有些重,女孩子娇娇的怕是要受委屈,拆了重新打造一下,又是新首饰。” 裴承彦一想到孙女儿娇娇的样子,脸色略微好转一些,那丫头的确不是那种肯为了好看让自己受委屈的人。 这珠冠当时设计时觉得挺好,却没想到这么笨重…… 他不耐道,“拿走拿走!拿去内务府拆了!” “是。” 苏林转头把珠冠给了身边的侍卫,示意他送进宫。 这里后面可还有大事。 这位吴惜锦姑娘可是个厉害角色。 太上皇当年去剑南道白手起家,借着的身份是沈家后人,特意找了个几代单传亲缘简单的。怕的就是有些来认亲的,徒增麻烦。 沈家起势后,的确是有寻上门认亲的,都是七拐八拐的亲戚。裴承彦连半分银子都不给,全都打发了。 唯独这个吴惜锦认亲成功了,不但成功了,还在沈府过上了金尊玉贵的日子。 吴惜锦不过是往上数五代的沈家夫人族妹的后代,论到她这一代,即便不是裴承彦冒充身份,那血缘关系怕是比那峨眉山的猴子也近不了多少。 她虽亲爹亲娘死了,却还有亲叔伯父在,她却硬是撇开他们只身跑到了蜀州认亲。 那时裴弘年刚刚从南诏回沈家不久,一直不肯成亲,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 裴承彦担心断了香火,便想寻个合适的女子来伺候儿子。阿芙太美,若是寻常的女子怕也入不了裴弘年的眼。这吴惜锦相貌不输阿芙,裴承彦便觉得她或许能有这个能耐,就把她给留下了。 虽说裴弘年从不拿正眼看她,也不曾与她说上只言片语,但她还是有法子让自己在沈家站稳了脚跟。 她若是谨守本分,说不定太上皇还能耍些手段给她谋个嫔位,毕竟他还想着抱孙子。 可惜这到了最后,吴惜锦着急了些,惹了不该惹的人呐。 吴惜锦发髻散乱,在裴承彦的威压之下,却不敢抬手去整理。 她真是后悔没有进宫,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颜面,尊严尽失。可她不明白,锦儿是她的名字,怎么就不能叫了? 她神情绝望地看了看大理寺卿身后的齐沉,成串流着泪,“太上皇,是锦……是奴婢错了,您别生气,对身子不好。奴婢是孤女,是您好心收留了奴婢……您要如何处罚奴婢都使得,哪怕是要了奴婢的命,奴婢也毫无怨言!” 被反绑着双手的齐沉眼内闪过痛色,他越过大理寺卿上前几步跪下,“禀太上皇,是卑职误解了您的意思,以为这些东西是您为表小姐备下的,是卑职拿来给表小姐用的,不干表小姐事。” 齐沉是齐管事的侄子,在蜀州负责府中事务,齐管事便是吩咐的他督导造马车和首饰。 一直跟在裴承彦身后的齐管事皱眉,齐沉一向是沉稳的,怎么做出这么件糊涂事来? 自己贴身跟随太上皇,虽说他揣度太上皇圣意,有让表小姐进宫为妃之意,却也不敢武断断定这些东西就是给她备的。 齐沉怎么就敢断定了?还这般自作主张? 裴承彦怒视着齐沉,“你也算是个聪明人,怎么就觉得朕会花这么多心思在个不知来路的奴婢身上?” 齐沉面相阴柔,垂眸之时便显得阴郁,“是卑职的错。太上皇打杀了卑职便是。” 裴承彦对齐沉还有几分看重,他是年轻一代下属中的佼佼者,假以时日必能堪比苏林。 他没好气道,“这都是些什么事,你怎么被绑的?” 齐沉明白此事不能再闹下去了,再扯出些与安西王府的矛盾,只会让太上皇更加不满。 他垂首道,“回太上皇,车队进京后遇到些小状况,这其中有些误会,卑职会与吕大人沟通处置妥当。” 裴承彦也没心思管这些乌糟小事,好好的礼物被糟蹋了,他还在堇丫头面前夸下了海口,可怎么去哄她?他得回去好好想想才是! 他指了指苏林,“罢了,把事情弄利索了,别来烦朕!” 抬脚便想走。 苏林微笑道,“太上皇还是亲自过问为好,这其中的委屈太大,臣恐怕没那么大的权限。” 齐沉想压下此事,可没那么便宜。 第659章 什么东西 吴惜锦臻首轻垂,声音和婉,“多谢苏大统领,奴家受的委屈算不得什么,这其中不过是些误会罢了。” 苏林笑了笑,“你不必谢我,委屈不是你说没有就没有的。” 裴承彦皱眉,“有什么委屈赶紧说!” 这苏林今日怎么莫名其妙的,他难道不知自己最烦听别人诉委屈了? 他裴承彦又不是什么好人,怎么还要给别人去撑腰出气了? 大理寺卿身边的那个婆子,见太上皇怒气有所缓和,心下便觉得他还是看重自己小姐的。若是再知道小姐受了委屈,心疼之余说不定就消气了。 她觉得齐沉说的轻描淡写,根本不能诉了小姐的委屈,小姐又太过心善不忍说别人不是,太上皇如何心软心疼? 她跪下膝行上前,“太上皇容禀,小姐在街上受了大委屈。阿宝跳出马车,被人强行捉了去,对方还不依不饶要让小姐下车道歉方肯归还,言语甚为难听,说小姐是开棺材铺的……” 青衣丫鬟也上前跪下补充,企图树立小姐的高大形象,“小姐拿了五千两银子赔偿,想息事宁人。他们却仗着身份反将我们抓了……” 裴承彦冷笑,“吕大人最是公正,既然是你们有理,又有齐沉拿着朕的令牌去求助,他帮对方却不帮你们,却是为何?” 苏林笑眯眯,太上皇这辈子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你还想打马虎眼来糊弄他这只老狐狸? 齐沉无奈摇头,苏林挖了个坑,你们主仆接二连三地往下跳…… 当着太上皇的面,他是拦不住了。 婆子禀道,“吕大人本欲帮小姐,但得知对方是安西王妃,金吾卫的那个将官又是他们府上的,便改了主意……” 吴惜锦斥道,“胡妈妈,莫要乱说!阿宝调皮,我们也有错处,怎能让吕大人为难?此事就此作罢,莫要再提了。” 裴承彦脸色放沉,眸光凌厉,“安西王妃?” 婆子见太上皇终于心疼小姐了,顿时有了底气,“回太上皇,正是!” 裴承彦猛地一脚踹了过去,那个婆子尚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人便飞了出去,吐了一口血昏了过去。 在场的人看着这陡然的变故,皆是大惊。 裴承彦指着大理寺卿怒道,“你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理寺卿已经了解了事情经过,虽觉得婆子挨这一脚一点都不冤,可太上皇现在还啥都不知道,就先踹了这么一脚,是不是太过草率了? 他不紧不慢上前,刷袖行礼,“启禀太上皇,臣也怕被人说徇私枉法,就带了几个当时围观的百姓过来……” 他吩咐了身边的侍卫,不过一会,便有官兵带着一群百姓浩浩荡荡过来了。 说是几个,奈何安西王妃民间声望太高,群情太过激奋,大理寺一呼百应,大家都争着抢着来替王妃作证——重在参与嘛,顺便把没看齐的后续给补上,也好有茶余饭后的谈资。 百姓们看着跪在地上头发散乱的吴惜锦,有些懵。 这是上午他们看到的那个光彩夺目的九天仙女? 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果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 还是他们安西王妃更好看些! 吴惜锦见来了这么多百姓,顿时绝望了。 她原本是想凭着太上皇对自己的偏疼和一面之词取胜…… 百姓们是偏帮安西王妃的,她上午就知道。 再听他们七嘴八舌的添油加醋,心里就更绝望了。 “那猴子要抢安西王妃手里的东西,王妃吓的说不出话来……” “那婆子要让人把王妃给捆了,还说就算她下跪求饶也不能了事!” “还说要打杀了便是,死了人有他们小姐!” “那些护卫凶狠的很,几十个人围攻他们主仆几人,王妃吓得说不出话……” “王妃脸色看起来很虚弱,被丫鬟扶着上了马车……” “我还看见王妃流泪了!” …… 裴承彦脸色黑沉如墨,难怪堇丫头精神不佳,竟在外面受了这么大委屈! 他不知怎么娇养才好的孙女儿,竟受这东西的气! 他眼里是遏制不住的怒气,滚滚压向吴惜锦,“朕肯收留你,不过是看你有几分用处,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吴惜锦脸色惨白,她哭着解释,“太上皇,奴婢不敢,奴婢一直在劝着他们莫要冲动行事……” 裴承彦紧紧攥着手里的鞭子,看了看跪着的百姓,最终没抽下去。 他不是暴虐的人。 他是个和蔼的太上皇。 “吕爱卿,让百姓们散了吧……每人给十两银子!” “谢太上皇……” 百姓们过足了嘴瘾,发泄了不满,满足了好奇心,又拿了银子,开开心心走了。 齐沉顿觉不好。 他拱手道,“太上皇,表小姐一直在马车内不曾参与什么,还劝诫下人莫要冲动行事。卑职是车队首领难辞其咎,其中罪责卑职愿一力承当!” 裴承彦眯眼看着他,“你不怕死?” 齐沉沉眸道,“卑职罪有应得!” 齐管事厉声斥责,“你胡说什么,该你承担的你承担,不该承担的莫要乱往身上揽!” 裴承彦审视地看着齐沉。 齐管事原本还有个儿子,当年弘年阻止自己追杀阿芙,打斗之时齐管事的儿子为了护着弘年,没了命。 齐沉是齐管事的弟弟托孤给他的,算是齐家独苗了。 裴承彦冷声道,“苏林,齐沉打一百军棍。” “是!” 齐沉额头磕地,“谢太上皇!” 齐管事深叹了口气,皱眉看向楚楚可怜的吴惜锦。 齐沉似乎是鬼迷了心窍了。 这个鬼…… 裴承彦见百姓走远了,一脚将那青衣丫鬟踹了出去。 大理寺卿目测了一下,这脚更狠一些,丫鬟应该是没气儿了。 裴承彦利眸再落到吴惜锦身上。 这样的人即便是弘年看上了,也不能要,万一以后欺负堇丫头怎么办? 弘年后宫缺女人,再另找吧,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多的是……最好先找堇丫头过过目,得找那种喜欢堇丫头的才行。 他道,“既然安西王妃说你是开棺材铺的,你就去开个棺材铺吧。” 第660章 报应不爽 若是堇丫头知道了,说不定还会会心一笑,觉得他这个主意绝妙。 如此一来,他们祖孙之间也就多了一样其他人没有的默契,关系因而亲近了一些。 吴惜锦怔了怔,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太上皇是在与她说话。 她千里迢迢过来,就是为了开棺材铺的? 不过瞬间,便有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思虑权衡之后,她砰砰磕头,“太上皇还是赐奴婢一杯毒酒吧!奴婢自己不算什么,若是让人因奴婢对太上皇和皇上指指点点,奴婢还不如死了来的痛快!” 她方才便发现,太上皇颇为在意自己的民间名声。 裴承彦皱眉。 指指点点他倒没什么,他使些小手段就能扭转过来。可此事到底是牵扯到了堇丫头,在百姓嘴里传来传去,最后还不知道传成什么鬼样子。堇丫头岂能终日被当做他人嘴里的谈资? 还有,吴惜锦下场不好,说不定还会影响堇丫头贤良的名声。 还是关在宫里处置为好。 裴承彦想通了其中利害,便吩咐齐管事,“你在宫里给她寻个活计,让她别闲着。” 齐管事拱手道,“遵旨。” 裴承彦想了想,总觉得这样太便宜她了。 他转而又劝解自己,现在他已经是太上皇,不是之前复仇的时候了。他应该学的心胸开阔一些,没有对一个丫头不依不饶的道理…… 他成功压制住了内心的暴躁和蠢蠢欲动的拳头。 “她今日耽搁了一整日没干活,触犯宫规,就先重责二十板子吧,小惩大诫。” 齐管事:“……遵旨。” 他并不知这是太上皇经过天人交战之后做出的善良决定。 重责二十板子,对普通宫女来说,都会要掉半条命。表小姐金尊玉贵地养了这么几年,细皮嫩肉的,怎么受得住呢。 不过……也说不定,毕竟表小姐不是一般人呐。 吴惜锦咬着牙磕头,“谢太上皇。” 只要能留在宫里就好! -- 启明堂。 幼菫正上着课,裴承彦就来了。 他不敢就打扰幼菫的正事,之前仗着身份悄咪咪吓跑过学生,堇丫头好几天没跟他说话。 他就安静在旁边的休息室呆着,竖着耳朵听孙女儿讲课。 幼菫敲了敲白板,“陈老先生,你来说一下,这道题怎么做?” 一个老态龙钟花白胡子的老夫子站起了身,皱眉想了好一会,“回先生,学生不会。” 幼菫脸色严肃,“陈老先生,这道题我方才已经讲过了,你是没听懂还是压根就没听?” 陈老夫子脸上露出些尴尬来,他可是国子监算学第一人,当年点过翰林,教过皇子的。现在却因听课不认真被点了名。 他讪讪道,“学生知错,方才走神了。” 隔壁就坐着太上皇,他想专心都难呐。 他发现太上皇比起年轻时变化颇大,年轻时可是个温厚舒朗的谦谦君子,现在那一身气势和眼神看起来可有些吓人呐。他虽不去上朝,却也听同僚悄悄谈起过,说太上皇脾气暴烈,手段狠辣,处理起犯错的官员丝毫不留情面。 他努力回想着,自己当年教授太上皇功课时,有没有不恭敬的地方,有没有得罪了太上皇。若有不小心得罪之处,三十多年过去了,不知道太上皇还会不会记得。若是记得的话,会不会报复于他? 幼菫示意他坐下,“上课专心些,今日你的作业就多做两页题。” “是。” 陈老夫子抹了抹额头的汗坐了下来。 三四十年前的事了,太上皇这些年忙着赚银子和复仇,应该不会记得这种琐碎小事了吧? 这般自我安慰着,陈老夫子抚平了自己那颗忐忑的心,集中精力听起了课。 隔壁的裴承彦笑呵呵喝了口茶,身心舒泰。 孙女儿可真是厉害呐,居然将这些老夫子管教得服服帖帖。 就这个陈老夫子,当年在宫里教过他算学,还嫌他算学比起其他科偏弱,每日都要多给他布置许多作业,让他苦不堪言。 果真是报应不爽,如今孙女儿替他报仇啦! 课间休息时,幼菫去了隔壁休息室。 当着那么多学生的面,她也不好不给裴承彦面子。 现在那些学生正都瞪着老眼昏花的眼,竖着并不灵光的耳朵,关注着这边呢。 尤其是那个上课走神的陈老夫子,更是拿着一本书在休息室外的廊下装模作样地看着。 幼菫坐到裴承彦下首,“青儿今日要上课,也没时间学功夫,太上皇过来作甚?” 裴承彦笑呵呵看了门外一眼,“原来堇丫头你上课这么严厉,那陈老夫子平日里最是严厉,居然也肯听你的话。” 幼菫喝着水。 裴承彦见她不搭腔,觉得孙女定然还是在心绪不佳。 他说道,“昨日从蜀州到了些珠宝首饰,我挑了些给你,都已经搬到木槿园了。你中午下课看看喜不喜欢。” 幼菫叹了口气,“我真的不缺珠宝。” 裴承彦笑呵呵道,“你缺不缺的,我都要送。女孩子的首饰哪里有嫌多的?你拿着去打些首饰,每日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心情也好。” 幼菫对裴承彦一点办法没有。 怎么对他冷脸子他都笑呵呵的,就是不肯走,她还能真让永青给他下泻药赶他? 而且永青已经被他收服,颇维护他,觉得他是天大的好人。 方才若不是她甩给永青一百道计算题,让他课间做完。他怕已经冲过来找裴承彦了。 幼菫道,“现在珠宝已经送下了,太上皇是不是要回宫了?” 裴承彦欣慰,孙女儿收下珠宝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天大的进步! 他笑呵呵地分享了一番自己的珠宝设计心得,见幼菫一副要走的架势,方停了嘴。 裴承彦说起自己今日来的另一目的,“我是昨日下午才知道你在路上受了委屈,我已经替你出气了,那些欺负你的人都已经挨了板子。”他打量着幼菫神色,“心里有没有舒服些?” 幼菫淡声道,“王爷昨晚就跟我说了。” 昨日那丫鬟婆子是对她起了杀心的,他们死了也不算冤枉。 马车里的那个美人,没想到竟是昨日苏林说的那个表小姐。看她那万千宠爱在一身的样子,裴承彦应该是待她颇宠爱才是,怎么舍得打个半死? 第661章 思路正确 裴承彦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他还一直派人盯着我,我是你亲祖父,他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幼菫为萧甫山说了几句,“皇宫门口那么多人在那里,还去了那么多百姓当证人,王爷想不知道都难。” “反正他是多嘴了。”裴承彦颇为郁郁。 他把什么事都说了,自己还怎么跟堇丫头细细描绘?平白减少了他们祖孙亲近的机会! 还有,同一件事不同的人说出来,那味道可就不一样了。 他说出来的会突出祖父的高大慈爱形象,让堇丫头高兴之余心生感动。可萧甫山说出来的,冷冰冰硬邦邦不说,说不定还要添油加醋贬损他几句,破坏他的形象。 还有,他不会是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吧? 那他踹死丫鬟婆子的事,堇丫头也知道了吧,会不会觉得他凶残? 裴承彦为自己解释起来,一副很正义的样子,“那个丫鬟和婆子都是刁奴,平日里定然没少做恃强凌弱的坏事,我这也是为民除害。堇丫头你这么惹人疼爱的人儿他们都敢欺负,我这想想就又生气又心疼。所谓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候在门口的苏林颇为镇定,他已经习惯了太上皇在王妃面前婆婆妈妈,说的事细碎啰嗦。 太上皇最是行动派,杀人向来是直接动手,连句“受死吧”的开场白都没有。更别说是事后解释什么了。 不过是打杀个奴才,哪值得太上皇费这番口舌了? 裴承彦又开始解释那只猴子的归宿,“宫里的侍卫没看住,一不小心让它给跑了。侍卫怕它伤着人,又捉不住它,情急之下想拿剑吓唬它。那蠢东西却不知道剑厉害自己往剑上跳,不小心就把它给戳死了。” 苏林默默望向门外,他什么也没听到。 太上皇,这话说出来,您自己信吗? 宫里的侍卫个个武艺高强,还能捉不住只猴子,还能不小心戳死它? 裴承彦又说起自己对吴惜锦的处置,“我原本是想让她开棺材铺,可又怕闹的大了你被人说三道四,就先把她留在了宫里。听说宫里最累的活在浣衣局,就让齐管事将她安排到了那里。今日她已经上工了,你觉得怎么样?” 有没有觉得心情好了些? 幼菫尚在猴子被不小心戳死的那个谎言中不能自拔,她艰难挣脱出来,一言难尽地看着裴承彦。 开棺材铺?他还真是奇思妙想! “我听说那位表小姐被打了二十板子,怕是爬都爬不起来了,怎么上工?” 裴承彦一副很不以为意的样子,“只不过二十板子,且又不是打在手上,不影响她洗衣裳!” 幼菫忍不住想采访一下,“太上皇怎么舍得呢,我若猜的不错,你是接她来入主后宫的吧?” 裴承彦从她话中品咂出些别的意味,不由得生出几分欣慰来,堇丫头是吃醋他待吴惜锦太好了吧? 啊,这得好好解释清楚,免得造成祖孙之间的误会! “有什么好舍不得的,不过是养来伺候人的玩意儿,入主后宫她做梦呢。丫头你可能不知道沈家的富贵,府里养的老鼠都比别人府上的要肥硕富态一些。我将吴惜锦养在府里,也不曾关照过她什么,只不过是没苛待她。奈何府里油水太足,她又心眼颇多,不小心养的她油光满面的……” 他是知道吴惜锦有些心眼的,能把府里上下打点的都觉得她是好人,也算是几分聪明。有心眼儿没关系,他和儿子从来不怕聪明人,不怕她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可她这心眼用到不该用的地方,来惹他家堇丫头,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幼菫嘴角扯了扯,露出了一丝笑意。 老鼠? 这个比喻很不错。 不可否认,她对这个表小姐是颇不喜的。虽说裴弘年这个爹她不想认,可他毕竟是母亲托付了真心的人,冷不丁冒出个别的女人来,她一时难以接受。 她压下扬起来的嘴角,口不对心地说,“太上皇不必解释这么多,她过的如何干我何事?” 裴承彦见孙女儿笑了,顿时觉得自己思路正确,孙女儿果真是见不得他待别人好的! 他笑呵呵道,“我也不是解释,就是跟你随便讲讲!” 他转而又想起了那辆马车和珠冠,孙女儿定然觉得那些东西是他给吴惜锦备的吧? 他想解说几句,可又怕孙女儿知道了伤心,毕竟是原本属于她的东西被别人抢了。 顿时很是纠结。 “太上皇,你来了!” 永青从苏林身边的缝隙钻了进来,噔噔噔跑上前扑到了裴承彦怀里。 裴承彦心中很是不喜他来打断自己跟孙女儿难得建立起来的和谐,脸上却挂着慈祥和蔼的笑,拍着永青肩膀的手也颇为温柔。 “我来给你母妃送了些东西,你方才做什么了,怎么才过来?” 永青亲昵地倚靠在裴承彦怀里,太上皇待他果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呐。 他小嘴叭叭叭地说道,“母妃给我布置了一百道计算题,让我课间做完。我做完后又有同学问我题目,我又给他们讲解了一番,过来的就迟了些。” 裴承彦有些惊讶,他一直以为这孩子跟着蹭课不过是图个热闹,竟然还能给那些老头子讲题?他方才在外面偷偷瞄了几眼,白板上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符号,让他怀疑自己没学过算学…… 还有,一百道题这么快就做完了,速度难免太快了些! 他问道,“你母亲讲的那些,你都听得懂?” 永青眨了眨眼,“很简单啊!母亲为了将就其他人,讲的比较慢。其实这些日子我已经把三本书都学完了!” 裴承彦皱了皱眉,这小子也太聪明了吧?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万一他将来欺负堇丫头肚子里的孩子,他们可没有胜算呐。 永青见他皱眉,安慰道,“太上皇不必心疼我,我虽年纪小,但学这些也没觉得辛苦。我毕竟是母妃亲生的,随了母亲,脑子比较好使。” 裴承彦顿时觉得这小子脑子并不是特别好使,心下一松,“你是你母妃亲生的?” 第662章 礼物 永青点点头,“对啊,太上皇没觉得我和母妃长的很像?” 幼菫淡定地喝着水。 关于这个话题,他们已经深入探讨过许多次,她并不能说服永青。这孩子的脑回路异于常人,她一直跟不太上。 裴承彦看了眼幼菫,摸了摸怀里傻孩子的脑袋,“你有没有想过,你父王和你母妃成亲才一年,怎么能生出你这么大的孩子来?” 永青叹了口气,“你们大人就是这样遮遮掩掩,其实名声也不是多紧要的东西,哪里有孩子来的重要?我是母妃成亲前生的,为了名声考虑一直不敢承认吧?” 裴承彦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看他们这母子情分,若不是年龄对不上,他说的还真有几分可能。 只是这熊孩子懂的东西委实有些杂…… 永青扳着裴承彦的脖子,趴在他耳朵上轻声问,“太上皇,母妃是你亲生的吧?” 裴承彦老脸乐开了花儿,对,就是亲生的,亲生孙女儿! 这小子眼睛有点儿毒! “你觉得我和你母妃长的像?” “不是,我就看你待母妃跟亲闺女差不多,我父王待我都没这么好,我就有了几分猜测。估计你们也是顾忌名声,不肯相认吧?” 永青一副同病相怜的样子,叹了一口气,“我看你这样子也是可怜,只是这种事还是要想开些,母妃一向是说一不二的,她不肯认咱也没法子啊。” 裴承彦突然觉得眼前的孩子分外贴心贴肺,他鼻头竟有些泛酸,眼眶泛光,颇委屈地看向幼菫。 你看,孩子都觉得我可怜。 幼菫扶额,永青这煽动情绪的本事她也是服气。 “青儿,该上课了。” “噢。” 永青拍了拍裴承彦的肩膀,背着手迈着八字步走了。 学堂里的同学们都是这么走路,一起待的久了,气质便有些接近。 幼菫也起了身,“离午时还有一会功夫,太上皇回宫吧。” 裴承彦情绪尚未平复,他对幼菫摆摆手,“你去上课吧,我一会就走。” 幼菫看了看他,最终再说什么,回了教室。 裴承彦一直在休息室缓了半节课的功夫,方起身走了。 永青不是幼菫亲生的,寻不出什么证据来,幼菫是裴弘年亲生的,也寻不出什么证据来。 堇儿若是一直这么僵持着不认,他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 中午时幼菫回了木槿园,便发现正房地上炕上箱笼摆的满满的,根本落不下脚。 沉香守在门口紧张兮兮地盯着,丫鬟婆子一律不得靠近正房。 紫玉兴奋地在箱笼之间穿梭,挨个打开欣赏。 “王妃,好多珠宝啊!奴婢想都不敢想!” “王妃您看这些布料,奴婢见都没见过,可真好看!” “王妃您看,好几颗夜明珠!您可以造个马车了!” “呀,屋里还有张金镶玉的大床!镶嵌了很多宝石!” 紫玉连续两日的颓唐委顿一扫而空,脸上的神采比珠宝还要亮堂。 幼菫有些能体会裴承彦说的,沈家养的老鼠都要比别人府里的肥硕富态。 他们手里拥有惊人的财富,即便萧甫山不帮他们,他们也能将这天下握在手里。 永青不知何时站在了幼菫身边,“母妃,这些都是太上皇送你的?” 幼菫点点头,“是啊。” 永青羡慕地说,“你爹比我爹靠谱多了。我爹到现在为止,什么东西也没送过我。” 幼菫道,“他不是我爹。” 永青叹了口气,母妃就是这么嘴硬。 他在那个装夜明珠的匣子里比量挑选着夜明珠,一边说道,“我也不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只是这么好的爹不好找,错过了可惜。横竖你也是没爹,认了也不亏……” 他将一个夜明珠塞到自己口袋里,又去别的箱笼里寻摸。 “他功夫比父王高,身份也比父王高,若是父王欺负你,好歹有个替你出气的人不是?你若实在不想跟父王过了,就可以带着我回皇宫呆着,父王想去接咱们得带着兵马去打才行……” “父王,你手上轻点!” 萧甫山拎着永青的胳膊,扔了出去。 他沉脸吩咐沉香,“去把月门上锁。” “是。” 沉香拉着不服气的永青往小跨院走。 萧甫山看了眼紫玉,紫玉依依不舍地出了房门。 幼菫问,“王爷怎中午就回来了?” 萧甫山沉沉看着她,“赛德派人送了些东西来王府,刚刚到了外院。” “父亲?” 幼菫脸上浮起了惊喜笑意,父亲还挂念着她呢! 她迫不及待拉着萧甫山往外走,“看王爷一脸严肃的样子,妾身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萧甫山压着步子慢慢走着,看着她兴奋的样子,最终把后面的话咽下了。 先让她高兴一会吧。 幼菫一路脸上带着笑,猜测着赛德送了她什么东西,“父亲一向贴心,送的定然都是我喜欢的。” 待到了外面,看着外院满满当当停着几十辆马车,马车上的箱笼垒得高高的,幼菫脸上的笑意更盛了。 父亲这是要搬家不成! 刘管事指挥着下人卸着马车,不停地叮嘱,“轻点,轻点……” 见幼菫他们过来,刘管事迎了上来,笑呵呵递了本精致的册子上来。 “王妃,这是吐蕃王给的清单册子,您看看。” 幼菫迫不及待打开册子。 大枣百斤,一日三五颗为宜,煮食。 枸杞子百斤,一日五颗为宜,煮食。 核桃百斤,一日三颗为宜。 雪莲百颗,宜胎,性寒,隔日少量。 贝母百斤,咳嗽磨粉炖梨。 虫草十斤,孕妇禁食。 香料十箱,孕妇禁用。 …… 玉石百箱,暖玉可佩戴。 织毯百条,三日一清洗。 …… 她认出来这是父亲亲笔书写,每个字都写的端正,一笔一划透着温柔,字里行间饱蘸着父爱。 透过字,她甚至能想象得出来父亲写这册子时的样子——身着儒雅直缀,端坐书案前,神色慎重,眉眼温和,嘴角噙着温和笑意…… “好了,莫哭了。” 耳边响起萧甫山低沉的声音。 萧甫山拿着帕子,轻轻帮她擦拭着眼泪。 幼菫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是泪流满面。 第663章 两虎相争 木槿园的库房已经满了,幼菫却不舍得把父亲送的东西放到别处。 她让下人将库房里占地方的家具搬走,另收拾出来一个院子安置。 又将之前永青住的三间厢房收拾出来,如此这才勉勉强强将赛德送的东西装下。 沉香指着正房里的那些箱笼问幼菫,“王妃,那这些放到哪里?都是贵重东西,放到别处奴婢总觉得不放心。” 幼菫想了想,“放永青小跨院那边吧,把东厢房收拾出来。” 沉香总觉得不太妥当,这些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又是太上皇送的。 按说吐蕃王送的有些吃食药材颇占地方,最终也是要分给府里用,完全可以送去府里的库房。如此便可以腾出来一两间房,就能把这些珠宝放下。 可王妃颇为坚持,她也不敢置喙。 沉香安排了人去收拾厢房,心里却不踏实,心事重重地清点着珠宝登记造册。 紫玉在一旁帮她一起,笑嘻嘻安慰她,“沉香姐姐莫担心,小跨院东厢房有三间,若好好归置,两间足够就装下这些箱笼和大床了。剩下那间摆上张床,以后我就住在小跨院了。” 沉香觉得这主意不错,“那咱俩一起住,随时留着一个人守在那里。” 紫玉笑道,“好。” 木槿园里忙忙碌碌,一直到傍晚,各个库房才归置妥当。 用过晚膳,幼菫便早早上了床。 上了一日的课,归置赛德送的东西她也费了不少心思,便有些累。 幼菫躺着,手里握着一个拨浪鼓。 红玉柄,羊皮鼓面,上面绘着憨态可掬的胖娃娃,一看就是父亲亲手所制。 她小时候玩的拨浪鼓都是父亲亲手做的,就是这个样子。 小孩子用的各式用品玩具有整整十个箱笼,想必父亲光搜集这些玩意儿就费了不少功夫,何况还做了好几个拨浪鼓。 刨去路上的时间,应该是父亲回吐蕃没几日就备齐了这些东西。恐怕那几日他得忙的脚不沾地,觉也睡不了几个时辰。 萧甫山坐在幼菫身边,听着她叽叽喳喳说了好一会,又哭又笑的。 萧甫山脸色凝重,“堇儿,有个消息要跟你讲。” 幼菫把玩着拨浪鼓,咚咚咚,“什么消息?” 最近日子过的安稳,朝堂上也没什么糟心事,她是很久没见萧甫山这么严肃了。 但总不至于有什么大事。 萧甫山道,“吐蕃送了国书过来,说为庆贺新帝登基,吐蕃王近日亲来道贺。” 幼菫惊喜地坐了起来,“好消息啊!这么说我很快就能见到父亲了?” 她是知道,父亲回吐蕃不久便登基为吐蕃王了。 萧甫山将她揽在怀里,盖好被子,“按探子送来的消息,他脚程颇快,五日内便可抵达京城。” 幼菫激动地猛掐萧甫山的胳膊,“这次一定要多留父亲待些日子,噢,我要再给父亲做几件衣裳!” 萧甫山按住她不知如何安放的手,“堇儿,赛德刚刚登基,手中政权并不稳定,你说他为何这般匆忙来大燕道贺?” 幼菫微怔,此时的确不是出门远行的好时机。 一旦政敌反扑夺了政权,他远在数千里之外,说不定归国都是个问题。 她蹙起了眉,“又不是必须要来,父亲此行委实冒险。可是发生了什么他不得不来的大事?” 萧甫山道,“最近发生的大事就是裴弘年登基。堇儿,赛德是知道裴弘年和程娇之间有过往的,定然也知道他们成过亲。” 幼菫脸色凝重起来。 裴弘年自登基起便动了封母亲为后的念头,或许也想凭此将自己这个女儿的身份给名正言顺坐实了。 父亲得知了裴弘年登基,定然是猜测到他会有这个举动。若他只是一介商人,父亲自不会担心他翻出什么浪花来,毕竟何文昌是五品官员,没有道理死后被商人夺妻夺女的道理。可若裴弘元是皇上就不一样了,他可以凭着权利让一切合理化,让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父亲是要来阻止裴弘年追封母亲为后,对吧?” 萧甫山道,“怕是如此。” 幼菫叹了口气,“父亲又何必冒险跑这一趟,只要我不松口,态度再决绝一些,裴弘年总不至于强硬行事吧?” 萧甫山却不这么认为,人心都是肉长的,幼菫总有被软化被打动的时候。 且裴弘年心思缜密,说不定也会想到别的法子,促成这件事。 “堇儿,日子漫长,什么都不好说的。赛德怕是想一劳永逸地解决此事,所以才亲临一趟。” 幼菫声音低落,心中不免心疼,“父亲他在明面上只是吐蕃王,我的义父,他又如何名正言顺地阻止呢?他即便来了,也不过是徒增伤心罢了。” 萧甫山沉声道,“乌兰关紧急军报,撤走没多久的百万吐蕃大军,最近又改变了路线,悄然折返。” 幼菫脸色大变,坐直了身子,“两国刚订了盟约,父亲这是作甚,难不成真要兵戎相见打过来?” 萧甫山帮她披上薄袄,缓声安抚了一番,方说道,“赛德想必是要以此来震慑裴弘年,但他具体要如何行事,却是不得而知。” 他锁着眉,“堇儿你要有几分心理准备,之前他能为了你大肆起兵,这次怕是更甚。” 幼菫定定坐在那里。 以父亲对母亲二十年的痴念,怎么容许他人夺妻夺女呢? 若是裴弘年执意立后,两虎相争,怕是真要起一场战事了! 萧甫山作为安西王,又该如何行事! 幼菫问,“裴弘年可知此事?” “他收到了国书,只知道赛德要来访,颇为意外。吐蕃大军之事他尚不知晓,不过他在西北也有探子,即便我不与他说,他很快也就得消息了。” 幼菫沉默片刻,缓缓将晶莹透亮的夜明珠覆了起来,躺回了被窝。 “我明日进宫一趟,和裴弘年好好谈谈。” 她很清楚,以父亲的心智,又是远道而来,与裴弘年过招很难有胜算。 可父亲有的是一身孤勇,做的是玉石俱焚的打算,那后果就很可怕了。 第664章 庆和宫 一夜睡的不安宁,早上起来的时候,幼菫顶着一双大大的黑眼圈。 幼菫也不喜厚厚的脂粉遮掩,只在眼周涂了些珍珠粉。 用早膳时,发现永青也顶了一对黑眼圈,跟大熊猫似的。 幼菫惊讶问,“青儿,你昨夜没睡好?” 永青蔫蔫地喝了口豆浆,嘴上是白白的一圈豆浆沫,先感叹了一句,“我们果真是母子连心。” 又情绪颇为低落地说,“昨夜我枕着玉石枕,映着夜明珠,玩着吐蕃玩具,不知不觉便到了深夜。夜深人静时,想起母妃的亲爹义父给母妃送来那么多宝贝,羡慕之余又觉得心酸,不免感怀身世……” 幼菫失笑,“你有亲爹呢,有什么好心酸的?” 永青叹了口气,“我这个亲爹有没有的区别也不大……母妃,我也想要个义父,能送我好几车玩具的那种。” 幼菫倒希望,不要亲爹养父的这般齐全,如今陷入两难之地,该如何抉择? 或者,最好的结果便是,她真的是那剩余的百分之二十,是父亲的亲生女儿,那么事情也会简单许多。 幼菫道,“昨日中午你还羡慕太上皇送了我那么多宝贝呢,怎么又羡慕起我义父来了?” 永青吃着包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着实是母妃的义父太贴心,那些玩具,哪一个都特别好玩。我就不明白了,一样是父亲,父王怎么就没学会心疼孩子呢?” 父亲自然是贴心,他陪伴了她整个童年,最是懂得小孩子的心思。 幼菫问,“那你说说,若是让你来选,亲爹和义父选哪个?” 永青惊讶地看着幼菫,包子也顾不上咽,含含糊糊又怒其不争道,“为何要选,两个都要啊!这么好的爹还有嫌多的?” 幼菫愣了愣,还能这么来吗? 可他们要争的可是亲爹这个名分,不是说能轻易相安无事的啊! “那他们若是打起来了,我该帮着谁好?” 永青油然而生出一种自豪感,母妃在请教他问题呢! 他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虽说我没这般好福气,能有两个爹争着抢着送我好东西,但也不妨碍我幻想一番。若是换做我,那我就哭一场,他们心疼我还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打架?” 幼菫若有所思。 哭? -- 幼菫穿了件舒适的衣裙,带上紫玉和又冬,进宫去了。 紫玉看着王妃进宫觐见皇上,连翟衣翟冠都免了,连丁点要正式一点的自觉都没有,感觉自家王妃颇有些恃宠而骄。 有太上皇和皇上宠着,果真是想低调奈何实力不允许呐。 幼菫循着惯例,要在宫门口下马车,再步行进宫。 马车刚停稳,人还未出车厢,便听见车窗外传来苏林的声音,“王妃,太上皇说您直接坐着马车进宫即可,不必折腾来折腾去的讲究那些规矩。” 幼菫掀开帘子,便见苏林俊朗的笑脸,“太上皇怎么知道我要来?” 苏林笑道,“王妃出王府门不久,太上皇便得了消息,现在正在庆和宫等着您呢。” 幼菫蹙眉,“太上皇派人在府门口盯着我?” 苏林笑道,“太上皇担心有那不长眼的冒犯王妃,便专门安排了人手,在王妃出行时暗中相护。您放心,他们绝不轻易露出行迹,扰了王妃清净。” 幼菫喟叹一声。 王府的侍卫就够多了,再加上宫里的侍卫,她出趟门,大街上的人不得满满当当的? 她放下帘子,“走吧,去御书房。” 苏林道,“皇上现在尚未下朝,您先去庆和宫休息片刻。您也不必多费腿脚去御书房,待皇上下朝了让他去庆和宫寻您便是。” 幼菫也没别的去处,暗暗后悔来早了,无奈道,“好,庆和宫。” 紫玉愈发觉得自家王妃厉害,要见皇上一面,都是皇上来将就她?关键是苏林还说的这么理所应当! 简直是横行霸道无法无天啊! 进了宫,幼菫掀开帘子,发现外面的景象与之前大不相同。 宫里行走的宫女极少,大多是太监和侍卫。 没了女人的点缀,宫里便没了花团锦簇的繁荣,有些冷清。 庆和宫地段颇佳,离御花园很近,离乾清宫也不远。 院落宽阔,宫殿修建的也威严肃穆,倒符合裴承彦的气质,以他的身份来住也合适。 幼菫甫一进门,便瞪大了眼睛。 从庆和宫宫门到殿门之间这段路,居然铺了长长的红色织毯,两边地上摆满了一盆盆盛开的各色花卉,很是喜庆,生生破坏了宫殿的肃穆。 院子里的小花园也颇为喧闹,里面明显是新移栽的花花草草欣欣向荣。 身为威严的太上皇,院子里搞成这样是不是太有损形象了? 幼菫踩着柔软的织毯,一路进了殿门。 幼菫的眼睛睁的更大了。 这哪里是一个老头儿该住的地方? 大红团花的织毯,亮闪闪的珠帘,镶金嵌玉的贵妃榻,粉嫩撒花的帷帐…… “堇丫头,你来了!” 裴承彦从里间笑呵呵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盆水仙花。 他把花递给一个太监,沉着脸说,“把管花房的太监总管打二十板子,若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让他去太医院问问太医。若是还不明白,那他就不必干这差事了。” 太监颤声应诺,战战兢兢接过水仙花,退了出去。 “给太上皇请安。” 幼菫也不再去福礼,以免增加一道他扶她的程序,平白再引来他几句唠叨。 裴承彦笑呵呵引着她往里走,“丫头你看看这布置,满意不满意?” 幼菫打量着里面愈发少女心的布置,心里隐隐有些猜测。 “这不是太上皇的宫殿?” 裴承彦哈哈大笑,“我住这里?那可不行!这个院子离御花园最近,去赏花散步最方便,还是你来住比较好。” 幼菫蹙眉,“我何时答应要住到宫里来了?” 裴承彦笑着扶着她坐下,“你试试这个贵妃榻,软不软?” 见幼菫坐踏实了,他方说道,“哪怕是不住下,你进了宫总要有个歇脚的地方。就像今日,弘年还没散朝,你总不能干巴巴坐在御书房等他吧?有了自己的地儿,你累了坐坐也好,躺躺也罢,舒心自在,多好。” 第665章 选秀女 贵妃榻很软,很舒服。 幼菫就属于那种懒骨头,见到那些柔软暖和的地儿就想靠上去,蜷作一团。若不是她尚记得前世,都怀疑自己上辈子是只猫。 她坐到软塌上,屁股腰背每一处都妥帖,让她很想深陷其中,心安理得地享受那份柔软和舒适。再吃着腌梅子,听裴承彦琐碎唠叨几句,优哉游哉。 可想到心急如焚奔驰在路上的赛德,还有郁郁而终的母亲,她又坐端直了身子,端肃起了脸。 “在哪里等都是一样。太上皇,这个宫殿尊崇,专门用作我的歇脚之处着实是逾制了。” 裴承彦将矮几上的点心往幼菫那边推了推,“不必理会那些规矩,只要你乐意,怎么着都不逾制。谁要是敢说三道四,统统……” 他及时刹住了车,“你统统不必理会,我来跟他们说!” 幼菫大致猜到原来的“统统”后面是什么,裴承彦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她掩嘴打了个哈欠,“我累了,想眯一会儿。” 裴承彦方才就注意到幼菫眼圈发黑,方才还没来得及问。 他脑海中立马将昨日孙女儿经历的事给过了一遍。一直到午时她还好好的,接着便是他送的珠宝,吐蕃王送的礼,也都是让人高兴的好事儿。还有学堂那些老夫子,也不像那种敢惹堇丫头生气的人。 他分析了几种缘由之后,最后将目光锁定在萧甫山身上。 “昨晚是不是萧甫山惹你生气了?” 他一副你说出来我给你出气的架势,但是又不肯明说,以免孙女儿觉得他暴烈。 幼菫倚靠在贵妃榻靠背上,半闭着眼,“我昨夜在想母亲。” 裴承彦身上的气势霎时弱了下来。 追杀阿芙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大的错事。 他害的孙女儿从出生就没了亲娘,还背负了命硬不祥的名声。孙女儿心里苦,孙女儿怨恨他,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想睡,就让丫鬟扶你去床上睡。” 见孙女儿闭目不再说话,他起了身,一向巍峻挺立的脊背微微坍塌,缓缓出了殿门。 幼菫睁开眼,淡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 太极殿。 裴弘年端坐龙椅,一身明黄尊贵的龙袍,如谪仙一般的容颜让殿下的臣子们时常恍惚,以为自己是在天宫上朝。 裴弘年脸色沉沉。 他虽提拔了一批自己常用的下属,但大多数官员他都继续沿用着原来的,君臣之间相处也算和谐。 可慢慢的,他便发现这些旧臣本事虽然不大,但是胆子比他手下大许多。 居然要让他开选秀女,广纳后宫,延绵子嗣? 管的太宽! 大臣们颇为锲而不舍,今日驳回了明日继续上奏,且个个说的义正言辞,苦口婆心。 “国无储君,则根基不稳,臣民不安。还请皇上三思。” “皇上延绵子嗣,是家事,也是国事。臣等有劝勉之责。” “选秀女倒也不麻烦,让七品以上官员,报了府中十五到十八岁适龄的女儿,礼部再核实筛选,呈给皇上,费不了多少功夫。” …… 大臣们跃跃欲试,打的都是大致相同的主意。 皇上年轻又好看,家中女儿在程府见了一面便芳心暗许,终日茶不思饭不想。若皇上松了口,后宫那么多位置,女儿总能挤进去占上一个。若是运气好,明年就能生皇子封妃封后了! 裴弘年明白自己当了皇上,首先要面对的问题便是繁衍子嗣,这事不是自己强硬驳回就能了事的。他需要一个强大的同盟,随时帮自己缓解朝上压力。 他看了眼最前排一副置身事外模样的萧甫山,很是气闷。这个女婿是指望不上了,他根本没有一点身为女婿的自觉,在朝上时常与他针锋相对毫不客气。他此时能保持沉默不助纣为虐就很不错了! 裴弘年看向抱着牙牌始终一言不发的周祭酒,觉得自己的同盟或许在这里。 周祭酒年纪大,在朝中名望高,关键是有一张利嘴,怼天怼地怼空气,只要他能帮自己一把,选秀之事便有缓和余地。 他还有个最大的好处,家中已无年岁合适的孙女可以送进宫,这就是他们合作的根本前提——开选秀女于自己无利,于他人却有莫大好处,心高气傲又锱铢必较的周祭酒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呢?总要使使绊子,让朝臣们不痛快一番才是。 裴弘年自认看透人心,便道,“周祭酒,你四朝元老,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先把他地位抬的高高的,如此他若反对开选秀女,自己顺应他的意见便顺理成章。 周祭酒无精打采,暗暗懊悔当初太早送小珠儿进宫,嫁了个假皇帝,如今落得个闲赋后宅的下场。虽说小珠儿自己觉得颇自在,不必每日弹琴取悦皇上,不必顾忌宫规谨小慎微,每日想打牌就打牌,想睡觉就睡觉,可他还是心疼。 他当初若是腿脚别那么麻利,迟上两年,该多好哇。现在只能看着别人得意自己眼馋了! 他小眼睛突然贼亮,颤巍巍出列,“启禀皇上,臣以为,胡大人所言不妥。” 被周祭酒点名的胡大人很是不满,“周祭酒你倒说说,老夫说的怎么就不妥了?” 裴弘年欣慰,自己果真是找对人了。 “胡爱卿莫急,且听听周爱卿高见。” 周祭酒捋了捋胡子,“皇上甄选秀女,是为绵延子嗣。女子最佳生育年龄是在十八岁到二十五岁,所生孩儿不但健壮还聪慧。” 裴弘年眉心微蹙,听这话头不太对。 周祭酒拱手正色道,“臣以为,选秀女年龄应该宽限到二十五岁……” 朝上一片哄然笑声。 “历朝历代选秀,年龄最大便是十八岁。二十五岁,进宫没几年便可以养老了!” 那位胡大人讥讽道,“二十五岁,周祭酒莫不是卡着自己待字闺中的老闺女说的?” 周祭酒瞪着小眼睛理直气壮道,“皇上已经三十四岁年纪,寻二十五岁的妃嫔有何不妥?” “按你所说,若是皇上五六十岁时选秀,选秀年岁岂不是可以放宽到四五十岁?” “强词夺理!” …… 一直争吵到日上三竿。 苏林从后面进来,在裴弘年身边耳语了几句。 裴弘年起了身。 太监喊道,“退朝!” 第666章 不能退让 裴弘年在殿外,看着被乔三请过来的萧甫山,颇为不满。 “堇丫头今日进宫来寻朕,你怎也不说一声?” 萧甫山却拿出了尚方宝剑护体,“堇儿说了,等皇上下朝后再与你说话,不必提前相告。” “那你也该提前说一声。” 他好提前给丫头准备吃食,他家娇娇的闺女被萧甫山养的有点粗糙,他得精细养养才行! 裴弘年也不是那种与人计较的人,只是觉得让女儿久等了,心里不舒坦,便想寻个人发泄两句。 这个女婿也不是什么乖顺脾气,他也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罢了,跟朕一起过去吧,到了中午一起用午膳。” 也算是阖家团圆了。 不料萧甫山一口回绝,“不行,堇儿说不让臣留下,她想单独和皇上谈谈。” 裴弘年从中听出了问题的严肃性,那丫头还真从没单独寻过他,今日这般郑重,是要作甚?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萧甫山守口如瓶,“皇上去了就知道了。” 裴弘年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他也不坐龙辇,脚下虽从容,可路边的太监却是感觉玄幻。皇上明明方才还在远处,眨眼就到了跟前,他们还没来得及弯腰行礼,人便已经远去了。 幼菫在庆和宫还真睡了一觉,醒来后神清气爽。不得不承认,裴承彦给布置的床很舒适。 她醒来后就在院子里溜达,院中候着十几个宫女太监,皆是低眉敛目,恭敬得可谓是战战兢兢。 想必是裴承彦事先敲打过,别的不说,就打花房太监总管板子那事,也会给他们一些震慑。 她原本是莫名其妙那水仙花有何问题,还是紫玉解说了一二。 水仙花花粉略微有些毒性,放在殿内,对胎儿恐有影响。 花园里。 幼菫和紫玉探讨着那几棵漂亮的双色牡丹是怎么培植出来的,两个外行说的热火朝天。 伺候花园的太监不敢插嘴,只低着头努力管理好表情,不敢露出半点嘲笑或不恭敬的神色来。 身后传来低笑声。 幼菫回头,便见裴弘年身着明黄龙袍站在身后不远处,微笑看着他。 “皇上笑什么?” 裴弘年走到幼菫身边,温和说道,“这双色牡丹,三色牡丹,嫁接可得。堇儿若是感兴趣,我教你嫁接,开出的花定然又多又好看。” “不必了,经我手的花都活不久,还是不要祸害它们了。” 幼菫扶着紫玉慢悠悠往殿内走。 裴弘年笑着走在她身边,“有这么个说话,喜爱养花的人生女儿,不会养花的人生儿子。这么看来,你腹中的是儿子无疑了。” “这都是没什么依据的,皇上也信。” 裴弘年笑道,“自然是信的,我喜爱养花,便得了个女儿。” 幼菫看了眼大气不喘的宫女太监们,也不知他们听见了没。 她没再说话,一直到进了大殿,方抱怨道,“皇上在外面就那么明目张胆地说有女儿,也不怕被人听见。” 裴弘年坐到幼菫身边,“我有女儿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何要怕别人听见。” 幼菫也不跟他争辩,只是指了指矮几上的苹果,“皇上吃苹果。” 裴弘年不明白她是何意,还是顺从地拿起一个苹果削皮,切成六瓣,拿了一瓣递给幼菫,自己也吃起来。 幼菫一直看着他,“甜吗?” 裴弘年咽下方道,“很甜,堇儿也吃。” 父女一起吃苹果,这种感觉也是很不错,尤其是女娃娃啃苹果的样子定然可爱的紧,像小松鼠一样。 幼菫的那块苹果拿在手里只是看着,却是不吃。 裴弘年见她不吃,便道,“堇儿若不想吃苹果,便吃别的,你有着身孕,多吃水果有好处。” 幼菫道,“我想吃,但我从小到大吃的苹果不是这个样子。我吃的都是切成小小圆片的,插着牙签,一口一块,吃起来又方便又斯文。吃的习惯了,看到这么大块的苹果反而是不知如何下口。” 裴弘年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他猜到了幼菫要说什么。 幼菫说的缓慢,又温情,“我吃的葡萄都是剥皮去籽的,西瓜的籽也是挑的干干净净,每一小块上都带着牙签。何府的日子说不上富贵,可我却是被父亲娇养的厉害,可以说是娇纵跋扈,不太讨人喜欢。偏父亲却觉得我这样子好的很,不管我惹了什么祸事他都觉得是别人的不对。” “父亲在知府任上多年,政绩考核不错,却迟迟没有升迁,皆是我的缘故。我在京城参加宴会时,先后得罪了几个高官的孙女,闹的长辈都知晓了。外祖母让父亲登门致歉,父亲虽登门了,却是数落了一通对方孙女的不是,把人得罪了个干净彻底。本有升调京官的机会,也就此泡汤。” “再就是父亲因何而死,王爷也与皇上说过了。若我是皇上亲生,就凭父亲待我的这片慈心,皇上是不是该好好感谢他一番?您在他死后去抢他妻女,挖他祖坟,会不会太残忍?” 裴弘年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幼菫说何文昌时的样子,是沉浸在浓浓的温情里,很幸福的样子。听起来,她在何文昌生前没有受半点委屈,这让他欣慰嫉妒之余,待何文昌的看法也有了些改观。 根据近日调查,何文昌是颇有些心机手段的,并非幼菫认知的那般善良无害。程娇肯嫁与他,其中除了有些不得已,他说不定也使了些手段。 “堇儿,他还有一个继室,身边也不算无人。我再给他追封侯爵,从族中过继一个孩子袭爵,如何?” 幼菫笑了笑,“区区侯爵,他恐怕看不在眼里。他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还有什么身外之物是能打动他的。” 裴弘年沉默了下来。 什么事都可以退让,妻女之事,他不能退让半步。 他紧抿着唇,低头切着苹果,切成一片片圆形。 幼菫看着他的动作。 母亲当年被追杀,裴弘年也无甚过错。 只是自己若是成全了他,那让赛德如何自处呢? 第667章 哭 幼菫说这么多,其实也没指望能说服裴弘年。 依着这段时间与他的接触来看,他看似好说话,实则是最不好说话的一个。 她方才说这些,只是想做一做情绪铺垫。 哭。 若要哭的真实,骗过裴弘年这只千年狐狸,逻辑必须合理,情绪比较到位。 回忆父亲回忆的多了,方才赏花的好心情就盖过去了,心里还真有了几分难过。 此时再看裴弘年低头削苹果的样子,还有碟中那整整齐齐的苹果片,个个圆润。 情绪就又上来一些。 幼菫拿着帕子擦了擦眼睛,眼泪便哗哗流了下来,止都止不住。 鼻子酸的让她怀疑人生,鼻涕眼泪糊成一团,“我既不想父亲他地下有知难过,又不能顾全皇上对母亲的痴情,左右两难,夜不能寐……我竟不知,活着这么艰难……” 紫玉站在一旁看着王妃手中的帕子陷入了沉思,这就是王妃让她用芥末水煮帕子的目的吗? 那估计是用量有点大了。 看起来,王妃急需一条新帕子来擦那满脸的鼻涕泪。可她手上已经有了一条,自己怎么合理地再递一条过去? 至于冷不丁听到的王妃的身世,此时反而没有这条帕子更牵动她的情绪了。 裴弘年没想到幼菫突然这般激动,哭成这副模样,上次在悬崖边丢了簪子也没哭这么惨。 他摸了摸身上,也没带帕子,就探手从幼菫手中拿过帕子,帮她擦了起来,一边温声安慰着。 “堇儿,你先别哭,有什么事都好商量。” 可越擦她哭的越厉害,竟浑身打起了颤。 最后幼菫崩溃地把他推开了,“你走开!” 别擦了! 会死人的! 紫玉见裴弘年擦一下,她的心就跟着抽抽一下,偏他们父女情深的,她一时也插不上话。 趁此机会,她颤着手递了块新帕子过去,“皇上,那块帕子脏了了,换块新帕子擦吧。” 裴弘年接过新帕子继续擦,幼菫也没再推开他,眼泪渐渐收了势头,平静了许多。 裴弘年叹了口气,“堇儿,你这般不想认我?” 幼菫眼睛通红,学着永青的样子,“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也不必太过计较名分那些东西。你既然可能是我父亲,我就待你多亲近些便是,横竖已经在身边了,认祖归宗就作罢了吧。” 裴弘年沉默片刻,“苏林,追封之事暂缓吧。” 苏林微怔,“是。” 幼菫这才知道,追封之事居然已经提上议程。 “皇上,两位舅父同意了?” 裴弘年将帕子放到一旁,“我已经与他们说了当年之事,程缙当年送你母亲去的剑南道,我说的情形与他知道的都能对上。他说若是何家能同意,他们也没有阻止的道理。我一月前已经派人去了乐丰何家,这几日何家族老就到京城了。” 幼菫这才真切体会裴弘年做事的厉害之处。 细算起来,这事最终决定权还是在何家族长手中,她同不同意并不重要。 原来,裴弘年是想越过她,直接让族长敲定此事。 幼菫抽噎着,“皇上当真不追封了?” 裴弘年手放到幼菫头上揉了揉,低声道,“当真。我总不能为了名分,让女儿这般为难。哭成这样,也就你了。” 幼菫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也没排斥裴弘年对她的亲昵举动。 原来哭这招还真是挺管用的。 永青那臭小子倒是机灵。 只是他房里那些话本子该收一收了。 裴弘年哄着问,“那现在事情了了,你能不能陪我这个没有名分的父皇用膳呢?” 幼菫粲然一笑,“好。” 不过“父皇”二字终究是叫不出口。 裴弘年也没勉强的意思,吩咐传膳。 裴承彦听说幼菫留下吃饭,精神立马恢复了许多,乐呵呵地过来凑热闹。 幼菫也没再冷着他,他帮她剔了鱼刺的鱼肉,她都吃光了。 这让裴承彦受宠若惊,一顿饭下来,自己没吃多少,光乐呵呵伺候孙女儿了。 孙女儿乖巧起来真是无人能及啊,怎么能那么招人疼呢? 幼菫午膳后就离了宫。 裴承彦一路送她出了宫门才作罢,恨不得跟着去王府。 裴弘年回乾清宫。 苏林跟在裴弘年身后,“皇上,王妃的帕子有问题。” 裴弘年淡声道,“换帕子时朕便发现了。” 苏林疑惑,“那您还暂缓追封……” 裴弘年道,“她为了阻止朕,连这么个法子都想出来了,虽哭是假的,可心里为难却是真的。” 罢了,以后再说吧。 “表哥。” 一声轻柔低软的声音。 裴弘年循声望去,宫道转角处站着一个窈窕绿衣宫女,带着得体温婉的笑。 正是吴惜锦。 衣着粗糙,是最下等宫女的打扮,但依然难掩美貌。 裴弘年知道吴惜锦的作为,也知道父皇对她的处置,不过他并未插手此事。吴惜锦的事他向来是一点都不掺和。 也不是全然未插手。乔七是他的手下,却受了吴惜锦迷惑有认她为主之嫌,对幼菫动手,已经被处置了。虽然有些可惜,但定力不够便是他的错。 不过父皇也委实幼稚,想磋磨她替幼菫出气,其实又何必如此,直接扔回吴家岂不更清爽? 裴弘年淡声道,“你该知道沈家的身份只是假的,以后表哥便不必叫了。” 他说完便继续往前走。 吴惜锦不舍弃,紧紧跟了上去,“皇上,那日街上之事有所误会……” 裴弘年脚步不停,“苏林。” 苏林身手拦住了吴惜锦,“吴姑娘还是要谨记身份,粗使宫女可是不能在皇上面前露面的,更别说是说话了。” 吴惜锦神色黯然,看着裴弘年英挺的身姿,“我始终不明白,我错在哪里了。” 苏林笑道,“本大统领便好心说几句吧。姑娘的小心思,太上皇和皇上只是不屑于戳破,你以为你瞒得过他们?你耍小聪明摆排场都没关系,错就错在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吴惜锦定定看着苏林潇洒而去,她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为何太上皇会给安西王妃安排最尊崇的庆和宫,宫里的那些帷帐,她洗了整整一日,又熬夜用熏炉一点点烘烤,熏上沉香的香气。 不明白为何太上皇和皇上陪着王妃用膳,甚至太上皇亲自送她出宫,极尽宠爱。 难道那辆马车,还有那顶珠冠,是为她备的? 安西王妃虽容貌出色,可她已经嫁做人妇啊。 第668章 静和粹纯 乾清宫已经重新布置,所有用具摆设重新换了一遍。 肃穆中带了些清雅。 龙床旁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美人画像,美人安静,眸子里透着宁和。 裴弘年站在画像前,看了良久。 何文昌将阿芙画的传神,似乎人就是活的一般。 他虽也自诩画艺精湛,可这些年画了那么多幅,竟没一副能如此得阿芙之神韵。 “阿芙,堇儿调皮的很,为了不让我追封你,居然想出来假哭的主意。也不知她这调皮劲,是随了咱俩谁。” 他倒了一杯酒摆在画像前的几案上,“这是今年新酿的梅花酒,阿芙尝尝,和之前的有何不同?” 他为自己斟了一杯,喝了一口,悠悠叹道,“你也不说话,孩子又不在身边,这偌大的皇宫冷冷清清,哪有当年那座小院子温馨自在。” “皇上,元宗来了。” 乔三进来禀报。 裴弘年出了内室,去了外间。 元宗四处打量着,笑道,“这皇宫虽比不得南诏,不过好歹是个尊贵地方,也算配得上你。” 乔三在一旁提醒,“元侍卫,注意规矩。” 元宗不满地冷哼了一声,他堂堂天极阁阁主,竟被皇家给收编了,而且还是上不得明面的暗探,比起苏林的威风差太多! 既然收编,好歹给他封个官当当啊,可居然没名没分! 跟在宗主身边的那么多人都升了官,唯独自己是降了身份的! 他眼珠一转,盯着乔三的某处,“你现在还是贴身跟着宗主,相当于总管太监了啊,不知……” 乔三脸色一冷,“元侍卫慎言。” 元宗意味深长地笑道,“早晚的事……” 他目光又转向苏林,“其实苏公公做大太监更得心应手,当初进宫时就该全了那道手续一了百了,现在也省得麻烦了……” 苏林微笑,“元侍卫若是对大太监这个位置感兴趣,我倒可以为你安排,定然为你选个手艺娴熟的刀子匠。” 元宗摇摇头,“那可不行。倒也不是不舍得那宝贝,只是我自在惯了,还是在外面做我的探子吧。” 裴弘年坐下来,神色清冷,“什么事?” 元宗正起神色,刚要坐到裴弘年下首椅子上,椅子便被苏林一脚踢开了。 “注意规矩。”苏林提醒。 元宗瞪了他一眼,方站着禀道,“西北那边传来消息,吐蕃百万大军又悄悄折回边境附近了。” 裴弘年颇平静,并未有惊讶或惊慌神色,“看来安西王瞒下消息了。” 元宗惊讶问,“皇上不着急?” 裴弘年淡声道,“安西王不着急,朕着急作甚?” 赛德在京城时,与萧甫山便交往甚密,虽是打着商议盟约的幌子,又有幼菫义父的这个身份,却仍显得不寻常。 且不说别的,当日萧甫山夜闯沈府要杀了父皇,赛德也同他一起前往。这其中,萧甫山对他的信任也太过了。 不管他们是何关系,只要萧甫山不着急,边境就无虞。 即便真打起来,萧甫山能赢赛德一次,就能赢他第二次。 裴弘年看起了几案上的奏折。 元宗突然觉得自己瞎操心了,他就没见过大军压境还这么淡定的皇上。 “吐蕃王一边调动兵马,一边来道贺,还这么着急日夜兼程地赶路,当真是让人看不懂。” 裴弘年微微沉眉,“他此行怕不是为了道贺,且等他到了再说吧。” 元宗曾在假扮沈昊年时与赛德交过手,打过交道,赛德是想对他下杀手的。 他分析道,“我看他对你颇有敌意,不会是因为太上皇刺杀过他义女吧?要不然,我悄悄把他给杀了?” 元宗始终不改杀手本色,总觉得能悄悄解决了的事,实不必摆到明面上你来我往那么麻烦。 裴弘年眸光一凛,“不可,莫要对他动手。” 这其中有太多不寻常,总该弄清楚了才是。 元宗顿时泄了气。 这才闲了一个来月,他就手痒的厉害,可怎么好? -- 连续几日早朝,裴弘年都被朝臣们催婚。 裴弘年很坚决,不行。 到最后裴承彦都看不过眼了,他踱着步子进了御书房,“要不让堇丫头多办几场赏花宴,帮你挑挑?我看她的眼光很不错。” 裴弘年瞥了裴承彦一眼,“父皇不若给自己挑几个妃嫔,这个皇位也算后继有人了。” 裴承彦冷哼了一声,“女人最是麻烦,除了乱花银子就是争风吃醋,没点正经事做。我有哄她们的功夫,还不若给堇丫头多做几件首饰。” “那就没办法了。” 裴弘年不再理他,低头继续批折子。 裴承彦感觉跟儿子说话总忍不住想动手,他捏了捏拳头,最终忍住了,背着手往外走,“我寻堇丫头去。” 还是孙女儿比较乖巧懂事! 周祭酒避在偏殿里,一直到裴承彦走远了,他才笑眯眯进了御书房。 太上皇那老东西不好惹,还是皇上好糊弄一些。 他恭恭敬敬磕了头,方笑眯眯道,“皇上,您若不想选秀,臣倒是有个主意。” 裴弘年头也不抬,“周爱卿说说看。” 周祭酒道,“大臣们催您选秀,无非是因为后宫尚无妃嫔,若您先纳一个进来,他们便也就不会催那么急了。” 裴弘年放下奏折,“那你说,纳谁好?” 周祭酒见皇上有了兴趣,小眼睛愈发亮了。 “臣有一女,性子静和粹纯,绝无争宠媚上之心,不会扰了皇上清净。您抬她进宫,封个嫔位,吃穿用度不缺即可。” 他拍着胸脯保证,“前朝那些聒噪大臣,便由老臣来替您应付了,保准堵的他们哑口无言!” 裴弘年微笑,“静和粹纯?” 周祭酒小眼睛闪了闪,呵呵应道,“对,对。” 裴弘年笑道,“周爱卿可能不知道,苏林苏大统领有个习惯,但凡是他听过见过的人,上到高官下到奴婢,都要将人家的底细查的一清二楚才行。” “是,是吗?”周祭酒舌头略微打结。 “前些日子在朝上,有大臣提到周爱卿家有爱女,芳龄二十五。苏大统领恰好听到了,便查了一下。” 裴弘年看着变了脸色的周祭酒,脸上的微笑依然和煦,“令嫒的确是静和粹纯。她长到八岁时摔了一跤,便不再说话,别人与她说话她也无甚反应,如同失了魂魄一般。她若进了宫,的确是不会扰了朕清净。” 第669章 冲喜 周祭酒呵呵干笑,“即便苏大统领不查这些,臣也会跟皇上如实相告的。” 裴弘年道,“若朕猜的没错,你是想她抬进了宫之后,再凭你的三寸不烂之舌来劝服朕吧?” 周祭酒又是干笑几声。 这个皇上好像不是很好糊弄! 不过不怕,放眼整个大燕,就没有他说服不了的人! 他往前蹭了几步,低声道,“臣是看的明白,皇上您不喜女子……也是,凭您这好相貌,又有什么女子能配得上您呢?她进了宫也不言语,碍不到皇上什么事,反而还能为您遮掩一二……” 裴弘年皱眉。 不喜女子? “你是从哪里看出来朕不喜女子?” 周祭酒一副“别解释,解释就是掩饰”的表情,“皇上放心,臣的嘴最是严实,定然不会说出去的!” 他这几日是仔细琢磨过的,正常男人哪能三十多岁了还不着急娶妻室? 那位天仙似的表小姐,大老远来了京城,竟然被送到浣衣局干粗活,正常男人谁干这种事?虽说她得罪了王妃是她罪有应得,可皇上就不懂怜香惜玉么? 联想到他的绝世容颜,再联想到他身边的苏林,乔三,还有一众侍卫个个容貌俊美…… 真相便浮出水面了! 裴弘年眯眼看着站在下面一脸严肃故作正派的老头,从他猥琐的眼神中也能大致猜到他的心理活动。 “令嫒既然无知无觉,你又何必将她送进宫,安安静静养在自己府中岂不更踏实。” 周祭酒见皇上不再为自己辩解,愈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如此,事情便好办多了,事情在朝着自己预期的方向发展。 “皇上有所不知,一位道士曾为小女看过面相,说她是大富大贵之相。周府清贵,这辈子是难大富大贵了。臣就想了,若说大富大贵,放眼天下有谁比的过皇上您呐?所以她命中注定是与您有一段渊源……” 周祭酒很是卖力地东扯西扯吹捧了裴弘年一番,又信誓旦旦道,“皇上放心,只要小女恢复神智,臣便寻个由头,将她接回府中。” 裴弘年自认定力不错,此时却少见地黑了脸。 “所以说,你是让朕给你女儿冲喜?” 周祭酒呵呵笑道,“额,也不能这么说,就是各取所需嘛……皇上您也吃不着什么亏,小女说起来还要搭上些名声。” 胆敢让皇上冲喜,周祭酒恐怕是古今第一人了。 关键是还能说的如此理直气壮,一副他占了大便宜的样子。 裴弘年感觉内心有点不平静了。 “这么说起来,朕还要感谢周祭酒的一番好意,再在令嫒冲喜成功离宫时弥补一二了?” “谢皇上隆恩!” 周祭酒深深施了一礼,小眼睛笑眯成了一道缝,当今皇上果真是大燕历史上最富裕的皇上! 说起来,府里那略显破败的院墙该修修了,老妻戴了多年的金簪也该换换了,还有一个人干仨人活的老仆,也该涨涨工钱了…… 裴弘年愈发不平静了。 他低估了周祭酒的颜面厚度。 他起身踱着步子,细数着周祭酒的光荣史,“这十多年来,你私下里从自己门生中挑选可靠又俊俏的后生,想给你女儿冲喜。可惜有两个还未成亲就死于非命,还有一个刚开始议亲就大病一场,吓得冒着得罪你的风险反悔了这门亲事。” 他在周祭酒跟前站定了,居高临下盯着他,“你就不怕朕也被克死了?” 周祭酒额头冷汗狂流。他行事周密,从未往外透露半点风声,连家中老妻都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查到的? 他特意挑选的都是祖籍在偏远之地的,事后各家亲属又都一一安置妥当,为此搭上了不少银子,原本并不宽裕的家庭愈加雪上加霜。 难道……有回老妻温柔小意,灌他喝了不少酒,那夜他似乎说了不少话。 具体说了什么醒来后都记不太清了,但老妻从那日起就很是消沉了一阵子,连牌都不太出去打了。 如今看来,苏林定然是从老妻那里套话了。老妻心地纯善,看谁都是好人…… 周祭酒强扯出一个笑来,“那不能够,皇上您正气浩然,邪祟避让,定然是两相得宜的结局……” 他想了想,到底是有几分担心。这个皇上还不错,若真是出了意外,岂不是影响了大燕国运? 他又道,“为求稳妥,臣会出银子……” 他迟疑了片刻,最终没舍得说出请和尚做道场的话来,“臣会出银子去崇明寺请一道平安符,求各路神仙来保佑皇上平安无虞!” 他目光真诚,很诚心了! 裴弘年本对他“出银子”做的事有几分希翼,想着老臣还是顾念自己这个皇上几分的。 不成想结局如此出人意料…… 自己的命就值几个铜板也能请到一个的平安符? 他淡淡一笑,“那倒不必……” 周祭酒松了口气,请平安符的钱省了! 裴弘年继续道,“朕也不需要谁来帮着遮掩,周爱卿的好意朕心领了。” 周祭酒脸上的喜色尚未消散,他怔了怔,这是不同意? “皇上若觉得有何不妥之处,或有什么条件,咱都好商量!” 裴弘年微笑,“乔三,送送周祭酒。” 早已被劈得外焦里嫩的乔三,用尽毕生功力维持住脸上的平静,伸手作请,“周大人,卑职送您。” 周祭酒仍不死心,一边往外走一边劝着,出了殿门又回头作最后努力,“皇上再考虑考虑,一切好商量!” 裴弘年沉着脸,手掌一抬,殿门砰地一声合上了。 周祭酒猛地后退了几步,胡子被门扯掉了几根,疼得鼻头泛酸。 皇上武功这么高? 看起来脾气也不是太好! 女儿跟着他说不得会受委屈,又说不出来…… 臆想着女儿在宫中的种种悲惨生活,他心疼起来,恨恨看着紧闭的殿门,仿佛皇上真的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恶事一般。 “周大人慢走。” 乔三保持着微笑。 周祭酒看向他,既然皇上冲喜不是那么合适,乔三又知道了女儿的秘密,身子看起来也颇健壮—— 周祭酒又换上了一张笑脸,“乔侍卫可有妻室?” 第670章 接你回去 京城外宽阔的官道上,腾腾黄沙,马蹄疾。 路边觅食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上了云霄。 赛德利眸如狼,身若利箭满弓,身后是勇猛凶悍的数百侍卫,和数以千计的高大矫健的骏马。 风驰电掣。 在京城外二十里处,赛德收敛杀气,御马缓步而行。 他声音浑厚沙哑,“安西王,别来无恙。” 萧甫山玄色轻甲戎装,身姿英挺凛然,身后是两千骑兵,全副武装。 他看着赛德粗犷凌乱的须发,微笑道,“吐蕃王一路辛苦。本王已经在番馆备下酒水,为吐蕃王接风洗尘。” 赛德盯着他,企图从他表情中看出小芽儿现在如何,有没有跟裴弘年相认。 可惜萧甫山无甚表情,依然是冷酷严峻的模样。 赛德指着身后的骏马,“一千玉骓马,十匹大宛驹,给朔平皇帝的贺礼。” “玉骓名马难得,大宛驹更是千金难买,吐蕃王居然赠送十匹,可谓出手阔绰。” 萧甫山拱手道,“本王在此先代皇上谢过吐蕃王了。” 赛德神色淡漠,“待本王见到朔平皇帝时,让他来谢吧。” 萧甫山手握马鞭,指向京城方向,“请。” 赛德拍马与萧甫山并排,向京城的方向疾驰。 -- 幼菫这几日过的忙碌又快活。 每日哼着曲,为父亲做着衣裳,身子都轻盈了许多。 永青在一旁艳羡地看着幼菫手中的中衣,“我都很久没穿母亲亲手缝制的衣衫了,母妃的义父可真是幸福呐。” 幼菫笑眯眯道,“等过些时日我不忙了,就给你缝。” 永青摇头,“不必了,还是等母妃生下弟弟妹妹们再说。母妃若实在觉得愧疚,就把话本子还我吧。” 幼菫摇头,“不行。上面有些东西不适合你。” 永青劝道,“其实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已经知道了。母妃实不必这般苦苦藏着掖着。” 幼菫仔细修剪着中衣上的线头,“你不必说了,我肯定不还你。” 永青失望地叹了口气,垂着脑袋出了房门。 幼菫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身影,突然心有不忍。 小孩子心思敏感,有时会想的比较多。 尤其是现在她肚子里还有三个亲生的,以后他难免要受些冷落委屈。 想着要不还是挑几本思想健康适合小孩的,给他留下。 正要吩咐紫玉,便听见外面传来永青欢快的声音,“十一叔,那个高大威猛的好汉,好像是我外祖父!” 根据声音高度,应该是在某棵树上。 幼菫心下一喜,放下针线往外走。 紫玉连忙扶着。 待到了前一进院子,便见赛德站在院中,眉眼温和,微笑看着她。 永青亲昵地拉着他的手,仰着头,“外祖父,你看起来消瘦了许多……” 赛德摸了摸他的头,将他推到一边。 “堇儿。”他的声音温暖,低哑。 “义父。” 幼菫强忍着扑到他怀里的冲动,走到他跟前行礼。 赛德扶起她,上下端详着,含笑道,“肚子果真是比寻常人要大些,看你脸色,是乖乖吃饭了。” 幼菫也端详着他。 脸色黢黑,嘴唇爆皮,虽应该是临时抹了滋润之物,看起来仍是干裂。 腰身精瘦,穿着她缝制的那件藏青色直缀,看起来略微有些空荡。若不是有宽阔的肩膀撑着,怕是不能维持吐蕃王的气势了。 幼菫叹道,“义父却是没好好吃饭。” “男人多吃顿少吃顿都无所谓。” 赛德微笑着,随着幼菫进了会客厅。 挤进来的永青被萧十一拽了出去。 赛德看了眼也跟着进来的萧甫山,最终没开口让他出去。 赛德坐在幼菫身边,墨蓝眸子里的光温暖璀璨,又慢慢沉寂。 这是他的女儿。 谁也夺不走。 他们给小芽儿备了庆和宫,给了无数珠宝。 这些都没用。 小芽儿始终是他的女儿。 “小芽儿。” “父亲。”幼菫眼睛晶亮。 赛德低声问,“最近有没有想父亲?” “想。” 幼菫扁了扁嘴,突然觉得委屈。 却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委屈的,最近日子过的也挺快活。 就是莫名想哭。 “傻芽儿,哭什么。” 赛德伸手轻轻擦她眼角的泪。 他的指腹粗粝,有缰绳磨出来的厚厚茧子,还有干裂的口子。 幼菫的脸颊被磨的生疼。 却感觉这是世界上最温柔的手。 “父亲这次来,能不能多呆些时日?” 幼菫仰着头问。 赛德温和笑道,“小芽儿既舍不得,跟着我回吐蕃如何?” 幼菫以为赛德是在开玩笑,笑嘻嘻道,“好呀。” 赛德面露欣慰,“好!那这两日你收拾一下,我们后日启程。” 幼菫见他说的认真,“父亲是说真的?” 赛德笑道,“自然,我此番来就是为了接你回去。” 幼菫一时呆愣,父亲来的目的是接她去吐蕃? 他不是来寻裴弘年讲道理的? 萧甫山脸色沉了下来,却也不敢沉的太过厉害,只是作严肃模样。 他之前只以为赛德是冲着裴弘年来的,所以一直在考虑的是,若是两方打起来了,自己帮谁比较好。 毕竟他是女婿,不能如幼菫那边任性随心,需要好好斟酌相处之道,别把他们得罪了才是。不管谁抢到了幼菫,两个人他都得罪不起。 没成想,赛德一见面先冲着他来了? 难不成,那百万大军是来震慑他的? “岳父大人,这恐怕不妥。” 赛德与他说话便是一点都看不出温和了,摆出了岳父的长辈架子。 “之前我要带小芽儿走,你说怕路上遇到埋伏,如今还有什么怕的?小芽儿去了吐蕃,你去乌兰关,离的也不算远。你想见她,也不过是三两日的路程。” 萧甫山皱眉,“夫妻哪里有分开住的道理?” “或者你也去吐蕃,我封你为王,你想征战,我便给你百万兵马,如何?” 赛德说的淡然,分明是事先就有此打算。 萧甫山脸色肃然,“岳父大人应该知道我的答案。” 赛德道,“只要有我在,吐蕃便不会攻打大燕,你未来几十年都处于无仗可打的境地。狼离了草原久了,可就不是狼了。你真能忍的下余生碌碌不成?” 萧甫山沉声道,“战,本就是为了不战。我身为男儿,也不是只有征战沙场一条路。男耕女织,桑麻满圃,也无不可。” 第671章 问题解决 赛德就没想过要和萧甫山商议此事,这事只要小芽儿同意就行。 他微笑看着幼菫,“小芽儿,你觉得如何?” 幼菫从他们二人的你来我往中,也看出赛德的坚决。 她很清楚,维持现状是裴弘年的底限,若是她离开大燕,恐怕裴弘年第一个不答应。 以裴弘年的聪明,也会发现赛德的身份有问题,只要仔细调查,定然会发现端倪。 到最后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她都不敢想象。 “那个……父亲,王爷是武将,若要离大燕,形同叛国。萧家忠诚百余年,名声毁于一旦,女儿着实于心不忍……” 赛德并不觉得这是问题,只要她想去,一切都能解决。 他低头问幼菫,“小芽儿不想去吐蕃?” 幼菫绞着手里的帕子,垂着眸子小声道,“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待生下孩子,孩子大些了,我就带他们去吐蕃看父亲。” 赛德看着她绞作一团的帕子,沉默了片刻。 裴弘年与幼菫说的那些往事,萧甫山都告诉他了。事情尚无定论,幼菫尚未认裴弘年为父。 他心中又欣慰又心疼,有那么多证据,小芽儿依然能咬牙不认,一个女娃娃能坚持做到这点很不容易。怕是在心里熬了不少眼泪吧。 “是不是,他与你说的,你信了?” 幼菫手停了下来。 她抬眸看向赛德,眼睛清澈。 “在我心里,您就是亲生父亲。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您就是我父亲。” 赛德温柔地笑。 “对,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 幼菫身子向赛德那边倾了倾,“父亲,裴弘年答应了,不追封母亲为后,这样他也没办法名正言顺认下我。我们就维持现状,好不好?” 她脸上带着些小心翼翼,声音里还有一丝哀求。 这看在赛德眼里,便觉得刺心地痛。 她是想维持住局面平衡,既不想伤了他,也顾忌着裴弘年。也不知她是怎么和裴弘年约定的,裴弘年竟答应了她。 这些事他们男人来解决就好,何须她一个女娃娃在中间左右为难,劳心费神? 赛德叹了一声,“你是怕我和裴弘年打起来?” 幼菫点点头,“嗯。我听说,父亲在边疆集结了百万大军。” 赛德责备地看了萧甫山一眼。 萧甫山面无表情。 他现在对赛德意见很大。 千算万算,没算到赛德打的这样的算盘。 赛德笑了笑,“傻丫头,那不过是吓唬人的,没吓着别人,倒吓着你了。” 幼菫却没觉得他只是吓唬人。 去年可是话都不说一句,直接开战了。 “父亲,我不去吐蕃,咱还是维持现状,好不好?” 赛德低叹了声,维持现状,哪里是说的那么简单的? 裴弘年即便现在答应下,后面还不知又会有什么动作,或者什么变故,打破平衡。 最一劳永逸的做法,便是他带小芽儿走。 “好。听小芽儿的。” 幼菫脸上露出一抹笑来,声音也明快了许多,“我就知道父亲会答应。” 这么说来,问题解决了! 她拉起赛德的手,“父亲,我这几日又做了一套中衣,您来看看。” 赛德微笑着,随她起了身。 萧甫山盯着他们俩的手,提醒道,“外面有下人在。” 幼菫一直到出门时才松了手。 赛德却是心中黯然,他明面上永远只能是个义父。 即便他再努力,赛德也不可能成为幼菫的父亲。 萧甫山走在他身边,低声道,“裴弘年不好对付,你没有胜算。若真要开战,小婿倒还有一些兵法想让岳父大人见识一番。” 赛德冷笑,“我只需让自己受重伤,小芽儿便会撇下你跑去吐蕃看我,你信不信?” 萧甫山眸色森沉。 幼菫是做的出来的。 赛德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恐怕无人能及。 “你们在说什么?” 幼菫回头问。 两人同时收起了气势和相互较量的锋利,脸色一个比一个和煦如春。 赛德亲热地拍了拍萧甫山肩膀,笑道,“闲聊!” 到了正房,幼菫从炕上拿起中衣递给赛德,“我刚刚做好,父亲就来了!” 赛德笑着端详了一番。 “小芽儿做的衣裳舒服,别人做的总是比不了。如此,我便有衣裳倒换着穿了。” 幼菫笑眯眯道,“这几日我再做一件直缀。” 赛德将中衣叠了起来,“不必做了,你有着身孕,本不该动针线。” “我每日只做一小会儿,无碍的。” 幼菫心中石头落地,剩下的只有高兴,她开始安排接下来的时间。 “父亲今晚便留在王府用晚膳,小厨房已经在做了。” “明日上午父亲先进宫办正事,下午便没事了。吐蕃的大厨恐怕也不会包饺子,父亲多年没吃饺子了吧?我调饺子馅的手艺一流,包饺子您吃,但是得您来擀皮儿。” “后日,我们去临安一趟,在府里住上几日,乔伯乔婶定然猜不出您是谁……” “返京途中我们去趟崇明寺敬香,再去后山赏桃花,后山桃花迟,好看的紧……” 幼菫掰着指头做计划,赛德坐在一旁含笑听着,不时附和两句。 正说的热闹,沉香在门外禀道,“王妃,太上皇来了。” 幼菫的说话声戛然而止,脸色有些不自然,看向赛德。 莫名的,就有些心虚。 赛德依然是脸色温和。 幼菫声音不自觉地小了许多,解释说,“太上皇与永青颇为投契,闲暇时便来指点他功夫。” 赛德起身,“走,去看看。” 赛德虽然脸上没看出什么表情,幼菫却能察觉到敌意。 她总觉得不妥,却也寻不出什么阻止他的理由,忐忑地出了门。 裴承彦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 虽然他在她面前表现的智商不高,可从萧甫山偶尔带回来的只言片语中,幼菫知道他在朝堂上依然是那个人人惧怕的狠角色。那些官员的小伎俩根本瞒不过他。 赛德若是表现异常,必然会引起他的猜疑。 裴承彦在前一进的院子里,正在樱花树下和永青说着话。 老人慈祥,小儿亲昵,画面美好和谐。 “若是你母妃和你父王掉到了河里,你先救谁?” “他们为何会同时掉河里?以父王的身手,恐怕不至于到那么惨的地步。” “就假设。” 永青颇是较真,“假设也没可能那么惨。” 第672章 珠冠 裴承彦深吸一口气,压制着叫嚣的暴力因子,“你就回答朕,你救谁?” 永青很不理解太上皇,整日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罢了,人上了年纪,想法就会怪些,他便忍耐一二吧。 “父王若是能让母妃掉河里,那他还有什么颜面上岸?我就先拿杆子救上来母妃,再把父王摁下去!” 裴承彦很满意这个回答,拍拍永青的肩膀,“对,就这么干。” 他又接着问,“若是你媳妇和你母妃一起掉河里呢?” 永青惊讶地问,“到底是哪条河,这么危险?” 裴承彦没回答,满脸灿烂,永青便猜到是母妃来了。 裴承彦依然保持着慈祥老人该有的样子,亲热地揽着永青的肩膀。 “堇丫头,猜我给你带了什么过来?” 他笑呵呵地打招呼。 可在下一瞬,脸上的笑容便沉了下来,皱眉看着跟在幼菫身后的赛德。 他与赛德见过两面,第一次是他刺杀幼菫时,第二次是萧甫山连同赛德刺杀他时。 他知道赛德来了王府,本以为赛德和萧甫山在外院议事,他也懒得去和这劳什子吐蕃王打交道,就绕过他们直接来了木槿园。 没成想,赛德竟是在木槿园? 他从里面出来,分明是进了堇丫头的正房!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堇丫头的房间他这个亲祖父都没有进过!堇丫头甚至不让他到第二进的院子,他的活动空间只有这个小院子和永青的小跨院。 可赛德一个外人,居然能堂而皇之进堇丫头的房间! 裴承彦站起身,鹰眼紧缩,“吐蕃王?” 赛德拱手施了一礼,颇为敷衍随意,行动间却是凌厉带风,“太上皇,我们又见面了。” 裴承彦审视着他。长的不赖,不过比起自己儿子还是差些,太粗犷太有侵略性,不够文雅。 呸呸!他比这个作甚! “吐蕃王只是堇丫头义父,来这院子恐怕不妥。” 赛德微笑,“太上皇什么都不是,来这院子更是大大的不妥。” 萧甫山见两人直接呛了起来,朝萧十一使了个眼色,萧十一拎起永青出了木槿园。 裴承彦脸色深沉,身上散着强大威势,企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自从他知道自己送的珠宝被堆到了小跨院,赛德送的那些乱七八糟却放到了堇丫头库房,他就对这个赛德没什么好感。 现在见赛德如此嚣张,心中愈发敌意起来。 他冷哼了声,“朕可不止是太上皇,至于别的什么干系,也不必告诉你这个外人。堇丫头自己明白就好。” 赛德撩袍坐下,笑道,“噢?什么了不得的干系,是刺杀过她呢,还是给她下过毒呢?” 裴承彦沉下脸,“那都是误会,我们已经解释清楚了。” 赛德冷笑,“解释清楚?从三楼跳下来,若不是我接着,说不定她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还有她腹中那三个孩儿,怕也跟着没命了。这岂是你解释清楚就能了事的?” 他至今忘不了他看到幼菫跳下来时心中那撕心裂肺的痛。 他也不知自己是如何那么远的距离瞬间到了楼下接住她的。 现在凶手就在面前,却堂而皇之地以祖父自居。 还有程妙…… 她受的那些苦难,又岂是一句“事关重大”就可抹杀的! 裴承彦最不能面对的就是这些,他一时语塞,闷头喝起了茶。 幼菫没想到他们起调一下子起这么猛,直接针锋相对上了。 她有心缓和下气氛,坐到赛德身边,推了碟子过去,“义父吃草莓,这是我在花房里种的。” 赛德脸色顿时温软,笑道,“你还有这本事?” 他的把手中的中衣放到一旁,拿起一颗草莓吃了起来。 他浓眉微扬,“酸甜可口,你也吃。” 幼菫想起小时候父亲说要帮她挑草莓籽的话,不禁莞尔一笑,拿起了一颗草莓,“草莓不必挑籽,吃起来倒是方便。” 赛德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眼内的笑意更浓了。 “对。不过真要挑籽,也不是多麻烦的事。” 幼菫抿嘴笑。 裴承彦看着他们二人互动,默契十足,听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堇丫头还不曾这般与他说话过。 他目光突然被赛德身边的那套中衣吸引。 他见过幼菫在树下做针线,想着她是为萧甫山所做,虽心里不舒坦,却也不好说什么惹丫头不高兴。 竟是给赛德缝的? 义女给义父做中衣这种贴身衣物,是不是太过了? 萧甫山那个醋坛子居然也不说什么,他可是自己亲儿子的醋都吃的。 裴承彦开口问道,“吐蕃王是不是早与堇丫头熟识?” 幼菫紧张起来。 果真裴承彦是不好糊弄的。 以后说话还是小心些为妙。 赛德不紧不慢咽下草莓,方开口说道,“本王从你手中救了丫头一命,对她有再生之恩。虽是义父,却胜亲生。如此算来,便不仅仅是熟识那么简单了。” 幼菫长舒一口气,父亲这话说的巧妙! 她在一旁附和,“义父说的极是。” 裴承彦本就对赛德那句“却胜亲生”很是介怀,那岂不是说自己这个亲祖父是怎么都比不过了? 听了幼菫的话,心里更是酸溜溜的,这声义父喊的太过亲热。 感觉自己在这里就是多余。 他强撑着气势,沉声道,“吐蕃王若是有空,与朕去宫里喝一杯如何?” 赛德微笑,“明日中午皇上设了宫宴,届时本王再与太上皇畅饮一番也不迟。” 他含笑看了看幼菫,“丫头这里为我备了接风宴,本王总不好让她失望。” “原来如此,那倒是遗憾。” 裴承彦脸色愈发深沉。 莫名觉得自己处于劣势,仿佛被夺了宝贝一般。 他拿了一颗草莓,放入口中。 他何须与一个番邦王比来比去?堇丫头是他亲孙女儿,谁也抢不走。 他如此劝解着自己,便听见赛德低声问幼菫,“小厨房有没有做八宝鸡?” 幼菫轻声回他,“做了。” 她记得父亲爱吃的。 她笑着接过赛德递过来的草莓,赛德竟说话的功夫把一颗草莓用签子去了籽。 “义父别费这心思了,草莓籽又不是吃不得。” 赛德呵呵笑,“左右也是无事。” 裴承彦站起了身,“朕还有事,便回宫了。” 幼菫就着萧甫山的手站起来,有些惊讶他走的这么早。 这才多久? 一直到裴承彦走远了,幼菫恍然想起他好像说要送她什么东西。 她回到院子,发现裴承彦方才坐的椅子旁边地上有一个花梨木匣子。 打开匣子,只觉得里面亮的让她睁不开眼。 匣子里躺着一顶珠冠,百余颗南珠攒成,璀璨夺目。 不似那位表小姐戴的那顶那么夸张,这顶看起来更为精致轻巧,少了暴发户的既视感。 珠冠中间是颗宝蓝色的大大的碧玺石,群星拱卫,实乃点睛之笔。 果真是内务府的手艺更精湛一些。 怕是裴承彦走的急,也忘记交代几句了。 否则,以他的脾气,总要巴拉巴拉为她好好解说一番。 第673章 颜值最高的会晤 吐蕃王亲临大燕,接待规格自然是最高的。 文武百官分列御道两旁相迎,安西王和礼部官员左右相陪。 赛德身着华丽礼服,佩戴金霞王冠,饰以各色宝石,尊贵威严。 身后是吐蕃官员和侍卫。 裴弘年和裴承彦立在大殿前亲迎。 裴承彦阴沉着脸,遥遥看着赛德器宇轩昂的样子。 裴弘年和赛德尚未正面接触过,他一直观察着御道上的吐蕃王,却也未曾错过裴承彦的情绪。 “父皇似乎不喜吐蕃王。” 裴承彦不在幼菫面前,便是威严深沉的模样,一身气势如泰山将倾,让人压抑。 他紧锁着眉,“他百万大军压境,朕怎么能待见得了他。待今日宫宴结束,赶紧让他走,免得生出什么事端。” 裴弘年笑道,“父皇昨日从王府回来,便不太高兴。可是那珠冠堇丫头不喜欢?” 裴承彦沉着脸,“关堇丫头什么事,朕说的是正事,这赛德来者不善,你赶紧把他应付走了。” 裴弘年笑笑,能拨动父皇情绪的,除了幼菫,他还没发现其他人。 他往前走了几步,微笑看着拾阶而上的赛德,拱手施礼。 “吐蕃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赛德走到裴弘年面前几步远站定,眯眼看着他。 那个人的模样,他想象了十七年,却没想到是眼前的模样。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有倾世之姿,温润矜贵,又有舒朗凛然气魄,无人出其左右。 竟是如此俊美。 赛德缓缓拱手,“恭贺皇上荣登大宝。” 在他审视裴弘年的同时,裴弘年也在审视着他。 吐蕃第一勇士。 裴弘年对赛德之名如雷贯耳,其实,他们也不是没打过交道,只是没照过面罢了。 这不是他想象的样子。 面前的赛德俊朗不凡,豪放不羁之余,还有沉稳内敛,甚至带着一丝读书人特有的儒雅。 裴弘年笑道,“吐蕃王的大燕话说的地道。” 赛德淡淡一笑,“这还要感谢贵国的安西王,让本王卧榻三年有余,闲暇之余便把大燕话给学会了。” 裴弘年微笑,伸手作请,“请。” “请。” 两人相让着,进了大殿。 分宾主落座。 官员依次进殿列席作陪,见证着有史以来颜值最高的一次会晤。 吐蕃使团官员呈上礼单。 裴弘年翻看着,“玉骓马千匹,大宛驹十匹,恐怕全大燕不见得有这么多玉骓马大宛驹。虽说吐蕃盛产宝马,吐蕃王出手也着实阔绰。” 赛德微笑道,“听闻皇上身家颇丰,本王怕寻常之物入不得你的眼。如此看来,皇上还是满意的。” 裴弘年微笑,“自然满意。朕敬你一杯,多谢吐蕃王携厚礼前来道贺。” 赛德举杯一饮而尽。 裴弘年又敬一杯,“朕也要恭贺吐蕃王继承王位。贺礼已备下,还望吐蕃王莫要嫌弃。” “多谢。”赛德又一饮而尽。 裴弘年又举起杯,“吐蕃王如此厚礼,怕也是有所求吧。” 赛德缓缓饮尽,站起身来环视大殿,“本王义女安西王妃何氏,其父乃临安府前任知府何文昌,其母程氏,皆已亡故。本王身为她义父,不忍她在母族孤苦无所依,便认何文昌为兄,追封他为吐蕃罗亲王,赐吐蕃罗州为封地。” 大殿内的百官面面相觑。 他们是听说吐蕃王看重安西王妃,不成想竟到如此地步。 封他国人为王为,赐封地,这是何等爱重! 赛德拿起一壶酒,冲着裴弘年举了举,“还请皇上成全本王爱女心切,给安西王妃多一分体面。本王就此谢过了。” 话说完,他仰头将一壶酒一饮而尽,尽显豪爽本色。 裴弘年脸色平静,心下却已掀起风暴。 封何文昌为王,他最清楚意味着什么。 作为有封地的亲王,第一便是要自立门户,另立族谱,不再受何家族人制约。 程妙和幼菫的名字就要重新写到新族谱上,程妙为王妃。 如此,何文昌和程妙的尸骨便要迁至封地,另立坟冢。 甚至……何文昌和程妙可能会入吐蕃王陵。 裴弘年没有喝手中的酒,他放下酒杯,“吐蕃王若是看重安西王妃,封她为公主已经足够,又何须再追封她父母呢?” 赛德道,“即便封了公主,她依然只是一个知府孤女。她不肯离开故土,本王这个义父始终也庇佑不了她多少。若是出身再尊贵些就不同了,她不会再因出身受非议,也不会受何家族人牵制。” 赛德看了看列席在对面的程绍和程缙。 “两位程大人应该最清楚,本王如此做的深意。何文昌过世后,何家族人不肯让他入祖坟,还要抢夺他留下的家产。若不是程家老夫人抬空棺坐镇,又割舍了两成产业给何家族中,何文昌怕也入不了祖坟,何氏怕也是两手空空。” 程绍没想到赛德对何府之事了若指掌,他点头应道,“下官不敢隐瞒,的确是有此事。” 赛德冲程绍点头,又看向裴弘年,“如此族人,又能指望他们庇护安西王妃什么呢?不做出什么恶事陷她于险地就不错了。” 殿中有嗡嗡议论声。 “这件事当初闹的颇厉害,本官倒是听说过一些。不过没想到其中内情更加不堪。” “吐蕃王所言极是,只有他们这一支迁出来,王妃才能不受何家牵制,无后顾之忧啊。” “王妃父亲为王族,她的出身才能真正尊贵,义女,始终比不过亲女。” …… 裴弘年沉眸看着赛德。 赛德此举可谓精明至极,在百官面前,几乎堵住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何家族人不堪,不可信任。自己再想利用他们来达成目的便不行了。 何文昌被封王便也愈加顺理成章。 自己哪里还有夺吐蕃王爷之妻的道理? 赛德如此行事,是受幼菫之托,还是真的只是出自对义女爱重? 裴弘年沉声道,“何文昌曾为大燕知府,怕是没有再去吐蕃封王的道理。安西王妃有安西王护着,放眼整个大燕,也无人敢对她不敬。吐蕃王多虑了。” 赛德微笑,“皇上若要谈大燕法度,那本王问一句。若是何家族人利用王妃之名犯下谋逆大罪,累及九族,皇上要如何判呢?是按律法处置王妃,还是顾及安西王情面,饶过王妃?” 第674章 管的有些多 赛德此言可谓厉害。 裴弘年若是回答法不外乎人情,保全幼菫,那么封何文昌为王之事也可谈法外人情。 他若是回答按律处置幼菫,那就说明,何家族人会牵连幼菫,就连萧甫山也护不住她。那么幼菫便需赛德设法相护,脱离何家族人。 无论裴弘年怎么回答,都是个死局。 大臣们纷纷看向裴弘年,等着他的回答。 恐怕,吐蕃王要得偿所愿了吧。 裴弘年神色如常,“吐蕃王既然有此顾虑,朕便赐安西王妃免死金牌,不管什么事,都连累不到她头上。你看如何?” 大臣们相视一眼,原来吐蕃王的问题可以不用回答,可以如此化解? 赛德摇头,“这终究不是根本之法。同为一族,大事小事,王妃又岂能事事脱的清干系,免得了麻烦。天长地久,徒增烦扰。” 裴弘年审视着赛德。 裴承彦早就忍耐不住,冷声道,“这么说来,吐蕃王是非要封何文昌为王不可了?” 他就说赛德来者不善,分明就是打着抢堇丫头的主意。 他家堇丫头讨人喜欢,这赛德又没有女儿,想抢到身边去吧? 赛德微笑,“本王只是为义女考量,太上皇深明大义,该明白其中道理。” 裴承彦虎目紧缩,戾气大盛,说话毫不留情面,“朕倒不知道,我们堂堂大燕王妃,还有让一个番邦王忧心的道理。有朕在,朕倒要看看,有谁不怕死敢惹她不痛快!她自有自己的造化,就不必你费心烦忧了!” 他很清楚若是遂了赛德的愿,他再想认回孙女儿就更是艰难了。尤其是堇丫头跟赛德还那么亲近。 按他说,就该直接把程妙给追封皇后,先把孙女儿认到身边才是道理。至于堇丫头难过,小孩子哭一哭也就好了,他再设法好好哄着就是。摘星星摘月亮,总有哄好的时候…… 他儿子做事总不够干脆利索! 裴承彦心里嫌弃着。 群臣们却是被太上皇这番话给镇住了。 什么? 惹王妃不痛快,就是不怕死? 如此推理,谁若是惹了王妃不痛快,便是死路一条了? 啊,这…… 大臣们开始认真思索自己有没有得罪安心王妃的地方,也不知家中妻女在与王妃交往时有没有不妥之处…… 大殿一时静默下来。 赛德喝了口酒,淡声道,“太上皇还是先喝口茶平复一下,素闻大燕是礼仪之邦,大家还是以和为贵,事情可以慢慢谈。” 嘭地一声。 裴承彦拍了桌子。 “以和为贵?朕倒看你是要先礼后兵,逼到朕家门上来了!不谈了!你若想打,便打吧!大燕再往西扩上一千里也不是什么难事!” 静思己过的大臣们打了个哆嗦,一时有些懵,事情没那么严重吧? 这就要开战了? 淡定啊太上皇! 他们不知边境有大军压境,也不知为何何文昌不能被封王。封王其实也不是多严肃的事,他被封了王,于大燕反而是有些好处。 何至于到了要兵戎相见的地步? 有几位老臣纷纷起身相劝,“太上皇三思。” “西北连年战事,百姓已是困苦不堪,不可再战了啊……” …… 萧甫山神色淡漠,坐在龙案下首的位置,独自酌着酒,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周祭酒悄悄蹭到了他身边,“安西王,他们一直在讨论你媳妇呢,你怎么不说话?” 萧甫山漫不经心道,“说了也没用,这事本王说了不算。” 周祭酒同情地看着他,“怕媳妇怕成你这样的,也不多见……那你说,若要开战,你这次能打赢吐蕃王吗?” 萧甫山摇头。 周祭酒不由心下一沉,“打不过他?” 萧甫山道,“内子还有几个月就生了,本王没空去领兵。” 周祭酒:…… 这边的对话别人听不真切,裴承彦,裴弘年和赛德三人,却是听的一清二楚。 赛德微笑,这个女婿颇上道。 看来昨晚那顿酒喝到位了,那通吓唬也管用了,只要他不使苦肉计诓小芽儿回吐蕃,一切都好谈啊! “太上皇既然觉得打一场更能解决问题,便打吧。不过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那炸药本王已经琢磨明白,你想赢本王,不是那么容易了。” 裴承彦心中本就对萧甫山很不满,昨日他居然不拦着赛德,让赛德堂而皇之进了堇丫头院子。看他那样子,分明是把赛德这个义父当正儿八经的岳丈伺候了。 现在人家都宣战了,他又撂了挑子,裴承彦心中的不满更是达到了顶峰。 他仰头喝了一杯酒,啪地把酒杯拍到几案上,“也不必劳烦别人领兵,朕亲自上阵!朕倒要领教领教,吐蕃第一勇士到底有什么能耐!” 赛德微笑,“好,那便战场上见。” 下面的大臣跪倒了一片,“不可啊太上皇!” 裴弘年凤眼如刀,盯着赛德,“吐蕃王若是担忧安西王妃被母族连累,朕便收她为义女,封为公主,赐姓裴,上皇室玉碟。如此,她便与何家族人没甚干系了,如何?” 群臣大惊。 公主? 最尊贵的,只有皇后之女才能封的,平阳公主? 皇上还是太年轻啊,想问题太过肤浅! 这将来自己亲生的女儿可怎么办? 裴承彦眼睛一亮,“好主意啊!” 虽然名义上还不是亲生,但一步一步来嘛!先搂到身边来再说! 堇丫头若是抱怨,他们理由充分啊,被逼的!再说了,只是认作义女,也不算是说话不算数。 他已经开始幻想每日都能见到孙女儿的美好生活。 赛德脸色森沉,裴弘年连番阻拦封王,分明是对追封程妙为后没有死心。 其实他封自己——何文昌为王,是保持幼菫所说的现状平衡最好的法子。 赛德目光锐利,回看着裴弘年,“本王已经封了她为吐蕃公主,她哪里还有再认一个义父的道理。” 裴弘年眼底起了疑色,赛德这哪里是担心幼菫,分明是借口,真正目的是要给何文昌封王! 又是为何? 他声音冰冷起来,“你这个义父,似乎管的有些多。” 赛德讥讽道,“封一个逝去之人为王,于大燕无碍,却能解决问题。皇上只需应一句的事,却苦苦阻难,本王也很是看不懂。” 第675章 不欢而散 裴弘年沉眸看着他。 赛德起了身,“罢了,看来这顿饭,本王是吃不成了。安西王,你们王府这个时辰可还有吃的?” 萧甫山也起了身,“有。” 他看的明白,赛德和裴弘年互不相让,想这么争出个结果来是不可能了。 再争下去真的就只有“战”这一个结局了。 赛德的战斗力倒是有些超出他的想象,居然能想出封何文昌为王这么个主意来。 萧甫山不知道的是,赛德从得了裴弘年登基的消息到现在,每日都在想着这件事,猜测了无数种可能,推翻了无数种法子,只有这个法子是最可行的。 只有这样,他才能保住自己的妻女。 赛德对裴弘年拱手道,“本王贺礼已送到,便告辞了。” 裴弘年一言不发,看着他扬长而去。 百官见宫宴不欢而散,太上皇又是一副风暴将至的样子,个个寻由头告退了出去。 其中腿脚最麻利的,当属周祭酒。 他感觉皇上这几天看他的眼神颇为不喜。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裴弘年和裴承彦。 裴承彦皱眉看着裴弘年,“你一向心思敏捷,怎么到最后不吭声了?被赛德小儿占了上风!” 裴弘年喝着酒,“父皇真想跟吐蕃大战不成?” 他有些事不太明白,强硬针锋相对下去,没什么好处。 裴承彦冷哼了声,“朕看不惯他嚣张的样子,大战一场也无不可。” 裴弘年笑了笑,“父皇想要带兵,恐怕萧甫山不会给你一兵一卒,你拿什么去战?” 一提萧甫山裴承彦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女婿着实没什么眼力劲,亲疏不分,打从赛德来了就一直向着他说话!等认回堇丫头,还是另给她找个驸马比较好!” “这话若是让丫头听到,恐怕就不理你了。” 裴承彦气焰立马弱了下来,“我也不过是发发牢骚,哪能真的那样……” 见儿子只顾喝酒也不理他,他喝起了闷酒。 两坛玉清泉下肚,裴承彦脸上通红。 他再要倒酒时,裴弘年按住了酒坛,“父皇不能再喝了。” 裴承彦去抢,裴弘年一把抓起酒坛举了起来。 你来我往间,两人便打了起来。 裴承彦出招狠辣,攻势凌厉。 苏林环胸站在殿门口,唉,老爷子这脾气,说上来就上来啊。 裴承彦最终抢到了酒坛,重重放在几案上,却是没有喝。 他握拳嘭嘭捶了捶胸口,“我就是这这里憋屈。好好的孙女儿就在眼前,却不能相认。反倒是赛德一个半路认来的义父,堇丫头却待他千好万好,还给他缝衣裳……我这么久了,连个帕子都不舍得累着丫头做,恨不得我自己学会了缝给她用……” “给他缝衣裳?” “对!缝的还是里衣,只是个义父,哪里到了让她缝里衣的地步?” 裴承彦从昨日憋到今日的情绪便开始宣泄,“两个人还一起吃草莓,那赛德邀宠献媚,还帮堇丫头给草莓去籽,堇丫头居然也能被哄的高兴!那个珠冠,是我熬了五六日才做出来的,她也没看到……” 裴弘年眸心微动,“草莓去籽?有没有切块?” 裴承彦一怔,“切什么块?你怎么比那赛德还瞎讲究!” 他顿了顿,灵光一闪,“不过哄孩子还真得出奇制胜,倒可以试试,若是比讲究,可没人比得过你……” 裴弘年盯着桌上的一盘水果良久,淡声道,“但愿是我想多了。” “不多,你可以试试!” 裴承彦见裴弘年往外走,“你去哪里,饭总得吃吧?” 裴弘元脚步不停,“父皇自己吃吧,我另寻个地方吃饭去。” -- 幼菫和卉云永青用着午膳,用到一半,就见萧甫山和赛德回来了。 她放下筷子,惊讶问,“怎么回来这么早?” 赛德坐到了她对面,脸上是温和的笑,“宫里的饭菜不如你这里的好吃,谈完事就撤了。” 永青从碗里抬起头,“外祖父,我怎么觉得你嘴巴比我的还要甜……” 赛德笑道,“本王说的可是真的。” 萧甫山拎起永青扔了出去,“回你自己院吃。” 卉云还未等萧甫山说话,就福身告退,“外祖父,母妃,卉云告退。” 幼菫吩咐沉香加菜,添碗筷。 她狐疑地看着二人,“今日是正式宫宴,哪里有只谈事不用膳的道理。” 赛德就着丫鬟端来的盆子净手,笑道,“你是不想管饭吗?横竖我是坐这里不走了。” 待下人都退下了,幼菫方道,“父亲为女儿做了十余年的饭菜,女儿怎会不管饭。只是……两国之间的宴会,也是这么随意的吗?” “两国之间与两府之间,两人之间,区别也不甚大。左不过都是人和人打交道。” 赛德舀了一碗菌菇汤,喝了起来。 幼菫看向萧甫山,“王爷,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萧甫山坐到她身边,帮她夹菜,“吃完饭再说。” 若是这个时候说了,怕是她这饭就不用吃了。 幼菫听了这话,便知道宫宴上出事了。 素玉很快又重新做了几道菜呈上来,桌上的菜撤了下去。 幼菫指着几道野菜和野菜团子解释说,“记得父亲爱吃野菜,本打算备了晚膳用的,您尝尝。” 外面便传来萧十一的声音,“王爷,皇上来了。” 声音颇大。 萧甫山眉头皱了起来,这个时候追过来,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起身出去。 幼菫也跟着起身,却见赛德不动如山,岿然坐在那里吃着菜。 幼菫问,“您是不是和皇上之间闹了什么不愉快?” 赛德抬眼看着幼菫,“小芽儿,我只是遵从你母亲临终前的嘱托。” 幼菫一怔,“什么嘱托?” “小芽儿终生不入皇家门。” “终生不入皇家门……” 母亲离世前,关于她,还有嘱托? 外面是萧甫山和裴弘年说话的声音。 接着便是房门打开,裴弘年进来了。 他和煦笑着,先与幼菫打了招呼,“我还从未在丫头这里用过膳,今日倒是赶上了。” 幼菫请了安,“皇上金尊玉贵,万事讲究精致,我这里都是粗茶淡饭,怕入不了皇上口。” 裴弘年笑着坐了下来,“野菜,正是我爱吃的。” 他看了看赛德碟子里的野菜,“吐蕃王金玉堆里长大的,这野菜可吃的习惯?” 第676章 何大人 赛德淡声道,“皇上放着宫里那么多精致饭菜不吃,便是跑来问本王这个的吗?” 裴弘年微笑,“自然不是。朕是来陪朕的女儿吃饭的。” 幼菫楞在了那里。 裴弘年这是在说什么! 他守着外人,可从来没提过什么女儿的事! 赛德神色不变,“皇上这声女儿叫的有些早了。王妃还不是你义女,本王这个义父也没答应。” 裴弘年笑道,“朕说的可不是义女,丫头是朕的亲生女儿。” 赛德眸光幽森。 裴弘年在他面前说这话,分明是起了试探之心。 若他是何文昌,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何意。 若他不是,裴弘年说明身份恰好凭此拒绝了封王之事,甚至追封程妙也顺势提起。 “本王对幼菫身世了解的清楚,皇上这个亲生父亲有些莫名其妙。” 裴弘年眯眼看着他,“不信你问问堇丫头。” 幼菫心跳如雷,生怕裴弘年发现赛德的秘密。 “皇上守着义父说这些作甚,难不成你忘了怎么答应我的?” 裴弘年将一碟剔干净刺的鱼肉放到幼菫跟前,“吐蕃王是你义父,也算不得外人,这些事情该让他知道。” 幼菫竟无法反驳他。 再推脱就是心虚。 事情已经开始朝着她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她干巴巴大致讲了一下,“皇上与母亲有段过往……其实也只是怀疑,没什么证据的……” 赛德看着自己面前刚刚剔好刺的鱼肉,这都是下意识的动作,他自己都没注意。 他神色不变,拿筷子夹着吃了起来。 待幼菫讲完了,他放下筷子,平静道,“既是没证据的事,皇上这般信口说出来,有失谨慎。” 裴弘年微笑看着赛德,“吐蕃王也有儿子,该理解父女亲情。即便有万一的可能,朕也当做十分来信。” 赛德沉默。 幼菫则怔怔地看着裴弘年。 他从第一次见到她,便对她千般好万般好,便是因为那万一的可能? 当时天寒地冻,他在崖底呆了足足三日,就是因为那万一的可能? 裴弘年对她笑了笑,专心用起了膳,一直到午膳结束,也未曾再提女儿之事。 “王府园子里的景致好,朕陪着吐蕃王逛逛?” “好。” 两人看起来有商有量,又有萧甫山作陪,幼菫自我安慰,没事的,没事的。 她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又派了永青去偷听。 -- 园子里鸟语花香。 裴弘年欣赏着景致,微笑道,“吐蕃王似乎对堇丫头的身世并不惊讶。” 赛德平静道,“当故事听听便是。” 裴弘年道,“可堇丫头这个讲故事的,却颇为小心翼翼,好像很怕你伤心似的。” “她一向心思细腻。” “吐蕃王喜欢吃鱼?” “尚可。” “朕听闻,赛德厌恶鱼腥,几年前,曾因宫人在餐桌上摆了一盘鱼,将其杖毙。” 赛德道,“人的口味是会变的。” 裴弘年停了下来,目光咄咄逼人,“人的口味会变,性情呢?习惯呢?” 赛德淡声道,“大的变故之后,也会变。” 裴弘年突然出手探向赛德的脸。 赛德抬手格挡。 两人打了起来。 萧甫山坐到路边木椅上,看起了热闹。 裴弘年心思机敏,一点异样就能被他捕捉到,何况赛德说的做的越多,漏洞便越多。 即便赛德不承认,裴弘年发现真相也是迟早之事。 只是不知他有没有能耐,让赛德说出幼菫的身世。 裴弘年逐渐占了上风。 趁着赛德的一个空档,手往他耳边抓去。 赛德脸上出现几道血印。 裴弘年停了手,看着赛德的脸皱起了眉。 他没有易容。 赛德擦了擦脸,冷声道,“怎么,以为本王易容了?” 裴弘年摇头,“不可能。” 怎么会这样? 萧甫山手指轻轻一弹。 “啊呀!” 永青从远处花丛后面钻了出来。 他摸了摸额头,明显摸到一个大包,他恨恨瞪着萧甫山,“父王,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你再下手重点,可就没我这个儿子了!” 萧甫山对他额头上的包视若无睹,把他拎到跟前,“你过来作甚?” 永青想踢他几脚泄愤,奈何整个人被钳制着,只得乖乖作答,“母妃不放心,怕皇上大叔和外祖父打起来,让我过来看看。没想到母妃担心的有道理,果真打起来了。” 萧甫山松开他,“行了,回去回话吧。” “好嘞!” 永青刚跑了几步,就被裴弘年抓住了。 “皇上大叔,你怎么也学起了父王?” 裴弘年将他放下,拍了拍他身上的土,眉眼和煦,“不行,打架的事不能跟你母妃说。” 永青皱眉,“虽说你我之间有糖炒栗子的情分,你还是我亲舅舅,可你伤了外祖父,我却不能偏帮你了。母妃说即便两个爹都要,可养恩大于生恩,外祖父待她恩重如山,谁也不能越了他去。” 裴弘年略过他那混乱的辈分和称呼,问道,“养恩大于生恩?” “对啊!”永青同情地拍了拍裴弘年的肩膀,“伤了外祖父,我也帮不了你了。” 裴弘年转头看赛德,“吐蕃王对堇丫头有养育之恩?” 赛德脸色微动,小芽儿不向他追问身世之谜,在心底却已有了自己的答案。 可是,谁也越不过他。 在她心中,谁也越不过他。 “小孩子听人说话,时常听的糊涂,皇上不必太过认真。” 永青辩解,“外祖父,我可不糊涂。母妃就是这么说的,她还说若是父王伤了外祖父,她就去吐蕃不回来了……” “这里没你什么事了,我送你回去!” 萧甫山也不与二人打招呼,拎起孩子就飞快地走了! 裴弘年微笑,“安西王倒是少见的不淡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个岳父都得罪不起,干脆躲开了事。你说呢,何大人?” 赛德蓝眸紧缩,“皇上很会开玩笑。改头换面容易,本王这双蓝眸,却是换不得的。” “借尸还魂。原来这世上还真有此事。” 裴弘年审视地看着他,一旦想通了其中关节,所有的疑问便解释的通了。 赛德对幼菫超乎寻常的关切,幼菫对他的亲昵,萧甫山对他的不设防。还有,赛德对给何文昌封王的执着。 第677章 背黑锅 赛德叹了口气。 “裴弘年,本王还是低估了你。” 他知道裴弘年心智超群,自己此番强势前来,必定会引起他的猜疑。 可没想到会这么快。 裴弘年挑眉,眼内闪过意外,“你承认了?” 他们原以为赛德会死不承认,毕竟这只是自己的大胆猜测,并不能完全肯定。 委实是这事情太过匪夷所思。 赛德苦笑,“早晚之事。” 面对小芽儿,他根本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和一些下意识的动作。 破绽太多了。 他又何必强加狡辩,失了气度。 裴弘年在确认了赛德的身份,身上的敌对情绪反而卸掉。 他看了赛德良久,“当年的事,何大人可否与我说说。阿芙……程妙她当时的情形如何,她与你说什么了?后来……她过的好不好?” 赛德抿唇不语。 裴弘年突然躬身作长揖,“裴某谢过。” 赛德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你为何觉得我会有那般心胸,与你细说我妻子的事。” 裴弘年很想说,那也是我妻子,我苦寻了十几年的妻子。 可是此时他不能激怒赛德,他太想知道阿芙逃离沈家后的事,她经受了什么,她到底是如何想他的。 这些疑问在他心底盘旋了十几年,日日折磨着他,剖心噬骨。 裴弘年放低了姿态,“我知道此事对你多有为难,只是如今伊人已去,我也无法寻她问去,还请何大人为我解惑。” 赛德凌然转身,面若寒霜,“你还想寻她问?恐怕即便她活着,也不想见你一面。若不是你……你再多苦衷有何用?终究是你害了她!你该清楚,沈家做的是杀头的事,终日行走在悬崖边上。你若真是为她好,就该设法替她寻找家人,让她平安喜乐。你既护不了她,就不要娶她,既娶了她,就要保他周全。” 他往前逼近了两步,额间青筋暴起,眸光凌厉,“可你替她做了什么?将她置于危险之地,让她逃命街头,你自己生死一线。这就是你的多情?这种害死人的多情有何用!” 裴弘年闭了闭眼,这些谴责他都受着,原就是他的错。 他彼时年轻,只一腔热血,从没想过父亲会有下杀手的狠心。 他艰难开口,“是我的错,是我未替她考虑周全。当年,程妙可有受伤,她可说什么了?” 赛德冷漠道,“她到死不曾提你半句。” 裴弘年心口一滞,到死半句不曾提及。 她定然是恨他入骨了吧?否则怎会,连提一句都不想提。 “她是以为,我也在追杀她吧?” 赛德却没有与他一个情敌分析当时情形的雅兴,说的多了,以他的精明,说不定还能分析出些什么有的没的。 所以对付他最好的办法便是什么都别说。 “你还是忘了她吧,莫再执着。” 裴弘年颓然坐到地上,想着过往种种,神色凄然。 “她与你成亲,是不是因为有了身孕?” 赛德冷笑,“我与她相识多年,为何不能是因情成亲?” 因情成亲,裴弘年根本不信。 阿芙即便恨他,又岂是那么快就能忘记他的? -- 永青被拎着回了木槿园。 他摸着头顶的大包,暗暗高兴有了在母妃面前撒娇求抱抱的充分理由。 他只须情绪低落,乖乖依偎在母妃身边,母妃便会心疼不已。不但会责怪父王一通,还会搂着他柔声安抚,说不定还会讲故事哄他睡觉。 他酝酿好了情绪,放松了手脚有气无力耷拉着,让自己如同死狗一般,很可怜凄惨的样子。 甚至在父亲将他扔到地上时,他都没有作缓冲,生生挨了那重重一摔。 他“哎呀”惨叫了一声。 却没有听见母妃应声而至的关怀。 顿觉不妙。 瞄着眼一看。 母妃躺在炕上搂着他的大兔子睡的正香。 永青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母妃这倒头就能睡的本事,他也是服气。 外面都打翻天了,她怎么还睡得着? 他刚打算往炕上爬,便被萧甫山拽住了,“既然你母妃睡了,你就走吧。” 永青哀怨看着萧甫山,“父王,你这番好心让我进来,是有什么事没法跟母妃交代,想让我来背黑锅的吧?” 萧甫山丝毫没有心思被看穿的尴尬,他就是怕幼菫责怪他没有从中劝着,让两个爹打起来了。他把永青拉过来,便可以模糊了事情先后顺序,说是永青口不择言泄露了秘密,让事态愈发不可收拾。 他仗着自己是爹,又有绝对的实力,连个解释都不给,就把永青给扔了出去。 永青在门外大喊,“父王,等我能打过你的那一天,也让你尝尝被扔出门的滋味!” 萧甫山此时心中生出了几分好好对待幼菫肚子里的儿子,让他们关键时候能帮自己一把的想法。 “你们又吵什么?” 幼菫眼睛还没睁开,迷迷糊糊抱怨着。 萧甫山叹了口气,“永青那孩子需要好好管教管教才是,有些话在他面前就不能说……” 两句话先把事情的基调给定好了。 “他又往外说什么了?”幼菫调整了下姿势,打算继续睡。 “恐怕,裴弘年已经知道赛德的真实身份了。” “什么身份……” 幼菫眼睛蓦然睁开,“裴弘年知道了?” 萧甫山拧着眉,脸色凝重地点点头,“永青说起你说过的一句话,养恩大于生恩,让裴弘年起了疑心……我怕他再说出些别的,赶紧带他回来了。” 他坚决不会承认,他是眼睁睁看着赛德被裴弘年抓花了脸还觉得挺好的。他甚至暗暗可惜,两人没有打的更激烈些,最好裴弘年也挂些彩,如此他长久以来压抑心头的不爽也能消散一些。 他总觉得,这俩人都算不得什么好人,整日在幼菫跟前晃来晃去,邀宠献媚……是该受些教训。 幼菫从炕上爬了起来,眼内慢慢清明。 靴子落地,她反而心中安定了下来。 赛德身份暴露,也有好处,两人就把事情摆桌面上谈就是,不必再隔着一个义父。 她在中间说和起来,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也会轻松许多。时时管控情绪,管住嘴巴,对她来说委实是件挺辛苦的事。 她淡定问道,“是打起来了吧?谁更厉害一些?” 第678章 多个父亲疼 萧甫山见她如此淡定,略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她会焦急地冲下炕,赶去园子拉架,路上不免还要伤心哭泣一番。 不成想,她非但不焦急,竟还八卦起了二人武功高低。 果真是她常说见过大世面的。 萧甫山再一次替自己撇清干系,“我走远了回头看了一眼,看起来,裴弘年略胜一筹。” “噢。” 看来父亲要受些委屈了。 父亲虽然有武人的身子,可毕竟是文人的芯子,最不会做这种舞枪弄棒的事。打起架来难免吃亏。 若是裴弘年再在手上发泄被夺妻夺女的不满,父亲就更吃亏了。 幼菫下炕,“我去看看。” 萧甫山帮她穿好鞋子,“你打算帮谁?” “谁也不帮,我就看看。” 若是打的厉害,她打算继续施展永青教她的绝技,哭。 她觉得还是挺管用的。 还未出木槿园,就见赛德过来了。 脸上还有几道抓痕。 幼菫看着他的脸,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两个高手打架,是用挠的吗? “义父,皇上呢?” “走了。” “那……我们包饺子?” 赛德看着幼菫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什么也没说,温和地笑,“好。” 赛德暴露了身份,接下来再做什么反倒不必再顾忌什么了。 按着幼菫的计划,去临安何府,去崇明寺。 连续几日,幼菫玩的痛快,赛德也始终笑呵呵的,对幼菫有求必应。 萧甫山却觉察出赛德的异样,他在程妙牌位前枯坐了三个夜晚,烧了无数纸钱。他时常看着幼菫发呆,眼神苦涩。 偏幼菫无知无觉,终日喜笑颜开的。 在崇明寺后山山顶,幼菫一边是赛德,一边是萧甫山,并排而坐,看着漫山桃花。 赛德笑道,“小芽儿,想不想多个父亲疼你?” 幼菫脸上的笑容收敛,定定看着他,“父亲,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赛德揉了揉她的头顶,“你都说了,养恩大于生恩,我还计较那么多作甚,让小芽儿左右为难。” “当年我与你母亲成亲只是权宜之计,为的是她能名正言顺生下你。你的生父,是裴弘年。” 他说的平淡,不带情绪,也没有描述其中的细枝末节。 幼菫却知道他说出这些,是多么艰难。 他苦苦守了十七年的秘密,想要说出来,又岂会真如表面那般风轻云淡。 这十几年,父亲待她一个养女胜过亲生,其中又有多少辛酸,多少不能诉之于口的痛苦,又岂是一句权宜之计便可轻松带过的。 眼泪划过,“父亲说出这些,是想不要小芽儿了?” 赛德将她揽在怀里,笑着说,“怎么会不要你,即便裴弘年是你生父,小芽儿还是我女儿,谁也抢不走。” 幼菫埋在他胸前,久久不语。 她能听到鸟儿啾啾,也能闻到桃花香甜。 还有海阔天空。 还有父爱如山。 -- 裴承彦夺了裴弘年手里的酒,“你还喝什么,女儿都被人抢走了!” 裴弘年苦笑,“父皇,儿子十七年前就输了。” 阿芙半句不曾提过他。 彻底击倒了他。 裴承彦拉起他,“走,去王府!他们这会儿差不多就从崇明寺回来了。这个女儿,抢也要抢回来!” 裴弘年踉跄起身。 到了王府,幼菫他们尚未回来。 永青有模有样地在木槿园会客厅接待他们。 “太上皇皇上大叔先喝茶,侍卫已经送信回来,他们再有半个时辰就回了。” “母妃虽然已经是母亲,可年纪尚小,在义父面前便要贪玩一些,玩的久了,许就忘了归期。” 裴承彦不在幼菫面前,也就没了装慈爱的兴致,沉着脸喝茶。 裴弘年也没了平日里的温润和煦,颇为颓唐。 永青觉察到了气氛压抑,小小叹了口气,亲爹义父之间,似乎相处不太融洽啊。 也是,母妃这几日只顾陪义父,冷落了亲爹,亲爹能高兴的了吗? “永青,墙上这些画,为何你母妃腹部都有三颗红点?” 裴弘年问。 会客厅墙上贴满了卉云画的画,有许多是画的幼菫,场景各异。 有一家四口的,有幼菫和萧甫山的家居日常,有幼菫和永青的,有幼菫和卉云的。 虽画笔稚嫩,却也得了几分人物神韵。 幼菫腹部,无一例外的,都点了三个红点。 永青解释道,“三个红点,代表三个孩子啊。” “为何孩子用红点来代替?” “噢,这说来就话长了。”永青依偎到裴弘年膝前,开了一个话头。 裴承彦想起了之前的经历,连忙道,“你还是长话短说,挑重点。” “重点……”永青为难地皱起了眉。 “好吧,说重点。当父母的,总会有些东西传到自己孩子身上。就像母妃把好脑子传给了我,大眼睛也传给了我,还有乖巧可爱……我们学堂那些老夫子都要请教我功课,有一日……” 裴承彦喝了半壶茶后,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朕让你说那红点的来历。” 永青一脸无辜,“对啊,我就是在说红点的来历。母妃传给我这么多东西,总要传些东西给弟弟妹妹。别的东西不好画,唯有这红点画起来简单,我就让姐姐画红点了。” 裴承彦皱起了眉,这孩子还是没改掉那啰嗦的毛病。 说了半天没说明白。 裴弘年却是脸色微动,问道,“你是说你母妃身上有红点?” “对啊!”永青张开自己的左手,指着手心靠近无名指的地方,“就在这里,有个很漂亮的红点点!” 他遗憾道,“可惜我没有。” 裴弘年和裴承彦相视一眼,同时变了脸色。 裴弘年缓缓伸开他的左手,手心莹白如玉,靠近无名指的位置,有颗绿豆大小的鲜红的红痣,犹如白玉上镶嵌了一粒红宝石。 “你看看,可是这个样子?” 永青睁大了眼睛,“是!” 裴弘年怔怔看着手心,笑了起来。 “果真是。阿芙果真是不得已嫁给何文昌的。” 阿芙肯生下他的孩子。 即便半句不肯提他,又怎会心里没有他? 裴承彦却是哈哈大笑起来,一扫之前的郁郁之气。 “好,好!朕的孙女儿,今日便能认回来了!” “看堇丫头还怎么推脱!” “我就说她肯定是我孙女儿!” 第679章 平阳公主 永青看看裴承彦,看看裴弘年,这辈分,合着自己一直搞错了? 他问裴弘年,“你是我亲外祖父?” 裴弘年笑道,“我是你母妃的亲生父亲。” “那不是一回事嘛!” 永青看着裴弘年俊美如玉的脸,有些不可置信,“怎么母妃的爹一个比一个年轻好看,个个和父王差不多年纪。” 裴弘年微笑道,“你父王年纪是有些大。” 永青爬到裴弘年腿上,很自然地切换了称呼,“外祖父,你是皇上你最大。你既然也不满意父王,要不你接母妃和我进宫吧,你给母妃另找个年纪轻脾气又好的夫君。” 裴弘年笑,“那你不要你父王了?” 永青很是想的开,“想必他也不太想要我这个儿子。我觉得母妃改嫁挺好,我还能多个爹。说不定养父对我还能更好些,我也体会一下什么是父爱如山。” 裴弘年抚摸着他毛茸茸的脑袋,“亲爹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即便他不说,到了关键时候,为你拼命也是乐意的。” 永青深深叹了一口气,饱含辛酸无奈,声音里充满奶声奶气的沧桑,“亲爹和亲爹是不一样的,你不懂。我这个亲爹,他不跟我拼命就很不错了。” 永青看着外祖父和曾外祖父眼神突然变的很温柔,曾外祖父甚至站起了身往外走,他便知道母妃回来了。 你看,这就是亲爹与亲爹的区别。 父王何时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会客厅门打开,幼菫和萧甫山赛德三人进来。 “堇丫头!”裴承彦嗬嗬笑着迎上前。 幼菫看着喜上眉梢的裴弘年和裴承彦,脸色复杂,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虽以前大致猜测裴弘年是亲生父亲,终究是没有肯定。 这八成和十成的心理感受,天差地别。 正斟酌的功夫,便被裴承彦一个熊抱,整个人被包围在宽阔结实的怀抱里。 “我的堇丫头,乖孙女儿!”裴承彦哈哈笑着。 幼菫被抱的紧紧的,只觉得整个人喘不上气来,哈哈的笑声透过胸腔传到耳中,犹如鼓雷。 她有些懵,怎么裴承彦这样子,好像是知道真相了?以前他可没这么热烈过。 “父皇,你的力气大,堇丫头怕要喘不动气了。” 裴弘年笑着提醒。 “对对,我这一高兴就忘了,小丫头是要娇贵些……” 裴承彦松开幼菫,手却依然扶着她的肩膀,低头看着跟前的孙女儿,眼眶含着泪花,“堇丫头,我是你亲祖父。” “太上皇,我好像还没说,你怎么就这么肯定……” “以后得改口叫祖父了。我来给你看证据。” 裴承彦拉起她的左手,展开手心,莹润如玉的手心,靠近无名指的位置,一颗红痣。 裴弘年笑着伸开自己的左手,与她的并排在一起。 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鲜红。 裴弘年眉眼间是和煦和温润,声音低缓柔和,“堇儿,我是你亲生父亲。” 幼菫看看两人的手心痣,又看看裴弘年的笑脸,“父亲?” “哎。” 裴弘年嗓音微颤,饱含着欣喜。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声称呼,如同天籁。 这声父亲,迟到了十六年。 他低头看着幼菫,手在她嘟嘟的脸上轻轻捏了捏,将她轻轻揽到怀里。 裴弘年的怀抱很温柔,带着淡淡龙涎香。 “坐下说话吧。”旁边传来萧甫山的声音。 裴弘年松开幼菫。 幼菫下意识地去看赛德。 会客厅里却没了赛德的身影。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幼菫看着门外空荡荡的院子,心中也变得空荡荡的。 “堇丫头,过来挨着我坐!” 裴承彦拉着幼菫的手,寻了个并排的座位坐下,然后便笑呵呵侧头盯着孙女儿看。 “堇丫头,叫一声祖父。” 他就跟哄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子一般。 幼菫看了他许久。 那声皇祖父梗在喉咙里,始终喊不出来。 裴承彦脸上的笑意始终维持着,耐心等着她。 场面一时凝滞。 永青依偎在幼菫膝前,打着圆场,“曾外祖父,母妃从小就没有祖父,对这个称呼便陌生一些。你不能太着急。” 裴承彦也知不能逼她太紧,便觉永青这个理由找的甚是合理。 他掩下眼中失望,笑呵呵道,“永青说的对,慢慢来。” 幼菫低头吃起了腌梅子。 裴弘年询问地看向萧甫山,“赛德是不是说了什么。” 萧甫山沉声道,“赛德说程妙与他成亲,是权宜之计,为的是生下堇儿。” 裴弘年沉默片刻,前几日赛德明明还是强硬,不肯与他透露只言片语。怎就突然松口了呢? 他叹了口气,“他想开了就好。” 裴承彦原想说几句解气的话,可看幼菫闷闷不乐的样子,终究是忍下了没说。 他低声哄着道,“庆和宫我这些日子又收拾了一番,更加好看了,你要不要去住几日?” 幼菫摇头,“我还有事,就先不去了。” 她想多陪陪父亲……赛德,她还要为他做衣裳。 如今她的身世大白,赛德应很快就要走了吧。 吐蕃政局未稳,他定然不能久呆的。 -- 赛德次日便进宫,与裴弘年谈了整整一日。 他们谈了什么无人得知。 只知道他们二人喝空了七八坛玉清泉。 苏林进殿送酒时,两个帝王相对坐在地上,眸子里有了醉意,却谁也不肯承认自己醉了。 又过一日,裴弘年早朝便宣布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 临安前知府何文昌,为保皇家血脉,与程氏假成亲。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便追封程氏为嘉元皇后,上玉碟,入皇陵。其女何幼菫恢复裴姓,为裴幼菫,封平阳公主,上玉碟,赐公主府。 吐蕃王感念何文昌忠义,认其为义兄,封罗亲王,封地吐蕃罗州。 圣旨和公主的礼服送到王府时,幼菫才知道赛德的决定。 他放弃了与母亲之间的夫妻关系。 幼菫没想到他会退让到这种地步。 就为了她这个公主可以名正言顺,让别人挑不出一丝毛病来。 其实他们故事编的再合理,也不会少了质疑之声。毕竟这事太过匪夷所思,赛德又曾在宫宴上闹过那么一场。 第680章 面首 接下来连续三日,宫里的宫女太监、工部官员络绎不绝地到王府来。 量体裁衣,定制首饰,公主府摆设请示。 幼菫忙的焦头烂额。 偏裴承彦还一直围着她转,“堇丫头”“孙女儿”的不停地聒噪,让她不得片刻安宁。 幼菫最终忍耐不住,“太上皇,我真的很忙,要不你去找永青玩?” 坐在幼菫身边的裴承彦住了嘴。 他皱眉看着会客厅里的两个太监,还有厅外廊下站成几排等着请示的官员和宫人。 太监顿时冷汗直流,生怕太上皇一个不开心,一脚将他们踢了出去。 那一脚下去,可要人命啊。 裴承彦问候在一旁的苏林,“公主府的属官安排了没?” 公主府可配置属官数名,处理公主府事务,些微琐碎之事,让他们做主便是。 苏林奉上一本厚厚的册子,“臣选定了几人,正打算让公主过目,再作定夺。” 裴承彦砰地拍了桌子。 “什么事都要问堇丫头,要你们做甚,你还嫌她不够累!” 俩太监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到了地上。 苏林朝裴承彦使了个眼色。 裴承彦不耐地摆手,“都出去!” 太监们顿时觉得白捡了条命,躬身小碎步退了出去。 裴承彦不喜地看着苏林,“鬼鬼祟祟的作甚?” 苏林意味深长地看了幼菫一眼。 那眼神,幼菫目测了一下,包含的内容不下三种,很是丰富。 苏林清了清嗓子,“太上皇昨日吩咐的,说让臣筛选几个高大俊朗又忠心可靠的,附上履历画像,让公主挑选。” 裴承彦蹙眉想了想,好像有这么回事。 他家堇丫头尊贵,要想彰显公主府的尊贵气派,就得从方方面面入手。 公主府属官管理府中大小事务,时常要对外打交道,总要才貌双全武双全的才更有气势。 他抓起册子,“朕先看看。” 幼菫捕捉到了苏林说话的重点——高大俊朗,再配上他那略显猥琐的眼神…… 幼菫整个人都不好了。 难不成,裴承彦是要让她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 公主养面首,虽说这在大燕不是什么稀奇事,可裴承彦如此明目张胆地替孙女张罗,会不会不太合适? 萧甫山可知道此事? 这两日他神龙见首不见尾,情绪看起来也不是很高涨。 难道是默认了? 这……很是猝不及防啊! 裴承彦翻看着,嫌弃道,“这个太瘦弱,跟个鸡子似的,朕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苏林翻了个白眼,就没有你一只手拎不起来的人吧? 他又翻了一页,“这个太粗壮,跟个屠夫似的。” “这个俊美有余,英气不足。” “这个学识粗浅,定然蠢笨。” “这个眼神不够清明,定然是奸佞之辈。” …… 裴承彦哗啦哗啦把册子翻完,“没一个看得过眼的!苏林你这眼光不行!” 苏林无奈地叹了口气,“这都是京城数得着的青年才俊了,就您说俊美有余英气不足的那个,是探花郎程瓒。” 裴承彦又拿起册子仔细看了看,“程瓒……嗯,那他还凑合。” 幼菫打了个冷噤,企图让裴承彦打消这罪恶的念头,“太上皇,程瓒有好前程,被养在内宅是不是太过可惜了?” “养在内宅?”裴承彦放下册子,看着幼菫若有所思,“堇丫头是想养面首?” 幼菫大囧。 ……啊这! 竟是她思想太过猥琐! 丢人丢大发了…… 她企图挽回几分面子,盛气凌人地反问,“难道不是太上皇想?” 苏林也摸着下巴看裴承彦,难道是他领会错了,太上皇真的只是单纯地想寻几个俊朗的属官? 裴承彦看着小丫头不好意思又强词夺理的样子,分外可爱,他哈哈笑道,“对对,我是这么想的!凭什么男人三妻四妾,女人却要从一而终。你是公主,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养面首理所应该!” 想想萧甫山有过妻室,年纪大,脾气差,又不懂情趣,自家丫头是挺受委屈。 裴承彦愈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如此说来,这些人就更不合适了。 他福灵心至,抬眼打量起苏林。 身材高大英挺,相貌俊朗,年纪又轻,心思也敏锐,关键是会说话会哄人……倒是个面首的好苗子。 要不然,当初儿子手中那么多聪明能干的下属,怎么单单派他进宫呢? 合该是这个命运啊。 苏林被看的浑身起鸡皮疙瘩,他顿觉不妙,忙拱手道,“太上皇,臣是御林军大统领!” 裴承彦点点头,愈发满意了,“官职高些,就更衬得上我家堇丫头了。” 幼菫看裴承彦那架势,是要让苏林做面首? 苏林不是太监吗? 裴弘年重用他,将一个宦官破例提拔为大统领,跟后来的东厂厂公差不多的存在。 幼菫暂时撇开面首之事,问苏林,“你不是太监?” 苏林对幼菫的直截了当很是不适应,这就开始验身了! 这不就是在问,你被阉割了没,家伙事还在不在? 他努力在这俩不按常理出牌的爷孙俩面前保持镇定,拱手道,“禀公主,臣之前做管事太监是瞒天过海了,并未动真格的。” 那就是假太监了。 亏她之前还暗暗替他可惜。 “噢,我看着也不太像真的……”幼菫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那,你就是刘太后的面首了?” 苏林满脸黑线,说的怎么那么难听。 还有你这目光,能不能收敛收敛? “禀公主,那也是假的。” “这还能作假?” 苏林闭嘴不说话了,这种事让他怎么跟公主一个女子解释! 幼菫头脑风暴了一会。 看着苏林愈发黑沉的脸,幼菫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转而又想到一件事,那日在宫里她被设计,苏林是一路将她抱到坤宁宫的。 她当时颇为心安理得,还嘲笑了一番他的太监身份。 如今想来,自己竟是那个小丑? “你既然是假太监,那日你还抱着我,还抱了那么久?” 裴承彦鹰眼微眯,看苏林的目光愈发不同了。 原来他们之间还有过往。如此,倒不必再费劲培养感情了。 苏林叹了口气,“公主,臣那日是要救您,权宜之计啊。” “不必解释,就你了!” 第681章 翻院墙 裴承彦合上册子,笑呵呵道,“大统领的职给你保留着,你再兼着公主府长史。待公主册封大典之后,你便住进公主府,地位自然比别人要更尊贵些。” 这其中的“别人”,苏林很清楚,指的是“别的面首”。 脑海中瞬间便勾勒出一副众美男争宠图,自己小鸟依人地俯在公主身边,一副万千宠爱在一身的高傲模样。 可是……一个激灵,他瞬间又清醒过来。 他很自信,自己是打不过萧甫山的。 苏林叹了口气,“太上皇若想要了臣的命,实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幼菫深以为是地附和,“想必苏大统领活不过第二日。” 自己夫君什么性子,她还是很清楚的。 苏林颇不满地看了幼菫一眼,一个男人被女人如此鄙视,并不是件很愉快的事。 虽然……她说的是事实。 裴承彦哈哈大笑,俨然已经将苏林当作面首,体贴地安慰道,“你不必怕安西王,堇丫头是自己住进公主府,只有召寝时安西王才能留宿公主府!” 言外之意,你是长史留宿公主府理所当然,私下里干了什么萧甫山也不知道啊! 幼菫虎躯一震。 还有这规矩? 回想长公主,她的驸马令国公平日里长公主府国公府两头跑。 她原以为,这是因为他府中有老母要侍奉,才这样两头周全……竟然不是? 召寝。 堂堂安西王在她面前居然要伏低做小,想见一面都要层层审批,内官内侍允准了,她允准了,才能得以相见? 幼菫艰难开口,“太上皇,你不觉得如此安排,有悖人伦?” 裴承彦笑嗬嗬道,“你是大燕最尊贵的公主,岂能如一般妇人那般侍奉公婆夫婿?你是君他是臣,他见你要参拜,这都是规矩。” “那也不必两口子分开住吧?” 裴承彦嗬嗬笑。 “不分开住怎么体现公主的尊贵?”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苏林倒给我提供了一个新思路,从我和你父皇手下里挑就行。忠心耿耿,长的俊俏,关键是功夫好,几个人联手未必打不过萧甫山……” 如此他也不必担心堇丫头会被萧甫山欺负了。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苏林你去把元宗乔三齐沉谁的都叫过来,让堇丫头过过眼……” 会客厅门打开,萧甫山身着玄色锦袍,目光森然,站在门口。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前投下阴影,犹如天神。 萧甫山脚步沉着,一步一步走到裴承彦面前。 “太上皇在说什么?” 裴承彦正襟危坐,恢复了威严,“朕在帮堇丫头选公主府属官,待他们来了,你也参详一二。” 萧甫山冰冷看了苏林一眼,冷笑一声,“属官?” 苏林莫名觉得心虚,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 暗忖若是动起手来,太上皇会不会帮着他。 裴承彦正色道,“朕就这么一个孙女,给她的属官和侍从都得挑最好的,属官官职高些也无妨,不必太遵守规制。” 萧甫山大马金刀坐到幼菫身边,目光沉沉,“堇儿可看中苏林了?” 幼菫的心虚不亚于苏林。 也不知萧甫山方才有没有听到什么…… 他说的“看中”是说作为属官还是面首? 她决定装傻,呵呵干笑,“苏大统领统领御林军,在公主府当属官大材小用了。” 裴承彦在一旁提醒,“堇丫头,你要自称本宫。” 他又用眼神提醒,你是公主,硬气一点…… 实则,自己在见萧甫山沉着脸时,也似乎气短了一些。 毕竟若是惹恼了他真要硬来,谁输谁赢很不好说。 幼菫狠狠瞪了他一眼,都怪你,起的什么头! 被抓了现行,我硬气的起来嘛! 裴承彦很坚定地用力点头,硬气的起来,有我呢! 萧甫山看着他们祖孙俩眼神交流,彼此打着气。 “倒不会大材小用,毕竟是身兼数职,顶多是忙碌一些。你说对吧,苏大统领?” 苏林强作镇定,朗声笑道,“下官怕是没有那本事皇宫公主府两头跑。” “哦?”萧甫山眯眼看着苏林年轻俊朗的脸,目光下落,看着他的脖子,“苏大统领太过自谦,本王倒觉得你游刃有余的很。” 苏林感觉自己脖子上似乎多了把刀,渗着寒气,对方似乎正比量着怎么下刀更解气。 幼菫从“身兼数职”判断,萧甫山听到的内容怕不是一星半点。 再聊下去,苏林怕是连今天都活不过。 她清了清嗓子,“太上皇,我想要几串珠串,大典那日戴在手腕上,不知内务府可还赶的出来?” “不必内务府,我来给你做!” 裴承彦起了身,“我先回宫了,明日就给你送来!” 幼菫微笑,“辛苦太上皇。” 裴承彦顿时有种被需要的满足感,乐呵呵带着苏林走了。 苏林长舒一口气,直到出了会客厅,还觉得背后冷飕飕的。 萧甫山微笑看着幼菫,“堇儿想要面首吗?” 幼菫很坚决地摇头,“不想。一点都不想。” 想不想是一回事。 自己有一日能有这样的权限她还是很高兴。 不过此时不能表露出来。 萧甫山大手在她头顶揉了揉,“乖。” 幼菫问,“王爷,咱俩真要分开住?” 萧甫山皱了皱眉,“规矩是这样。” 他是不会说,这两日他被裴弘年拘在宫里,老嬷嬷天天给他讲与公主相处的规矩,侍寝规矩。他但凡不耐烦了一个冷眼过去,老嬷嬷吓晕了,醒来后继续讲。 幼菫很是惊讶,“王爷就妥协了?” 不妥协能咋地? 两个岳丈在这里镇着,还有个敢给孙女塞面首的老岳丈,个个都摩拳擦掌想耍耍岳丈威风,他能翻出天去? 公主驸马不好当。 俩皇帝爹的公主驸马尤其不好当。 总要等他们耍够威风再说。 萧甫山笑着捏了捏幼菫鼻子,“你刚封公主,总要做足了排面才是。暂且先这样,大不了我天天晚上翻院墙去寻你。” 幼菫:……? “我怎么感觉像在偷情?” 萧甫山眸光幽幽,声音低沉,“你这么想也无不可。” 第682章 描金漆 幼菫没出息地红了脸。 她板着小脸,故作威严,“本宫是公主,王爷莫要随意开这种玩笑。” “好,听堇儿的。” 萧甫山又揉了揉她的头发,暗暗叹气。 从今以后,妻以夫为纲怕是不能了,公主是天,他是王爷也没用。 这才是开始。 以后类似的事情怕还多着呢。 幼菫想起了赛德。 她一直想见见赛德,想知道他们是怎么谈的,还想看看他现在怎么样。 陡然自己什么都不是了,不是程妙的夫君,不是何幼菫的父亲,他定然是心里难过的厉害。 可一向来王府来的勤的赛德,这两日却不曾来王府。 “王爷,父亲呢,他这两日在忙什么?” 萧甫山喝了口茶,“他有国事要处理,在番馆里。” “他再忙,也不至于没有来王府一趟的功夫。”幼菫心口闷闷,“他莫不是不想见我吧?” “哪里的话,两国之间盟约要重新修订,许多事情要重谈,两位岳父大人都很忙。” 幼菫怀疑地看着萧甫山。 总觉得他没说实话。 待将宫人和官员打发走了,已经是傍晚。 用过晚膳,幼菫已经累的睁不开眼了。 她想趁着有空给赛德缝件直缀,可手里拿着针,却眼睛却闭了上去。 “别做了,先睡觉。” 萧甫山将针线笸箩收了,又将她抱上拔步床。 幼菫叹了口气,“我白日又没空,父亲又临行在即,这直缀才刚开始缝,总得抓紧一下。” “不着急,慢慢做。实在来不及,就做好了后差人送去吐蕃就是。” 幼菫嘟着嘴,“王爷说的轻巧,自己当面送跟让人替我送,感觉能一样嘛。” 她还想看看父亲接过她缝的衣裳时高兴的样子呢,还想听他夸几句小芽儿能干呢。 幼菫进了被窝躺下,却见萧甫山没有上床的打算,反而换了件利落的衣袍,英姿矫健,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这么晚了,王爷是要去哪里?” 萧甫山淡声道,“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先睡。” “哦。” 说话的功夫,幼菫便睡过去了。 -- 第二日一早,萧甫山已经出门了。 幼菫快刀斩乱麻,打发了过来请示的宫人,还有总想教她规矩的嬷嬷。 她带上萧十一和一众侍卫,出门了。 蕃馆离王府坐车要半个时辰。 幼菫一路想着到了蕃馆该如何跟赛德说。 是装作开心的样子叽叽喳喳说话呢,还是平静一些呢? 反正一定不会是伤心的样子。 她本就在父亲面前娇气,一旦定调没定好,怕是要哭的刹不住车了。 她叹息了一声。 她若是哭了,父亲又要跟着难过。 他已经够难过的了。 到了蕃馆,幼菫发现院子里里外外都在忙碌着,一辆辆马车上堆满了箱笼行李。 幼菫怔在那里,变了脸色。 侍卫们认出了幼菫,纷纷躬身行礼。行的是吐蕃礼,他们认的是吐蕃公主。 幼菫让他们平身,问为首的一个官员,“本宫义父呢?” 官员懂大燕话,恭敬回话道,“回公主,赞普去了公主府。” “你们这番整装,是要启程归国了吗?” “回公主,是。” “什么时候走?” “回公主,明日一早。” 幼菫凌然转身,快步往外走去。 紫玉忙扶住她,“公主慢些走。” 幼菫脸色阴沉,厉声道,“慢些?再慢些本宫连义父的面都见不到了!” 紫玉从没见过自家主子发这么大脾气。 她只小心翼翼扶着她,快步上了马车。 幼菫紧紧攥着拳头,压抑着心中的怒气。 她有种被欺骗,被抛弃的感觉。 公主府离蕃馆不远,二者都离皇宫很近。 幼菫还从来没来过公主府。 这原是原来九公主元容的府邸,去年的宫变后不久,元容就出了意外去世了。这座宅子就空了下来。 裴弘年把旁边的一座宅子也并了进来,打通了院墙,重新整修了一番,作为她的公主府。 听裴承彦那意思,公主府若要全部整修完毕,得一年的功夫。现在先让她凑合住着。若是觉得厌烦,就去庆和宫住。 幼菫刚下马车,便有一群侍卫和太监侍女在府门口跪地迎接。 “恭迎公主殿下!” “平身吧。” 幼菫没空与他们寒暄,问为首的一个太监,“吐蕃王呢?” 太监被公主点名,颇为受宠若惊,毕恭毕敬回话,“回公主,吐蕃王在西院的安和轩。” “你来带路。” 幼菫沉着脸上了软轿。 从府门到府内,一路华贵。光闪闪贝阙珠宫,齐臻臻碧瓦朱甍,郁巍巍画梁雕栋。 幼菫无心欣赏景致,脑子里乱哄哄的。 她着实想不明白,赛德为何要不告而别,为何连续几日避而不见。 安和轩布局严整,面阔五间,在西院第四进。 幼菫没让人通禀,抬手示意他们止步,自己缓步进了正殿。 殿内光线充足,温暖的阳光下,赛德蹲在地上,挽着衣袖,在一块匾额上描金字。 幼菫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他描的认真,屏气凝神,手腕运笔缓慢。 一层一层的金漆描在蓝底的匾额上,一丝不苟。 他应是早就觉察了身后有人,在蘸金漆的空隙,头也不回地说道,“东西放下,你出去吧。” 声音凛冽彻骨,冰冷的如同寒冬的冰天雪地里,被人兜头淋下一盆冰水。 幼菫这才知道,父亲不在自己面前时,说话的声音是这个样子。 因为本来想象的是温暖,所以此时听到耳朵里,感觉格外冰冷。 “父亲是打算不见我了吗,我来了也要赶我走?” 赛德的身子一僵,拿笔的手凝滞了一瞬。他缓缓回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在阳光下更是温暖无比。 “小芽儿,你怎来了?” 声音温暖,似有阳光的味道。 幼菫直直盯着他,清冷道,“父亲不去,只能我来了。我若不来,怕是不知哪年哪月能再见父亲一面了。” 赛德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幼菫面前低头微笑看着她。 “小芽儿不高兴了?我这几日忙,不得空。听说你也忙的很,每日连吃饭的时候都有人请示事情。” 第683章 不难过 幼菫语气很不好,“描匾额算是什么重要的事,比去王府看我还重要?王爷说你在忙碌国事,这就是国事吗?” 赛德依然是笑容和煦,他刮了刮幼菫鼻子,“哪里有什么事比小芽儿还重要。” 他拉着幼菫的手到匾额前,“这匾额是要挂到正殿外的,可是要紧东西。安和轩,平安和乐,是我起的名字,你觉得如何?” 幼菫别过头,说着狠话,“不如何,我管它叫什么名字。如今我不是父亲女儿了,父亲便觉得没必要去亲近我了,是吗?父亲是不是打算明日一早直接走人,连招呼都不必打一个?” 赛德叹了口气。 把自己的祖坟刨了,妻子女儿拱手让于他人,他又怎么是甘心的。 他是怕见面多了,自己就反悔了,忍不住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最终还是伤了小芽儿的心。 这种刷漆垒墙的活计,最是能压制心魔。 他上前揽着幼菫的肩膀,低声笑道,“傻丫头,胡思乱想什么。我本是打算下午去王府看你的,我好容易从你父皇手中抢过来的活计,总要干完了才是。” 幼菫哼了声,“父亲莫不是粉刷匠托生的,还抢这种活计干。” 赛德呵呵笑,他拉着幼菫的手,在殿里面逛。 殿里的墙,都是他粉刷的,隔断墙也是他拆了重新垒的,他细细解说。 “垒墙的砖缝里添了糯米浆和香料,牢固异常,蚊虫不侵,还能安神养心。” “你喜爱甜食,从小就招蚊子,偏皮肤又娇嫩,被咬了还不容易消肿。以后住到这里面,夏日里就不必怕了。” “我还给管园子的花匠留下一些香料种子,殿门口和府里四处都种上一些,整个府里都蚊虫少。尤其是你怕的那蛇,更是不敢来。” …… 幼菫虽还沉着脸,到底是随着他和风细雨的介绍,语气软化了下来。 “父亲也不嫌累,单是五间大殿粉刷就得两日功夫吧?还要垒墙……这种脏活累活还要抢着干?” 难不成裴弘年也是粉刷匠托生的? 赛德笑,“我把女儿让给他了,总要在女儿身边留下点东西,霸占住了位置。” 他环视着大殿,“只要想到女儿日日住在我粉刷的房子里,我心里就高兴。想到裴弘年看着这大殿别扭,我就更高兴了。” 幼菫失笑,“父亲真是幼稚。” 赛德见她笑了,心里松了口气。 “我如今年轻了好几岁,心境自然也要跟着幼稚一些。” 他捏了捏幼菫的脸颊,“不过再年轻,你还是得叫我父亲,耍小性子可以,不认父亲的话可不能再说了。” 幼菫看着他温和的眸子,似平静的大海,宽阔广博,似能容纳所有的事情,好的,不好的,喜悦的,悲伤的。 她依偎道赛德怀里,脸贴着他的心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父亲,你难过吗?” 赛德手臂环到她的后背,搂着她,“不难过。” 幼菫闭目感受着。 她感觉父亲整个人都浸在悲伤里,即便是他平静的连心跳都没有起波澜…… “母亲留下话,说让我终生不入皇家门,父亲怎么不听母亲的呢?” 赛德紧闭着眼,喉咙滚动。 他沉默片刻,“你母亲是怕你嫁入皇家,乱了伦理吧。如今是认亲,你母亲想必是乐意的。” 幼菫想了想,似乎是有些道理。心中的疑惑解开,她也不再提此事。 她在赛德怀中腻味了一会儿,仰起头,“父亲,我们一起描匾额吧?” 赛德温笑,“好。” 他又寻了一支笔过来递给幼菫,教着她如何蘸漆,如何描字。 匾额也被放到一个几案上,方便幼菫站着描漆,不必蹲在地上。 父女二人,紧紧挨着,专心描起了匾额。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闻讯赶来的裴弘年,站在殿外院中,看了殿内良久。 赛德转过头,平静看着他。 裴弘年冲他点了点头,迈步离去。 幼菫在公主府呆了半日,又和赛德一起用过午膳,赛德便以不宜劳累为由将她送回了王府。 随着回到王府,幼菫明白分离在即,情绪愈发低落下来。 裴承彦已经在木槿园等着。 他自动忽略了赛德,把赛德挤到一边,笑呵呵拉着幼菫坐下,“堇丫头,我估摸着你该回来了!” 他打开一个匣子,里面是十几串各式珠串,“这是我给你串的手串,戴上看看好不好看。” “我回头再试吧。” 幼菫闷闷坐着。 她原也没想戴这劳什子手串,昨日只不过是想打发走裴承彦罢了。 裴承彦皱眉看赛德,定然是他又惹堇丫头不高兴了,昨日里她还好好的。 赛德走上前笑道,“戴上看看,不合适还可以改。” 他从匣子里拿起珠串,一串串帮她戴上。 幼菫随他搭配着。 赛德后退几步端详,“好看,大典那日戴着吧。” “嗯。”幼菫拉住他的手,“父亲不能大典之后再走吗?后日便是大典了。” 赛德眸光黯了黯。 亲眼看着自己的妻子被别人册封皇后,自己的女儿被别人册封公主,他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心被撕扯的血肉模糊,他已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去维持体面。 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他微笑道,“我怕再不走,吐蕃王庭便不是我的了。” 幼菫也明白其中利害,不再强留。 她红着眼眶,“我明早给父亲送行,父亲要等我啊。” 赛德温和的笑,“好。” 当着裴承彦的面,幼菫最终没扑到赛德怀里。 赛德也没让幼菫出门送,迈着大步离开了会客厅。 幼菫站在原地看着,心底涌着眼泪。 “堇丫头,我研究出珠冠的一个新做法,能用很多珠子,却不沉。就是颇费工夫……” 幼菫转过身打断他,“太上皇,我困了。” 裴承彦停了下来,“啊对,你在公主府干了那么多活,肯定是累着了,得好好睡一觉。” 裴承彦见幼菫没再说话,“……我走了,你睡吧。” 他出了会客厅,回头看了一眼,依依不舍走了。 幼菫回了正房,拿出笸箩,她要把这件直缀赶工出来,在明早父亲临行前送到他手里。 赛德出了王府,对跟在身边的随从道,“去公主府。” 随从怔了怔,“是!” 第684章 两茫茫 公主府的安和轩,在夜晚亮如白昼。 一直到子时,方陷入黑暗。 京城的城门,少见的在半夜大开,长长的队伍出了城。 裴弘年和萧甫山一路送赛德到城外十里。 裴弘年问,“你当真不等堇丫头?” 赛德苦笑,“不必了。她从小就最受不得分离,还不知要哭成什么样子。” 裴弘年看着赛德熬红的眼,他这三日怕是没睡多久,终日熬在公主府。他们之间的父女情分,自己怕是永远也比不过了。 “怕是她醒来见不到你,哭的更厉害。” 赛德叹了口气,“你们就哄她说我接到了急报吧。” 裴弘年应下。 他躬身作揖,“裴某谢过何兄成全。” 赛德淡声道,“不必谢我,我又不是为了你。” 他顿了顿,又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裴弘年叹了一声,“不会忘。” 待两位岳父大人彼此交代完了,萧甫山将一个包袱递给赛德,“里面是堇儿让小厨房给你备的吃食,她本还在熬夜给你缝直缀,我点了安神香她才睡过去。” 想到幼菫明早醒来的样子,萧甫山皱了皱眉,“待她缝好了,我再派人给你送去吧。” 赛德低头看了包袱片刻,本想再叮咛几句,最终千言万语化为一声叹息,“我走了。” 他翻身上马,回望了京城一眼。 “保重。” 赛德拍了拍马腹,马儿一声嘶鸣,扬长而去。 官道上马匹嘶鸣,车轮辘辘,扬起的黄沙遮住了人的眼。 离人与京城,隔着山岳,隔着黄沙,彼此两茫茫。 -- 木槿园。 院子里侍立着丫鬟婆子,院子外侍卫们个个屏气凝神。 房间里,幼菫哭的撕心裂肺。 “父亲怎么会那么巧,这个时候接了急报?” “他怎么可能连几个时辰都等不得了?连见我一面都不行?” “他分明就是不想见我!” “父皇你怎么不拦着他,你们是平辈,你的功夫又比他高……” “王爷为何给我点安神香,衣裳我也没缝完,我不是说了吗,我一定要亲手给父亲的……” “太上皇!你不是说什么都听我的吗,怎么不悄悄来告诉我一声?” …… 裴承彦,裴弘年和萧甫山,站在炕前,听着幼菫一边哭一边指责。 三人费尽了口舌,怎么劝也劝不下。 三个在外叱咤风云让人闻风丧胆的人物,此时面对一个小女子,却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她已经哭了很久,竟没有停歇的意思。 房门开了一道缝,永青的小脑袋挤了进来。 “母妃……” 幼菫抽噎着,“正哭着呢,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有道题不会。” 幼菫抽抽搭搭地问,“什么题型的?” 永青见萧甫山没有扔他出去,大着胆子整个身子都进来了,“等差数列。” 幼菫抹了抹眼泪,挪到炕边,“你最近听课就没那么认真,指望着之前那点底子那点小聪明有什么用,碰到难题就抓瞎了吧?我认亲爹关你什么事,上课的时候心都飞外面去了!” 边说着,边打着嗝。 萧甫山连忙给她穿上绣鞋,再看向永青时眼睛里带了几分慈爱。 永青不小心瞥到一眼,顿时打了个寒颤。 父王这眼神怪异的很! 不会在想什么坏点子算计他吧? 他伸出小手扶着幼菫往外走,一边劝解着,“母妃不必跟他们生气,人年纪大了,想的就多。母妃放心,我就算长大了,变成了老头,也不骗母妃,什么都听母妃的。” 幼菫抽抽噎噎的说,“那你可得记住了,说话算话……” 永青信誓旦旦道,“说话算话,一定记得住。我还让我儿子记住,孙子记住,曾孙记住……” 幼菫失笑,“我怎么能活到你有曾孙的时候?” 永青一本正经道,“母妃比我大不了几岁,我能活到,母妃肯定也能活到。不过,父王就不好说了……” 萧甫山眼中的慈爱消失,皱起了眉,这熊孩子,得空还是得揍一顿! 幼菫给永青讲完题,心里虽还难过,到底是能忍得住了。 裴承彦和裴弘年想接她回宫里住,庆典是明日一早,她还要梳妆,就免得她早起了。 幼菫摇摇头,“我傍晚再去,你们先走吧。” 裴弘年还有公务,裴承彦还要检查庆和宫有没有疏漏,两个人都走了。 萧甫山则去了公主府,查探地形。 还有……看看能不能收买几个太监和嬷嬷,侍卫最好也收买下几个。 幼菫在房里坐了一会儿,心里还是闷的厉害。 “心腹”萧十一悄咪咪建议,“公主,京城来了个马戏团,您要不要看耍猴的?” 幼菫倒没什么兴致看耍猴的,不过出府走走也好。 她带上萧东萧十一和又冬出府了,其他侍卫都远远跟着。 刚出府门,就听见车窗外有人请安,“公主殿下。” 幼菫掀开帘子,仔细辨认了一番,惊讶地瞪大了眼。 “苏大统领?你怎么这副模样了?” 萧十一看着苏林鼻青脸肿的模样,幸灾乐祸道,“苏大统领功夫不是很了得吗?竟有人能把你打成这样?” 苏林冷哼了声,放眼京城,能把他打成这样的一个巴掌数的过来,是谁打的你没数吗? 他拱手道,“公主,臣奉太上皇之命,贴身保护您安全。” 他再保持得体的笑,那挤出来的笑容也是滑稽的很,丝毫没了素日的俊朗。 幼菫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真的很滑稽。 “苏大统领这样子,确定能保护得了本宫?” 苏林暗暗咬了咬牙,“回公主,确定能。来三五个萧侍卫都不在话下。” 萧十一挽起了袖子,叫嚣道,“敢叫板了是吧?单挑试试!” 苏林笑道,“你敢上就好,可以让萧将军一起上。” 萧东挑眉,不骄不躁,“素闻苏大统领广结善缘,与人为善。今日看起来有些反常,是心中有什么恶气,要借机出出是吧?” 苏林环胸,“有这么个打算。萧将军可肯给面子,让在下讨教几招?” 萧东摇摇头,“改日得空再说。现在本将军要护送公主。” 苏林叹了口气,改日他哪里还有自由身呐。 第685章 白衣女子 幼菫也不知该去哪里,就让萧十一驾车随意走着。 她则隔着纱帘看着窗外,放飞思绪。 就像是前世,花八毛钱上了公交车,便坐在靠窗的位置发呆。一路坐到终点站,再花八毛钱坐回来。若是上了那种环行的,八毛钱能坐一圈,回到原点。 路边的风景在眼前略过,不曾留在眼里,更不曾留在心里。 萧十一驾着车在市井胡同里转来转去,说是让公主看尽人生百态,心情就能好些。 幼菫叹了口气,她看的人生百态还少吗? 眼看着离程府越来越近了,幼菫喊了停。 “十一,你不会是要拉本宫去程府吧?” 萧十一挠挠头,“习惯了……您出府不是进宫就是去程府。” 幼菫严重怀疑萧十一也在放飞思绪。 她看了眼路边的小河,杨柳依依,芳草萋萋,景致不错。 幼菫下了马车,寻了个干燥的草地,垫上帕子坐下了。 就当是春游了吧。 又冬在身边守着。 苏林身着墨色蟒袍,高大潇洒,若不看那张青紫交错五彩缤纷的脸,还是颇惹少女爱慕的。 在吓走了好几茬姑娘之后,他在脸上戴上了一张面具。 他倚着树,蹙眉看着不远处的幼菫,叹息了一声。 都是命啊。 幼菫抱膝看着河流缓缓,也不知父亲到哪里了,连夜赶路身体能不能挨得住,有没有惦记着她。 他这么急匆匆地走,怕是根本就不想跟她道别。 想到他气势汹汹地来,孤零零落拓地走,独自默默舔舐伤口,幼菫叹了口气。 一块帕子递到了她面前。 幼菫怔了一瞬,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流泪了。 她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 却发现这帕子不是自己常用的,绣纹不是常用的紫堇花,香味也不是常用的沉香木。 她抬头问,“又冬,这帕子……” 她愣住了。 面前站着的不是又冬,是一个白衣女子,就像幽灵一般,眼神空洞地看着她。 可幼菫有种感觉,她的眼睛就像什么也没看到一般。 幼菫寒毛直立。 身边的又冬早就戒备地盯着那女子,苏林萧东他们也都盯着这边。 幼菫将帕子递还回去,“多谢姑娘。” 那女子没有接帕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无表情“看”着她。 即便是青天白日,幼菫仍感觉到一股森森寒意。 幼菫将帕子塞到她手里,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白衣女子依然眼珠不动,看着她。 幼菫再也坐不住了,起了身就走。 太吓人了! 所以说河边这种地方就不能来,很诡异! 她上了马车坐下,马车动了起来,她仍是惊魂未定,心扑通扑通跳。 萧十一在敲了敲车厢门,“公主,那女子还在后面跟着。” 幼菫掀开帘子,往后望去。 白衣女子跟在马车后面快步走着,依稀能看的出来还是那般表情空洞。 “走快点!” 萧十一一扬鞭,马车快了起来。 那女子也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似乎被什么绊了,摔倒在地上,却依然抬头看着马车的方向。 马车拐了弯,幼菫也没看到她是如何起来的。 回到王府,刚进垂花门,便见萧老夫人迎了上来。 她上下打量着幼菫,“幼菫……公主没事吧?” 老夫人自打幼菫公主身份确认,虽每日还给亲手做羹汤,却不太去木槿园了。 即便是见了面,也不似以前那般笑呵呵的亲热,似是在拿捏分寸,却又怕拿捏不好。 幼菫也感觉出了出身变化引起的一系列变化。 不过她也不必太过刻意说什么,时间久了,相处中自然会将彼此放到合适的位置。 幼菫脸色不太好,“母亲,我看到一个白衣女子,不言不语挺吓人的,一直跟着我。” “白衣女子,能怎么吓人?” “就像没有魂一般……” 萧老夫人脸色一变,忙吩咐廉妈妈,“从秋,你去准备艾叶水,给公主洗洗手去晦气。” 廉妈妈应下去了。 老夫人扶着幼菫往里走,“你怀着身子,尤其容易沾惹脏东西,更得小心些。” 幼菫跟着去了正院,坐了片刻,廉妈妈便端了艾叶水过来。 幼菫就着盆洗手洗脸,廉妈妈又在门口撒了绿豆,念叨了一番。驱邪程序算是完成了。 有那么一瞬,幼菫很怕把自己给驱走了。 老夫人也不让幼菫走,就让她在正院炕上歇息,说是正院有小佛堂,还有丹书铁券,正气足一些,能避邪灵。 幼菫躺在炕上,老夫人就坐在一旁捻着佛珠念经。 听着佛经,幼菫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她看到了自己的魂魄飘飘渺渺,在小青山的河边游荡,在看到少女落水后,便倏地钻到河中,消失不见了。 “啊!” 一声尖叫。 幼菫身子挣扎着,猛地睁开了眼。 “幼菫,可是梦魇了?” 萧老夫人坐在一旁,俯身关切询问。 幼菫愣愣看着她慈祥的脸,再看看从阑窗照进来的阳光,正是午时,阳气最足的时候。 怎么说呢。 说是梦到自己了,被自己吓成这样? 萧老夫人看着她呆愣的样子,愈发觉得今日是撞邪了,怕是艾叶水不管用。 她有心去崇明寺请大师来做上几日的法事,可是幼菫下午就要进宫,之后便在公主府了。 她斟酌再三,觉得公主的事还是得皇上拿主意。 消息很快送到了裴承彦和裴弘年那里。 二人放下手中事务,一起匆匆赶到王府。 府门口便见苏林守在外面,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上午的时候裴承彦便觉得他奇怪,苏林只在府门口转悠就是不进王府。 现在幼菫和他一起出的门受了惊吓,他还在外面晃悠,裴承彦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抡着铁拳就招呼上去了。 苏林左右躲闪着,一边问道,“太上皇,这是作甚?” 裴承彦也不说话,招招狠辣,终于在一拳打到他胸口上苏林吐了血后,戾气稍稍消散,心里方舒坦了一些。 他只用了两成功力,这么难得的做面首的好苗子,不能打残了。 “公主受到惊吓你不去守着,在这里作甚?” 苏林瞥了眼不远处满脸坏笑的王府侍卫,很没面子地道出了实情,“安西王不让臣进王府。” 说进一次打一次。 第686章 故人 “他不让你进你就不进了?” 裴承彦话说完,看着苏林的脸顿悟,“这是安西王打的?” 苏林默默地又一次戴上了面具。 裴承彦皱眉,“昨日你说是惹了元宗,他联合他手下群殴的你……竟然不是?” 苏林重重叹了口气,他是要面子的人。 “太上皇,要不,臣还是别去公主府当长史了。着实……” 着实打不过安西王啊! 裴承彦很是坚决地回绝了他,“不行,长史之位非你莫属!你若忙不过来,御林军这边你就甭管了,朕另挑个人来当大统领。” 苏林郁郁,还不如说的直白些,“面首”之位非你莫属! 他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建议,“太上皇,其实元宗论功夫比臣要高,论长相更是英武不凡,论身家那是富比王侯,要不,您让他当这长史?” 裴承彦点了点头,就在苏林弯唇笑的时候,说道,“你说的有几分道理,这么好的人才不能浪费了……也不必堇丫头相看了,就让他直接做公主府侍卫长吧。” 苏林怔了怔,“那臣呢?” “还是长史。” 苏林:……! 裴承彦见他脸色不好,安慰道,“放心,你是三品,他是从三品,他压不过你。” 苏林内心抓狂,我在意的是这个吗! 他求助地看向裴弘年,“皇上,宫里的大事小事,朝臣的动向,都要臣来留意,臣怕分身乏术啊!” 裴弘年打量着他若有所思。 原本父皇跟他提面首之事时,他觉得甚是荒唐。 依今日之事看来,幼菫八字怕是偏弱啊。要不然,那女子为何不跟别人,偏偏跟着她呢? 她身边阳气必须充沛一些才行。 裴弘年颔首道,“嗯,不错。” 话说完,负手进了王府! 苏林站在原地。 他仔细体会皇上眼神,还有方才那声不错,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感觉自己的人生轨迹从此发生了重大转变。 -- 幼菫坐在老夫人的大炕上喝着安神汤,觉得自己一个噩梦搞出的动静有点大。 这件事在自己这边已经过去了,别人却拿着当大事来办。 萧甫山早裴弘年他们一步回府,裴承彦裴弘年紧随其后。 三个人都站在炕前,神色慎重。 萧甫山仗着自己是夫君,挤到了最靠前的位置,紧挨着幼菫。 他安慰道,“堇儿不必怕,她不是什么鬼怪,是周祭酒女儿。” 裴弘年先接了话,“周祭酒女儿?她怎么出府的?” 萧甫山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问题,反问他,“皇上为何觉得她不能出府,皇上认得她?” 萧甫山按说该跟着幼菫称呼裴弘年父皇,可这个父皇实在太过年轻,还每日都要见面,叫了几次父皇后,两个人都忍受不了了。 两人默契地达成了一致,还是称皇上吧,还彼此一份自在。 裴弘年略过了冲喜的那一段,说道,“朕怎能认得一个闺阁女子。苏林之前好奇查过她,小时候摔傻了。” 萧甫山狐疑地看了裴弘年一眼。 解释过度。 他回答方才裴弘年的问题,“王府侍卫暗中跟着那女子,后来周府的人寻到她,将她带回府了。应是府里没看住,自己跑出来的。” 幼菫听着他们对话,恍然想起什么,惊讶道,“原来是她?” 三人都齐齐看向她,是你的故人? 你被故人吓成这样? 幼菫总觉得他们的眼神不太尊重人,不高兴道,“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萧甫山摸了摸她的头,微笑道,“没什么,就是好奇,堇儿是怎么认得周祭酒女儿的。” 他是体会过自家媳妇眼钝到什么程度,跟他相处了一夜还不认得他,府里的侍卫除了跟前的这几个,其他人就没叫对过名字。 侍卫们也都习惯了每日被张冠李戴,王妃不管叫他们什么都会应下,彻底放弃了抵抗。 幼菫还因此觉得自己认人的水平有了大幅提高,很是洋洋得意。 幼菫说道,“英国公世子夫人和大舅母都和她熟识啊,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众人这才想起,周祭酒和孙侍郎是邻居,两府一墙之隔。孙侍郎几年前告老还乡,孙灵箩才跟着他回了祖籍。 孙灵筠,孙灵箩,和周家小姐,都是一般大的年纪,又是邻居,定然是熟识了。 幼菫巴拉巴拉说起来,“原本大舅母是不让我往外说的,不过事到如今,告诉你们也无妨。毕竟你们已经知道了周家小姐的秘密,且也都是自家人……” 听到这个开头,裴承彦莫名想起了永青,忍不住看了看外面,时辰可不早了哇。 “大舅母出嫁前我去孙府添妆,亲眼目睹,大舅母趴在墙上与她说了一会话。不过看那情形,是大舅母在说,墙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大舅母跟我解释,她小时候摔了一跤,便不爱说话了。” “后来听大舅母说,她成亲那日大舅父来接亲,队伍往回走到半道,却发现后面跟着周家小姐,一直跟到小康河……” 幼菫停顿了一下,恍然道,“我今日就是在小康河遇到她的!她不会是要去找大舅母吧?” 成亲那日的事萧甫山知道一些,他点头,“有这种可能,她认不得旁人,说不定还认得儿时玩伴。” 幼菫不由感叹,“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呐!我得差人给大舅母送个信儿,让她去看看孙家小姐。” 裴承彦对这些渊源没什么兴趣,他只知道,周祭酒的女儿吓着他的宝贝孙女儿了! “我看周祭酒也是老糊涂了,府里连个人都看不住。堇丫头,你先跟我回宫,回头我替你出气!” 说话的功夫,脑海中已经想出来好几种报复的方法,并从中选出最解气的一种。 幼菫别过头不看他,“不必。关键时候没帮我,现在晚了!” 裴承彦皱眉,算错账了。 他只提防着赛德,不想他有太多亲近堇丫头的机会,所以觉得赛德不辞而别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他昨晚真应该来报信才对,幼菫定然会对他感激不尽,由此他们祖孙之间关系也能更亲近些,大好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了! 失策,失策啊。 第687章 团聚 幼菫最终还是跟他们回了宫。 萧甫山一路相送,到了庆和宫便一副要留下来的架势,坐下喝起了茶。 裴承彦丝毫不留情面,拿宫规来说话,赶着萧甫山走。 临走前,幼菫很是安慰了一番,“没事,就分开一晚,明日我去了公主府,就召寝你。” 萧甫山仰天长叹。 他萧甫山也有今天! 只是……小丫头的角色切换是不是太流畅了? 殿前,裴承彦拿了一瓷瓶药膏给苏林,殷殷叮嘱,“这个祛瘀效果极好,你拿去勤抹着点,以后毕竟是要靠脸吃饭。” 苏林满脸抗拒。 候在殿外的乔三惊掉下巴,太上皇何时这么体贴了? 啊,难道太上皇认回孙女,心中凶煞尽除,他们的好日子来了? 他往前凑了凑,壮着胆子道,“太上皇,卑职刚好能用到,苏大统领若是不需要,要不然给卑职?” 这个药膏他跟离谷主讨要过好几次,离谷主宝贝的很,一毛不拔! 苏林眼睛一亮,一把将瓷瓶塞到乔三手里,“尽管拿去!” 他赞赏拍了拍乔三的肩膀,“越来越俊朗了啊!年纪比我还轻,功夫也好,前途不可限量啊!” 说着话,眼睛直往裴承彦那边瞟。 乔三愈加惊诧。 苏林表面看着和气,实则最是桀骜不驯,谁都看不在眼里。毕竟他们这些人,谁都玩不过他。也就皇上心智超群,能压制的住他,让他心悦诚服。 冷不丁地得他如此高的评价,乔三惊诧之余颇为受宠若惊,感觉苏林很有眼光,心胸也开阔。 他矜持地笑道,“苏大统领过誉了。” 苏林很是真诚地说,“我说的都是事实,乔侍卫莫要自谦。” 他转头问裴承彦,“太上皇,您说是吧?” 裴承彦目光在二人之间睃巡,最终锁定在苏林身上,将乔三手中的瓷瓶抓过来,重新塞给苏林。 “不必节约,用完了朕再给你。” 苏林顿时生无可恋。 萧甫山出了大殿,冷冷看了苏林一眼,大步离去。 裴承彦走后,庆和宫里的宫女太监正式叩见了公主。 这么多人,幼菫也没心思往心里记,只端肃着神色说了几句话,让沉香散了赏银,便让他们退下了。 晚膳摆在了乾清宫。 乔三到庆和宫相请,幼菫这是第一次以女儿的身份陪“父皇”吃饭。 裴弘年穿着月白龙袍,风姿卓绝,站在殿前等着她。 脸上和煦的微笑,让这昏暗的夜色似乎跟着明亮起来。 “堇儿穿着宫装甚是好看。” 他下了台阶,从沉香手中接过她的手,扶着她进殿。 幼菫穿了件粉色宫装,边走边嘟囔道,“庆和宫里的衣裳也太多了,父皇就没想想,我能不能穿的过来?” 依着去年裴弘年给她定做衣裳的风格,这些宫装明显是得他授意做的,着实是毛茸茸的元素太多。即便是春装,他也能寻个巧妙的地方加上毛茸茸的小球球。 裴弘年微笑道,“你只挑喜欢的穿。宫里就你一个女子,尚衣局闲着也是闲着。” 进了大殿,一点声音没有,幼菫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四处张望了一下,一向无处不在的裴承彦史无前例地没出现。 这让幼菫很是意外。 “太上皇怎么不在?” 裴弘年笑道,“怎么,想和你皇祖父一起用膳?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他。” 幼菫别扭道,“只是奇怪罢了。” 裴弘年扶着她坐到大大的长餐桌前,自己也坐到她身边,微侧首看着她,眼内的柔和似是月光流淌。 “你是我女儿,我盼这一日盼了这么久,认回来好几日了,我们父女二人还没好好相处过。父皇他总得给我这个机会吧。” “噢。” 冷不丁叙起父女亲情,她略觉尴尬不适。 幼菫低头摆弄着禁步上的玉佩,是父亲亲手雕的。 裴弘年从她手中拿过玉佩,仔细端详了一番,“是块好玉。有这么个好父亲陪了你十几年,是你的福气。” 幼菫歪头看他,“父皇说的是真心话?” 裴弘年笑,“真心话。” 幼菫哼了声,开始翻旧账,“可是父亲刚来京城时,你对他一点都不客气,你还挠伤了他。” 裴弘年抚了抚她的脸颊,“傻丫头,说他好是一回事,他终归是我情敌,该不退让的还是不能退让。” 幼菫替赛德抱不平,“可是父亲退让了啊。” 裴弘年笑,“所以我说他是好父亲啊。” “狡辩!” 裴弘年脸色认真了几分,“堇儿,待你做了母亲,有了自己的亲生孩儿,就知道我的感受了。” 或许吧。 幼菫没再跟他争执。 争执明白了又有什么用,终归是父亲付出了所有,最后却是两手空空。 御膳摆了好几十道,有布菜的太监服侍,幼菫安静用膳。 裴弘年不时示意太监,给幼菫布她爱吃的菜肴,挑的都是她爱吃的。 幼菫有些惊讶,之前她们相处不过一个多月,他竟对她喜好了如指掌。 用过晚膳,幼菫在乾清宫转悠。 她之前还不曾来过乾清宫,毕竟是皇上的寝宫。 裴弘年跟在她身侧,不时跟她解说两句殿内的布置。 幼菫看到了母亲的那副画像。 “父皇没将画像还给父亲?” 裴弘年看着画像,“赛德说,这画像算是留给小芽儿的,小芽儿想母亲时,便来看看。” 幼菫哦了声,父亲总是这样,什么事都想着她。 她静静看着画像中的母亲,相貌与她相像,却是静雅的多。 他们母女之间没有过相处,此时看着她,终究是不若父亲那般让她神伤。 可看裴弘年,即便刻意保持着平静,眼里依然是带着哀伤,在觉察到她目光的那一瞬,又换上淡淡的微笑。 “堇儿,我们一家三口团聚了。” -- 册封大殿在太极殿前举行。 极是盛大隆重。 敬告先祖,昭告天下。 幼菫穿着华丽的曳地礼服,头戴珠冠凤钗,接受百官参拜,命妇参拜。 “公主千岁千千岁!” 山呼声此起彼伏。 就连萧甫山,也是在百官最前列,跪倒在地参拜。 公主品级同郡王,比王爷低一级。 平阳公主品级等同王爷。 萧甫山是王爷,虽说是异姓王,却也不必下跪参拜的。 他在众人面前如此行事,是想用自己的臣服来堵住悠悠之口,抬高她这个半路认回的公主的地位吧。 第688章 公主府 幼菫在礼乐中受完参拜,完成一道道繁文缛节,浩浩荡荡的公主仪仗便从太极殿出发,回了公主府。 公主府整体布局和安西王府相似,但公主府要奢华宽阔许多,辉煌富贵之余,又有古韵清幽之妙。 裴承彦原本要让幼菫住到中轴正院,幼菫没同意。她上有父皇和皇祖父,没有住到中轴的道理。正院便只留着用于礼仪庆典。 她住到了西院,第四进的安和轩是寝殿,第三进的丰华堂是正殿,面阔七间,作招待之用。 幼菫坐在丰华堂上座,虽故作淡定,内心却颇为雀跃。 以后,这个府里面,彻彻底底她说了算! 萧甫山身着玄色降龙锦袍,进殿后先微笑端详了一番幼菫,就在她端着的脸色就要绷不住的时候,方跪下行礼,“臣萧甫山参见公主殿下。” 声音沉厚,字字铿锵。 幼菫微笑道,“驸马爷免礼。” “谢公主。” 萧甫山起身微笑问紧抿着嘴弯着眼睛的幼菫,“为夫可以坐下了吧?” 幼菫笑眯眯指着身边的太师椅,“王爷坐吧。” 萧甫山走上前撩袍坐下,身子微微向幼菫那边侧倾,声音低沉,“满意吗?” “满意。” “那记得晚上要召寝我。” 幼菫笑的更灿烂了,“好。以后只独宠你一人。” 萧甫山低笑,正欲再说什么,目光扫向殿门口,脸色便冷了下来。 有几个高大俊朗的男子鱼贯而入,个个英武不凡。 幼菫期待地看向他们,这是公主府的属官。 在看到为首的苏林时,她整个人便不好了。 裴承彦还真让苏林来做长史了! 难不成…… 幼菫看了眼萧甫山。 萧甫山脸色冷峻,阴沉如滴墨,利眸紧紧眯着,盯着殿下几人。 “臣公主府长史苏林,参见公主殿下,参见王爷。” 苏林声音清朗,听着颇为悦耳,丝毫没有不情愿的情绪。 经过一天的恢复,他脸上的淤青已经消散的七七八八,大致能见人了。配上一身暗紫蟒袍,很是潇洒倜傥。 “苏大统领平身。” 幼菫问,“你来公主府,御林军怎么办?” 苏林顶着萧甫山凌厉的威压,淡定起身回话,“回公主,御林军也没什么大事,臣偶尔回宫看看就好……” “轮到我了吧?” 一青袍男子笑眯眯将苏林挤到一旁,下跪行礼,“臣公主府侍卫长元宗,参见公主殿下。” 元宗眉眼平淡,是扔到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那种,唯有一身气势能给他添些英武。 幼菫只听萧十一十二提过元宗,对他颇有敌意,说他是那种见一面换一副相貌的人。 她起了几分兴致,好奇问,“你这副相貌不是真面目吧?” 元宗笑呵呵起了身,“公主若是不满意,臣再换一副。” 说着话,他手在脸上一抹,立马变成了一个凶恶大汉。 他笑问,“公主可看的顺眼?” 幼菫摇了摇头,“太丑了。” “公主喜欢好看的?好说!” 元宗手在脸上又是一抹,变成了裴弘年的模样! 他笑容和煦,“公主可满意?” 一模一样,就连动作神态,说话声音,也是与裴弘年一般无二。 若不是亲眼所见,幼菫都觉得他是裴弘年本人。 以后还真要小心他些,别一不小心又给自己认了个爹。 “你还是换个吧,这副模样给本宫当侍卫长不太合适。” “好嘞!” 元宗手又在脸上抹了一下,变成了一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 幼菫叹为观止,“你能连着换多少张脸?” 元宗笑眯眯又上前走了两步,“只要公主喜欢,臣天天给您变着看,保证不带重样的!” 幼菫惊讶不已,这比川剧变脸厉害多了! “那得空本宫得见识一下!” 元宗意味深长地看了沉着脸的萧甫山一眼,“王爷若是喜欢,也来一起看啊。” 一副得了宠的小妾向正室示威的嚣张模样。 幼菫扭过头兴奋地跟萧甫山说,“对啊王爷,说不定到最后能见到元宗真容!” 萧甫山喝了口茶,淡声道,“既然都拜见过公主了,便都退下吧。” 元宗笑眯眯道,“不着急不着急,这还有几位属官没见过公主呢。” 萧甫山眸光凌厉扫了他们一眼,虽是后备人选,却也是个个英姿飒爽,太上皇真是有心了。 几人在萧甫山的威压之下,便不如苏林和元宗那般淡定了,个个冷汗直流,勉勉强强交代了自己姓名和官职,便告退了出去。 元宗啧啧摇头,“太上皇看来只是拿他们来充数的,顶不住王爷的冷脸,可难有出头之日了。” 他拍了拍苏林的肩膀,“以后咱俩各凭本事……” 元宗突然身子一旋,同时扬起手,接住了凌空射过来的一支飞镖。 “王爷对臣如此痛下杀手,可不够贤良!” 萧甫山淡声道,“再多一句废话,这飞镖可就不是这力道了。” 元宗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叹了口气,“公主,那臣先退下了。” 幼菫感觉这元宗简直是口无遮拦,让人闻风丧胆的天极阁阁主这么不高冷吗? “嗯,都下去吧。” 在元宗挤眉弄眼地退出去后,幼菫看向黑着脸的萧甫山。 “那个……太上皇应是担忧我安危,便派了几个高手过来协助……” 萧甫山沉眉喝着茶,“无妨。” 幼菫苦恼地叹了口气,他这样子可不像是无妨。 接下来是府里的总管太监和管事嬷嬷进来拜见。 首领太监弓着腰,垂首看着地面,自称汪明。 他话极少,幼菫问一句他答一句,绝不多说一个字。 幼菫也想不出什么要说的了,便一句“以后府里还要你多费心了”结束问话。 汪明声音低哑,“是。” 便恭立到一旁不说话了。 管事嬷嬷福嬷嬷幼菫认得,这几日天天去王府教她规矩,在宫里呆了大半辈子,很重规矩。 即便幼菫有太上皇撑腰,谁都不敢假以辞色,福嬷嬷却敢直言幼菫的不妥之处。 福嬷嬷一丝不苟地行了礼,便说道,“按礼制,公主召寝王爷,需先告知汪总管,由汪总管派人给王爷送信儿。公主有悖礼制时,奴婢身为管事嬷嬷,有提醒规劝之责。” 幼菫皱眉,也就是说,自己要和萧甫山睡个觉,得经过汪明和福嬷嬷两道关卡? 第689章 喝酒 幼菫顿时没那么开心了。 合着当了公主,还不如当王妃自在? 若说是召寝她也就罢了,只当是他和萧甫山闹着玩,整日规规矩矩也无趣的很。 可要别人这么层层管着,受一个奴才约束,那就是闹心了。 她对福嬷嬷说,“这么说来,本宫要听你的了?” 福嬷嬷跪在地上,“奴婢不敢。只是皇家的规矩便是如此。” 幼菫冷哼,她可不需要跟她讲皇家规矩的人。 幼菫问汪明,“汪明,你以为公主府的规矩是什么?” 汪明弓腰回话,“回公主,公主的话便是规矩。” 幼菫又问,“那本宫的规矩若和皇家规矩相悖呢?” 汪明道,“只要太上皇和皇上不说什么,那旁人谁也说不得。” 幼菫审视看着他,不成想寡言的他还有如此见解,既如此,便先留下他。 想到汪明是进出皇宫自由的人,幼菫道,“你即刻进宫一趟,跟太上皇说一声,公主府的属官和福嬷嬷,便给他退回去了。” 汪明躬身道,“遵命。” 福嬷嬷脸色一变,“公主,您刚册封,不可让人传您骄纵……” 幼菫冷着脸,“本宫就骄纵了,汪明,现在就把福嬷嬷带回宫,让她给太上皇讲规矩。” “是!” 汪明一把抓起福嬷嬷,同时一只手捂住她的嘴,退出了大殿。 很是干净利素。 萧甫山沉沉看着幼菫,“生气了?” “嗯。太上皇胡闹的很。” 萧甫山原本还想自己出手解决,不成想幼菫如此雷厉风行,如此倒是救了他们一命。 他微笑看着幼菫,冷峻的脸变的柔和,“堇儿做的很好。” 幼菫在他的微笑里心绪渐渐好转,她深吸了口气,抬起手笑道,“扶本宫回寝殿。” “遵命。” 萧甫山笑着探手过去扶她。 安和轩已经装饰一新,不似原来空荡荡的。 只是着实是奢靡,槅扇和家具都是金丝楠木,处处都是厚重奢华。 裴承彦对工部的指示是,规制比照王爷,要足够贵重好看,逾制也无妨。 工部揣摩圣意,比照着皇宫里的庆和宫,将原本就奢华的公主府又升华了一层。 在皇宫里,也只乾清宫和庆和宫敢这么用。其他府邸若要用金丝楠木,都要皇上亲准,否则便是僭越逾制。 幼菫和萧甫山用过午膳,睡了一觉,起来便听沉香进来禀报,“公主,皇上来了。” 幼菫换了衣裳,去了丰华堂。 裴弘年坐在正堂喝茶,见他们进来便露出微笑来。 幼菫请了安,坐到下首质问,“太上皇怎么不来?” 裴弘年笑道,“他说身子有些乏了,便让我来。” 幼菫哼声道,“是心虚了吧?给孙女儿安排面首,亏他想的出来!还有那个福嬷嬷,是特意安排过来为难王爷,替苏林元宗撑腰的吧?” 裴弘年笑,“对。” “父皇还笑,你也不知制止太上皇,分明是等着看王爷笑话!” 裴弘年笑了笑,“好了,别生气了。苏林和元宗也不过是闹着玩,他们可不是肯屈居人下的人。” 他看向萧甫山,“属官我已经重新作了安排了,萧四做长史,萧东做侍卫长,安西王没意见吧?” 萧甫山神色冷淡,“皇上不打算安排自己的人手了?” 他能默认太上皇安排苏林和元宗,也是想将幼菫彻底护在自己的势力之下吧? “萧四功夫不在苏林之下,有他在,朕很放心。还有你……” 裴弘年笑道,“堇儿身边离不得人,你不必理会那些规矩,只要堇儿乐意,你便在公主府住着吧。” 萧甫山淡声道,“谢皇上。” 如此便省了每日翻墙了。 幼菫顿时看裴弘年亲切起来,笑眯眯道,“父皇,我陪您逛逛公主府!” 裴弘年难得得到幼菫如此亲近,笑着起身,“好啊。” -- 裴承彦连续多日不敢到幼菫面前露面,幼菫倒是难得清净了几日。 她按自己心思,将永青和卉云接到了公主府,在东院给他们各自一座院子。 永青几日的功夫,便把公主府的角角落落都熟悉了个遍,府里的侍卫下人,猫儿狗儿,就没有不认识他的。 “母妃,我发现公主府的树要茂密许多,里面藏了好几个侍卫居然看不出来!” 永青依偎在幼菫膝前惊叹。 幼菫翻看着铺子的账本,心不在焉顺着他的话问,“那你是怎么发现的呢?” “我爬上去发现的啊。不过他们都不太喜欢小孩,我跟他们说了半天话,他们也不回我一句……” “噢,那你别搭理他们就是。” 府里的侍卫都是裴弘年安排的,听萧十一说,他们的身手很高。 他寻机挑衅较量过几次,虽没说结果,但没说结果就说明结果是什么了。 永青笑嘻嘻道,“那可不行,我得让他们说话才是。我跟他们说,谁不跟我说话,我就让谁去我院里当侍卫,他们就跟我说了!” 幼菫也没在意,“那他们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其实他们不太擅长保护人,更擅长杀人。” 幼菫大致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历了。 “怕了吧?以后不要去招惹他们。” 永青却是兴致勃勃,“不怕,我还请他们喝酒了!” 幼菫放下账本,扶额看着永青,“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 “公主,萧侍卫长求见。” 沉香进来禀告。 “让他进来。” 幼菫看向永青,“你猜他是来干嘛的?” “母妃,我去后院玩会!” 永青笑嘻嘻说着,一边往后殿跑去。 萧东进来了,行礼后禀道,“公主,花园里有三四十个侍卫腹泻,都爬不起来了。” 他们还是涉世未深啊,瑄郡王的酒都敢喝。问问安西王府,谁敢吃郡王爷经过手的东西? 幼菫淡声道,“值守时间喝酒,各罚俸半月。” 萧东一愣,“遵命。” 郡王爷就是这么一步一步变的无法无天的啊…… 萧东退下。 汪明从殿外进来,弓着腰行礼,“禀公主,周祭酒携礼登门致歉。” “周祭酒?” 估计孙灵箩已经去周府看望周家小姐了,应是也说了她受到惊吓的事。 第690章 登门致歉 来的不单有周祭酒,还有他的孙女周珠儿,原来的德妃。 二人行过礼后,周祭酒就笑呵呵呈上自己带的礼品。 一包糖炒栗子,一篮子樱桃。 “臣记得公主爱吃樱桃,有着身孕多吃这个有好处。还有糖炒栗子,是给郡王爷的,健脾益气,最好不过的东西……” 周珠儿在一旁嗑着瓜子,“祖父明明说这两样最便宜,几十个铜板就能买一大堆。” 周祭酒小眯眯眼瞪着孙女,“别乱说!这樱桃可是好东西,现在正当季才实惠了些,上个月的时候,十两银子不见得买这么多!” 周珠儿吐了个瓜子壳,“换作上个月,祖父也不会买啊!” 周祭酒放下篮子,气哄哄走到周珠儿身边坐下,低声呵斥,“我让你来是帮着求情的,不是来拆台的!” 周珠儿哼了声,“又不是我想来的,本还约了文珠打牌,也打不成了!” 幼菫笑道,“周大人有心了。” 她的确是爱吃樱桃的,公主府园子里就有一小片樱桃林,硕果累累,主子下人一起吃都足够了。 “周大人倒也不必这么客气,汪明说你是来致歉,却不知有什么事要致歉?” 周祭酒环视大殿,欲言又止,“这个……” 幼菫对汪明说,“你们都下去,只留又冬。” “是。” 汪明打了个手势,殿内的丫鬟婆子和太监,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殿门合上,周祭酒方讪讪说话,“昨日程府大夫人到敝府看望小女,臣方知,小女外出游玩时,冒犯了公主……” 周珠儿在一旁接话,“都这样了祖父还藏着掖着作甚。公主,我姑姑打小就不正常,别说你了,我在晚上冷不丁见着都害怕。” 周祭酒气的胡子乱颤,“什么叫不正常!她那是吓着了,吓着了!平时他多乖巧的,比你让我省心多了!” 周珠儿笑嘻嘻道,“祖父既然觉得那样省心,要不我也摔一跤,成全您老的愿望?” “呸呸呸!别乱说!”周祭酒狂摸木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幼菫听着他们祖孙俩吵吵闹闹的热闹,莫名其妙想起了裴承彦。 他还真沉得住气,这么多日不来公主府。 周祭酒讪讪道,“公主,臣是没把您当外人,才说这些,您可不能外传啊!” 幼菫笑道,“好。” 周祭酒又道,“她虽说不若别人机灵,可待人从无恶意的,不会伤害公主……” “祖父,姑姑可不是不机灵啊。我从小在她跟前跟她说话,到现在连个反应都没给我过。我都怀疑在她眼中,我是不是就是块石头。” 周祭酒气得老脸发抖,他是觉得孙女和公主关系好,想带她过来关键时候能帮他两把。 现在倒好,把他卖了个底朝天! 他俯身倾向周珠儿,“从现在开始,你还是不要说话了!” “不说就不说。” 周珠儿撅了噘嘴,又抓了一把瓜子嗑起了起来。 周祭酒对着幼菫呵呵干笑,“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 幼菫笑笑,“令嫒的确没什么恶意,她还递帕子给本宫,说起来本宫还要谢谢她。” “递帕子?” 周祭酒怔楞,一向精明的小眼睛里霎时间闪过若干情绪,震惊、喜悦、怀疑,转而又清明、失落。 “公主是在安慰臣吧?” 他脸上难得地出现一丝苦涩,“公主不必如此,她这样也挺好,总归是我闺女。” 幼菫疑惑,“本宫为何要安慰你?” 周祭酒霍然起身,满脸震惊,“公主说的是真的?” 周珠儿也忘了吃瓜子,睁大眼睛看着幼菫。 幼菫很奇怪他们祖孙的反应,“真的。所以你不必过来致歉。” 周祭酒嘴唇胡子抖啊抖,最终说了句,“臣先告退了!” 说完话,就往外走。 周珠儿愣了愣,她扔下瓜子,起身往幼菫身边的座位坐去。 又冬挡在她面前,面无表情道,“这是上座。” 周珠儿又不情不愿地坐到幼菫下首,“公主,姑姑真给你递帕子了?” “嗯。” “那,她递帕子干什么?” “让我擦眼泪。” “公主哭了?”周珠儿八卦地问,“公主为何哭?啊……我知道了,那日吐蕃王离京!七公主也哭了,和我边打牌边哭!” 幼菫想到文珠才是赛德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亲哥哥。 她喝着茶,“七公主和义父感情深厚,自是舍不得兄长……” 周珠儿又嗑起了瓜子,“她可不是舍不得兄长,她是想跟着吐蕃王回吐蕃,吐蕃王没同意。” 她磕了好一会瓜子,也没见幼菫询问缘由,忍不住问,“公主可知为何?” 幼菫摇头。 文珠当初可是满大街追着宁郡王跑的,怎么就舍得抛下他回吐蕃了? 周珠儿身子往前倾了倾,低声道,“这事说起来……” “珠儿!你咋没跟上来?” 时隔一刻钟,周祭酒去而复返。 “公主,改日我跟你说啊!” 周珠儿起身行礼告退,跟着周祭酒出了大殿。 -- 周祭酒匆匆回了府。 周府局促,不大的宅子里住着祖孙三代。 说是祖孙三代,不过是他们老两口,再加一个女儿,一个孙女。 他径直去了最角落的一个小院子,打开房门,便见女儿呆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笑呵呵上前,拿了一包糖炒栗子递过去,“阿玉,吃糖炒栗子,还是热乎的。” 阿玉似乎没听到一般,纹丝不动,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 周祭酒想起孙女说的,阿玉是见公主哭了,递帕子给她擦眼泪。 他放下糖炒栗子,蹲在阿玉身边,回想起自己的一生。 少年丧父,中年丧子,好好的女儿变成这样子,孙女又嫁了个假皇帝…… 他用力挤了挤眼,啥也没有。 他叹了口气,大概是人年纪大了,心变硬了吧。 周珠儿倚在门口,“祖父,祖母今日打牌输了一两银子。” “什么?!” 什么家庭啊,她敢玩这么大的? 定是那吴大人的老娘,联合她儿媳,诓骗单纯的老妻!一两银子,够府里好几日的开销了,就这么没了…… 周祭酒悲从中来,顿时老泪纵横。 他摸了摸脸上的泪,继续想着那输掉的一两银子,将自己的脸摆到阿玉面前。 阿玉毫无反应。 周祭酒努力地哭,把眼泪流干了,也没等到女儿递个帕子过来。 第691章 白哭了 周祭酒挫败地看向周珠儿,“要不你来哭,想必她比较怜香惜玉,舍不得好看的女子哭。” 周珠儿嘟着嘴,“我可哭不出来。” “你想想伤心事。” 周珠儿:“我没伤心事。” 周祭酒狠了狠心,直戳她的心窝子,“你嫁了个假皇帝,人人避讳着,你想再嫁可不是容易事了,等我死了你怎么过日子?” 周珠儿笑嘻嘻道,“祖父放心,我手里还有些从宫里带出来的珠宝首饰,变卖着够养活我和姑姑了。” 周祭酒皱眉,这孙女儿心忒宽。 只是,他怎舍得孙女儿靠变卖首饰典当东西过日子? 还是得继续攒银子才是。 他看着无知无觉的女儿叹了口气,“阿玉啊,你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呢。” 周祭酒将糖炒栗子往她跟前又推了推,“吃糖炒栗子。” 见她还是毫无反应,周祭酒脊背驼着,负手出了院子。 周珠儿坐到阿玉身边,摸着糖炒栗子吃了起来。 “姑姑,反正你也不吃,我来帮你啊。” 周珠儿一边吃着,一边嘴巴不停说着。 “今日我和祖父去公主府了,你给递帕子的那个美人是平阳公主。我们之前就熟识,她长的好看,人也聪明。” “她的父皇可好看了,难怪她这么好看。” “姑姑,其实你也好看的紧,笑起来定然很美。” …… “姑姑,其实我没多少珠宝首饰了,宫里整日要打赏宫女太监,各宫之间还要应酬,皇上赏我的那点子东西早就悄悄变卖光了。别的宫妃都有母族悄悄送银子,祖父节俭惯了,也没想过要送银子这回事。” 她叹了口气,托着腮看着阿玉,“姑姑,等祖父死了,咱俩可能就得喝西北风了。趁着现在还有糖炒栗子吃,就多吃些吧。” 想到以后连打牌的银子都没了,周珠儿心中酸楚,眼泪便落下来了。 她哽咽着,“姑姑,你不会说话没关系,好歹学会打牌啊……” 阿玉站起了身,转身走出了内室,去了院中。 误以为姑姑去找帕子的周珠儿,擦了擦眼泪,“唉,白哭了。” -- 幼菫隔日去一趟安西王府,又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将剩余的课程上完了。 老夫子们给她磕了头,幼菫又赏了他们一人一块端砚,个个眉开眼笑地走了。 他们是有史以来最幸福的学生! 周祭酒很热情地把一百两银子的国子监薪俸送到她手中,天花乱坠地一番吹捧逢迎。 最后一句话,“公主得空到周府玩啊!” 幼菫笑笑,“好。” 依着周祭酒无利不起早的性子,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幼菫躺在豪华马车上往公主府走。 马车是裴承彦为她定制的,作为册封公主的礼物。 车顶一颗明晃晃的硕大夜明珠,车厢前额又一颗夜明珠,车身包金镶宝石,车厢里面宽大舒适,处处亮闪闪的,吃喝玩乐一应俱全。比起那位表小姐的马车,更加像暴发户。 她看着车厢内壁上悬着的一颗夜明珠,突然疑惑起来。 她可有一个月没见裴承彦了。 隔几日裴弘年会来公主府,给她带些吃食小玩意,可裴承彦从来没来过。 幼菫对紫玉道,“去皇宫。” 紫玉敲了敲车门,“十一,去皇宫。” “好嘞!” 马车直接进了皇宫。 汪明在车窗外说道,“公主,皇上在御书房,您是去御书房还是去庆和宫?” 幼菫坐起了身,“去泰和宫!” “去泰和宫。”汪明在车外重复了一遍。 幼菫心里有股郁气。 她知道裴承彦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难不成她把属官和福嬷嬷退回去,驳了他面子,就惹恼他了? 说什么公务繁忙,不得空来看她,以前天天往王府跑,也没见他公务繁忙! 泰和宫是裴承彦的寝宫,虽名字听着气派,不过不管是地理位置还是宫殿修建,都比她的庆和宫差了一截。 就连那院中种的树木,也不若庆和宫的名贵。 苏林鼻青脸肿倚着廊柱,目光惆怅。 见到幼菫来了,他并无惊讶,应是事先就得了消息。 幼菫看着他的脸道,“本宫记得,你的脸已经好差不多了。” 苏林叹了口气,“公主进去吧,太上皇正等着您呐。” 幼菫进了大殿,便听见裴承彦的声音,“堇丫头,快过来!” 幼菫循着声音去了一侧大殿,便见裴承彦坐在书案前奋笔疾书,书案上奏折堆积如山。 “太上皇安。” 他抬头看了幼菫一眼,笑呵呵道,“等我把这个折子批完了再与你说话。” “太上皇忙,我不着急。” 幼菫坐到了一旁的贵妃榻上。 看这榻上粉嫩的软垫,与大殿格格不入的样子,应该是刚搬过来的,怕是特意给她备的吧? 幼菫看向裴承彦,他低垂着眼眸,眉间深锁,手中朱笔不停。这个杀伐无数的老人,握笔的样子居然带了几分儒雅贵气。 他其实有双好看的丹凤眼,可眼中的戾气和锋利让人往往忽视了它们本身的样子。 看他额间深刻的沟壑,还有满头的花白风霜,幼菫恍然发现,他老了,比她想象中的要老。 裴承彦放下笔,抬头笑呵呵看她,“怎么想起来进宫了?听说你最近忙的很,公主府王府两头跑。” 幼菫收回打量的目光,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指了指那些奏章,“我再忙也不若太上皇忙,难不成父皇把公务都推给你了?” 裴承彦叹了口气,“新朝初立,事情自然繁多。你父皇又无力事事顾及,我便帮他分担一些吧。” 幼菫道,“可我记得苏林说,父皇处理公务驾轻就熟,根本累不着他。” 裴承彦手里分捡着奏折,似乎在挑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一副很忙碌的样子。 “你听他吹牛,他怕是要维护你父皇的面子,才这么说。” 幼菫看着他的动作,问道,“韩大人没有预先分拣奏折吗?按说奏折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按照轻重缓急分开了。” 裴承彦微怔,笑道,“堇丫头懂的很多啊。他以为的轻重缓急可不见得就是对的,还是朕亲自来判断为好。” 幼菫皱眉看着他。 他看起来似乎和以往一样,可又似乎有哪里不同。 第692章 不正常 幼菫缓声道,“这么说来,韩大人这个尚书令,该撤掉了,横竖存在也没什么意义。” 裴承彦暗暗生气事情做的露出了破绽,让孙女儿紧抓着不放了。 他倒想从御书房拿些分好类的奏章,可他那儿子手脚太利索,都已经批完了啊! 他是不是该欣慰,自己的儿子足够优秀,孙女足够聪慧呢?把他老人家逼到了两难的境地! 他呵呵笑道,“倒也不至于,过了这阵子,待他慢慢熟悉了我和你父皇的行事作风,这些事还是要他来做的。” 不正常。 很不正常。 幼菫也不说话,托腮静静看着他,看得裴承彦心中直发虚。 他活了这大半生,还从没体会过心虚是何种滋味,原来竟是七上八下的如此难受! 他之前终日盼着孙女儿与他亲近,想着何时孙女儿能主动亲近他,那该是多么幸福快意的一件事呐。 此时孙女儿坐在这里不肯走了,他又盼着她赶紧离开。 果真是上天一直在跟他作对,从没有让他如意过。 裴承彦摊了摊手笑着说,“你看看这些折子,我怕是今晚又要点灯熬油了,堇丫头要不去你父皇那里玩,等我忙完了这几日,再去找你?” 幼菫心底的疑惑更深了。 赶她走? “父皇隔几日便去公主府陪我玩,我没什么话与他说了。倒是太上皇,一个多月未见,总是觉得有许多话要说。” 裴承彦被一句“有许多话要说”感动的热泪盈眶,孙女儿果真是亲近他了啊! 他也有许多话要说,恨不得拉着孙女儿的手说上三天三夜! 可是……他暗叹了口气,表面却依然是慈祥可亲。 他继续温言相劝,“堇丫头,如今已是五月下旬,马上就到了夏日汛期。这些是下面州府递上来的折子,得赶紧给批复了,他们也好提前防汛。” 幼菫起身上前,捞起一份折子看了起来。 果真是州府呈上的防汛折子,说了防汛的法子,还有经费预算,向户部要银子来了。 幼菫放下折子,“太上皇忙,我去别处逛逛。” 裴承彦如释重负,面色却是沉稳不显,“苏林,你陪着公主四处逛逛!” 幼菫嫌弃地看了看苏林的脸,“不必,你还是好好养伤吧。” 看着孙女儿终于走了,裴承彦立马沉下了脸,对苏林吼道,“办事不利!怎么让公主就这么进宫了?” “下官的错……” 面对蛮横的太上皇,苏林也不敢解释呐,解释了便是换来更猛烈的拳打脚踢! 公主是半路临时起意,他挡得住吗? 那萧四武功高强,自己设置的障碍,轻而易举便让他给化解了,且半点不起波澜! 他也不敢对公主下狠手呐,依着太上皇秋后算账的作风,自己嫌命活的太长不成? 齐管事示意两个侍卫上前,躬身道,“太上皇,去床上躺着吧。” 裴承彦此时额头已经起了细密的一层汗,“嗯,这坐着血就直往脚上腿上灌,痛煞我也!” -- 幼菫出了泰和宫,便问汪明,“韩修远在什么地方,你可知道?” 汪明躬身道,“回公主,韩大人在午门那边的值房,离这里颇远。” 幼菫上了轿辇,“去值房。” 汪明道,“起轿,值房。” 幼菫在轿辇上百无聊赖,便打量起汪明。 他一向寡言,自己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一个字的废话也没有,执行力极强。这让她感觉用着颇顺手,让萧十一颇有危机感,时常醋溜他几句。 汪明长的平淡无奇,唯有一双眼睛,即便一直垂着也颇为有神。他一直弓着腰,若是把那腰扳直了,应该是能好看些。 裴弘年指派他来做她的总管太监,自是有他的过人之处,且定然是极得裴弘年信任的。 幼菫问他,“汪明,你在宫里呆了多久了?” 汪明低头回话,“回公主,八年了。” “你之前领的是什么差事?” 汪明回道,“回公主,之前是在冷宫做管事太监。” 在冷宫,那就是没什么油水,不太有机会在主子面前露脸的差事了。 轿辇穿过御花园时,从斜里出来一个宫女,跪在路中央。 汪明第一时间挡在了前面,手按剑柄,呵斥道,“何人挡路?让开!” 轿辇停了下来。 幼菫看着跪在地上的宫女,容貌倾城,饶她是脸盲癌晚期,也一眼认出了她就是表小姐吴惜锦。 “奴婢吴惜锦,求见公主!” 吴惜锦连磕几个响头,在并不平整的鹅卵石小道上咚咚作响,额头顿时渗了血。 汪明似乎传承了裴承彦的一些习惯,丝毫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抬脚便要踢上去。 突然一个身影冲了过来,挡住了他那力道颇大的一脚,自己生生挨了那一脚。 他一声闷哼,声音阴冷,“汪总管对一个宫女痛下杀手,未免太过嚣张!” 汪明冷笑,“齐将军,咱家处置个冒犯公主的宫女,怎么算的上嚣张了?若说嚣张,惊吓到了公主还要打杀公主,才算的上是嚣张吧。” “之前不过是误会。” 齐沉将之前之事一句带过,“她现在不过是要求见公主,且是磕头求见,如何算的上冒犯!” “哦?误会?” 汪明挺直了身子,身躯高大,居高临下看着齐沉,一双眼眸锋利如刀,“那今日咱家就打杀了这奴婢,再说一声误会,应也不是什么不合理的事。” 齐沉阴柔的脸上闪过厉色,“汪总管,得饶人处且饶人!” 汪明缓缓拔出长剑,“素闻齐将军武艺高强,咱家便领教一二。” 此时已经落了轿辇,幼菫看的目瞪口呆。 汪明那腰,居然能直起来! 她原以为,长年累月下来,职业病使然,那腰椎已然定型了。 汪明居然会武功! 她原以为,他腰间的配剑不过是摆设,毕竟残缺之人都有补偿心理,总要些威武的东西来装点自己的面子。 啊,打起来吧! 她也好看看他的功夫如何! 齐沉也丝毫不退让,拔出了佩剑。 吴惜锦在一旁期期艾艾,“齐将军,莫要为奴婢与汪总管起了冲突,再受太上皇责罚。原是奴婢不对,贸然拦轿,惊扰了公主……” “你不必担心,我无事。” 齐沉目光凌厉地转向汪明,意有所指道,“你本是金尊玉贵之身,如今卑微到尘埃里,难道还不够?总该有个公道!” 第693章 请罪 他虽知道吴惜锦有些小心思,却无害人之心。她不过是一弱质女流,无亲无故,苦心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又有什么错? “公道?” 自己没找她麻烦,她倒反过来要公道了! 幼菫不耐道,“要打就打,那么多废话作甚?你要公道,先打赢了汪总管再说!” 汪明惊诧地看了幼菫一眼,紧抿着唇压住唇角笑意,在收回目光的那一刹那,长剑便向齐沉刺去! 齐沉有些意外他不说一声便开打,忙提剑格挡。 幼菫从紫玉手中接过腌梅子,边吃边看。 她虽是外行,耐不住身边的侍卫整天打打杀杀,场面见得多了,也大概能分得出武功高低。 汪明和齐沉的功夫都高的很,不是普通侍卫的那种小打小闹。 汪明打起架来气场全开,碾压阴柔俊美的齐沉! 看起来汪明更胜一筹! “汪明加油!” 幼菫看的情绪高涨,一时忍耐不住喊了一嗓子。 紫玉在一旁问,“公主,加油是什么意思?” 哦这…… 一时不察…… 幼菫一本正经解释,“你想想火上加了油什么样?” 紫玉恍然,“定然是火苗窜的老高啊!公主真厉害!” 汪明眸子晶亮,唇角紧抿,攻势愈发凌厉。 嗤啦一声,齐沉的肩膀被刺了一剑,衣衫破裂,有血渗了出来。 汪明往后撤了一步,跳出打斗圈。 他简洁一句话,“齐将军,你输了。” 齐沉脸色阴沉,啪地将剑收回剑鞘,“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汪明淡声道,“杂家杀你作甚,只是这奴婢惊吓到了公主,得受些教训才是。” 他说着话,目光便落到了吴惜锦身上,似乎在考虑怎么下脚合适。 吴惜锦匍匐在地上,“公主殿下,奴婢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公主,今日便是来跟您请罪的。” 幼菫打量着她,一身粗布衣,皮肤粗糙,双手红肿,全然没了之前的华丽矜贵。 以前虽然听了裴承彦描述,又看了话本子,知道她下场不太好,到底只是脑海中的想象,不若亲眼所见来的直观。 真的很惨呐! 当初她们俩的那段偶遇,至今坊间还传的热闹,并演变为多个版本—— 《飞扬跋扈假千金当街打杀低调善良真公主》,《表小姐升职记》,《山鸡妄想变凤凰一地鸡毛之二三事》,《假小姐无情,真公主有义》,《太上皇火眼金睛识破假千金》……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说书唱戏,话本子…… 她差人买来畅销榜前三的话本子拜读,据说作者是目睹全程者。写的声情并茂,跌宕起伏,脑洞清奇,比现实精彩百倍,让人读之犹如亲临其境,热血沸腾。 读了之后,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委屈,表小姐好可恨。 想当初,若不是她靠山够强大,说不得真就被打杀了吧? 幼菫将腌梅子咽下去,方慢悠悠问道,“你来跟本宫请罪,那是要本宫如何罚你呢?” 吴惜锦声音低柔,毫无攻击力,“奴婢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公主原谅,公主只要能心里好受些,如何处置奴婢都使得。” 她在宫中已经做了两个多月的苦工,太上皇弃之如敝履,皇上漠然视之。她几次寻机去乾清宫送衣裳,皇上都连个眼神都不给她。 她若要寻一条出头之路,只能置之死地儿后生。 只要她被公主处置,让公主出了气,太上皇和皇上心中不满便会消散。世人同情弱者,对她便会起了怜悯之心。 只要太上皇对她有了一点同情或关注,她总有法子让自己重新获得尊宠。 幼菫笑了笑,“你已经在浣衣局做低贱奴婢,本宫若是再因街市之事不依不饶处置你,未免太过心胸狭隘,锱铢必较。再有多嘴的奴才传了出去,你让本宫如何自处呢? 反倒是你,因此却是受益良多,博得了大家同情和谅解不说,说不定太上皇还会因本宫解了气放你一马。你倒是很好的打算呐。” 吴惜锦无助地跪在地上,神色凄惶,“公主殿下,奴婢只是想请罪,不敢坏了您的美誉……” 幼菫和蔼道,“罢了,本宫不会做那种恶人,你起来吧。” 吴惜锦犹豫着要不要起来,若是起来了,怕再没有与公主说话的机会了。 “公主让你起来,你就起来!” 汪明走到她身后,抓着衣领一把把她拎了起来。 吴惜锦羞愤难当,泪眼婆娑。 齐沉更是一副要杀人的模样,阴沉沉盯着汪明。 幼菫从头上拔了一支镂空活环梅花玉簪,“本宫不得空,你便替本宫将这玉簪送去御书房,跟父皇说一声,下面垂着的那朵梅花不够精致,让他再精雕细琢一番。” 吴惜锦迟疑了一瞬,为何让她去送簪子? 虽说这是接近皇上的一个好机会,可公主突然如此行事,让她不免多想。 她恭敬道,“奴婢遵命。” 紫玉原本见公主对吴惜锦和颜悦色,老不大乐意。此时闻言眼珠一转,笑嘻嘻接过玉簪,用帕子包了,走过去小心翼翼递到吴惜锦手里。 “吴姑娘可要小心些。这支玉簪是皇上亲手雕刻,用一整块玉镂雕而成,单是这一环套一环的玉环,皇上足足雕了七日,稍有不慎,整支簪子就废了。” 吴惜锦虽以前见多了珍奇异宝,可此时也不免手抖紧张。倒不是这簪子有多名贵,而是此乃皇上亲手雕刻,若有错失,自己可就命都没有了! 幼菫看了汪明一眼,汪明便喊道,“起轿。” 轿辇继续前行,汪明弓着腰跟在一侧。 幼菫对他说道,“汪明,既然能挺直身子做人,为何要弓着腰呢?” 汪明微微一怔,低哑着嗓子道,“奴才就是奴才,弓着身子才显得恭敬。” 幼菫道,“你心里恭敬就好,以后不必这么弓着了。” “是。” 汪明没有多言,脊背挺直了起来,肩宽背阔,似是变了个人一般。 “汪总管,你这个样子,竟像个男人!” “汪总管,你能不能打的过十一?他总是欺负你,你该揍他一顿!” …… 紫玉盯着汪明感叹了一番,汪明置若罔闻,始终不语。 第694章 杖毙 紫玉又想起来正事,问幼菫,“公主,您不派汪总管去一趟?” 幼菫微笑,“不必。” 紫玉疑惑,不必? 没人使坏,那簪子也碎不了啊,怎么陷害吴惜锦? 岂不是平白便宜了那贱人,让她见了皇上一面,勾搭了皇上? 幼菫笑眯眯道,“恶人自有天收。” 啥? 靠天意啊? 万一老天嫌弃她不肯收呢。 紫玉很担忧,也很憋屈。 她憋了良久,最终还是忍不住,问汪明,“汪总管,你不打算去四处溜达溜达,故地重游一番?值房我们打听着就去了!” 汪明目不斜视,面无表情道,“公主说不必,那就不必。” 紫玉愁苦地叹了口气。 这个太监也太迂了,丝毫没有别的太监那般油滑,是怎么活道现在的? 你就不会悄悄的吗? 吴惜锦小心翼翼捧着簪子,一双多情目无助地看着齐沉,“齐将军……” 她几乎可以猜到公主的真正意图——不能因冲撞之事责罚她,却可以借刀杀人要了她的命。 她受些苦头没关系,可她不想丢了命啊! 齐沉也有此担忧。 只要汪明在半道上稍稍使坏,这簪子便保不住了,一同保不住的,还有吴惜锦的命。 他叹了一声,“我送你过去。” 吴惜锦面露喜色,一张笑颜灿若桃李,恍惚了齐沉的眼。 她福身道,“多谢齐将军。齐将军待奴婢之心,奴婢铭记于心……” 齐沉闭了闭眼,负手走着,淡声道,“你不必说这些。” 他知道吴惜锦的心思在哪里,也知道她的利用之心。 可他又怎么忍心放任她就这么死了。 吴惜锦跟在他身侧,声音低柔,“若有来世,我能托生个富贵好人家,不必忧愁生计前程,定然不负将军……” 齐沉神色晦暗,“你可知……” 齐家跟了太上皇二十多年,如今怕比一般公候要富裕,权势也不是他们可比的。 他顿了顿,最终没有说下去。 这些比起来皇上,又算得了什么呢? 吴惜锦见识了泼天富贵,又怎会甘心小富即安呢? 二人出了御花园,顺着宫道往御书房的方向而去。 路上宫女在二人路过后,指指点点。 “吴惜锦……就是她要打杀公主,本是富贵小姐,落了个为奴为婢的下场……” “她可不是富贵小姐,是破落户出身,强行攀了皇上亲戚。论起来,说不定还不如咱们出身好呢。” “勾引皇上不成,便狐媚勾了齐将军的魂儿,果真是不知廉耻。” “齐将军那么好的身世,怎就看上了她……” …… 齐沉凌厉看向她们。 宫女们噤了声。 吴惜锦默默垂泪。 这种风言风语,只要她出现的地方,从来不会少。 她用帕子擦了擦泪,苦笑道,“齐将军不必在意,奴婢已经习惯了。只是平白让你受了连累。” 齐沉沉默了片刻,“你离宫吧,我替你想法子。” 吴惜锦缓缓摇头,“我不走。” 她要在这宫里出人头地,今日受的屈辱,她要百倍千倍报复回去。 包括公主。 谁也别想得好下场。 齐沉不再说话。 他说这句也属冲动。 她怎么可能走。 到了御书房外不远处,齐沉就停了脚步,目送吴惜锦进去。 裴弘年翻看着六部呈上来的历年卷宗,虽说其中多有不实,可从中也能发现蛛丝马迹,寻到真相。 这是除了暗查之外,了解六部官员和衙门运转最好的途径。 乔三传话说吴惜锦来送簪子了。 他笑了笑。 御花园发生的事他已经知晓,他家丫头不高兴了。 吴惜锦袅袅婷婷进殿,能平安无事将簪子送到御书房,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也不知是自己想多了,还是公主派的人因为齐沉在没有寻到下手机会。 她跪下行礼,声音低柔悦耳,“奴婢吴惜锦叩见皇上。” 裴弘年继续垂眸看着卷宗,“什么事?” 吴惜锦柔声道,“奴婢奉公主之命送簪子过来,公主说簪子上的梅花不够精致,要再精雕细琢一番。” 她说着话,双手捧着簪子举过头顶。 裴弘年似乎没听到她说的话一般,继续翻看着卷宗。 吴惜锦举了簪子许久,也不见皇上或乔三来取,可她即便胳膊发颤,也不敢将胳膊再放下来。 她更不敢出言再提醒一次皇上。 即便她最近做多了粗活,胳膊上有了些力气,可这般高举了小半个时辰,也是受不了。 她求助地看向乔三,可乔三低垂着眼皮,就跟睡着了一般。 整个大殿里只有皇上翻阅卷宗的声音。 一阵清脆的悦耳声,打破了大殿的宁静。 是玉碎的声音。 乔三蓦然睁开了眼,“哎呀,吴姑娘,你怎把玉簪给摔了?” 裴弘年似乎此时才发现吴惜锦的存在,皱眉看她,“你怎还没走?” 吴惜锦脸色苍白,猛地跪下磕头,额头磕到碎玉上,鲜血淋漓。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是要呈上玉簪,皇上一直没接……” 裴弘年淡声道,“这么说来,还是朕的错了?” 吴惜锦伏在地上,“奴婢不敢……奴婢着实没了力气……” 她本想收回来胳膊,总比把簪子摔碎了强,奈何胳膊竟不听使唤,神使鬼差把簪子摔了出去! 乔三走上前,蹲下来心疼地看着一地碎玉,“皇上,是您亲手雕的那支梅花玉簪,前后花了整整半月啊。” 裴弘年暗叹了口气。 若不是这支簪子,他也不会知道女儿是想摔了它。 当时他拿着簪子送幼菫时,幼菫嫌东西太过脆弱,还玩笑说,“若是哪日我想嫁祸谁了,便把这支簪子让她拿着就好!” 没成想,今日小丫头就狠心把簪子推出来了。 为的是一个小宫女。 吴惜锦进了浣衣局不久,便把上下收买了个遍,唯有一个负责给乾清宫送衣裳的宫女不肯就范。吴惜锦为了得这送衣裳的差事,竟将人推下了井,浣衣局管事太监对上报了打水落井溺亡。 “拉下去,杖毙。” “遵旨!” 吴惜锦连声求饶,“皇上饶命,奴婢是无心之失……” 乔三笑眯眯上前,一个手刀把她砍晕了,拖了出去。 他吩咐殿外太监,“吴惜锦摔碎皇上亲手雕刻的玉簪,按宫规,杖毙。” “是。” 俩太监拖着便走。 在御书房外的宫道等了良久的齐沉,见吴惜锦久不出来,苦笑了一下,她得偿所愿了吧。 正欲离去,却见太监拖着人过来。 他脸色一变! 第695章 打赌 却说幼菫到了值房。 韩修远正喝着茶,一副悠闲的样子。 见幼菫进来,他从容起身行礼,行的依然是晚辈礼,“师侄见过师叔。” 幼菫看着书案上空空如也,反倒是几案上茶香袅袅。 “师侄好自在。” 韩修远请幼菫上座,又给她斟茶,“横竖侄儿无事,便陪师叔手谈一局?” “没空。” 幼菫盯着他,“你是今日才清闲的吧,奏折都让太上皇搬走了?” 韩修远笑,“师叔何以见得?” “我就问是不是。” 韩修远微笑道,“太上皇刚差人过来,警告侄儿不让跟你说。” 那就是了。 很好。 也怪难为裴承彦了! 幼菫起身往外走。 韩修远慢悠悠跟在她身后送了出去,“师叔,还没给零花钱呢。” 幼菫从紫玉手里抓过一个荷包,塞到韩修远手里,“都给你。” “谢师叔赏。” 韩修远笑眯眯躬身行礼,“恭送师叔,师叔慢走。” 幼菫出了值房,便见乔三特来报信。 幼菫莞尔一笑,父皇跟她颇为心有灵犀呐。 若父皇不知道她是何意,她可要好好取笑他一番才是! 走到半道上偏僻处,便见齐沉在路边等着。 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臣求公主饶过吴惜锦一命。” 幼菫示意落轿,“齐将军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本宫如此是斩除祸根,却说本宫为何要饶过她呢?” 齐沉道,“她虽有些小心思,却并无害人之心,只不过想让自己过的好些罢了。当日在东大街,她一直在息事宁人,公主应该知道。” 幼菫笑了笑,“当日在她的奴婢说要打杀本宫时,在几十个人围攻我们主仆几人时,一个不慎本宫便是一尸四命,她可是坐在车里一声不吭。这是无害人之心? 她在金吾卫和大理寺到的的时候才息事宁人,那时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害人之心,博一个好名声罢了。就像你,不就信了吗?” 齐沉仔细一想,似乎是有些道理。可他始终不肯相信,吴惜锦不过是个十六七岁涉世未深的女孩子,会存了那般害人的心思。 “公主毕竟无事……她已经被贬为宫女,得了教训,如今也威胁不到公主。” 幼菫问道,“齐将军想想,若是换做其他任何人,可会无事?恐怕现在坟头草已经一尺高了吧?” 齐沉沉默。 当时那情形,恐怕放眼全大燕,没人敢得罪持有太上皇金令的表小姐吧。 幼菫来回慢慢踱着步子,“她若是能在宫里安分守己当宫女也就罢了,本宫也就此揭过此事。可她三番两次献媚于父皇,今日又求到本宫头上,你可知她是为了什么? 她若进了父皇后宫,有了权势地位,她能为了一只猴子任意打杀本宫,那本宫害她如此下场,她又该如何报复呢?” 幼菫在齐沉跟前站定,低头看着高傲的他跪在地上,“还有很多得罪过她的,妨碍到她的,让她气不顺的人,又会有什么下场?” 齐沉垂眸,定定道,“这都是公主臆测。” 幼菫微笑,“听说浣衣局死了一个宫女,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裴弘年让乔三特意提了此事,让她不要对杖毙之事心怀愧意。 她怎么会心怀愧意呢,那个死了的宫女,就是沉香的妹妹,今年不过十五岁。 齐沉无言以对。 此事他有过猜测……毕竟那宫女死后,吴惜锦便开始给乾清宫送衣裳。 以他的手段,稍作调查便会有答案。可他什么也没查,潜意识在逃避这件事的真相。 幼菫看他一副情根深种的样子,想着还是断了他的念想,绝了后患为好。 让这种有手段的人记恨着,不是什么美妙的事。 “我们打个赌吧。若是你赢了,本宫便让父皇饶过她,如何?” 齐沉犹豫了一瞬,压下心底的那丝不确定,“好。” …… -- 泰和宫。 “太上皇,公主马上就到了。” 裴承彦在床上躺着,刚稍稍缓过劲来,便听苏林进来禀报。 “快抬朕过去!” 裴承彦慌忙起身。 接着脸上便青筋暴起,脸色惨白。 “太上皇您慢些,这猛起猛落最要不得……” 齐管事扶着他念叨,一边往他嘴里塞了颗药丸,“这止痛药丸今日的量可用完了,不能再吃了。” 他跟了太上皇半生,即便是大敌当前,也没见他慌乱过呐。 “唠叨这些,朕看着你该退了颐养天年了。” 裴承彦咬着牙一句话说完,便憋着气说不下去了。 侍卫将他抬上了太师椅,一个动作痛得他牙齿打颤。 侍卫尽量平稳地将裴承彦抬到书案前,椅子一个落地,裴承彦一声闷哼。 齐管事帮他整理好宽大的锦袍,盖住了腿脚,又帮他擦了脸上的汗。 幼菫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径直进了大殿,站在书案前盯着裴承彦。 裴承彦面色如常,放下朱笔,笑呵呵看着她。 “谁惹着堇丫头了?跟朕说一声,朕砍……替你讨回公道!” 幼菫瞪着他,“太上皇以为,你恐吓了韩大人,他便什么也不敢说了是吧?你别忘了,他是我师侄!” 裴承彦便知道韩修远嘴巴没那么牢靠,把他给卖了。 居然还有不怕他的文官? 他笑呵呵道,“朕最近忙的事有些机密,不能跟你说,苏林便想了这么个馊主意。不成想,接着就被你识破了!” 背黑锅的苏林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幼菫冷哼,“什么机密事,忙得一个月不出门?莫不是大典那日我把属官给退了回来,惹恼了太上皇了吧?你现在是不是对我心生厌烦,懒得再见我了?” 裴承彦突然想起来一句话,近则不逊,远则怨。说的就是她家堇丫头吧? 啊,小女子果真是难养也,果真要好好哄着! 另则,这也说明孙女儿对他感情深厚,离不开他呐! 想想以后余生,还是要努力活着,别让孙女儿因没有祖父伤心,另外日常多想着法子哄着孙女才是。 突然觉得自己任重道远的裴承彦,语气和软的让满大殿的人寒毛直立。 “瞎说,我厌烦谁,也不能厌烦我亲孙女儿!待过了这几日,我便专心陪你。避暑山庄我已经让人收拾好,到时咱祖孙二人就去,不带旁人……” 第696章 撒娇 裴承彦好言哄着孙女儿。 离谷主还是得再逼一逼才行,这都一个月了还不见好,生生破坏了他们祖孙关系! 幼菫看着他的表情。 若说是厌烦,似乎也不像。 裴承彦可不是委屈自己去迁就别人的性子,若是不喜,可说不出这种话来。 看来是有别的事。 想通了这一点,幼菫心下莫名一松,情绪好了许多。 “避暑山庄的事到时再说,如今……既然太上皇忙碌,我便在庆和宫住上两日,时而过来陪陪太上皇。” 裴承彦高兴地拍了拍书案,“好,好!” 他转而又一副忧虑的样子,“我看你肚子又大了许多,宫里的人怕伺候不好啊……” 幼菫看着他略显生硬的情绪切换,微笑道,“不怕,左不过一两日。正好,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太上皇可不要心疼。” 裴承彦已经听说了御花园里的事,“我心疼作甚,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 又来惹他家丫头生气,即便没有玉簪的事,她也别想活命了! 转念想到他家小丫头还会使计策,借刀杀人,心情又是大好。 果真是有乃祖父之风!一脉相承的聪慧呐! “那就好。太上皇要不要去一趟庆和宫,看一出好戏?” 幼菫笑眯眯说着话,走到裴承彦身边,走的近了,那股药味便更加明显。 她自怀孕起便鼻子灵敏。 之前那次过来便觉得大殿里隐隐有药味,即便是有熏香掩盖,她也分辨的出来。 她原以为是苏林受伤涂了药。可她方才在殿外特意和苏林说了一会话,并未从他身上闻到药味。 幼菫不动声色,亲昵地去拉裴承彦的手摇晃着,颇有撒娇的意味,“好不好呀?” 他的手宽大厚重,有又厚又硬的茧子,哪怕是这些日子在皇宫里养尊处优,也不能再将这些漫长岁月磨砺出来的厚茧软化。 裴承彦被她的亲昵给惊呆了,那软乎乎的小手,将他一颗心都化了啊! 孙女在跟他撒娇! 简直是比御膳房做的桂花糯米糕还要香甜软糯! 他一时忍不住,眼眶红了起来。 天伦之乐原来是这么好啊! “堇丫头啊……” 察觉自己声音有异,裴承彦瞬间剥离情绪恢复了正常,同时又为自己想到一套说辞。 他皱眉为难道,“说实话,你来之前我正在与人密谈,是万分火急之事。现在他正等着……” 他委婉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很想去,又身不由己。 同时又侧面表达了幼菫需要马上离开这里的意思。 幼菫看他神色,确定手臂是没问题的。 那就可能是身子或者腿。 她颇失望地叹了口气,“那好,我就不耽搁太上皇议事了。” 她往外走了两步,就在裴承彦松口气的功夫,她转头问,“太上皇不送送我?” 裴承彦笑呵呵地答应,“好啊,是该送送孙女儿……” 殿内众人脸色剧变! 眼看着裴承彦作势要站起来,苏林和齐管事欲上前阻止,却被他凌厉的目光阻止。 “公主,公主!” 元宗抱着一个匣子从外面冲了进来。 “公主,您看这是什么!” 元宗将匣子端到幼菫跟前。 “小兔子?” 幼菫瞬间被匣子里的最萌生物吸引。 一只雪白的小兔子趴在里面,眼睛晶晶亮看着她,软萌软萌的。 元宗笑道,“御膳房偶尔会有兔子跑出来,它们便在宫里寻了地儿挖了洞安了家,这只是在御花园发现的,我看还有灰色的,公主要不要去看看?我再捉一只凑一对儿!” “好啊。”幼菫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小兔子,“再捉两只吧,再给青儿和卉儿一人一只。” “好嘞!” 元宗引着她往外走,一边描述着自己是怎么发现兔子洞的,里面的兔子又有多可爱。 幼菫走到殿门口才想起来裴承彦。 她回头说,“太上皇,我明日再来看你!” 裴承彦手扶着书案,忍着痛笑道,“好!” 待幼菫走远了,离谷主急慌慌从后殿赶了进来,看到裴承彦的样子,一向不太待见这老头子的离谷主扑通跪下了。 “太上皇,您不要这脚了啊!” -- 幼菫跟着元宗去御花园,果真看到了几个兔子洞。 元宗捉了一灰一白两只小兔子,幼菫便抱着兔子去了庆和宫。 精致的点心流水一般地送过来,幼菫坐在贵妃榻上,不紧不慢挑着吃着。 不时与紫玉点评一下匣子里的三只小兔子。 吴惜锦跪在地上,形容狼狈,看着公主什么都不必做便享受着万千宠爱,颐指气使地让所有人围着她转。 可自己呢?对太上皇和皇上千般讨好,万般小心,到头来却是如此下场! 还有皇上,对她漠视也就罢了,居然为了哄女儿要杖毙她,她喜欢了他那么多年啊! 幼菫吃的差不多了,放下点心,居高临下看着吴惜锦。 “齐沉以他后半辈子做本宫的奴才为代价,想让本宫给你一条生路,放你出宫。你说,本宫要不要答应他呢?” 吴惜锦恍然。 她方才差点被杖毙,是齐沉为她争取了一些时间,原来是来求公主了。 她叩头道,“奴婢谢公主搭救之恩。” 意思就是,让公主答应了齐沉的请求。 幼菫讥讽道,“你谢的倒是快。齐沉已经是五品将军,前程大好,为了你却要沦为贱籍,你就忍心?” 吴惜锦泫然欲泣,凄声道,“公主没在慎刑司呆过,自然不能体会那种面临死亡的绝望,和对生的渴望。齐将军大恩,奴婢来世再报。” 幼菫嗤笑,“不想报就直说,非说这么好听。救命之恩,推迟到明日再报都嫌晚了,你竟推迟到来世。” 吴惜锦紧咬着嘴唇,脸色涨红。 金丝楠木镶碧玉的屏风后面,齐沉自嘲地笑了笑。 她当真是毫不犹豫啊。 幼菫起了身,抱着肚子慢慢溜达着。 “其实呢,本宫不是很想要齐沉当奴才,更想他死。在本宫没认回皇室时,齐管事几次想要了本宫的命,齐沉在其中怕也没少出力,本宫对他们可谓是恨之入骨。” 吴惜锦讶然,不成想其中还有这些错杂的关系。 齐管事没有太上皇授意,肯定不敢私自动手。 她是听说过太上皇对公主多有讨好,公主始终不冷不热,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第697章 迟了 吴惜锦转而又是惊恐。 公主不要齐沉做奴才,那自己岂不是死路一条? 幼菫看她神色,笑道,“怎么,怕没人能救你了?” 吴惜锦惊恐道,“公主……” 幼菫淡声道,“本宫再给你条路选吧。你若是按本宫说的做了,本宫不但免你死罪,还让你继续呆在宫里。” 她伏在地上,“奴婢任凭公主驱策!” 幼菫从紫玉手中接过一个瓷瓶,“这里面有毒药,见血封喉。齐沉对你没有防备,你设法给他和齐管事下毒。你若成功了,本宫便将你调到乾清宫伺候茶水。” 吴惜锦怔怔看着幼菫手中的瓷瓶。 一时没有回答。 屏风后的齐沉手紧紧攥了起来。 幼菫抿嘴一笑,“不敢?那算了,本宫也不要你的命,汪明,送她出宫。” 在幼菫就要收起瓷瓶时—— “奴婢敢!” 吴惜锦目光坚定,抬头看着幼菫,“公主说话算话?” 幼菫微笑,“自然。” “若太上皇查到奴婢身上,该如何?” 幼菫缓缓道,“太上皇早就知道本宫不喜齐管事,只是他不忍杀了老仆。若是木已成舟,他心疼本宫,自不会追究下去。” “好。” 吴惜锦没了后顾之忧,双手接过瓷瓶,紧紧攥在手里。 屏风后的齐沉紧紧闭上了眼,他输了! -- 齐沉在宫道上走着,神色黯然。 他原也有过奢想,有朝一日吴惜锦会被他感动,突然回头投入他的怀抱。 不过即便没有,他做她身后的守护神也好。 他这些年的守护,即便不能换来她的芳心,故人情分总该是有一些的。 不成想,她为了往上爬,竟要踩着他和叔父的尸体作台阶。 “齐将军。” 吴惜锦提着一个食盒旖旎而来。 她已换了干净的衣衫,脸上甚至施了脂粉,看起来气色颇好。 齐沉停了脚步,盯着她手中的食盒,心中的最后一丝幻想破灭了。 吴惜锦对他的沉默不以为意,他一向是沉默寡言的。 她福礼道,“多谢齐将军搭救之恩……” 她神色黯了黯,“将军何苦为了奴婢去做奴才,奴婢倒宁愿被杖毙了,一了百了。” 这些话,原来只是信手拈来的。 齐沉淡声道,“你明日就要离宫了,不去收拾行装,出来作甚?” 吴惜锦抬了抬手中食盒,“奴婢亲手做了了菜肴,给你和齐管事作下酒菜。我如今身无长物,别的也不能为将军做什么,将军莫要嫌弃粗陋。” 齐沉单手接过食盒提着,定定看着她。 “我正好寻叔父有事,便与他喝两盅。” 吴惜锦对他温柔淡笑,“今日一别,山高水长,将军保重。” 齐沉目光沉沉,低声问,“你还有别的话与我说吗?” 吴惜锦垂下眼眸,“将军代奴婢向齐管事问好。食盒里的红烧狮子头,是特意为他老人家做的。” 齐沉苦笑。 是怕叔父不吃是吗? 她为了目的,果真是可以不择手段。 她不但对碍着她的人下的去手,对帮过她的人,一样下的了狠心。 “吴姑娘保重。” 他提着食盒转身走了。 背影落寞,决绝。 吴惜锦看着他朝着齐管事歇息的群房方向去了,淡淡说了句,“保重,一路走好。” -- 吴惜锦回了下人房,心中忐忑又满怀憧憬。 她等着齐沉叔侄身亡的消息。 她期待着到皇上身边服侍。 她就不信,朝夕相处之下,美色在前,皇上会不动心。 外面传来喧闹声。 吴惜锦面露喜色,想必是事情成了! 她打开门迎了出去。 “齐将军!” 吴惜锦愕然,看着齐沉完好无损地站在外面,身后是慎刑司的一众太监。 齐沉淡声问道,“你为何这般惊讶,是奇怪我为何没死吗?” “不是……” 吴惜锦脸色惨白,无力地扶着门框。 怎么回事? 齐沉似乎知道了什么! 齐沉目光冰冷,“我为了你,恨不得把命给填上,你下起手来却丝毫不手软呐。” 吴惜锦眼泪汹涌而至,“不是这样……我也不想,公主苦苦相逼……我得活下去,我别无他法啊!” 齐沉冷笑,到现在了,还不忘栽赃嫁祸他人! 若不是自己事先亲耳听到,此时怕真要信了她说的鬼话,觉得她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是为了求生存! 他阴沉沉看着她,“我若是没听错,公主是想送你出宫的。” 吴惜锦眼睛圆瞪,闪过羞愤和恨意,“当时你在后面偷听了?这都是你们的圈套!” “圈套?” 齐沉负手往前走了两步,逼视着她,“公主是给了你阳关大道的,奈何你不肯走啊。你在给我饭菜里下毒的时候,可有一丝犹豫?” 吴惜锦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只泪眼汪汪地看着齐沉。 齐沉心无波澜,只觉得自己可笑。 若是以前,她做出这幅楚楚可怜的表情,自己早被那泪珠灼的心痛心软了。 他果真如公主所说,猪油蒙了眼糊了心,白瞎了太上皇多年的栽培。 他扬起手示意。 身后的慎刑司管事太监立马上前,脸上的笑森冷可怖,牙齿白森森的,“咱家说过,姑娘迟早还是要落到咱家手里。姑娘还是乖乖认命吧,有的人命中注定的卑贱,你再努力往上爬,也是枉然。” 吴惜锦面露恐惧,浑身颤抖着。 这个太监简直是恶魔! 她上前抓住齐沉的衣袖,哀求看着他,做最后的自救。 “齐将军,我愿意嫁你为妻为妾,为奴为婢!救救我……” “迟了。” 齐沉掰开她的手,冰冷看了她一眼,阔步离去。 太监们上前,七手八脚绑了她,便拖拽着她往外走。 下人房是四合的院子,此时又是宫女们吃晚饭的时候,人最是齐全。 院中这一幕被宫女们看了全程。 “真是蛇蝎心肠呐,齐将军对她那般好,她竟下毒?” “齐将军前脚救她,她后脚下毒,我就没见过这么狠毒的人。” “死到临头了,还想诬陷公主……” “恶有恶报,如今报应来了!” “活该……” …… 吴惜锦趔趄走着,听着幸灾乐祸的议论声,她知道,自己的路此时到了尽头。 她只是想让自己过的好一些,到底有什么错。 第698章 纳妃吧 庆和宫。 幼菫与裴弘年一起用着晚膳。 裴弘年给幼菫盛了一碗鲔鱼瑶柱野菜粥,放到她跟前,“这是我熬的,你尝尝。” 他见幼菫开始喝了,又没有嫌弃鱼腥,方笑着说,“你母后便喜欢这粥,我时常熬给她喝。可后来她突然不太喝了……” 他眼眸内闪过一丝苦涩,“想必是那时已经有了身孕,不喜腥膻,我却没发现。” 幼菫喝着粥,一边说道,“父亲曾说过,母亲害喜厉害,什么都吃不得,还是他四处寻到了合适的泉水,又做些清淡之物,方勉强吃些……” 她见裴弘年听的认真,目光复杂,蓦地住了口。 她低头喝着粥,“很好喝诶……” 裴弘年笑了笑,又给她夹了些青菜。 幼菫吃了一会,看着裴弘年尚且年轻的俊脸,虽心里很不舍将父皇拱手让人,可做人终究不能只为了自己。 她开口劝道,“父皇,要不你纳妃吧。” 裴弘年筷子停了停,又继续帮她夹菜。 “我事情这么多,过些日子还要带外孙,哪里有那么功夫。” 这理由着实太过勉强。 再忙也不至于没睡觉的功夫吧? 幼菫叹了口气,说出了她和萧甫山的担忧。 “王爷说感觉您居心不良,在打我腹中孩儿的主意。您是不是跟他提过,想要挑个孩儿养在宫里,让他姓裴?” 裴弘年眉头皱了皱,女婿把他卖了,且多有添油加醋。 他不过是稍加试探,哪里说的那般仔细了? “别听他臆测之言,我不过是开句玩笑,说要帮你们带孩子罢了。” 幼菫半信半疑。 他们翁婿之间说不上和谐,彼此多有计较,还真说不准谁的话更可信些。 背地里二人借着切磋武艺的名头不知打了多少架,也没人敢拉架。偏二人功夫相当,一时半会难分输赢,常常一打就是一两个时辰。 裴弘年每每来公主府,倒是大多时间在跟萧甫山在一起,不是商议国事就是切磋武艺。 “这么说来,不是因为王爷不答应分给你孩子,你借公务报复派他出远门?” 裴弘年笑道,“当然不是。他出门是办正事。” 幼菫半信半疑。 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是必须萧甫山亲自出手的,萧甫山不肯说,她感觉是迫于裴弘年淫威。 她又回到了劝他纳妃的问题上,以此绝了父皇抢孩子的后患。 “父皇既然喜欢孩子,就自己生一个吧。妃子也不用多,一个就够了。要求也不必太高,不必要那种极美的,关键是要好生养。” 裴弘年满脸黑线,眼神复杂地看着幼菫。 闺女这一副老太太给儿子挑媳妇的可怕口吻怎么解释? 幼菫认真思索了一下,“但也不能太丑,毕竟万一孩子长的像她就麻烦了。嗯……个子不能太矮,俗话说爹矮矮一个,娘矬矬一窝。脾气不能太差,要纯善可亲,至少要跟我这样,以免她虐待我。文化涵养不能太低,算学得好,毕竟将来还要教养孩子……” 裴弘年浅笑着,看着女儿巴拉巴拉提着要求。 晚膳后,幼菫倚靠着裴弘年的肩膀,掰着指头继续说着自己对未来继母的期许。 慎刑司总管太监便来禀报,“禀皇上,禀公主殿下,宫女吴惜锦已经杖毙了。尸首扔去了乱葬岗。” 裴弘年蹙眉示意太监退下,担忧地看向女儿。 女孩儿总见不得打打杀杀,尤其是她家闺女,最是心软。 在看到女儿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时,裴弘年突然意识到,女儿不忍的只是无辜之人,也不似自己潜意识以为的柔弱。 是啊,敢孤身一人去凉州的小丫头,怎么会是软弱之辈。 只是做父亲的,总觉得自家闺女娇气,就该好好捧在手心里。 幼菫笑眯眯道,“父皇要感谢我,替你留住了一个官员的忠心。” “嗯,这倒是。若是齐沉想不通,留着始终是祸根。” 裴弘年赞赏地揉了揉幼菫的头发,笑着问,“堇儿聪慧。你想要我怎么感谢你呢?” “父皇只需告诉我,太上皇这么久不肯见我,是因为什么?” 裴弘年温柔笑了笑,“堇儿,你只需知道,太上皇是心疼你的就行了。” 那就是不肯说了。 幼菫没再追问。 问多了,怕要产生些不必要的误会,让人觉得她多在意裴承彦似的。 第二日一早,幼菫用过早膳,刚出殿门,便见齐沉跪在外面。 “奴才齐沉,叩见公主殿下!” 幼菫诧异地看着他,“吴惜锦已经被杖毙了,你来认什么主?” 齐沉枯坐了一夜,什么事情都想通了,该放下的也放下了,此时无比坚定。 “公主有给她生的机会,便是应了奴才请求。即便她死了,奴才也不能装作不知这份恩情。” 幼菫听他一口一个奴才喊的流畅,再看看他阴柔无比的脸,他该不会已经…… 她赶紧别过目光,以免自己抑制不住往某个地方瞟,毕竟这种揣测和窥探还是挺伤人自尊的。 幼菫将目光锁定在紫玉怀中匣子里的小兔子身上,以此来掩饰自己这一生硬的举动。 “本宫这里最不缺人,不管是内监还是侍卫,都已足够。齐将军还是安心留在宫中吧。” 哪怕是他真去挨了那一刀了,在宫中也有用武之地。 父皇那里不是一直缺个总管大太监吗? 齐沉跪在那里不起身,“有恩不报非君子所为,公主若不缺人手,奴才去当个车夫也是使得。” 紫玉在一旁道,“车夫公主也不缺,十一兼着呢。齐将军若要抢他活计,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打得过他。” 她停顿了片刻,眼睛倏而一亮,“他此时正在宫里呢,你倒可以一试……” 齐沉不吭声了。 就很尴尬,人家不缺下属,自己昨日却凭此求公主放过吴惜锦。 幼菫却突然有了些想法。 她重新看向齐沉,“你想报答本宫也不难,本宫问你些问题,你回答了就好。” 齐沉拱手道,“奴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幼菫立马热情起来,“什么奴才不奴才的,听着怪别扭的,自称臣就好。来来来,别跪着了,进屋说。” 齐沉对她突然的热情略有不适,公主竟是这个样子的公主?他起身跟着进了殿。 第699章 别装了 幼菫很客气地给他赐了座。 见他坐姿自然,无任何不适,原本略有担忧自责的一颗心顿时踏实了下来。 她先笑眯眯关心了他一番,方切入正题。 “你跟本宫说说,太上皇最近这一个月在做什么?他突然不肯见本宫了,你可知道缘由?” 齐沉是裴承彦的下属,又每日呆在宫中,自是了解他的情况。 她如此不肯放弃探究的念头,倒不是稀罕太上皇那令人尴尬的示好,委实是如今学堂停课了,闲的慌。 她想到齐沉和裴承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便又解释了一句,“本宫纯属好奇,闲来无事打听着当消遣。” 齐沉犹豫了一瞬。 太上皇此事机密,不让人外传,但有泄露…… 即便太上皇没说什么,大家也大致能根据惯例推算的出来后果。 罢了。 他原就是要卖身于公主,生死交由公主掌控,最多不过是一死罢了。 他起身拱手道,“此事重大,公主最好先吃上粒保胎药丸。” 紫玉一听便急了,“什么要命的消息,要吃了保胎药才能听?公主,咱还是不听了!奴婢看着,太上皇对您还挺慈爱的!” 幼菫却愈发想知道真相了。 看齐沉慎重的样子,她忍不住想的比较多。 裴承彦不会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吧?他身上的药味那般厉害,是已经病入膏肓? 还是……人老心不老,枯木又逢春,在她这个孙女面前一时抹不开面子? 她倒不在意裴承彦再给她添个小王叔小姑母什么的。 若论降辈分的尴尬,她始终比不过萧甫山,有他陪着,她应也能做到坦然处之。 她对紫玉说,“药丸拿来。” 紫玉扁着嘴,不情不愿地从荷包里掏出玉瓶,倒了一粒药丸,“公主……” 幼菫吃了药丸,对齐沉道,“你说吧。” 齐沉问,“公主可知,吴惜锦当初进京时坐的马车,还有戴的珠冠,是太上皇特意为您定制的?” 幼菫摇头。 虽说各种版本的话本子多有提到这辆马车和珠冠,但依着话本子的夸张程度,幼菫也没将它当真。 齐沉道,“这本是为您定制,让臣选了最好最贵重的材料,力求最为尊贵。太上皇没有明言是给谁用,又让臣护送吴惜锦进京,吴惜锦便以为是为她所制。她想坐马车,戴珠冠,臣也没有过多坚持阻拦。” 紫玉不满地嘀咕道,“原来竟真是给公主的,白白让她给糟蹋了!” 那华丽的珠冠不属于她家公主,还害她难过了那么久! 幼菫蹙着眉,“太上皇没跟本宫提过。” 那日太上皇说要送她件让她挪不开眼的首饰,说的就是那件珠冠吧? 想必是显摆不成,怕在面前失了面子吧。 齐沉道,“太上皇懊悔东西被别人用过,就都打砸了,想必是怕您知道了心里不好受,平添烦恼,所以没说。他那之后,便一直想着造一辆更豪华的马车和更华贵的珠冠。 马车就是您现在坐的那辆,太上皇想让您册封大典后坐着回公主府,方显得隆重气派。工期很赶,工部和内务府勉强在大典那日赶工出来。” 原来如此。 难怪这辆马车上外面是镶嵌了两颗夜明珠,比原先那辆多了一颗。 裴承彦也真是幼稚,在这些微末小事上计较来计较去的作甚。当真是失了之前叱咤风云的大气魄。 “你一直在说马车,这跟太上皇不肯见本宫有什么关系?” 话这么说着,她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横竖都是在马车和珠冠这些小女子的事情上转悠,不会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 马车精美华贵之余,有暴发户之嫌,让他羞愧得无颜见她也未尝可知。 齐沉蹙眉沉默了良久,艰难道,“大典进行到一半,太上皇去内务府催马车。那时马车各部位的工艺都已完毕,只差最后一道组装工序。 工匠刚要将车体抬走,一旁高高的熔金炉被撞到,炉子向车体这边倾倒。若是砸了下来,车体即便不会被砸坏,也会被高温给毁了。” 幼菫脸绷了起来,紧紧抓着紫玉的手。 她大致猜到了。 齐沉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太上皇见状,便冲上前一脚撑住熔金炉,将其稳稳归位。可就这短暂的接触,太上皇整只右脚脚底的肉全被烧焦了,另一只脚和腿上也被晃出来的金水灼伤。” 幼菫脸色苍白。 她知道金子的熔点是1063度。 裴承彦这是不要命了! 她前世不过是一碗刚出锅的姜汤泼到了腿脚上,都躺在床上一个多月,每天痛得死去活来。 那种不间断的,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断的疼痛,让人生不如死! 幼菫颤声问,“脚还在不在,骨头没焦吧?” 齐沉嘴角抽了抽。 “离谷主将焦肉处理掉,脚底便几乎只剩骨头了,好在骨头没事。太上皇怕您被吓着,便勒令相关人等不得泄露出去……您放心,离谷主是有活死人肉白骨的本事的……” 幼菫脑子嗡嗡的,“只剩骨头”四个字在耳边回荡。 齐沉还在继续说着,可她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公主,公主……” 直到紫玉摇晃她,她才回过神来,起身就往外走。 她着实不懂,不过是辆马车,裴承彦何苦这般不管不顾。 -- 泰和宫。 裴承彦笑呵呵地坐在书案前,虽没了堆积如山的奏折,可书桌上摆了两杯茶,一副刚刚有人在议事被迫离开的样子。 “堇丫头,我正想着,忙完这一会就让人去接你……丫头你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幼菫哭着走到他身边,一把掀开他的锦袍下摆。 裴承彦没有阻拦。 看她这样子,是都知道了吧,齐沉原来方才是去说这个了? 果真是最近自己太过慈祥了,属下们都忘了规矩。 且齐沉还有忤逆公主的一笔账没算呢。 幼菫盯着被包成粽子一般的两只脚和两条腿,泪眼滂沱,“都伤成这样了,你还装什么装,这么坐着,不得痛死了?” 看着孙女儿哭成泪人,裴承彦心疼不已,手忙脚乱地想要帮她擦眼泪,偏自己又没帕子。 想用手擦,又怕自己是手粗糙把孙女儿的脸给划伤了。 想用衣袖擦,衣袖上又绣着金线,太过粗糙。 情急之下,嗤啦一声,他将束口的锦袍袖子撕开,露出里面的雪白中衣,抬袖帮她轻轻擦拭。 “不痛,这都过去一个月了,早就不痛了。莫哭,莫哭……” 第700章 皇祖父 幼菫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肉都没了,怎么会不痛!你是不知炼金炉有多炽热,还是觉得自己武功盖世比那金子还抗烧?” 她最是知道那滋味,平躺着时还好,一旦坐了起来,瞬间冲到腿脚上的血让人痛的生不如死。 且烧烫伤最是难好,即便好了,创口处一两年内都很敏感脆弱。他烫的这么严重,怕是三两年内别想好过了! 裴承彦帮她擦着泪,脸上凌厉的皱纹都柔和无比,“我是男子,又常年练武,皮糙肉厚,哪里像你小姑娘这般娇嫩了。真的不痛,再养些时日就好利索了。” 幼菫握着他的手。那只粗粝的大手,温厚无比。 她哽咽着,“你受了伤,让我知道了又何妨,何苦这么折腾自己!你脚伤成这样,昨日还真想起身去送我不成?” 裴承彦将另一只手合了上来,翻过来握着她的,一双细腻娇嫩的小手在他手心,就似那幼小的树苗。 他瞒着此事,倒不是怕她伤心,他就没想到孙女儿会为他伤心。 孙女儿对他心有芥蒂,说不定还有仇恨,怎么会为他伤心呢? 他只是怕孙女知道了此事,会对那辆马车心生不喜,觉得它不吉利,不肯再坐它。 他已经弄砸了一次礼物,怎么能再弄砸一次? 他只希望孙女儿坐上那辆最华贵的马车,高高兴兴的,什么烦心事也没有。 他笑呵呵的,一副这不过是寻常之事的随意模样,“大人的事,让小孩子知道那么多作甚,解释来解释去的怪麻烦。就像你,若是手上割了道口子,还要让永青知道不成?” 幼菫抽噎着认真道,“当然要让他知道,还要让他帮我涂药包扎。若是他从小不知道心疼我,长大了不认我这个母亲了怎么办?” 裴承彦讶然失笑,“原来你还跟那臭小子耍着心机?好,是该这样!不愧是我孙女儿!” 他越说越高兴,嗬嗬大笑了起来。 幼菫扁着嘴,本来是挺伤心,也被他笑得情绪淡了许多。 “祖父还笑,赶紧去床上躺着才是!” 笑声戛然而止,裴承彦怔怔看着她,眼里满是惊喜。 大殿里也是一片寂静,众人都惊诧地看着他。 幼菫顿觉不妙。 脑海中回放了一遍自己说的话,这才发现自己一时口误,说错了话。 她只是在心里将他的辈分上定为祖父,怎么就喊出来了呢? 搞的好像是自己跟他多亲近似的。 这场面就很尴尬。 她颐指气使地指着苏林,“你们倒是抬啊!” 苏林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打着哈哈走上前,“这就抬,这就抬!” 他还以为这祖孙俩要僵持一辈子呢! 裴承彦小心翼翼握着她的手不松开,“堇丫头,你刚才喊我什么?” 幼菫清了清嗓子,“那个……太上皇,我手疼。” 裴承彦倏地松开手,眼中的光彩慢慢黯淡下来。 幼菫抽出手退到了一边,别过眼对着苏林他们指手画脚起来。 “都小心点,一定要慢!” “起势不能太猛!” “苏林你抬的太高了!” 还没抬起椅子的苏林:……? “离谷主呢,让他别躲着藏着了,本宫还没找他算账!天天宫里公主府两头跑,竟没吭一声!” …… 裴承彦咬着牙一声不吭,被抬上了床。 齐管事挡着幼菫的视线,悄悄帮他把脸上的汗给擦干了,方退到一边。 冷不丁腿从下垂变为放平,又是一场酷刑。 裴承彦却脸色如常,笑呵呵招呼着幼菫,“堇丫头过来坐下说话!” 幼菫知道他此时定然很痛。 果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她别扭道,“皇祖父歇着吧,我还要去喂兔子呢!” 话说完,也不看裴承彦,转身就往外走。 裴承彦先是一怔,转而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 “皇祖父……” “皇祖父……” “好听,好听!” 他朗声大笑起来。 浑厚的笑声透过阑窗,传到殿外。 幼菫急匆匆的脚步慢了下来,唇角微抿。 -- 当天下午幼菫就打包回公主府。 她没数她今天喊了多少声“皇祖父”,着实是不想数,数也数不清。 “堇丫头,再喊一声皇祖父,我听听。” “堇丫头,再喊一声,让你父皇听听。” “堇丫头,再喊一声……” 幼菫突然体会到了刚学会喊妈妈的婴儿内心的崩溃,她发誓,将来一定不这么对待她的小崽子们。 再坐上那辆豪华马车,心里感觉格外不同。 这的确是全天下最贵重的马车,金山银山也买不到。 毕竟,搭上了皇祖父一只脚啊…… 萧十一驾着马车,心不在焉。 不时扭头看坐在另一边的齐沉,一副气息就要断了的模样,偏还强撑着一口气坐在那里。 萧十一又看向跟在车旁的汪明。 腰板挺直,高大威猛,目光虽依然低垂着,却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 心腹的位置岌岌可危! 他这两日一直待在御膳房,到底错过了什么? 到了公主府,萧十一抢在汪明前面拿了下车凳摆好,殷勤地伸出手,“公主小心。” 幼菫没有扶他的手,“让汪明就好。” 萧十一失落地退到一边,看着汪明扶着公主下车。 啊,这个汪明怎么这么不顺眼! 幼菫对一旁沉默的齐沉说,“你先在公主府待着,待太上皇消气了,本宫再送你回去。” 裴承彦着实是狠心呐,若不是她得了消息赶过去,齐沉就被打死了吧? 她只能先把人给要下来,再想法子送回去吧。 齐沉阴柔的脸上纹丝不动,拱手道,“谢公主。” “汪明,你给齐沉安排住处。” 汪明沙哑的嗓子,“遵命。” 公主府的侍卫群房比王府更要宽敞,住的侍卫却没那么多。汪明给齐沉安排了一个单独的房间,又让人帮他上药,方离去。 经过一条古木幽幽的小道时,忽地从树上冲下来一个身影,向他刺去。 汪明神色不变,从容避开,又拿剑鞘格挡。 萧十一出招凌厉,步步紧逼,汪明却始终只防守不反攻,长剑始终不出鞘。 “十一,你打不过他!” “别欺负老实人了!” 树冠里传出笑声。 “那可不一定!” 萧十一很是不服气,又是一剑向汪明刺去。 可这一剑汪明居然没躲过,手臂被剑擦伤。 汪明握剑抱拳道,“萧侍卫剑术高超,咱家输了。” 萧十一哼声道,“我可不想你让着我!” 汪明微笑,“萧侍卫自谦了。” 他话说完,沿着小道离去。 萧十一看着他的背影,疑惑地皱了皱眉。 怎么觉得…… 第701章 生辰宴 安和轩。 永青和卉云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匣子里的三只小兔子。 幼菫笑眯眯看着他们俩,想象着园子里几年后到处是兔子洞,到处是兔子,到处是孩子,定然是一副温馨可爱的画面。 卉云伸手在一只白兔子身上轻轻摸了摸,眼睛清澈,声音温柔,“真可爱啊。” 永青在那只略大的灰兔子身上捏了捏,遗憾道,“就是没太有肉,母妃,是要烤着吃还是炖着吃?” 幼菫的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卉云已经下意识地将匣子护在自己怀中,眼睛里泪汪汪的,戒备地看着永青。 她这弟弟是什么事都干的出来的。 母妃去年给他们俩每人买了一只小鸭子。他们俩时常约着一起去池塘边遛鸭子,弟弟的养的特别肥,她很是羡慕,还曾向他请教是怎么养那么肥的。 可突然有一日,弟弟不再去遛鸭子了,询问之下方知,那只鸭子被红烧着吃了。 从那之后,她便很是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的鸭子,可最终还是没护住,事后弟弟还嫌弃鸭子不够肥美。 幼菫试图打消永青对这三只兔子怀有的可怕念头,“青儿,小兔子这么可爱,你就没想过把它们养大吗?我们每日给它们喂草喂菜,看着它们每天在院子里跑来跳去……” 永青看着兔子们若有所思。 “母妃说的对……喂大了再吃,肉能多些。” 幼菫扯了扯嘴角,“青儿,你没想过,它们会生很多小兔子?” 在永青那岂不是有更多兔子吃且可烤可炖的惊喜目光中,幼菫默默结束了这场对话。 一只兔子交给了卉云抚养,两只幼菫自己抚养。 幼菫又叮嘱了负责看护兔子的丫鬟,防备着些永青。 汪明拿了一张请柬过来,是周祭酒府上的。 周珠儿后日生辰宴。 “周府管事说,去赴宴的就只有宁郡王妃,别的再无旁人,不会吵闹到您。” 幼菫看着帖子,她如今闲散着,去逛逛倒也无妨。这些日子周祭酒几次三番邀请她过去,便给他这个面子吧。 “你让他带话回去,就说本宫后日去赴宴。” 汪明应诺,刚要退下。 “汪明,你胳膊怎么了?” 虽然包扎了,可是太过粗劣,衣袖上隐隐渗出了血。 汪明不在意地笑笑,“不小心被树枝上的刺豁了道小口子,无妨。” 幼菫皱眉,可不像是小口子。 “现在天儿渐渐热了,这些伤口马虎不得,你可不能不在意。沉香,拿瓶金疮药来。” “是。”沉香去了内室。 “谢公主。”汪明站到了一边垂首候着。 幼菫跟他解释,“你不常打打杀杀不知道这伤口化脓的厉害,王府侍卫最是小心这些,金疮药也是最好的。我曾有个侍卫,就是深受伤口化脓之苦,时值夏日,差点把命给交代了。” 汪明微怔,低头沙哑道,“奴才定小心涂药,谢公主。” 沉香拿了药过来递给他,微笑道,“公主最是体贴下属,汪总管新来乍到还不清楚,以后慢慢便知道了。” 汪明颔首,握着瓷瓶,退了出去。 赴宴那日一早,幼菫看着五十多人的仪仗,皱了皱眉。“不必这么多人,加上车夫四个人就好。就周府那巴掌大的地儿,别说吃饭了,你们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萧东为难地环视了一圈。 他和萧四功夫最好,自然是要去,汪明是总管太监可以贴身侍奉,自然也要去。齐沉休息了两日自称无碍,官职又在那里,他说要跟着也不能拂了他的意。 萧东道,“那就长史,汪总管,齐将军和卑职四人吧。如此,若有意外想必也能万全。” 幼菫点头,扶着汪明上了马车。 第一次被从亲随名单剔除的萧十一顿时不好了,这种从心腹高坛突然跌落下来的巨大落差,让他一时无法承受。 他挫败地搂着爬到他脖子上骑着的永青,“郡王爷,卑职心里苦啊。” 永青挥手送别了母妃,方问道,“你苦什么?” “公主身边没了我的位置啊,说起来我是最先跟着公主的人……” 萧十一驮着他懒洋洋往回走。 永青安慰道,“这你就要想开些了。父王跟母妃相处的时间还不如你多呢,父王说什么了吗?” 萧十一仰头看着永青,“郡王爷是嫌我没被王爷打死是吧?” 永青笑嘻嘻地抱着萧十一的脑袋,“你可不能死,你死了谁来驮着我?” 萧十一一颗心又活了过来,有种老父亲突然发现自家熊孩子懂事了的欣慰和感动,心中暗暗掏心掏肺地发誓,今生今世都要对郡王爷好。 永青蓦然看向跟在一旁的萧十二,“噢,不怕,还有十二叔!” 萧十一脚步一滞,刚刚活过来的一颗心又被你安心死去吧的言外之意打到谷底。 -- 周祭酒带着老妻和周珠儿在府门口迎接公主大驾。 金灿灿亮闪闪的马车停在府门口,周祭酒被被晃得眼晕,暗忖若是从哪里扣下来一星半点,就足够他们阖府几年的嚼用了。 三人上前行礼。 幼菫说了声“免礼”,胳膊便被周珠儿挽上了,“公主,你可算来了!” 幼菫跟着她往宅子里走,一边笑眯眯道,“怎么这么热情?” 周珠儿嘻嘻笑道,“七公主说你送的贺礼肯定贵重,我想看看有多贵重啊。” 幼菫失笑,她们两个都是活泼直率的性子,倒是凑到一块儿去了。 周府很小,恐怕还没有木槿园大,院子里的树都是各种果木,花园里的花儿也是那种有药用价值能换钱的。 再看周老夫人,身上的褙子花色都是几年前的了,熨烫的平平整整,想必是待客时才穿的体面衣裳。 发间一根色泽暗沉的金簪,便再无其它饰物,即便有慈眉善目的好相貌撑着,也略显得寒酸。 周祭酒是真真正正的清贵。 周珠儿的小院子三间房,外加两间厢房,很局促。 幼菫看看跟在身边的又冬,紫玉,还有汪明,她们三个是她出门的标配。 最后让汪明留在院里候着,只带了俩丫鬟进屋。 着实是屋里太挤了。 第702章 熄灯闭眼 “平阳公主。” 文珠一身红衣,却已经是大燕女子装扮,灿烂笑着行礼。 这还是册封大典之后她们第一次见面。 幼菫阻了她,“你是义父王妹,我该称你声姑姑才是,即便从宁郡王这里论,我也该称你一声郡王婶啊。” 唉,辈分真的好低。 这就是她虽然认回了宗室却不太愿意跟宗室打交道的原因。他们身份都比她低,需要向她行礼,偏偏辈分还在那里,自己难免要与他们在尊卑身份上虚以寒暄一番。 可她却是最不耐这些寒暄的。 有这功夫,在家打孩子他不香吗? 文珠本也不爱论这些礼仪,她能这般规矩行礼,也是出门前大长公主千叮咛万嘱咐的。 “那我称你平阳,你称我文珠?” “好。” 幼菫笑着应下,刚要寻个凳子坐下,文珠便一脚将自己身边的锦凳踢了过来,稳稳落在幼菫跟前。 又冬不赞同地看了文珠一眼,看在她准头还算不错的份上,捏着的拳头最终没抡出去。 文珠早就看出了又冬有功夫在身,暗暗可惜没有激怒她,错过了一次名正言顺较量一番的机会。若是对方先动手,她只是被逼出手,婆母应该不会说她什么吧? 幼菫也习惯了文珠的豪放之举,她坐下,又示意紫玉呈上贺礼。 周珠儿早就等不及了,迫不及待打开匣子。 “果真是珠宝首饰!” 她眼睛亮闪闪地拿着珠钗玉镯看,“公主,我可真喜欢你这个送礼的习惯。” 幼菫笑,“主要是别人送我,也全是珠宝首饰啊。” 今年萧甫山将水云轩交给她打理,她才知道水云轩是他的产业,每月送到府里的新式样的首饰不断。 再有太上皇,皇上,父亲,都喜欢送她珠宝首饰。 周珠儿笑嘻嘻道,“你可记错了,你今年生辰,我送你的是我亲手绣的荷包啊。” 幼菫举了举腰间的荷包,“记得,这不是在这里嘛。还是这种贺礼更的我心意。” 周珠儿笑嘻嘻揽着她,“难怪姑姑都舍不得你哭,你可真贴心。” 她如何不知,公主是特意多送些首饰贴补她呢。 幼菫呵呵干笑,她姑姑的舍不得还是蛮吓人的。 这一个多月来,她不止一次梦到河边的白衣女子,还有游荡的魂魄。 其实她发现自己每每到生病发烧的时候,或是受惊吓的时候,就容易做些噩梦。 周珠儿挑着头面往头发上戴,幼菫在一旁点评。 文珠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离的远远的,她就奇怪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的,让她们讨论的那么津津有味。 比起来她宁愿和又冬聊聊她的袖箭是怎么用的。 “我的马鞭给你玩,你的袖箭给我看看好不好?” “这袖箭能连发几支?” …… 又冬面无表情,一句话不搭理她。 文珠又转头硬着头皮听幼菫和周珠儿交流梳妆打扮和保养心得。 “你们说完了吧?” 她最终没了耐性,拉起幼菫就走。 她们去了另一间屋。 “平阳,你写封信帮我劝劝王兄,让他接我回吐蕃吧。” 幼菫上次就听周珠儿说文珠想回吐蕃,却没来得及听她说缘由。 询问之下,方知—— 宁郡王一旦动情,脸上便有两只王八? 净严那老小子果真是无恶不作啊! 幼菫咯咯笑了许久,方停下来。 文珠噘嘴瞪着她,“你怎么跟周珠儿一样!” 幼菫笑道,“我劝义父也不难,不过你可得想好了,你前脚走了,后脚大长公主就会给宁郡王续娶一个。” 文珠哼了一声,口无遮拦道,“别人肯定也会嫌弃他,同房的时候总不能熄灯闭眼吧?” 幼菫:“……” 难道不是熄灯闭眼吗? 文珠看幼菫一言难尽的表情,坐到了她身边,好奇问,“你是熄灯闭眼?” 幼菫看看这四敞大晾的小屋,并不认为屋内屋外的人都是聋子,说不定耳朵正都竖着呢。 她努力绕开熄灯闭眼这个话题。 “你倒不必替你的下家担忧。我这里有续清丹,当初大长公主曾送王爷一瓶,如今倒可还回去了。” 文珠怔了怔,“续清丹能治好他?” “应该能吧。” 文珠立马精神大振,“你把丹药给我,不要给郡王爷!” 幼菫笑问,“你不走了?” “他这么好看的夫君可不好找,哪能便宜了旁人!” 她转而又是一叹,蹙眉看着幼菫,“有这个东西,你怎不告诉我一声,害我错过了多少好事!” 幼菫:“……” 不用这么直白吧? 周珠儿倚在房门口凉凉道,“七公主,这件事你不是说只告诉我一个人吗,你怎么跟公主说了呢?不是说我是你最好的闺蜜么?” 害她没了跟公主八卦一番的乐趣! 痛心疾首! 果真姐妹情什么的,都是假的,最是信不得了! 文珠瞥了她一眼,“我那是说的醉话,当不得真。我最好的闺蜜是平阳。” 幼菫淡淡笑着,带着矜持的优越感。 她有时也挺苦恼,到哪里都这么受欢迎,像这种让别的小姐妹当众翻脸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了呢。 幼菫从紫玉手中接过续清丹,正要做个合格的白莲花——和事佬,周全一下场面。 她微笑道,“不要这么说,大家都是好姐妹,不必分……” 文珠从她手中一把抓过续清丹,兴冲冲往外跑。 “我还有事,先走了!” 周珠儿看着那道顷刻间便消失了的红色旋风,怅然若失,重重叹了口气。 幼菫突然有些同情这个女孩儿,被看重的朋友这么抛弃了,连生辰宴都不参加了,再豁达的心胸也不好受吧? 正欲上前把方才的话给说完,安慰她一番,刚张开嘴,“其实……” 却听周珠儿失落道—— “她这一走,就剩你我二人了,牌都打不起来,咱就坐这里干瞪眼不成……” 幼菫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这俩臭丫头到底是什么脑回路! 而身旁的紫玉已经用脚在地上抠出了三室两厅。 幼菫郁闷地低头吃起了腌梅子。 周珠儿问,“公主方才要说什么?” 幼菫哪里还有再说的兴致? 不过说了到底还能勉强找回几分面子,且也不好一句没什么驳了周珠儿的面子。 如此斟酌权衡了一番,幼菫微笑地抬头—— “公主,你是熄灯闭眼吗?” 周珠儿突然凑上来低声问。 幼菫起身就往外走。 “公主你干嘛去?” “出去透透气!” 幼菫粗着嗓子吼道。 第703章 阿玉 幼菫出了房门,看着比一间房大不了多少的小院子,还挤挤挨挨地种了两颗山楂树,突然发觉自己肤浅了。 想在这里透气,得仰着头才行。 她仰头看着白云朵朵,鸟儿飞过。 自己仿佛就是那只井底的青蛙。 天井,天井,原来是这么个来历? “珠儿,你不陪着公主在府里四处逛逛?” 周祭酒探头探脑地进来了。 周珠儿倚着廊柱,嗑着瓜子,正欣赏着公主透气。 “祖父您说的,好像咱府多大似的,公主方才进来的时候啥没看到?” 周祭酒拼命对着她使眼色,赶紧往你姑姑院里引啊! “咱府后边还有几颗桃树梨树,今年结的果子特别多,你带公主去看看!” 周珠儿恍然,想提前打好招呼,果子熟了时高价卖到公主府去? 祖父的生意头脑也就止步于此了。 要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了,府里唯一的一个铺子做啥啥不成,无奈租出去收租子。总算不必往里填银子了。 “好,逛逛……” 周珠儿拉着幼菫出了院门,走了没几步便到了府里的“后边”。 她指着果树一一介绍起来,“这颗桃树结的桃子最甜,可惜个儿小毛多模样丑,卖不上价儿,一斤一个铜板。那棵的桃子中看不中吃,一斤三个铜板……” 周祭酒无语问苍天,他这孙女儿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竟没学到他一分精明! 你不应该说,这棵最甜五个铜板,那棵又大又好看十个铜板吗? 呸呸,现在说的不是这个! 他呵呵笑道,“公主这边走……” 幼菫似乎看到了一个摇小旗的导游,对着一棵梨树都能扯出上下五千年。 “您看这棵梨树,看似普通实则不简单,方位正冲文曲星,主文运昌盛。我吃了这个梨子,所以才当了祭酒。当年的忠勇王世子,就是吃了这棵树上的梨子,才考中的状元。再往前数,历届考生里但凡吃过这梨子的,皆是榜上有名……” 幼菫估摸梨树树龄,怕是不超过十年。 周祭酒当祭酒,却是当了二十多年了啊。 还有裴弘元,她记得他是不吃梨子的。 “一斤十个铜板,又大又甜,开智明心,包您不亏……哎呀,真巧,阿玉的院子到了,公主不进去坐坐?” 幼菫看向对面的小院子。 隔着矮矮的院墙,看到院中站着一个白衣女子,一动不动站着。 知道她不是女鬼,幼菫再见她就没之前那般怕了,离着远些见见应也无妨。 “好啊。” 话音未落,周祭酒已经殷勤地打开了院门,“公主进!” 幼菫进了院。 紫玉刚要跟着进门,便被汪明抬手拦住了,眼睁睁看着他跟了进去。 紫玉凭着自己一等丫鬟的身份,本想抱怨他几句,见他手握在剑柄上,顿时噤了声。 却不知一个傻女人有何好让他如临大敌的。 这个院中好歹没有果木,院中间放了一口大缸,缸里满着水,里面养着红莲。 此时正值六月,红莲盛开着,水里还有几尾红鲤游动。 阿玉静立在大缸边,低头看着。 院里进来这么多人,她却无知无觉,连抬一下头都不曾。 “阿玉,你看看谁来了?” 周祭酒在他身边笑眯眯道。 阿玉似没听到一般,一动不动。 “阿玉,你曾在小康河见过公主,你还给她递帕子擦眼泪,记得不?” 周祭酒对女儿很是和颜悦色,也极有耐心,依然是和声细语的。 跟他在朝堂上的舌锋如火,无理争三分完全不同。 阿玉还是静静低头看着水面。 周祭酒转头对幼菫解释,“公主别看她不理我,其实我说的话她是听的见的,我若是说的多了,她嫌烦就走开了。” 幼菫点头,一副信了的样子。 “这么说来,想必是听得见的。” 虽然,说不定阿玉只是嫌他在旁边太碍事了。 周祭酒得到肯定,很是高兴,连连点头。 “对啊!就没听说过摔跤能摔聋摔哑的!她从小就不爱说话,打从摔着,想必是被吓着了,更不爱说话了。不过公主是没听过,她声音特别好听,跟百灵鸟似的。” 周祭酒极力证明着,自家女儿是正常人。 幼菫理解一个父亲觉得自己女儿怎么都是好的,哪怕是被所有人嫌弃,在他心里却也是千好万好。 父亲不就是这样吗? 周祭酒话说完,又特别讨好地跟幼菫说,“所以公主不必怕她,她不会伤害你。” 幼菫点头,“我知道。” 周祭酒小心翼翼问,“公主能不能往前走近些,这样她就能看见你了。你们见过面,她说不定还记得你。” 幼菫现在站在离大缸两米开外的地方,又冬一直站在她侧前方,处于戒备状态。 汪明则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公主谨慎为是。” 幼菫犹豫了下,说完全不怕是假的。 可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的善意,幼菫最终往前迈了几步,在大缸旁站定了。 走近了才发现,阿玉看起来不像是在赏莲,似乎是在看水里的鱼。 不过她眼珠一动不动,并未跟着鱼的游动而转动,水里倒映着她的身影,白幽幽的。 若不是这么多人陪着,其实还是挺瘆人的。 难怪连周珠儿晚上都能被她吓着。 周祭酒轻轻拍着阿玉的肩膀,“阿玉,你抬头看看,平阳公主来看你了。” 周祭酒反复说了几遍,阿玉都没有抬头。 他失望地叹了口气。 想必,小康河边那次是碰巧了吧。 他也不敢让公主在这里太久,若是再惊吓了她,太上皇还不知要怎么罚他。 上个月,太上皇可是差人来府上狠狠骂了他一顿,罚了他一个月月俸。还说若不是看在他年纪大了,是该打上一顿板子的。 其实,还不如打他一顿板子呢。 他对幼菫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公主。您回珠儿院子歇息吧,一会午膳便好。” 幼菫没动,也没说话。 她睁大了眼睛看向阿玉。 阿玉正探着身子,伸手探向她这边的水中。 那个位置,赫然是她的倒影! 只见她的手轻轻抚着水面上,很轻,水面漾起层层水纹。 倒影顿时模糊了。 周祭酒循着她的目光,也注意到了阿玉的动作。 他惊喜地低呼,“阿玉,你认得公主是不是?” 阿玉手中动作不停,却面无表情。 又冬扶着幼菫后退了几步,低声道,“公主,我们走吧。” 幼菫也怕了,阿玉那奇怪的动作挺惊悚的。 “好。” 说罢,她冲周祭酒颔首,便欲离开。 周祭酒急了,眼看着女儿好容易有了不一样的反应,他哀求地看向幼菫,“公主,您再等等,阿玉认得您啊!” 汪明挡在了幼菫和周祭酒之间,对又冬说,“扶公主离开。” 语气强硬。 又冬手上用了些力气,“公主,您的身子要紧。” 幼菫的肚皮猛地动了几下,幼菫不再迟疑,抬脚往外走。 第704章 美人画 幼菫回了周珠儿的院子,吃了粒保胎药,便躺在周珠儿的床上缓神。 她的肚子正不停地变换着形状。 不时鼓出来的圆圆的一大坨,确切说是三大坨,也不是是屁股还是脑袋,拼命地朝着不同的方向翻滚。翻滚的同时,还要踢上几脚,捣上几拳,其中最狠的那个小子,幼菫甚至能看清他小脚丫的形状。 周珠儿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这是在练拳呢?” 幼菫悠悠道,“或许在打架,争地盘什么的。” 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或许没了爹在一旁镇着,简直翻了天了。 周珠儿在她放在幼菫肚皮上的手被一脚踹开时,惊叹道,“安西王的孩子,果真不简单呐……” 幼菫笑眯眯问道,“你祖父是不是让你来劝我的?” 周珠儿继续把手往她肚皮上放,逗着里面的小东西玩,她放哪里,脚便踢哪里,有时还不止一只脚。 她不以为意道,“可不必理他,祖父是有些魔障了。姑姑那样子,我都害怕,你知道你走后姑姑干嘛了吗?” 幼菫道,“左不过是玩水吧?”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姑姑方才,把头往水缸里扎,丫鬟拉都拉不住。” 周珠儿拍着胸脯,心有余悸,“我是眼睁睁看着她从水里出来,披头散发的跟女鬼一般。所以啊,你可不能再见她了!” 幼菫毛骨悚然,阿玉这样子分明是冲着她去的。却不知自己哪里有吸引她的地方。 听周珠儿所言,阿玉平时一向是无知无觉的,怎么两次见了她都是如此反常? 难不成,是阿玉自己失了魂魄,而自己这个异世魂魄与常人的不同,引起了她的兴趣? 幼菫佯装不在意的样子,“她应是看水里多了别人的影子,或许只是好奇吧。” “兴许是,她扎水的地方,正是你影子的位置。” 话说完,周珠儿仔细打量着幼菫,“不会她真是觉得你长的好看,才来找你的吧?” 幼菫摸了摸自己的脸,苦恼地叹了口气,“长的好看总是要麻烦多些。” 周珠儿毫不留情地嗤笑。 “这种话还是不要自己说了,说的好像是我没见过美人似的……” 她在嘲笑幼菫之余,心里却在暗暗担忧。 她总觉得姑姑扑水这个举动,背后的含义是对比她美的人嫉妒之余想要同归于尽的小心眼。 姑姑随了祖母,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要不然也不会傻了后还这么爱照镜子。 若是她那所剩不多的魂魄中,唯独留了爱美心,和由此生出的嗔念。今日诡异的事便解释的通了。 想到这里,周珠儿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我祖父那人最会卖惨,你可不能上他的当,不管他怎么求你,你是不能再去见我姑姑了!” 在院门口等着孙女劝说公主的周祭酒,一直等到中午,也没见孙女出来。 反倒是丫鬟出来传了句话,“公主身子不舒坦,小姐说午膳就陪公主在房里用了。” 周祭酒悻悻然走了。 他早该知道,自己这孙女是指望不上的。 他又去了一趟阿玉的院子。 阿玉虽不往水缸里扎了,却是站在公主站过的位置不动,低头看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 他是不明白自己女儿为何这么喜欢照镜子,自从摔了后就这样。 在屋里照镜子,出了屋,就看水盆。 后来他就在院里设了口水缸,她便天天看水缸。 现在再联想她对公主的喜爱,或许,女儿真的是喜欢看美人? 周祭酒福灵心至,匆匆回了他的书房。 周老夫人和仆妇一起准备好了午膳,给各院送了去,却不见了夫君的踪影,最后寻到了书房。 “老爷,该用膳了。” 周老夫人站在书房门口,扶着门框痴痴看了许久夫君挥毫泼墨的丰姿,方开口提醒。 周祭酒置若罔闻,手中画笔不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夫君……” 周老夫人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到书案上的画像,温柔的笑散了去。 “老爷果真是觉得妾身人老珠黄,不堪入画了吗?” 她原以为夫君画的是她,一如之前那般,竟然不是? 周祭酒这才发现老妻进来了,正哭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他忙放下画笔,拿着老妻的手正反地看,一边哄着,“怎哭成这样,是做菜时烫着了还是切着手了?” 周老夫人抽回来手,指着书案上一幅幅的美人画像,“一个比一个年轻貌美,老爷是终于厌倦妾身了吗?” 周祭酒笑了笑,拿起一副画像来,“你仔细看看,这是谁?” 周老夫人仔细看了看,眨了眨泪眼,“是我年轻的时候?” 周祭酒笑眯眯地看着老妻,“是啊!是不是很好看?” 周老夫人却没有饶过他的打算,指着其它几幅画,“那些呢?” “这幅是阿玉,这副是平阳公主,还有几幅是我想象的美人的模样……” 周老夫人略过了夫君把女儿画的比真人要更好看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女儿若是表情灵动些,至少也要这般好看了。 “公主也就罢了,你竟还画别的美人……” 周祭酒见老妻又哭了起来,慌忙解释,“夫人先别哭,阿玉喜欢看美人,我就想画些美人给她看,说不定认的人多了,便能变得聪慧一些……” 守在门外的丫鬟很是习以为常,类似的这种桥段每隔几日都要上演一番。 所以说,娶个漂亮夫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周祭酒哄好了老妻,又陪着她用了午膳,哄着她睡了过去,便抱着画像去了阿玉的院子。 阿玉还在缸边站着。 她的贴身丫鬟禀道,“小姐一直站在这里,饭也没吃。奴婢拿着饭菜出来,想让小姐在外面吃些,她也不肯动筷子。” 周祭酒眼圈红了。 这都站了快两个时辰了。 他站在阿玉身边,“阿玉啊,你先进屋吃些东西,我给你看美人,好不好?” “里面有平阳公主,你喜欢她,就在屋里看,也不必在这里等着。你这么等着,也等不来。” 没有得到回应。 周祭酒抱着画像进了屋。 他将六幅画像并排着贴到了墙上。 装裱是不必了,一是浪费银子,二是耽误功夫。左右画像破旧了,他再画就是。 他又去了院中,站在阿玉身边叨叨唠叨,一直说,一直说。 终于,阿玉脚步动了,撇下他往房内走去。 周祭酒大喜,跟着到了房内。 他拉着阿玉站在画像前,“阿玉,你看看,能不能认出来哪个是你,哪个是你母亲?” “你是不是只记得你母亲年轻时的样子?你看看,认不认得……” 他说着说着停了下来,睁大小眼睛看着阿玉—— 第705章 捷报 墙上一共六幅画,平阳公主的画在靠中间的位置。 一直静止不动的阿玉突然上前一步,对其它的几幅画视而不见,紧紧盯着公主的画像看着,甚至伸手去抚摸她的脸颊。 她虽面无表情,但在周祭酒看来,女儿内心肯定有很丰富的情感! 不管是什么情感,至少证明,女儿是认得人的,她见过公主,便认得她了! 也就是说,女儿不傻! 周祭酒指着老妻的画像,“阿玉,这是你母亲,你看跟你是不是长的很像?” 在他心目中,老妻最好看,谁都比不得。 想当年,老妻也是名动京城的美人,不知多少王公贵族心悦于她。 奈何他才名远播,又玉树临风,引得美人芳心暗许,非君不嫁。 于是成就了一段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的佳话。 阿玉没有看,径直向梳妆台那边走去,坐下来定定看着镜中的自己。 周祭酒笑呵呵跟上来,悄声说道,“阿玉,你比公主好看,你不用羡慕她。” “老爷,公主要告辞了。” 有下人进来禀报。 “这么早就走?” 周祭酒有些失望,他原本还想再创造一次公主和阿玉的偶遇机会。 他对阿玉说,“阿玉,公主要走了,你要不要去送送?” 阿玉没有反应。 周祭酒往外走去。 幼菫已经出了周珠儿的院子。 周祭酒热情地上前,“公主,午膳用的可顺口?” 幼菫颔首,“很好,听说有几道菜是周老夫人亲手做的,辛苦了。” 周祭酒小眼睛笑眯成了一道缝。 老妻被夸赞,他心里无比骄傲,无比熨帖。 他呵呵笑着跟在幼菫身侧,“公主得空便常来。下次让她给您包饺子,内子包的饺子好看又好吃……” 幼菫笑着应下。 周珠儿在午膳时说,她对祖母做菜的要求是,吃了不死人就好。 她尝了之后,颇以为然。 周祭酒还要继续夸老妻的厨艺,周珠儿实在忍不住打断了他,“祖父,差不多得了啊,公主名下好几个酒楼呐。” “那哪能一样?这是你祖母亲手做的……” 周老夫人闻讯也出来相送。 只是她不善言谈,极少说话,只微笑着跟在周祭酒身侧,一副夫唱妇随的样子。 一直到马车出了胡同,老两口还站在府门口,殷殷看着。 马车行至半道,街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士兵疾驰而过,一路高喊着。 “捷报!辽东军大败高丽!” “忠勇王生擒高丽王!” 幼菫掀开纱帘,见辽东军军旗迎风猎猎,士兵绝尘而去。路边的百姓欢呼雀跃。 裴弘元不曾带兵打仗过,第一次上阵竟能生擒了高丽王,可谓是极有领兵天赋。 辽东的战事已经打了三四个月,如今高丽败了,辽东军腹背受敌的窘况缓解,大战快要结束了吧? 待裴弘元班师回朝…… 外患一旦解决,便是了结私仇的时候了吧。 老忠勇王是裴承彦所杀,裴弘元和裴承彦之间有杀父之仇。 虽说这是上一代的恩怨延续到他们这一代,可都是要报杀父之仇,彼此都是名正言顺。 以裴弘元有仇必报的性子,以裴承彦斩草除根的性子,二人怕是要不死不休了吧? 幼菫脸色严峻起来。 第二日一早,幼菫便进了宫。 她直接去了泰和宫。 宫里的侍卫宫人见她来了,皆是欢喜之色溢于言表,热情地请安,殷勤的引路开门。 公主来了,太上皇的心情便会大好,他们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堇丫头,你来了?” 裴承彦躺在床上,笑呵呵的,满怀期望地看着她。 “给皇祖父请安。” 幼菫如他愿地喊了声,很是乖巧。 “哎……快过来坐!” 裴承彦大为满足,只觉得此生无憾了。这两日“皇祖父”的甜甜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他睡觉都能笑醒了。 孙女儿惦记着他,你看,这才过了两日,又进宫来看望他啦! 血浓于水,就是这么的神奇! 幼菫走到床边。 床边摆了个贵妃榻,想必这是听说她进宫了特意搬过来的。 她坐在塌上,对着裴承彦嘘寒问暖,哄得他笑声不断。 齐管事端着一碟子樱桃进来了,笑眯眯道,“太上皇,这是公主亲手摘了给您送来的,您尝尝。” “堇丫头亲手摘的,那我得都吃了!” 裴承彦撑着身子要坐起来。 “皇祖父躺下!” 幼菫呵止了他。 裴承彦听话地又躺了回去,孙女儿的话,还是要听的。 幼菫从齐管事手中接过碟子,“孙女喂您。” 裴承彦眉眼间更是柔和,眼眶里忍不住湿润。 他何曾想过自己还有孙女承欢膝前,孝敬他的情景啊。 幼菫拿着樱桃放到他口中,裴承彦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孙女儿,张口吃了。 “皇祖父,您倒是吐核啊!” 裴承彦呵呵笑,“樱桃太甜,一时忘了。” 幼菫叹了口气,又塞了一颗到他嘴里,“记得吐核啊,您年纪也不算老,怎么就老糊涂了呢?” 裴承彦吃了樱桃,又将核吐到齐管事手心里。 “看,吐核了啊。堇丫头放心,你祖父我这辈子都精明,哪里有那么容易就老糊涂了。我还要好好活着,替你带儿女,替你带孙子!” 裴承彦笑的开怀,寝殿里一片和乐。 幼菫一边喂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陪他说着话,有些心不在焉。 “堇丫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裴承彦终于发现了她的异样。 幼菫放下碟子,正色看着他,“皇祖父,你还想杀了裴弘元吗?” 裴承彦眉头微蹙了一下,“小丫头怎关心起这些事,你只管把自己照顾好了,生下我的曾外孙。大人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 幼菫见他这么说,对自己的问题避而不答,便大致猜到了他的决定,“皇祖父想杀了他,对吗?” 裴承彦见孙女儿如此执着,也知她脾气执拗,她想知道的事自己也瞒不住。 即便瞒住了,到了最后,她不还得知道?反倒祖孙之间有了隔阂。 他沉声道,“堇丫头,你该知道,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当年齐王若是将我跟你父皇都杀干净了,哪里还有今日我们夺回皇位的事? 现在对裴弘元,也是一样的道理。此子心智超群,假以时日,必成心头大患。我不杀他,便是他来杀我了。” 第706章 表孝心 幼菫抱着肚子,蹙着秀眉,沉默不语。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根本就是个死局。 事关生死,中间又隔着滔滔的血海深仇,她又能让谁退让呢? 尤其是裴弘元,他的父亲刚刚被杀,正是心底仇恨最旺盛的时候。 裴承彦看幼菫苦恼的模样,脸色微微放沉。 她当时为了救裴弘元,只身进宫犯险,可见两人儿时的情意深厚。 “堇丫头,你可得知道,裴弘元是你四服里的堂叔,极近的血脉亲缘。” 幼菫微怔了片刻,方反应过来他说的何意。 她继续喂裴承彦吃樱桃,“皇祖父说什么呢。若是换作程瓒或程珂表哥,我也是不想看他们死的。更何况裴弘元和我一样,都是孤儿寄住在程府,便有些同病相怜罢了。 皇祖父是不知寄人篱下的苦,即便我与他们再亲近,我也知道自己始终是外人。我不能跟表姐表妹他们那般心安理得地享受程府的庇护,我得到的那些关爱,都是我用尽心机谋来的罢了。 有个人和自己一样,心里便不会那么难过,跟他在一起时也不会觉得自卑,不知不觉便要与他更亲近些。” 裴承彦心疼地握住幼菫的手。 “这些年是苦了你了。我若早些时候回来,你也不至于受这么多苦。” 孙女儿这些年受的苦,他都调查过,他虽心疼,却远不及现在孙女亲口说出来心中的苦时这般心疼。就似是,心口的肉被剜掉一块。 幼菫往前靠了靠,“当年裴弘元没银子,日子拮据,却掏出身上所有银子为我买了个掐丝珐琅的手炉。我虽后来收到了无数珍奇异宝,却觉得当时的那个手炉珍贵无比。皇祖父,你知道那种情意吗?” 裴承彦皱了皱眉。 他虽觉得和孙女谈心挺好的,不过谈论的是仇人的孙子,就不那么让人高兴了。 他知道有仇不报非君子,他知道斩草除根,比起血海深仇,掏空身家买个手炉算的了什么? “堇丫头,你待他是这般心思,那你可知裴弘元待你又是什么心思?” 幼菫默了默。 裴弘元得知了她的身世会怎么想?这个问题她还从来没想过。 之前他看起来是已经释怀了,如今两人突然成了仇家,他会不会也恨屋及乌? 幼菫拿了颗樱桃自己吃了,不确定地低声道,“有些事情,应该还能谈吧?” 裴承彦正色道,“堇丫头,你可不能再做傻事了,裴弘元是非死不可。” “嗯,我知道了。” 幼菫没有再就这个话题探讨下去。祖父说的都有道理,道理她都懂。 “皇祖父,不若您去公主府住些日子,这样就能天天吃到最新鲜的樱桃。公主府凉爽,所以这樱桃现下还吃的到,再过上几日,怕也就落光了。” 裴承彦笑呵呵道,“好啊,孙女儿的孝心,当祖父的可不能辜负了。” “我去看看父皇。” 幼菫起了身,扶着紫玉走了。 齐管事笑着扶裴承彦起身,“公主可真是孝顺您。” 裴承彦深叹了口气,“她是怕裴弘元对朕下手,想在他回京前先将朕护在自己府里。” 他淡笑,“朕还没这么被人护着过呢。” -- 幼菫坐在轿辇上。 她还记得当初萧甫山让裴弘年当皇上的初衷,便是要将这段仇恨就此消泯。 以裴承彦的性子,此事怕是无法转圜了,但裴弘年那里,或许还可一试。 她看着跟在一侧的萧四。 恍然想起他是两个多月前从辽东回来的,之前他在辽东与英国公一同领兵,一直到裴弘元去了,他方离开。 “萧长史,依你之见,辽东的战事还要多久?” 萧四沉吟片刻。 “忠勇王应不想臣知其用兵之策略,在他到达之后便架空臣和英国公。不过依臣之见,辽东战况之难在匈奴。匈奴人骁勇善战,又兵马众多。若让臣来领兵,尚需再有两月。” 幼菫轻叹了口气。 裴弘元领兵,便不见得需那么久了。 御书房。 裴弘年大马金刀坐在龙椅上,俊美如玉的脸上泛着冷意。 地上跪着几个大臣,皆是身如筛糠。 乔三悄悄进来,走到裴弘年身边,“皇上,公主马上就到御书房了。” 裴弘年身上威势顿时卸掉大半,微微一笑,对跪在地上的大臣们道,“你们先退下,以后再做事,先想好了自己有没有那本事能瞒得过朕。事不过三,你们的机会可用完了。” 笑的和煦,说的却是让人胆颤心寒的话。 “臣等遵旨。” 大臣们满头大汗,颤抖着起身,退了出去。 幼菫从殿外进来。 她好奇道,“父皇,您是不是训斥那几位大臣了?看着走路都不稳当了。” 裴弘年笑着起身,眉眼一片和煦,过来扶着幼菫,“他们只是胆小罢了。” 御书房专门配了一个软塌,是为幼菫备的。 幼菫坐下,“父皇,我想接皇祖父去公主府住些时日。” 裴弘年笑着问,“哦?怎么突然有这打算?” “皇祖父一个人躺在屋里太无聊了,去了公主府,我和永青都能陪他说话。”幼菫找了个充分的理由。 裴弘年微笑看着她。 幼菫被看的心虚,“父皇笑什么笑,儿臣表一下孝心都不行吗?” 她知道自己力量微薄,比起他们的老谋深算差的太多。可皇祖父虽身负武功,可如今行动不便无力自保。呆在她那里,裴弘元总会顾及几分她的情面吧,不至于那么快下手。 只是这种想法还是不要让他们知道了,免得他们笑话她幼稚不自量力。 裴弘年给她倒了一杯樱桃汁,是在她进宫时就备好的。 “你有孝心,我自然高兴。听说你昨日在周府受了惊吓,可无碍了?” 幼菫就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根本离不开他的监控,昨日知道她受惊的只有汪明和又冬紫玉。 看来是汪明泄露出来的。 “说不上惊吓,父皇不必大惊小怪。周祭酒府中艰难,就不要再罚他的月俸了。” “好。不罚。” 裴弘年笑着应下。 周祭酒委实大胆,竟敢重提冲喜之事。 他一怒之下,以他女儿冲撞了公主为由,罚了他三个月月俸。 第707章 心有成算 周祭酒一听被罚月俸,便跟被要了命一般,楞是跟他理论了一个时辰。期间各种据理力争,卖萌卖惨。 他却始终不肯松口。 他执意如此,是想给周祭酒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也好让他知道当今皇上不是什么心善之人,以绝了他那不该有的可笑念头。 裴弘年喝着茶,心中盘算着。 如今幼菫替周祭酒求情,是不好再罚他了。 可若自己收回成命,周祭酒怕会觉得他果真是心善好欺,是她女儿的好归宿,又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 还是要想个两全的法子才是。 幼菫斟酌着开口,“父皇,当初您当上这皇上,还是女儿的功劳,您记得吧?” 裴弘年笑着点头,“记得。” 他伸手拉过来幼菫的左手,与自己的并排在一起,“净空法师给你看过手相,他那时就知道你是我女儿了。让你来定皇位人选,也合理的很。” 这是在认回幼菫后,他恍然想通的事。 叔祖父是自由散漫的性子,怕受约束一直不肯娶妻,却喜欢孩子。 他自小便与叔祖父亲近,叔祖父还曾指着他手心的红痣说,“你这红痣,是帝王之相。” 这话不知被谁给传了出去,没过几日,皇曾祖父便传旨让他去御书房,特意握着他的手心看。 没过多久,祖父承恒太子便卧榻不起,吐血身亡,父亲被曾祖父直接封为康王。接着便是阖府被灭。 之后曾祖父将玉玺交给叔祖父,叔祖父携着玉玺出家为僧。 这一系列的事情,或许皆因这一颗红痣而起。 不过叔祖父既然知道了幼菫的身世,却瞒着不肯相告,当真是想完全置身红尘世事之外? 还是当年他无心之言,引发血案,从此之后即便窥破天机也不肯再明言? 幼菫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净空法师的疯癫之举似乎也解释的通了。毕竟不过见过三面,便把玉玺扔给她走人,实在不是正常人能干的出来的。 只是,他知道自己来自异世,可千万别泄露给父皇才是。 “不管是净空法师是怎么想的了,我当初想的是,父皇来当皇上,可以少些杀戮。父皇的智慧,可以化解皇祖父和忠勇王府之间的仇怨。” 幼菫捉住他的手,期待地看着他,“父皇能做到的吧?” 裴弘年笑问,“你皇祖父没答应你,便寻到我这里来了?” 幼菫没有被识破心思的尴尬,收回手理直气壮道,“这原本就是父皇该当之事,只是我见你公务繁忙想为你分忧,自己解决了此事。奈何皇祖父太过固执,我又不忍心他提起往事伤心。” 几句话,幼菫便为自己贴上了孝顺又善解人意的标签,顺便谴责了裴弘年的失职。 裴弘年笑问,“你可知,对裴弘元,为今之计最该做的事是什么?” 幼菫抱着肚子陷入沉思。 站在裴弘年角度想,他此时并无改朝换代之力。一则他经营时间太短根基不稳。二则辽东军经历大战后,无力再长途奔袭威胁京城。他想报父仇,只能是回京后通过阴谋手段暗杀。 站在皇祖父的角度上想,他说不定会效仿先帝做那种卸磨杀驴之事,在裴弘年战胜匈奴力竭之际,派高手射杀了他。比等他回京后再行事,更为事半功倍,且不易引人猜测。 原来,上位者都是一样的思维方式?换做自己,为了自保,说不定也能干出这种混账事来? 幼菫先暗暗唾弃了自己一番,方道,“先保他性命?” 裴弘年赞许道,“堇儿能想到这一点,已是比许多朝臣强上许多。” 幼菫脸色微变,“皇祖父已经派人去了辽东?” 裴弘年点头,“对。” 幼菫面露焦色,“皇祖父手下高手如云,连老忠勇王都不是对手,裴弘元怎么可能躲的过去?” 她想到被退回来的萧四,忍不住抱怨了裴弘元几句,“他何苦要防着王爷,若是有萧四在,一般人怕是近不得他的身!” 抱怨归抱怨,幼菫又充满希翼和讨好地看向裴弘年,“父皇,您做了安排了是么?” 裴弘年不置可否,微笑看着焦急如热锅上蚂蚁的女儿,“堇儿还是小瞧裴弘元了,你能想到太上皇会对他动手,他自然也能想到。他既然差走萧四,自然已是心有成算。” 幼菫想不明白,他能有什么成算。 裴弘年笑着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不过他不会有事,你放心便是。” 幼菫半信半疑。 “父皇不会是敷衍我吧?” 裴弘年笑道,“当务之急可不是救他,是防他。你说他会不会有事?” 幼菫疑惑地看着他。 “他如今哪里有什么余力对付京城?” 裴弘年只是喝着茶,低垂着眸子,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幼菫想起来前几日离京的萧甫山,“父皇派王爷去对付裴弘元了,是吗?” 裴弘年叹了口气,揉了揉幼菫的头发,“好了,真是爱操心的小丫头。你皇祖父还在等着你,赶紧去吧。” 幼菫还待说什么,裴弘年已经起了身,吩咐了下去。 幼菫郁郁。 她的惊世才华在这一群老谋深算的人精面前,是那么的不明显。 裴承彦早早地收拾妥当,被抬上了一辆宽大的马车躺着。 “堇丫头,我在这里呢!” 幼菫刚到泰和宫门口,便听见马车里传出裴承彦的声音。 幼菫扯开帘子看了看里面,裴承彦正躺在里面,地上还摆了一个箱笼。一个大老爷们随车带一个箱笼,就显得很诡异。 “皇祖父这么早出来干嘛,也不嫌憋屈。” “没多久,我估摸着你该回来了!” 裴承彦依旧是笑呵呵的,讨好的意味依然是那么明显。 可是幼菫此时很清醒深切地知道,这个在她面前和蔼到有些傻的老人,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可自己却不能强求他什么。 他经历的苦痛自己永远不能感同身受,也无法去求他放下执念,立地成佛。 她放软了声音,“躺好了,马车要走了。” “好,好!” 裴承彦连声应着,半撑起的身子平躺了下去。 幼菫放下车帘,上了自己的马车。 第708章 赖上了 周祭酒原本打算的很好,女儿若是进了宫,在皇上给冲喜之余,还多了和公主接触的机会。如此女儿醒过来的几率更大些。 却不成想皇上比太上皇还要心狠,竟然罚他三个月月俸! 他心痛如刀割。 坐在阿玉身边陪她一起照镜子,发泄心中愤懑。 如今公主的画像已经贴到了镜子上,只留了半边镜子照人。 如此也免得女儿跑来跑去的麻烦了。 自从这般之后,阿玉竟是坐在镜前一坐便是一整日,吃饭都不离开。 这种程度,让周祭酒有些担忧。 他叹了口气,“阿玉啊,你到底为何那般喜欢公主,明明你自己长的就很好看。” “你越是这样,公主越不敢见你。为父为此还搭上了三个月的月俸。” “为父还答应了你母亲给她买金钗,你教教我,该怎么哄她?” 家仆在外面禀道,“老爷,程侍郎和程夫人来了。” 周祭酒起了身,虽说有两个程侍郎,可来他周府的肯定是礼部程侍郎。 程绍和孙灵箩在阿玉院外等着。 孙灵箩在程绍和周祭酒寒暄的功夫,便进了院子。 阿玉连续两次惊吓到幼菫,她着实是担忧,生怕皇上会迁怒于她。 这次是罚三个月月俸,下次便不好说是什么了。 她想让程绍劝劝周祭酒,不要再让阿玉见幼菫。 她一进阿玉房门,便见阿玉坐在镜子前,与她的影像并排的,是幼菫的画像。 孙灵箩脸色微变,单是这一点,就足够皇上发难了! 她快步走到镜前,扶着阿玉的肩膀,看着镜中的她,“阿玉,这么贴公主画像,可是对她不敬。咱把它收起来,可好?” 她也没指望阿玉能回应她什么,其实即便是小时候,阿玉也是说话不多。 她轻轻拍了拍阿玉的肩膀,“我来帮你收。” 她伸手开始揭那幅画像。 画纸的四角是用浆糊粘到铜镜上,并不难撕。 就在她撕了一半时,她一声尖叫,“阿玉!” 院外候着的程绍最先反应过来,听到孙灵箩的惊叫声,也顾不得礼仪,冲进了小院,撞门进了房内。 房内的情景让他大吃一惊。 只见一个白衣女子紧紧抓着孙灵箩的手腕,空洞的眼神盯着孙灵箩,虽面无表情,可看起来确实阴森可怖。 孙灵箩两只手腕都被钳制着,竟挣脱不得,阿玉竟有如此大的力气! 她不停安抚着,“阿玉,我是阿箩啊,你先松开手。你喜欢那画像,我不动它便是……” 程绍这是第一次近处见阿玉,之前成亲时只是隐约见到一眼,她跟在成亲队伍后面。 碍于男女有别,他不方便动手,便在一旁劝道,“姑娘还请松开手,切莫伤了内子,有什么话好好说……” 周祭酒随后赶了过来,他先是心疼了一番被撞坏的门扇,方进来房门。 进屋后也是大惊,他家阿玉可从没做过这种伤人的事! “阿玉!” 他刚要上前拉架,却见阿玉松开了孙灵箩的手。 周祭酒一颗老父亲的心顿时大为快慰,女儿认得他! 很听他的话呢! 转而他又惊愕地看着女儿。 只见阿玉撇下孙灵箩,径直向程绍走去。 程绍以为自己挡住了她的去路,便避开到一边,不成想,阿玉却跟着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程绍被看的毛骨悚然。 他不觉得自己人到中年了还有多大的魅力,能让一个痴傻女人做出异于平常的举动。 他往后退了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姑娘,鄙人是阿箩的夫君。” 阿玉仰头看着他,依然是目光空洞,可莫名其妙的,程绍竟然觉得她很委屈。 他看向一脸震惊的孙灵箩,无奈地撇清关系,“为夫这是初次见她,也不知她是怎的……” 他话音未落,阿玉便将他扑了个满怀,紧紧搂着他,脸埋在他胸前。 程绍心下一沉,完了! 事关女子闺誉,怕是要被周祭酒赖上了! 他手忙脚乱推开阿玉,快速跑出了房门,一直到了院外,方停了下来。 再回头看,却见阿玉跟了出来! 周祭酒一脸凝重跟在后面。 他很惊喜女儿竟然突然开了窍,对男子有了兴趣,这说明女儿的七情六欲在回来的路上啊!可对方是程侍郎,已婚人士,就很糟心。 他的女儿哪里有当妾室的道理? 给皇上当妃子都很勉强! 孙灵箩更是脸色晦暗不明,她是没想到,自己儿时的玩伴,看上自家夫君了? 成亲那日阿玉一路跟到了小康河,原来竟不是舍不得她? 程绍眼看着阿玉到了院门口,也顾不得礼仪和周祭酒打个招呼,一路跑出了府门口。 阿玉没跟出来,周祭酒却是跟出来了。 他一脸凝重地看着程绍,“程大人,你得给个交代吧?” 程绍略有些结巴,“什……什么交代?” 周祭酒小眼睛愤愤瞪着他,“程大人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又是礼部侍郎,最该明白礼义廉耻,此时是要装傻吗?” 程绍额头顿时起了一层冷汗,果真是被赖上了! 他拱手施了一礼,“周大人,令嫒心智单纯,犹如稚子,想必是认错了人。下官方才委实是一直在躲避,大人明鉴呐。” 周祭酒冷哼,“你若是要避嫌,便不该闯入女子闺房。你既闯了,就得承担后果!” 程绍解释,“内子在房内惊呼,下官也是担忧内子安危,事急从权……” “老夫看你分明是觊觎小女美色!我不管,你得对她负责!” 程绍腹诽,我之前连你女儿的面都没见过,怎么觊觎她的美色去! 即便你女儿再好看,一个痴傻儿,有什么好让人觊觎的! 他好言婉拒,“周大人,我们程府家规,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如今下官儿女双全,是没有再纳妾的道理了。” 周祭酒气的吹胡子瞪眼,小眼睛史无前例的大,“老夫的女儿,哪里有做妾室的道理!程大人不要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就欺人太甚!小心本官告御状,弹劾你!” 见程绍被堵的说不出话来了,他顿觉火候差不多了,声音便放缓了些,摆出一副自己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你占了大便宜的架势。 “老夫也不为难你,事已如此,便勉强平妻吧。你得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地娶进门……” 第709章 走水 孙灵箩从府中出来,神色复杂地看着程绍。 她太清楚周祭酒了,被他缠上的人,没一个能全身而退。 想当年,周老夫人不就是他死缠烂打得来的吗? 程绍对着周祭酒连连摆手,“周大人,使不得,使不得!下官告辞了,改日再登门致歉……” 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孙灵箩就上了马车。 周祭酒冲着扬长而去的马车喊,“那老夫就去告御状了!” 他丝毫不耽搁,回府换上官服,骑着毛驴就进宫了。 御书房。 裴弘年俊眉微蹙,看着痛哭流涕的周祭酒。 周祭酒来讨赐婚的圣旨,他原本还高兴是谁家倒霉鬼被赖上了。想着既然有了肌肤之亲,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成全了他们,也好解了自己的烦恼。 可那人,是自己的大舅哥? 虽说君臣有别,可阿妙的家人,他还是想尽量善待,以弥补自己对她的亏欠。 给大舅哥塞痴傻平妻的缺德事,他还是干不出来。 “周祭酒,令嫒毕竟是异于常人,这事,还是另当别论吧。” 周祭酒抹了一把脸,拿出了他不娶便来来娶的架势,赖在御书房不肯走了。 裴弘年不再理他,批起了奏折。 周祭酒一直呆到了天黑,也不见皇上松口。 更可恨的是,皇上独自用起了御膳,都不谦让一下他! 周祭酒蹭到桌子旁,一边说着话,一边眼疾手快地拿了一个牛肉丸子吃了。 御膳房做的肉丸子,竟这么好吃? 他偷瞄了裴弘年一眼,忍不住又摸了一个。 裴弘年垂眸用着膳,淡声道,“乔三,给周大人拿套餐具。” “谢皇上!” 周祭酒利落地一屁股坐了下来,伸手撕了一只他垂涎已久的鸡腿大快朵颐。 裴弘年是知道周祭酒府里清苦,竟到如此地步? 难怪堇丫头让他不要罚他月俸。 他语气不由得和缓了一些,“昨日说的罚俸三月,便免了吧。平阳说令嫒也无恶意。” 周祭酒吃鸡腿的动作一顿,抬头高声说了句,“谢皇上。” 复又埋头啃起了鸡腿。 啃完一只,又撕了一只。 周祭酒吃着吃着,动作慢了下来。 他握着鸡腿,声音低沉苍老,“皇上,臣这一辈子就只剩一个女儿一个孙女了。孙女是昭和皇帝妃子,人人避讳着,不得再嫁。女儿又这样,臣总得给她找个归宿,在臣死了后照顾他啊。” 裴弘年也是初为人父,刚刚体会做父母的一片苦心,对周祭酒所言感同身受,生出几分同情来。 他放下筷子,“不若……” 周祭酒小眼睛“叮”地一亮,闪亮地看向裴弘年。 “待周祭酒年迈无力照顾令嫒之际,朕便派人去府上代为照顾,保令嫒衣食无忧,平安终老。” 裴弘年话说完,又继续用膳,神色平静,让周祭酒的一颗心又跌落谷底。 居然不上当? 帝王果真是无情的! 周祭酒叹了口气,缓缓道,“小女需要的又岂是那一粥一饭啊,她需要的是一个家,一个能给她温暖的地方。皇上可曾想过,小女待公主亲近,如今又待程大人亲近,或许是有什么前世的缘分呢?阿玉可从来没给臣这个父亲递过帕子,也没抱过臣啊。” 说着话,他用衣袖揩了揩眼角那不存在的眼泪。 只要是为了女儿好,瞎编一些又算的了什么? 裴弘年眸光微闪。 “听说令正包饺子好吃,明日下朝后朕去尝尝。” 周祭酒闻言大喜,皇上这是想自己收了? “臣这就回府安排!不打扰皇上用膳了!” 他起身往外走去,倏而又停了下来,折回来指着桌上的几样菜道,“这几样菜臣看着皇上也不吃,扔了可惜……” 裴弘年道,“乔三,给他带走。” “谢皇上!这盘,这盘,这罐子,那罐子……都给我装了!” 周祭酒乐滋滋提着一个硕大的食盒走了。 次日下了早朝,裴弘年便换上便装,骑马往周府去了。 周祭酒的毛驴腿脚慢,一人一驴气喘吁吁的,勉强跟在裴弘年后面。 裴弘年进了周府,才确切感受到周祭酒的拮据。 这地段本已是偏僻,府邸却还是如此逼仄,他都不敢迈大步子,生怕一不小心就从后门出府了。 他压着步子在府里走着,“带朕去看看你画的平阳的画像,看你把她画成了什么模样。” 周祭酒一愣,这画像的事皇上是怎么知道的? 难不成,是程绍背后告状了? 他嘿嘿笑道,“阿玉喜欢公主,臣就画了让她时时亲近。” 裴弘年没有说话,跟着周祭酒进了阿玉院子。 在进房之前,他略略犹豫了一下。 心底有几分期待,又有些忐忑。 他进了房门,便见一白衣女子端坐在梳妆镜前,静静照着镜子,镜子上赫然贴着幼菫的画像。 裴弘年瞥了周祭酒一眼。 真是胆大妄为。 “阿玉,皇上来了,你给请安。” 周祭酒在阿玉身边提醒。 裴弘年站在阿玉身后,让她可以从镜中看到自己。 他看着镜中的女子,试图从她脸上发现一丝的情绪变化,找到一丝的熟悉。 可是阿玉似乎没看到他一般,毫无反应。 他也没有从她身上找到一丝程妙的影子。 他低声问道,“周姑娘,你可认得阿芙?可认得程妙?” 阿玉没有反应,周祭酒在一旁回答,“回皇上,小女并不认得皇后娘娘。” 裴弘年苦笑。 自己是疯了吧。 他出了府门。 周祭酒一直跟在后面说着什么,他也没听入耳中。 他只在上马时说了一句,“照顾好你女儿吧。” 便离去了。 再回到宫时,便听苏林前来汇报,“皇上,乾清宫走水了!” 裴弘年淡瞥了他一眼,“谁动的手?” “吴惜锦。” 苏林略有些心虚,“那慎刑司掌事太监见吴惜锦美貌,并未杖毙她,而是私下里关在了隐蔽处狎玩。臣觉得她终归也是一死,便未多管。不成想,那吴惜锦对皇上由爱生恨,乔装成洒扫的宫女混进了乾清宫纵火。” 裴弘年神色淡然,“说重点。” 苏林艰难开口,“皇后娘娘的画像被烧了……” 话音未落,裴弘年身影如鬼魅一般,极速掠向乾清宫。 第710章 消瘦 火势应该是没烧起来,及时被扑灭了。 挂画像的墙壁,被烧黑了一片。 程妙的画像,那个安静淡然的女子,已经化为灰烬,又化为黑色的污水,地上一片狼藉。 “阿芙。” 裴弘年怆然跪地,抚着地上的黑泥,双目含悲,喉咙滚动。 阿芙。 再也没有阿芙了。 他霍然起身,厉声问,“吴惜锦呢?” 苏林道,“在后面捆着。” 裴弘年一张俊脸犹如风暴将至,快步向殿后走去。 出了后殿,院中间赫然捆着的是吴惜锦,她伏在地上,头发散乱,身上有着血迹。 她见裴弘年过来,肆意狂笑起来,“皇上,被毁了心头至爱,是何种滋味?” “我在沈府那么多年,大好的年华耗在那里,换来的却是如此下场。我不得好死,你也别想快活活着。” 裴弘年一言不发,缓缓拔出苏林手中的长剑,在吴惜锦惊恐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一剑刺了过去。 长剑刺中她的喉咙。 在鲜血喷溅之时,裴弘年已经扔下剑转身离开了。 夜色袭来。 乔三悄手悄脚进了寝殿,低声问,“皇上,卑职掌灯吧?” “不必。” 声音嘶哑。 黑暗中,他就觉得阿芙在陪着他,他怕灯光一亮,阿芙就走了,他的幻想就破灭了。 裴弘年枯坐在地上,月白的锦袍上一片脏污。 “皇上,您已经一日水米未进,吃些东西吧。” “不必。你退下吧。” 乔三退了出去,守在殿外。 一整夜过去,都不曾听见殿内有什么动静。 天光渐亮。 乔三再进大殿时,发现裴弘年还在原处坐着,下巴上是青色胡渣,神色憔悴。 “皇上,该准备上早朝了。” 裴弘年紧抿着薄唇,摇晃着起身。 人刚站起来,便是噗地吐出一口鲜血,嘴唇染成鲜红色。 “皇上!” 乔三失声惊叫。 “朕无事。” 裴弘年以袖擦了擦嘴唇,“更衣,上朝。” -- 裴承彦住在公主府的正院。 这几日过的日子简直跟在天上一般,真真正正体验了天伦之乐。 每日早晚孙女过来请安,还有他颇嫌弃的曾外孙、曾外孙女请安,床前始终叽叽喳喳的。 嫌弃归嫌弃,看在永青那日抱着他心疼大哭的份上,就勉强忍着他吧。 “曾外祖父,你放心,将来我就算不养父王,也要养着你!” 永青喂着躺在床上的裴承彦吃樱桃,哄得他合不拢嘴。 “臭小子,冲你这句话,等朕好了,也要教你几招真功夫。” 幼菫在一旁叹了口气,“皇祖父,您怎么不长教训呢?” 裴承彦脸色一黑,一把抓住要逃跑的永青,“你又给朕下药了?” 永青嘿嘿笑,“我就是想让你高兴,就给你加了些让你一直笑的药。” 裴承彦咬牙切齿地对外面喊,“让离谷主过来!” 离谷主竟觉得永青天赋奇佳,起了收他为关门弟子的念头,对他予取予求。这样的熊孩子若是学医学毒,不是为祸四方吗! 侍卫忐忑进来,“禀太上皇,离谷主进宫了,现在还没回来。” 幼菫心下疑惑。 整个宫里就裴弘年一个主子,好好的让离谷主进宫作甚。 她问了一句,侍卫却答不知。 裴承彦已经在那里大笑起来,看来是药效发作了。 永青风一般跑了出去,“母妃,我去喂小兔子了!” 幼菫拿了粒续清丹给裴承彦吃了,对门外的萧十一说,“看住了他,不能让他喂兔子!” 幼菫出了正院,便进了宫。 她这几日都在公主府陪裴承彦,没有见裴弘年。 御书房。 裴弘年微笑着引着她坐下,还是和煦温暖的样子。 幼菫上下打量着他。 “父皇看起来瘦了。” 裴弘年笑,“苦夏,自然是要瘦些。” 他探手轻轻捏了捏幼菫的脸颊,“堇儿看起来倒是胖了。” 幼菫问,“父皇,离谷主来宫里是做什么,您身子不适?” 裴弘年失笑,一双美到极致的丹凤眼,在消瘦之后便显得略微凹陷。 “堇儿是在担心我不成?” 幼菫抱着肚子没有说话,她就是很不安。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不安。 裴弘年笑了笑,安慰道,“我连你夫君都能打的过,你担心什么?只要你皇祖父不杀我,怕是没人杀的了我。” 幼菫被他逗笑了,“父皇吹牛,您分明和王爷不相上下。说不定王爷还要顾忌您的身份相让一二。” “他可没你说的那般厉害,果真是女大外向。” 裴弘年揽她到怀里,叹息道,“虽说我对他有几分不满意,不过堇儿,这天下,也只有他能护得住你了。” “父皇在说什么呢,父皇和皇祖父也能护得住儿臣。这天下,还有谁比你们更厉害?” 裴弘年笑,“对,我和你皇祖父也能护的住你。” 幼菫依偎在裴弘年怀里,她觉得自己很贪心,永远不知满足。 她原本是一无所有,后来有了夫君,寻回了父亲,又有了皇祖父和父皇。 可拥有了这么多,又开始怕失去。 想一直长久地这么被呵护下去。 “父皇,您得多吃饭,不要这么瘦。” 裴弘年抚着她的头顶,“好。我努力多吃。” “我陪您用午膳。” “好。” 整个上午,裴弘年在批折子,幼菫便坐在一旁看着,不时说一番自己的见解。 午膳时幼菫拼命给裴弘年夹着菜,裴弘年来者不拒,都吃的干干净净。 一顿饭下来,父女二人都吃了不少。 连续几日,幼菫每日进宫陪裴弘年用午膳,每日他都吃的挺多。 可裴弘年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瘦。 幼菫愈发不安。 在一次惊梦之后,离谷主来给她请平安脉时。 幼菫问他,“你跟本宫说实话,父皇他是不是生病了?” 离谷主颇为轻松,“公主多虑了,皇上他每年夏日都是这样,特别苦夏。您放心,过了夏日立马就好。” “你的医术高明,不能给父皇开个药方,缓解症状?” 离谷主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哪里是那么容易的。皇上这么多年一直在南方生活,已经适应了南方的湿润和山区的凉爽。京城这边干燥炎热,靠药物也是无济于事。” 幼菫审视地看着他。 离谷主神色如常。 “你再想想法子。实在不行,就让父皇回剑南道。” “是,是。” 第711章 心上人成了亲侄女 夏蝉的鸣叫愈发聒噪,天气愈发炎热。 幼菫皇宫公主府两头跑着。 裴弘年看起来除了瘦些,似乎没有什么别的问题。 他还是一如之前那般早朝,批折子,腌制梅子,陪她逛御花园。他甚至会纵跃飞到那棵高大的梨树顶端,为她摘取那最高最甜的梨子。 再后来,他便不肯让幼菫进宫了,他抚摸着她的头发,“你如今七个月身孕了,不能再这么频繁出门。安心在府里呆着吧。” 幼菫伏在裴弘年膝头,眼泪啪塔啪塔往下掉。 父皇虽瞒着她,可她知道,他生病了。 她能感觉出来。 裴弘年膝盖被泪水打湿,他喉咙发紧,“傻丫头,哭什么。” “父皇,您到底是得了什么病,连离谷主都治不了?” 离谷主的药千金不换,怎么会连一个小小的苦夏都治不得? 她问过齐沉,齐沉虽以前不跟着裴弘年,却也多有接触,并没听过他有苦夏的毛病。 她让齐沉偷偷调查,齐沉说,皇上防卫非常森严,他只从御膳房那里撤回来的饭菜看,皇上早膳和晚膳似乎很正常。 既然吃的正常,怎么会消瘦这么多呢? 裴弘年笑,“都说怀孕的人想的多,心思重,果真是如此。若是当年我陪在你母后身边,都不知该如何哄她了。” 幼菫哽咽着,“父皇是在说小女子难养吗?即便我没什么,母后若是听到你嫌弃她,定然要不高兴了。” 裴弘年脸色带着涩意,“我倒希望她能来埋怨我几句,打我骂我也好,让她发泄干净。” 他到底是连跟她解释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幼菫不知如何安慰他。 母后跟父皇和父亲之间的感情是如何,她无法判断,也不想判断。 偏向了父皇,便伤了父亲。 偏向了父亲,便伤了父皇。 裴弘年的伤感也不过是一瞬间,便又和煦如春。 他软声哄着幼菫,一直到她心中疑虑渐消,微笑着看她离开。 “皇上,您今日耽搁的有些久,该药浴了。” 离谷主从后殿出来,面无表情看着裴弘年。 裴弘年脸上的笑意淡去,身子一颓,嘴角渗了血出来。 “好。” 乔三紧抿着唇上前,和离谷主一起扶着他,缓缓去了后殿。 幼菫坐在马车上,隔着纱帘望着外面,恍惚间看到一个女子,戴着幕离,似乎在盯着她。 她掀开帘子再看,却不见了人影。 -- 广袤的蒙古大草原。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丰茂的草地,潺潺的流水。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草地被染成红色,似漫野肆意的殷殷红花,浸染蔓延,一直到他的脚边。 高挺的身躯,染血的戎装,坚毅的薄唇,狭长的冷眸。 漫野殷红,将他眸子也染成了红色,嗜血,冷漠。 陆辛从远处疾驰而来,下马时在血水浸泡的草地上打了一个趔趄。 他笑着上前拱手禀道,“禀王爷,胡将军已追上匈奴残部,全歼了他们,砍了匈奴王的脑袋。如今,整个匈奴在我们辽东军手中了。” 裴弘元用帕子慢慢擦拭着长剑,淡声道,“意料之中的事,何必如此失态。” “是卑职失态了。” 陆辛笑道,“朝廷还以为我们尚在几千里外的辽东苦战,却不知我们早已攻打到了匈奴西部,离京城也不过两千里。” 若想做什么事,二十万大军,顷刻便可抵达中原! 这其中的算计,巧妙的时间差,也就王爷能想的出来了! 估计当今皇上还以为,他们这场战事要持续到秋日吧? 陆辛看了眼裴弘元身后的劲装男子,剩下的话没有说。 这男子名田伤,功夫不在萧四之下,在江湖上鼎鼎大名,却极为孤傲,从不与官府打交道。 他都不知道王爷是什么时候将此人收为己用的,一直到他们从京城动身去辽东的路上,方露面。 裴弘年扔了沾血的帕子,长剑归鞘。 “裴弘年和萧甫山都不是好糊弄的人,尤其萧甫山征战沙场多年,嗅觉敏锐,很容易发现端倪。但愿能多瞒他们几日吧。” 如今京中消息还是按之前的路线往辽东送,再由辽东专人转至他手中。如此多少能迷惑京城一二。只是送消息的速度,也因此慢了许多。 陆辛想到萧甫山排兵布阵的诡谲,先前的喜悦便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担忧。 “若是安西王插手进来,事情就不好办了。几月前他能同时牵制三丰大营和靖国公的西南军,手上定然是有我们不知道的兵力。” 裴弘元淡声道,“萧家有私兵是毋庸置疑的。去年西北那场大战,我根据他们各州驻扎的兵马计算过,参与围剿廊庭和乌兰关的兵马,其中至少有四万是萧家私兵。” 陆辛一愣,他不知道还有此事,王爷从未跟他提过。 若是当时将此事曝光,昭和帝说不定也不会留萧甫山活到今年。 王爷说到底,为了安西王妃,放弃了许多扳倒萧甫山的机会。 裴弘元踱步到骏马旁,抚着马背,“裴弘年定然也能猜到萧甫山有私兵,却不知他能否容忍的下了。” 臣子拥有可掌控京城的私兵,对任何一个帝王来说,都不是什么太能容忍的事。 陆辛跟在他身后,心中忐忑。 行军期间,从京城来的信函密件,有一些是要经他的手,再转交裴弘元。 当今皇上认回亲生女儿,册封平阳公主,这封信函被他截下了。当时正值两军交战最紧要关头,他不敢让王爷知道,分散心神。 这种心上人成了亲侄女的关系转变,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住的。 他只禀报说,皇上为拉拢萧甫山,封安西王妃为公主。 陆辛心虚地说,“想必皇上……应能忍的下。” 裴弘元冷瞥了他一眼。 陆辛顿时脊背发凉,跪地拱手道,“王爷,有件事卑职尚未向您禀报。” “说吧。” 陆辛小心翼翼地看着裴弘元,“其实,安西王妃是当今皇上的亲生女儿……” 裴弘元眯眼盯着他,细眸似能杀人。 “你再说一遍。” 陆辛艰难开口,“安西王妃是皇上的亲生女儿,宗室已经确认过她的身份了,手心有颗一样的朱砂痣。” 裴弘元默立良久,翻身上马,往晚霞的方向拍马疾驰而去。 第712章 不能不管她 主帅营帐。 裴弘元身着中衣,席地而坐,整整一夜。 陆辛掀开帐帘进来,先观察了一番裴弘元神色。 见他神色平静,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来,陆辛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心中的情绪没有宣泄途径,是件很可怕的事。 一旦情绪积聚到他无法承受的地步,后果不堪设想。 他拱手道,“王爷,列位将军在帐外等候。” 裴弘元起身梳洗,拿了件灰色直缀穿上,坐到主帅座椅。 “让他们进来。” 陆辛掀开帘子。 几个全副甲胄的威猛将军鱼贯而入,个个脸上洋溢着大胜之后的雀跃神采,却又努力压着,不敢放肆。 在这位清瘦又喜欢穿斯文直缀的少年王爷面前,他们丝毫不敢造次,甚至比在老忠勇王面前,还要更敬畏几分。 他们在几月前甫一见到新王爷时,尚不知其深浅,虽平日里多有信函来往,却也只将他当作只会纸上谈兵的黄毛小儿。再见其一身直缀即便长途跋涉依然一丝不苟,一副文弱书生模样,心底更是起了轻视之心,又不免感叹忠勇王府终将难逃衰败命运,忧虑辽东军前途堪忧,不知归属。 在裴弘元将骁勇善兵的萧四和能征惯战的英国公遣回京城时,众将又在心底为他添了一宗心胸狭隘难堪大任的罪名,失望和不满达到顶峰。 在他作行军部署时,众将多有敷衍,不肯配合。 不成想一向斯文寡言的忠勇王二话不说,将闹的最凶的一位将军当场挥剑斩首。速度之快,手段之狠辣,让人猝不及防,震慑住了所有人。 自那之后,众将们虽心有不满,却再也不敢放肆。 几次大胜仗之后,新王爷的心机深远和诡谲战术,彻底让他们折服。还有他的杀伐果断和高超武艺,更是让他们畏惧。 还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五万雄兵,个个骁勇,更是让他们瞠目结舌。 这个少年身上到底蕴藏了多少力量! 他们当时哪里来的胆量,敢与他作对! 几位将军齐刷刷抱拳,声音洪亮,“参见王爷!” 裴弘元扫了他们一眼,“都坐吧。” 列位将军入座,期待地看着忠勇王。 王爷虽不曾说什么,但就凭那五万私兵,他们就知道王爷不会安于现状,有着大抱负。 且这次瞒着京城,悄然潜到匈奴离京城最近的振德,其目的不言而喻。 裴弘元环视一圈,没有任何开场白,也没有对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战的结束总结,直接下令。 “胡将军陈将军,你二人带领十二万兵马驻扎振德,成立新府衙,清剿残军,归顺臣民。” 胡将军拱手道,“王爷,您给末将两万兵马足矣,剩下的还要跟您干大事!” 裴弘元眼皮一抬,胡将军二人立马抱拳肃立,“末将领命!” 裴弘元又加了句,“十二万兵马,你们要做出七万的假象来。” 胡将军和陈将军相视一眼,咧嘴笑了起来,王爷这是要隐匿了那五万私兵,这么说来…… 振德倒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好地方。 二人情绪顿时高涨起来,“末将遵命!” “张将军赵将军,你二人领兵八万,回撤辽东高丽边境,与留守的五万兵马将高丽锁住了。” 此言一出,众将大喜,王爷这是要将高丽收入囊中! “末将领命!” “钟将军,你点两千伤病老兵,随本王进京。” “末将领命!” 他们早就习惯了王爷直接下命令,不作解释。 虽如此安排也不失为一个稳妥的长远之计,可心中还是不免失望,也甚是疑惑。 这二十万大军与京城近在咫尺,却不能长驱直入而取之……也不知王爷在忌惮什么。 中原的兵马只是守城驻军,常年不动刀枪,士兵疲怠,毫无战力,也就西郊大营的兵马可堪一战。有何畏惧? “报!” 几斥候掀帘而入。 为首的抱拳禀报,“禀王爷,伐州麟州一代有大军行动痕迹,从灶坑数量计算,至少十万兵马。” 帐内众将大惊。 “这些兵马分明冲我们来的,京城如何得知我们已经到了振德?” 从振德入大燕,伐州和麟州是必经之地,且修了城墙,易守难攻。平时只是有两三万驻军镇守,再有附近州府拱卫,足以御敌。 胡将军问道,“可知是谁领兵?” 斥候回道,“回将军,卑职尚未探知。” 裴弘年挥手让斥候退下,平静道,“是安西王萧甫山。” 几位将军惊讶不已,又露出了然之色。 如此,王爷不肯直接进攻中原,只按兵不动暗中积蓄势力,也就得通了。 安西王征战十几年无一败绩,他亲自出马,饶是王爷用兵如神,也无撄其锋芒之勇气啊。 胡将军问道,“安西王?王爷如此肯定,您可是提前得了消息?” 裴弘元心中苦笑。 他哪里是提前得了消息了,他又怎会惧怕萧甫山。 他只是不敢冒险罢了。 裴弘年成了幼菫的父亲,裴承彦成了她祖父,以她总想把身边人都护在身后的性子,怕是待他们感情深厚。 他若是领兵杀过去,幼菫必定会受到惊吓,心中惊惶忧虑。 她如今临产在即,又是凶险万分的三胞胎,一个不慎便是不可想象的后果。 他如何敢冒如此之险? 裴弘元喝了口茶,垂眸道,“只是猜测。也就安西王能有这般敏锐,这么早就探查到了辽东军的动向,猜到了我们的意图。” 他转而眼光一扫,“横竖与我们行动无碍,都去准备吧,即刻拔营!” “遵命!” 众将退下。 士兵呈了早膳上来。 裴弘元平静用着膳。 陆辛默立一旁,看着裴弘元。 他知道王爷对公主——如今他的侄女用情有多深,可方才见他竟然为了公主放弃了原本的计划,还是惊讶不已。 裴弘元在第一次跟匈奴人交锋后曾说,他突然感觉,自己就是为战场而生的。杀父之仇或可提前。 他筹划了几个月,每走的一步,都是为杀回京城作准备,最终却在最后一刻放弃了。 “本王不能不管她。” 裴弘元似乎是猜到了陆辛心中的疑惑,出口说了一句。 第713章 若早生十年 大军拔营,分头而去。 裴弘元带着两千弱兵,两日后出了匈奴地界,到达伐州。 伐州城门紧闭,高高的城墙上弓箭森森。 陆辛持王府令牌上前喊话,“忠勇王大败匈奴,回京复命,快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 裴弘元在队伍的最前面,骑马缓行而入。 刚入城门不远,他勒住了马,眯眼看着前方。 “安西王。” 萧甫山身着玄色轻甲,骑马立在路中央。 他微笑道,“忠勇王,你很是出乎本王意料。” 裴弘元面无表情,“让安西王失望了。” 萧甫山微微摇头,“失望倒没有,你很聪明。请!” 他调转马头,拍马疾驰。 裴弘元紧随其后。 两人一路无话。 一直到夜间扎营休息时,士兵送来酒菜,二人幕天席地,有了说话机会。 萧甫山抓起酒坛为裴弘元斟上酒。 裴弘元手指轻扣桌子,以示谢意。 萧甫山道,“本王替你斟酒,是因你是长辈,是内子王叔,你受着就是,不必客气。” 裴弘元阴沉着脸,抓起酒盅一饮而尽。 啪地一声,酒盅拍到矮几上。 “斟满!” 萧甫山微笑,稳稳为他满上。 “王叔请。” 裴弘元又是一饮而尽,重重放下酒盅,细眸盯着萧甫山。 萧甫山没有丝毫不耐,再为他满上。 如此一个人倒酒,另一个人喝酒,一小坛酒喝完,二人一口菜未吃。 第二坛拍开封泥,萧甫山举了举坛子,“王叔可还喝?” 裴弘元一把夺过酒坛,为自己倒上酒,却没喝,拾箸吃起了菜。 萧甫山为自己斟上,享受地喝了一口。 “本王如今见识了血脉亲缘的神奇之处,内子待你亲近,竟是骨肉相连的缘故。” 裴弘元冷着脸,“本王和皇上是四服里的堂兄弟,” 他顿了顿,一时竟不知如何称呼幼菫好了。 “幼菫是五服里的侄女,与我没多少血缘。安西王也不必这般强行攀扯。” 萧甫山微笑,“五服里的,都是姓裴,便是自家长辈,忠勇王也不必谦让。” 对他来说,幼菫和裴弘元是这种亲缘关系,是最好不过的了。 之前种种,他便大度一些,不再计较。 裴弘元看着萧甫山一脸得意的样子,那句“这些又算的了什么”的话,最终没有说出来。 即便他自己无视伦理纲常,在幼菫心里,怕是已经把他妥妥当当地安在了王叔的位置上了吧。 她就是那么重规矩的人。 裴弘元问萧甫山,“你是何时调兵到的伐州?” 谈起公务,萧甫山脸色又恢复冷峻,“一个月前开始调兵,二十日前布置完毕。你即便是二十万大军倾巢而出,也能保证你有来无回。” 裴弘元心下大惊。 一个月前,那时他刚刚进入匈奴境内,行军方向和意图都不明显,萧甫山竟然就判断出他的意图,提前布兵。 二十万大军,他居然知道他的兵马数量! 他一路埋灶扎营都是按十五万人的标准来,设置迷障,即便萧甫山有斥候查探,也只能根据行军灶和营帐痕迹来估算。 看来自己还是狂妄自大了,几次胜仗就不知天高地厚,想在萧甫山眼皮子底下夺天下。 他问道,“你为何就断定,本王会走伐州?” 萧甫山喝了口酒,其实这个问题他并不愿回答,想都不愿意想。 牵扯到幼菫,他还是忍不住心中不痛快。 “你生擒高丽王后,迟迟没有派人进京送捷报,本王便猜测你想为自己争取时间。而辽东大军进入中原最神不知鬼不觉的路径就是横穿匈奴,从伐州进。” 萧甫山声音冷了下来,“人就是这样,手里一旦掌控了更大的权利,更大的能量,有些东西似乎变得唾手可得,心也会变大,想要更多。除了杀父之仇,忠勇王还有别的不该有的想法吧?” 裴弘元捏着酒盅,垂着细眸。 和萧甫山对抗,自己始终是略逊一筹。 既生瑜,何生亮! “安西王想多了,高丽捷报迟送,是怕消息早早传开,匈奴提前起了防备。至于到振德,也委实是一路追着敌军打过来的,赶巧罢了。你看,本王只带了些毫无战力的弱兵过来,且是在大战之后的次日出发,丝毫不曾耽搁。” 萧甫山淡声道,“说的好。如此说给皇上听,看看他能信几分。” 裴弘元临时改变主意,没有进军中原,除了是畏惧他调兵伐州,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缘由。 裴弘元笑不达眼,“裴弘年必须信,他从本王手中夺了皇位,本王又刚刚大战而归,立了赫赫战功,朝臣们的眼睛都盯着呢。” 萧甫山不紧不慢拆着鱼骨,“你想跟皇上对弈,以你现在的能耐,还远远不够。你可知,皇上十几年前孤身一人去了南诏,做了什么事?” 裴弘元道,“你直接说吧。” 萧甫山放下筷子,双手扶着膝头,“这事本王也是刚探查清楚,便第一个告诉你吧。十几年前皇上去南诏,用了几年的时间,南诏就换皇帝了。你可知那新皇帝是谁?” “裴弘年?” 萧甫山微笑,“对。四周大国环伺,他却能把南诏国土扩了一倍出去,百姓富庶,兵马强壮,且让诸国丝毫没有意见。你若不收起不该有的心思,皇上自有法子让你死的理所当然。” 裴弘元将手中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篝火跳跃中,他的脸色变幻。 萧甫山瞥了他一眼,“你安在振德的那十五万兵马,只能留五万。十日之后,多出来的,本王可要处理了。” 裴弘元仰望苍穹,长叹了一声,“我若早生十年……” 他没有说下去,抓起酒坛,自斟自饮起来。 队伍在酷热中又行进了几日,抵达京城外十里处。 裴弘年身着龙袍,领百官相迎。 生擒高丽王,覆灭匈奴,虽有安西王提供的火药之功,却也是让人震惊的丰功伟绩了。 这可是年轻的忠勇王第一次上战场! 百官交相称赞。 萧甫山看着与裴弘元相谈甚欢,与将士豪气饮酒的裴弘年,心下震惊。 他竟消瘦成这样! 这恐怕不是探报中说的苦夏那么简单! 第714章 老臣尽力了 两千辽东军驻扎城外,裴弘元则是与萧甫山一同进宫了。 此去数月,期间大事若干,又有前尘种种,君臣自然要叙话一番。 陆辛和田伤被拦在了宫外,元宗眯眼打量着田伤,“师叔?你竟肯为人侍卫?” 田伤淡声道,“师叔二字还是免了。元阁主可为人侍卫,鄙人又有何不可?” 元宗叹了一声,“忠勇王果真是有些手段,竟能将你招至麾下。” 自己这些年多番相请,也不曾请动他,为宗主效力! 御书房。 裴弘年微笑看着裴弘元,“你比朕想象的要做得更好。你想要什么,你告诉朕。” 他的微笑里带着慈悲,宽仁,包容。 这让萧甫山心底涌起不祥的预感。 裴弘年行事,恩威并济,可不会一味宽厚。 裴弘元也是一怔。 按他的设想,裴弘年即便不罚他意图谋反之罪,也要敲打警示一番。 如此相问,态度又如此谦和真诚,着实出乎意料。 裴弘元抬头看着他坦然了然的目光,感觉自己的内心似乎被他全然看透,一览无余。 裴弘元目光也坦然起来,怅然一笑,“皇上该知道臣要的是什么,可惜你都给不了。” 报仇,幼菫,皇位。 这是他最想要的。 最现实的,父仇是要报了吧? 裴弘年沉默片刻,“高丽已经是你囊中之物,待得攻下了,便同辽东一同给你作封地吧。不过匈奴之地,与大燕相邻甚多,不能给你。你也不必战时封地闲时京城,想住哪里便随你心意吧。” 萧甫山大惊,皇上这意思,几乎是默认裴弘元自立为王! 裴弘元眸光微敛,“皇上不怕臣造反?” 裴弘年沉声道,“你今日造反不得,以后自然也成不了事。朕是希望,以往种种一笔勾销,就此了结。” 裴弘元笑了笑,“臣杀了太上皇,再跟你说一笔勾销,你可乐意?” 裴弘年端起茶盏,“其实你也没得选择,你回去想想吧。” “臣告退。” 裴弘元起身,出了御书房。 大殿内只剩裴弘年和萧甫山二人。 萧甫山蹙眉看着裴弘年,“皇上是如何想的,有臣在,裴弘元不可能谋反成事,何必割肉饲虎?” 裴弘年慢慢喝着茶,茶雾氤氲中,他深陷的眉眼不复春山温润,有秋木染霜之感。 “你能防他一年,可能防的了十年二十年?十年之后,他羽翼丰满,必将让你应对乏力。与其那样,不若现在能消一些仇恨,便消一些吧。” 原本按他的谋划,老忠勇王和裴弘元,要么全杀,要么全活,方可将后患降到最低。 如今老忠勇王已死,幼菫又护着裴弘元,那自己只能设法寻求平衡了。 给他一些权力补偿,再有幼菫的情面在,大燕应有几十年太平。 再往后,就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了。 萧甫山心底疑惑更甚,“即便臣应对乏力,还有皇上运筹帷幄,还有后起之秀,何至于如此忧虑,一副安排后事的架势。” 他语气一顿,起身上前,手指探上裴弘年的手腕。 裴弘元也无躲避,任他把脉。 萧甫山眉心紧缩,“脉象如此弱,皇上到底隐瞒了什么?” 裴弘年整理着衣袖,淡声道,“苦夏,脉象自然是要弱一些。你也别在这里呆着了,堇儿天天盼着你回来,你回去陪她吧。” 萧甫山盯着他,“你若是有万一,可想过堇儿?如是那样,还不若你干脆别认回她。” 裴弘年垂眸喝茶,“你走吧。朕心中有数。” 萧甫山脸色凝重,出了御书房。 裴弘年心智坚定,他不说的事,别人也问不出什么。 要问真相,可能还是要从离谷主入手。 走不多远,周祭酒鬼鬼祟祟从树后面出来,笑眯眯迎了上来。 他施了一礼,“安西王许久不见了啊。” 萧甫山瞥了他一眼,负手继续往前走,“周大人,听说令嫒又吓着内子了。” 周祭酒笑呵呵跟在他身侧,“都是误会,王爷放心,以后再也不会了。” 萧甫山也无意怪罪于他,“本王要回公主府了,周大人,就此别过。” 说着话,萧甫山加快了步伐。 “王爷,再聊几句!” 周祭酒小碎步跑着,努力跟上他。 萧甫山目不斜视,“周大人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也没甚事,就是许久不见,闲聊几句。毕竟下官也被群臣归为安西王一派的,我们见面自然是得比旁人热络一些才是。” 周祭酒呵呵解释着,一边打量着萧甫山神色。 “王爷,您有没有觉得皇上消瘦了许多?” 萧甫山淡声道,“发现了,听说是苦夏。” “依王爷之见,有没有可能,是被什么东西给冲撞了?” 周祭酒心中颇为不安。 毕竟他曾起了让皇上冲喜的心思,皇上在去周府看过阿玉之后,阿玉好了,皇上却自那日之后,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这不是冲喜成功了,还是什么? 他这一月来,日日惶惶不安,还特意去崇明寺求了个平安符,想让皇上佩戴。毕竟皇上是个好皇上,若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因冲喜而殒命,简直是他的大罪过了。 奈何皇上坚决不要他的平安符,似乎还在害怕会被他赖上替阿玉冲喜。 他无奈叮嘱阿玉继续装痴傻,千万别泄露了出去,若让皇上知道了产生不好的联想,他们阖府的性命能不能保得住都未尝可知啊。 幸好阿玉乖巧,颇为配合他,连家里的老妻和孙女都瞒下了。 啊,他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伤心! 一颗心就这么忐忑着,大喜大悲之下,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萧甫山眯眼看他,“冲撞?周祭酒为何信起这鬼神之说了?本王若记得没错,你常骂钦天监的大人们装神弄鬼,该撤了钦天监了事。” 周祭酒挠了挠稀疏花白的头发,“此一时彼一时,这不是担忧皇上嘛。皇上是难得的好皇上,若是出了意外,大燕怕又要起祸乱啊。” 他真诚地建议,“不若,安西王出面请崇明寺静慈庵的大师们进宫,做上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驱除邪灵。即便无用,也求个心安嘛。” 萧甫山不置可否。 周祭酒便追着一路劝,一直到出了宫门,萧甫山骑马远去。 周祭酒回头看着晚霞堆积笼罩下的皇宫,绚烂辉煌。 “皇上,老臣尽力了啊。” 第715章 不肯背锅 暮色染着霞光,携着清凉,笼在公主府之上。 安和轩的院子里古韵悠然,树冠如盖,很是凉爽宜人。 院中四处撒了防蚊虫的香料种子,都已经长成,蚊虫的确是少了许多,还有股宜人的香气。 一把躺椅摆在高大的桂花树旁,幼堇抱着滚圆的肚子,毫无形象地半躺在上面一动不动。 人不动,肚皮动,且动的欢实,有哪吒闹海的劲头。 她从白日里得了消息,就一直盼着,盼到了现在。 幼堇将被崽子们踹歪了的湖蓝罗衫抻了抻。 她忧愁地叹了口气,这是最显瘦的一套衣裙了,看起来还是很胖。 紫玉笑嘻嘻安慰,“公主别担心,萧十一在府门口望风呢,王爷一回来,他就立马跑回来报信。到时您再准备也不迟。” 来得及拢拢外八字的腿,再摆出一个显瘦显美的姿势! 幼堇嘁了一声,“本宫有什么好准备的。” 紫玉掰着指头数着,一边自言自语,“衣裳换了有十几二十套吧,发髻也得挽了十几种……郡王爷被扔去正院陪太上皇‘解闷’不得进安和轩一步……” “本宫跟你讲,当着王爷的面可不能说这些,你家主子的面子还是要的。” 幼堇一边警告着,笨拙地翻动了一下身子,将肚皮侧放着,背对着紫玉。 “趁着王爷还没回来,先侧躺一会,他在的时候就不能摆这个姿势了,显得腰粗屁股大……还有,起夜多的事也不能说,我被崽子们踹哭的事也不能说……听到没啊?” “听到了。” 一声醇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幼堇虎躯一震。 她慌忙扶着躺椅就要翻转身子,肩膀和腰却被一双大手稳稳按住了。 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出现在她面前,萧甫山微笑地看着她,细碎的星子洒落古潭。 他含笑低声道,“不要着急,这个姿势也很好看。” 幼堇顿时觉得失了面子,她还不知道自己这姿势有多好笑? “王爷进来了也不吭一声,吓着人怎么办……我现在可受不得惊吓。” “是为夫不对,下次让十一腿脚利索些提前进来通报。”萧甫山态度诚恳,暗含萧十一办事不利的意味。 一瘸一拐刚赶到院门口的萧十一脚步一滞,他是进去揭露王爷真面目然后挨一顿板子呢,还是默认了就此离开呢? 就在萧十一权衡利弊的功夫,汪明一把拉着他离开了。 萧十一很不高兴自己被轻易拖走了,他甩开了手,很是没好气,“汪公公,别动手动脚的!” 汪明沙哑道,“莫要添乱,公主很累了。” 萧十一想挖苦他几句,却也觉得此时不是搅合公主王爷夫妻感情的时候,最终憋了回去。 汪明又去了院里守着。 萧甫山扶着幼堇慢慢坐起来,蹲在她身前端详着她。 一个多月不见,变化颇大。 一张小脸圆润饱满,煞是可爱,肚子大如球,显得胳膊腿纤细,愈发惹人怜爱。只是肚子这么大,连翻个身都要好一会才能完成,定然是很辛苦吧。 幼堇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真是奇怪,老夫老妻的,她在他面前怎么还总是脸红呢? 她清了清嗓子,“我这不是胖,是浮肿。” 萧甫山低笑着,“一点不胖,我还觉得太瘦了。” 他抚着幼堇的脸颊,“想必是最近太累了。我是听说三个家伙很调皮,不想竟能将他们娘亲踢哭了,待出生了是该揍一顿。” “他们真的很调皮,踢的很疼!” 幼堇极力解释,以掩饰方才的尴尬。 她摸着安静如鸡的肚皮,想让他们表演一番来证明自己不是娇气,奈何方才还活蹦乱跳的三人,不管她怎么戳弄,都是一动不动。 萧甫山也想见识一下侍卫描述的“拳打脚踢”,蹲在一旁又是摸又是哄,肚皮却始终只是个安静的球。 “想必是睡了……” 幼堇叹了口气。 看来这三个崽子聪明,不肯背锅啊。 父皇眼看着身子愈发消瘦,连朝中都起了猜测。 父皇不肯让她再两边跑,便隔两三日来公主府一趟,她每见一次,都忍不住想哭。 却又不想父皇见了难过,只能忍到父皇离开。 孩子踢她时,她便借势大哭一场。 裴承彦最近应也是发现了儿子不对劲,笑声明显不若之前爽朗。幼堇去问他父皇怎么了,他却只是笑呵呵说老毛病了,无妨。 每次见着皇祖父强颜欢笑,幼堇回了院子,不免又要借着胎动大哭一场。 好在崽子们动的频繁,她想哭的时候不必憋着。 以至于后来紫玉沉香养成了习惯,只要她一哭,她们就慌忙去摸她的肚皮。 萧甫山见她突然红了眼圈,抱起她回了殿内。 怀里的丫头分明没有重多少,只是大了个肚子,却怎就觉得自己胖了呢? 窝在萧甫山怀里,突然有了依靠,幼堇憋了一个多月的委屈,顿时涌了上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一发不可收拾。 萧甫山将她轻轻放到贵妃榻上,将她揽在怀里,低声安慰,“不要怕,皇上无事。” 他听送信的侍卫说幼堇每日都要哭上一两场,原以为是女孩儿娇气,一个人在府里觉得辛苦。见了裴弘年的情形方知,她是心里难受的厉害了,才会这样。 一个多月熬过来,也不知她一个人受了多少苦。 幼堇泪眼朦胧地看向他,“父皇可与王爷说实话了?他到底是怎么了?” 萧甫山道,“我试过脉了,的确是脾胃虚弱而已。” 幼堇是知道萧甫山略懂些医术的,常年待在军中,跟着军医多少学了些。 “真的?” 萧甫山笑道,“方才还有力气与我过招,许久不分胜负,生病的人可不会这样。” 幼堇就着萧甫山的手擦了擦鼻涕眼泪,“他还能飞到树顶上给我摘梨子,想必也是无事。” 萧甫山心下微动,他那虚弱的样子,还提内力飞上树?果真是嫌自己太长寿了不成? “所以说,是你想多了。” 萧甫山岔开了话题,“我还带了几只塞外的羊回来,已经送去了厨房,我们今晚吃烤羊肉。” 幼堇喜欢吃烤肉,眼泪未干,眼睛却亮了起来。 “给王府送去两只,让母亲尝尝。” 萧甫山见她缓过劲来,暗松了口气,捏了捏她的脸颊,“好,听堇儿的。” 第716章 说了吧 陪幼菫用过晚膳,又陪她说着话,哄她睡了过去,萧甫山离开了安和轩。 他去了离谷主的小院子,抓住打算跳墙逃跑的老头,一番威逼利诱。 离谷主牙关紧咬,根本不为所动。 皇上的秘密,打死也不说! 萧甫山沉吟片刻,“本王听说你对犬子颇为看重,有收徒之意。你若说出实情,永青给你作关门弟子,跟你去灵泉谷。” 离谷主惊愕地看着萧甫山,难怪永青总说他不是亲爹呢,这么随意就能把儿子卖了的亲爹很不多见。 不过是五岁的小娃娃,一句话就扔给别人了? 且谁说他要回灵泉谷了?收了徒弟就不能就地教学了? 安西王这巴不得儿子离他越远越好的心思,是不是太明显了些? 说什么担忧皇上,分明是他名正言顺扔了儿子的借口吧? 惊愕加同情永青之余,离谷主又有些动心。 可想到太上皇和皇上拆了他灵泉谷的可能,他强压下说出实情的冲动,“打死也不说!” 萧甫山拽着他去了正院。 裴承彦躺在床上,冰冷瞥了萧甫山一眼,“护着裴弘元回来了?” 他接连派了几波杀手出去,都无功而返。杀手回禀说,有安西王和田伤在,派再多杀手去也没用! 萧甫山坐到床对面的椅子上,目光锐利,“太上皇明明知道皇上在保他,却接二连三出手,是为什么?” 裴承彦双手撑床坐了起来,要想在气势上压倒萧甫山,光靠身份是不行了,躺着总不够气势。 “朕以为养虎为患的道理你是懂了的。你忘了萧甫远了吗?” 萧甫山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解释。 斩草除根的好时机,不是现在。现在动手,只会让群臣对裴弘年心寒,毕竟裴弘元刚刚打了胜仗,与去年的他颇为相似。 裴承彦能蛰伏剑南道二十多年,自然是有耐心和长远谋划的人。 “太上皇如此着急,是怕皇上万一有不测,裴弘元会借机夺位,对否?” “不得胡说!” 裴承彦拔高了声音,鹰眼紧缩。 “曾外祖父……” 躺在床内侧的永青闭着眼,摊着肚皮,迷迷糊糊问,“是父王回来了?” 裴承彦转头帮他盖上蹬掉的薄毯,放低了声音,“对。睡吧。” “噢……你现在受了伤打不过他,还是别生气。有什么事,等伤好了再说。” “知道了。”裴承彦不耐地说。 永青翻了个身,又沉沉睡了过去。 裴承彦哼了声,“孩子都比你懂事。” 萧甫山微微皱眉,看了眼完全无视他的儿子,再想想幼菫腹中那三个在他面前完全不动的娃儿,忧虑之余不免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的有问题。 离谷主则是一脸惊叹,永青这对待亲爹的态度,倒也不枉他亲爹方才差点卖了他的无情举动了。这父子二人,半斤八两啊! 萧甫山撇开那一瞬间的自我怀疑,继续说正事。 “我在离京之前常与皇上切磋,便感觉他似有真力一直不敢倾力用上,至多用了五六成功力。如今看来,他应是身有暗伤,不知何缘故激发了。” 裴承彦脸色沉了下来,满是懊恼之色。 “这件事你不必多管。” 萧甫山看他神色,便知自己猜对了。 也就是说,裴弘年武功极高,甚至在裴承彦和萧荣之上。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在正月那夜,他能在一瞬间从萧荣和萧四手中救走了裴承彦。 那时他应是尽了全力。 “太上皇难道打算任由皇上自生自灭,到临了了再跟大家说无力回天?堇儿因为担忧皇上,每天都要哭上一两场,你是知道的吧。你觉得她若是到最后才知道,会不会恨你呢?” 裴承彦垂下眼眸。 孙女儿是他的软肋。 堇丫头最近爱哭,他是知道,也大致猜到了缘由。 孩子不明说,他也就装着糊涂。 虽心疼,可总觉得让她早知道了,也是平白增添伤心。 可若到瞒道最后真相大白的时候,自己还真不确定,堇丫头能不能再原谅他一次。 他重重叹了口气,对一旁的离谷主摆了摆手,“反正也瞒不住他了,你就说了吧。” 离谷主闻言大喜。 他也是憋坏了!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事情还是得从十七年前说起……” 一听这个开头,裴承彦皱了皱眉。短短时日,离谷主成功被永青带偏了。 裴弘年当年为救程妙被裴承彦所伤,心脉几乎尽毁,离谷主不知用了多少至凶至毒的药材,不知多少珍稀名贵药材,才将他救了回来。 人是活了下来,可心脉终究是留下了病根,又一直心绪郁结,不得排遣,便更是难愈。 原本只要别有大的纰漏,活到七老八十问题也不大。 可来京后得知程妙死讯,裴弘年极度悲伤之下,心脉便又有损伤,吐了血,郁结愈深。 那日为了救裴承彦,他用了十成的功力,心脉又一次实质性损伤。 再后来程妙的画像被烧毁,他心底一直压抑的的情绪终于达到极点,心脉再也受不住,瞬间崩塌了。 离谷主之前多年的努力毁于一旦,一切几乎又回到了原点。 更糟糕的是,裴弘年根本没有什么求生欲,再好的药也是无济于事。 他每日殚精竭虑苦心安排,将幼菫和几个孩子,将大燕往后几十年的事都考虑了一遍。如此苦熬心血,病情更是严重了。 离谷主眼圈发红,“皇上若这么一味消沉下去,能不能熬得过今年都两说着。” 殿内气氛沉闷。 裴承彦倚靠在床头,仰头不语。 萧甫山眉心紧缩。 心病本就难医治,两种心病凑到一起,那就更是难医了。 裴弘年心智坚定,他认定的事,做的决定,少有转圜余地。 别人想说服他,是极难之事。 尤其是事关男女感情,想说服他让他想开了,更是难上加难。 萧甫山问离谷主,“若是他有求生欲,你能有几分把握将他治愈?” 离谷主眼睛一瞪,胡子一翘,“自然是十二分把握!皇上当年的情形比现在糟糕百倍,都好好活了十七年!” 第717章 油尽灯枯 周祭酒用过晚膳,又陪着老妻花前月下,老妻打了哈欠,他方送老妻去睡觉,自己则背着手去了阿玉院子。 他看了眼服侍的丫鬟,“你去厢房歇息吧,我陪阿玉说会话。” “是。” 丫鬟福身退了出去。 周祭酒笑眯眯上前,从镜中看着坐在镜前的阿玉,安静淡然,凤眸柔和,越看越好看。 “父亲。” 阿玉声音低而温婉。 “哎……” 周祭酒虽最近不知听了多少遍了,此时听起来还是激动欣喜,他家阿玉的声音果真好听! 他坐到阿玉身边,“阿玉啊,你且先忍忍。安西王回来了,我跟他说了让他去请和尚做法事。待皇上好了,咱就正大光明出去,让大家好好看看你!” 阿玉的目光未从镜上的公主画像移开,“女儿本就无意于人前,如此便挺好,父亲不必介怀。” 周祭酒老怀安慰,女儿就是这么懂事体贴! 他声情并茂地讲了一会今日百官迎忠勇王的情景,又赞了一番皇上心胸。毕竟,很多人以为忠勇王不能活着回来啊。 阿玉静静听着。 她忽而问道,“皇上他……会不会死?”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周祭酒吓的一个激灵,警惕地往窗外看了看,“阿玉啊,你不谙世事,是不知此言乃杀头大罪,虽然为父也不怕他们,不过还是谨慎些为好啊。” “女儿知道了。” 阿玉起身,缓步至窗前,看着窗外夜色。 曾经多少个日夜,明月清辉透过阑窗,映印到墙上的画卷。 她被牢牢困着,不曾这般站在窗前,吹着风,闻着花香,看着朗月星辰。 周祭酒见阿玉如此,便觉自己方才语气太重了,吓到了女儿。 他温声解释,“阿玉别怕,皇上为人还算不错,心胸开阔,倒也不会做那种因为一句话就杀人的恶事。” 阿玉问,“皇上他是好人?” 周祭酒想了想,“应该算是吧,他虽也杀过人,不过杀的大多都是该杀之人。” “大多?也就是说还有无辜之人?”阿玉低声问。 周祭酒惊喜于女儿与他说这么多话,还有缜密的思维方式。为了满足女儿的好奇心,也不觉得皇室秘辛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是不知道,当今皇上为了夺这皇位,当然也是为了复仇,把正德皇帝的子孙都杀干净了,还有老忠勇王,那么好一个人也被杀了。” 他幽幽叹了口气,“唉,皇位之争就是这样血腥,什么兄弟手足,父子血缘,夫妻情深,都不算什么。” 阿玉脸庞似被月色洗过,清冷平淡,“是啊,都不算什么。” 只是,既然已经做了取舍,他又何必那般难过呢? 她这一年来,看着他每日苦闷,对画饮酒,倾诉衷肠,她很想问他这句话。 “父亲,皇上会死吗?” 她又问了一遍。 周祭酒暗叹,他家阿玉真是善良啊。 自得知了皇上因为她冲喜才病重,就一直内疚不已,久久不能释怀。 “如今朝中多有传闻,说皇上有油尽灯枯之相,怕是不好……” 啪嗒,阿玉手中的团扇掉到了地上。 阿玉脸色苍白,“油尽灯枯?” 他武艺那般高强,不过是小小苦夏,怎么会危及性命呢? 父亲说的什么冲喜,她是不信的,她能活过来,又不是因着皇上来看她。 “父亲,明日给我安排马车,我想出去走走。” “好,我一会就去安排!” 只要女儿开口,周祭酒无不答应,女儿这些日子时不时出去,不过只是安静地四处看看,也没让人发现不妥。 阿玉不再说话,只沉沉望着窗外。 周祭酒却觉得女儿说了这么多,他已经很知足了,乐颠颠走了。 -- 裴弘年身着月白锦袍,骑马走在街上,不紧不慢。 他偶尔会被路边贩卖的小玩意儿吸引,下马买了,都是些小孩子玩的,女孩子戴的。 他微微笑着,将东西装入一个匣子,自个儿拿着,也不交给苏林。 他忽而目光一瞥,便见路边一简朴马车,车帘半开,一白衣女子,头戴幕离,看着窗外。 他已经不止一次遇到了。 他收回目光,驱马继续前行。 跟在身侧的苏林说道,“周祭酒的女儿最近出门有些频繁,周祭酒是愈发看不住她了。” 裴弘年语气平淡,“她也不似痴傻,有些好奇心也正常。” 对一个无知无觉的女子,他也不想恶言向之。 只是她的老父亲存了什么心思就不好说了。 拿平安符当定情信物,想骗他收下,亏那老家伙想的出来。 他若收了,周祭酒会不会说那平安符是她女儿所绣,说不定里面还放了她的青丝什么的? 苏林笑,“倒也是。” “小娘子,在这里等谁呢?” 一声流里流气的声音。 裴弘年皱眉,回头看去。 一个蓝袍年轻男子,摇着折扇,一副风流模样,凑近车窗笑眯眯盯着阿玉。 阿玉身边只一个一身兼多职的老车夫和一个丫鬟,二人皆不是善言之人,车夫赶着车要走,却被男子的随从拦住了去路。 “小娘子莫怕,哥哥不是坏人,你掀开幕离,咱们认识认识……” 蓝袍男子扒着窗框,与已经坐回里面的阿玉说话。 车夫怒斥,“大胆!你可知这是谁家府上马车?” 男子轻蔑打量着寒酸的马车,毫无徽记,啧啧道,“好大的口气,我管你是什么府上的,本公子今日都要看她的模样!” 透过幕离隐约可见女子容貌清丽,让他心痒难耐,伸手便往窗内探去。 马车内是惊叫声。 马车外是痛呼声。 男子猛地收回手,抱着胳膊哀嚎。 他好一会才缓过劲来,见右边手臂血淋淋的,上面扎着一支飞镖。 他顿时大怒,四处张望,嚣张喊道,“是谁!不要鬼鬼祟祟的,有胆量站出来!老子让他后悔来这世上一遭!” 身边的七八个随从也是凶神恶煞,附和着主子吆喝着。 四周百姓都躲得远远的,连看热闹都不敢。 苏林没成想皇上会出手,不过此时看他纹丝不动的模样,是不打算上前认下功劳了。 不过他也理解皇上的担忧,周祭酒若是再以一个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赖上皇上,那就更不好摆脱了。 苏林驱马上前,居高临下看着蓝袍男子,“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让我后悔的。” 第718章 多心 那蓝袍男子见对方气势十足,长的也比自己俊朗,莫名自惭形秽起来,顿时觉得矮了一大截。 越是自卑,就越恼羞成怒,想通过毁灭对方来获取心理上的平衡。 “敢站出来就好,给我上!” 男子的随从也带着几分功夫,向马背上的苏林冲了上来。 苏林连马都不下,拿着剑戏耍着他们,引得一阵阵鬼哭狼嚎。 裴弘年在一旁看着苏林打斗,余光扫过,车窗纱帘微微摆动,后面有人影绰约。 裴弘年目力极佳,透过纱帘,他能看到里面的阿玉掀开幕离,一直在盯着他看。 见他看过去,阿玉神色慌张,放下幕离远离了窗口。 裴弘年心下微动。 这反应里有慌张,有躲避,可不似那日见过的无知无觉的女子。 阿玉这是好转了? 他刚要上前询问,车夫已经驾车走了,连上前说句感谢的话都没有。 “苏林,走了。” 裴弘年说了一句。 苏林手下动作变得狠辣,马下的几人纷纷倒地,包括那个蓝袍男子。 他对着不远处环胸看热闹的萧三爷喊道,“别看热闹了,过来收拾了他们,是哪家府上的,让那位大人来找我。” “得嘞!” 萧三爷带人上前。 裴弘年已经骑马走远,背影瘦削。 公主府门口车马繁忙。 今日是太上皇裴承彦寿辰。 虽因他受伤不曾大肆铺张,可官员们还是要将心意送到门房,人却进不得府。 太上皇就是这么不讲情面。 能得以进府用膳的,也不过是宗亲几个有头脸的,还有几位老臣。 裴弘年进府走不多远,就“遇”到了周祭酒。 周祭酒笑呵呵迎了上来行礼,“皇上,可真是巧啊,老臣刚打算出来透透气,就遇上了您!” 他刚才探听安西王口风,请和尚做法事的事似乎没太有戏。他心中焦急,眼看着皇上这身子,愈发耽误不得了。 他又掏出了平安符,打算劝皇上戴上,聊胜于无吧,万一管用了呢! 裴弘年瞥了眼平安符,却不知他女儿已经好了,还设计他冲喜作甚。 “朕不但遇上了周大人,还遇上了令嫒,的确是挺巧的。” 周祭酒一愣,阿玉遇上皇上了? 这可着实危险啊! 以后还是叮嘱一下女儿,让她避着点皇上,别被看出端倪,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给人冲喜了还成功了。 他忐忑装傻,“恐怕是府中仆妇又没看住……” 裴弘年微笑着继续往前走,“却不知是那车夫的胆量还是丫鬟的胆量,胆敢私自带令嫒出去,又或是,令嫒指使他们的?” 周祭酒一阵肝颤,连忙否认,“小女不喜言语,怎么会指使他们做事!皇上有所不知,阿玉身边的丫鬟胆子委实大的很,自己贪玩,便打着陪阿玉见识外面的幌子……” 裴弘年心底疑惑愈深。 他回头吩咐苏林,“你去接周家小姐过来,就说公主有请。” “是!” 苏林转身走了。 周祭酒却是慌了,冲着他的背影大喊,“苏大人,莫急!你先回来!” 眼看着苏林不过瞬间就走远了,周祭酒又转头劝裴弘年,“皇上,小女心智不全,恐失礼惊吓了公主啊!” 裴弘年微笑,“那就不让公主见她,只朕见便是。” “小女未出阁,男女大防还是要注意啊皇上!” “哦?那你那日领朕去令嫒闺房,就没想这些?” 周祭酒身上冷汗直流,完了完了!皇上这般穷追不舍,定是发现自己冲喜之事了! “那日老臣也是不愿的,奈何……” 他欲言又止,表达了自己只是迫于淫威的意思。 “那好,今日你不愿也是无用了。” 裴弘年笑笑,撇下周祭酒,向萧甫山走去。 萧甫山陪着他往正院走。 他们方才的对话,萧甫山都听见了。 “皇上猜的没错,周祭酒的女儿已经恢复神智了。” 裴弘年挑眉,“你昨日方归,如何得知?” “周祭酒昨日劝我为皇上做法事驱邪,有些反常,臣起了好奇心,派人去周府探查了一番。结果听到周祭酒说,要等皇上醒来后,阿玉才能在世人前露面。皇上猜猜,周祭酒是怕什么?” 裴弘年回想周祭酒最近的表现,“他女儿好了,朕病了,他是觉得朕给她女儿冲喜成功了?” “怕是这样。” 裴弘年笑着摇头,“竟是这么回事?朕原本还以为他藏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竟是自己多心了。 他暗叹了口气,负手走着。 “皇上,你当真对这世上毫无留恋了?” 裴弘年已经知道昨夜之事,萧甫山心思机敏,能瞒他这么久也是因他不在京城罢了。 裴弘年没有回答他,而是问,“若是换做你,能撑多久?” 萧甫山默然。 这种事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他叹了一声,“皇上总该为活着的人想想。” 裴弘年笑了笑,“道理朕都明白,只是……” 他握拳放在心口,“这里又哪是自己能控制的了的。” 二人到了正院。 裴承彦床前摆着贵妃榻,幼菫和永青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吉祥话,把裴承彦逗的嗬嗬笑。 裴弘年请了安,就和萧甫山坐到一旁喝茶。 永青殷勤地端了一碟西瓜放到萧甫山身边,“父王吃西瓜解暑。” 萧甫山神色如常地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我出去玩了!” 永青噔噔噔往外跑。 萧甫山将西瓜吐了出来,对一旁的太监说,“将这个端给瑄郡王,就说是新切的。” 太监应诺,端着西瓜退了出去。 裴承彦深感解气,欣慰颔首。 永青这熊孩子,还是得靠他爹收拾才行啊! 裴承彦听着裴弘年和幼菫说了会话,悄悄招手让齐管事过来,低声吩咐,“拿着续清丹去找瑄郡王,他若是腹泻了给他喂上。” 末了又解释了一句,“小孩子,小惩大诫即可。” 齐管事笑着应下,退了出去。 裴弘年笑笑,垂眸喝了口茶。 幼菫看着他垂眸间愈发凹陷的燕窝,坐到他身边,“父皇,我让百味居和一品香的大厨都过来了,到时您尝尝谁做的菜合胃口,就让他进宫给您做菜。” 裴弘年笑容和煦,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好,堇儿有心了。” 第719章 可记得沈昊年 父皇总是这样,她说什么都答应着,可最后到底有没有听话,就不知道了。 他的笑容越和煦,幼菫心里就越难过。 可崽子们此时安静的很,她又没由头哭。 裴弘年将手边的匣子递给幼菫,“街上买的小玩意儿。堇儿看看,喜不喜欢。” 幼菫打开匣子,里面的首饰质朴略显粗糙,父皇最近每次过来,都要买些。 她拿了一支银钗端详着,笑眯眯的,一副很高兴的样子,“上面的小蜜蜂跟真的一般,真可爱。” 裴弘年探手接过银钗,一手轻扶着幼菫的头,将银钗插到发髻上。 他眯眼看着她,目光幽远,似乎是在看她,又似乎在透过她看别人。 一时竟有些痴了。 “皇上,喝茶。” 萧甫山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裴弘年松开幼菫,一句话没说,垂眸喝起了茶。 殿内一时安静凝滞。 “皇上,周家小姐到了。” 苏林进来禀报。 裴弘年虽觉自己是痴心妄想,最终还是起身出去了。 因是女眷,阿玉被安排在园子里的一个凉亭。 裴弘年远远看着亭中凭栏赏景的白衣女子,那恬静安然的侧颜让他一时恍惚。 他缓步而行,到了亭外时站定。 因是要面圣,她的幕离已除,丫鬟也不在身边。 他站在亭外,也是礼仪使然。 “周姑娘。” 裴弘年出言提醒。 阿玉转过身,神色平静,遥遥福身行礼,“臣女周玉参见皇上。” 裴弘年略有些意外她没有继续装痴傻,毕竟方才周祭酒对她好一番叮嘱,让她继续装着无知无觉,以免惹祸上身。 看她神色,平静无波澜。 “平身吧。” 阿玉平身立在栏边,臻首低垂,在裴弘年审视的目光下,手轻轻捏拳,却始终保持神色平静。她知道他起了怀疑之心。 裴弘年问,“朕在路上遇到几次姑娘,你是在看什么?” 阿玉平静回话,“小女困于内宅多年,不知世事,便想多看看。” “你是如何醒的?” “一场无声大梦,梦醒便得清明。” 裴弘年追问,“梦中有什么?” 阿玉微叹,有什么? 这十七八年来,她只算得半个人罢了。 这副原身八岁时摔了一跤,恰逢程妙摔下悬崖,她们之间似有什么牵扯一般,半缕魂魄便过来了。至于为何是半缕,皆因离谷主医术高超,将她从阎王爷手中又抢夺了回去。 所以阿芙不记得的程妙前尘,皆在阿玉脑中。 阿玉未得的全智,皆在阿芙脑中。 她只有一点程妙记忆,却不得全智,眼前事物皆如隔着迷障,看不见,听不清。 她能看到的,是程妙记忆中的人。 所以她看到了幼菫,只不过,她以为那是自己,却也思考不得,为何有两个自己。 她也看到了程绍,知道该叫他一声大哥。奈何她什么也表达不出来。 她苦笑了一下,“梦中一片混沌,如困迷障,什么也没有。” “那你为何对平阳公主那般热切,你可认得她?” 阿玉缓缓摇头,“梦中自己做了什么,臣女是丝毫不知的。” 裴弘年惊讶于她的镇定,若她是阿芙,定然不会做到这般毫无破绽,对答自如。阿芙虽也是安静,却有些胆小,不是这么镇定的人。 他还是问了一句,“姑娘可记得阿芙,可记得沈昊年?” 阿玉心跳如雷,脑中嗡嗡作响。 十几年前街上逃命时,躲避护卫追杀时,她期待着他出现,将她护在身后,跟她说不要怕。 可她没有等到。 甚至在何文昌救了她之后,她在蜀州城外乔装打扮,等了数日,等到的是悄悄寻人的沈府护卫,却不见他的身影。他若担忧她,为何不曾寻出来? 恐怕他也怕她泄露了他们的惊天大秘密,想杀人灭口吧? 她知道他们有血海深仇,她也知道他们所谋之事甚大,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这其中利害,她都懂。 所以失踪这一年多的事她对别人只字不提,包括何文昌,包括父亲母亲。 这算是回报他的救命之恩,还有那一年的情深吧。 可她不能不怨,也不能不恨。 他问她记不记得他。 十几年来,怨恨和回忆交织着,让困于画卷中的她痛苦不堪,她如何忘得了? 看着他们的女儿时时到何文昌房中玩耍,对着画像喊母亲,她却应不得,她如何忘得了? 手心的指甲刺得生疼,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微微摇头,“臣女不认得他们。” 他问的是记不记得,她答的是不认得。丝毫没有破绽。 裴弘年失望地叹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花丛,温声道,“堇儿出来吧,也不嫌蜷缩着难受。” 幼菫嘿嘿笑着,扶着紫玉从花丛后起了身,慢吞吞抱着肚子走了出来。 “父皇,我在找知了猴呢。” 裴弘年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理由都不会挑,现在是白日,哪里挖知了猴去。” 幼菫皱了皱鼻子,“说不定有分不清白天黑夜的呢?” 裴弘年宠溺地笑,“好,堇儿说的对,说不定有像你这样的调皮鬼。” 幼菫亲昵搂着裴弘年胳膊,“父皇,我有些累了,我们亭中坐坐。” 父皇站了这么久,定然是累了啊。 “好。” 有幼菫在,倒也不必避嫌了。 裴弘年扶着幼菫进了亭子,紫玉在石凳上铺了锦垫,幼菫坐下。 她好奇看向对面向她福礼的阿玉,恢复神智的她美了许多,神色恬淡。 她此来就是想看看父皇为何对阿玉起了兴致。 这一听才发现,阿玉已经恢复神智,父皇是怀疑她是母亲? 啊,果真是父亲的重生打开了父皇的新思路! “周小姐平身。”幼菫笑着,“站着怪累的,坐下说话吧。” 阿玉谢过,坐到了幼菫对面。 在幼菫出现的那一刻,阿玉视线就控制不住地落在她身上,再也挪不开。 自何文昌去世,她几年不曾见过女儿了。 只在最近到了乾清宫,才得见了一次。还有醒来后,在路上悄悄看过一次。 之后她每日在皇宫和公主府必经的路边等,却一直等不到她出公主府,就再也见不得了。 第720章 梅子余味 幼菫迎上阿玉的目光,微笑着,“周小姐果真是一直都喜欢我。” 阿玉眼眸垂了下去,起身又福了一礼,“臣女失礼。臣女曾听家父说过,臣女之前对公主有所冒犯,在此向您赔不是了。” 幼菫让她坐下,“无妨,也说不上是冒犯。” 幼菫吃着腌梅子,一边打量着阿玉,心中猜测着她有没有可能是母亲。 可能性不大。 若是的话,十几年前母亲去世的时候就该是了,怎么会延迟了十几年?这魂魄哪能飘那么久呢,十几年过去,怕早魂飞魄散了。 幼菫看了眼身边的裴弘年,老爹这是不放弃呐。 那探究的眼神把人家姑娘都看的不好意思了。 也不对,阿玉好像很沉稳淡定,没有什么害羞脸红的表现。 父皇的盛世美颜,居然有女子扛得住? 连她这个女儿,看的久了都不免脸红呐。 幼菫心里想着,也笑嘻嘻说了出来,“父皇长的俊美,见过他的女子都会脸红害羞,周小姐看起来倒很平静呐。” 经幼菫提醒,裴弘年也起了疑惑,他倒没有自持美貌的意思,不过见过他的女子的确大多都会脸红。 即便有那不脸红的,也会忍不住偷偷打量。 阿玉对他却只有疏离冷淡,无一丝女子该有的羞涩。 阿玉暗叹女儿心直口快,哪有这般对一个闺阁女子说话的? 她对幼菫说话平和中带着一丝自己未曾觉察的温柔,“臣女摔伤时尚不足八岁,人间七情六欲尚不太懂,所知的也不过是儿时所学和近日家父教导。” 虽说的合理,可裴弘年却觉得她的谈吐不似是八岁孩童。 经她这么一说,幼菫也反应过来,是啊,她此时的心智应该是七八岁的儿童,和卉云差不多。 这么一想,她顿时心态上发生了变化,母爱泛滥起来。 幼菫将手中的一包腌梅子递了过去,连称呼都变了,柔声说,“阿玉吃腌梅子吧?很好吃。” 阿玉见女儿亲近于她,虽说是一副把她当闺女看待的腔调,却也心中柔软的一塌糊涂。她哪里舍得拒绝,道了声谢接过纸包,取了一颗梅子放入口中。 幼菫期待看着她,“这是父皇做的,好吃吧?” 阿玉神色平静,她尝出来了,是他做的,又酸又脆,“很好吃。” “你要想自己做,我教你啊,很容易的!” 幼菫很是雀跃。 难得有人跟她一样喜欢父皇的酸梅子,她忍不住就开始显摆起来。 她前段时间在宫里跟着裴弘年做了不少腌梅子,知道了他制作腌梅子的步骤。 阿玉微微一笑,“好啊。” 幼菫巴拉巴拉讲了起来,就跟给卉云讲故事一样,又温柔又耐心,讲的分外仔细,生怕她心智幼稚听不懂。 幼菫又跟她反复强调让梅子脆口的小秘诀,“你腌制前在青梅上扎几个小孔,做出来的腌梅子就会很脆,阿玉千万不要忘记了呀……” 阿玉饶有兴致地听着女儿讲。她小时候跟她父亲一起做了腌梅子,就会在画像前跟她显摆一番。 只是她此时哄孩子一般的口吻,和她小时候一板一眼的奶音奇妙地重合,让人忍俊不禁。 裴弘年看着阿玉眼中满溢着柔和的笑意,跟方才与自己说话时的冷淡完全不同。 渐渐地,他眸光幽暗起来。 他做的腌梅子酸的厉害,可不是一般人吃的习惯的。阿芙也是跟他一起时间久了,才慢慢习惯腌梅子的酸味的。 阿玉居然似乎吃的很习惯。 她听得认真,无意识地捻着梅子吃着,一连吃了几颗,都不曾吐核。 阿芙也是这样,吃腌梅子不吐核,一直在嘴巴里含着,他伸手过去,她方吐出来。 他问她为何不吐出来呢,也不怕卡着。 她说她要把核上的味道吃干净才行,那叫余味。 裴弘年将手伸了过去,手心朝上放到阿玉下巴前方。 阿玉正听着幼菫说话,分神之际下意识低下头,却倏而抬起头来,略诧异地看向裴弘年,“皇上?” 裴弘年没有错过她那一低头的下意识动作,他眼眸内有情绪翻涌。 他低声问,“姑娘吃梅子,为何不吐核呢,就不怕卡到嗓子里?” 阿玉这才发现自己还保留了之前的一些习惯,无意识时就会泄露出来。她暗暗懊悔自己不够理智,见了女儿就忘了保持清醒。 她将梅子核吐到手中,又用帕子包起来,平静道,“臣女失礼了。着实是怕御前失仪,不好意思频繁吐核。” 裴弘年盯着她,“原来如此,朕还以为,姑娘是贪恋梅子余味。” 阿玉垂眸淡声道,“臣女倒没这般习惯。” 她起身福礼道,“皇上,公主,家父尚在外院等候,臣女先行告退。” 裴弘年也起了身,“朕恰好要去外院见宗亲,便同姑娘一道了。” 幼菫看看裴弘年,又看看阿玉。 阿玉不是母亲啊,父皇难道看不明白? 又或是,父皇看中了阿玉美貌? 这样也好,虽然心中有些酸溜溜的,可她能引起父皇的兴致,说不定父皇有了新感情,心情一好,病情就会好转。 裴弘年低头对幼菫温和道,“堇儿,你出来够久了,先回院子歇息。午膳我回来陪你一起用。” “知道啦,父皇去吧。” 幼菫推着裴弘年往外走。 裴弘年招手让汪明过来,“你小心护送公主,别让她有闪失。” 汪明沙哑着声音,拱手应诺。 裴弘年对阿玉道,“周姑娘,请。” 阿玉暗叹了口气,冲幼菫福礼,深深看了她一眼,出了凉亭。 裴弘年走在她身侧。 幼菫看着二人背影,都是一身白衣,一个犹若谪仙,有个犹若仙子,竟是无比登对。 她失落地叹了口气,“父皇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皇上最疼爱的就是公主,背后不知为您做了多少事,怎会不喜欢您。” 汪明低声安慰着,小心翼翼扶着她下台阶。 “嗯……倒也是,我是他亲闺女呢。” 幼菫慢悠悠走着,她已经逐渐习惯了这个太监的陪伴。 他身负武功,又事事周到,联络内外,比丫鬟更为方便好用。 所以说,宫里的太监果真是不可或缺的啊。 第721章 你是阿芙 公主府花园景致清幽,小道蜿蜒间,亭台轩榭,古木繁花错落,间或有几池水,几拳石,几抱山。 阿玉始终落后裴弘年几步,保持着距离。 前面的裴弘年形销骨立,细看之下,锦袍内腰身空荡荡的,只宽阔的肩膀撑着锦袍。 油尽灯枯……倒也不是夸张之言。 到底是得了什么病,离谷主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怎就救不得他了。 裴弘年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周姑娘离的那般远,朕想与你说几句都不能了。” 阿玉也停了脚步,低垂着眸子。 “君臣有别,臣女不敢谕矩。” 裴弘年侧身指着身边,“走近些。朕说可以,就算不得逾矩。” 阿玉缓步上前,站在落后他半步的地方。 裴弘年微笑低头看她,“姑娘的规矩学的好,不愧是周祭酒女儿。” 阿玉淡声道,“皇上谬赞。” 裴弘年负手慢慢走着,压着步子等着她。 “朕的皇后,吃梅子就不吐核,有次还不小心卡到了喉咙里,若不是朕在身边,还不知要出什么意外。” 阿玉沉默着,没有接话。 裴弘年侧首看着她,“所以,你还是不要留恋那丝余味了,把核随时吐了。” 阿玉神色不动,声音不带一丝起伏,“臣女没那习惯,谢皇上关心。” 裴弘年收回视线,心中又不确定起来。 她着实太过冷静,根本不像阿芙。 过了一座小桥,是一抱峻山,横在前方。 山上凿有石阶,崎岖而上,山顶是一座六角亭。 裴弘年抬头看山,脚步微顿。 他走到石阶前,扶着山道边栏杆回头跟阿玉介绍。 “这座山叫文山,不同于其它假山,它实则是地下而生的山。地下蔓延极阔,深不见底。它虽不高,却自有山之险峻,登高可窥京城全貌。周姑娘想见识京城,不若从这里来看。” 阿玉踌躇不前。 她看着山脚绕山小道,地势只比别处略高,她来时便是从一侧绕过来的。 裴弘年拾步上石阶,回头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周姑娘为何停滞不前?从这里翻过去,比从下面绕道要近。” 阿玉紧攥着帕子,强作镇定抬头,“臣女还是从山下绕行,远不了太多。” 裴弘年微笑,“姑娘莫不是害怕什么,不敢上来?” “皇上玩笑了。” 阿玉心一横,走上前。 裴弘年走在前面,随时留意着身后。 因山体不大,可倾斜余地有限,是以石阶颇陡峭,小道仅容一人过,两边有木栏杆。 阿玉紧咬着牙关,双手紧紧扶着栏杆,一步一步上着。 她只紧紧盯着前方石阶,不去看下面。 十几年前摔下悬崖,在她心底烙下深深的阴影,再也不敢登高。 不过片刻,身上已是一层汗。 待得登上山顶时,才发现山顶狭窄,只一座凉亭,一株大树,四下凌空,处处是悬崖。 裴弘年站在亭边,看着阿玉,“周姑娘没事吧?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阿玉脸色苍白,一双眼睛无处安放,她努力控制着自己,却无济于事。 她抑制不住地眩晕,手脚酸软,那种失重,疼痛,还有濒死的恐惧,瞬间袭来。 她似乎听见裴弘年在说话,却模模糊糊什么也听不清。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隐约听见一声“阿芙……” “阿芙!” 在阿玉昏厥的瞬间,裴弘年轻呼着,上前将她揽在怀里。 他低头看着怀中双目紧闭的阿玉,声音低哑,“阿芙,你果真是阿芙……” “我……不是……” 阿玉破碎低语了一句。 裴弘年苦笑,还不肯承认。 你若不是,又何必在昏厥了还拼尽全力说出这句否认的话。 这么着急否认作甚? 裴弘年提起一口气,在苏林的惊呼声中,几个纵跃下了文山。 他抱着阿玉就近去了一个院子,将她平放到床上。 离谷主得了消息赶过来了。 他没有看阿玉,先沉着脸走到嘴角尚存血迹的裴弘年身边,伸手把脉。 裴弘年抽回手,“朕无事,你先去看她。” 离谷主又一把抓过他的手腕,黑着脸道,“半个多月的努力又白费了!皇上再这么不爱惜自己,大罗神仙也救不了您了!” 居然又动真气! 之前是哄闺女,现在这是作甚! 裴弘年丝毫不恼怒,他嘴角含着笑意,眸光璀璨,“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你去看她吧。” 离谷主瞥了裴弘年一眼,倒很久没见他这般真心地笑了。 他倒了粒药丸给裴弘年吃了,嘟囔着,“不会了……属下可不信。今晚开始每日多泡一个时辰的药浴,皇上且受着吧。” “好。再多一个时辰也无妨。” 裴弘年舒朗笑着,踱步到床前,看着床上依然昏迷不醒的阿玉。 “她有畏高之症,方才爬山受了惊吓。你给看看。” 离谷主疑惑地看看裴弘年,又看看床上容貌虽不俗却差皇后一截的姑娘。 皇上这是寻到心病良药了? 他搭了脉,“是惊惧心伤所致,没什么大碍。” 裴弘年皱眉,“人没醒,你不治治?” 离谷主叹了口气,皇上什么时候还学着沉不住气了。 他拿了金针给阿玉扎上。 不过片刻,阿玉便悠悠转醒。 她怔怔看着眼前温柔多情的笑脸,曾几何时,她每每都会融化在这片柔情里。 可十几年的岁月过去,心已经磨出了一层厚茧,她再也不是那个容易心软的小姑娘了。 她不顾裴弘年阻拦,起身下了床,神色平静又冷漠,“臣女不知自己有畏高的毛病,失礼了。” 裴弘年低头沉沉看她,“阿芙,我认出你来了。” 阿玉垂眸敛眉,掩下心中震惊。 她是魂魄寄居在她人之身,这种匪夷所思之事,裴弘年怎就这么容易就猜到了? 他竟然也不怕。 她淡声道,“不知阿芙是谁,难不成和臣女相貌相似,让皇上错认了。” 裴弘年声音低沉沙哑,“阿芙是沈昊年之妻,是当今皇后。她是程家女儿阿妙,如今是周家女儿阿玉。是我寻寻觅觅十几年的心上人。” 阿玉心下酸涩。 寻寻觅觅十几年? 寻她作甚?是斩草除根,还是禁锢暗室? “皇上此言奇怪,阿玉涉世尚浅,竟是听不懂。” 第722章 疼吗 阿玉话说完,就往外走。 沈昊年在她错身的瞬间,抓住她的手腕。 “你认得堇儿,认得程绍,你贪恋梅子余味,你畏高,你不是阿芙是谁?” 阿玉冷声道,“皇上如此武断,仅凭几样巧合就将人变成鬼,臣女汗颜。” 沈昊年定定看着她眼中冷色,手抓的更紧了。 他可以肯定,她就是阿芙。即便她冷漠,却也透出一种让他熟悉的感觉。 她对他心有怨恨,他无力辩驳。的确,是他把阿芙变成了鬼。 当年他明知父亲报仇心切,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在他身边的人都是九死一生。他却还是执意娶了阿芙,还对复仇心生退意。 他既娶了她,却不能护她周全,将她置于危险之地,最终害得她仓惶逃命,天人两隔。 若是阿芙在他身边,又怎么会因难产而亡呢? 他自诩智计无双,当年却是大错特错。 他声音低缓沉郁,“阿芙,当年是我的错,我懊悔了十几年……” “皇上还是松开手。” 阿玉打断了他,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她看得到懊悔,看得到悲痛。 我杀了你,再说一声我的错,我们再重新开始吧,可能吗? “臣女所知甚少,却知女子贞节,所学甚少,却学得一身烈性。皇上若想凭着身份做逼死臣女的事,只管不撒手。” 看着她眼中决绝,沈昊年眸子渐凉,蓦然撤了手。 “臣女告退。” 阿玉略福身,便快步出了房门。 有太监带路,她很快出了垂花门。 候在外面的周祭酒就迎了上来,做贼心虚地拉着阿玉走远了,见四下无人方询问,“皇上没发现异样吧?” 阿玉心中眼泪已成河,努力压抑着情绪,“他知道我醒了,父亲不必隐瞒了。” 周祭酒脸色大变,“他有没有发怒,有没有为难你?” 阿玉慢慢走着,“父亲,以后皇上若要召见我,你设法挡了吧。” 周祭酒心下一沉。 看女儿神魂落魄模样,再想到皇上执意接她进府,难不成,皇上见阿玉恢复神智,便贪恋她美色,起了将阿玉纳进宫的心思? 他看起来可没多少日子的活头了! 周府已经有一个守寡的妃子,不能再有一个了! 周祭酒走出公主府的功夫,心中已经将京城中适龄的青年才俊给过了一遍,又从中筛选出几个品貌兼优,可堪良配的。 裴弘年从地上捡起一块雪白帕子,上面绣着一枝桃花。 这是阿玉方才离开时状似无意扔下的。 阿芙喜欢绣梅枝,最不喜的是桃花,说桃花太多情。 可她绣的这桃花,还有虬枝,其中风骨和梅花又有何不同? 她为了躲避他,果真是煞费苦心,连帕子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他紧紧攥着帕子。 “苏林,查……” 苏林在一旁站了许久,方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方才二人的对话他听的明明白白。 要么是皇后借尸还魂了,要么是皇上魔怔了,不管是哪个,都挺吓人的。 “是!” 裴弘年撑到此时,已是力竭,强撑着陪幼菫和裴承彦用过午膳,便坐马车回宫。 -- 到了晚上裴弘年泡药浴的时候,苏林便来禀报了。 “上月皇上去周府,您前脚刚出府门,周家小姐便醒过来了,对着身边丫鬟说了句‘你是谁’,把丫鬟当场吓晕过去了。” 他神色怪异地看着裴弘年,这节点,着实是巧,不会真是皇上给冲喜成功了吧?这比借尸还魂更容易让人接受些! 药雾缭绕中,裴弘年微眯着眼,“朕前脚出府门……” 他回宫便得知,阿芙的画像被烧了。 推算起来时间,刚好是他刚离周府。 这般巧合…… 原来如此。 阿芙的魂魄,十几年来,竟是被困在画卷里。 画卷被烧了,她的魂魄得以自由,寻到了失了魂魄的阿玉。 苏林见皇上脸色变幻,又悲又喜的,突然觉得接下来的话说不下去了。 “皇上,还有一事,或许您感兴趣,但听了不见得高兴……” 裴弘年瞥了眼他,“吞吞吐吐,你说吧。” 苏林见皇上开始挑剔,那颗不安的心踏实了不少,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啊。 “周祭酒今日下午和鸿胪寺卿郑大人一起喝了茶,同去的还有郑大人府上的七公子。这位郑七公子是京城四大公子之一,与宁郡王交好,是其中难得好学上进的,去年中了进士,如今在吏部观政。他曾是周祭酒学生,今年二十六岁,一心科考不曾成亲……” 裴弘年越听脸色越黑沉,“周祭酒还真是片刻都不耽搁。” 苏林无奈摊手,这可是您自个儿推出去的啊!当初若是从了周祭酒,周家小姐此时可就在后宫里呆着呢,哪里现在这些麻烦事? “你去吏部左侍郎那里一趟,让他给郑七派个差事出去,明日就启程。” 裴弘年顿了顿,又加了句,“越远越好,最好呆上几个月。” “这转了一大圈……” 苏林摇着头,退了出去。 周祭酒错失了郑七公子,遗憾之余,又约见了张大人。 结果张大人的儿子也被派出了京。 之后又是李大人的孙子。 夜色深沉,夏虫低鸣。 烛火荧荧。 阿玉映着烛光,手里做着针线。 堇儿要生了,她总该为几个娃儿做几套衣裳鞋帽。 手忽而被剪刀利刃划到了,冒出来一个血珠,慢慢变成了一串,滴答,滴答。 她怔怔看着。 那日她回府更衣时,方发现她衣襟上有两滴血迹,衣领层叠,错落间便被遮掩住了。 血来自哪里不言而喻。 裴弘年吐血了。 她是见过他吐血的。 那日他刚救了裴承彦,回房后便吐了血,吐了很多。她在画里不会哭泣,可她有害怕,也有悲伤,她以为他会死。 现在为什么又吐血了呢? 一条洁白的帕子覆在她的手指上,血珠洇晕到帕子上,鲜红刺目。 一双修长如玉的手,骨节分明,细致地为她撒上金疮药,将帕子撕成布条,将她的手指包扎了起来。包扎得精致好看,一如之前那般。 他俊美和煦的眉眼,让人如沐春风。 声音也是温柔的让人想沉溺其中,“阿芙,疼吗?” 第723章 死心 阿玉收回了手,“昨日臣女说的,皇上似乎没放到心上。夜闯女子闺房,皇上当真不怕御史之笔。” 裴弘年眉眼温柔,声音温润和煦,“阿芙,我若再不来,周大人就把你给嫁出去了。郑七公子,张三公子,个个都是青年才俊……” 他略带酸意地说,“阿芙是想改嫁了吗?” 阿玉并不知晓这些,这两日老母亲知道了她已恢复神智,天天缠着她,有说不完的话。她倒没见到老父亲了,母亲说他在忙正事。 这就是他的正事? 她已经二十五岁,正常的话该是孩子上学堂的年纪了,父亲还在二十来岁的年轻才俊里替她寻夫婿,这是哪里来的偌大自信? 他寻也就罢了,这般大张旗鼓又紧锣密鼓的,把裴弘年招惹了过来,不是给她添乱吗? 她无奈叹了口气,“嫁不嫁人的,也不是家父一厢情愿就能成的。且臣女混沌了半生,也无嫁人打算。” 她说这些,也是为不至于逼急了裴弘年,生出什么纳妃的强硬念头。 她末了又说了句,“臣女是周玉,皇上莫要再执着了。” 裴弘年听她如此解释,便心中的酸意淡了一些。 她生的美貌,又有周祭酒清贵出身的加持,周祭酒画像一那些世家子还是乐意忽略她的年纪名色双收的。 “阿芙无改嫁打算就好,你也知道我不是多么大方的人,当年沈府里的护卫小厮不知换了多少。” 阿玉唇角微抿。 他竟觉得这是多荣耀的事不成? 他换掉的那些护卫小厮,人家不过是多看了她一眼,他就觉得人家居心叵测了。枉他也是聪明人,竟丝毫不做甄别,统统都发配到偏远的地方去了。以至于后来,府里的护卫见了她都避着走,也没人肯做她的贴身护卫。 不过这倒也救了她一命。 那日她逃命时,府中护卫忌惮裴弘年,不敢立马追上去,被安一个居心叵测的罪名。最终错过了追捕她的最佳时机,让她得以逃出生天。 裴弘年深深看着她,“被困画卷十六年,阿芙受苦了。” 阿玉一愣。 他连这都猜到了。 她转而又是叹息,他一向聪明无人能敌,猜到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低头慢慢收拾着针线,也收拾着自己心绪。 待得收拾完毕,她平静抬起了头。 “我是程妙。” 裴弘年见她承认,脸上缓缓绽放笑意,带着沉重和愧疚。 他握住她的手,他等了那么多年,此时才是真切感受到,他寻到阿芙了。就在他手中。 “我知道,阿芙就是程妙。如今宗室玉牒上,有的也是程妙的名字。” 虽是在炎炎夏日,他的手却是冰凉,透着寒气,不似之前那般温热润泽。 她没有推开他,只是抬头平静看着他,“阿芙不是程妙。阿芙不记得她的前面十五年,我却记得。我记得父母双亲和兄长,还记得父亲门生何文昌。” 她看着裴弘年眸光渐渐黯淡,继续道,“我自懵懂之时便与他熟识,他每次来府上都喜欢给我买街市上的稀奇玩意儿,还会教授我功课,教我弹琴。 待我长成少女,他便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含笑看着我。我曾偷听到父母亲说话,父亲有意将我许配于他,也是让他们踏实的好归宿。” 她问脸色渐沉的裴弘年,“皇上也曾有少年时,可知当时我心中的羞涩和期盼?” 裴弘年紧握着她的手,眸子漆黑如墨,薄唇紧抿。 程妙的前面十五年他调查过,与她说的没有太大出入。 至于程妙当初心中是作何感想的,对何文昌有没有情意,他却是不得而知。 他与赛德喝了那么多酒,赛德与他谈的程妙少之又少,似乎是要守护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回忆,不肯与人分享。 “阿芙是在诓骗我吧,你如何能记得程妙以前的事。” 阿玉淡然一笑,“当初皇上若是不救我,我早就完完整整地在阿玉身上重生了,又何必受这十六年的无形无状之苦。当年离谷主未夺得的那半缕魂魄,依附在阿玉身上,勉强维持着她的生机罢了。” “竟是这样……” 裴弘年一时茫然。 他闭了闭眼,眸内划过痛色,“所以完整的程娇,是不肯承认沈昊年的那段过往吗?” 阿玉知道推开他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彻底死心。 “何文昌对着画像诉说了十多年衷肠,替我抚育堇儿长大,是块石头也该被焐热了。我还不了他一世情缘,便为他空守后半生吧。” 裴弘年握着阿玉的手,手指被一个一个掰开。 他看着空空的手心。 人说字字如刀,此时便是吧,每个字都割在他心头,鲜血淋漓。 原来他,一直没有寻回阿芙。 他的阿芙,他永远地失去了。 他紧紧抿唇看着阿玉,没有说出赛德就是何文昌的话来。 -- “王爷快过来,崽子们动了!” 幼菫惊喜喊道。 萧甫山应声而至,将手放到了幼菫肚皮上。 可方才还动的欢实的崽子们,瞬间又定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幼菫叹了口气,“王爷,估计崽子们是害怕你啊。” 萧甫山大手在肚皮上摸来摸去,丝毫得不到孩子们回应。 从他回来到现在半个月了,几乎没太遇到过胎动。 他向来不得孩子缘,不过以后,这种情形不能再有了,萧甫山在心中暗暗发誓,以后对待孩子要温柔一些。 他坐到身边,揉了揉她的头顶,“不必担心,待他们出生了,我多抱抱他们便是,总能让他们亲近些。” 幼菫倚在他怀里,“到时我去宫里住些日子,让父皇也抱抱他们,父皇说不定因此会身体好起来。” 原以为父皇对阿玉起了心思,身体会慢慢好些。 可最近见了几次,却总感觉,父皇愈发沉郁了。 幼菫问他阿玉,他也不过说了句,“她喜欢你,你便多和她亲近亲***日里可请她到府里陪你说话。” 至于他自己的事,却是只字不提。 她也请阿玉过来了几次,阿玉虽沉默寡言,却待她亲昵,还给崽子们缝了小衣裳。她明明待阿玉如女儿一般,阿玉却在对她释放母爱,且颇为厚重浓郁。 这就让她很迷惑,她们俩这是互为母女? 第724章 再具体些 “堇儿,今日我与苏林切磋武艺时,他忧心皇上之余,告诉我一件事情。” 萧甫山轻描淡写,一副苏林鼻青脸肿甚至生活不能自理与他无关的样子。 而苏林所谓的“告诉”,也是在生命受到威胁时的自保行为,并冠以担忧皇上的名号。 “什么事?” 幼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吃着腌梅子,做好了听故事的准备。 萧甫山怕幼菫受不了刺激,徐徐道来。 到最后幼菫自己猜了出来,“阿玉就是程妙,就是母亲?” “对。” 幼菫怔在了那里。 母亲。 此时再回想与阿玉相处时的情景,发现自己早就身在母爱中却不自知。 阿玉在她身边的时候,她都不需要说什么话,便在想吃水果的时候水果已经切好端到跟前,想喝果汁的时候果汁恰好奉上,腰腹不适的时候阿玉的手就在下面不轻不重地托着,想哭的时候阿玉也陪着默默垂泪…… 当时是觉得阿玉是一片赤诚童心,原来却是她时刻关注着女儿,才会发现女儿最需要什么。 幼菫良久才从突然父母双全的狂喜中缓过神来。 “既然父皇知道阿玉就是母后,为何不接她进宫,为何还瞒着不告诉我?父皇现在应该很高兴才行,怎么还这么郁郁?” “阿玉只肯承认她是程妙,却不肯认她是阿芙。” 萧甫山不确定地说出了苏林那里听来的八卦,“阿玉似乎是对何文昌难以忘情,有为他孤独终老之意。” 之所以不确定,着实是他不敢肯定阿玉说出此话,有几分是出自真心。 毕竟从苏林描述的来说,阿玉对裴弘年的敌视也太明显了些。 提到父亲,幼菫原本一颗撮合父皇和母亲的心,顿时淡了下来。 “父亲付出那般多,母亲难忘父亲情意,也着实是情理之中的事。” 话说罢,幼菫眼泪便掉了下来。 “可是父皇,他也着实可怜,他握着我的手,我都觉得他手上只剩骨头了……他盼了母亲那么多年,却什么也没盼来。” 父皇和父亲,不管谁伤心,她都舍不得啊! 他这一哭,萧甫山便觉得后面的话有些说不下去了。 若要救裴弘年,只能解了他的心病。 周玉归来本是救命良药,她却如此决绝,反倒是成了裴弘年的催命符。 他们二人一个觉得自己有罪,一个心存怨念,彼此竟没认真交流过。 枉裴弘年聪明一世,身在困局中却不知其关键所在。 他搂着幼菫安慰许久,待幼菫平静了些,方说,“其实许多事情,并非表面那般,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想想,若是换作是你,被追杀,醒来之后是如何作想的?” 幼菫抬头看着萧甫山,“若是王爷此时追杀我,我逃走被人救了,我再嫁给他,生孩子时难产死了,十几年后重生遇到王爷痴情以待,而那个人又对我情深义重……” 萧甫山越听脸色越黑,无奈地叹了口气,“还能再具体些吗?” “再具体些……” 幼菫擦了擦泪,有些为难,“三个孩子便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吧,最好是重生到个好看年轻些的女子身上,府上最好是人口简单的世家。至于改嫁的人,我一时没想好是谁……” 萧甫山眯眼森沉沉地看着幼菫,“不着急,为夫等着,堇儿还是先想好了改嫁给谁吧。” 他倒要看看,除了裴弘元她还能想出谁来。亲堂叔,是没法嫁了! 幼菫立马发觉了危险,心中警钟大作。 她刚才也不过是入戏太深,想真正做到设身处地罢了啊。 至于是谁,还真是想不出什么合适的,着实是哪里有父亲那般的深情好男人呐。 她拿开他的手,往他怀里拱了拱,“自然是想不出来的,我还是不想了吧。” 萧甫山捋着幼菫的高隆的肚皮,感觉没有裴弘元来搅合的日子格外清爽,就连想象,他都没有资格。 裴弘元回京城半个月了,终日只是埋头忙碌公务,一直没有来公主府寻幼菫,这不就是彻底死了心思了么? “堇儿不要担心,想想无妨,为夫又不是小气之人。” 幼菫翻了个白眼,这话连永青都不信。 “我还是接着往下想吧……” 若是她重生回来,看到一身本事却没有护她的萧甫山,心中定然是充满怨恨,说不定还要复仇。 若是忍住不动手,多半也是为了孩子。 即便他是多情求原谅,想到她这丢失的十几年,与孩子生死分离,又岂是能轻易原谅他的? 她喟叹了一声,“王爷,我恐怕连见你都不想见啊,说不定还要寻着你的软肋做些解恨的事。” 萧甫山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原以为她会有一番痛苦纠结,又爱又恨? 他以后还是要小心谨慎些,前往别做出什么得罪她的事来……这丫头,狠着呢。 “那若是我当初是为救你身受重伤,多年调养仍未痊愈,多年心绪郁结,知你死讯又病情加重,甚至没了求生欲,即将不久于人世呢?” 萧甫山此时突然不确定起来。 丫头不一定会说出什么答案来呐。 “王爷如此情深,我怎舍得……” 幼菫话说到一半,蓦然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她脸色倏然苍白,“王爷是说,父皇即将不久于人世?” “你先别急,事情不是没有转圜余地。” 萧甫山先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之后方将离谷主所言,一五一十转述给她。 幼菫只知父皇对母亲深情,却不知竟如此深情,十七年的郁结,竟将他的生命给耗到了尽头。 他平日里总是那般洒脱和煦的笑,她以为他心境平和,无所不能,没有什么事能难住他。 他怎么能把伤心藏的这么深? 深到把自己的命给葬送了? “王爷,陪我去周府,我要去寻母亲。” 幼菫眼泪朦胧。 “好。” 萧甫山帮她擦了泪,扶着她起身去换衣裳。 能不能救裴弘年,就在此一举了。 -- 周府。 周祭酒刚刚送走宫里送赏赐的太监,看着几案上的几匣子金元宝银元宝,珠宝首饰,还有一大箱子衣料,整个人处于梦幻中。 给老妻做新衣、买金钗的愿望突然同时实现了,他竟有些飘飘然失去了人生目标。 皇上说国子监的算学搞的好,虽然有夸自家闺女平阳公主之嫌,不过只要能给赏赐,用的是什么由头他不是很介意。 第725章 浴火重生 门房过来禀报平阳公主和安西王来了,已经在门口下马车。 周祭酒先是一怔,公主来也就罢了,安西王居然也纡尊降贵来他这座小宅子,着实是匪夷所思,比皇上亲临还让他更惊讶些。 委实是安西王一直以来在他心目中的形象过于高大威严,他总觉得自家小宅子装不下这尊战神。 他在听到脚步声时忽而回过神来,将手里的金元宝往匣子里一扔,迅速地将几个闪闪发光的匣子合上了盖子。 财不外露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且他也不好太过招摇。公主那丫头时常不按常理出牌,若是知晓赏赐缘由,分走一半赏赐的事情也是做的出来的。 他笑眯眯地迎上从影壁转过来的安西王二人,“公主,安西王,有失远迎!竟无下人带路,太失礼了!” 一旁报信的老门房摇着头往门口走去,老爷这副自家不止一个门房的作态,足足用了几十年。 人道周府清高难进,时常闭门谢客。却不知其真正缘由是门房身兼数职,还需打扫庭院,刷驴喂猪,着实没空在门口守着。 萧甫山扶着幼菫往里走,免了周祭酒的礼。 “内子想寻令嫒说话,本王便送她过来。” 周祭酒一边得意于自家闺女招人喜欢,一边引着萧甫山往花厅走。 萧甫山却指了指不远处的梨树,“还是送公主去令嫒院子吧。” 周祭酒脸色便不太好,自从女儿恢复了神志,他看谁都觉得对方居心不良。 “王爷怎知那是小女院子?” 萧甫山淡声道,“周大人一直深藏令嫒,自然是要选最靠里面最隐蔽的院子给她。” 周祭酒腹诽了句心思狡诈,引着他们去了阿玉的院子。 幼菫扶着又冬进了院子,她看着窗口站着的恬静女子,眼眶一红,扯出一个笑来。 “公主,进来说话。” 周玉脸上带着暖融融的笑。 幼菫把又冬留在外面,自己单独进了屋。 周玉已经迎到了厅堂门口,牵着她的手打量她。 “公主怎了,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幼菫定定看着她,“我就是想找人说说话。” 周玉似是在哄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找娘诉苦的小孩子,笑着揽着幼菫往里走,声音又慢又软,“好啊,公主说,阿玉听。” 椅子太硬,又没有软塌,她扶着幼菫进了内室,坐到了床上。 她坐在幼菫身边,“是不是娃娃们太重,晚上睡不好觉?” 幼菫抿着唇没说话。 周玉心疼低叹,“到了后期就是这样,反着睡正着睡都不得。你侧着身,在肚子下面垫上个软枕,后腰也塞上个,多少能好受些。” 幼菫抬头看着她清润柔和的眼眸,“阿玉没有生过孩子,为何会懂这些?” 周玉微微怔了一瞬。 “自然是家慈讲的,生孩子的经历刻骨铭心,每个母亲都爱讲吧。” “刻骨铭心?却也有母亲,孩儿就在跟前,却不肯相认。” 幼菫面无表情,看着周玉脸上的惊愕,还有苦涩。 “我从小没有母亲,母亲不过是墙上一幅画,与那些年画也无甚区别,不过是多个称呼罢了。所以母亲是否肯认我,对我来说也不甚重要。” 周玉泪流满面。 她攥着幼菫的手,“堇儿,怀胎十月苦,生产鬼门关,哪有母亲不想认女儿的……只是,这种匪夷所思之事,我是怕吓着你……” 幼菫暗叹了声,我怕吓着你才对。 咱俩谁也别嫌弃谁。 她这半年多来收敛了许多,只安心做个被宠坏的娇丫头,生怕自己那个其智近于妖的美老爹发现端倪。 她拿着帕子擦周玉的眼泪,“以后母亲便会知道,这不算什么。” 周玉只听见了前面的那声“母亲”,其它的却是没有心思去细究。 “堇儿,小芽儿,你再喊一声。” 幼菫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且已应付自如。 “母亲,母亲。” 她任由周玉搂着她垂泪,顺从地喊着母亲,等着她平复心情。 她拥有的,越来越多。 物极必反,上天,你千万仁慈一些。 周玉慢慢冷静下来,又恢复了原来的沉静。 她打来清水,帮着幼菫洗脸,又给她细细涂上膏脂,手下又轻又柔。 “母亲,你恨父皇吗?” 周玉手下一滞,又继续缓缓涂着。 她的声音里渗进来一丝凉意,“堇儿,这是大人之间的事。” 幼菫暗叹,她总是被他们拿“这是大人的事”来搪塞,殊不知实际上谁也不比谁大多少。 “那父亲呢,你拒绝了父皇,是因为倾心于他了吗?” 提起何文昌,周玉起身背对着幼菫,痛苦地闭上了眼。 何文昌…… 她当年回临安路上呕吐不止,何文昌寻来大夫,诊脉之下方知她已有了身孕。 何文昌问她,“孩子有父亲吗?” 她摇头。 她是想拼得世间谩骂白眼生下孩子,可何文昌却在送她到程府时,下跪向父亲求娶她,认下了她腹中孩儿。 父亲因此抽了他二十几鞭子,他却硬挺着不吭声。那鞭子是程家家法,抽到最后,鞭鞭带血。 事后他说,“即便你肯受得那些流言蜚语,难道要让孩子背负这私生子的名声活一辈子不成?婚后你我以礼相待,他日你生下孩子,想自己过活,再与我合离便是。” 婚后他体贴周到,比少年的沈昊年更甚,让她局促不安。 他又说,“我看着你长大,便是你兄长,又怎能什么都不管你?” 这一管,却是赔上了他的一生。 她难产而亡,不舍女儿,魂魄在屋内徘徊不散。 何文昌以血泪研墨,声音悲怆,“我何文昌以血为引,以魂为祭,求上苍让阿妙死而复生。” 就在黑白无常撕扯着要拘走她魂魄时,她的魂魄丝丝缕缕钻进了何文昌刚作成的画像里。 而何文昌则守着她的尸首五七三十五日,耗费了无数冰盆保她尸身不腐,苦等她复生。 人死后五七,已入六道轮回,他无力回天。 他又听得过路道士之言,说她有凤凰命,以火葬求得浴火重生。 他将她置于梧桐木上,燃火焚烧。 他则立于烈火旁,举剑向天,嘶哑呼唤。 “程妙归去来兮——” “夫人归去来兮——” …… 杜鹃啼血,声声哀鸣。 第726章 爱与不爱 周玉清泪长流,“欠他的债,我是不知如何偿还了。” 幼菫听了此话大致猜测,母亲对父亲,恐怕更多的是亏欠。至于有没有爱,她也妄自断定。 如今父亲还活着,她在为父皇说话之前,必须弄清楚了母亲的真正想法,不能剥夺了父亲的机会。 她走到周玉身边,“母亲,还有一事你不知,父亲是为救我而死,他被雷劈,是为了救我。” 周玉闻言,心中剧荡,紧锁着眉,泪水汹涌。 他竟做至如此! 有一日画像忽然被卷起,锁于柜中,她几年不见天日,虽不知发生了何事,却也大致猜到了些许。 可他死的缘由,竟是为了堇儿! 她忽而又想起他当初的许下的血咒——以血为引,以魂为祭,求上苍让阿妙死而复生。 自己能复活,除了裴弘年的封后应验了她的凤凰命,除了涅盘的烈火,还因为何文昌祭出了自己的生命! “母亲,若是父亲还活着,你会如何做?” 周玉凄然笑了笑,“怎么可能?” “母亲只管回答我。” 周玉惶然,她实在想象不出。 他的恩情,她说任何话,做任何事,都偿还不了他了。 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不知? 幼菫暗叹,恐怕是想着还恩情吧? 若是爱他,又怎会不知呢? 干脆利落地说与他相守一生便是! 她拉着周玉坐到床边,“母亲,其实父亲和你一样,重生到了另一人身上,他如今在吐蕃,是吐蕃王。” 周玉震惊,抓住幼菫的手,“当真?” “是真的。如今年轻了许多,今年才三十岁,长得高大俊朗,而且身边一个妃嫔也无。” 周玉恍然,难怪裴弘年和幼菫这般容易接受了她重生之事。 待听了幼菫的细说之后,她喃喃道,“他活了就好。这辈子,把上辈子没享的福给享了。” 幼菫笑,“母亲既然无意于父皇,不若去和父亲团聚。王爷可以派人送你去吐蕃,或者一个消息递送到吐蕃,父亲马上就过来接你了。” 周玉沉默良久。 团聚? 她已经毁了他的上一世,难不成还要毁了他这一世不成? 她坚定看着幼菫,“不要告诉他。让他遇上个倾心他仰慕他的姑娘吧。” 幼菫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心中不知何种滋味。 父亲,你这次又输了。 父皇,有救了。 她缓缓道,“母亲,我今日来,想与你说的,还有一件事。” 周玉却不知,还有什么事让她如此凝重。 “当初追杀你的,是太上皇。父皇为了阻止他受了重伤,心脉俱损,昏迷了一年,醒来之后他便一直在寻你。” 周玉愕然。 裴弘年当年没有放弃她? 她突然想起他那次吐血,吐了那么多。 “心脉俱损,他治好了没有?我半年前见过一次他吐血,是因为受伤还是旧伤未愈?还有现在,他这般憔悴,是不是因为这个?” 周玉的问题一个连一个,急促,焦灼。 她目不转睛看着幼菫,急切地等待她的回答。 幼菫微笑看着她。 爱与不爱,区别竟这般大。 周玉急了,“堇儿,你快说啊。” 幼菫叹了一声,“原本是治了个差不多,不过父皇心中郁结,便一直不能痊愈。去年来京得知你的死讯,心中剧恸,便引发了旧疾,之后便愈来愈严重。两个多月前画像被焚烧,他又吐了血,心脉损伤愈重。可怕的是,他毫无求生欲,一直在安排后事。” 周玉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半响说不出话来。 他受了这么多苦,怎么不说呢? 她怨他的时候,他怎么不解释呢? 不对。 是她根本就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啊。 她声音颤抖,“准备后事……到准备后事的地步了吗?” 幼菫苦笑。 “若是母亲没回来,父皇或许还能多活些日子。可你一句要还父亲情缘,便把父皇彻底推上了绝路。 他这一辈子只做了两件事,一件事是复仇,一件事是寻你。如今大仇得报,也寻到了你,知道了你的心之归属,他在这世上还有什么好留恋的?我这个女儿,终归是有王爷护着,也用不到他太多。” 周玉仓惶起身,跌跌撞撞向外走去。 “阿芙,我活了十七年,还不知自己能为别人活着。” “少爷莫开玩笑,你堂堂少年郎便该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哪能说这种没志气的话。” “我是说真的,若是没了你,活着也无甚意趣。什么国恨家仇,光宗耀祖,都不在我心上。” “乱说。我死了,你也要好好活着。” “嗯,那好吧……哈哈,你看,我这么说你又生气!” …… …… 乾清宫。 门口守着的是乔三和只存一口气的苏林。 周玉由齐沉一路护送,畅通无阻地到了乾清宫殿前。 她脸上泪痕斑斑,声音已是沙哑,“苏大人,我要见皇上。” 苏林看了她一眼,还嫌皇上死的慢了不成? “皇上没空!” 周玉福身,“烦请进去帮我通传一声。” 苏林连忙避到一边,生气归生气,他可不敢受她的礼。那芯子,可是皇后,皇上的心尖尖。 “苏林,让她进来吧。” 殿内传出裴弘年的声音,平和,缓慢。 苏林不情不愿地打开殿门。 周玉深吸一口气,进了大殿。 甫一进门,便有一股浓郁的药草味扑面而来,还带着些潮气。 大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房间众多,殿内又无宫人指引,周玉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阿芙,我在右边第三间。” 周玉眼睛一热,他还肯喊她阿芙。 她循着声音,往右边走去,绕过层层槅扇幔帐,他看到了裴弘年。 他似乎是刚刚沐浴完,正拿布巾擦着头发,墨发湿哒哒地披在肩上,湿气让他的眼眸黑漆漆的。 他身上随意披着一件锦袍,松松垮垮,露出了里面明黄的中衣,还有行动间若隐若现的锁骨,锁骨凹陷极深。 他的笑依然温润和煦,指了指一旁的矮塌,“阿芙坐。” 周玉眼眶发红,盯着他的眼睛,“皇上就不问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 第727章 我裴弘年只要想活 裴弘年笑看着她。 “你知道?” 周玉站在原地不动,打量他。这般疏离的笑,可不像是知道的样子。 裴弘年扶着她坐到榻上,他在另一边闲适屈膝落座,不紧不慢解释。 “苏林被安西王打成那样,随后安西王又陪堇儿又去了你那里,你紧接着便进了宫。阿芙是知道我病情了吧?” 周玉看着他风轻云淡的样子,心疼之余又不禁生气。 “皇上将生死看的如此淡泊,当真是生无可恋了不成?堂堂男儿,怎就这般没志气!” 她说出了当年的话。 可回应她的,却不是当年的那句“若是没了你,活着也无甚意趣。” 裴弘年淡笑,继续擦着头发,“我看淡生死,却不是因为什么生无可恋,只是顺应天命罢了。你也别被安西王吓着了,有离谷主的珍稀宝药,我且有年头活呢。我还要看着堇儿的孩子成人,还要替她撑腰……” 他抬眸看着周玉,柔声道,“还要看着阿芙出嫁,十里红妆。” “看着我出嫁,皇上是要我嫁给谁?” 裴弘年手上动作停了下来,他顿了顿,扔了布巾,“阿芙,何文昌还活着,我当初心中嫉妒没有告诉你……” 周玉冷笑接话,“他是吐蕃王,年轻俊朗,身强体健,如今无妻无妾,虚位以待。皇上是要成全我与他,还要给备上十里红妆,让我风光盛嫁,是不是?” 他这哪里是知道?分明还困着自己,想做成人之美的君子了! “是。” 裴弘年微笑,矮几下的手紧紧攥拳。 阿芙既然心有归属,何文昌待她又情深义重,自己又何必困住她。 她听闻他命不久矣,想违背初心来救他性命。可她的心已经不在他这里了,她不再是阿芙,又怎么救得了他呢? 周玉看着他,眸中含泪,一字一顿道,“既如此,还请沈昊年,给阿芙写一封和离书,我们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裴弘年脸上的微笑凝固。 阿芙? 她承认自己是阿芙? 他嘴角缓缓扬起,“你是阿芙,我自然不能放你走。和离书,阿芙还是不要想了。” 周玉扁了扁嘴,含在眼眶中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我可不想守寡。” “想守寡,这辈子你是没机会了。我裴弘年只要想活,阎王爷也不能奈我如何。” 裴弘年一掌推开二人中间隔着的矮几,矮几砰然落地的同时,裴弘年已经欺身上前,一把搂阿玉入怀。 他紧紧搂着,似要将她嵌入身体里。他们这次重逢,他等了足足十七年,终于等到了。 “吹牛。你且把心脉痼疾给养好了吧。当真是傻,也不知为自己辩解几句……” 周玉鼻息间是浓郁的药味,她眼泪流着,脸上带着笑。 裴弘年脸颊伏在周玉肩头,在她耳边轻笑,“阿芙回来了,心伤不治而愈。” 却说门外的苏林听到那一声巨响,犹豫着要不要进殿。 “你说方才,皇上是不是怒极攻心倒地了?” 乔三侧耳倾听,一开始还隐约有几句说话声,现在却听不到什么动静了。 “那周小姐为何不呼喊?” 苏林思忖,周玉和皇上是有诸多前尘纠葛的,彼此又爱又恨—— “若是她见皇上不好,干脆就地殉情了呢?” 同时,又脑补了方才那几句话是二人在作生死离别…… 二人相视一眼,砰然冲进了大殿,向内殿冲去。 “皇上!” “皇上!” 二人刚到内殿门口,便有一只茶杯凌厉飞出,一杯一盖分别直取二人胸口。 速度之快,二人躲避不及纷纷中招,在胸口剧痛的同时,他们看到了榻上紧紧拥吻的二人…… 啊这…… 苏林掉头就跑! 乔三贴心地把槅扇合上,方退了出去,思索着皇上身边该安排个贴身太监了。 周玉红着脸推开裴弘年。 “皇上太过孟浪,你来得及扔茶盏,就怎不能放开我了?” 裴弘年抚着她娇艳的红唇,笑眼浓郁,“放开你,可不行。” 在气血翻涌之时,他起身执她之手,“走,去找堇儿,一家团圆了!” 周玉指了指他身上,“皇上要这般出去?” 裴弘年哈哈长笑,挽发更衣。 周玉则在一边帮着,一如十几年前,彼时方是少年。 “堇儿定然是在府里巴巴等着呢。” 提起幼菫,周玉眼里溢着融融暖意,“小丫头,脑袋伶俐,绕了一大圈来劝我。若不是女儿聪慧,你且在这里孤苦伶仃吧。” 裴弘年笑,“堇儿随了我,自然是要聪慧些。” 周玉帮他整理玉冠,轻哼了一声,“堇儿跟我一般模样,分明是随了我。” 不过堇儿,容貌比她当年更要美上几分,想必也是得益于裴弘年的绝艳容貌。 裴弘年展开手心,“掌心有红痣,这一点就足矣。却不知,她腹中孩儿有谁能有这颗红痣……” 周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管有没有红痣,都是我的乖外孙儿。” 裴弘年笑笑,也不作解释。 “三个孩子,到时还要辛苦阿芙这个外祖母了。” “替女儿带孩子,我怎会觉得辛苦。” 周玉帮他整理好衣衫,上下端详着他,“皇上还是太瘦,你以后要多吃饭才是。” 裴弘年拉着她往外走,姿态肆意洒脱,“好,听阿芙的。不过阿芙也不必担心,抱你的力气还是有的。” “没正经……当着堇儿你收敛一些。” “好。” “待她的好半点不能少了。” “好。” …… 公主府。 安和轩。 幼菫站在殿前,仰头看着蓝底金漆的匾额,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当初父亲描这金漆,一层一层,融进的是他的心血。 却不知,如今母亲浴火重生,与父皇再续前缘,父亲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他这两世,一直在付出,一直在成全别人,自己却两手空空。恐怕现在,还在房里看母亲的画像吧。 “王爷,我想父亲了。” 萧甫山从身后揽着她,“孩儿也快出世了,不若我给赛德送信,让他过来。” 幼菫摇头,“罢了。以父亲对母亲的了解,他来了定然会发现端倪,徒增伤心。” 他什么都不知道,心里还能好受些。 第728章 团圆 “堇儿。” 声音里都含着笑意。 幼菫不必回头,就知父皇是笑着的,且是发自肺腑的笑。 她转过头。 落日熔金,暮云合壁。 父皇和母亲携手并肩而立,红彤彤圆润润的夕阳在他们身后,正应了团团圆圆。 慈爱的笑容在落日余晖中,被镶嵌了金边,温暖得让人眩晕。 他们张开了双臂,就似在等待蹒跚学步的稚子。 幼菫松开萧甫山的手,抱着圆滚滚的肚皮,一步步缓缓走向他们。 夫妻二人含着笑,迎着她走上前,将她揽在二人怀中。 “堇儿,我们一家团圆了,真正团圆了。” 裴弘年的声音温暖又喜悦。 幼菫被环抱在中间,有父皇的博大包容,又有母亲的温柔细腻。 果真是圆满了。 幼菫从他们怀里钻出来,审视地看着他们,“父皇母后是不是要准备新婚大典,浓情蜜意双宿双飞了?” 裴弘年捏着幼菫的鼻子笑道,“这不是来询问堇儿了,堇儿说如何便是如何。” 幼菫拍开裴弘年的手,歪头看他,“父皇当真听我的?” 裴弘年微笑,“当真。” 幼菫坏笑道,“那就等父亲从吐蕃赶过来,你们再成亲。” 裴弘年眸光一暗,“不成!” 赛德若是来了,阿芙说不得会心软,即便没被抢走了,恐也要生出许多波折来。 幼菫哼了声,抱着肚子就往殿内走,“玩笑都开不得,父皇果真是不喜欢我了。” 裴弘年无奈地看了周玉一眼,“咱女儿就是这般娇气,得好好哄着才是。” 周玉嗔怪道,“你方才那语气,明明就是不好。” 裴弘年笑,“是我不对。我去哄她。” 他快步上前,追上幼菫揽着她,低声哄着,“堇儿别生气,一会父皇给你做好吃的。” “我要吃糖炒栗子。” “好,这就剥栗子给你做。但是不能多吃,只能七颗。” 幼菫撒娇,“我要想吃多少吃多少。” “不行,你有着身孕不宜多吃,最多八颗。” 幼菫讨价还价,“十颗。” “好……”裴弘年揉着她的脑袋,“果真还是小孩子。” 他突然可以预见自己的未来,一边要哄着女儿,一边妻子还要嫌东嫌西。 充满烟火气。 几日后,裴弘年迎娶周玉,册封为后。 周祭酒极力阻挠无果,一颗心七上八下。 生怕皇上哪日承受不住新婚之喜,早早地撒手人寰,女儿守了寡。 可最近眼看着皇上脸色愈发红润,身子愈发硬朗,周祭酒的心越发忐忑了。 总觉的这是皇上为阿玉冲喜成功了,又想反过来想让阿玉给他冲喜。 阿玉可千万别有事才是! 这颠来倒去冲来冲去,当真是人生大起大伏啊! -- 幼菫躺在软塌上,永青喂她吃着“父皇牌”糖炒栗子,你一口我一口。 只觉得日子越发惬意,一颗忐忑了那么久的心,彻底踏实了下来。 每日不是父皇哄着,就是母后惯着。 若是父皇一个不顺她心意了,便去母后那边告状,结局总是很顺心如意。 她终于体会到了永青的乐趣。 永青看了看沙漏,“母妃,到了陪曾外祖父的时辰了。” “噢。” 幼菫慢吞吞起身。 裴承彦脚底长出了新肉,已经能慢慢走动了,离谷主叮嘱每日要多走走。 不过看他额间二尺深的皱纹,就知道走起来痛的厉害。 于是他就寻各种理由,不肯下床走动。 没办法,她和永青每日都要去监督他。 永青小手扶着她下榻,一边轻声哄着,“弟弟妹妹们,你们乖一些,万不能再把母亲踢哭了……哎哎,刚说了就踢,说的就是你,数你脚丫最大,偏你最不听话!” 幼菫慢慢往外走,笑道,“你还说他,他怎么也不至于比你调皮。” “我小时候可是听话得很,每日只在炕上躺着。母妃,我在你肚子里时应是舍不得踹你的吧?” 幼菫无力地叹了口气,“对,你的确是没踹过我。” 永青得意地扬着小脸,“我说吧?我记得就是这么回事。” 他转而老气横秋地叹气,“却不知弟弟妹妹们怎就这般调皮。母妃放心,等他们出生了,我这个做哥哥的,定然会好好管教他们的。” 管教? 可别教出三个徒弟就好! 幼菫想到将来家里一个永青身后三个小永青,不禁一阵胆颤。 突然摸到永青后腰斜挂着一把短剑,剑柄镶嵌宝石,不是以往的那种木制的。 她皱了起了眉头,“刚说了你听话,怎么就偷偷拿这种危险的东西来玩?” 永青宝贝地摸了摸剑柄,很是神气地挺直了腰板。 “这可不是我偷偷拿的,这是我自己个儿的东西。是舅父送我的,让我拿它来保护母妃。” “舅父?大舅父还是二舅父?” 程瓒和程珂的荷包一个比一个干净,程珂还时不时地来她这里打秋风,能送出来这么贵重的东西来? “不是大舅父,也不是二舅父。是忠勇王舅父。” 永青解释,“外祖父大婚那日,忠勇王舅父给我的。他说这个是他在匈奴缴获的,觉得我佩戴刚好合适,就给我拿来了。” 裴弘元? 她已经几个月未见他了。父皇大婚那日她没去,怕人多有闪失。 “他不是舅父,我要喊他一声王叔,你得喊外叔祖父,或者直接喊他王爷。” 永青眉头紧锁,“他可比母妃大不了多少,这辈分怎么这般大?既然他也没反对,我还是继续喊他舅父为好。” 幼菫捏着他的包子脸,“辈分的便宜你也占!那以后就叫他王爷好了,到你这一辈出五服了,也不必太计较。” “也行吧。” 永青勉强答应,心里却在想着,还是当面再跟忠勇王沟通一下为好。 着实是那日这宝剑,忠勇王本也没有赠送他的意思。是他喊了一声舅父,忠勇王便颇为欣慰。他于是又喊了一声,本想哄一些金叶子银裸子回来,不成想忠勇王直接把腰间的宝剑解下来送他了。 现在看来,忠勇王是在欣慰自己没被叫的那么老? 以后他若是不喊舅父了,忠勇王在不喜之余,会不会想着把宝剑收回去? 第729章 绣花针 永青摆弄着短剑。 “母妃,若是给这柄剑配上个剑穗,会不会看起来很好看?” 幼菫嗤笑。 果真是个拿着剑当摆设充门面的小屁孩。 剑柄上配上剑穗,便是文剑。配上剑缰,便是武剑。 文人墨客既想英武又想风雅,佩剑时就加了剑穗装饰,且花样百出。 真正的剑客拿剑杀敌防身,带着花里胡哨的剑穗岂不累赘? 不过她现在也不指望着这小子能有多英武,便随他显摆吧。 “回头让沉香给你编一个。” “噢……”永青把剑背到身后,失落地应了一声。 幼菫一看便知,这是心理预期没达到。 “一会回来你把剑给我,我帮你编一个上去。” 永青小脑袋在幼菫手上亲昵地蹭了蹭,“母妃最是厉害,什么都会!” 幼菫心中颇为受用,暗暗记下了这招,打算用来哄那几位长辈。 她揉了揉他头发,“小马屁精。” 正院。 幼菫刚进寝殿门,就见裴承彦在床上手忙脚乱收拾东西,往旁边一个箱笼里装。 而裴承彦手里拿着的,赫然是一个半成品的珠冠,以丝帛和金丝网为胎,丝帛上面还连着丝线和一根绣花针。 小小的绣花针拿在裴承彦宽大厚重的手里,逆天的违和。 幼菫惊讶问,“皇祖父,你在绣花?” 裴承彦见她看到了,也不再遮掩,他笑呵呵地招呼幼菫,“堇丫头过来坐下!” 他拿着珠冠给她看,“绣花的地方不是很多,主要是往上面缝珠子,这些丝线要细一些才显得细腻,只能用绣花针缝。” 幼菫接过珠冠,上面正在缝的是一些米粒大小的珍珠,密密麻麻,估计上千个不止。 而那个箱笼,平时一直在房间里摆着,上着锁,是从皇宫里随身带出来的。幼菫一度怀疑里面是放了什么宝贝,或者是皇祖父与皇祖母的回忆什么的。 如今开着盖子,她终于看到了里面的东西,金丝银线,好几个已经攒好的大小南珠珠花,宝石花,翠翟,还有几个没来得及盖盖子的匣子。匣子里是各色大大小小的珍珠和宝石。 做这么多东西,不可想象得费了多少功夫,恐怕卧床这几个月都没闲着。 幼菫问,“皇祖父之前说想到了做珠冠的新法子,就是这个?” 裴承彦见幼菫还记得他提过,很是高兴。 “对。之前的做法用的金子太多太重,我就想到了主要用丝帛做胎,只在顶部加了又细又结实的金丝网作胎。如此,即便是很多南珠也不会觉得重了。” 他取掉绣花针,拿着珠冠胎在幼菫头上比量,“等着这些小珠子缝完了,再把那些珠花宝石组装上,堇儿戴上定然好看!” 幼菫记得他提起新珠冠的事时,她正在为赛德伤心,都没有搭理他什么,就把他打发走了。可他却悄悄地做了这么多。 她握着裴承彦的手,依偎到他怀里,“皇祖父真厉害,什么都会做。” 裴承彦放下珠冠,大手轻拍着幼菫后背,乐呵呵的,“只要堇丫头喜欢,皇祖父什么都能学!” 他为了学会拿这绣花针,尚衣局的绣娘不知道吓晕了多少个。 他前面大半生,拿刀拿剑习惯了,手上力道不好控制。让他掰弯铁杵以手劈石断树什么的容易,可捏这小小绣花针就太难了,一不小心就捏弯了。 不过现在,他用的很是得心应手,锁个漂亮的花边不在话下。 看自己在孙女儿心目中形象这般高大,孙女一副离不得他的样子,只觉得这些日子的辛苦分外值得。 他还得努力活才是!别让孙女伤心! 永青看着母妃在太上皇怀里撒娇,眨了眨眼,怎么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呢? 他迈了两步上前,想要提醒母亲,别忘了正事。 裴承彦就是利眸一缩,吓得他立马噤了声,心里开始盘算拿些什么吃的孝敬曾外祖父。 幼菫在裴承彦怀里腻味了一会儿,他的怀抱宽阔厚重,承载了几十年的重负,让他变得如玄铁一般冷硬无情。可在他心口,却为她留了一片柔软,毫不设防。 “皇祖父,您得长命百岁才是。” 裴承彦厚掌轻拍着她,“那问题不大,咱裴家人都长寿。我若活到一百岁,还能帮你抱重孙。” 幼菫从他怀里出来,笑眯眯道,“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咱走吧?” 裴承彦身子往床里侧挪了挪,揉着眼睛,“缝珠子太久了,头晕眼花的,今日怕是走不了了。” 幼菫板着小脸,“皇祖父,您再不下床走动,腿上的肉可就萎缩了,以后怎么替我抱重孙?抱儿子我都担心你给我摔了!” “那不能够!” 裴承彦固执地背对着幼菫,也不回头,“仨孩子我一只手也就抱了,这个你甭担心!” 幼菫哼声道,“你现在连走路都困难,难不成几个娃儿天天跟着你在床上窝着?” 她慢悠悠开始往外走,“我还是想想,给义父送个信儿,让他来帮我带孩子吧!” 裴承彦最怕的人就是赛德,那家伙虎视眈眈的,分明就是盯上他家羊圈的恶狼。 如今马上要添几只羊崽子了,他就更担心了。 “他是吐蕃王,哪里有那么多闲功夫帮你带孩子。” 裴承彦最终是转过身,磨磨蹭蹭下床。 “你也不必给他送信,好几千里的路程,净在路上折腾了。” “这就对了嘛。”永青上前扶他,“每次都要母妃哄你,母妃多辛苦。” 裴承彦刚一下地,眉头就锁了起来,却也不吭一声。 “臭小子,今晚别想朕给你讲故事!” “我只是心疼母妃。父王说,母妃如今就是抱着几桶水在走路,很是辛苦。” 永青很有经验地在一旁举着手顺着他的后背,等他缓过劲来,方扶着他慢慢往外走。 裴承彦看看幼菫抱着的大肚子,皱眉,自己如何不知堇丫头辛苦?这臭小子,分明是在堇丫头面前落他的面子!狡诈! 园子里开始有了丝丝凉爽,瓜果飘香。 祖孙三人慢慢溜达着,一路摘着果子。 裴承彦咬牙走了两刻钟,便寻了个亭子歇息,抬眼见齐管事从小道另一边走过来,在不远处等着。 他目光微闪。 第730章 稀世宝剑 裴承彦踱步到石榴树旁,挑着石榴。 齐管事跟在一旁禀报。 “没成……那田伤武艺不在您之下,暗处还有不少武艺高强的暗卫,裴弘元应是看透了您的圈套,从容逃脱了。” 裴承彦目露精光,“这般布置都能让他逃脱了……此子不除终是心头大患。” 除了他之外,能对付田伤的恐怕只有三人,裴弘年,萧甫山,萧荣。 奈何裴弘年和萧甫山根本不肯对他下手,而自己如今情形,走路都困难。 若是自己好好的,怎也不至于让裴弘元活到现在! 齐管事担忧道,“属下倒是担心您的安危,若是他对您下手,安西王又不能时时在您身边,咱可没能挡得住田伤的人。” 裴承彦皱眉。 他就没想过自己有一日能伤的这么厉害,他从不将自己的命倚仗别人护着,是以也没去笼络江湖高手。如今倒是被动了。 唯一能倚仗的,竟是堇丫头的庇护。 “你去吧。” 齐管事没动。 他看了亭子那边的幼菫一眼,迟疑道,“太上皇,裴弘元对公主顾念恩情,若是以公主名义设个圈套,他定然会跳进去……” 裴承彦目光陡然凌厉,“不可!” 他鹰眼紧缩,“你若敢在公主身上动心思,别怪朕心狠手辣不顾念情面……” 齐管事叹了口气,“属下明白……属下着实担忧您……” “朕没那么容易死。你去吧。” 裴承彦又摘了个石榴,便往亭子那边走。 “堇丫头,我给你剥石榴吃。” 他笑呵呵地坐到幼菫身边。 幼菫却盯着他问,“齐管事寻您什么事,看着怪严肃的。” 裴承彦呵呵笑,“你不是想吃塞外的羊吗,我让他出去寻摸两只来,可惜寻了两日也没寻到。我训斥了他几句。” “噢。” 幼菫收回目光,她知道不是。裴承彦这么瞒着她,怕是关于裴弘元的吧? “不过是些吃食小事,我又不是非吃不可,皇祖父不必太过当回事。” 之前萧甫山从匈奴带回来的羊,肉质甚好,可惜已经吃完了。 “堇丫头想吃,必须当大事。我已经派人去伐州了,快马加鞭,不出半个月定然让你吃到羊肉!” 幼菫捉住他的手,欲言又止,“皇祖父……” “嗯?什么事?” 裴承彦的目光和蔼。 幼菫最终没说出劝他的话,“咱再走会儿吧?” -- 第二日早上,阳光正好,幼菫在院子里躺着晒太阳,肚皮里翻了天。 永青板着一张小脸训话,“别踢了!你们怎就不知心疼母妃?” 卉云轻轻抚摸动来动去的肚皮,轻声说,“青儿,你待弟弟妹妹要和气些,他们还小呢,恐怕比小兔子大不了多少。” 永青看向地上跳来跳去但始终避开他的三只兔子,皱起了眉,“这么小?” 那得多久才能跟他学爬树? 卉云轻笑,“母妃的肚子就这么大,三个娃娃呢,自然要小些。” 宫里送来了好几个医女和接生嬷嬷,她心里不踏实,常跟在她们身后问东问西,才知道这些的。 “你是大哥,待他们要耐心些才行。” 永青蹙眉,在威严的大哥和耐心的大哥之间,一时难以抉择。 汪明就来禀报。 “公主,忠勇王来了。” 幼菫坐起身子,很是意外,“忠勇王?他来作甚?” 裴弘元这是作甚,就不怕裴承彦把他瓮中捉鳖了! 汪明眉头微皱,“他说来给公主送羊。公主身子沉重,还是莫要再去外院走动。横竖也没有什么紧要事,有萧长史陪他足矣。” “不必,本宫去一趟。” 幼菫起身,“你派人去宫里给王爷送消息,让他马上回来。” “是!” 汪明退了出去。 外院会客厅。 裴弘元身着宝蓝锦袍,明亮的颜色却未曾驱走他一身的阴郁清冷。 萧四作为长史,在一侧相陪。 他与裴弘元在辽东接触过几日,知此人心思缜密深沉,如今见他能平安活到回京,也叹服他的本事。 “舅父,你来啦!” 厅门推开,永青迈着神气的小步伐进来了。 身后背剑,他有一种自己是独闯江湖的侠客的豪情。 裴弘元放下茶盏,抬眸看他。 这声舅父,怕是马上就听不得了。 永青亲热地走到他跟前,“舅父,听说你送了羊过来,母妃正好想吃羊肉了呢。” 裴弘元眉梢微挑,“那刚好。” 当初他带了振德的几只羊,打算送给幼菫,结果萧甫山见了,回头就让人去振德采购了几头。 他估计着,幼菫最近该馋了。 果真前两日公主府就有人到处打听塞外的小羊。 他目光落到永青身后的剑柄上,上面系着一枚宝蓝色剑穗,顶端编织着墨玉玉环和羊脂玉珠子,形状硬朗,不同于一般剑穗的花里胡哨。 他目光微动,“这剑穗,甚是别致。” 永青得意地把剑解下来,以便让裴弘元看得更清楚些,“这是母妃亲手编的,自然是与旁人编的不同。” “嗯。” 裴弘元喝起了茶。 永青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他突然有些后悔把剑带来了。 他把剑重新背到身后,方说道,“舅父,听说母妃要喊你一声王叔,我再喊你舅父便不太合适了。” 裴弘元问,“是你母妃说的?” “嗯。母妃说要喊你外叔祖父,我觉得你甚是年轻英俊,喊祖父未免不妥,还是喊王爷更妥当些。” 永青紧张地看着裴弘元,希望他看在自己夸他一番的份上,不会反悔把剑收回去。 裴弘元淡声道,“既然换了辈分,本王送你的那把剑便不太合适了。” 永青脸色一紧,紧紧抓住身后的剑。 “王爷既然送我了,就是我的!” 裴弘元将身侧的一把长剑取了下来,轻轻抽出一截,便听铮铮清鸣,寒光闪现,剑锋森冷。 他取了一根头发,放在剑锋轻轻一吹,头发立马断为两截。 永青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可真厉害!” 裴弘元将剑归鞘,“这把剑是匈奴王所佩戴,削铁如泥,是练武之人都垂涎的宝贝。便送你了。” 永青惊喜地一把将剑搂到怀里,“谢王爷!你可真是好人!” 裴弘元微笑。 永青也不贪心,主动将身后的短剑解了下来,放到裴弘元手中,“这个便还王爷了!” “我还有事,便不陪王爷了!” 永青抱着稀世宝剑,噔噔噔跑了。 生怕裴弘元再反悔。 第731章 堇儿别怕 裴弘元垂眸摩挲着剑穗。 萧四眯眼看他,“王爷待瑄郡王甚是大方。” 裴弘元将短剑交给身后的陆辛,淡然道,“他是晚辈,本王喜爱的人,是什么都能给他的。” 陆辛知主子心意,很默契地从从手腕上解了一块布条,将短剑一层层缠了,直到看不出原来模样,挂到身后。 依着公主的性子,若是见了短剑,说不得要把那穗子给讨回去。 萧四冷哼,“晚辈,王爷清楚就好。” 裴弘元淡漠不语,抬眸看向门口,薄而凌厉的唇微抿。 厅门打开,幼菫腹部高隆,慢悠悠进来了,明媚的脸上,有着母亲特有的光辉。 他已经好几个月不曾见她了。 当日告别时她还是纤纤细细,如今却是肚大如球,也不知她是怎么撑住的。 幼菫笑眯眯走上前,经过裴弘元身边时站住了,颇为亲热,“王叔,好久不见了。” 除了旧时的情意,又多了一层血脉亲缘,久别重逢,心中便觉得格外亲近。 裴弘元这些时日,设想了无数次,此时听到这声“王叔”,还是觉得分外刺耳。 她倒难得没有戒备疏离了——怕是因为二人有血脉关系,他已毫无机会,连肖想的资格都没了吧。 他细眸轻抬,原本淡漠的声音中有了些温度,“堇儿,你我儿时同辈,此时便不必分的那般清楚了,你称我王爷即可。” “也好。” 幼菫微笑应下,去上座就座。 她观察裴弘元身后,除了陆辛还站着一男子,四十多岁年纪,其貌不扬,却有一双精光内敛的眸子。 她曾听萧甫山说,裴弘元得了一高手相护,裴承彦轻易不能耐他如何。他便是裴弘元今日进公主府的底气? 幼菫先与他客气一番,“我听汪明说,王爷送了塞外的小羊过来,便多谢你了。” “我当初离京时答应给你带辽东的土仪回来,今日是来践诺的。” 裴弘元轻轻抬手,陆辛和田伤一人搬着一个大木箱上前,放到幼菫面前打开。 幼菫看着箱子里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有山货,人参,有珠宝头面,更多的是她没见过的各种民间小物什。 “这么多?王爷倒不必这般客气的。” “我每到一处,便寻一些,不知不觉便攒下几箱子,又挑拣出这些。高丽的那些东西大燕不常见,想必你会喜欢,便选的多些。” 裴弘元踱着步子到箱子旁,从里面拿起一个瓷制的人偶娃娃,身着高丽衣裙。 他当时在街市上看到,便觉娃娃眉眼间和幼菫颇像,他便将街市上所有的这款娃娃都买了下来,有整整几十箱子。又派人寻到那瓷器作坊,给作坊主一笔银子,让他将作坊关了。 他将娃娃递到幼菫手里,“你收下便是,无需与我客气。” 幼菫捏着娃娃,并未仔细多看,而是抬眸看向裴弘元,“听说父皇允你在辽东封地久居,辽东宝地,王爷去那里更稳妥些。” 她来这一趟,便是要劝他离开。 他只要在京城,他和裴承彦二人定有人会死。不管是谁,都是她不想看到的。 裴弘元合上木箱,细眸低垂,“堇儿在害怕?” 幼菫咬着唇,红了眼眶,点点头。 他怕裴承彦会死,也怕裴弘元会死。 她此时示弱,裴弘元或许在心软之余,会离开京城。 裴弘元见她乖巧的模样,一脸紧张地盯着他,等待他的答复,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害怕。 他沉默了许久,长叹了一声。 “裴承彦该庆幸,他有个好孙女。你放心,待看你平安,我就走。” 幼菫心下一松,她离生产还有半个来月,很快了。 她脸上露出笑来,握着娃娃向裴弘元摇了摇,“多谢王叔!” 变脸可真快。 裴弘元低眉浅笑,“不是说了吗,叫王爷。” 幼菫又笑着纠正,“多谢王爷!” 裴弘元脸上看不到一丝阴郁,带着柔和笑意,“这就对了。” 陆辛惊讶,现在可是裴承彦最脆弱的时候,是报仇的绝佳时机! 若是此时离京,待得裴承彦身体恢复,想要杀他就没那么容易了! 王爷回京后终日除了忙碌公务,便闭门不出半步,只坐在黑影里,一动不动。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这是他枯坐一月的结果,还是临时做的决定? 幼菫看了看门外,低声道,“王爷该知,公主府不是你久待之地,无事便回吧。” 裴弘元心疼她总是操心这般多,又欣慰她担忧他的安危,“你放心,即便太上皇想动手,萧长史也不会答应的。” 他转向萧四,“萧长史,本王说的没错吧?” 萧四双目严厉,“我家王爷待忠勇王也算仁至义尽,忠勇王还是见好就收,无事请回。” 裴弘元回视他,“本王是公主故人,一起长大的情分,说几句总是使得的。” 啪! 是瓷器破碎的声音。 裴弘元回过头,脸色大变,声音变了调,“堇儿!” 他一掌推开地上的箱子,砰然跪到幼菫身前抓住她的手,“堇儿!可是哪里不适?” 一阵阵疼痛袭来,让人无法呼吸。 幼菫只觉身下一热,有热流汹涌而出。她知道,要生了。 汪明脸色发白,上前双手如鹰勾扣住裴弘元手腕,厉声道,“忠勇王让开!” 裴弘元纹丝不动,似乎觉察不到手腕的疼痛。 他紧盯着幼菫,薄唇微颤,“堇儿,你可是要生了?” 幼菫咬着牙,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汪明,去通知准备产房……要生了。” 汪明颤声嘶喊,“是!” 他一边慌张往外冲,一边喊道,“萧长史送公主回去!” 萧四一把年纪,却是没有妻室,也没见过这种生孩子的阵仗。 他回过神来,正欲上前。 裴弘元已经打横抱起了幼菫,大步向外走,“堇儿别怕!” 虽然他自己怕的要命,即便命悬一线,也不曾这般紧张害怕过。 他努力让双手稳稳的,不敢箍着她,又不敢太松摔了她。 他声音低沉,不露一丝慌张,带着安定人心的坚定和柔和。 “堇儿别怕,稳住呼吸,不要慌。” “堇儿,我知道你怕疼。可一会生的时候,一定咬紧牙不要哭,留着力气生孩子。” “堇儿,流血也不要怕,生孩子都这样,你心里不能松劲。你还有三个孩子等着你,不管如何,一定要撑住了……” 第732章 安西王,又是你 阵痛折磨下,幼菫痛得浑身颤抖,根本说不出话来。 她在裴弘元的安抚下,调整着呼吸来缓解疼痛。 疼痛缓解的功夫,她忍不住在想,裴弘元为何会懂这些。嬷嬷教过她,可她惊慌之下,已经忘记了该如何做。 她所有的理智,都去对抗疼痛。 她特别怕痛,别人感觉一分的疼痛,在她这里的感受便是两三分。生孩子这种十分的疼痛,对她来说便是生不如死了。 萧四跟在裴弘元身侧,“王爷,还是将公主交给下官吧。” 裴弘元脚步不停,手上不松,他厉声道,“本王是她亲王叔,避讳什么!前面带路!” 终于肯承认是亲王叔了? 萧四看着裴弘元手下淋漓的羊水,也感觉自己一个内官抱着似乎不太合适。 他快步走到前面带路。 到了垂花门,齐管事挡住了路。 “内宅外男入内不合适,忠勇王还是将人交由萧长史吧。” 裴弘元厉声道,“让开!” 齐管事指着裴弘元身后的田伤和陆辛,“公主生产,王爷你进去已经算是勉强,你当真觉得这些外男进内宅合适?” “田伤,陆辛,你们在此等候!” 裴弘元吩咐了一声,便要往里走。 陆辛上前拦住,“王爷,不可!田伤必须在您身边!” 裴弘元脸色森沉,“让开。” 陆辛紧皱着眉,最终重重吼了一声,撤了手。 幼菫紧紧抓住裴弘元的手臂,抵制住阵痛,模糊的视线看着他,“王爷……你不能进去……” 裴弘元低头道,“你别说话,攒足了力气,我不会有事。” 早产,三胞胎。 幼菫的母亲便是难产死的。万一幼菫也…… 现在是她九死一生的时候,他不能将她交给任何人。 他不相信任何人,幼菫在谁的手中都不能让他放心。他必须亲手将她送回,心里才能踏实。 他快步往里冲着,一边继续叮嘱着她。 “生产的时候,一定不要让自己睡过去,即便累了也不能闭眼,一定要保持清醒……” “王爷,你不能进去……皇祖父会杀了你……” “我不会有事,你什么都不要想……” 萧四和齐管事跟在两侧相护。 产房布置在安和轩侧殿,下人们进进出出忙碌着。 裴弘元进了偏殿里间。 离谷主,医女,接生嬷嬷,丫鬟婆子,都已经准备就位,焦急地围了上来。 裴弘元弯腰小心翼翼将幼菫往床上平放,手还未完全放平,便觉后心一阵剧痛。 他身子一颤,口中一片腥甜。 裴弘元紧咬着牙关,双唇紧闭,将口中的鲜血咽了下去,不露出一点异样来。 他拼着全力让双手纹丝不动,稳稳地将幼菫放好,缓缓转身。 身后是齐管事,平静看着他,声音又低又冷。 “忠勇王,走好。” 裴弘元恍惚忆起,在进安和轩院子时,萧四和齐管事被拦在了院外。 却不知齐管事又是如何悄悄进来的。 裴弘元嘴里流着血,紧闭着唇往外走去。 他不能在房中与齐管事对打,他也不能在房间内倒下。会惊吓到堇儿,她一向胆小。 齐管事深知他的忌惮,手中又扬起一枚短刀,向裴弘元的后心拍去。 齐管事跟随裴承彦大半辈子,是一等一的高手,又是抱着一击必中的决心,下手又快又狠。 裴弘元勉强侧身避开,身躯却已是不稳,踉跄着向前扑去。 之前后心中的那一刀,上面淬着剧毒,裴弘元此时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他知道自己再也躲不过了。好在现在已经到了门口,幼菫看不到了。 他努力撑着眼皮,朦胧地看向忙乱的产床。 人影幢幢,床幔重重,他看不到幼菫。 他只听见幼菫在断断续续地说话,间隔着(呻)吟。 “去跟皇祖父说……忠勇王答应回辽东了,不报仇了……不要杀他……” 裴弘元闭上了眼。 堇儿,我走了。 齐管事欺身又是一招跟上,短刀刺向裴弘元。 从此之后,太上皇便可安枕无忧。 短刀在到裴弘元脖颈处时,他的手腕被一把握住,半分动弹不得。 齐管事抬头看去,顿时变了脸色,懊恼地缓缓摇头。 是萧甫山。 萧甫山冷眸锋利,一身煞气逼视着他,也不言语,手腕猛地一扭。 咔嚓一声响。 齐管事一声闷哼,面部扭曲,手腕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了下去,手中的短刀跌落地上。 萧甫山取了两粒续清丹喂到裴弘元口中。 裴弘元和血咽下,努力睁开眼,虚弱苦笑,“安西王,又是你……” 他原本以为自己就此死了,说不定能烙印在幼菫心中一辈子,也算求仁得仁。 萧甫山完全不给他机会啊。 萧甫山冷笑,“苦肉计,本王见多了。” 他刚下朝,便接到侍卫送的消息,说裴弘元到了公主府,心下便觉得不好。 倒不是担心裴弘元安危,他是担心裴弘元时隔一个月忽然登门,是要耍什么花招。 居然在幼菫最想吃塞外羊的时候上门,再加两大箱子的礼物,狡诈如斯! 不想一进府,便听说幼菫发动了,而裴弘元,竟一路抱着幼菫进了内院! 即便是王叔,也不行! 自己若是晚来一步,他这个王叔,怕要占着幼菫一辈子的心思了! 狡诈! 他招手让汪明进来,和另一个太监一起,将裴弘元抬走。 “后患无穷啊……” 齐管事颓着身子,悲怆低喃。 萧甫山捡起地上的短刀,凌厉一掌拍进他胸口,却偏右了几分,给他留一口气。 “去给你主子交代吧。” “这跟太上皇无干……” 齐管事以手擦血,起身踉跄离去,一脸决绝。 不管成功与否,他就没想过要活着。 以自己一命换得太上皇平安,也算值得了。奈何…… 萧甫山关上房门,往里面的产床走去。 帷帐半掩中,他看到了幼菫,脸上已经被汗水濡湿,头发凌乱。 她此时正是阵痛袭来的时候,撕心裂肺地嘶喊着。 他捏紧了拳头,紧紧盯着幼菫。 离谷主正隔着帷帐指挥医女给她施针,“公主先攒着力气,一会拔了银针,您再用力。” 第733章 这是生孩子,又不是赴刑场 有医女婆子看到了方才房门口的一幕,皆捂着嘴满脸恐惧,不敢吭声。 此时再见萧甫山一脸冷峻地过来,站在那里即便不语,也似是泰山压来。 她们忍不住手脚发软,颤颤巍巍跪下行礼。 “王爷!” 其他医女嬷嬷也发现了萧甫山,她们最怕的便是这位凶名在外的王爷,纷纷作势要跪地请安。 萧甫山摆手阻止她们,“你们继续。” 幼菫听到了萧甫山的声音,转头看向他,似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眼中露出几分希翼来,“王爷……” “堇儿,别怕。” 萧甫山的声音低沉浑厚。 床边的接生嬷嬷已腾出位置,他上前跪在床边,用帕子帮她擦了额头上的汗水,又细细整理了凌乱的发丝。 “王爷,忠勇王呢?” 幼菫抓住他的手,“他身边没有随从……皇祖父说不定会趁机对他下手。” 她知道裴承彦要杀裴弘元的决心。 也不知方才她说的话,下人有没有传出去,让裴承彦知道。若是裴承彦动手,裴弘元孤身一人,怎么对抗的了高手如云? 萧甫山在心中劝说自己,王叔,王叔。侄女关心王叔是应当的。 谁让自己今日偏偏去上朝了呢,给了他臭小子可乘之机! 他回握着幼菫的手,将它包裹在手心,“他在外面呢,别担心,我回来了没人能动得了他。” 幼菫心下稍安,只要现在没事,有萧甫山在,裴弘元今日就不会有事。 她趁着阵痛的空隙,快速说着,“他已经答应回辽东,不会对皇祖父有威胁了,王爷你记得告诉皇祖父。” “好,我一会就去说。” 萧甫山缓声应着,她方才已经说过一遍,他都听见了。 裴弘元竟然应下要走,也是出乎他的意料。原以为他要杀了裴承彦再离京,毕竟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幼菫的手在发抖,他知道她又开始痛了。 他手上用了些力,包着幼菫的手,眸中是凝重和浓郁的忧色,“堇儿,一会千万记住,不要睡过去,不管谁喊你去寻他,你都不能应下。” 他知道幼菫魂魄不安时,会梦到前世。他不止一次听见她在睡梦中呢喃,似乎是在和她前世的父母说话。 幼菫又开始(呻)吟,破碎应着,“好。” 萧甫山又道,“三个孩子不能没有母亲,你想想永青和卉云,他们之前没有母亲过成了什么样子。” 幼菫已经痛得答不出话。 她自然不会抛下孩子们。 “还有我……” 萧甫山声音低沉了许多,“我也不能没有妻子。” 永青生母是难产而亡,程妙是难产而亡。此时幼菫要亲身在鬼门关走一遭,他突然感受到了恐惧,对死的畏惧。 幼菫听着他当众说如此肉麻软弱的话,也不怕损了王爷威严,心中涌过一阵暖意。 这股暖意似乎能帮她抵消许多疼痛。 “好……我不走……” “安西王,公主这是生孩子,又不是赴刑场!” 离谷主在一旁实在听不下去了,这是怀疑他的医术还是怎地? 他虽没替人接生过,可灵泉谷里的猴子兔子狼什么的,可有不少是他看着出生的! “你赶紧出去,要取针了!” 萧甫山俯身在幼菫额头上亲了一下,手指在她脸颊抚了了抚,“我在外面等你。” 沉步退了出去。 身后传出一声接一声的凄厉喊声。 萧甫山出偏殿门,不妨门槛,一个趔趄。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 裴弘年目光沉稳,平静看着萧甫山,“安西王,走稳了。” 萧甫山收敛心神,“臣无事。” 裴弘年摇头,还是不够沉稳。 他站在殿门口,听着女儿一声声的痛呼,负在身后的手攥成了拳。 当年阿芙没有捱过生产鬼门关,堇儿不会再那般了。 “安西王,堇儿如何了?” 周玉从脸色很是苍白,她见萧甫山出来,连忙上前询问。 听着女儿的惨叫声,她似乎回到了自己生产的那日。痛,还有止也止不住的鲜血,灵魂抽离着她的肉体。 “离谷主刚刚给她拔了催产的银针,现在,是到了生的时候了。” 萧甫山答了周玉的话,便盯着门口不再说话。 “为何会早产了二十日?我都没能来陪她……” 裴弘元回头看周玉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一声,上前挽住她的手,“你还是去房内等着,这边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周玉摇头,“我女儿在里面受苦,我怎么能放心的下。” 她看见一旁守着的汪明,认得他是幼菫的总管太监,“汪总管,你去设一个香案,本宫要为女儿祈福。” 汪明应诺,看了殿门一眼,方退了下去。 -- 裴承彦脸色黑沉,气势如山,双目冷鸷。 “朕说过的话,你是没听到心里去。利用公主,你当真以为朕会顾念旧情放过你?” “太上皇,属下不会伤着公主,是找准了时机的。这是杀裴弘元最好的机会,错过了,说不定以后都杀不得了!” 齐管事伏在地上,他已经吃了续清丹,坚持到现在,不过是要与太上皇多说几句话。 裴承彦冷声道,“不会伤着,万一裴弘元的手松了呢?万一他在产房中与你缠斗,惊吓到了公主呢?” 他都不敢想象,若是堇丫头出了意外,与是自己害的有何分别? 没了堇丫头,他还是自我了结了更干脆些! 裴弘元……算那臭小子有几分良心,对堇丫头还算是爱惜,比他那黑心烂肺的混账祖父强了不知多少! “他不会,他能舍下田伤在外院,孤身进内宅,就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属下看的明白,公主是他的软肋……” 齐管事叩首,极力相劝,“太上皇,忠勇王如今吃了续清丹,说不得会被治愈,您只要派人稍动手脚,他必活不下去。” 裴承彦眉头紧锁,额间每条皱纹都在思量。 在堇丫头生产之日杀人,定然会得罪了佛祖,佛祖气愤之余,不肯保佑堇丫头了怎么办? 且自己几个曾外孙的生辰,就是裴弘元的忌日,听起来也着实不好听,不吉利。 再说了,裴弘元死在公主府,也太过明显,那些朝臣宗亲,说不得又要聒噪。 再且,堇丫头看重裴弘元,若是知道他死了,伤心之余定然不能好好坐月子,若是再落下什么病根……他可要懊悔一辈子。 第734章 当年的自己 如此这般想来,今日不适宜动手。 想通了事情关节之后,裴承彦冷眼看齐管事,“朕自有计较。你且去柴房想想,过了今日,朕该如何处置你。” 齐管事闻言便知,太上皇今日是不打算动手了。 殊不知,过了今日,哪里还有机会! 他苦笑,“太上皇,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您切不可手软呐。属下跟了您一辈子,自不能让您破了‘违令者死’的规矩,失了威信……” 他说着话,手中匕首早已悄悄抵上了喉咙,话音未落,一把抹了自己脖子。 闻讯赶来的齐沉,砰地跪到地上,“叔父!” 裴承彦看着已经毫无生机的齐管事,沉默了片刻,沉声道,“葬了吧。” 他缓缓起身,往外走去。 他要去守着孙女。 未到安和轩,裴承彦的眉头先皱了起来。 堇丫头喊的那么惨,得有多痛! 离谷主这医术也不咋地! 进了院子,他发现众人都在院中等着。 裴承彦皱眉,怎么不进屋候着,怎么着也能离堇丫头近些。 周玉见裴承彦来了,面色不动,只淡淡行礼便站在一旁,盯着产房门。 对于这个害了他们一家三口生离死别这么多年的罪魁祸首,她无法原谅。 裴承彦对这个新进门的儿媳妇的冷淡,也不以为意,反正他有孙女就足够了。 看在她不知哪里来的本事,让儿子重拾求生欲的份上,再看在她待堇丫头还挺用心的份上,便不与她计较了。 他先问了萧甫山幼菫情形,听闻还没有消息送出来,心里不免紧张,抱怨起离谷主。 “朕看着他该再精进一下医术,生孩子怎么就要这么久了?” “还有那些丫鬟婆子,也不知道出来送个信儿?” 裴弘年见周玉去了一旁,不搭理自家父亲毫无道理的问话,跟了过去站到她身边,垂眸看着她,眼神中带着安慰。 周玉神色平静,“香案摆好了,我去求求佛祖保佑堇儿。” “我也一起。” 裴弘年跟了上去。 裴承彦看向萧甫山,“去屋里坐吧?还能听的更清楚些。” 多少能根据里面人的对话,知道现在堇丫头的大概吧? 萧甫山也正有此意,“好。” 裴承彦顿时觉得孙女婿比儿子更靠谱,开始思考,以后还是就这么跟着孙女儿过得了,顺便帮孙女儿带孩子。 他能拉扯大裴弘年,再养大几个孩子算什么? 产房所在的偏殿,一共五间,其中四间打通了作产房,宽敞些也能空气清新通畅。 最边上一间设了入殿的门,作为外间,又要摆屏风又要留过道,只在里面有不大的空地,摆了两把椅子。 二人相对而坐。 两个威势十足的人物,皆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沉稳模样,似乎天塌了都能岿然不动。 丫鬟上了茶。 他们端着茶,却没一个人喝,都侧耳倾听着里面动静。 “不生了,不生了!太痛了……我没力气了……” “离谷主,你给我施针,让他们先回去……” “公主啊,再忍忍……” 萧甫山紧捏着茶盏,心中思忖着,回头让离谷主给幼菫开个药方,以后还是不要再生孩子了。 裴承彦闻言顿时心疼起来,这得痛成什么样子? 他吼了一嗓子,“离谷主,实在不行你就听堇丫头的,改日再生!” 产房内的离谷主:“……!” -- 香案设在了产房对面的偏殿,五间的偏殿,香案设在了中间的明间。 周玉燃了香,跪在玉佛前虔诚祈祷。 佛祖当年没护佑我,如今还请怜惜我的女儿,若是她还有什么未了的因果报应,便报应到我头上来吧。 裴弘年也在一旁陪着跪了片刻。 阿芙得以重生,他还是感激佛祖灵验的。只是何文昌一命换一命的做法,又让他心惊不已。也是阿芙后来与他细说,他才知道何文昌到底付出了多少。 他起身去了里间。 里间矮塌上,裴弘元唇色灰白,双目紧闭,意识尚不清醒。 他上身衣衫尽除,肩宽腰窄,后心处一直往外淌着黑血,血流颇急。 几个太医在他身边忙碌,在他身上扎着金针,往伤口撒着药粉。 裴弘年脸色凝重起来,那伤口…… 太医们见皇上进来,纷纷下跪行礼。 “平身。忠勇王如何了?” 一太医回话,“回皇上,忠勇王伤口正对心脉,从脉象上看,心脉已有损伤,是以血流不止且急促。臣以金针护住心脉,又多次喂了续清丹清毒护心,只是……” 裴弘年眉心微蹙,“你说。” 太医见皇上似是不悦,却不知其中是真是假,心中忐忑。 忠勇王曾跟皇上争皇位,又曾与安西王不合,如今又在公主府受伤,现在却又让他们救治…… 忠勇王若是活了,皇上会不会不喜之下,寻个由头杀了他们? 忠勇王若是薨了,皇上会不会为了作态,将他们杀了以示自己的愤怒和无辜? 思及这些,太医不免战战兢兢,“只是,剧毒直接入侵心脉,无转圜余地。臣等医术浅薄,无能为力……” 太医们跪地,齐声请罪,“还请皇上赎罪……” 裴弘年眯眼在地上几人之间巡睃,“你们是救不得,还是揣摩朕的心思,不想全力相救?” 太医们闻言大惊,齐呼不敢。 裴弘年声音冰冷,“离谷主就在对面偏殿,若是等他一会过来,发现你们未尽全力——延误忠勇王病情的罪名,各位想想自己是否担待的起。” 太医们彻底怕了,也明白皇上是真心想要救治忠勇王,不敢再有丝毫侥幸,使出全身解数去救治裴弘元。 裴弘年负手站在一旁,看着裴弘元身上的伤口,似乎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他那受伤的位置,竟与自己一般无二。 而那毒……续清丹似乎对它作用不大。 父皇身边还有一善毒的高手,是离谷主的师兄吴独,痴迷制毒,却从不制解药。他们二人一个下毒一个解毒,彼此斗了大半辈子。 父皇的刀剑是用来杀人的,务求一击致命,是以上面都会淬毒。当年自己被刺那一剑,上面的毒就是吴独所制的新毒。离谷主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将那毒彻底给解了。 今年父皇刺杀萧甫山,萧甫山用续清丹解了毒,这让吴独很没面子,恼恨了离谷主许久。吴独便又开始重新研制新毒药。 现在看裴弘元这样子,不知是不是新毒药已经研制出来,让齐管事悄悄用上了。 第735章 生了 幼菫是知道的,即便在后世,三胞胎顺产也是极其危险的事,也是比生单胎更痛的事。 她怕痛,又喜欢孩子,便幻想将来生个三胞胎,一次性完成人生目标。她还因此在网上查了相关知识,结果便查到了这个,便又放弃了这一梦想。 她此时才真正体会到,这种痛到底有多痛。 她已经痛的没力气了。 耳边还在响着“公主,用力啊……快了……” 可她真的没力气了。 她痛得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眼前一片黑暗。 “生产的时候,一定不要让自己睡过去,即便累了也不能闭眼,一定要保持清醒……” 耳边突然响起这句话来。 好像是裴弘元说的,他怎么知道,她想睡觉呢? 她想睡一会儿,睡着了就不痛了。 “堇儿,一会千万记住,不要睡过去,不管谁喊你去寻他,你都不能应下。” 又有萧甫山的声音响起。 他怎么知道,会有人喊她走呢? 她看到了雪白的墙,明亮的灯,还有妈妈在摇晃着她的肩膀,“幼菫,幼菫,你醒醒……医生!快来看看她……” “妈妈……” “妈妈……” 幼菫呢喃着,伸手去抓妈妈的手。 “堇儿,堇儿!” 她的手被紧紧抓住了。 温厚有力。 “堇儿醒醒……我是萧甫山,你夫君萧甫山!你不能走!” “离谷主,你亲自来施针!不必避讳什么!” 是萧甫山。 他怎么这么霸道。 幼菫的灵魂被撕扯着。 她努力对抗着。 …… “王爷……” “堇儿,是我。” “堇儿,你若走了,我也走了,孩子怎么办?” 幼菫急了,他怎么能走?她是去寻自己的父母,他能去哪里? “不行!” 她猛地睁开了眼,焦急看着他,“不行!” 床前的萧甫山双膝跪地,深邃的眸子下是两行清泪,“好,听堇儿的。” “生了!生了!” “生了……” “是男孩!” 是接生嬷嬷和医女惊喜的声音。 紧接着是婴儿响亮的啼哭,犹若天籁。 幼菫淡笑着,她从未听过这般好听的声音。 她还未来得及抬眼看看,接着又是一阵剧痛袭来。 萧甫山紧握着她的手安慰,“堇儿不要怕,后面的就快了,深吸气,呼气。” “恭喜王爷,恭喜公主,是位小王爷。” 接生嬷嬷将孩子打理好,抱到了萧甫山跟前,连声道喜。 萧甫山瞥了一眼,便低下头继续哄幼菫,“堇儿深吸气……” 接生嬷嬷愣了愣,这么快能看见个啥?不该起来抱一抱吗?好歹说句高兴的话! 便听见外面太上皇的大吼声,“快把孩子抱出来!” 小小的外间挤满了人。 裴承彦,裴弘年,周玉,萧老夫人,萧宜岚,还有门外抻着脖子的萧三爷。 接生嬷嬷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出了产房,还没看清外面状况,手中的孩子便被接走了。 接下来是几乎异口同声的询问声,“堇儿怎样了?” 接生嬷嬷怔楞了一瞬,她在宫里宫外不知给多少贵人接生孩子,大半辈子过去了,这种只问大人不看孩子的,还是第一次碰到啊。 “禀太上皇,皇上,皇后,离谷主给公主施了针,公主如今又有力气了,安好无虞。生了头一个,后面的就快了。”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众人皆松了口气。 周玉更是摇晃着身子差点跪到地上,身边的裴弘年一把扶住了她。 她以为,女儿要重走她的路。 裴弘元昏迷,女儿难产,她以为上天要让历史再重演一遍。 裴承彦这才低头仔细看怀中的孩子,小小的一点,闭目酣睡着,皮肤透亮,又白又嫩。 “这么点大的小东西,可把我孙女儿折腾苦了……” 想到孙女儿方才突然没了动静,裴承彦声音哽咽起来,说不下去了。 “我来看看……” 裴弘年伸手去抱孩子,可裴承彦双臂护着襁褓,不肯松手。 裴弘年微微一笑,手腕巧妙用力,化解了裴承彦的功力,把孩子成功抱到了怀里。 裴承彦还沉浸在孙女儿受苦的情绪里,尤其是听着里面又响起来孙女儿的痛呼声,也没心情去跟儿子争抢。 裴弘年低眉浅笑,“和我很像呐。” 周玉笑,“要像也该是像堇儿和安西王,皇上是外祖父,怎么也不该随了您去。” “那可不好说,你看这眉眼,这鼻子……” 裴弘年笑着轻点着小儿的脸蛋。 接生嬷嬷在一旁赞着,“奴婢接生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孩儿呢。刚出生的孩子都是皱皱巴巴的,偏小王爷玉人儿似的,天上的仙童怕也没有这般好看。” “说的好!赏!” 裴弘年话说完,才发现房间太小,屋里一个下人都没有。 萧三爷笑呵呵进来了,手里抱着一个匣子,从里面拿出来两个金元宝递给接生嬷嬷。幸亏他机智,提前备下了这个! “说的好!” 接生嬷嬷高兴地接过金元宝,又是好一顿甜嘴。 “好侄儿,让叔父抱抱……” 萧三爷搓着手想要上前抱孩子,却被萧老夫人扯到了一边,“你的手不干净。” 萧老夫人站在离裴弘年两步远的地方,满脸慈爱,探着头看着孩子。 周玉见状,笑着从裴弘年手中接过孩子,抱着走到萧老夫人跟前,“快来让祖母和姑母看看你。” 萧老夫人对周玉笑笑,小心翼翼抱过来孩子,“宜岚你看,他这嘴巴像极了甫山。” 萧宜岚笑着点头,“皮肤像公主,又白又嫩。” 萧三爷暗暗腹诽,好么,你们分的倒是明明白白。 “哇……” 产房内又是一声啼哭。 “还是小王爷!” 又一个接生嬷嬷抱着襁褓笑眯眯出来了。 裴弘年终于快了裴承彦一步,抢先抱到了孩子。 “这个也像我……” 周玉看着襁褓里明显小一号的小东西,一张小脸皱皱巴巴,也就她的拳头那般大,却看不出哪里像裴弘年了。 裴承彦看到孩子后,抬眼看了裴弘年一眼,儿子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见长啊。 他抢过孩子,想从中看看能不能寻出像自己的地方。 却听产房内又传出一声啼哭。 裴承彦满脸期待,“俩小子了,这个该是小丫头了吧?” 想到小丫头跟堇丫头一模一样的可爱样子,裴承彦露出了姨母笑。 第736章 哪个是老大 “又是一个小王爷!” 接生嬷嬷惊喜的声音传了出来。 外间里是一刹那的凝滞。大家彼此相望,又是儿子? 嬷嬷抱着孩子出来了。 裴承彦眼神黯淡了下来,默默抱着怀里的孩子坐到了一边。 都是小子,横竖都是那样了。无非是这个胖点,那个瘦点,到最后都会长成一个模样。有啥稀罕的? 他看着怀里红红的小猴子叹了口气。 怎么没有小丫头呢? “哎呀,这胖小子,比他哥哥沉多了!” 萧老夫人惊讶地笑道。 “还睁着眼睛呢!骨碌骨碌的,看谁呢?” 周玉也稀罕地添了几句。 “诶呀,小脚丫真有力气!” 裴承彦坐不住了,抱着孩子蹭了过去,在一圈人群后探着脑袋看。 襁褓里的小胖子腮帮子鼓鼓,黑曜石般的大眼睛懵懂睁着,嘴巴一动一动地吸吮着嘴唇,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看那眼睛,很像他啊! 裴承彦递过去自己怀里的小猴子,“咱俩换换……” …… 裴弘年突然想起什么来一般,依次展开三个孩子的左手心看。 在看到老大的手心时,他面露异色,看向裴承彦。 裴承彦上前看去,只见老大左手手心,莹白透亮,靠近无名指处,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痣。 父子二人相视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 幼菫卸货完毕,沉沉睡了过去。 睡梦中,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萧甫山怀里,擦洗着身子,又被暖烘烘地包裹起来,只觉得清清爽爽。 他反复说着,“堇儿,我是萧甫山。” “堇儿,你不能走。” 醒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回了安和轩正殿。 萧甫山在床边坐着,握着她的手,脸上胡须颓然,眸内布满血丝,沉沉看着她。 外面缕缕晨曦透过纱帐露进来,挟着朝露和果香,照在他身后。 高大深沉,似一座巍峨的山守护在她身前。 “堇儿,你醒了?” 他声音沙哑,大手抚上了她的脸颊。 “王爷。” 幼菫笑眼弯着,似两汪温泉笼着雾气,“我不走。” 有这么多爱她的人在这里,她怎么舍得呢? 萧甫山指腹轻轻摩挲,“乖。” 想到昨日情形,他到现在不禁后怕。 他叹息了一声,“堇儿,以后咱不生了。” 幼菫这才想起孩子来。 “王爷,孩子呢?” “来了,来了!” 裴承彦一手抱了一个,应声而至,很是龙马精神,也不是前两日脚痛迈不动步的时候了。 他身后,跟着三个乳母。 这些乳母,都是经过层层挑选,筛选下来的。身家清白,身体康健,从半年前就在宫里锦衣玉食养着,每日调教着规矩和如何带孩子。最近都刚刚生了孩子,正是奶水最好的时候。 三个孩子,幼菫虽想自己哺乳,却也顾不过来。 “我在门外等了许久,堇丫头,我还以为你忘了自己已经当娘了!” 裴承彦笑呵呵走到床前,一手托着一个往幼菫跟前递,“你看看,都是你儿子!” 萧甫山对裴承彦的无处不在颇为不满,他们夫妻二人才说了几句话? 还是想法子把他弄回宫里去才是! 他扶着幼菫坐起身,拿了件褙子给她披上,一边帮她系着带子,一边说着自己从母亲那里学来的知识。 “你现在在月子里,不能凉着,否则会落下病根。尤其是头,手,脚,后背,要格外注意。” 本以为萧甫山会接过去孩子的裴承彦,一手托着一个孩子,就那么在那里悬着,皱眉看着萧甫山伺候媳妇穿衣裳戴帽子,看也没看孩子一眼。 裴承彦开口问道,“安西王,从昨日到现在,朕数着你也就看了孩子一眼。他们当真是你亲生的?” 萧甫山头也不抬,手中伺候媳妇不停,“自然是。” 他将薄毯搭在幼菫腿上,又拿了几个迎枕给她靠着,方回头从裴承彦手中挨个接过孩子,摆到床上。 乳母手中的那个他也接过来摆上。 三个孩子一个白净,一个瘦小,一个胖敦敦。 幼菫看着萧甫山摆白菜一般的动作,很是随意。若不是他的手大,能托住孩子脖子,她都担心孩子伤着。 孩子们在胎中就对他不亲近,倒也解释的通了。 幼菫心中化成了一滩水,俯身看着三个酣睡的小娃娃。 三个穿着一样的米色小衫,包着一样的黄色襁褓,从大到小依次摆开,跟套娃一般。 虽有大有小,实则眉眼间看起来还是颇为相似。 “哪个是老大?我昨日只顾着痛了,都没看到。” 萧甫山其实也没看到,当时幼菫那个情形,他哪里顾得上? 可若说不知道,难免让幼菫觉得他不喜爱孩子,他之前还信誓旦旦答应要对孩子好的。 他抱起个头最大的那个,放到幼菫怀里,“这个是老大。” 裴承彦冷哼了一声,凉凉道,“那个是老小。” 萧甫山神色不变,又指着那个白净的,他依稀记得老大挺白,“哦,这个是老大。哥几个太像了……” “你干脆猜一遍得了。” 裴承彦摇摇头,依着萧甫山待孩子这不上心的样子,以后孩子们还是得靠他这个曾外祖父才行啊! “反正都是我儿子。”幼菫手指轻轻点了点小胖子的脸颊,“是不是呀,小东西?” 小胖子便张着粉嫩的小嘴巴便往她手指上凑。 幼菫刚好感觉胸口发胀,便吩咐沉香她们帮她擦洗,打算亲自哺乳。 萧甫山蹙着眉,把裴承彦和几个乳母都赶了出去。 裴承彦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我在外面等着,喂好了叫我。” 幼菫准备好后,小胖子的脑袋便凑了上来,迫不及待吃了起来,跟小猪崽子一般,毛茸茸的小脑袋一拱一拱的。 萧甫山在一旁看了一会,脸色越来越沉。 在幼菫打算雨露均沾喂那个小瘦猴子的时候,萧甫山忍不住了。 “我看你还是专心坐月子养好身子,哺乳的事让乳母来就好。” “那可不行,刚开始这几日的初乳是好东西,孩子们喝了不容易生病。” 幼菫见萧甫山站在那里不动,便要俯身自己抱孩子。 萧甫山无奈抱起来小猴子放到她怀里,站在一旁,瞥着眼看着。 他忽而转头看向窗外。 第737章 毒药 窗外,是裴弘年的身影。 晨光下侧颜朦胧,风姿卓绝。 萧甫山眼神微凝,俯身对幼菫说,“我先出去一下,有什么事,你让汪明去寻我。” “嗯,王爷去吧。” 幼菫搂着怀里努力吸吮的儿子,眼里只剩下儿子,漫不经心应下。 萧甫山又盯着儿子看了片刻,最终忍不住将他放的不是地方的小手挪了挪地方,方出了房门。 裴弘年见他出来,说了句,“跟我来。” 便踱着步子往外走。 萧甫山出了安和轩才发现,府中戒备森严,明处暗处的防卫都加了不少。 “出了何事?” “你可知,续清丹不是所有毒都能解的?” 萧甫山目光微沉,“裴弘元的毒未解?” 裴弘年道,“是。且毒已侵心脉,与我当初如出一辙。离谷主忙碌一夜,也不过是稳住了他生机。” 萧甫山脸色沉凝。 他昨日当场喂了裴弘元续清丹,原以为以裴弘元此时已经无碍。虽后心中剑,可他年轻力壮的,熬过去没甚大问题。 不解之毒—— “可还有救?” “离谷主需要时间。什么时候能醒,看天意了。” 裴弘年此言还有未尽之意,却不知萧甫山能听懂多少了。 这天意,除了有离谷主的医术,还有裴弘元的求生欲。 他自己曾经经历这些,太明白裴弘元心中所想。 裴弘元能为幼菫放弃了杀父之仇,答应偏安一角。何尝不是死了心,没有了斗志。 离谷主的院子不大,院里院外却是刀剑森森。 院中萧四,元宗,苏林神色戒备,与对面的陆辛和田伤对峙。 田伤武艺在公主府众人之上,皇上目前尚不敢施展内力,太上皇有脚伤,唯一能与之匹敌的便是萧甫山。 萧四道,“陆将军该知,皇上和安西王并无伤忠勇王之意。离谷主医术天下无双,忠勇王说不得有一线生机。可你现在若是带他走,他可就真活不得了。” 陆辛浑身散发着寒气,语气冰冷,“即便皇上和安西王无杀人之心,可太上皇却是有。王爷在公主府养病无异于与虎为伴,能不能活过明日恐怕都说。” 昨日久不见王爷出内宅,他便料事情不妙。依着公主府的规矩,公主生产,怎也不至于让王爷一个外男在内宅待这么久。 一直到夜晚,询问之下,萧四方说了实话,忠勇王受伤,需留公主府救治。 萧四叹了口气,“你可知,忠勇王现在这情形,若是离开公主府,不出半日就没命了?你我年轻时便相识,你该知我不会诓骗于你。” 陆辛曾在西郊大营呆过,与萧四熟识。 他沉默片刻,“此时我谁都不信,只信公主。若是公主也同意王爷留在这里,我便同意。” 公主可为王爷以身犯险,临产前还惦记王爷安危,只有她是真心待王爷好的人。 他猜测,他们是想对公主瞒下此事。只有她知道了此事,王爷才能真正有一线生机。因为公主定然会想方设法保王爷性命。 萧四摇头,“不行,公主刚刚生产,身子脆弱,不能知道此事。” 陆辛也知。 可这是他能想到救王爷的唯一法子。 身后的田伤身上杀意陡然大盛,“那便杀吧。鄙人也想领教一番萧长史的功夫。” 元宗深知自己师叔武痴,见到高手便想对决,他思来想去,田伤肯跟随裴弘元,也是见他的敌人都是高手吧? 能名正言顺和萧甫山、萧荣、裴承彦这等绝世高手对打,是他毕生所求。 元宗便出言相劝,“师叔还是消消气,有什么事不能商量着来?” 田伤声音冰冷,“你既喊我一声师叔,该知我不是会商量事的人。” 话音未落,身形已动,手中长剑向萧四刺了过去。 萧四无奈出剑接招,与他缠斗起来。 元宗,苏林和陆辛,也都加入了进去。 交手之下,几人便真切体会到田伤实力,难怪裴弘元能在裴承彦几次刺杀之下全身而退! 萧四等人逐渐处于下风,元宗作为师侄得到了特殊照顾,身上已经多处受伤。 “师叔,我可是咱门派的一根独苗。我若是死了,咱门派可就灭门了!” “我已经被逐出师门,灭门与我何干?” 田伤说着,长剑冲着元宗的胸口刺了过去。 一长剑刺了过来,铮地一声格开了他的剑,力道之大,田伤虎口一震,长剑脱落飞了出去,钉穿了院墙。 萧甫山将自己的剑扔给萧四,徒手与田伤搏斗起来。 在打了两刻钟后,萧甫山沉声道,“你该知本王未尽全力,你若受了伤,可就真没人能护住忠勇王了。” 田伤闻言往后跳开,停了手。 “安西王何意?” 萧甫山道,“你若不放心,可与陆辛在这里守卫,直至忠勇王痊愈为止。” 这不失为一个两全的法子,田伤去拔了自己的剑,算是默认了。 小院有三间正房,东西各三间厢房。 萧甫山与裴弘年进了西厢房内。 厢房内药雾腾腾,还带着一股让人不适的腥气。 最里面的一间中间摆了一个楠木桶,上覆盖子,只留一不大的圆洞,裴弘元的脑袋露在外面。 他双目紧闭,墨发披散,凉薄的薄唇呈青黑色,整个人比清醒的时候更要淡漠阴郁。 萧甫山垂眸看着他。 他这是要重蹈裴弘年覆辙? 裴弘年说的言外之意,他明白。裴弘元若想醒过来,还是要靠幼菫。 当年裴弘年能在一年后苏醒,靠的是要醒来去寻程妙。最近他能身体重起生机,靠的是程妙回到他身边。 离谷主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黑色药汁过来,“安西王,帮着给开开盖儿。” 萧甫山将木桶盖子打开,便见裴弘元半露在药汁外的胸口,也是黑紫色。 那毒药竟如此凶猛。 “离谷主,你预计他何时能醒?” 离谷主倒进去药汁,盖上盖子,“老毒物生怕我的续清丹解了毒,这次调制的毒药比皇上当年的更甚。皇上一年方醒,他……总不会比皇上快吧?” 他叹了口气坐到一旁,“我怕是被他捆住了,哪里都去不得了。我原本还想等公主生了,就回灵泉谷看看……” 第738章 京都小魔王 萧甫山蹙眉,“这么久?” 离谷主冷哼,“久什么?若不是我抢救了一整夜,他早就死透彻了。你可知昨日我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那群庸医,本就医术不咋地,一开始还想着留一手,不知天高地厚!” 把人用金针扎成刺猬,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干这事! 且以后还要天天扎! 离谷主活动着已经僵了的手腕,想到以后要天天捣药扎针,不禁担忧手腕得什么自己也治不得的劳损。 萧甫山探了探裴弘元颈间的脉搏,弱的几乎感受不到。 即便是在热汤里泡着,他身上也是冰凉异常,似是在寒潭里泡着一般。 这情形,的确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好的。 可一年…… 一天他都觉得太长。 萧甫山皱了皱眉,“本王设法引净严来京,让他来帮你,说不得会快些。” 离谷主一听那个净严,顿时头都比原来大了一圈,“安西王若还想忠勇王多活些日子,还是不要把他招来。他最喜欢看我吃瘪。他但凡捣一点乱,忠勇王可就就地归西了。” 萧甫山看了裴弘元片刻,转身出了厢房。 裴弘年叹息了一声。 轮回。 -- 园子里的石榴又红了三次。 桂花又开了三次。 幼菫坐在院子里,就着桂花香,喝着石榴汁。 “母后不必麻烦,让丫鬟做就是了。” 周玉坐在一旁,低头剥着石榴籽,脸上沉静祥和。 “左右我也是闲着。你小时候吃的喝的,都是你父亲来做,当时我就想,若是我能亲手为你做些什么就好了。如今好容易得了机会,这些事情我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够的。” 幼菫搂着周玉的胳膊,“母后这三年为我做了多少衣裳鞋袜,饭菜吃食,再加上几个孩子穿的,您恐怕是最忙碌的皇后了。” 周玉淡笑,“我高兴。哪怕你再生几个孩子,我也忙的过来。你有没有想着再生一个?离谷主给你调养的,不会再这么一胎三个了。” 幼菫叹了口气,“想生也生不了啊。王爷这些年一直喝着避孕的汤药,谨慎着呢。” 裴承彦整日馋小丫头馋疯了,总想着再有个和她一般模样的曾外孙女,他从头再带一遍。 这几个调皮小子,每天把府里搞的鸡飞狗跳,裴承彦作为孩子王,累的头发一大把一大把地掉。 于是他愈发觉得还是小丫头更好些,乖巧又贴心。 在他多番劝说之下,幼菫也好了伤疤忘了疼,想着再生一个女儿也不错,便偷偷换掉萧甫山的避子汤药。 奈何他根本不上当,总能发现汤药不对,后来干脆就在外院喝。 周玉给幼菫又倒了一杯石榴汁,放到她跟前。 “我看安西王不让你生,多半是怕孩子占了你的心思。我就没见过他那么对孩子冷淡的父亲,为了不让孩子喝你的奶水,居然带着你出去游玩了一个多月,生生把奶水憋没了。” 幼菫嘻嘻笑,“我那也是被他骗了,说是出去一两日散散心,结果一走就是一个多月。” 玩到最后,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有孩子了。 周玉继续吐槽,“这倒也罢了。毕竟我也心疼你,不想你天天给孩子喂奶辛苦。可那么小的孩儿,他便管束的那般严厉,几个孩子都怕他。” 她低声道,“不说孩子们了,连我都怕他。整天板着一张脸,我到底是他岳母,可他在我面前一站,我就觉得气都喘不顺。” 幼菫哈哈笑了起来。 “他哪有那般吓人?其实他现在脾气很好的。” 周玉点了点她的鼻子,“那是你觉得。我是看明白了,他也就在你面前装的和气,在旁人面前还是冷的吓人。” “有吗?” 周玉叹了口气,“傻瓜。” “母妃,母妃!” 永青气喘吁吁跑了过来,在幼菫膝前站定,便不说话了。 永青已经八岁,长成了小小少年,小包子脸不再那般明显,开始有了少年轮廓,有了几分风姿神采。 幼菫拿帕子擦着他额头的汗,“今日在宫里没欺负谁吧?” 永青从六岁起就在宫里上书房读书,一同读书的还有宗室里的子弟。 那些比他大好几岁的郡王少爷,每日被他欺负得哭,不是被他捉弄了,就是被他碾压了,或者就是被他揍了。 于是隔三差五,宗室里的王妃郡王妃就找过来了,向她告状。 偏这小子还不肯认错,将她拦在身后,跟她们铿锵说道,“事情是我做的,你们来找我母妃作甚!有能耐,就来跟我说!” 那些宗亲贵妇们,一个个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于是永青“京都小魔王”的名号便传出去了。 “没有。” 永青回了一句,又向周玉行了礼,便闷着头不吭声了。 腰间的鱼形玉佩,手指抠啊抠,眼珠子都快被他抠掉了。 幼菫打量着他,蔫蔫的,倒像是别人欺负他了。 “是不是永川又欺负你了?” 永青眼圈红了,却摇了摇头,“四弟没欺负我,四弟还帮我了。” 幼菫笑,“永川帮你?这倒是稀罕。” 平日里,永川最是调皮,比起永青有过之而无不及。永青这个京都小魔王拿他一点办法没有,又摆着大哥架子不能跟他一个小豆丁计较,常常被气的偷偷哭。 永青不说话,搂着幼菫的胳膊,头靠在她肩头。 幼菫搂着他,也不再问,反正有永川在,她一会也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而对于敏感的永青,她只需在他需要的时候静静抱他一会。 “母妃,母妃!” 一个小小的小团子哒哒哒跑过来了,雪白的锦袍上脏兮兮的。 小团子小脸圆嘟嘟的,脸颊鼓鼓,长长的睫毛下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看着永青。 “大哥,你哭了?” 永青早在听到他声音的时候就从幼菫怀中出来了,板着一张小脸,“我是大哥,是大人了,怎么会哭?” 小团子眨了眨眼,“你眼睛红了,别骗小孩儿。” 永青清了清嗓子,沉着小脸严肃道,“四弟,你还未向外祖母和母妃请安。” “噢。” “外祖母,川儿想你了!” 永川爬到周玉腿上,抱着她便是亲了一口,惹得周玉呵呵笑了起来。 他又如法炮制,往幼菫身上爬,“母妃,我也想你了。你有没有想我?” 第739章 四个儿子 怀中的小胖子明明和两个哥哥一般模样,可脸上的肉肉硬是把那十分的相像变成了五分。 一只脏兮兮的小肉手在幼菫脸上摸啊摸。 “我想你啊。”幼菫抓住他的手,“我让你们今天去王府陪祖母,你们怎么进宫了?” 永川小手继续在幼菫脸上摸,奶声奶气地解释,“我们是想先送大哥去上书房,再去陪祖母。但是二哥三哥听先生讲课入迷,我们就没走成。” 幼菫无奈,又是这个理由,且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每天三个一串儿跟着永青去宫里,哥四个分也分不开,三岁的小娃娃能听懂什么? 幼菫捏了捏他的脸颊,“就没你的缘故?” “有!我去帮大哥了!” 永川神气地说,“郑郡王世孙说大哥不是母妃亲生的,我就咬了他一口!” 末了他又添了一句,“我们明明都是母妃亲生的,不是父王亲生的才对!” 坐在一旁的周玉,最是头疼这个调皮小外孙,她刚要责备他几句,便听女儿中气十足地说,“咬的好!” 幼菫看向紧抿着嘴唇的永青,心疼劲儿便上来了。 小家伙随着年岁增大,慢慢也懂得了,他不可能是她亲生的。 他在别的事上心比天大,比地阔,偏在这件事上敏感的要命。 幼菫将永青拉到身边,搂在怀里问,“你以前欺负他们,是因为他们这般说你?” 永青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让它们落下来。 “他们说我不是乱臣贼子就是私生子……” 永青话未说完,幼菫便怒了,“好大的胆子,欺负了我儿子,还有脸来我府上告状!汪明!” 站在不远处的汪明应声走到跟前,“公主。” 幼菫脸色冰冷,“你去请郑郡王妃,陈郡王妃,诚郡王妃过来喝茶,让她们记得带上他们的好孙儿。” “是。”汪明退了出去。 幼菫心绪依然不平,气鼓鼓的。 想起永青这两年暗中受的委屈,心中便难受。 永青心智聪慧,在上书房碾压一众宗亲弟子。不成想竟招来他们的嫉妒,如此在这种戳人心窝子的事上寻找心理平衡。他们年岁都大,有的已经十几岁,也该是懂事的时候了! 永青擦了擦眼睛,用力抹了一把脸,脸上顿时又是平时的模样。 他搂着幼菫的肩膀笑嘻嘻安慰说,“母妃不必生气。郑郡王世孙还被我打掉一颗牙,说不定不用您请,郑郡王妃自己就来了。” 掉了一颗牙?十一二岁的少年正是爱美的年纪,掉了颗门牙—— 幼菫心中舒坦了不少,脸上露出笑意,捏着他的鼻子,“调皮。” 永青搂着她笑,他可舍不得母妃不高兴。 “外祖母,母妃。” 两个一模一样的小不点身着雪白锦袍,干干净净,粉嫩矜贵,一板一眼地行礼。 周玉拉过一脸沉稳小大人一般的小不点,笑呵呵道,“你是珩儿。” 永珩灿若星辰的眸子微弯,“外祖母猜对了。” 周玉慈爱笑着,抚着他手心略略长大了一点的红痣,“跟你外祖父一般沉稳,不用猜也知道。” 幼菫将身上的小胖子放到地上,伸手拉过来脸上带着甜甜笑意的小不点,“亓儿,怎么这般高兴?” 永亓仰着小脸抿嘴笑,星眸闪闪,满脸的天真无害,“母妃,我在世孙书箱里放了一只老鼠。” 幼菫笑,“你也做的好,自家兄弟,就要相互扶持。” 永川睁大眼睛看永亓,“我怎么没看到?” 他就奇怪了,为何一样是做坏事,三哥从来没有被骂过,还得了个乖巧的名声。 永亓甜笑,“谁都没看到。” 永珩单手负在身后,身子笔挺,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你们两个当真调皮,我一个看不住就惹祸。” 幼菫看向这个像自己爹的儿子。自打他刚出生,一双眸子就沉静得要命。幼菫给他喂奶,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看着她,让她都不好意思对上他的眼神。 裴承彦说裴弘年小时候便这样,他母妃给他喂奶从来不看他。 幼菫问,“珩儿,你当时做什么去了?” 永珩也不往母妃怀里扑,只规规矩矩站在她面前,“我让齐沉去寻御史,弹劾郑郡王背后枉议公主。吩咐完事,便见他们已经打起来了。” 幼菫抚了抚他的脑袋,“珩儿做的极好。懂得借力打力,寻到对方的错处,让他被罚却无可辩驳。” 裴弘年也对这个性子肖像他的外孙格外喜爱,常抱着他批折子,倒让他懂了不少朝政。 永珩露出一抹淡笑,明明是萧甫山的模样,却是像极了裴弘年。 幼菫暗叹,将来不知要迷倒多少姑娘啊。 小胖子永川一刻也闲不住,拉着永青就要往外跑,“大哥,我们出去摘梨子!” “不成!” 永珩伸手拦住他,“你和三弟先背完书才能出去。” 永川眼珠骨碌碌转,“大哥心情不好,我要陪大哥玩一会。” 永青在永珩这个老成的二弟面前,要维持大哥的威严很是吃力,他此时自然不能落了威信。 他沉着小脸严肃道,“不过是唁唁犬吠,怎会破坏我心情。二三弟四弟,你们便随我回院子背书,背合格了再出来玩。” 永川甩开他的手,“我还是小孩儿,还是要多玩才是。” 他说着,便噔噔噔往外跑。 他喜欢玩,幼菫也不拘束他,只朝萧十二示意,萧十二抬脚跟了出去。 永珩无奈地摇摇头,对永亓说,“三弟,跟我来。” 两个小不点负着手,稳稳当当走了。 永青对被永珩抢了台词很是郁闷,他抬脚跟了上去,“你们谁想让大哥背着?” 永亓甜笑,抬头崇拜地看永青,“我!大哥武艺高强,走起路像飞!” 永青摸了摸他的脑袋,“乖,那就背你吧。” 他蹲了下来,永亓高兴地扑到他背上,“大哥最好了!” 永青背上他,小小少年健步如飞,很快就出了院子。 永珩依然不紧不慢,节奏不受一丝干扰,踱着步子往外走。 汪明从外面进来,到幼菫身前回话,“公主,郑郡王妃已经到了,带着世孙来讨要说法。另两家郡王府已经派人去送信了。” 幼菫冷笑,“讨要说法?让她等着,就说本宫手头正忙着。” 汪明应诺,退了出去。 第740章 滚蛋 公主府花厅。 郑郡王夫人等了半个多时辰,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也不见公主过来。 她问了好几趟服侍的丫鬟,只得了一个回复,“公主忙,等着吧。” 陈郡王妃和诚郡王妃也来了,都带了各自的孙儿。 两个孩子也都是十岁出头的年纪。 郑郡王妃撩起眼皮瞥了她们一眼,“你们孩子也被那小魔王打了?” 裴弘年登基后,算是为郑国公平凡给他给他封了郡王,重回宗室。郑郡王妃便愈加自恃身份尊贵,轻易不正眼看人。 陈郡王妃和诚郡王妃相识一眼,暗赞原来她家世孙被打了,面上却很是客气恭谨。 “倒没有,是公主请我们来喝茶。唉哟,世孙这手上怎还缠起来了,可是被……” 陈郡王妃侧头看了看厅内服侍的公主府丫鬟,及时收了口,改口道,“真真是让人心疼呐。” 郑郡王妃底气又足了一些,“请你们来?看来平阳公主终于打算教训瑄郡王了。” 二人不语。 郑郡王妃又等了片刻,终是没了耐性,对斟茶的丫鬟道,“公主到底什么时候忙完,好歹我也是她的郡王婶,辈分在这里。这般待客,怕是失了礼数吧?” “郡王婶,是不是还要本宫给你赔礼道歉呢?” 幼菫牵着永青的手,迈步进了花厅,眸含冷意看向郑郡王妃。 陈郡王妃和诚郡王妃慌忙起身,拉着身边的孙儿行礼问安。 郑郡王妃不情不愿起身,福礼道,“妾身不敢。只是启华受了伤,又被窜出来的老鼠吓着了,真是身子弱的时候,也不好一直这么等下去。” 幼菫在上座落座,身上凛然带着几分威严。 她如今已经是十九岁年纪,体态气韵少了之前的稚嫩,多了几分成熟和稳重。 她瞥了郑郡王妃身侧站着的少年一眼,挺高的个子杵在那里,高扬着下巴,敷衍拱手行了礼。 “本宫看世孙还挺精神,倒不似是体弱受不住的样子。既然郑郡王妃要讲礼数,先让世孙给瑄郡王磕个头请安吧。” 永青比这位世孙低一辈,都是同龄孩子,礼数上都不会过于计较。 可裴启华欺负了她儿子,就别怪她小气了。 郑郡王妃一怔。 本是要挑起话头,说自家孙儿被欺负的事,怎公主突然强硬起来了? “公主,您有所不知,我家启华被瑄郡王打掉了一颗牙,手还被小王爷咬了,书箱里又窜出一只老鼠……” 幼菫不紧不慢喝着茶,不动声色。 郑郡王妃说到最后,却也不见公主表态,便说,“公主总该给个交代。” 幼菫重重放下茶盏。 “交代?一个不知尊卑礼数的东西,本宫给他什么交代?” 殿内三位郡王妃脸色大变,她们还曾未见公主如此强硬过。 郑郡王妃愤愤然,“公主此言未免太过,启华将来可是要承袭郡王爷爵位的!” 幼菫冷笑,“你也说了是将来。但现在,我们永青便已经是郡王爷,受他的礼有何不可?” 她目光在几位郡王妃和少年身上扫过,“瑄郡王是本宫的儿子,是当朝公主和安西王的嫡亲儿子,宗室玉牒上记着名的。他的尊贵出身,各位可清楚?” 永青双目闪亮,侧身看着幼菫。 陈郡王妃和诚郡王妃元忙起身恭声道,“妾身清楚。” 郑郡王妃却是梗着脖子没吭声。 幼菫声音冰冷,“若是郑郡王妃还不明白,那本宫再说直白些。皇上恩准各郡王府选一位公子去上书房读书,是为了让他们去给瑄郡王做伴读。谁若是惹他不高兴了,那便滚蛋!” 永青瞪大了眼,先是惊讶于母妃的霸气,“滚蛋”这样的粗俗话母妃可从来没说过!母妃为了给他撑腰可真拼啊! 继而他又面露喜色,他和其他人的关系,原来竟是这样? 那么——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那三位“伴读”。 郑郡王妃蹭地站了起来,嘴唇发抖,“公主此言,就不怕御史弹劾!” 幼菫微笑,“御史会不会弹劾,你明日便知。今日世孙不磕这个头,明日就不必去上书房了。” 郑郡王妃看看自己受了委屈的孙儿,再想想郡王爷还是太上皇的堂兄弟,一咬牙,“公主,妾身告退了。” 话说完,便扶着孙儿往外走去。 诚郡王妃和陈郡王妃则眼神示意身边的孙儿上前。 她们原以为公主只是人前作态,毕竟不是亲生儿子,哪里有真心相护的道理。别人帮她踩上几脚,她该高兴才对。 此时她们才发现自己想错了,错的离谱。以后还是好好叮嘱好孩子,别再去惹那小魔王,给郡王府招来祸端! 两个少年以往都以为他们都是一样的,甚至觉得永青不是公主所生,比他们还要矮上几分。 此时才知道,他们竟只是他的陪衬? 两人上前一步,向永青拱手行礼,“瑄郡王,以前我多有得罪,还望郡王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则个。” “瑄郡王,我以前是误信了小人谗言,有出言不逊之处,还请郡王爷原谅。” 永青挺了挺胸脯,摆摆手,“本郡王不是那等小气之人,之前种种既往不咎。只是以后,你们要说什么做什么,可要想清楚了。” 两人齐声应是。 待得两位郡王妃带着孙子告辞,外面已经是华灯初上。 幼菫喝着茶。 永青松弛了腰板,软骨头一般倚到了幼菫怀里,“母妃,母妃!” “哎呀,你也不怕被茶水烫着。” 永青头靠在幼菫肩膀,“母妃,等你老了,不用三个弟弟养老,我来养。” 幼菫笑,“等我老了,你也老了啊。七十岁的老头养八十岁的老母亲,还指不定谁照顾谁呢。” “我再老也是你儿子,七十了也有力气背你。” 身后传来轻笑声,“大弟又在吹牛。” 一个纤细少女绕过屏风,从后殿走了出来,似是春天刚抽芽的柳枝,嫩绿纤细,在春风中轻轻摇摆。 她敛衽福礼,“母妃。” 幼菫拉着她纤细的手,笑着问,“方才的话,你可听清了?” 卉云恬静笑着点头,“嗯,听清了。” 幼菫正色道,“你和青儿都是我嫡亲的孩子,身份尊贵,万不可妄自菲薄。若是别人再拿出身之事恶言相向,你们可不能再被伤害到。” 卉云脸色微动,郑重点头应是,“母妃,卉儿记住了。” 她如今已经十一岁,已经懂得了许多人情世故。虽母妃在生了弟弟们后,待她和永青依旧如常,可她心底还是有些忐忑,知道自己和三个弟弟们天壤之别的身份。 今日母妃在众人面前为永青立威,也是在为她立威。 她是青宁郡主,平阳公主和安西王嫡长女,身份尊贵,不可妄自菲薄。 永青紧紧搂着幼菫,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母妃,我也记住了!” “哎呀,哎呀……父王!” 第741章 蠢妇 萧甫山身着玄色轻甲,不知何时到了他们跟前,母子三人也未发现。 他拎着永青胳膊,将他从幼菫身上拽开,永青抬手便向萧甫山面门攻去。 萧甫山另一只手捉住他的手腕,轻松一扭,永青整个人便被钳制住,胳膊扭了麻花。他又脚蹬着萧甫山的身子一个翻身解开扭转之力,同时脚向萧甫山的脸踢去。 萧甫山顺势撤了手,永青摔了出去,他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得意地看着萧甫山。 “父王,我的功夫又长进了吧?用不了几年,你就别想打过我了。” 萧甫山拍了拍自己身上,“等你能上阵杀敌了,再与我说这话。” “杀敌还不简单,下次你去北境带上我!” “待你嘴上长毛再说吧。” 萧甫山踱着步子到永青跟前,“你已八岁,该知男女大防的道理,不可再在你母妃跟前无状。” 永青不服气地抬头瞪着他,“我四岁的时候你也没让我与母妃亲近!” 萧甫山大手按住永青的肩膀,永青身子便是一沉,腰板也没那么直了。 “别再让我看到。” 萧甫山撤了手,回头看幼菫,正和卉云拉着手,巧笑嫣然看着他。 卉云松开手上前福礼,“父王,女儿先回院子了。” 对着女儿,萧甫山脸色温和了许多,点点头,“去吧。” 卉云又冲幼菫福礼,便拉着永青往外走。 永青回头喊道,“母妃,宵夜我想吃桂花酿圆子!” “好。” 见母妃应下,永青这才甩开步子,阔步往外走,一边催促着,“长姐你快点走。” 萧甫山站到幼菫身边,垂眸沉沉看她。 幼菫笑着仰头,“王爷要训导我什么?” “不可让永青再扑到你怀里,更不可亲你。” “那珩儿他们呢?” 萧甫山扶她起来,大手环着她纤细腰肢,“最好也不要。” “那恐怕不行,就说川儿,没人能管得住他。” 幼菫在他臂弯中随着他往外走,“如今珩儿他们马上就满三岁,常常出行,需要每人配个信得过的贴身侍卫了。十一已经跟着青儿,十二和齐沉平日里跟着三个孩子,难免有照看不过来的时候。” 幼菫掰着指头数着,“若是十三回来就好了,到时他跟着川儿,齐沉跟着珩儿,十二跟着亓儿。” 萧甫山无奈道,“那么多忠心的侍卫都可以用,也不必非要十三回来不可。” 幼菫哼声道,“那怎就不能十三回来了?十三到底是去做什么了,三四年了还回不来。” “堇儿,十三是侍卫中佼佼者,大燕各处都要有人掌管。” “王爷派别人顶替他就是,给孩子寻个稳妥的侍卫更为紧要。王爷多番推诿,不会是有什么别的事吧?” 萧甫山长叹了口气,“堇儿……要乖。” 幼菫折了根桂花枝,不满地在萧甫山手掌上抽打着。 侍卫和侍卫又怎么能一样? 要说对孩子最有耐心的,一个是十一,另一个便是十三。 让十三回来带永川,是最适合不过的。他性子开朗,比十一还多了分稳妥,最能护好永川天性。 跟在后面的紫玉,回头奇怪地看汪明,“汪总管,你怎走那般慢?” 汪明松开拳头,沙哑道,“想事情,一时忘了。” 他垂下眼眸,加快了步子。 -- 第二日郑郡王妃身着郡王妃翟服,亲自送世孙去宫中读书,却在宫门口被守门侍卫拦下了。 “世孙去上书房读书是皇上的首肯,公主便想只手遮天了不成?” 侍卫冷着脸,“皇上新传的旨意,以后世孙就不必进宫了。” 裴启华大惊,“祖母!孙儿不去上书房,还如何出门见人!” 郑郡王妃冷笑,公主是去皇上那里告状了吧? 她拿出金册,“我要进宫面见皇后。” 侍卫见到金册,却不好不通传。 “你且等着。” 郑郡王妃高仰着头,皇后乃一国之母,有平衡维持宗室稳定之责。公主不过是她继女,维持个面上亲热罢了。在这件事上,自己占理,皇后总不好明目张胆偏袒公主。 正值七月下旬,暑热还未散尽。 太阳升高之后,便开始发威烘烤大地。 皇宫门前开阔,无树无屋遮挡,更是干热异常。 郑郡王妃一直等到日上三竿,已是汗流浃背,摇摇欲坠了。 苏林方慢悠悠踱着步子,走了过来。 郑郡王妃重新打起精神,“苏大统领,皇后可是让你宣我进宫?” 苏林冷笑,“郡王妃当真是老糊涂了不成,你对公主出言不逊,还想让皇后给你撑腰?皇后说了,你这金册她能赐给你,自也能收回去。郡王妃好自为之吧。” 郑郡王妃脸上刚起的希翼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不甘。 回到郡王府,他等了许久,见郑郡王回府,她应了上去,“郡王爷,您可知华儿他……” 话未说完,啪地一巴掌扇在了她脸上。 郑郡王是武将,手上力气颇大,这一巴掌力道又十足。 郑郡王妃脸颊顿时红肿起来,头晕眼花,又羞愤难当。 他们夫妻虽算不得琴瑟和鸣,却也一直维持着面上和谐,自己孙儿都那般大了,却被当众扇了一巴掌,让她如何在府中立威? “蠢妇!” 郑郡王怒气冲冲地大骂,“本郡王是如何跟你说的,对公主尊重些,她可是太上皇、皇上、安西王的心尖尖。你可倒好,背后乱嚼舌根让孩子听了去,平白惹来祸端!” “那瑄郡王的身世也是你能编排的?!他的武功可是太上皇亲授!” 郑郡王妃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郑郡王。 “瑄郡王不是公主亲生原本就是事实,谁都知道的事……咱们华儿也是受了大委屈的,郡王爷就不心疼心疼孙儿……” 郑郡王恨的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嘎嘎作响,“心疼他?谁来心疼本郡王!今日早朝,就有御史弹劾我治家不严,纵容妻室儿孙口舌,枉议公主。皇上当朝就斥责了我,罚了两年俸禄!” 郑郡王妃一怔,原来昨日公主说的御史弹劾,是这么个意思? 她自知理亏,又安慰说,“两年俸禄也没多少,咱也不指着那点子俸禄过活……” “愚蠢!” 郑郡王指着她的鼻子骂,“我怎娶了你这么个目光短浅的蠢妇!那罚的可是银子?本郡王统领东南军,何时这般没脸过?” 他大步走到桌前坐下,猛灌了几口凉茶,砰然放下,“还有安西王,今日突然就派了他手下的萧西去了东南监军。如今我在京城,他的人去了东南是干嘛,是去夺兵权去了!” 郑郡王妃这才真正害了怕,他们的根基全在东南,若是被端了老窝,他们可就什么都没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 第742章 不再是少年 郑郡王沉脸看着她,“去跟公主认错,公主的气消了,安西王的气消了,说不定事情还能有所转机。” 郑郡王妃回想自己昨日那般硬气地走了,公主怎可能轻易原谅于她? 怕是华儿给瑄郡王下了跪,也不好使了! “公主她、恐怕不容易消气……” 郑郡王冷声道,“那你就等着一纸休书吧。” -- 幼菫在卉云院子里,看着她绣花,两人说着话。 她的亲事虽不着急,却要开始绣嫁妆了,日积月累下去,临了了才不会着急。 汪明在屋外禀报,“公主,宁祖贵太妃来了,在丰华堂候着。” 幼菫起身往外走,“又来寻离谷主看诊吧?” 汪明垂眸跟在身后,“想必是这样。” 丰华堂。 宁祖贵太妃满头银发端坐,雍容华贵中透着宽和淡然,怕是这几年受病痛侵扰所致,衰老了许多。 幼菫向她福礼,“祖贵太妃,您还是上座。” 宁祖贵太妃摆摆手,“什么上座下座的,老身也是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不在意这些。” 幼菫笑着坐到了她身旁,“祖贵太妃最近身子可好?” 她这几年每月都要来公主府一趟,去寻离谷主问诊,身子却不见好转。 祖太妃叹息一声,“左不过那样罢了。老身今日来,一是来问诊,二是受人所托,让我做个和事佬。” 幼菫微笑,“郑郡王妃?” 祖太妃点点头,“我也没应下她什么,不过是做个面子彼此好看。公主随着自己心意处置便好,这其中说不得还牵扯朝政……” 她目光微冷,自己儿子被太上皇所杀,孙儿也是被他所伤,至今如同死人一般。皇上此番对郑郡王发难,谁又知是不是起了清除异己的心思? 只是公主,自己却无法去怪罪于她。她是对这些事情都毫不知情,对元儿又是有救命之恩。 元儿待公主痴心不改,否则也不会招此灾祸……孽缘啊。 幼菫笑笑,“这原本不过是小孩子之间打闹,郑郡王妃却非要闹大,倒是不好收场了。您既开了口,我总不能让您在晚辈那里没了面子。您跟她说,让世孙过来寻瑄郡王,只要瑄郡王肯原谅他,这事也就过去了。” 祖太妃拍拍幼菫的手,“你是个宽厚的好孩子……” 她凝滞片刻,最终没说出让她去看看弘元的话。 安西王肯让人救治弘元,又派了高手相护,已经是难得。他说不能让公主知晓此事。 幼菫笑,依着永青的性子,她倒不觉得世孙在他手里能好过到哪里去。 她问起裴弘元,“王叔已经三年未回京了吧?” 她生了孩子之后,便听说裴弘元已经回了辽东封地,她在月子里也没能道个别。 祖太妃脸色黯了黯,“是啊,三年了。” 幼菫现在记得的,还是三年前他抱着她狂奔的样子,分明惊慌却还一路安慰她。 她实则是应该当面感谢他一番的。 “王叔没说,他何时能回来?总该回来看看您吧。” “辽东军务繁忙,怕是不得空。” “您膝前无儿孙照料,不若也去辽东,安享天伦。” 幼菫想起有兵权的将官家眷必在京中的规矩,“您不必担忧父皇那边,我去寻他说一声,他不会反对的。” 祖太妃缓缓摇头,“多谢公主好意。不过我这身子,怕也离不得离谷主的调理了,先等等再说吧。” 幼菫便不好再说什么了。离谷主的医术的确不是别人能比的。 祖太妃起了身,“老身便不叨扰公主了,便去离谷主那里了。” 幼菫也起身道,“我闲来无事,便陪您去吧。说起来,这么多年了,我还未去过离谷主院子。” 祖太妃阻了她,“那院子偏僻,又靠近侍卫群房,怎是公主能去的地方。我常去,又有萧长史相陪,足够了。” 幼菫也不再勉强。 她似是病痛不欲人知,每每都是去离谷主院子诊治。 祖太妃跟着萧四,出了内院,又穿过整个外院,去了外院的东跨院。 最尽头的角落里便是离谷主的院子。 西厢房门口是陆辛和田伤守着,二人上前行礼,“祖太妃,您来了。” “王爷如何了?” 虽然每次回答都一样,她还是忍不住要问一问,期待着或许有不一样的答案。 陆辛锁着眉,“还是那样。” 祖太妃还是不免失落,抬脚进了厢房。 厢房药味浓郁,靠窗的位置打了一铺炕,炕上身着雪白中衣躺着的,正是裴弘元。身上搭着一床被子,隔着被子便见身躯单薄。 现在他每日只需泡一个时辰的药浴,其他时间便是这么躺着。 贵太妃坐到炕边,颤着手抚着他瘦削的脸。 剑眉英挺入鬓,眼窝凹陷,双目紧闭,薄唇已有血色,却还是那般冷漠沉郁。三年的生死苦熬,他身上已经没了少年气息,全然是青年模样。 “元儿,你已经睡了三年,当真是对这尘世没了眷恋不成?” 一年前,他的毒已经解了大半,心脉也已经修复。可人却一直没有苏醒的迹象。 离谷主说看天意。 可上天又何曾眷顾过他们忠勇王府,何曾眷顾过元儿? “我方才去见平阳公主,她还问起你,问你何时回京。你说,她是不是有些想念你了?你待她那般好,她想念你也属正常。你若醒来,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还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子。” 祖太妃抚摸着他的手,骨节分明,已经是皮包骨头了。虽盖着被子,手却还是冰凉,透着寒气。 她不由得心疼落泪,双手把他的大手包在中间,帮他暖着。 “元儿,赶紧醒过来好不好?我这破败身子,也快撑不住了。若是我走了,谁来照看你?” 离谷主站在门口倚着门框,凉凉道,“我看忠勇王这架势,不单单是要耗死你,还要耗死我。” 他一大年纪了,招谁惹谁了,被困在这里,连出个府门都得紧赶慢赶。 再这么下去,怕是都不能落叶归根,要客死异乡了! 祖太妃也不介意离谷主的刻薄,反而待他很是客气恭敬。 “离谷主,你可还有别的法子?” “没有。” 离谷主抱起一盆药汁进了里间,“一刻钟后药浴,有什么话赶紧说,说完了走人。” 第743章 大功告成 祖太妃目送离谷主进了里间,方开始忙碌。 一刻钟,她能为孙儿做的事很多。 帮他洗脸,刮胡子,活动按摩胳膊腿。 让她安慰的是,离谷主和陆辛他们把元儿照顾的很好,虽然卧床三年,除了消瘦了些,其他还和正常人一般。 听陆辛说,离谷主每日都要帮元儿针灸四肢穴位,还用了增强体能的珍贵药材,来保持他的身体状态。 所以离谷主的怪脾气,她怎么都受得,还心存感激。 外面传来说话声,是陆辛低哑的声音。 陆辛和田伤都做了易容,改了嗓音,以免泄露了身份。 “三位小王爷,这里不能进。” “侍卫伯伯,我来寻离谷主玩。”是一板一眼的奶音。 “离谷主在研制新药,有的是剧毒之物,靠近了危险。小王爷还是别处玩吧。” “我们不会乱动,要不你陪着我们四处看看?”奶娃娃很是好商量的样子。 “不行,太危险。” “你抱着我们也行,那就不危险了。” “不行。” …… 祖太妃透过琉璃窗往外望去,一个玉人儿般的小奶娃娃正负手而立,小大人儿一般和陆辛说话。 而一个胖娃娃则趁机迈着小短腿往正房溜,田伤过去一把抓起了他,引得他张牙舞爪哇哇乱叫。 “放开我!小心我咬你啊!” “哎呀袍子破了,母妃要揍我了……” “你再不放开,我就哭了啊……” “哇,哇……” …… 又一个小玉人儿则溜着墙根儿往对面的东厢房那边去了。 守在院外的一个侍卫进来了,去抓他。 小玉人儿也不逃,反而甜甜笑着对侍卫说话,“我认得你,你是二十叔,所有侍卫里你最好了。” 萧二十脸色顿时温柔了下来,抱他起来,“小王爷,听话,咱出去玩。” 永亓环着他的脖子搂着他,高兴地小手挥来挥去,“好啊!” 田伤则提溜着胖娃娃过去呵斥他,“你进来作甚,守好外面便是!” 萧二十冷冷瞥了他一眼,“真当是你的地盘了不成?” 田伤道,“瑄郡王可还没出现。” 萧二十脸色一变,往外冲去,可冲到一半身子便软了下来,打着趔趄向前扑去。 他怀里的永亓啊啊尖叫。 田伤一个健步上前把永亓抓住抱到怀里。 而萧二十,则硬生生摔到了地上,勉强说了两个字,“迷药……”便晕了过去。 永亓又在永川的配合下去捂田伤的鼻子,各种作乱。 祖太妃拉上了帘子。 外面热闹的声音还是透过帘子传了进来,三个小娃娃,愣是弄出了一群小娃娃的效果。 她是听说,自打三个小娃娃会走路了,瑄郡王就时常带着他们来捣乱,不过从没成功过。 今日竟让她遇上了。 厢房后窗的方向忽而传出细碎的声音。 祖太妃转头望去,却看见支摘窗在缓缓打开,隐约可见外面是个小孩子的身影。 她惊叫一声,“离谷主!” 离谷主从里间冲了出来,在永青小脑袋探进来的一瞬间,一把摁住他的脑袋,“臭小子长能耐了!” 说着话往外一推,支摘窗啪地合上了。 外面传来永青“啊”地一声惨叫。 “臭小子,这次不知道又毒晕了几个人,唉,乱的很……” 离谷主嘟囔着,从箱子里翻出来几瓶药,拿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脚,对祖太妃说,“你走吧。” 祖太妃将裴弘元的手放回被子里,依依不舍,“元儿,祖母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离谷主出了厢房,“行了都走吧,你们的大哥已经跑了!” 闹哄哄的院子顿时安静下来,永亓和永川被放到地上,三个小不点撒丫子就跑。 离谷主摇摇头,安西王这是些啥孩子啊,长大了还得了? -- 永青在跨院月门旁等着,见三个弟弟出现在视野中,揉着屁股的手收了回来,很是潇洒地负手而立, “怎么样,没吃亏吧?” “没有!”永川嗒嗒嗒跑到永青身边,“大哥,你看到里面没有?” “大功告成!”永青很是得意。 永珩微微一笑,便沉稳地负手继续往前走。 永亓弯着眼睛甜甜笑着,亲昵抱着永青的胳膊,“还是大哥聪明!” 只有永川懵懵懂懂,“大功告成是什么意思?” 永青忧虑地叹了口气,“我就说让你多读些书,你偏贪玩。意思就是说,我看到了!” “太好了!大哥是不是可以教我爬树了?” 永青很是享受弟弟们对他的崇拜,摸了摸永川的脑袋,“好,一会就教。” 他很自然地蹲下,永川便趴上了他后背,搂着他的脖子。 背这个小胖子,永青虽然有些吃力,却一副颇为轻松的样子,大踏步走着。 一边还不忘招呼永亓,“三弟跟上。” 永亓瘦瘦的小身板跟在永青身边,眼巴巴看着大哥。 “大哥,来的时候你已经背过四弟了。” “到了下一个月门,我就背你啊!” 永青很是高兴三弟来解救他。 他也不想背这个小胖子啊,就跟红孩儿一般压的他喘不动气。可是川儿是老小,就该多宠着一些才行啊。 永亓眼睛亮晶晶的,“嗯,好!” 走到下一个月门时,萧十一十二和齐沉出现了,三个人黑着脸咬牙切齿看着他们三个。 永珩已经被齐沉抱在怀里,却依然保持着我是大人你抱着我我也是大人的姿态。 萧十一手指捏着咔咔作响,他走上前低头阴森森看着永青,“郡王爷,又下药啊,再这么下去,我可就挂了!” 永青把永川放下,笑嘻嘻拉着萧十一的手,“十一叔,我再给你们一人一瓶益气补神的丹药,是离谷主不舍得送人的宝贝,吃了保准你们长命百岁。” 萧十一显然是被打动了。 有那丹药,短了的寿说不定能补回来一些。 “成吧……不过公主那边,你自己想想怎么交代吧。公主现在可在等着你们呢。” “那没事,有二弟在,母妃不会罚我们。” 永青很是轻松。 永珩跟母妃讲道理,可是一套一套的。 萧十一又添了一句,“王爷刚刚回府了。” 哥四个瞬间变了脸色! 第744章 不是圣人 四个孩子中,数永川最怕。 “大哥,你可就完了!” 永青临危不乱,“十一叔,我们要是能赶在父王前面回安和轩,我送你们一瓶续清丹!” 有了续清丹,就是每人多了一条命啊。 萧十一他们三人相视一眼,把四个孩子一分,抱起来就跑。 脚下如风。 正道也不走,翻着墙抄近道。 永川兴奋地大叫,“再快些,再快些!” “哎,怎么停了?” “王……王爷!” 萧十一刹住了脚,把怀里的永川放下。唉,续清丹没了! 萧十二和齐沉也将怀里的孩子放下。 四个孩子很自觉地往前走了几步,从大到小一字站成一排。 规规矩矩拱手请安,“父王!” 萧甫山站在路边,玄色轻甲泛着冷光,严厉的目光在四个儿子身上巡睃。 他一回王府,便听侍卫来报,几个小子又去了离谷主院子,差点得逞。 至于差多少,他们也不太敢肯定。 “你们去做什么了?” 永青不用抬头,也很清楚地知道,父王的目光主要集中在他身上。 原本是可以撒撒娇一顿鸡毛掸子了事的,碰上了父王,就别想好过了。 他一咬牙,站了出来。 谁让他是老大呢?自然该有老大的担当。 “父王,我就是好奇离谷主在忙什么,神神秘秘的不让我进。就让弟弟们给我打掩护,过去看了看。你要罚就罚我吧。” 萧甫山踱步到他跟前,俯身看他,“你看到了什么?” 永青摇头,“我刚要探头进去,就被离谷主推出来了,什么也没看到!” 萧甫山逼视着他,“那大功告成是什么意思?” 永青泄气,“父王什么都知道,还来问我。” “说吧,看到了什么?” 永青叹了口气,“我只看到炕上躺了个人,但是是谁我没看见,被祖太妃挡住了。” 他继而看向萧甫山,“父皇这么紧张……他是谁?” “一个侍卫。” 萧甫山直起身子,“你们四个,在此扎半个时辰马步,各打二十手板。永青另抄十遍《道德经》。” 永青原地扎起了马步,“父王,今日去那里,都是儿子的主意,与三个弟弟无干,让他们走吧。” 萧甫山看向永珩他们三人,“你们觉得呢?” 永珩锦袍一撩扎起马步,“我们兄弟同气连枝,自当同荣辱,共进退。” 永亓笑眯眯地扎起马步,“我要陪着大哥二哥。” 萧甫山微微颔首,看向最边上默不作声的永川,“川儿,你呢?” 永川瞄了一眼萧甫山手中黑森森的马鞭,“父皇,你是不是还要揍大哥?” 萧甫山低头看了看马鞭,他像是那么凶残的人吗? 他紧了紧马鞭,“就看他能不能管住嘴了。” 永川急忙保证,“大哥肯定能管住!我天天捂着他的嘴!” 他说着话胖胖的屁股一沉,蹲了下去,“父亲你走吧,别让母妃等着急了!” 萧甫山撩袍坐了下来,“不着急,打完手板再走。” 四个小家伙顿时耷拉下了脑袋,父王在这里,侍卫们可没人敢放水了! 手板很快就拿来了。 “打左手,开始吧。” 四只小手乖乖伸了出来。 萧东和萧十一十二齐沉拿着竹板,别过脸啪啪打了起来。 永青蹙眉问萧十一,“十一叔,你这是逮着报复的机会了是吧?” 萧十一一脸无辜,“有吗?没有吧?” 永青咬着牙,“你没听出来,数你打的最响?别人别过脸是不忍心,你别过脸是怕我看到你在笑吧?” 萧十一长叹一声,“这点子力气算啥,郡王爷没尝尝打板子的滋味,二十板子下去,趴三天。这些年来,我因为你挨了多少板子啊。” 永青也叹了口气,“行吧,就当我没说。” 却听着手板子的声音更大了。 手板子打完,三个小的只是手心红了,都咬着牙不吭声。 永青的手却是肿了起来,永川心疼得眼泪汪汪的,守着父王却是不敢出声。 一直到萧甫山走了,永川才说,“大哥,我们的亲生父亲是谁,我们去找他吧?” 永青喟然长叹。 这几年见识了父王对三个弟弟的态度,他突然可以肯定,自己是他亲生的了。 要怪就怪,他们是儿子啊。 -- 幼菫拿着鸡毛掸子,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她不断劝着自己。 亲生的,亲生的。 萧甫山在院门口站了片刻。 幼菫看到他,暗道不好,崽子们可要遭罪了。 通常自己打了鸡毛掸子,萧甫山就不会再责罚,可现在…… 她迎了上去,“王爷,咱去正院陪皇祖父用膳吧?” 萧甫山捏了捏她的脸颊,“拿着鸡毛掸子作甚?” 幼菫身前身后地摇了摇,“赶蚊子!” 萧甫山拉起她的手,揽着她往殿内走,“不必担心,只罚了半个时辰马步。” 幼菫松了口气,“这么轻?上次可还各打了二十个手板。” “也打了。” 幼菫哼了声,甩开他的手就往前走。 萧甫山跟了上去,又揽住她,“这四个孩子都太聪明,得有让他们怕的人,才不至于惹出大的祸端来。我小时候差点把皇宫给掀了,皇子郡王们都怕我。可一想到父亲的马鞭,那些原则性的大错我丝毫不敢犯。” 道理幼菫都懂,可打在孩子身上,她难免心疼,总觉得他这个父亲太过狠心。 萧甫山对孩子们的父爱,她也就看到一回。 永珩和永亓同时开口叫第一声“父亲”时,他抱着俩孩子围着院子跑了好几圈。 永川时隔半年会叫父亲时,一度担心永川是哑巴的他,更是抱着孩子跑去了宫里。裴弘年正在御书房和朝臣议事,他愣是把人赶走了,让永川叫父亲给裴弘年听。 结果哄了好半天,永川却叫不出来了。这事直到现在,幼菫都经常提起来笑话萧甫山。 晚膳就他们两人用的。 用完膳两人坐在矮塌上看书。 萧甫山从书中抬眸,看着幼菫,灯光下的她恬淡安然。 他曾经去信问赛德,如果当年他得知裴弘年为了救程娇生死难料,他会不会告诉程娇真相。 赛德说不会。他又不是圣人。 第745章 陪我去看看他吧 裴弘元昏迷这三年,他不惜代价差人寻遍天下奇毒奇药,以供离谷主延续裴弘元的性命。 他借着去北境的由头,去辽东暗中帮他稳住军权。 郑郡王似察觉裴弘元异样,多番派人去辽东打探消息,企图瓜分兵权,皆被他处理掉。 昨日他又派萧西去了东南,挟制郑郡王,也好让他分身乏术,无力觊觎辽东。 他可以做任何事,唯独不能将幼菫推出去,日日在裴弘元身边相陪。虽则幼菫无意,裴弘元却是有情。 他萧甫山,一向行事无愧天地,唯有此事,有失气量。 “王爷,看什么呢?” 幼菫抬起头,便见萧甫山幽深的目光在她身上,浓郁得化不开。灯光打在他的脸上,高挺的鼻梁投下阴影,柔和了凌厉之感,深沉魅惑。 随着年岁渐长,萧甫山愈发气势沉雄厚重。 萧甫山探手过来,将她鬓边的缕头发别到耳后。 “堇儿愈发好看了。” 幼菫抿嘴浅笑,伸手将他的书拿过来放下,“王爷最近时常这样看我,我可不觉得是我变好看了的缘故。可是有什么心事?” 他的心事,定然是和她有关。 萧甫山紧抿着唇,蘸着茶水,在紫檀木矮几上写下三个字—— 裴弘元。 烛光摇摆。 萧甫山脸上忽明忽暗。 幼菫脸上泪痕蜿蜒。 裴弘元,他不是很精明机敏吗?怎么就那般傻,中了齐管事的暗算。 那日齐管事在垂花门相拦,不肯田伤进内院,那般明显的居心,他怎么就发现不了呢? 她又如何值得他以命相护了? 萧甫山沉沉看着她,声音低沉,“你是我妻子,丝毫不可相让。” 幼菫握着他的手。 她说不出怪罪萧甫山的话,这事换作旁人,不见得做的比他更光明磊落。 他连自己的儿子都避讳,又何况是对她心怀痴念的裴弘元? “王爷,陪我去看看他吧。” 萧甫山反握住她,“当年皇上毒解到这种程度就醒过来了,可他却依旧昏迷。我寻了嗓音和你相像的女子去与他说话,都无济于事。想必,她醒不过来也不见得是你的缘故。你也不要太寄予厚望。” 幼菫点头,“我明白。” 夜色浓稠。 幼菫和萧甫山携手而行,一路沉默。 离谷主的院子里亮着昏黄的灯,氤氲着药香。 陆辛和田伤在西厢房前守着,戒备地看向院门口。 待看清来人,陆辛砰地跪到地上,双目含泪,拱手道,“公主!” 他盼着公主能来,盼了整整三年。 陆辛已经易容,幼菫大概记得他的身形,又见他如此激动,便问,“你是陆辛?” 陆辛伸手抹了抹脸,露出真容来,“卑职陆辛,参见公主!公主,王爷就在里面。” 幼菫颔首,提裙进了西厢房。 萧甫山眯眼盯着陆辛看了片刻,“陆侍卫长和田伤两大高手,又有侍卫相助,居然防不住四个奶娃娃,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陆辛垂眸拱手道,“此事是卑职违背诺言,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他今日猜到了永青会去厢房后面,可他却只与永珩在院内说话。他就是想借永青的口,将忠勇王在此的事情传到公主耳中。 他虽对安西王有承诺,不可泄露秘密,可是王爷已经昏迷了三年,公主是他苏醒的唯一希望了! 萧甫山冷哼了声,进了厢房。 他到了内室门口,便不再往里走。 幼菫站在炕前,看着炕上的裴弘元。 他的模样似乎比三年前有了些不同,多了些沧桑。孤零零毫无生机地躺在那里,紧抿的薄唇还是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就似年少的时候,总是孤僻地独立于喧嚣之外。 “王叔……王爷,我是幼菫。我刚刚知道你在这里,你怎么那么傻,让自己到了这番境地……” 幼菫哽咽,说不下去了。 他做事一向有主见,何曾觉得自己错过。 “如今三个孩子已经三岁了,马上就要过生辰。他们时常捣乱,想来看看这里的秘密,我没想到,竟是你在这里……” 离谷主打个哈欠从外面进来,“公主,你说这些跟他无干的事有什么用?三个孩子跟他又没啥关系……” “离谷主,慎言。” 萧甫山冷声提醒。 离谷主瞥了脸色如滴墨的萧甫山一眼,哼声道,“如今公主已经知道了,王爷还打算让忠勇王一直在这里这么躺着不成?他早一日醒了,你也早一日心里踏实。” 萧甫山蹙眉。 他在这里昏迷,幼菫势必是要日日来陪他的。 “好了,你在这里守着,你难受公主也不自在。他是公主王叔,有什么好避讳的?我新研究了一种药茶,说不定对王爷口味,你随我来品鉴一番。” 离谷主扯着萧甫山往外走,一边回头叮嘱幼菫,“多说些旧事,近处的他不见得记得。” 萧甫山见紫玉也要跟着出来,顿时觉得这丫鬟并不是平时表现的那般机灵,制止她道,“你留下照看好公主。” 紫玉腹诽了一句,王爷这小气的毛病何时能改改? “是。” 紫玉砰地关上了房门。 萧甫山眉头皱的愈发紧了。 关门作甚? “走吧。” 离谷主拉着就差趴门上的萧甫山,往正房里拖。 紫玉搬了把椅子摆在炕前,幼菫坐了下来,看着裴弘元。 她明白离谷主的意思,所谓旧事,无非是些她和裴弘元的共同经历。 他们最多的共同经历便是在程府时,彼时他还是她的表哥,彼此心无芥蒂。 “王爷,当年在程府时,你和我都是外人,彼此惺惺相惜。中间各自的身世变来变去,不成想到最后,咱俩却是有血缘关系的叔侄。” “不过从一开始,我便是真心亲近你的,即便我小时候不懂事,也知道你是个时常对我释放善意的好哥哥。 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给你糖吃?前一日我在花园里奔跑时摔倒了,哭了一场。后来便见你在我摔倒的地方,把一颗凸出比较高的石头抠了出来,换上了一块小的。当时我就在想,这位表哥,原来对我挺好的。” “你接过糖时的表情很呆愣,不过我感觉你还是挺高兴的。表哥若是喜欢糖果,我明日做了给你带来可好?” 第746章 吃了糖就不苦了 幼菫说了许久,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裴弘元。 可他始终是紧闭着眼。 幼菫叹了口气,“表哥到底如何才能醒呢?” 窗外传来萧甫山说话的声音,似是在和萧二十讨论府中侍卫安排的问题。 且说话声音越来越清晰。 幼菫太清楚萧甫山的这个伎俩了,即便是她和父亲在房内说话,他都要在院中反复咳嗽提醒。 今日能坚持这么久,也算是他的忍耐力超常发挥了。 “表哥,我走了啊。” 幼菫起了身,帮他盖了盖被子,便出了门。 萧甫山已经在门口候着,拉着她的手便走。 陆辛却是满怀希望,进屋查看裴弘元的状况。 回院子的路上,幼菫抬头看萧甫山,他黑漆漆的目光隐没在夜色中,辨不明白神色。 “王爷,你吃醋了?” 萧甫山捏了捏幼菫的手,低声道,“没有的事。他是你王叔,我计较什么。” “嗯。就是。” -- 早上用过早膳,幼菫便在厨房里忙碌,厨房里是香甜的味道。 身后跟着四个小尾巴。今日上书房休息。 永青左手虽涂了药膏,还是红肿未消。 他用完好的右手忙活着,将研磨好的杏仁粉过着筛,一边端详幼菫神色,“母妃,今日的杏仁为何要研磨成粉?” 幼菫搅动着锅中的糖浆,“换个新吃法呗。你喜欢吃整个的杏仁,也给你单独做了。” “父皇为何不去早朝,也不去西郊大营?” 幼菫看了眼院中来回踱着步子的萧甫山,暗暗叹了口气,“许是他今日不忙吧。” 可这个回答显然敷衍不了永青。 “可是方才我还见外祖父差人来寻父皇,让他进宫议事。” 幼菫笑道,“你就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永青嘿嘿笑。 “昨夜我躺在屋顶夜观天象,却看到母妃和父皇结伴出了内院。母妃可是知道离谷主那里躺着的人是谁了?” “大哥!不能说!” 永川小胖身子蹭地蹿了过来,胖爪子捂住永青的嘴,“大……大哥你忘了,父皇的马鞭!” 永青拿开他的小手,笑嘻嘻道,“四弟不怕,母妃在这里呢。” 幼菫道,“我听你父王说,你只看到有人,却是不知道是谁的。你这么聪明,那你猜猜看。” 永青笑嘻嘻,“是忠勇王,对不对?” 幼菫惊讶,“你如何知道,可是看见了?” 永青默契地将杏仁递给幼菫,他这些年陪着做的多了,已经知道糖浆的火候。 “我猜的。当时祖太妃坐在炕上,刚好挡住了他的脸。若他只是一个侍卫,祖太妃肯定不会坐到炕上。这几年祖太妃每月都要来公主府一次,每次都要去离谷主院子,想必那人与她定然是分外亲近的。那就只有忠勇王了。且父王这般紧张相瞒,那就更是忠勇王无疑了。母妃,继续搅拌,别干了。” 幼菫虽知晓永青聪慧,却始终将他当做一个孩子。 他才八岁,却有如此强大的推理能力了。 还有,他说萧甫山紧张相瞒,这是啥意思? 幼菫将焦糖倒了出来,故作淡定道,“什么你父王紧张相瞒,他是不想我知道了多操心罢了。” 永青眼中露出狡黠的光,搂着幼菫胳膊,趴在她耳边轻声道,“母妃不必遮掩了。我回想小时候的事,发现忠勇王很喜欢母妃,父王在吃醋呢。” 他又恢复正常声音笑道,“反正只要是个男的,对母妃亲近就是不行。” 他突然感觉身后寒森森的,他回头一看,便见萧甫山站在门口冷冷盯着他。 “《道德经》十遍抄了多少了?” 永青避到幼菫身后,“昨晚熬到半夜,已经抄完一篇了。父王放心,半月之内,定然都就默完了!” 至于为何是默,皆因他抄过一遍就记住了啊! 萧甫山道,“五日之内交给我,抄不完就挨鞭子。” “五日!” 永青愤然跳了起来,“一篇五千多字啊!我每日还要去上书房,岂不是要不吃不喝地抄?父王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你自己都说了,不是。” 萧甫山沉着脸,抓起永青扔出了厨房。 其他三个小家伙见状不妙,排成一串跑了出去。 幼菫笑笑,她倒不担心永青抄不完。 永青这么多年来武功见长,心智见长,唯独写字一直不见长进,永珩和永亓这两个刚学写字不久的,和他写的都差不多。所以按照惯例,这哥俩定然会帮着永青抄写的。 她低头整理糖坯,趁热切成小块。 “好了,我换一下衣裳,回来基本就可以装起来吃了。” 萧甫山让开了道,“你去吧,我等你一起去。” 幼菫总不能拦着他。 她回房洗掉油烟味,重新梳妆更衣,再去厨房时,便见萧甫山坐着小板凳,嘎嘣嘎嘣吃着海盐杏仁焦糖。 幼菫看看案板上的糖,磨成杏仁粉的那种焦糖明显少了不少。 她失笑,一边将糖装到瓷罐里,一边说,“王爷喜欢吃,我一会回来再给你做一些。” “不必。”萧甫山又伸手拿了两颗,放到嘴里。 幼菫再到离谷主院子时,陆辛更是热情有加,“公主,卑职已经沏好了茶,是忠勇王府拿来的,上好的乌龙茶!” 幼菫点头谢过他,和紫玉一起进了厢房。 陆辛拦在萧甫山身前,笑呵呵道,“王爷,给您的茶也沏好了,您进屋尝尝。” 萧甫山听见厢房里响起幼菫的说话声,“表哥,我带了杏仁焦糖过来,你尝尝。” 他沉着脸随着陆辛进了正房。 还是不听为好。 幼菫从紫玉手中接过瓷罐放到炕上,从里面拿出来一块,放到裴弘元的鼻子前轻轻晃动。 “表哥闻闻,香不香?这是我亲手做的,里面加了海盐,牛乳,杏仁粉,还有白糖,吃起来甜而不腻。” 幼菫看着他一动不动,叹了口气,“这么好吃的糖在眼前,你都不醒,我还能用什么法子哄你。” 她一手掰着他的下巴,让他的嘴巴张开,将焦糖轻轻放到他口中,又松开手。 “我特意切的小块,你也不必嚼动,在口里它自己就慢慢化了。怎么样,是不是很香甜?” “你这些年泡了那么多苦药,喝了那么多苦药,身上嘴里都是苦的吧?” 幼菫说着便有些哽咽,“表哥不怕,吃了糖就不苦了。” 第747章 裴弘元 连续一个月,幼菫隔两三日便做一罐子糖,过去喂着裴弘元吃。 炕头的柜子上,整整齐齐摆满了十几罐子各式糖果。 这期间,永青抄完了十遍《道德经》,恩威并济收服郑郡王世孙成为他的小伙伴。 三个娃儿过了三岁生辰,封了郡王。 石榴落了,橘子红了。 可裴弘元依旧静静躺在那里,除了气色好了些,没有什么变化。 幼菫喂他吃了一粒糖,“表哥,这个糖是梅花酒心的,最中间包裹着梅花酒。我记得你酿的梅花酒不错,这些是我酿的,应该比你的要更清冽好喝一些。你若不服,不若醒过来跟我辩一辩。” 裴弘元毫无反应。 幼菫挫败地看着他,重重叹气,“表哥,眼看着你都被糖喂胖了,咱小时候的故事讲完了,长大后的故事也讲完了,你怎还不醒呢。” 她担忧的是,再这么下去,他即便不得糖尿病,也会长蛀牙啊。 离谷主拿了一颗糖扔到口中,享受地叹息了一声。 “依我看,公主也别费劲了,这招看起来没用。” 幼菫一颗心便沉了下来,原本每日忙碌,也是充满着希望,突然被告知这条路走不通,心理上很难接受。 “是这招没用还是你的医术没用?离谷主,你是不是年纪大了医术退步了?” 离谷主悲愤地瞪着她,不愧是太上皇那老头子的亲生孙女,损起人来一样一样的! “我的意思是,我再另想法子。他也在这里躺了三年了,我带他去寻个灵气充足的地方,吸收天地灵气,说不得能有些用。” 幼菫怀疑地看着离谷主,她怎么听着不太靠谱呢? “表哥一不是仙人,二不是人参,怎就需要天地灵气了?” 离谷主哼哼着又从罐子里摸了一粒糖,“公主可别不信,就说我那灵泉谷,猴子都长的比别处的更机灵些。” 幼菫将糖罐子盖上盖子收了起来,“表哥也不是猴子啊!实在不行还是把净严找回来,他救永青,可只用了几日功夫!” “什么什么什么!那臭家伙比我差远了!公主有什么话要说的赶紧说,一会我们就走了!” 离谷主气咻咻地走了。 这么急就走? 幼菫怔怔看着裴弘元,一时有些失落。 就似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冷不丁说要出远门了,平时的辛苦嫌弃全变成了不舍。 紫玉也发现了自家公主那母爱泛滥的眼神,这忠勇王可是你王叔啊,用这看儿子的眼神算怎么回事? 难不成喂糖喂的多了,就把忠勇王的辈分给降到了儿子辈? 幼菫幽幽叹了口气,“表哥,等你糖吃完了,我再给你做。” …… 离谷主收拾好了药材行李,裴弘元便被抬上了马车。 还有那十几罐子糖果,陆辛也都装了箱带走了。 按离谷主的说法,京城附近,就崇明寺后山勉强可用,有几分灵气,是以要去大青山后山谷。 幼菫与萧甫山并肩而立,看着马车辘辘远去。 幼菫喃喃道,“也不知王叔能不能醒过来。” 萧甫山揽着她的肩膀,“会醒的,只是时间问题。” 他这些日子并不好过,既盼着裴弘元醒了,了结了幼菫的歉疚,又怕他醒了,应验了他对幼菫的痴心。 -- 京城迎来了冬日的第一场雪。 大雪洋洋洒洒,不过小半日地上便积了厚厚一层。 铅云之下,公主府静静矗立,银装素裹,孩子们四处洒落的笑声为这灰白世界添了色彩。 幼菫裹着大红斗篷,抱着手炉,站在廊下看孩子们在雪地里疯玩。 “大弟,你小心砸伤了四弟!” “二弟三弟,小心些……” 卉云裹着粉红斗篷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生怕四个弟弟哪个伤着了。 萧甫山进院子时,院子里的笑声有一刹那的凝滞,在永青的带动下又恢复了欢快。 “王爷怎这个时候回来了?” 幼菫遥遥问他。 萧甫山穿过院子,走到幼菫跟前,将她雪狐皮毛的帽兜戴上。 “堇儿,跟我进宫一趟。” “去作甚,可是父皇母后寻我有事?” 幼菫很是疑惑,这样的天儿可不是出门的好日子。且父皇母后若是有事,通常自己就来公主府,根本不会召见她。 她忽而眼睛一亮,“可是母后有身孕了?” 三年多了,周玉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可他们两口子似乎也不是很着急。 她问过几次,父皇总得有接班人呐。他们都笑着安慰她不必担忧。 现在终于有好消息了啊! 萧甫山挽着她的手往外走,“去了你就知道了。” 幼菫笑,“神神秘秘。定然是我猜对了!” 她的豪华马车已经在垂花门外候着,在雪光映衬下,愈发布灵布灵的。 这几年裴承彦又多次对它进行了升级,主旨便是舒适,奢华,奢华。 这么说吧,哪日若是大燕国库虚空了,把她这辆马车卖了,国库立马充盈。 路上积雪颇厚,行人稀少。 不过她的马车后不远处跟了不少百姓,都低头走着。 起初她以为是百姓们为了表达对她这个公主的敬重,后来听萧十一说了才知道,他们是在等着捡偶尔会掉落的珍珠宝石。 马车直接进了皇宫,去的方向却不是母后的坤宁宫,也不是她的庆和宫。 而是御书房。 幼菫便有些惊讶。现在这个时辰刚刚下朝,正是父皇最忙碌的时候。 她扶着萧甫山的手下了马车,往里走了几步,便停住了,怔楞地看着前方。 御书房殿前,并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身着龙袍的裴弘年,脸色挂着和煦的微笑。 他身旁的,赫然是裴弘元! 狭长的凤眸清冽,凉薄的薄唇微微抿着,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藏青的锦袍,墨色的大氅,难掩高大清瘦,没了少年感,有了青年人的沉稳气势。 “表哥……王叔?” 幼菫拉着萧甫山的手快步上前,抬头看着他,“王叔,你醒了?何时醒的,何时回京的,我怎么不知道?” 裴弘元微微低头,露出一抹疏离淡笑,“想必你就是平阳公主了。” 第748章 失忆 幼菫愕然。 看着他疏离客气的微笑,俩人似乎一下子隔了千万里。随着这轻飘飘一句话,之前过往都成了云烟,倏然消散了,不留一丝痕迹。 “王叔,你不认得我了?” 裴弘元微笑,“估计是损了心脉的缘故,没关系,现在这不认得了吗?” 他一副长辈安慰晚辈的语气,脸上挂着和蔼,倒真真有了王叔的样子。 可损了心脉怎么会不记得人呢? 幼菫想起离谷主曾说,裴弘元在受伤当日已经没了呼吸,是他又拼力救回来的。 或许就是那时,大脑缺氧受了损伤也不一定。 思及此,幼菫平静了许多,总归,人醒过来就好。 那些前尘往事也不是什么愉快事,忘了便忘了吧。 她问,“王叔记得别人吗?” 裴弘元摇摇头,“不记得了。不过陆辛请画师画了很多人的画像,见了面倒也能认个七七八八。” 他侧开身子,“外面冷,平阳进殿说话。” 还真是个体贴的长辈啊。 “是,王叔。” 幼菫福了福身,随着他们进了殿内。 殿内燃着炭盆,暖烘烘的很舒适。 萧甫山帮她解了斗篷交给殿中太监,便携着她在一个炭盆旁坐下。 他昨日便知,离谷主和裴弘元回忠勇王府了,因是坐着马车,具体情形却是不知。 今日一早,裴弘元便出现在早朝上,声称是刚从辽东回来,在朝上引起不小震动。 他三年多未曾出现,朝臣都以为他在辽东封地不回来了。毕竟他是皇权最大的威胁,被忌惮也属正常。 可他突然不认人了,朝臣们惊讶之余又恍然,原来在辽东三年多不回,是在偷偷养伤。消息瞒的这般严实,是怕被皇上趁机夺了兵权吧? 萧甫山拿着火钳拨动着炭炉里的炭,心中疑窦重重。 裴弘元在公主府三年未醒,离开公主府两个月后却突然醒来,还失忆了。而离谷主今日又以想回灵泉谷落叶归根为由,离了京,裴弘年不但同意了还派高手相护。 这些事情太过凑巧。 萧甫山放下火钳,将炭盆罩子罩上,看向裴弘元,“忠勇王是如何醒来的?” 裴弘元的身侧也有一个炭盆,他双手在炭盆上方烤着,“离谷主说本王的毒已经结了大半,苏醒是随时之事,皆看机缘。 昨日冬至,阴极之至,阳气始生。在此阴阳交接之际针灸神阙穴,是激发阳气上升的最佳时机。” 他笑了笑,“果不其然,本王就醒了。” 此回答合情合理,萧甫山挑不出毛病来。 习武之人都知晓,神阙穴是五脏六腑之本,为任脉、冲脉循行之地、元气归藏之根,为连接人体先天与后天之要穴。艾灸神阙穴可益气补阳,激发生机。 “如此说来,忠勇王能苏醒,的确是天时地利人和了。” 裴弘元微笑,“想必是了。还要多谢安西王和平阳相助,听说本王曾在公主府多有叨扰,受了二位照拂。明日定登门致谢。” 萧甫山沉眉道,“你是公主王叔,血脉亲缘,相互照拂是应当之事。” 幼菫一直盯着裴弘元看着,看着他的细微动作,想确认他是否真的失忆了。 他似乎变得和裴弘年一般,爱笑了。 虽然整个人还是沉郁的气质,性子却看着舒朗了不少。 真的变了,和以往不同了。 裴弘元笑着看向幼菫,坦然迎上她打量的目光,“平阳倒像是不认得本王了。可是觉得和以前不同了?” 他就似哄孩子一般,和气可亲。 幼菫回答,“是不同了。王叔以前不爱笑。” 裴弘元笑笑,“原来是这样。可能是本王忘了以前的事,便也不知忧愁了。不过随着世事纷扰,说不得还会变回去。” 幼菫问,“所有的事都不记得了吗,小时候的也忘了?” 她举起手中的掐丝珐琅手炉,“王叔送我的手炉,还记得吗?” 裴弘元起身踱步到幼菫跟前,从她手中接过手炉端详,剑眉紧锁,似是在回忆。 过了良久,他叹息了一声,看起来很是苦恼,“记不得了,想必是忘干净了。” 看他样子,倒不似作伪,且他也没有假装失忆的理由。幼菫又信了几分。 她安慰道,“王叔也不必太过忧心,不过是儿时琐碎,忘了便忘了。” 裴弘元将手炉还给幼菫,又慢慢踱步回去坐下。 “本王听陆辛说过一些,我幼时在程府长大,和你还有几位表兄弟表妹熟识。和你如何成了叔侄我也只是大致知道一些,具体的,还要等着陆辛慢慢跟我讲了。” 幼菫双手抱着手炉,惊诧地看着裴弘元,他说了什么却是没听到心里去。 方才接过手炉时,她碰到了裴弘元的手指,冰凉的就似是刚刚在外面堆过雪人。 可他自进了殿,双手就一直在炭盆上方烤着。 怎么会这般寒凉呢? 幼菫道,“王叔若是觉得冷,就让宫人再搬几个炭盆过来。” 裴弘元在炭盆上方的手攥了攥,抬眼笑道,“不必麻烦,本王也该回府了。昏睡三年,府中有许多事要处理。” 他又似是解释,“我如今阳气初升,自然是体热不足,再过些日子便也就好了。” 龙案后的裴弘年一直泰然自若地端坐着,听着他们说话,此时也开口说话,“忠勇王大病初愈,是该早些回去歇息。便去吧。” 裴弘元起身拱手,“谢皇上体恤。臣告退。” 他又向萧甫山颔首微笑,“安西王,明日去府上寻你喝酒。” 萧甫山扶着幼菫起身,“本王恭候大驾。” 幼菫福了福身,“王叔慢走。” 裴弘元很是和煦地笑眼看她,微微颔首。那眼神像极了裴弘年看她的样子。 他披上大氅,又点了点头,大跨步出了殿门。 萧甫山重新落座,眯眼看向裴弘年,“他当真失忆了?” 裴弘年将炭盆上温着的一罐豆浆倒了一杯,走到幼菫跟前递给她,“堇儿觉得呢?” 幼菫抱着豆浆杯子,看着上方氤氲的热气,“我也看不懂他,不过他也没有装失忆的理由,想必是真的吧。” 第749章 好事 看裴弘元舒朗的样子,说话不紧不慢,透着耐心,现在的他,至少不是难过的吧。 他三年前为了她几乎丢了性命,就连永青都看得出来他喜欢她,她也不能装糊涂觉得他是真的放下了。 如今他前尘皆忘,真真正正成了她的长辈,对彼此都是好事吧。 裴弘年微笑,“堇儿与忠勇王自小熟识,是最熟悉他的,堇儿的感觉自然也是最准确的。想必,他是真失忆了。” 幼菫觉得裴弘元陌生,这倒的确是佐证他失忆的重要一点。 就连萧甫山他自己,也觉得裴弘元就似变了一个人,他说的话也没什么破绽。 可这些并不能解了他的疑惑。 “皇上可问离谷主其中细节了?为何让离谷主这么着急走?” 裴弘年道,“离谷主与他说的一般无二。离谷主已经七十多岁,离开灵泉谷多年,一直盼着回去安度晚年。可苦于忠勇王昏迷不醒,一拖就是三年。如今他好容易得以解脱,自然是要迫不及待走了。” 他看萧甫山眉头紧锁的样子,笑了笑,“忠勇王失忆于你又无大碍,你又何必这般苦恼。” 萧甫山沉眉,“只是疑惑罢了。” 他怎会苦恼。 如今裴弘元醒了,且不是被幼菫唤醒的,解了自己大半的烦恼。 再失忆了,又把剩下的烦恼给解决了。 幸福来的太突然,他心里有些不踏实。 萧甫山没有久坐,很快就告辞了。 幼菫猜测他是去调查裴弘元的底细去了。她既然来了,自然是要陪父皇母后说会话再走,就没有和他一起走。 裴弘年坐到幼菫身边,揉揉她的脑袋,“这是好事,你该高兴才对。” 幼菫喝了口豆浆,叹息了一声,“我知道。王爷之前一直对王叔介怀,现在这样,倒是一了百了了。” 裴弘年拿帕子擦了擦她的嘴巴,含笑道,“高兴些,不必想太多。” 幼菫脑袋靠在裴弘年肩膀上,问道,“父皇,你现在可还对父亲介怀?” 裴弘年沉默了片刻。 “怎么可能不介怀呢?他只要惦记着你母后一日,我一日就放不下心来。” 幼菫笑,“对啊,我只要一提让父亲来,你就吓坏了。我看你比王爷还要小心眼,父亲待我那么好,把什么都让给你了,你还防着他。” 裴弘年眼眸晦暗,“这种事,谁又大方得了。何文昌他若是有机会,也不会对我手软。” 幼菫听不得别人说父亲的不是,她撅着嘴哼声道,“父皇果真是小心眼。父亲才没有你想的那么霸道。” 裴弘年低头捏捏他的鼻子,“小丫头,我可是你亲爹,总是向着他作甚。” 幼菫嘻嘻笑。 在她心中,还是父亲更亲近些。 裴弘年又引回正题,“忠勇王失忆,安西王便不会有我这些烦恼,比起我来,他可幸福太多了。” “嗯。的确是值得高兴的好事。” 幼菫倚在裴弘年怀里,烘着暖融融的红炭,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沉沉睡了过去。 裴弘年垂眸看她这么快就睡了,笑了笑,轻声说了句,“你也比你母后幸福啊。” 他揽着女儿闭目眼神。 待她睡踏实了,方抱起她放到后面的软塌上,帮她盖上被子。 周玉寻了过来。 见幼菫睡下了,拉着裴弘年去远一些的地方坐下,低声说话,“我就说怎等了这么久也不见堇儿过去,她最近觉可有些多。” 裴弘年暖笑,“她年纪还小,自然是贪睡些。” 周玉睨了他一眼,“堇儿十九了,转过年就二十了,你总把她当小孩子。倒是永珩,才三岁的小娃娃,你倒拿着当大人待。” “小丫头自然要娇贵一些,男孩子怎么比的了。” 裴弘年给她倒了一杯豆浆,“堇儿剩下的,你喝了吧。” 周玉接过豆浆,笑着摇头,嗔道,“得亏我是亲娘,若是后娘,早晚就被你气死了。惯女儿惯成这个样子,比起……” 她突然刹住了话,裴弘年不喜欢听何文昌,还是别提了吧。 她喝了口豆浆,看了眼脸色明显没那么愉快的裴弘年,“你平日里这般宠着堇儿,你没见安西王看你的眼神,恨不得在你身上戳几个窟窿。” 周玉提女儿时,有时难免会提到何文昌,裴弘年虽心里不痛快,却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如今的阿芙可不是当年那般柔弱文静的性子,那些年的经历让她变得冷静,坚韧,有主见。 若是不小心惹恼了她,说不得就给赛德可乘之机了。 裴弘年拿出对待女儿的耐心来,哄着媳妇,也帮她擦了擦嘴。 他一边说着,“我宠女儿,关他何事。反正他也打不过我,只能看着干生气。” 周玉在帕子上闻到一股脂粉味,正是女儿的味道。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强词夺理,简直跟他讲不通。 “你这个好父皇,就没想过女儿最近为何这般嗜睡?这是第几次说着说着话睡着了?” 裴弘年经她提醒,恍然反应过来什么。 他眉眼间绽放笑意,清俊绝艳,他抚掌笑了起来。 “父皇设计安西王,成了!” 周玉赶紧拉住他,压低声音道,“你小声些,别把堇儿吵醒了。” 裴弘年笑着起身,开门对外面的乔三吩咐,“去请太医过来,多请几个擅妇科的!” 乔三应诺离去。 裴弘年仿佛女儿已经怀孕了一般,在殿内踱着步子转来转去,“也不知是不是个小丫头。” 太医们很快就来了。 他们依次诊了脉,所有人给出了一样的答案,“回皇上,公主有了身孕,已经一个半月了。” 裴弘年大喜,“好,好!” 他在殿内踱了一圈,压制内心激动,却听周玉已经在平静问话,“胎像可稳健?有什么要注意的?” “回皇后娘娘,胎像很好,头三个月不可同房,注意饮食即可。” 裴弘年稳了稳心神,问道,“可知是男孩女孩了?” 太医暗道,当今皇上以沉稳睿智着称,此时却一点都看不出来啊。 一个半月,怎可能知道男女? “回皇上,臣等才疏学浅,要再等四五个月方能从脉象上探查出来……却也不一定准确。” 裴弘年蹙眉,突然有些后悔让离谷主走了。 可却也不能再将他弄回来。 第750章 又有了 幼菫一觉醒来,得知自己怀孕了! 这就似是,睡了一觉,醒来得知自己中了五百万? 直到坐到膳桌前,她还是晕乎乎的。 裴弘年和周玉拼命给她夹菜,哄她多吃些,生怕她饿着肚子里的孩子。 用完膳幼菫就打算走,着实是,父皇母后太过激动,需要给他们时间让他们缓缓。 上了马车,幼菫对汪明说,“去王府。” 萧老夫人喜欢孩子,第一个告诉她,让她高兴高兴。 到了下午,雪还在飘着,路上积雪更厚了一些。 幼菫问车外跟着的汪明,“两府可设粥铺了?” 汪明回话,“萧长史一早就在忙碌这事,王府设了六个,公主府设了六个,粥和馒头都有。彩绫阁也备了不少棉衣棉被,在四处分发。” 幼菫点头,这已经是府里的习惯,雪天施粥施衣。 马车经过彩绫阁时,幼菫掀开帘子,恰好看到裴弘元从铺子里出来。 “停车!” 马车停了下来,幼菫扶着汪明下车,便见裴弘元走了过来。 他含笑看着幼菫,一副长辈的口吻,“平阳,这么巧?” 幼菫抬眼审视他,“王叔来彩绫阁作甚?” 裴弘元温和笑,“做件羽绒服御寒,听说如今京城时兴这个,轻便保暖。” 幼菫盯着他,“京城那么多做羽绒服的铺子,王叔为何来这家?” 裴弘年拢了拢大氅,不紧不慢回答她,“陆辛说彩绫阁是你的铺子,做羽绒服最好。本王自然要照顾侄女生意了。” 幼菫低声道,“原来是这样。” 她原以为,是他自己要来的。 她福了福身,“不打扰王叔了。” 裴弘元微笑颔首,看着她扶着丫鬟提着裙摆,低头小心翼翼走着,缓步进了铺子。 陆辛赶着马车过来,“王爷。” 裴弘元收回目光,敛了笑意,撩袍上了马车。 马车里燃着两个炭盆,温暖和煦。 他坐到塌上,拢着大氅倚靠着车璧,细眸缓缓闭上。 手从罐子里摸了一粒糖,放入口中,甜蜜从舌尖蔓延开来。 幼菫进了铺子,掌柜的便笑呵呵迎了上来请安。 幼菫问他,“忠勇王来做了什么衣裳?” 掌柜的笑了起来,“回公主,那可就多了。长身的羽绒服六件,短的六件,坎肩六件,羽绒裤十条。定的都是加厚的,羽绒比寻常的多出来一倍。” 幼菫皱眉,他这可不是一般的怕冷。 他以前冬日可一向穿的单薄,看起来和秋日穿的没什么区别,顶多加一件大氅。 幼菫道,“让绣娘把手头的活放放,先把他的衣裳给赶出来。” “是,是。” 幼菫离开彩绫阁,马车慢悠悠去了王府。 这几年,每半个月他们一家七口都要来王府住上些日子,陪陪萧老夫人。 萧老夫人每每看到四个整整齐齐的孙子,高兴的饭都要多吃上一碗。 王莜儿带着曼云在垂花门等着,笑嘻嘻扶着幼菫下车,“公主看着气色愈发好了。” 王莜儿在三年多前和萧三爷成了亲,夫妻二人打打闹闹,府里热闹了许多。 三年抱俩,都是儿子,萧老夫人更是乐开了花,对这个儿媳满意的不得了。 幼菫捏捏她的手,“你好歹换句词,每次都这么说,我都觉得假。” 王莜儿笑,“那我回头好好想想。” “公主金安。” 曼云已是少女模样,请了安便亲昵地上前扶着幼菫,因幼时她曾在大房住了一年,彼此很是亲近。 “公主莫要信母亲说的,她下次定然还是说这句。就像父亲每次出远门回来,她只会说,三爷瘦了。” 曼云跟着王莜儿久了,性子活泼了不少,不似之前那般文静怯懦。 幼菫哈哈笑了起来,“曼云果真了解你母亲,她就是那样子。” 王莜儿嗔笑,“曼云,小心我不给你买簪子了。” 曼云闻言,又开始撒娇哄着母亲。 母女二人很是亲昵。 萧老夫人在上房门口等着,见幼菫过来,扶着丫鬟迎了上来,抓着幼菫的手给他暖和。 “今日大雪,你还出来作甚,快到屋里暖和暖和。” “母亲,我坐着马车,也不觉得冷。” 幼菫任由她包着手,老人的手干燥温暖,有岁月干扁的痕迹。 进了屋里,老夫人便让幼菫上了炕,在她腿上盖上被子,方坐在她身边说话。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你喜欢吃荠菜饺子,正好花房里的荠菜长起来了,你用了晚膳再走,让甫山来接你。” 幼菫笑着应道,“好,我正好馋这个了。我还想吃母亲做的蔬菜粥,多加些豌豆苗,再配上廉妈妈腌的酸豆角。” “好,好,一会就去给你做。” 老夫人欣慰地笑着,儿媳惦记着她做的吃食,她天天做都乐意啊。 廉妈妈笑着往外走,“奴婢这就安排去。待公主走的时候,酸豆角也给您装上些。” 幼菫笑道,“廉妈妈最懂我。” 老夫人忽而有所觉,看向幼菫,“你怎突然想吃蔬菜粥酸豆角了?” 幼菫抿嘴笑。 老夫人眼睛倏而明亮起来,急切问,“可是有身孕了?” 幼菫点点头,“刚刚在宫里太医说的,王爷还不知道,我第一个来告诉母亲。” “好孩子,好孩子。” 老夫人高兴地又是念佛又是各种叮嘱,对着下人各种吩咐。 最后自己也出了屋,忙活去了。 “让刘管事去买羊,今日下雪,全府吃羊肉,管够!” 院子里传来她中气十足的声音。 晚膳时萧甫山便过来了,大跨步进了上房,掀开被子抚上幼菫腹部。 声音里又喜又忧,“堇儿,又有了?” 幼菫笑眯眯的,“是啊,王爷若是不想要,我们娘俩就在宫里呆着,生下来让他姓裴就是。” “不成。” 萧甫山声音一沉,手捏上她的脸颊,“胆子不小,乖乖在府里呆着。” 啪地一声,萧老夫人拍在了萧甫山手上。 “幼菫性子好,你就欺负她!” 萧甫山收回了手,“母亲多虑了,有那么多人护着她,儿子可不敢。” 老夫人嗔了他一眼,“我看你没有什么不敢的。女人生孩子是凶险万分的事,堇儿肯为你生,是心里装着你。你该加倍对她好,回报她才是。” 萧甫山坐到幼菫身边揽着她笑道,“堇儿心里自然是装着我的,母亲放心,儿子记下了。” 老夫人看着两人紧挨着,几年了恩爱如初,老怀安慰。 他的大儿子,总算是老天待他不薄。 第751章 大结局(1) 萧三爷从外面回来,跟萧甫山和幼菫请了安。 便坐在萧甫山旁边喝茶,一边打量着他神色。 虽然没看出什么高兴的痕迹,不过对大哥来说,不森沉着脸那就是好心情了。 他放下茶盏说了起来,“今日京中可热闹了,到处都在说裴弘元失忆的事,说他是战场上受伤所致。大哥,这对你来说可是好事。” 萧甫山喝着茶,淡声道,“都是同僚,莫要乱说。” 他今日差人探查。裴弘元刚回府时连祖太妃都不认得,府中内官和侍卫他也颇生疏,有什么事都要陆辛在一旁解说,看着倒真像失忆了。 萧三爷一副不必装了我都懂的表情。 “钟安平跟裴弘元交往颇多,且总是被他设计了去。结果今日钟安平说他欠了自己一千两银子,他竟真就信了,当即还了一千两。钟安平跟我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说他不精明的样子特别可怜。” 裴弘元失忆,他也替大哥松了一口气。 大嫂被那精明家伙惦记,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这几年常往西北和北境跑,为大哥省出来大把陪媳妇的时间,巩固夫妻感情,所谓牺牲小我成就大哥。 他思及此处,转而向幼菫笑嘻嘻地讨要起好处,“大嫂,我这次去北境呆了半年,莜儿都说我熬瘦了,需要吃些好的补补……” 幼菫清楚萧三爷为王府出力颇多,尤其是萧甫山现在常年住公主府,老夫人膝前尽孝和王府诸事都靠萧三爷。 总该让他有些傍身产业,维持住身份体面,才不至于心生怨怼,府中才能安稳平衡。 幼菫沉吟片刻,“三叔明日去寻张海,把永丰街的铺面过到你名下,如此,一年至少也有十万两银子的收益。” 永丰街的几个铺子是萧甫山的私产,前几年转她她名下的,如今转赠他的兄弟,也算合理。 萧三爷惊道,“这可不行!大嫂你还是给我银票就好,多了不嫌多,少了不嫌少。” 他喜欢跟大嫂要零花银子,那要的不是银子,是情怀啊! 有个宠着他的大嫂,让他在京城横着走,那是多光荣的事啊。出去请人吃饭掏银票时说一句,“我大嫂给的零花银子。” 享受着那群好友尤其是钟安平宁郡王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倍有面子! 幼菫笑,“你拿着便是,我手里产业那么多,不差这几个铺子。” 萧三爷却还在坚持和幼菫打商量,“要不铺子还是大嫂的,赚了银子你再转手给我?” 如此也好向他们证明,大嫂对他的宠爱经久不衰! 幼菫失笑,“这般麻烦作甚?” 萧甫山却是看透了三弟的小心思,也明白幼菫的苦心。每年给三弟好几万两银子的零花钱,搞的钟安平和宁郡王时常要来和他结拜,当他的义弟。 “你若不要就算了,银票也没有。” “要,要!” 萧三爷嘿嘿笑,“若说长嫂如母,在大嫂身上最贴切不过了。” 萧老夫人语重心长道,“你既知道你大嫂对你好,便要摆正了心思,辅助你大哥和侄儿,不可做那种兄弟倪墙的事,方对得起你大嫂的一番苦心。” “母亲天天在我耳边说,儿子怎么敢忘。” 萧三爷脸上也多了几分郑重,起身向萧甫山幼菫行礼。 “甫安谢过大哥,谢过大嫂。” 萧老夫人又想叮嘱他,既知长嫂如母,将来就要反哺为她养老送终。 可看了看三儿比幼菫还要老上十岁,这不成了咒幼菫短命了吗,遂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同时又摸着檀木桌子捻着佛珠暗暗呸呸呸了几声,老天爷,各路神仙佛祖菩萨,方才想的都不算!你们就当没听见! 萧三爷看着母亲这动作,便知她方才又不知有了什么可怕的念头,又及时地发现了不妥加以挽救。 且直觉告诉他,这事必然和他这个幺儿有关。 毕竟母亲如今是最疼爱他的。 不知不觉的,眼眶里便有些湿润。 他真的很幸福。 -- 公主府正院。 一向不爱睡炕的裴承彦在寝殿内打了一铺大炕,睡十个八个的人都没问题,又宽敞又热乎。 不为别的,重外孙们喜欢啊! 天气一冷,大炕烧的热烘烘的,不必他开口说,小家伙们就自动来他这里了! 他只穿着中衣坐在炕上扇着蒲扇,笑呵呵看着四个重外孙在炕上闹腾,有种自家猪崽子比别家多且长势喜人的骄傲。 如今堇丫头肚子里又揣上了一个,若是个小小丫头,这日子,不要太圆满! 若不是他机智,威逼利诱让离谷主在萧甫山的避子汤药上动了手脚,还不知何时能抱上重外孙女。 想象着小小丫头软乎乎的样子,他脸上的笑愈发慈爱了。 永青驮着永川在炕上爬来爬去,永珩和永亓在一旁跟着跑拍手给他鼓劲。 永青满头大汗,速度越来越慢,最终身为大哥大的面子也无法支撑他了,他啪叽瘫在了炕上,呼哧呼哧大喘气。 “四弟啊,你得少吃些了,我驼二弟三弟俩人也没这么累!” 永川躺在他身边,小胖腿在永青身上搭着,发面馒头似的胖脚丫悠闲地一颠一颠的。 “可曾外祖父说能吃是福,胖点没关系。” 裴承彦在一旁扇着扇子笑呵呵附和,“对,这话没毛病!我看川儿这样胖乎乎的最稀罕人!” 永青叹了口气,“曾外祖父,您这是养猪呢,越胖越好。” 裴承彦蒲扇拍了他的屁股一下,“对,你就是其中那头光吃不长膘的!园子里的兔子被你吃了多少,眼看着满园子光有兔子洞不见兔子,你却不见长肉!” “那兔子是我一个人吃了么,我吃一只您得吃两只吧?而且还都是我烤的!” 裴承彦又拍了永青一蒲扇,虎目瞪着他,“臭小子,那是我教你功夫你孝敬我的!” “我在教育孩子呢,您别打岔。” 永青摸摸永川莲藕般一节节的胖胳膊,语重心长地说道,“想当年我跟你们这般大的时候,已经是爬树爬墙无所不能了,府里的侍卫谁都抓不住我。木槿园旁边的那片林子你们也知道,那些银杏树多高啊,我三下五除二蹭蹭蹭就爬到顶了,猴子都没我快。 我尝着鸟蛋好吃,不管那些鸟窝是搭在树梢上还是树杈上,我都够得着。这么说吧,王府里的鸟儿那一年都没后代……” 裴承彦见他又开始吹嘘自己的丰功伟绩,都懒得拆穿他。如今永珩他们才三岁半,他三岁半的时候还在炕上躺着连站都不会站吧? 永亓和永川最喜欢听大哥讲他的“想当年”,皆趴在炕上睁着大眼睛听的津津有味,眼中满是崇拜和惊叹。 永珩听了几句便发现其中的诸多不合理,转头拿了本书看了起来。大哥要面子,还是不拆穿他了。 永青讲的口干舌燥,唾沫横飞,到最后还记得拉回主题。 “如今二弟三弟虽比我差了点,却也能爬树摘果子了,只你一个小胖子站地上干瞪眼,心不心酸?” 裴承彦停止了摇蒲扇,惊讶地看着永青。 他这次居然没把自己给讲丢了! 居然在没人提醒的情况下把话题给拉回来了! 永川胖乎乎的小爪子在永青脸上捏来捏去,“都爬到树上作甚,总得留个人在地上接果子接鸟蛋。” 永青气不打一处来,“爬树又不只是为了摘果子掏鸟蛋!” 永川一脸懵懂,“大哥方才不是说爬树摘果子掏鸟蛋吗?” “那是小时候,小时候!长大了肯定还有别的用处啊!你看府里那些侍卫,藏在树里面,坏人来了都看不到。” 永川满脸不解,“可是为什么非要藏在树里面,尤其冬日时没有树叶,藏也藏不住,我觉得还是藏在床底下比较好。” “那若是没床让你躲呢?” “让侍卫抱我上树!” “那若是侍卫都不在呢?” 永川又爬到了永青身上,“还有大哥呢。” 永青无力地把脸埋在被子里。 他为什么要提爬树! 窗外传来侍卫的声音,“太上皇,公主和安西王回府了,安西王正往正院这边走。” “进被窝,睡觉!” 裴承彦大吼一声,几个娃儿蹭蹭蹭地往被窝里钻,很是默契。很明显,这种事之前没少做。 裴承彦大手一挥,寝殿内的灯灭了,殿内陷入黑暗。 他躺在几个孩子的外侧,大人孩子屏住呼吸。 没过多久,便听见外面萧甫山和侍卫说话的声音。 “太上皇这么早睡了?” “回王爷,四位郡王爷今日睡在了这里,太上皇便早睡了些。” “跟太上皇说一声,明日本王想跟他切磋切磋武艺。” “是……” 外面又恢复了寂静。 黑暗中,裴承彦无力地叹息了一声。 转而又为自己打气。为了重外孙女,打就打,谁怕谁! 永青幽幽道,“曾外祖父若是怕了,我明日设法把外祖父给请过来给你撑腰。” “我怕他作甚。我好歹是长辈,不想跟晚辈动手罢了。” “承认自己武功退步了,不丢人。” “……” …… 第752章 大结局(2) 幼菫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若不是永青一板一眼训斥永川让他声音小些,她说不定还能多睡会。 她梳妆好了,用早膳的时候,五个孩子便开始围着她叽叽喳喳。 “母妃,肚子里的妹妹什么时候出生?” “母妃,等妹妹出生了和我一个院子住吧,我们都是女孩儿。我明年就十二了,也能照顾得了她!” “长姐,你怎么懂得小孩子心思,妹妹还是和我们三个一起住比较好!我们可以一起玩!” “对!对!” “你们都别争了,你们三个都是我带大的,我最有经验,还是跟我住!” …… 他们争论得起劲,就仿佛她肚子里的一定是妹妹一般。 幼菫斯条慢理用完早膳,方问他们,“若是弟弟怎么办?” 几个小家伙立马没了精神,嫌弃地皱起了眉。 永青思忖片刻,“要不,送人?皇祖父身边没有小孩陪,送过去让他代母妃尽孝也不错。” 永珩很沉稳地颔首表示赞同,“外祖父是很寂寞,身边有个孩子,日子也能有个盼头。” 永青一副自家孩子就是这么幼稚好笑却不自知的表情,微笑看着永珩摇了摇头。这话说的,就好像你不是孩子似的。还没棵葱高,装什么大人? 永珩则一副不与小孩子一般见识的样子,连个互动的表情都不给永青。 永亓甜甜笑道,“我听大哥二哥的。” 永川想到大哥还要多背一个弟弟,很是辛苦,也很懂事地说,“等生下来让萧长史送,他跑的比较快!” 卉云虽很想要个妹妹,也好与她作伴,不过她不至于跟着弟弟们胡闹。 她从丫鬟手中接过湿了帕子递给幼菫,“母妃,不管男孩女孩,我都帮您一起带。” 幼菫欣慰地拍拍她的手,“总算有个懂事的。” 要不就说,女儿是小棉袄呢! 卉云抿嘴浅笑,“弟弟他们也就是嘴上说说,只要母妃生下来,即便是男孩,他们也亲的很。” 永青顿时觉得自己格局不够大气,他清了清嗓子,“那个,我方才不过是开玩笑,弟弟们莫要当真呐。其实男孩也挺好……” 没人理他。 就很尴尬。 但是,只要我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这么一想,永青的神色瞬间恢复坦然自若。 汪明见幼菫用完膳了,方开口说话,“公主,忠勇王来了。王爷正在外院招待……” 话还没说完,永青啊了一声便往外跑,“我去看看!” 瞬间人便没影了。 永川往外追了几步,眼看着没有追上的可能,也放弃了这一打算,又拖着沉重的小短腿蔫嗒嗒地回来了。 他也就这种时候有减肥的冲动。 他朦胧觉得,有的时候似乎靠别人没那么靠谱,尤其是他把自己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不太靠谱的大哥身上时。 汪明继续道,“王爷让您带着几位郡王爷和郡主去会客厅,见见长辈。” 这倒的确是长辈常做的事,去别人家府上拜访,把晚辈都见见,发发见面礼。 幼菫披上斗篷,拿着手炉,招呼上几个孩子出门了。 汪明跟在身侧,禀报着外院的情况。 “忠勇王带了几大箱子的谢礼,玉器摆件,古董珍玩,都是些贵重东西。” 幼菫暗叹了一声,果真是不一样了。 她这些年还真没收到过他什么贵重东西,裴弘元似乎也不喜送些。他通常是送些吃食小玩意儿,即便有珠宝首饰也是地摊售卖的那种有意趣的。 会客厅里摆了好几个炭盆,很暖和。 裴弘元的座位旁边也摆了一个,他侧身烤着手,微笑着听永青说话。 “王爷,你当真不记得我了?你以前很喜欢我,还送过我宝剑啊,是匈奴王用过的!” 裴弘元微笑,“本王生了一场病,有些事便不记得了。本王现在看你,也是很喜欢。” 永青握着新得的一块玉佩,忧伤地叹了口气,“果真是世事无常啊。宝剑和玉佩,怎么能一样呢?” 这两种喜欢,可是大大的不同啊。 以往的忠勇王多霸气啊,宝剑赠英雄,豪气万千。如今送个玉佩算怎么回事?难免文气! 裴弘元笑道,“千举万变,其道一也。宝剑和玉佩也没什么不同。” 永青澄澈的大眼睛审视着裴弘元,想起他之前对母妃的倾慕,不免就想的比较多。 千举万变,其道一也。是不是就是说,不管他是怎么做的,不管他是不是失忆了,还在心里喜欢着母妃? 这可不行! 虽说自己这个爹着实算不上好爹,可母妃是好娘啊!若是被他抢走了,自己这么大的儿子了,也不见得能跟着嫁过去。 永青思忖着。 既不能让父王发现忠勇王的贼心,以免他醋意大发母妃受委屈,又要让忠勇王彻底死了心思…… “君子必服剑佩玉,王爷昔日赠剑,今日赠玉,是要让我做个坦荡君子,对吗?” 哼,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王爷,你可不能做糊涂事! 裴弘元微笑,“你说的很好,正是此意。” 他转头对萧甫山笑道,“令郎青出于蓝,将来必成大器。” 萧甫山方才已经与他谈了许久,彼此说的都是客套话。他之前与裴弘元打交道那么久,彼此之间剑拔弩张,客套话不曾说过一句。 他也回了句客套话,“犬子顽劣,忠勇王谬赞了。” 裴弘元微笑。 永青还是和裴弘元颇亲近的样子,“王爷,我还有三个弟弟,他们也甚是聪慧。二弟过目不忘,三弟极擅琴棋书画,四弟……” 永青拧眉绞尽脑汁,挑了个勉强合适永川的词,“四弟敦厚可爱,你见了定然会喜欢他们的。” 父王母妃之间的牵扯多着呢,三个大胖儿子呢,王爷你还是知难而退吧! “听你如此说,本王倒很期待了。” “王爷耐心等等,三位弟弟怕是被母妃拘在身边了。母妃她有着身孕难免贪睡,父王又不舍喊她早起,便起的晚了些。虽说父王安排了轿辇候着,可母妃更喜欢自己走着,只是走得比较慢。” 永青几句话交代清楚了父王母妃伉俪情深,他又掐指一算,“我估计,还得一刻钟。” “哦?”裴弘元对萧甫山笑道,“恭喜安西王了,又要添丁进口。” 萧甫山听着儿子对他这个父王的一番维护,决定往后对他多些关爱。 他无奈淡笑,“本王不舍内子受苦,奈何她固执,盼着再添个小闺女。” “平阳有福气,定能得偿所愿。” 裴弘元端起茶盏垂眸喝着热茶,茶雾氤氲着晦涩的眉眼。 再抬眸,又是一片清和润朗。 果真过了差不多一刻钟,厅外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厅门打开,迎面扑来的冷气混着奶香。 几个粉扑扑的面团子先一步进了会客厅,排成一串走到裴弘元面前站定。 三人奶声奶气齐声请安,“给叔外祖父请安。” 裴弘元微笑着低头端详他们,“你们谁是老大?” 永珩往前半步,眸子沉静,奶音里透着沉稳,“叔外祖父,我最先出生,不过老大是大哥,我行二,名永珩。珩,佩上玉也,取珍稀贵重之意。” 裴弘元慈爱地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递了一块玉佩给他,“珩儿好才学,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永珩接过玉佩,规规整整行礼道谢,便去永青身边站着了。 自家弟弟在外人面前得了夸赞,是比吃了一整包糖炒栗子还让人身心愉悦的事。 永青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内满是赞赏,好小子,没给大哥我丢脸。 永珩在内心回了他一个“你别给我丢脸就好”就好的眼神,面上却丝毫不显,毕竟他并不想跟幼稚的人做幼稚的互动,那样会显得自己很幼稚。且这个大哥除了幼稚些,还是值得他敬重的。 永亓甜笑着上前,“叔外祖父,我是第二个出生,叫永亓。不是和二哥那般表示贵重美玉的那个“琪”,是两个横杠的亓。至于为何取这个名字,倒也没别的寓意,只是亓的上面带了个“二”,方便外人区分我们兄弟三人的出生顺序。” 永亓虽笑着,心中却是一把辛酸泪。 大哥告诉他还有一个字“丌”,可念“其”也可念“基”,上面的那一道横不是很合适头一个出生的二哥么? 他问母妃,为何不让二哥叫永丌,母妃说外祖父嫌弃这个名太草率了。 那么,为何自己就配“永亓”这个草率的名字呢? 裴弘元笑道,“亓是几千年前最早出现的一批字,可替代许多字,底蕴广博深厚,又岂是简单的。” 永亓瞪大眼睛问,“当真?” 裴弘元笑,“自然。非常了不得的一个字。” 他又以手指蘸茶水,在几上写了“元”字,“这是我的名字,你看,咱们俩还很有缘分。” 永亓心中酸楚散尽,甜笑愈发真诚,“这么说来,这还真是个好名字。听闻叔外祖父是状元郎,我心向往之,能和你的名字有几分相似,真是顶顶荣耀的事。” 裴弘元笑着给他一块和永珩一模一样的玉佩,揉揉他的脑袋,“乖。” 永亓心满意足地走到一旁站在永青的另一边,嘴巴笑眯眯抿着。 永青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没忍心告诉他,几千年前的字多了去了。他的名字依旧很草率。 永川小胖身子蹭到裴弘元膝前,“叔外祖父,我叫永川。我这名字和二哥的差不多的来历,是因为有着三道竖,别人区分长幼方便。我曾问母妃,为何不干脆横过来叫永三,母妃说太过简单粗暴不能显示我们有学问。” 他听了母妃解释还颇为欣慰,毕竟自己这个名字比起来三哥的,还是多了一重思量的。 裴弘元笑眼看了看波澜不惊端坐的幼菫,低头握着永川肉呼呼的小手。 “川,贯川通流水也。有通达流畅之意。人活着不就是为一个舒畅痛快么,正是合了你活泼喜人的性子。” 永川顿时寻到了知音一般,重重点头,“嗯!我也觉得活着就是为了痛快!至于胖了瘦了,能不能爬树翻墙摘果子掏鸟蛋,都不是很紧要的事。” 裴弘元笑笑,“对,只要自己觉得高兴,胖些也无妨。” 永川继续黏着支持他胖下去的裴弘元说话,萧甫山咳嗽了一声,他立马从热情中清醒过来,拿着玉佩走人。 永青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没出息的四弟,不过是母妃随便起的一个名字,居然成了他不减肥的理由?还这么明晃晃地在外人面前宣告一番!出息! 候在一旁的卉云见几个弟弟见完礼了,上前福礼,“青宁给叔外祖父请安。” 裴弘元应了一声,拿了一对玉镯给她,“这是祖太妃赏你的。” 卉云谢过,便去领着四个弟弟退下了。 四个男孩一路抱怨,卉云低声安抚着,热闹又温馨。 热闹的会客厅安静下来。 幼菫这才有机会给裴弘元请安,又道,“让王叔破费了。” 裴弘元没有在炭盆上烤手,只微微侧身靠近着炭盆,微笑道,“平阳和安西王好福气,子嗣丰茂,家宅安宁。” 萧甫山道,“忠勇王若是动作利落些,想必明年这个时候也能抱上儿子。” 裴弘元举了举茶水,“借安西王吉言。” 他喝了口茶,温和地对幼菫说道,“平阳有着身孕,也不必在这里坐着了,回去歇息吧。” 幼菫怔了怔,才说了一句话的她,就这么被驱赶了。 她福身出了花厅。 想了想,去外厨房溜达了一圈,叮嘱他们做些鹿肉羊肉之类的热性食物,方回了内院。 失忆了的裴弘元,果真是对她冷淡了。 反倒是和萧甫山,说了不少话,喝了不少酒。 二人从中午喝到晚上。 萧甫山晚上回到安和轩,醉眼迷离,躺在炕上看着幼菫傻笑。 幼菫还从未见他喝到这种程度过,他一向酒后很清醒。 “王爷笑什么?” “他忘了。” “堇儿,他忘了。” …… 整个腊月,幼菫再也没有见到裴弘元。 即便是她时常进宫,也总能恰巧和他错开,从未打过照面。 再一次见到他,是在除夕宫宴。 他一改以往的孤僻,和宗亲推杯换盏,彼此热络。 他还给了她一小袋金裸子,笑着说,“本王是你最亲近的王叔,这压岁钱是省不了了。” 幼菫谢过他的功夫,他已经举着酒杯与萧甫山喝酒寒暄。 一直到宫宴结束,他再也未和她说过一句话。 而这,也是幼菫最后一次见他。 正月初六,是新的一年第一天早朝的日子。 裴弘元在这一日离京去往辽东封地。 祖太妃也一起同行,浩浩荡荡的车队,出了京城。 因为百官上朝,相送的人极少,萧甫山是其中为数不多的一个。 京城北门口。 萧甫山看着衣着厚重抱着手炉的裴弘年,“忠勇王此去,是不打算回京了吗?” 昨日裴弘元进了一趟宫,将三丰大营的兵符交给了裴弘年。让众人垂涎三尺的三丰大营,他就这么轻轻巧巧拱手相让了。 如此,忠勇王府在京城的根基也就没了,也算表达了他对朝廷的忠心不二。 裴弘元淡笑,“辽东封地军务繁杂,本王分身乏术,想回京怕是难了。” 萧甫山却知以他的能耐,又岂会分身乏术。怕是脱胎换骨的他更为透彻通达了,明白了韬光养晦的道理。 他拿了一个瓷瓶给裴弘元,“这里面的丹药是几年前净严为内子配置,对祛除体内寒气有奇效。其中所用的千年雪莲,还是出自贵府,说不得你能有用。” 裴弘元接过瓷瓶,笑了笑,“多谢了。” 萧甫山拱手,“一路平安。” “就此别过。” 裴弘元拱了拱手,转身上了马车。 官道上积雪尚未消融,队伍走的极慢。 裴弘元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手中紧紧握着的,是一个剑穗,宝蓝的穗子,墨色的玉环。 炭盆上放着药罐子,骨碌骨碌冒着热气。 陆辛端起罐子倒了一碗,放在裴弘元手边的矮几上,“王爷,药好了。” 一直到热气快要散尽,裴弘元也没动那碗药汤。 陆辛提醒,“王爷,药再不喝就凉了。离谷主说,您当初药浴用的都是至阴至寒之物,身上寒气太重,这药都得趁热喝才行。” 裴弘元也不睁眼,准确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放下药碗,伸手探向糖罐子。 他蓦然睁开了眼,拿起糖罐子看了看,又缓缓放下,“又空了一罐。” 陆辛小心翼翼地看着裴弘元,“王爷,这是最后一罐了。” “没了?” 裴弘元又闭上了眼睛,平静道,“却没人为我做了。” 陆辛道,“待到了前面镇子,卑职去买一些回来。” 裴弘元淡声道,“不必。” 这世上的糖,只有她手里的是甜的。 那日,香甜的糖入口,他从混沌中醒来,听见她哽咽的声音,“表哥不怕,吃了糖就不苦了。” 这几个月来,他觉得苦时就吃一粒糖,可十几罐子糖都吃光了,为何还觉得苦呢? 可在公主府的那一个月,每日只需一粒糖,一整日都是甜的。 他每日盼着她来,贪婪地享受着她给他喂糖,听着她对他说话,比前面几年加起来说的都多。 离谷主说,你不地道。 他说,我若现在醒来,便是被公主唤醒,这让安西王和府中诸人如何想?让公主如何自处? 裴弘年问,你何必装失忆? 他道,让安西王彻底安心。 陆辛道,现在积雪未融,道路难行,不是出行时机。 可他演了一个多月的戏,累了,撑不住了。 便走吧。 第753章 大结局(3) 六月的小湖,荷花正是热闹艳丽的时候。 湖心的凉亭里,凉风习习,又有美景幽香,着实是个消暑的好地方。 幼菫虽有了八个多月身孕,比起之前夸张的大肚子,此事着实算的上是纤细轻巧。 且,她坐在亭边,凭栏向水中张望,觉得自己唇红齿白,皮肤细腻,比上次怀孕好看许多。 所以,虽说宫中太医有五个诊脉说是男孩,五个诊脉说是女孩,而被萧甫山用美食美酒诓来的净严,今日说男孩明日说女孩,完全信不得。可她凭着自己的好气色断定,腹中胎儿是女孩无疑。 所谓,母女一起美丽啊。 跟在一旁的紫玉见自家公主又在照镜子,一副自己又变美了许多的欣慰神情,暗暗叹了口气。 自从公主从老嬷嬷那里听说,若腹中胎儿是女孩,母亲便会皮肤水润光滑,比平时更美几分。整个孕期,公主便爱上了保养皮肤和照镜子。时常要说上一句,我发觉最近皮肤又好了许多,以此来证明腹中必是女孩无疑。 “堇儿,不可往水中看!” 幼菫抬头,便见萧甫山从湖边往这边飞掠而来。 她还未来得及对他的话做出什么反应,萧甫山已经到了她身边,将她半探在亭栏外的身子扶正。 “王爷那般紧张作甚,周围这么多侍卫呢。” 亭子里外站了九个侍卫,个顶个的向日葵般阳光灿烂,每日跟在她身后不说,晚上也是近身护卫在寝殿外。幼菫一度颇奇怪萧甫山怎突然心胸开阔了许多。 后来萧十一偷偷告诉她,那些侍卫都是生辰八字极阳极硬的,连个数都是选的九这个最大阳数,是王爷听了一个道士的话,用来震慑邪祟的。 幼菫便明白了,萧甫山是被她上次生产吓着了,觉得她魂魄不稳,身边需多些阳气震慑。 只是,未免太过紧张啊。连净严都说,这是当初的荣国公吗,我怎感觉变了个人呢? “以后不要到水边,你若觉得热,我陪你去山顶吹风。” 萧甫山抱着他,迅速离开了湖心亭,到了湖边方把她放下,揽着她往回走。 幼菫又一次安慰他,“王爷别紧张,这次是一个,哪里就那么容易出事的。” 距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的时候,他开始就不上朝了,也不去西郊大营,就在府里守着。 气的裴弘年寻她来发牢骚,“如今朝中大半的事都要他经手,他却撒手不管了!” 幼菫好奇问萧甫山怎么管那么多政务了,裴弘年却是跑去外院拉着萧甫山打起来了。 而思及永珩今年被留在宫中,美其名曰让他替母尽孝,幼菫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转而又摇头否定,不至于,不至于。 “离着预产期还有几日了,你还是乖乖待在安和轩,莫要出来走动了。” 萧甫山不敢掉以轻心,他比幼菫更清楚她的身体状况。 幼菫摇头直笑,“我现在就要多走动,生产时才会更安全。王爷放心,女孩都懒月,我估摸着,待得再等半个月也说不定……” “母妃,昨晚我梦见你生了个漂亮妹妹。” 幼菫抬头,便见合欢树硕大的树冠里冒出一个胖嘟嘟的脑袋,永川头顶合欢花笑眯眯向幼菫招手,“母妃,母妃,我在这里呢!” 永亓的小脑袋也露了出来,“母妃,我已经给妹妹起好名字了,叫小草,取生生不息之意。母妃可以生很多妹妹!” 永青一把扶住了永川圆滚滚的身子,“不成,再生一个就足够了,嬷嬷说生孩子很危险。听我的,还是叫小六比较好,也符合母妃父王起名字的传统。” 他如此起名是有思量的,母妃前面已经有了他们五个孩子,妹妹恰好排老六。且,他当年在国公府,曾经是六少爷呀,多么有缘分! “不成,妹妹那么好看,叫小花!”已经在梦里见过妹妹的永川振臂一呼,树上的粉色合欢花似一朵朵小伞飘落下来,落到幼菫胸前,手心。 幼菫看着手心的合欢,脸色倏然苍白。 萧甫山察觉幼菫身子突然僵硬,急忙扶住她,“堇儿,可是要生了?” 幼菫愣愣点头,“应该是……腹痛的厉害。” 萧甫山脸色大变,拦腰抱起她往内院疾驰,一边吼道,“汪明,速去通知产房!” “十一,去寻净严!” “是!” “是!” …… 树上的三个孩子没见过这种阵仗,顿时吓得趴在树杈上不动了。 永亓缓缓转头看向永川,“四弟,你摇下去的花儿,砸到母妃了……” 永川脸色煞白,“我……我不是故意的……” 永青从惊吓中慢慢缓过神来,虽他觉得那些轻飘飘的花儿没什么分量,不至于用到“砸”这个字,不过事情这般凑巧,也不排除母妃被花吓到的可能。 思及此,他猛然起身,迅速下了大树,往安和轩的方向跑去。 永亓见大哥跑了,也回过神来,灵活地下了树,追了上去。 永川呆呆看着不过瞬间就跑远了的二位哥哥,再看看空无一人的大树——侍卫们都被大哥用药放倒了,而自己是被二位哥哥合力弄上来的…… 他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呐,抱我下去……” “谁抱我下去我就请他喝酒!” “请他吃羊肉包子!” 萧十二抱臂倚着树闭目养神,这酒里羊肉包子里有没有加料,谁又说的准呢? 不远处几棵树上的暗卫见多不怪,对求救声充耳不闻,无一人出手相助。 喊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四岁的永川深切感受到了人心不古,以及大哥的不靠谱,以及减肥练武的必要性。 求人不如求己啊! “诶哟,小胖子,你咋在上面挂着呢?” 赶来看表妹生孩子玩的周珠儿,发现院里的娃们少了一个,一路打听着寻到了这边。 她嗑着瓜子笑嘻嘻看着树上。 趴在树杈上努力了半天反而离树干越来越远的永川,见终于有人来寻他了,鼻涕一把泪一把,“姨母,母妃生了没?花花砸得她疼不疼?” 周珠儿一颗心瞬间被哭软了,连忙哄道,“别哭别哭,你母妃正在生呢,花花怎么能砸疼她呢?” 她转而凶巴巴地看向树下闭目养神的萧十二,“喂,孩子在上面挂着呢,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萧十二眼皮都不抬一下,“王爷说了,像这种情况,既然是他们自己作下的业,就让他们自己想法子。” “得亏是亲爹,够狠心的!” 周珠儿扔了瓜子,抹了抹滴到她脸上的也不知是鼻涕还是眼泪,挽起袖子伸开双臂,“川儿跳吧,姨母接着你!” 萧十二撩起眼皮,“周姑娘莫不是不想要这双胳膊了?” “我乐意!川儿没事,跳就行了!” 周珠儿扎起了马步,全身绷紧了抬头鼓励永川。 永川还是有点不敢,这树可高的很,他怕姨母接不住。毕竟之前他从樱树上摔下来那次姨母是就没接住,而十二叔接不接他还两说着,毕竟那次十二叔是没的。 永川蠕动着小胖身子犹豫的功夫,纤细的树枝最终承受不住了,咔嚓断掉了。 “啊……” “啊……” 随着两声尖叫,小胖子和树枝一起从高空掉了下来。 周珠儿强压着闭眼的冲动,调整了位置准备接孩子,却见一个身影蹭地飞过…… 萧十二抱着永川稳稳落地,将他放到地上,而树枝让他同时扔到了一边,“下不为例。” 小胖子眼泪一抹,撒丫子就跑,跑了几步,又折了回来,跑到尚在扎着马步举着双臂的周珠儿跟前,“姨母,抱我去。” 惊魂未定的周珠儿这才缓过神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不但要断臂,还要毁容!” 虽说她无须嫁人了不必太在意容貌,可有个好容貌最起码照镜子高兴啊! 她蹲下来抱起永川,一边往回走一边抱怨,“川儿你得多走路才行,我都抱了你四年了,什么时候是个头?你若是瘦点也行,还越来越沉……” -- 安和轩。 幼菫躺在床上,刚刚睡了一觉的她,恢复了些精神。 寝殿里站满了闻讯赶来的人,裴承彦,裴弘年,周玉,萧老夫人,王莜儿,周珠儿,卉云,五个娃儿…… 萧甫山坐在床边,握着幼菫的手,含笑看她,“女儿果真分外不同,又乖巧又好看,和你一样好看。” 幼菫虚弱笑了笑,“的确是不同,四个儿子养到现在了,也没得你这么一句夸赞。” 萧甫山笑,“他们若做了好了,我自然也会夸赞的。” 哥四个齐齐用“我信你才怪”的眼神看了老爹一眼,回过头继续抻着脖子看裴弘年怀里的妹妹,怎这么好看呢? 抢不到孩子的萧甫山,不时状似无意地瞄众星捧月中的粉嫩襁褓一眼。 各种“啧啧啧”“诶诶诶”逗孩子的声音,让萧甫山这个旁观者感觉幼稚且好笑,他们却沉浸其中丝毫不觉。 “诶哟哟,睁开眼了!” “啧啧啧,笑一个!” “欸欸,我是你外祖母……” “看这小模样,眉毛弯弯,鼻梁秀挺,将来定然是个小美人,谁都比不过。” “像堇儿,也像朕,自然是没有比她更美的。” “皇上,恕臣妇冒犯直言,哪有外孙女像外祖父的……小囡囡的脸型倒是像极了甫山刚出生的时候。” “朕倒觉得,她的确和她外祖父刚出生时有几分相像,尤其是那眉眼,眼尾微翘,像极了。” “好了,你抱了很久了,该轮到我抱了!” “哪有,朕刚抱上,手都没热乎!” “哎呀,你手托着点她的头,不成,你不会抱,下一轮没有你了!” …… 裴弘年抱着襁褓过来了,整个人的眉眼柔和的一塌糊涂,微笑对幼菫说,“你小时候我没看到,如今总算见着了,果真是又娇嫩又可人,跟小芽儿一般。” 幼菫想起父亲给她起名小芽儿的初衷,就是觉得她娇嫩的要命,看众人反应,应就是这种感觉吧。 她微笑着,“父皇给她起个名字吧。” 也好弥补他当年没能给女儿起名字的遗憾。 众人一片不满嘘声。 尤其是萧甫山,更是皱眉看着裴弘年,一副你若敢答应我就再跟你打一架的表情。 裴弘年颇欣慰女儿贴心向着老父亲,他微笑道,“既然你是在花树下发动,又有合欢花入怀,乳名便叫小花儿如何?” 一旁始终处于砸得母妃早产的愧疚中无法自拔的永川,顿时惊喜地瞪大眼睛,外祖父与他不谋而合! 他第一个拍手叫好,“好,好,小花儿妹妹!这个名字还是我先想出来的!” 众人再看向裴弘年时,突然觉得他也不是特别有学问,起名字的水平和四岁的娃娃差不多? 周玉笑道,“如此倒正合了堇儿的小芽儿,好名字。” 裴承彦在腹诽了儿子的起名水平之后,立志要起一个高大上的名字来证明自己学问高深,“小花儿能出生朕劳苦功高,为此还跟他爹打了好几架,正名便朕来取了。诗经有云……” 萧甫山哪里肯相让,在裴承彦炫技的功夫,便抢先开口道,“就叫曦云。明之始升,正是最好的时候。” 裴承彦虎目圆瞪,“说好了朕来取名!” 萧甫山把小花儿抱到怀里,手指轻轻戳了戳小婴儿明亮的额头,“本王是他爹,替他取个名字还是使得的。是不是呀,小花儿?” 温柔的声音及措辞,尤其是那个拖着长音的“呀”让四个儿子狂搓胳膊,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们活了这么多年,还没听父王这么温柔对他们说过话! 虽然这种温柔,他们也不太想要。可其中的落差,仍让他们倍感心酸。 永青在酸楚之余又想起一事,“父亲,为何我们几个没有乳名?” 萧甫山抬头之时,脸上的温柔瞬间无影无踪,声音也切换成了平淡模式,“你的乳名是青儿,永珩的乳名是珩儿,都有乳名。” 小哥四个相视一眼,陷入了沉默。 原来,他们的名字不但草率,还一名两用? 接下来的日子,四小只更是体会到了,他们本身来到这个世界,就很草率。 曾外祖父,外祖父,外祖母,祖母,父王,母妃,有一个算一个,每日排队抱孩子,把小花儿宠上了天。 就连三小只八月的生日,他们都华丽丽地忘记了。 若不是府里下人提醒,他们连顿长寿面都吃不上。 甚至他们敬爱的父王,明面上的亲爹,还疑惑地来了一句,“你们的生日不是九月吗?” 永珩沉稳地提醒,“父王,我们的生辰正是石榴最红的时候,母妃还曾说,正应了您当年送她的那颗玉石榴。” 萧甫山沉默片刻,看着三个儿子,不知何处触发了他内心深处的情感,脸上露出一丝只有面对小花儿时才有的温情。 他拍了拍三个儿子的肩膀,感慨道,“今日我好好在府里陪你们。不知不觉,你们也三岁了,时间过得真快。” 三小只刚刚接收到的一点点父爱和由此生出的感动瞬间随风散去,三人面无表情,默默转身走了。 永青看着略显尴尬却不明所以的父王,摇头叹了口气,“父王,弟弟们四岁了。” 萧甫山眉头微皱,“四岁了?” 最近白日处理国事晚上哄媳妇带孩子,太过忙碌,有些事倒记得没那么清了。 永青问,“父王,你猜我几岁了?” “八岁?” 九岁的永青摇摇头走了。 他在园子里山顶的凉亭找到了三位弟弟,三人凭栏看向府外,眼中是淡淡的忧桑。 一向爱笑的永亓也笑不出来了,“二哥,我觉得我们定然不是亲生的,亲生的就该是——小花儿,今日有没有想父王呀?哎呀呀,笑的真好看!” “我一直这么说,你还不信。” 立志减肥的永川小脸越发肉嘟嘟,巨大的落差让他只能在食物中寻找平衡并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只是此时却突然觉得,手中的烤鸭腿也无法弥补他的心灵创伤了,他需要再来一只。 永珩小手安慰地拍了拍两位弟弟,语重心长道,“倒不至于不是亲生的,大哥说的对,要怪就怪咱是儿子。你们还是要想开些。” 永川看着府外街道上来往的马车,“若是想不开呢?” 永亓叹息,“想不开就想不开呗,还能咋地?” 永珩点头,“咱能不能想得开,父王也不甚在意。恐怕府里少个儿子,他都不见得能发觉。” 父王眼里除了小芽儿和小花儿,还有谁? 永川啃了一口烤鸭腿,口齿不清地说,“那若是都少了呢?” 永亓惊讶地夺下他的鸭腿,“四弟,你要离府出走?胆子委实太大!” 永川一把夺回鸭腿,继续啃着,“吓唬吓唬父王,也好让他对我们好点啊!” 永珩负手看着京城在他脚下,身姿笔挺如小松苗,若有所思道,“出去历练历练,体验一番苍生疾苦也好。” “那要怎么出去呢?” “这要从长计议才是……” …… 永青听着小豆丁们旁若无人地商议逃跑计划,幽幽道,“你们就没发现,身后有人?” 小豆丁们猛地转过头,齐齐惊道,“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永青从中感受到了一丝奶味的杀气。 第754章 大结局(4) 他不紧不慢坐到石凳上,目光幽远,“想当年,我跟你们这般大的时候,曾离府出走过。凭一己之力放倒了府中侍卫,又避开府门口的侍卫和四处的暗卫,成功地去市井之地体验了一番人间疾苦……” 三个小家伙面露崇拜,坐到了他对面,“然后呢?” 永青回想起把他当成同行的小乞丐,“然后,收复了一个小跟班,他虽比我要大上几岁,却对我甚为钦佩,非要拜我为大哥……后来又遇到一个彪形大汉,是个欺善怕恶之辈,也被我耍的团团转,连连跪地求饶……” 永珩问,“不知四岁的大哥是如何‘恶’的呢,能让彪形大汉跪地求饶?” 永青暗怪二弟太精明,他当日只有“饿”,哪有什么“恶”? 他抬高了嗓门,“自然是借力打力了!具体如何,一句两句却是说不明白。也是在那日,我遇到了外祖父,成功帮母妃找回了亲爹。” 永珩明了,看来大哥借的“力”就是外祖父了,应是外祖父将彪形大汉制服,送大哥回府时与母妃相遇,认出母妃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 所以大哥此次离府出走,唯一可信且有参考价值的就是“离府”,至于旁的,听听得了。 “那么大哥,是如何放倒府中侍卫,又是如何躲过门口侍卫探查的呢?” “这说来就话长了……” …… 父爱觉醒的萧甫山一路跟来了文山,站在半山腰听着儿子们讨论离府出走的一百种方法。 他恍然忆起自己小时候,也曾离府出走过。一个月后,父亲仿佛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在破庙里寻到了他,彼时他已经是京城小乞丐帮帮主。 如今长江后浪推前浪,原来他们萧家,是有离府出走的传统? -- 第二日,四个小家伙在去皇宫的路上,借着去书店买书的由头,从书店后门溜走了。 马车里还留了一封信:母妃不必忧心,儿子已经长大,有银钱毒药傍身,又文武双全,必能照看好三位弟弟。回来给您带好吃的!儿子永青敬上。 侍卫们也不着急,在书店里象征性地找了找人,便赶着马车晃晃悠悠回府了。 永青背着永川,身后跟着永珩和永亓,在胡同里熟练穿梭。 跑了良久他才停了下来,放下永川,坐在墙根气喘吁吁地擦汗。 这条逃跑路线是他这些年琢磨良久的,内心一直躁动着,却因怕母妃伤心从未实施过。 实则还有一个他连心理活动都不愿提及的原因,外面的拍花子对小孩着实不够友好,已经成了他的童年阴影。 如今弟弟们倒是又激起了他的热血。 “都坐下说话!” 三小只看着大哥毫无形象的坐姿,呆愣愣的,这么粗犷不羁吗? 永青老练地说道,“坐吧,出门在外讲究那么多作甚?以后你们过的就是这种日子了!” 三小只最终被说服,一溜儿挨着墙根坐到了地上,在屁股落地的瞬间,他们体会到了一种东西—— 自由。 三人兴奋起来。 “大哥,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是去酒楼吃好吃的吗?” “唉,你们还是太嫩。自然是先乔装改扮了。” 永青从布兜里掏出几件穿旧了的粗布衣裳,这是他花银子从府中妈妈的手里买过来的。 一小块碎银子换了四套衣裳,那妈妈竟然高兴得要给他磕头。 四人换好衣裳,又抹了满脸灰后,永珩微微蹙眉,“大哥,你是想带着我们乞讨不成?” “那不能,有大哥在,怎能让你们沦落到乞讨的地步?咱得先避开侍卫搜捕,出了京城,才是天大地大。” 三小只松了一口气。 虽说他们想体验底层生活,倒也不必那般底层。 永青一副老江湖的模样,神气地拍拍腰间,“大哥我带了足够的银两,够我们在外面逍遥一阵子了!” 在三位弟弟崇拜的眼神中,永青脸色一变。 他在腰间摸来摸去,又在地上四处寻摸,“荷包呢?” 永珩提醒道,“我们方才跑的时候,有个人和大哥撞了一下。” 永青蹭地站了起来,“定然是那小贼给偷走了!” 永川最明白银子的重要性,扯着永青的袖子眼巴巴看着他,“大哥,我饿了,想吃肉……” 永青颓然坐到地上,“怕是馒头都没有了啊。” 出师不利啊! 难不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就此回去? 府里那些侍卫还不知要怎么嘲笑他,颜面何在? 身为大哥的威严何在? 附近另一条巷子里,萧十一从荷包里往外掏出来金裸子银裸子,还有几张银票。 “好家伙,把这些年攒的家底都拿出来了!” …… 永珩看了看顿时没了精气神的大哥和弟弟,不紧不慢地脱了靴子,从鞋垫底下拿了一张银票出来。 永青一把夺了过去,正反看了看,“十两!可以啊二弟!我怎么就没想到这招!” 永珩波澜不惊道,“世事难料,凡事总该留些后手。我一共带了十张。十两的银票没那么显眼,不至于惹人见财起意惹来祸端。” 老江湖永青略有些尴尬,他咳嗽了两声,拍拍永珩的肩膀,“做的不错。等回了府,大哥攒够银子就还你。” 永珩沉声道,“不必,我那里还有许多。” 许多? 这么豪横吗? 连一百两都不看在眼里? “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银两?” 永珩轻描淡写地说,“我用压岁钱开了个小书铺,把母妃讲的故事编成书,刊印了卖。如今本钱都收回来了,每月还有百八十两银子的进账。” 时常故意惹恼父王拿碎银子弹他以此获取额外收益的永青顿时不淡定了。 他从五年前就开始听母妃讲故事,当时想的也不过是将来讨个会讲故事的媳妇,他怎就没想到用故事来换银子呢? 而他从小萌发的赚钱意识,也不过是长大了开个馒头铺子。 他压下心底惆怅,一副大哥很欣慰的表情,“做的不错……” 永珩颔首,“我知道。” 永青:…… 而永亓和永川也纷纷展示了自己的后手。 永亓的是一把风流倜傥公子哥必备的扇子,永川的是藏在怀里的一只烤鸭腿。 永青凭着自己从侍卫闲谈中得来的江湖经验,先去乞丐堆里租了个妇人当娘,又去钱庄里兑了些碎银子和铜板,再去租了辆简陋的马车,特意挑了个弯腰驼背须发花白的老实车夫。 一环扣一环,顺序不能乱,如此才能确保安全万无一失。 如此,他们竟真的混出了城。 永青的计划是,去临安府看看母妃从小长大的地方,一路品尝美食,看看各种稀罕,也能逍遥几日。 几个小家伙处于独自闯江湖的兴奋中,一路叽叽喳喳,就连路边觅食的麻雀,都让他们觉得比府里的更灵动,也能让他们深入探讨上一番。 见到稀奇的小吃就吃,见到没见过的小玩意就买,一路走走停停,到了晚上才勉强赶到青山镇住下。 永青特意选了个看起来正派的大店,选了三间房,他们四个一间,车夫、冒牌娘各自一间。 房间里,四小只轮流沐浴了,心满意足地吃着店小二送进来的肉菜。 “吃完就早点睡,明日哥哥带你们去镇子里逛逛,听书看戏看杂耍,好好玩上一日再走!” “嗯!” 永青收获了弟弟们崇拜的眼神。 第二日清晨,酣睡一夜的四小只,发现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碎银子铜板没了,永珩鞋底的银票没了,换下来的锦袍没了,车夫也不见了。 永青问堵在房门口的冒牌娘,“你怎不走?” 妇人伸出了手,“说好的二十铜板一日,管吃管住,你还没给铜板。” 他们又一次感受到了人心险恶。 永青问永珩,“你还在哪里藏银票了?” 永珩摇头,“没了。” 永青:…… 看来二弟还是思虑不够周全啊。 妇人伸着手,“二十个铜板。” 永青幽幽叹了口气,“没有……” 他看着气势汹汹冲上楼的掌柜的和店小二,“连房钱都没有……” …… …… 五日后,容光焕发的五人被客客气气请出了客栈大门。 “小爷们慢走。” 掌柜的和店小二一脸谄笑点头哈腰。 永青一只脚迈出了客栈,便停下来叹了口气,“我们都是讲诚信的人,说好的干一个月的活抵房费,怎能言而无信呢?” 想想几个小魔王这几日的作天作地,客人无人敢上门,伙计们每日水深火热,掌柜的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再待下去,不但客栈得关门大吉,客栈里的伙计都得跑光了! 他很是真诚地说,“小爷们人多又能干,干五日活足以抵房费了!而且,还有富余!” 说着话,递了一串铜钱给永青,“小爷们留着路上花!” 永青很是免为其难地接了铜钱,“那行吧。” 另一只脚终于也迈了出去。 脚还没落地呢,客栈门便砰地关上了,掌柜的和店小二倚着门惊魂未定,有劫后余生之感。 永青颠了颠手里的铜钱,对三个弟弟说,“走!大哥带你们吃好吃的去!” 妇人拦住了他,“一共六天,一百二十个铜板。给我铜板我就走。” 永青自然不能让她走了,拍花子的厉害他是深有体会。没有大人跟着的小孩,目标太大! “你继续跟着我们,我每天给你结账。” 妇人想了想,总比自己乞讨强,便同意了。 永青从钱串子上数了一百二十个铜板给她,手里的铜板便去掉了一大半。 他顿时有点懵。 永珩提醒他,“大哥,就算我们不吃不喝露宿街头,这些铜板也只够租她三日的了。” 永川一听,眼眶便红了,“大哥,我饿了,想吃馒头。” 对,几日的功夫,心态转变的就是这么快,有馒头就好。 永青眉头拧成了一团,“得想法子赚钱才行,总得填饱肚子啊。” 妇人好心建议,“我倒可以教你们如何讨饭,你们机灵,定然有出息。” 在乞讨界有出息? 永青回想起自己当年的酸楚经历,大吼一声,“不可能!” 七日后。 蓬头垢面的四个娃儿,一人手里拿着一根棍儿在土路上蹒跚而行。 而那个妇人,早已经在收不到铜板后无情离去了。 临走之前好心传授给他们讨饭心得,又帮他们削了四根木棍儿。 而削木棍的匕首,是永珩留的另一个后手。 从青山镇到临安府,不过六十来里地,即便小短腿走的慢,一两日也该到了。 奈何在自信的永青带领下,走了不少弯路,走了几日了,临安府有越走越远之势。 后来还是永珩一路问着,将他们带回偏离了一百多里的正道。 永川回味着方才好心人给的一个窝窝头,“玉米窝窝头可真好吃啊,要是他能多给几个就好了。” 永亓甜甜笑着,“给了我们四个,已经是难得的好心人了。我们不能太贪心。” 永珩点头,“吃粗粮的人家也定然日子艰难,这说不定是他一日的口粮,都给了我们。” 他垂眉沉思着,母妃每年拿了那么多银两鼓励开荒赠送种子,父王也让各地官府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可依然有那么多人乞讨,那么多人吃不上饭。 这些东西,都是在奏折上看不到的。 永青从怀里掏出来半个窝窝头递给永川,“我不爱吃这个,你吃了吧。” 永川眼睛一亮,流着口水接过窝窝头,“大哥你真好!” 永珩看了永青一眼,叹了口气,“大哥,你太惯着四弟了。” 永青混不在意地摆摆手,“我等着吃肉呢!那老伯说前面再走五六里有条河,到时哥哥给你们抓鱼吃!” “好啊!”“好啊!” 永亓和永川高兴地拍手。 在他们心目中,大哥是无所不能的。 秋日的河水已经冰凉。 永青赤着脚,挽起裤腿,拿着木棍儿趟进了河里。看看岸上弟弟们期待的眼神,水凉点也算不得什么了。 他身手灵敏,慢慢掌握了诀窍,忙到天黑,还真让他叉到几条巴掌大的鱼。三个弟弟高兴地在岸上又跑又跳,直拍手叫好。 唉,少了点。 永青用火折子生起了火,至于火折子的来历,是永珩的又一个后手。 而一度被永青嗤之以鼻的永亓的后手——扇子,这几日也派上了大用场,生火的时候煽风。 永青用匕首将鱼开膛剖肚,处理干净了架到火上烤着,让三个弟弟看好了,自己则去附近的林子里看看能不能寻摸点果子。 结果空手而返。 可篝火上,赫然架着四条肥嘟嘟的鱼! “哪里来的?!” 永川兴奋地拉着永青的手,“是它们自己跳上来的!我们在烤鱼呢,一转头就见它们在岸上蹦跶!” 永青呆愣愣地看着滋滋冒油的肥鱼,“傻成这个样子,是怎么做到长这么肥的?” 鱼烤得香喷喷的,四人吃了几日来的第一顿饱饭,永青又享受了一番几位弟弟的崇拜。 哥四个齐心合力寻了许多枯枝过来,把火生的旺旺的。永青又用干草铺了个厚厚的地铺,让三个弟弟在火堆旁睡。 “都不用怕啊,大哥守着你们。等明日到了临安,府里什么好吃的都有……” 三个小家伙幻想着各种肉丸子肉包子,甜甜睡了过去。 永青则在一旁坐着守着,机警地看着四周。 不远处的林子里,萧十一抱着一床被子眼眶发红,“要不,我还是给他们送床被子过去。” 萧十二摇头,“不成,王爷说了,既然要历练,就得让他们把该受得的罪受了。” 十一悄悄给他们送鱼,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荒郊野外的,凭空冒出来床被子,就不合适了吧? 就凭永青和永珩的聪明劲,能发现不了问题? “可他们的银子两次都让咱偷了啊!” 萧十一抠着树皮,突然很后悔,应该给他们悄悄留点碎银子的。 萧十二叹了口气,递了个包子给他,“不受些苦,他们怕要觉得外面比府里好了。以后天天想着往外跑,天长地久的,你能防得住?” 萧十一答不上来了。 随着小爷们年岁越来越大,他们这些侍卫的日子愈发不好过了,可谓是脑袋别在裤腰上过日子啊。 可,他们俩又当爹又当妈一手带大的孩子,眼睁睁看着他们受罪,心疼呐。手里这肉包子,又怎么咽的下去? 秋夜凉如水。 荒野外的河边,晃动着暖意。 火红的篝火旁,三个小娃儿蜷缩成一团,相互依偎着。 永青将身上的粗布外衣脱了,盖在三个弟弟身上,而他自己,只穿了一件中衣。 这两日,眼看着日子越过越艰难,他有些后悔带着三个弟弟出来受苦。 他这几日想了诸多赚钱的法子,帮人写过信,摆摊卖过艺,帮人卖过水果,最后却只赚到几个苹果。 后来还是去茶楼酒肆给人讲故事,勉强赚了二十来个铜板。可这些地方鱼龙混杂,他们差点被人盯上,便又放弃了这个赚钱营生。 到如今,即便他们不肯承认自己是乞丐,别人都已经如此称呼他们了。 “小乞丐!”“小乞丐……” 弟弟们跟着他没逍遥快活,倒是受了不少罪。 永青熬到后半夜,眼看着就要熬不住了,永珩起来替他了。 “大哥睡吧。我睡饱了。” 永青强撑着眼皮,“没事,我撑得住……” 话没说完,人就倒地昏睡了过去。 永珩把衣裳往他身上盖了盖,又去往篝火里加了些树枝,让火更旺些。 第755章 大结局(5) 永青觉得没睡多久呢,就有人在推他,“大哥,大哥……” 他睁不开眼。 “大哥,有人来了……” 永青猛地睁开了眼坐了起来,便见稀薄的晨曦中,远处有几个大汉往他们这边走来。 永青一脚把永亓和永川踹醒了,两个小家伙迷迷糊糊,便听见大哥低声道,“一会别管我,使劲往路那边跑,往有行人的地方跑。” 两个小家伙一个激灵清醒了,拿着棍子戒备地站了起来。 永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拿着棍子大声说道,“走喽,爹爹怕是带着人马寻过来了!” 哥四个没走几步,便被那几个大汉挡住了去路。 永青拱手道,“各位好汉不知有何事,我们爹爹应马上就到了,便不和各位叙话了。” 为首的道,“我就是你们爹爹,小崽子,不认得了?” “你可知道我们是什么身份?” 永青挺着胸脯与他们周旋,一只手在身后摆啊摆,示意弟弟们赶紧跑。 可弟弟们一个也没跑的,都站到了他身边,举着棍子奶凶奶凶的。 “什么身份?总不会是皇上老儿的儿子吧?” 永川高声道,“我们不是皇上的儿子,是他的外孙!” 大汉们哈哈大笑起来。 “小子长的不大,够能吹的!” “你若说是村长的外孙我还能信几分!” 永川喊道,“是真的!我们每日都要去皇宫读书,在宫里吃御膳!” “哈哈哈哈……” 大汉们又是一阵大笑,上手就去抓永川,“说的跟真的一样,那我就拿你去跟皇上老儿换银子!” 手还没碰到永川,永青一棍子便朝着他的手打了过来。 大汉手上吃痛,“臭小子!”回头就向永青抓去。 永青这些年跟裴承彦学功夫,身手对付个大汉没什么问题,他灵巧逼了开,又是一棍子打敲到他脑袋上。 其他三个小娃儿也是毫无畏惧,抡着棍子往几个大汉身手招呼。 不过他们毕竟年纪小,那棍子就跟给大汉们挠痒痒差不多。 他们三个很快被捆起来了,而永青双拳难敌四手,凭着身手灵巧艰难和他们周旋。 林子里的萧十一手中弓箭瞄准了河边,蓄势待发。 萧十二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手。等他们被抓走了,吃些苦头再说,怎么也能让他们长几年的教训。” 永青当年吃了一次亏,这不就安稳了四五年吗? 萧十一狠狠踹了他一脚,“冷血心肠!” 萧十二也不躲避,小腿硬生生挨了他一脚,双眼紧盯着岸边。 “来人了。” 萧十一往外望去,只见远处黑压压的人马铺满路上,有几黑衣人骑马向永青他们方向疾驰而来。 黑衣人未下马,马鞭甩了出来。 几个大汉被马鞭卷起,在高空中翻转几圈,重重摔到了地上。 黑衣人黑巾蒙着口鼻,坐在马上居高临下问,“是怎么回事?” 永青先是依着从萧十一那里学来的江湖规矩,很潇洒地向来人拱手道谢。 “多谢壮士出手相救!救命之恩,萧某他日定当报答!不知壮士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去往何处?萧某脱困后也好去寻您!” 黑衣人皱了皱眉,这小孩怎么这么啰嗦? 他指着地上哀嚎的大汉,“他们是什么人?” 永青狠狠踢了身边的大汉一脚,“拍花子,抢孩子的!” 大汉喊道,“好汉饶命,我是他们的爹啊,他们贪玩跑出来不肯回家了!” 黑衣人一时有些拿不准,毕竟这么小的四个孩子,着实也不像能独自在外过夜的。 永青又踢了他一脚,“你也不撒泡尿照照,就凭你这模样,能生出这么好看的儿子来?” 永珩则沉稳拱手道,“好汉,我看你以黑巾蒙口鼻,应是长途跋涉而来,而骑的是玉骓马,不知你是来自军中还是吐蕃?” 玉骓马产自吐蕃,珍贵难得,在大燕基本都供给军中将官和皇室。 他们哥四个每人都有一匹玉骓马,是皇外祖父送他们的。 此人不认得他们,又长途跋涉而来,应不是皇室。那就只剩军中和吐蕃了。 黑衣人双眸微缩,审视着永珩,“小家伙懂得不少啊。” 就凭这这份见识,就不似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如此看来,倒的确有些问题。 “你们随我来!” 他鞭子一卷,将永珩拉上了马,其他黑衣人也一人一个,把几个娃儿拉上马,又将大汉拖在马后,往回疾驰。 上路后他们将大汉甩开,驱马到队伍前向为首的首领复命。 “主子,是几个小孩,声称那几人是拍花子。” 首领身材高大英武,脸上亦然是蒙着黑色巾子,他凝眸看向黑衣人怀里神色沉稳的小玉人儿。 他双眸倏而紧眯了起来。 “你母亲是谁?” 永珩拱手道,“这位大人,家慈名讳小儿不敢直言。” 首领又看向后面跟上来的马上的两个小孩,再看向永青,嗬嗬笑了起来。 他声音愉悦地问永珩,“你是永珩对不对?” 永珩戒备地看他,没有回答他,心中却大致猜测出他的身份。 不过他没有直言,而是反问,“你是谁?” 首领赞道,“好小子!够聪明!” 说话间,人从马上凌空飞起,一把将永珩揽到怀里,又一个旋身落到地上。 “啊……我知道了!”一直盯着首领看的永青突然说话,“你是外祖父!” “永青,长大了!” 赛德伸手扯下脸上的黑巾,露出俊朗的面孔,一双蓝眸饱含温和笑意。 永青挣扎着下马,拱手行礼,“外祖父,多年不见,您依然俊朗不凡。” 赛德拍拍他的肩膀,“四年半未见了,没成想这次回来倒先见到了你们。” 永青扯了扯身上的乞丐装,呵呵尬笑,“出来体验生活,这么巧就遇到您了。” 他暗暗苦恼,他没成想,这一次还是没逃脱乞丐的命运。本想去了临安何府换身体面衣裳,体体面面回京城。 现在是没可能了。估计他们要成全京城的笑话了! 简直有损他“京都小魔王”的高大形象! 永珩此时确认了赛德身份,便在他怀里向他请安,“外祖父,你怎知我是永珩。” 赛德微笑,“你父王每年都要画你们的画像给我,你母妃再写信讲你们的日常,你们便如在我眼前,我自然一眼便能分辨。” 饶是如此解释,永珩还是很惊讶,怎就能凭画像分辨出他和永亓呢? 他和永亓一模一样,身量相当,又都比较安静,府里许多侍卫和下人都分不清他们俩。 就连母妃,也时常喊错他们俩的名字,却又用“一孕傻三年”的说辞来掩饰尴尬。 而如今他们已经四岁,母妃依然用这一说辞,并有用一辈子的趋势,上上下下都在假装没听出其中有什么不妥。 赛德放下永珩,又从随从手中接过永亓和永川,他丝毫无误地喊出他们的名字,“你是永亓,你是永川。” 永亓甜甜一笑,“外祖父,您可真厉害。” 母妃可是要状似无意地看看他的左手心有没有红痣,才能准确无误地叫出他的名字呢! 永川此时也弄明白了这个外祖父就是母妃常说的吐蕃王,说他最是慈爱不过了。 他一时间委屈涌上心头,搂着赛德的脖子嚎啕大哭,“外祖父,我可想死你了!” 赛德却没想到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外孙对他这般感情深厚。 他轻拍永川的后背,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每次他外出归府,小芽儿都要搂着他的脖子大哭一场。 永川哭了好一会,打着嗝儿说,“外祖父,我想吃肉,想吃白面馒头……” “好,马上就好!” 赛德看看四个小子的狼狈样子,看样子出来了不是一日两日了,他转头吩咐,“河边扎营做饭!有什么肉都做了!” “是!” 永川提醒,“外祖父,还有白面馒头。” 赛德哈哈大笑,对着随从说,“听到没,还有白面馒头!” “是!” 随从退了下去,不过片刻,上千人马在赶路没一会儿后又在河边驻扎。 一时间,河边鸡鸭鱼肉飘香,矮几上摆着满满的大盆大碗,还有一盆子白面馒头。 四个小家伙狼吞虎咽,浑身上下都透着幸福。 “馒头真好吃!” “大肉丸子真香!” “外祖父,你的厨子做饭怎这么好吃呢?” “外祖父,我要跟你去吐蕃,天天吃肉!” …… 一顿饭下来,几个小家伙已经把赛德当成了世上最亲的人,亲昵地在绕在他膝前。 而赛德,也了解了他们这一路的经历。 他目光在不远处的树林里逡巡,看来萧甫山是要让几个孩子出来历练一番。 返程骑着马,速度就快了许多,当天下午队伍到了京城外十里,前面便是萧甫山带着百官相迎。 永川躲在赛德怀里不肯下来了,见了亲爹连声招呼都不打,把脸埋在赛德怀里。 哥几个已经换了光鲜亮丽的体面衣衫,永青带着俩弟弟恭恭敬敬行了礼,“父王,儿子们把外祖父迎回来了!” 萧甫山上前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面露赞赏之色,“不愧是本王的儿子,好样的!” 人在困境中方显真情。 他们四人在困顿时没有相互埋怨,在危险时没有抛弃彼此,患难与共,苦中作乐,倒有几分他当年坚韧洒脱的性子。 浑然不知父王夸了一圈是在夸自己的兄弟几人,闻言皆眼圈通红,心中激荡,若不是守着百官,怕要抱头痛哭一场。 父亲居然夸赞他们了!史无前例! 所以说,父爱如山,就是如此深沉。父王对他们的爱是藏在心底罢了! 几小只还在激动着,萧甫山已经上前与赛德寒暄。 缓过神后的永青,领着弟弟们大摇大摆走到百官面前,先规矩向周祭酒行礼,甜甜喊了“曾外祖父”,又向程绍程缙行礼,在百官面前给足了几位长辈面子。 之后,永青便吹嘘起他们哥四个独闯江湖的英勇事迹,重点着墨河边打得几个壮汉跪地求饶那一段。 永亓看着唾沫横飞的永青若有所思,开始了对大哥之前讲的个人英勇事迹的重新思考。 百官早就对公主府四小魔王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不愧是战神萧甫山的儿子,谁家的孩子这么小敢自己出门! 周祭酒欣慰地捋着胡须,是的,也不看看是谁家的孩子!那可都是他的曾外孙! -- 裴弘年在宫中设宴为赛德接风,周玉作为皇后,在他身侧作陪。 看着坐在下首豪放不羁又不失沉稳的赛德,周玉一时百感交集,却让自己保持镇定,不露出一点异样来。她知道,不相认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在裴弘年和周玉敬酒之后。 赛德举杯,舒朗笑道,“皇上皇后四年前大婚,本王也没能前来,这杯酒就当是道贺了。” 裴弘年举杯微笑,当年大婚那么急,就是不想你来,“道贺不拘早晚,多谢。” 周玉双手举杯,目光沉静,“吐蕃王有心了,本宫在此谢过。” 对这个为她付出一生的男人,“谢”字太轻。那些恩情,又岂是轻飘飘一句道谢能还清的? “不敢当皇后如此大礼。” 赛德隔空又举了举杯,仰头一饮而尽,便垂眸吃起了桌上的珍馐美味,兴致颇好。 一直到宫宴结束,赛德再未与周玉说过话,甚至目光未曾投到她身上一眼。 这让裴弘年松了一口气。 他听探子来报,赛德在来京城前,先去了一趟临安,悄悄在他当初的院子里呆了一夜。 这说明,他还在悼念程妙,没有觉察到异常。 -- 安和轩寝殿。 幼菫逗弄着床上躺着的小花儿,两个多月的小丫头,最爱做的事便是蹬腿抻胳膊,不时发出用力的“嗯嗯”声。 “小芽儿。” 温暖到心底的声音。 幼菫转过头,便见赛德站在寝殿中央温暖笑着,逆着光,身上披着朦胧的晨曦。 “父亲!” 时隔四年半未见赛德,再次相见,幼菫抱着他便大哭了起来。 埋怨他当年不辞而别。 抱怨他多年不来看她。 埋怨他说话不算话,这么多年了也不成亲。 埋怨那么多,她只是心疼父亲,最终一无所有却不自知。 就连她都帮着父皇母后瞒着他。 赛德拿帕子帮她擦着泪,垂眸看她,“好,都是为父的错。还是这般爱哭,就没哪次是见了我不哭的。” 幼菫眼泪却是越擦越多,看着父亲温暖的目光,她再也忍不住,“父亲,其实母亲……” “小芽儿!” 赛德打断她,“不必说了,我都知道。” 幼菫惊愕地看着他,“父亲知道?” 赛德神色异常平静,“四年前就知道了。” 在裴弘年大婚的消息传到吐蕃,他就起了疑心。 裴弘年为程妙守了十七年,怎么可能突然放下了,且还直接封周玉为后。 他派人调查,查到了程妙画像被烧,查到了周玉痴傻,在画像被烧没多久就恢复正常。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随后再查到的种种蛛丝马迹,一一印证了他的猜测——程妙重生了。 只是这一世,她依然选择了裴弘年。 幼菫惊讶于赛德的平静,却不知他为了维持这份平静,已经花了四年时间。 她仰头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父亲,你没事吧……” 赛德笑笑,“不必担心我,我当初所求,也不过是让她活着罢了。” 如今的她沉静中透着坚韧,想必是个有主见的,他倒不必担心她会受欺负了。 只是她又何必向他道谢,他凭心而做的事,都是心甘情愿而已。 幼菫眼泪又啪塔啪塔掉了下来,“那父亲还认我这个女儿吗?” 赛德揽着她走到床前,垂眸看着床上粉嫩的小丫头,轻声说,“我将你从这么一点拉扯大,怎能说不认就不认了?” 幼菫破涕为笑,“我也觉得是。” 赛德笑,“傻丫头。” 他抱起床上一直呀呀呀喊着的小丫头,“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小花儿,小芽儿……” …… 趁着幼菫哄小花儿睡觉的功夫,赛德去园子里寻几个小外孙。 循着声音,他到了一个亭子附近,止住了脚步。 永川坐在石凳上啃着鸭腿,小胖腿晃啊晃,“姨母,这次的烤鸭腿不够香啊,火候小了点。” “是吗?下次我找他,咱多少年的规矩了,估计是新来的伙计不知道……” 周珠儿话说完反应过来不对,复而又叉着腰,“我在训你话呢,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永川小小叹了口气,“偷跑出去玩是我们四个人一起的,你不能只逮着我一个人训啊。” “我倒是想训他们,我也得能逮的住啊!你看你,爬树爬不了,逃跑跑不快,这次若不是运气好……” 周珠儿心有余悸,“我恨不得狠狠揍你一顿!” 永川天真笑道,“不怕,我有大哥,还有外祖父!蓝眼睛的那个!” 周珠儿拿着帕子擦了擦他满脸的油,“吐蕃王?你以为你每次都那么好运都遇到他?下次再不听话,绿眼睛的也救不了你!” 她突然一把夺过永川手里的鸭腿,“不成,你不能再这么吃下去了,你得减肥,遇事才能跑得快!” “不成!你还给我!” “不给不给!” …… 永川从石凳上跳了下来,追着周珠儿围着石桌跑。 第756章 大结局(6) 追了一会追不上,两人始终隔着一个石桌,聪明如永川,踩着石凳爬上了桌子。 就在周珠儿出声警告,“我跟你说,不能跳……” “跳”字说了一半,永川已经蹬着石桌一个起跳,居高临下冲着她跳了过去。 周珠儿也不敢躲,否则这小子不得摔坏了?只能硬生生伸手去接他。 小炮弹似的永川,愣是将她撞得一个趔趄往后仰去。 “啊~~~” 周珠儿尖叫着,我命休矣! “咦?” 周珠儿紧紧抱着永川,仰头看着自己上方一双幽蓝的眸子。 而自己,就是那么套路地躺在他怀里,他双臂有力地托着她的腰。 醇厚的男子气息铺面而来。 周珠儿皱了皱眉,暗暗咒骂了一声,还不如让她摔下去算了! 好歹在她开口之前,赛德把她扶了起来。 她把永川放地上,对着吐蕃王敷衍地福了福身,敷衍地说,“谢过吐蕃王。” 然后拉着永川就要往外走。 “我要跟外祖父玩!”永川小墩子双脚定在原地不动。 “那我先走了!”周珠儿撒开他的手转头就走。 “姑娘且留步。”赛德开口。 周珠儿戒备地看他,“干嘛?我跟你说,方才的事你知我知,谁也不许说出去!” 赛德微笑。倒像是怕被他赖上似的。 他认得她,是昭和帝妃嫔,五年前曾在宫宴上帮幼菫说话。宫宴期间他出去透气,恰巧她和贴身宫女在他坐的亭子旁的大树后面说悄悄话。 从言谈中听出,每每皇上在她宫中留宿,都是宫女想方设法勾引了去,替她服侍。她竟只服侍过一次皇上便被太后灌了红花,而皇上却劝她莫要声张,倒难怪她死心了。 只是在宫宴上看她和刘淑妃争风吃醋的样子,倒丝毫看不出来什么。 幼菫在给他的书信中也偶有提及她,说她没人陪着打牌的时候就来公主府陪几个小的玩。今日看来,的确是对孩子颇好。 想必是她自己无缘子嗣,便愈加喜爱孩子吧。 他语气平和,“方才是本王唐突,只是这周围的侍卫怕是都看到了。” 周珠儿看看不远处看好戏的萧十一,瞪了他一眼,“不许说出去,否则小心我让公主治你一个失职之罪!” 萧十一笑嘻嘻道,“卑职方才是想救的,奈何待的位置不如吐蕃王好,身手又不如他快。你想跟公主说,倒也无妨。” 周珠儿狠狠瞪了他一眼,“管好你的嘴!” 她又看向赛德,“你也不必太在意,其实依着大燕的规矩,我是嫁过人的,不太太计较这些。” 赛德微笑,“好,本王知道了。” 周珠儿松了一口气,抬脚就往外走,待离开了他们视线,提着裙子就跑。 要命了,若是被他赖上,好容易得来的逍遥日子岂不是说没就没了? 赛德笑着摇头,转头对萧十一说,“既然周姑娘如此说,便听她的吧。” -- 风平浪静过了两天,周珠儿的心踏实了下来。 她嗑着瓜子走出闺房,打算张罗几位夫人打牌去。 可刚出了院子,就被祖父拦住了。 周祭酒上下打量着周珠儿,“珠儿啊,受了委屈咋不跟祖父说呢,我就说你这两天怎么都不打牌了,那得多伤心啊……别怕,祖父给你做主,让吐蕃王对你负责!” 周珠儿脸色大变,“谁告诉你的?” 她立马在心中脑补了吐蕃王垂涎她美色,故意泄露给祖父以抱得美人归的桥段。 周祭酒强忍着内心“太好了终于不用砸在手里了”的喜悦,痛心疾首地说,“今日去上书房给几个郡王爷讲课,永川跟我说的。说吐蕃王抱你了!” “那臭小子!”周珠儿暗暗懊悔事后忘了私下叮嘱他几句再走。 她转而道,“祖父你可别犯糊涂!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了?我跟你说,赶紧打消这个念头!” 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她最是清楚不过了! 周祭酒笑呵呵道,“来不及了,我已经去寻过吐蕃王了。他答应对你负责,迎娶你为后。说起来,他可比之前那位年轻俊朗多了,为人也厚道。” 周珠儿仰天长啸,抓住周祭酒的手臂用力摇晃,“祖父你疯了吧?我不管,你赶紧去找他退了去,否则别怪我不认你这个祖父!” 周祭酒笑的两只眼都没了,不紧不慢扒开周珠儿的手,“这位姑娘回院子绣嫁妆去吧,老夫告辞。” 他说完话,挺了挺弯曲的腰板,迈着八字步走了。 哎呀,接下来可有的忙啊!怎么才能给孙女备一份不寒酸的嫁妆…… “老头,要嫁你嫁啊!” -- 幼菫目瞪口呆看着赛德。 “父亲,你要迎娶周珠儿?” 赛德笑着逗弄着怀里的小花儿,“对。我既毁了周姑娘清誉,便该对她负责。” 他抬眼问幼菫,“小芽儿可同意?” 幼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父亲,你是为了让父皇母后安心对不对?” 赛德笑道,“有那么一层缘由,不过,也不全是。” 几个孩子以后势必是要常去吐蕃陪他的,王庭里有个喜爱这些孩子的王后,每日管教他们,倒也不错。 幼菫不由得感叹猿粪的玄妙,也为父亲能重新开始感到高兴。 不过—— “我倒没什么不同意的,不过周珠儿不见得乐意嫁给父亲你啊,她对如今的生活可满意的不得了。” 赛德回想她戒备的样子,也不由得一笑。 “我去跟她谈谈看。” -- 第二日周珠儿就被幼菫请到了公主府。 可见她面的却是吐蕃王赛德。 见面地点选在园子里的赏春阁,赛德身着大燕式样的鸦青色右衽锦袍,爽朗又沉稳。 他伸手微笑道,“周姑娘坐下说话。” 周珠儿站在门口板着脸,“就这么说就行,我跟你说明白了吧,我的终身我自己做主,祖父的话做不得数。什么提亲什么王后的,你还是免了吧。” 赛德慢条斯理地斟了两杯茶,一杯端到周珠儿那边,温和笑道,“我们慢慢谈,你先坐下。” 周珠儿见他始终不恼不怒,也不好太过张牙舞爪,她走上前坐下,将桌上的茶水咕咚咕咚仰口喝了,“再来一杯!” 赛德笑着又为她斟上一杯。 周珠儿依旧喝得豪放,砰地放下杯子,“我就奇怪了,你堂堂一个吐蕃王,应不难娶妻吧,怎就非要娶我一个二嫁女呢?” 赛德又替她倒满茶水,放下茶壶笑着说,“本王原本也是有过王后妃嫔的,比起你来倒也没有更好些。” 周珠儿奇怪看着他。 这倒是第一次听人说这种话,世人历来都是要求女人贞洁,对男人的三妻四妾寻花问柳倒是宽容的很。 “你倒是宽容。那若我不能生孩子呢?” 赛德波澜不惊,他早就知道,“无妨。平阳好几个孩子,如今也大了,应能时常去吐蕃陪陪本王。” 周珠儿闻言眼睛一亮,哎呀,这倒不错,名正言顺地霸占几个小家伙啊! 见赛德眼中含笑,她低头喝了口茶掩饰情绪,“咳咳,吐蕃人会打牌吗?” 赛德微笑,“本王可以寻几个机灵的侍女来,你教会她们,就可以陪你打了。” 周珠儿对他的态度有了几分满意,至少解决了她最担忧的两大问题。 那么,第三个—— “倒也不必寻什么侍女,你再选几个机灵的妃嫔进宫就行。她们白日里陪我打牌,晚上服侍你睡觉,如此倒也两全其美。” 如此,自己便照样过自己的逍遥日子,不过是换了个豪华点的地儿罢了。 赛德低笑。 这是要故技重施吗? “好,可以考虑。” 周珠儿举起茶杯,“成交!” 赛德与她碰杯,“成交。” 周珠儿喝了茶,挥挥手便离开了。 往回走的路上,却恍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答应嫁人了,这话赶话的,怎么就把自己给嫁出去了?即便三个条件都满足,她也没有非要嫁人的必要啊! 她再返回赏春阁,想再议议此事,结果却是人去阁空了。 嗨,罢了! 折腾来折腾去的麻烦,嫁就嫁吧! -- 赛德要迎娶周珠儿,传到宫里,裴弘年畅快大笑。 我心安矣! 连续几日,裴弘年都去蕃馆寻赛德喝酒,酒酣之际,他拍着赛德的肩膀开起了玩笑,“如此,你还要喊朕一声姑父,喊堇儿一声表妹。” 赛德拂开他的手,淡声道,“各论各的,堇儿是我闺女,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到时送嫁,便让那四个小子去吧。” 裴弘年蹙起了眉。 当初约定好的,他们两个爹不分先后,幼菫生的娃儿他们都有份。待得几个娃儿到了能离开爹妈的年纪,便两边轮流住。待到了十五岁,一人分一个。 可事到临了了,他还是有反悔的冲动,“几个孩子年纪还小……” 赛德慢慢悠悠喝着酒,“不着急,本王在大燕等他们长大也成,横竖吐蕃如今朝局稳定。” 裴弘年立马道,“倒也不必!他们都能自己出去讨饭,想必去趟吐蕃也不算什么。” 就这样,在萧甫山和幼菫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们的四个儿子就这么让两个帝王商议着分配了。 萧甫山大为光火,虽说儿子不是多么讨人喜爱的物种,但倒也不至于嫌弃到要送人的地步。 于是他寻了答应送孩子的裴弘年,与他干了一架。本来自己功夫比他就要弱一些,赛德又加入了进来,就更是双拳难敌四手了。 萧甫山沉着脸回了府。 看着得了消息兴高采烈的四个小子,脸色就更阴沉了。 幼菫倒很是想的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让他们出去见识见识也好。 且,父亲那般喜爱孩子们,便遂了他的愿吧。 她安慰萧甫山,“父亲不也说了吗,等周珠儿生了孩子,就把咱儿子送回来了。这也不过是一年的功夫,快的很。” 萧甫山却觉得以这种充满变数的事情来界定归还孩子的时间并不靠谱。 可此时却也拉不下面子再加以驳斥,未免显得自己舍不得那几个臭小子,助长了他们气焰,有损父亲威严。 寒来暑往,四季轮回。 眼看着小花儿已经能四处跑了,他们的儿子却迟迟还不回来。 在侍卫再一次带回来几个孩子们策马扬鞭驰骋大草原的画像,并说王后尚未有孕孩子们乐不思蜀时,众人才明白他们当初答应的太过草率。 悔之晚矣。 而萧甫山也在懊悔之余,打算带着幼菫和小花儿去吐蕃讨要孩子。 可裴弘年却是深切体会到了赛德的狡诈,担心他们这一去,自己的外孙们没有讨要回来,还要折进去女儿外孙女。 “不成,还是朕亲自去。” 萧甫山蹙眉,“你是皇上,哪能说走就走。” 裴弘年微笑。 次日早朝。 裴弘年当朝宣布,平阳公主次子萧永珩,手心有红痣,乃真命天子,赐皇姓裴,为裴永珩,封皇太孙。 安西王萧甫山为摄政王,监国理政。 而他,要去吐蕃把皇太孙给接回来。 如此,萧甫山被合理困在了宫中,西行讨要孩子的重任就落到了裴弘年的身上。 不过,媳妇是不能带的。因为也怕折进去。 裴弘年带了两千精骑,快马加鞭,风尘仆仆赶到吐蕃王庭,却只见迎接官员,不见赛德和外孙们。 询问之下,官员架不住他的威压,道出了实情,赛德带着孩子们去百里外的围场狩猎去了。 裴弘年再驱马赶到围场时,已经是日暮西山。 夕阳下,远山黛色,森林茂密,林边的茵茵草地上,马儿们悠闲地吃草。 几堆硕大的篝火,上面烤着小鹿小羊,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篝火间穿梭跑动的,是三个吐蕃服饰的小子,一样的模样,黝黑可爱。 还有一个少年在篝火旁忙碌翻转着小羊,一边喊着,“四弟,拿个碟子过来,我先割一些你吃着!” 其中一个小子动作灵巧,快速地拿了个碟子跑了过来,“大哥,我吃羊肚腩上的!” “好嘞!” “川儿,可不能吃太多,小心再胖回去!” “知道了!” 裴弘年循声看去。 周珠儿从一旁的帷帐里出来,身后跟着的是眼眸含笑的赛德。 只是那笑意,在看到裴弘年时便淡了下来。 他携着周珠儿的手走上前,“王后尚未有孕,你来早了。” 裴弘年见他们二人伉俪和谐的样子,心底最后的那丝不安也消失了。 不过这不代表在外孙之事上可以让步,“若是王后一直不孕,难不成朕的这几个外孙便要不回去了?” 赛德微笑,“约定的确如此。堇儿若是想孩子,便让她带着小花儿过来,恰好我也想她们了。” 眼看着裴弘年脸色不太好,周珠儿笑道,“皇上,几个孩子在学射箭,最近正到了最紧要的时候,不若您游玩几日先回去。到时学完射箭,我们亲自送他们回大燕!” 裴弘年却不肯再上他们的当,“不必麻烦,朕带他们回去便是。” “外祖父!” “外祖父!” 娃儿们终于发现了这边的动静,一个个小牛犊子一般冲了过来。 永川高了不少,比原来瘦了一大圈,模样和两个哥哥愈发像了,他噌地跳到裴弘年身上,“外祖父,川儿想死你了!” 裴弘年笑着捏捏他黑黢黢的小脸,“晒成这个样子,若是在外面,我怕是认不得了。” “我们每日骑马射箭,读书也不曾耽误,外祖父亲自教我们!” 裴弘年满意地点点头,赛德对孩子倒是颇为用心。 永青和永珩永亓上前请安,高兴之后,忽然意识到他们要离开了。 顿时个个依偎在赛德和周珠儿身边不说话了。 周珠儿眼眶红了,“皇上,要不你在这里呆上一个月,领略一番吐蕃的风光再走也不迟。我也好给孩子们准备一下行装……” 裴弘年也看出孩子们对他们的依恋不舍,自己也不能去当那恶人,衬托赛德的慈祥可亲,让孩子们疏远了自己。 “那朕再呆十日吧,如今已经是八月,太晚走怕要路上遇上风雪。” 孩子们听说还有十日的时间,顿时脸上露出笑来,又恢复了欢声笑语,跑着去割烤肉去了。 周珠儿虽觉得时间还是太短,可若是风雪堵路孩子们还要遭罪。 “皇上担忧的有道理,我这几日给他们多备上些御寒衣物。” 裴弘年暗叹周珠儿对孩子们的真心,说道,“堇儿听闻你一年未孕,让朕带了净严过来给你看看,调理一下身子。” 如此,他们有了孩子,也不至于太孤单。 周珠儿别扭地瞥了赛德一眼,“倒也不必麻烦……” 赛德微笑道,“看看也好。堇儿贴心。” 十日之后,裴弘年带着孩子们踏上了归程。 身后跟着的,是望不到头的车队,马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的,是沉沉的爱。 赛德和周珠儿骑着马,并肩立在官道上,望着队伍蜿蜒远去,消失在崇山峻岭间。 赛德温声安慰,“不必难过,过上一两年就又见着了。” 周珠儿失落道,“那也是要等啊,没了这些臭小子在身边闹腾,这日子该怎么过……” 她转而想起一直被自己遗忘的爱好,“对了,纳妃的事你怎么还不着急,我都一年没摸牌了!” 赛德蹙眉,她还记得这事。 “这总得慢慢找,你若凑不够人手,不若我陪你打。” 周珠儿意兴阑珊,叹了口气,“算了,打牌还是得跟女人打才有意思。” 赛德微笑看着他,蓝眸幽深,“我倒是很有兴趣,今晚我去你院子找你,你教教我。” 周珠儿脸颊染了红晕,“休想!” 她调转马头,驱马跑在染着秋色金黄的官道上,马蹄清脆。 赛德笑了笑,驱马追了上去。 第757章 大结局(终章) 离京一年多的四小只,迎来了他们人生中的高光时刻。 一大群人轮流搂着他们又是亲又是笑,而他们的父王,居然史无前例地含笑看着他们,他们从中看到了几分慈爱的意味。 四小只热泪盈眶,亲热地扑到萧甫山身边,“父王!我们可想你了!” 实则,他们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想过母妃,想过曾外祖父,外祖父母,祖母,小花儿……甚至想过园子里的兔子,马厩里的骏马,唯独没想过父王。 即便无可避免地偶有提及,也是一语带过丝毫不会加以展开回忆。 萧甫山挨个拍拍儿子的肩膀,“以后父王来教你们射箭。” 四小只一片欢呼声,“太好了!太好了!” “父王,听吐蕃的外祖父说你是神射手!” “父王,你能百步穿杨吗?” “父王,我想学三箭齐发!” …… 四小只欢快地围绕着他们的父王,不知不觉中多了一份敬畏之外的亲昵。 而一岁半的小花儿,穿着粉嫩嫩的小袄小裙,站在一旁扑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一群黑娃娃围着自己父王。 她看了一会儿,蹒跚走向萧甫山,奶声奶气地喊,“父王~~~” 萧甫山眼中的那几分慈爱,立马变为十分,噢不,是十二分,都溢出来了! 而原本那淡淡的笑意,也变的浓郁而温柔。 他推开不太有眼力劲碍事的儿子们,蹲了下来,张开双臂,声音里含着笑含着糖,“小花儿~~~” 小花儿扑到父王怀里,纤细粉嫩的手指指着几个貌似跟她同类的男孩,奶声奶气问,“谁啊?” 萧甫山抱着她站了起来,那笑脸再转向黑黢黢的儿子时又忍不住略显嫌弃,比起粉嘟嘟的小花儿,这些儿子委实看不过眼。 他复又低头看怀中的宝贝女儿,眼睛和心里顿时舒适许多,“他们是小花儿的哥哥。” “哥哥?” “对啊。” “花花,没……没?” “花花为什么没见过啊,因为他们出去玩了。” “区去,玩?” “为什么啊,因为他们长大了,要出去长见识。” “见戏?” …… …… 以为人生达到巅峰的兄弟四人,默默站在一旁,看着父王和妹妹父女情深。小花儿说的什么他们听的一头雾水,而父亲却能准确明白她的意思。 而且,从对话中得知,小花儿丝毫不知她还有四个亲哥哥。 原来方才,是他们想多了。 他们依旧是那个草率而多余的存在。 四小只在失落之余,听着小花儿软糯的小奶音,几人在几经矜持之后,最终忍不住凑了上去。 “小花儿,我是你大哥,来哥哥抱。” “小花儿,我是你二哥。” “小花儿,我是你三哥。” “小花儿,我是你四哥,你是被我用花花砸出来的,你的名字也是我取的!” “哥哥,哥哥……” …… 自此之后,四小只加入了团宠小花儿的行列,且有越演越烈一发而不可收拾之势。 这让幼菫在欣慰之余又不禁担忧,儿子们回来不过半年,原本乖巧可爱走路都不利索的小花儿,已经学会了爬树翻墙捉兔子。 园子里原本濒临灭绝的兔子,在四小只不在的这一年多时间里,迅速开枝散叶,家族史无前例地繁荣。 而在四小只回来后,兔子们又重新过上了提心吊胆的日子,子嗣愈发凋零。 -- 春暖花开之际。 裴弘年下退位诏书,传位于六岁的皇太孙裴永珩。 摄政王萧甫山监理国政。 次日,裴弘年带上周玉潇洒离京,去往南诏,打理那个被他扔给属下许久的国家去了。 挥一挥衣袖,走的甚为潇洒。 永青依依不舍地挥手喊道,“外祖父外祖母,明年春天我们兄弟去南诏看望你们啊!” …… 可以预见,至亲分散天南海北的四小只未来的生活,必将是打着尽孝心的名义,忙碌往返于南诏、吐蕃、大燕之间,阅尽山河壮丽,品尽世间疾苦。 而作为严父的萧甫山,必将成为孩子们放飞自我路上的绊脚石,继续本着“人活着就好”的原则,责令随行暗卫不到最后关头坚决不出手。 是以四小只的人生体验,必将是酣畅淋漓的酸爽且快乐。 公主府诸人搬进了宫。 幼菫依旧住她的庆和宫,而萧甫山,在裴承彦的白眼中,坦然自若地也跟着住进了庆和宫。 两个月后,一支满载贡品的浩大车队进了皇宫,一本贡品册子并一道忠勇王恭贺新帝登基的奏折呈于萧甫山案头。 奏折字里行间,皆是裴弘元对新帝的拥护之意,同时奏禀,辽东军裁军五万,归于桑田。 原本此次永珩登基,虽有裴弘年诏书,血脉却说不上正统。有的朝臣对此颇有微词,且暗中揣测忠勇王说不定会趁机兴兵,以正皇室血脉。 可裴弘元却在此时裁军,表明态度。 那本厚厚的贡品册子,更是罗列了诸多辽东土产,还有当地出产的东珠。这两年每年东珠进贡数量,是之前每年的三倍之多。 其实裴弘元分封辽东时,依裴弘年之意,无须他进贡,每年只象征性呈上奏折和薄礼即可,以示君臣。 可他却每年都纳贡,且极为厚重,极尽臣子本分。 失忆后的裴弘元性情大变,倒是让他看不懂了。 “王爷,看什么呢?” 到了午膳时辰,久不见萧甫山,幼菫寻到了御书房。 萧甫山放下手中册子,伸手揽着幼菫坐到他身边,“怎还亲自过来了?” “娃儿们太闹腾了,我出来透透气。” 龙案上摞放着几个扁平的匣子。 幼菫随手打开一个,便见红色丝绒上摆满了圆润晶莹的东珠,散发着柔和的五彩光泽。 “王叔送来的?” 东珠皆是产自辽东,只能是出自裴弘元之手了。 萧甫山淡淡点头,“你手头东珠已经够多了,这些便留着赏赐大臣命妇用吧。” 幼菫莞尔一笑,“可我看中了这匣子大东珠,想留着自己用。” 萧甫山伸手把匣子合上,霸道地说,“不好看。你还是戴南珠更好看些。” 言罢,他拉着幼菫起身往外走。 幼菫嗔道,“小气。” 萧甫山捏捏手中柔荑,嗬嗬笑道,“堇儿看得透彻。” 幼菫掐他手心,掰他手指。 萧甫山笑吟吟的,任由她嬉闹。 嬉笑间,幼菫见他负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举到了面前,手中拿着的,正是那个东珠匣子。 他俊美的脸上是舒朗而温柔的笑。 此时春光正好,暄风和煦。 红墙绿瓦,光彩熠熠。 萧甫山和幼菫二人携手并肩,漫步宫道,前方是明亮而温柔的光。 看岁月悠长,山河无恙。 …… …… (全文完) 沉莫莫完结于2022年1月18日凌晨00:10 至此,正文便完结了。 谢谢亲们这一年来的陪伴,耐心且宽容地陪着莫莫成长。 岁月悠长,愿你们平安喜乐,幸福绵长。 提前给亲们拜个早年~~ 新年大吉,财源滚滚~~ 第758章 萧十三番 荣国公府练武场,喝彩声不断。 练武场中央,萧十三身着短打劲装,犹若飞鹞凌空拔起,向地上五人胸口连环踢去,几人向后趔趄几步勉强站稳脚跟。 萧十三潇洒落地,飒飒而立,“不错,有进步!继续练吧,什么时候你们五个能打赢我,我就请你们喝酒!” 五人笑嘻嘻齐齐拱手道,“谢过十三爷!” 萧十三哈哈笑道,“小崽子们,什么十三爷,喊我十三哥!” “是!十三哥!” 有围观的侍卫问,“十三哥,说实话,你的武功是不是比十一十二要高啊?” “对啊!说一说,反正他们也不在!” 萧十三把手里的剑扔给他们,笑骂道,“小崽子们正事不干,小心十一回来揍你们!行了,继续操练吧!” 萧十三接过下属递过来的汗巾,一边擦着汗一边往外走去。萧东站在不远处。 “东爷,什么事?” 萧东脸色说不上太好,“国公爷让你去程府,替换十一。” 萧十三问,“十一有什么新任务?” “他去山里了。” 萧十三大惊,去山里? 可谓是鬼门关再去走一遭! 虽然这些年不乏有侍卫被送去山里回炉,可他们前二十的可从来没有过。 他问,“为何?可是犯什么大错了?” 萧东却不能明说。 总不能说是他们听到未来夫人和丫鬟说话,说未来夫人身子长的快,衣裳又紧了吧? 这着实也不能怪十一,那小院子就那么大,他们想不听到都难。 “你不必问了。”萧东传了萧甫山的吩咐,“国公爷让你想清楚,什么不该听什么不该看。” 萧十三蹙了蹙眉,他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十一向来是口无遮拦,怕是不知说了国公夫人什么话,让国公爷不悦了。 “知道了。” 萧十三把汗巾往肩膀上一搭,越过萧东,出了练武场。 程府不大,他们要暗卫,只能白日里躲在落玉轩门口的竹林里,晚上则在落玉轩院墙外猫着。 萧十三去的时候是白日,对竹林尚不熟悉,一不小心便与正在挖竹笋的幼菫相遇了。 他还未见过未来国公夫人。 他怔了怔,他认得她。 四年前国公爷大败吐蕃凯旋而归时,刚刚进城,便见她被人推倒,眼看着马蹄就要从她身上踏过,国公爷飞身上前举起了骏马。 而他,则是飞掠下马将呆愣在地上的她抱起,放到了路边人少的地方。 那时的她不过十一二岁模样,一身热孝,似受到惊吓的幼兽,眼中的惊恐尚未散尽。 她看起来是大家闺秀。 他便问,“你怎一个人,你的丫鬟呢?” 她眼泪落了下来,“我想回临安,找我父亲。我睡了两日,也不曾送我父亲一程……” 原来是从家中偷跑出来的。 萧十三好心劝道,“你一个女子只身出城很是危险,你还是和家中长辈一起为好。” 她的眼泪更凶了,“我父亲没了,母亲也没了,继母也没了。他们说,都是我克死的……我还是不要再连累旁人了……” 萧十三的心被那眼泪哭化了,却不知如何去哄她。 他在身上摸了半天,也没摸出块帕子来。 “表小姐,表小姐!” 有几个仆人模样的男子寻了过来,萧十三见她和他们认得,便悄然离去了。 没成想,今日却遇到了她。 可她显然是不认得他了。也难怪,她那时还小,又哭成那个样子。 面前的人儿莞尔一笑,如桃花灼灼,“你是护院吧?这个时候的春笋最嫩,你挖吧。” 萧十三回过神来,拱手谢过,“谢过小姐。” 幼菫笑了笑,“你该称我表小姐。” 萧十三知道国公爷娶的是程府表小姐,那么……面前的她就是未来国公夫人了。 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稚嫩,怎么会嫁给国公爷呢? 院子太小,晚上即便是他们躲在院墙外,屋子里的人说什么话,他们依然听的一清二楚,想不听都不行。 未来夫人有少女的鲜活,也有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忧虑,她宫寒不孕。 又有裴弘元从中作梗,她刚进国公府的日子过的并不如意。 国公爷戒心很重,不轻易信任人。 夫人明显不若在程府那般自在快活,她每日活的小心翼翼。 她一日与守卫在木槿园门口的他打了照面,疑惑地看了他片刻,“我是不是见过你?” 萧十三心道,对啊,我们见过。见过不止一次。 他拱手道,“最近都是卑职在院门口值守,想必是您看到了,所以觉得熟悉。” 夫人想了想,默认了他的解释,带着丫鬟走了。 夫人就是这般好骗呐。 后来国公爷和夫人感情愈发亲密,国公爷想起四年前救人之事,对他们多有叮嘱,莫要让夫人知晓。 其实国公爷当时只顾掀马,连她的相貌都未看清,也未曾碰到她半片衣角,又何谈坏人清誉怕让人追来负责之说。 他悄悄守护着这个秘密。 他是想一直守护下去,不让任何人知晓。 可在他受伤时,夫人听说后来看他了。 他忍不住贪心,便不肯涂药,想让夫人多来看他几次,享受那独属于他的关怀。 他尽量做的小心翼翼。 可还是被国公爷看出了端倪。 夫人被沈昊年俘获,他彻底失去了理智,他怕夫人出事,他怕夫人名誉被毁,被逼上绝路。 他一路屠杀着,不想留下一丝隐患。 他只身去刺杀沈昊年,想为夫人报仇,他也没想活着回来。是死是活,对他来说不是多么重要的事了。 可沈昊年武功太高,自己根本杀不了他。 沈昊年也没杀他,留了他一命。 国公爷以他滥杀无辜为由重罚他,或许只是因他对夫人起了觊觎之心。 不对,他从未觊觎。 他只是想默默守护。看着她开心,他就觉得高兴。 国公爷让萧十一杖责他一百军棍。 萧十一亲自行刑,看着打的重,实则是放水了。 十一扔下军棍,在他嘴里喂了一颗丹药,又将一瓶金疮药放在他手中,“十三,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以后你不是国公府侍卫了。” 十一拉着侍卫们走了。 这一百军棍虽放了水,对身受重伤的他来说,也是致命的。他已经奄奄一息,等着天来收他。 一了百了。 可沈昊年的人来了,离谷主妙手回春,救了他。 几天后他醒来,冷声道,“你救了我,我还是要杀你。” 沈昊年的笑容俊美,“想杀我,那你要好好练练本事了。” 萧十三改了容貌,毒伤了喉咙,以护卫的身份待在沈昊年身边。 在之后的日子里,他无数次刺杀沈昊年,都失败了。 他的武功深不可测。 京城风云变幻,沈昊年当了皇上,成了她的父皇。 萧十三到此才明白,原来,沈昊年当时是在保护夫人,不,她已经是公主了。 裴弘年笑着对他说,“知道朕当初为何不杀你吗?” 萧十三摇头。 裴弘年道,“因为能有个肯为朕的女儿死的人不容易。朕不管你对她有没有旁的心思,只要是肯替她卖命,就足够了。” 萧十三道,“安西王府的每个侍卫,都肯为公主死。” 裴弘年摇头,“不一样。职责所在跟从心而发可是大大的不同。朕可以相信你,不会被任何人收买,一心护着公主。” 萧十三苦笑。 “卑职这辈子,都没资格去护着公主了。” 裴弘年笑,“有个机会,你想不想要。” 萧十三眼睛乍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充满希翼。 “要!” 裴弘年微笑,“公主身边都是王府的人,朕想安几个人过去,也好心里踏实。” 萧十三隐约知道,裴承彦挑了不少年轻俊美的属下去公主府,说是公主八字弱,需要阳气充足的人镇着。 他觉得荒唐。公主金枝玉叶,岂能让人玷污! 他冷声道,“太上皇糊涂,皇上也糊涂不成?好好冰清玉洁的女儿,怎能这般不爱惜?” 裴弘年抚掌称赞。 “朕没看错你。朕的女儿如珍如宝,是要好好爱惜才对。你放心,那些人最后一个都留不下。” 他转而一笑,“当不成属官,近身侍卫又都是王府的,朕要如何将你安插进去,近身护着公主呢?” 萧十三脸色微变。 太监。 只有太监,是皇上可以名正言顺给公主指派的,也是可以让王爷彻底放心可以跟在公主身边的男人。 因为太监算不得男人。 萧十三拔腿就走。 裴弘年懒洋洋问,“你去哪里?” 萧十三头也不回,“净身房。” 裴弘年笑了笑,“回来。” 他含笑看着萧十三,“你倒是果断。” 萧十三沉默不语。 只要能守护在公主身边,即便是不全之身,又有何妨? 裴弘年道,“从此以后,你就是汪明,一个已经在宫里呆了八年的太监。” 萧十三到现在才知道,原来裴弘年在半年前就有了此打算。 他此时的模样,与宫中的汪明一模一样。 只是,自己最终没有挨那一刀。 因为裴弘年也是担心公主八字弱,身边需要阳气充足些,让邪祟避让。 萧十三换掉英气的侍卫服,穿上了太监服,卸下腰间佩剑,抱着拂尘,成了一名太监,公主府总管太监汪明。 公主问他,“汪明,你以为公主府的规矩是什么?” 他弓腰回话,“回公主,公主的话便是规矩。” 只要公主高兴,便是规矩。 从此公主对他颇为看重,出门都带着他。 他尽心尽力为公主打点一切,悄悄守护着她。 几年过去了,突然有一日,公主对王爷说,“若是十三回来就好了……” 他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楞在了原地。 原来公主一直记得他。 记得有个侍卫叫萧十三。 这就够了。 第759章 裴弘元番 苦寒的极北之地。 苍穹黑沉如铅,寒风凛冽。 冰天雪地间,刚刚结束了一场大战,尸横遍野,断戟残箭散落。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落了下来,伴随着寒风,天地之间纷纷扰扰,杂乱的没有尽头。那风雪极力掩盖着地上的脏污,试图还世间一片洁净清白。 裴弘元身姿英挺瘦削,巍然立于浩渺天地间。 一身沉重甲胄泛着寒光,战袍迎风猎猎作响,他张开双臂,拥着风雪入怀。 冰冷的甲胄上积上了雪,险峻的剑眉上积了雪,细眸上的睫毛上积了雪,让狭长的眸子愈发冰寒。 风雪从骨头缝里钻到心里,什么也遮不住,盖不住,忘不了。 “王爷。” 陆辛拿着厚重的熊皮毛斗篷上前,披到了裴弘元身上。 裴弘元纵身上马,矫健如鹰。 陆辛跟在他身侧,笑道,“今日之后,辽东又往北扩了五百里。” 裴弘年面无表情,风霜的磨砺之下,脸颊瘦削冷峻,“京城有消息吗?平阳如何?” 陆辛暗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过去了,王爷年年征战在外,隔上几日便要这么问一句。 “回王爷,京中来消息了,瑄郡王萧永青被封为安西王世子。摄政王妃很好,身体康健,封世子就是她提议的。” 裴弘年眸光缓了缓,没有说话,裹了裹斗篷,驱马前行。 返程骑马要四五日。 在陆辛的坚持下,他换乘了温暖的马车,路途就漫长了。 不过也无所谓,本身这一辈子就很漫长,如何度过都是一样的。 他烤着炭火。 倚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他喜欢黑暗。 他曾在黑暗中度过他此生最明亮最温馨的日子。 那是他终极一生想要追寻的光,想要抓住的温暖。 外面是三个年轻随行将官的谈话声。 “居然封了瑄郡王作安西王世子,那岂不是说,西北军要由瑄郡王来接手了?” “摄政王妃糊涂了不成,居然同意?她可是还有俩儿子只是空爵!” “这还不算,长子西北军,次子皇帝,还不知以后要如何热闹啊。” “有热闹看喽……” 啪啪啪! 随着三声脆响,三名将官皆是手臂中了一支飞镖,穿透铠甲,钉入皮肉。 三人捂着手臂,指缝里鲜血直流,惊惧地看向马车。 马车帘子掀开,裴弘元眸光冷冽森寒,让他们忍不住脊背生寒。 “再让本王听到,死。” “末将知罪!” 三人跌下马拱手认罪,却不知自己犯了何罪。他们战战兢兢,看着锦帘落下,身上却是出了一层冷汗。 马车里,裴弘元盯着手中剑穗良久,岁月久远,宝蓝的颜色渐渐褪去,透着苍白。 他又攥得紧了些,复又闭上了眼。 堇儿的余生,自然是顺心如意,无忧无虑的。 若有忧虑,便由他来担着。 忠勇王府在辽东的府邸修建的颇为宽阔大气,里面却冷清的很。 这种冷清除了布局冷清外,里面的人员也冷清,清一色的男人。 只在太祖太妃的院子里,有丫鬟婆子走动,多少添了几分颜色。 太祖太妃拄着拐杖迎出了殿门,看着鬓间染了霜色的孙儿,眼眶盈泪。 他不过是而立之年,却怎生出这么多白发! 她抓住他的手,入手冰凉刺骨,她将孙儿的手放到手心暖着。 “这么冷的天,非要出去打仗作甚,这江山多了少了,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裴弘元冷冽的神色略松了松,“祖母,回殿里说话。” 他反握着她的手,往殿中走。 太祖太妃暗叹了口气。 这天下是幼菫儿子的,他要替她儿子守着吧。 这段孽缘,何时才是尽头? 他一开始假装失忆,瞒过了她一时,却又怎能瞒的了长久? 只看他这么多年来不肯娶妻,不近女色,哪里是忘了的样子? 他甚至还往外传出风声,他征战时重伤,伤了根本,闹的外面什么不好听的话都编排出来了。 他不就是想向京城那边证明,自己的确是忘了幼菫了吗? 裴弘元一进殿,蓦然听见一声清润的声音,“表哥。” 他心神剧震,近十年的隐忍在这一声表哥中溃不成军,他倏然看向垂首请安的素衣少女,臻首娥眉,似春山清泉,叮咚作响。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眼尾泛红,声音低哑颤抖,带着隐忍的痛楚,“堇儿!” 少女含羞抬起头,含情脉脉看着面前英武不凡的男子,更是被他眼中的深情和泪光感染到。 “表哥。” 一声表哥温柔又多情。 裴弘元猛地松开了手,看着面前和幼菫有五分像的年轻面庞,脸色恢复了冷漠,声音冰冷彻骨,“你是谁?” 少女又福了福身,声音和幼菫有八分像,却因刻意模仿变成了十分,“小女漫雪,给表哥请安。” 太祖太妃在一旁解释,“她是我娘家的远房侄孙女,我一个人在府里孤单,让她来陪陪我。” 裴弘元越过她走到主位大马金刀坐了下来,“本王不是你什么表哥,你还是称王爷吧。” 漫雪不知这一前一后冰火两重天是为何,手臂上依然残留着男子有力攥捏的触感,心中的喜悦却随着他那凌冽的声音跌落谷底。 就似是触手可及的泼天富贵,在一瞬间便从指间划过,抓不住了。 姑祖母说他喜欢乖顺的女孩—— 她莲步轻移,往前走了几步,楚楚而立,温顺道,“漫雪知道了,王爷。” 裴弘元听着她的自称,蹙了蹙眉,却懒得再去纠正什么,左不过马上就送走了。 只是堇儿,八年未见,现在不知是如何模样了? 丫鬟上了热茶和点心。 他喝了一杯茶,身上有了些暖意。 碟子里摆放着三种糖果,有海盐杏仁焦糖,灌了梅花酒的酒心糖,牛乳糖,无一例外,都是切的小小的。 裴弘元脸色沉了沉,拿了一粒海盐杏仁焦糖放入口中。 漫雪满怀期待地看着他,脸上泛着甜甜淡笑。 裴弘元皱了皱眉,吐到了碟中,“杏仁粉不够细,若不咀嚼会有残渣。” 上糖果的丫鬟脸色发白,看了一旁的漫雪一眼,上前福身道,“王爷恕罪,您之前做的糖已经放了半年,怕不能吃了……” 这些糖果向来都是王爷自己做,奈何表小姐从太祖太妃那里听说了王爷爱吃糖,便按着王爷做的糖果,自己琢磨出来一套做法。而太祖太妃又默许了…… 她见裴弘元没再责怪她擅自上了别的糖果,暗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立在一旁。 裴弘元又吃了一粒牛乳糖,眉头锁的更紧了,又吐了出来,“这牛乳糖做的这般粘牙,如何入口即化?” 丫鬟又战战兢兢上前请罪。 裴弘元摆摆手,“都撤下,扔了。” 丫鬟将糖果收拾到托盘上,端着连忙退了出去。 裴弘元眸光凌厉看向下面的漫雪,“你做的?” 漫雪不明所以,被他阴沉可怖的脸色吓到了,整个人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她颤声回话,“是漫雪做的。其实这个焦糖,里面的杏仁大一些口感会更好……王爷您若觉得不满意,我再重新做。” 她反复研究了整整半年,每日不知要做多少糖果,才做到这番成色。她尝着很好,比之前王爷做的更好吃,为何王爷觉得不好呢? 裴弘元冷笑,“你也配?” 堇儿用心做的糖,到她这里,倒成了媚惑争宠的手段! “这些糖,以后不得再做,也不得流传出去一丝一毫。若让本王知道,就等着灭门吧。” 他无视漫雪瞬间苍白的脸,吩咐陆辛,“派人送她回中原。” 陆辛拱手应是,走到漫雪身边,“姑娘,请。” 漫雪心有不甘,她此次来辽东,就没想着回去。王府富贵滔天,即便她是做侧妃,也足以让她荣华一生。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触怒了王爷,她哀求地看向太祖太妃,“姑祖母,漫雪舍不得您……” 太祖太妃摆了摆手,“你来了这么些日子,也该回去看看你爹娘了。王爷说的话你记住了,否则,我也救不了你们。” 漫雪还欲再说什么,却见裴弘年重重放下了茶盏,陆辛便一把抓起来她,丝毫不客气的拖拽了出去。 太祖太妃喟叹了一声,声音苍老又无奈,“元儿,你又是何必……” 裴弘元道,“祖母,以后莫要做这种糊涂事了。” 堇儿又岂是别人可以替代的。 他在昏迷中尚能分辨出真假,又何况是在清醒的时候? 他清醒着,如何能骗过自己,让一个替代品来挤占堇儿的位置? 他有时都恨,自己太聪明,连哄骗一下自己都不得。 太祖太妃脸色凄苦,“我还不知能活几日,你总得让我看到你身边一个伴儿……否则我走了,剩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让我九泉之下如何放心?” 裴弘元将一个匣子推给她,“这是千年人参,祖母好好活吧。” 太祖太妃闭了闭眼。 再多的人参有何用?她总不能陪他一辈子! 裴弘元起身往外走去。 太祖太妃忙问,“马上晚膳了,你去作甚?” “做糖。” 殿门打开,裴弘元拢了拢厚重的斗篷,踏入风雪中。 暗夜降临。 宽阔的寝殿中一片漆黑,一盏灯也无。 清冷的月色和着凄凉的雪光映进来,一路铺陈到了书案前。 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裴弘元静静坐着。 人生不过百年。 弹指一挥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