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吧,诸天》
第一章 电影神话
方牧野拖着疲惫的身躯,刚进到屋中,突然一阵晕眩袭来,只觉天旋地转,暗道一声“又来”,已是一头扎进了一个七彩门户里消失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之中,听到有人在耳畔轻呼。
“将军,南宫将军。”
方牧野意识逐渐回归,脑袋终于清醒。
睁开双眼,一个身披金红相间甲胄的士卒,抱拳俯身立于跟前。
方牧野眼神微动,稍作打量,察觉自己正坐于一营帐之中,心里暗暗叹道:不知道这次是哪个世界。
上次穿越的世界,方牧野只待了两个多月的时间,都还没来得及搞明白情况,就冷不丁的又穿越了。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且行且看吧。
“何事?”
方牧野迅速代入了当下“南宫将军”的身份,看向面前的士卒问道。
“启禀将军,蒙将军请您到帐中议事。”士卒恭敬回话。
方牧野霍然起身,令道:“带路。”
营帐厚重的帘子打开,方牧野甫一走出,就感到一股寒风和冷意袭来。
此时是傍晚时分,天色尚有微亮,方牧野随着传令士卒行走在充满肃杀之气的大营之中,看着营中随风猎猎招展的两种旗帜暗暗思量。
其中一种艳红如血,上书一个金色大字,什么字体方牧野不识得,但能认出是一个“蒙”字。另一种旗帜红黑两色,黑色围合三边,中间乃是深红之色,上面一个黑色大字,细细看去,似是一个“秦”字。
“秦朝吗?不知是秦朝的哪一位蒙将军。”
方牧野可是知道蒙姓的将军在秦朝意味着什么,那绝对是秦始皇重用的心腹,蒙骜、蒙武、蒙恬、蒙毅,一门四杰,三代仕秦,在历史上可是赫赫有名(历史上,蒙毅出仕文臣)。
不多时,行至一大帐门前,传令士卒立定喊道:“报,南宫将军前来议事。”
“进。”一个浑厚的声音由营帐之中传出。
守卫在营帐门前的士卒打开账门,方牧野迈步而入,一进来,便看到一个身披金红铠甲的威武身影,背对着他立于一副行军图前。
方牧野站住,微微躬身:“末将参见将军。”
“南宫无需多礼。”说着话,威武身影已是徐徐转过身来,蒙将军的相貌也呈现在了方牧野的面前。
看着眼前蒙将军熟悉的样子,方牧野的心跳不由快了几拍。
“按照议定行程,明日玉漱公主将进入我大秦境内,南宫你明日且带人马,先大军一步前往边境探查,若是发现图安国送亲团,便速速回报。”蒙将军指了指地图,朗声说道。
结合蒙将军的样貌以及其刚才所言,方牧野已基本确定了自己现在所处的世界为何。
电影《神话》。
这部电影是龙叔和金禧善主演,讲述了一段延续两千多年的凄美爱情故事,现实和梦境相结合,时空交错,古今纵横,剧情跌宕起伏,而且沿用了龙叔一贯的动作喜剧风格,方牧野来来回回看过好多遍。
如今龙叔饰演的蒙毅就出现在面前,方牧野内心还是有些激动的,但面上却是不敢露出任何异色。
“是,将军!”方牧野立刻领命,心中暗道,这是电影剧情刚要开始啊,自己应该就是南宫彦了。
“好了,你且回账休息去吧。”蒙毅挥了挥手。
“是,末将告退。”方牧野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方牧野回到营帐,端坐其中,回忆着电影《神话》的剧情,也在思考着自己之后应该如何是好。
方牧野本是蓝星华国人,某一日突然被未知的神秘力量加身,就肉身穿越到了民国初期,本以为就是一次穿越,结果世界还没有了解清楚,就又穿到了电影《神话》世界。
得益于神秘力量的作用,方牧野穿越进入一个世界,会被随机安排一个当前世界的身份,进行完美替代,不仅提供初临时的换装服务,而且还会进行人物覆盖。
即便方牧野和之前的人相比,体形样貌完全不同,也不会被其他人察觉,众人思及这个人的过往,脑袋中出现的也全都会是方牧野的样子,方牧野就该是这个人。
但是替代的也只是一个人物身份,这个人物的性格记忆能力等却是与他无关,比如当下的南宫彦,方牧野虽然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他就是南宫彦,但南宫彦之前的经历他并不知悉,南宫彦的领兵能力和个人武力他也不具备。
所以要想在以后不出纰漏,被人怀疑身份,就需要方牧野自己谨慎细微了。
不过好在,根据剧情推测,“南宫彦”过不了太久就要被“陪葬”了,只要在这段时间里,方牧野少言少行,多多注意一些,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而今更需要担心的,就是后面的长生不老仙丹争夺之战了。
虽然按照电影剧情,南宫彦有惊无险,但是毕竟现在方牧野成了南宫彦,不知道会不会产生影响,使剧情发生改变。
而且跟着蒙毅在千军万马之中冲锋陷阵,取到长生不老仙丹,然后更是单人独骑突出重围,将仙丹送到秦始皇面前,也需要一定的实力来保全自身。
方牧野这个赝品,可不具备南宫彦的武力。
不过好在,虽然这个世界连长生不老仙丹这种逆天之物都有,但武力却貌似平平,没有飞天遁地的修真之人,也没有真气外放的武林高手,蒙毅可以说就是这个世界战力天花板的代表了。
南宫彦作为蒙毅部下将领,大秦御前副将,跟随蒙毅征战南北戎马半生,料来应该武力过人,结果活了两千多年,却被公元两千年的古教授打成狗,实在是让人惊叹,这么多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但这也正说明了这个世界的武力上限就是低得很。
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按照这个思路去想,如果在这个世界所能达到的最高武力是一百,考虑到资质功法等因素,南宫彦练了两千多年,武力由八十六升到了九十六,古教授武力却是九十八,这样的话,两千多岁的南宫彦,打不过几十岁的古教授,也就说得过去了。
另外一点最为关键,那就是“南宫彦”在一些人眼中,其实只是个无关轻重的小人物。
仔细分析电影《神话》的剧情,就会发现,所谓的“仙丹之争”,其实就是胡亥、李斯和赵高三人设的一个欺天之局。
叛军围困押送长生不老仙丹的徐贵,其一是阻碍秦始皇服食仙丹,第二个为的就是调虎离山,将蒙毅调离秦始皇身边,并取他性命,乃是一石二鸟之计。
这个计划里,驱蒙毅离开,取其性命才是关键,至于“南宫彦”是死是活,是不是带仙丹而归,并不重要。这也是为什么电影里,蒙毅将长生不老仙丹交付南宫彦送回时,赵旷没有派军追剿的原因。
综上所述,方牧野在仙丹之争中存活下来的几率,还是很高的。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仙丹之争来临之前,方牧野就穿越走了。
毕竟上一个世界,方牧野就是莫名的穿越了,又突然的被踢到这个世界,一点征兆都没有,所以关于会不会离开《神话》世界,怎么离开,什么时候能够离开,方牧野是一点底都没有。
不过方牧野想的是,既然来都来了,作为南宫彦,怎么着也应该搏一搏,吃下长生不老仙丹。
那可是真正能够让人长生不老的仙丹啊!
世人谁不慕长生!
至于说帮助蒙毅和玉漱公主摆脱那凄惨的命运,方牧野是想都不敢想的。
这煌煌大势,自己一介蝼蚁,身处其中,都是命如草芥,朝不保夕,又谈何去拯救蒙毅,拯救玉漱公主,还是顺着剧情发展,争取继续做那“得以苟活的南宫彦”吧。
总之,概括起来就是八个字。
猥琐发育!别浪!捡人头!
哦,不对,应该是捡漏!
第二章 迎亲遇敌
第二日天刚放亮,方牧野便点了十几位本部近卫轻骑率先出营,前往大秦边境探查图安国送亲团的踪迹。
还好方牧野是内蒙人,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否则“南宫彦将军”不会骑马这件事,就怎么辨都说不清了。
奔骑了近半个时辰,方牧野等人终于到了边境处,方牧野四下打量,看到旁边有一高高的土丘,便率众登临而上。
坐于高头大马之上,方牧野极目远眺,天地之间,黄土茫茫,沟壑纵横,不禁让人感慨天地之大而生灵渺小。
等候了一个时辰左右,便看到远处一支长长的队伍正从图安国方向,缓缓行来,待到再近些,方牧野已是确认来的正是图安国送亲团。
“你们且在此等候,待我回返禀报将军,驾!”方牧野对随行的蒙家子弟兵命令道,随即纵马离去。
骑行了十几里路,便遇到缓缓行来的蒙毅所率领的迎亲团。来到蒙毅跟前,方牧野指了指后方,说道:“启禀将军,公主的人马,已经进入我大秦境内。”
蒙毅举手令道:“准备迎驾!”
“准备迎驾!”
“准备迎驾!”
两名传令士卒策马出发,将蒙毅的军令从迎亲团前方向后方不断传去。骑兵扬鞭纵马,车乘开始加速,步卒也奔跑起来,在蒙毅一骑当先的率领下,快速向边境处行军。
来到边境处,蒙毅一声令下,迎亲团整军列阵,默默以待。不多时,图安国送亲团缓缓行至阵前百步之外的一处洼地,领军大将抬手示意,队伍停止不前。
蒙毅朗声说道:“大秦始皇帝,御前大将军蒙毅,前来迎驾!”
图安国送亲团将领向蒙毅抱了抱拳,大声说道:“请公主!”
“请公主!”
随着传令官高呼,一辆豪华的车辇由队伍中间慢慢驶出,后面跟着随侍的几名宫女和几辆装满陪嫁财物的马车。
已等候在图安国队伍前方的大秦文臣,待玉漱公主的车辇停在跟前,便高举圣旨说道:“始皇大帝御旨!”
身后随行的两名大秦将士以及身前的图安国将士,闻言立即单膝跪地俯首接旨,玉漱公主的车辇也打开了厢门,露出了她的容仪。
由于所在的角度不对,玉漱公主被车厢所挡,方牧野并没有看到她的样子,但料来应该和金禧善一样。
“册封玉漱公主,为大秦丽妃,敦睦邦仪,琴瑟永和,玉漱公主,接旨!”大秦文臣宣道,见玉漱公主起身迎旨,便将圣旨合上交给了图安国将领。
方牧野心弦绷起,暗暗念道:“要开打了。”
扭头朝左侧的高处望去,只见那里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支军队,透着一股悍勇之意,领头的将领正弯弓搭箭,然后就见箭矢咻地破空飞出。
图南国将领立在玉漱公主车辇之前,高举圣旨要递交给玉漱,结果箭矢直接穿透圣旨,没入其胸口,这将领只“啊”了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眼看着图安国将领死在眼前,玉漱公主顿时花容失色,惊慌失措,下意识的就看向了蒙毅。
图安国乃一小国,为秦军所败,面临亡国之危,不得不送出玉漱公主和亲,以求依附大秦而存,今日于此地送迎玉漱公主,乃是两方早已议定之事。
蒙毅本以为此次迎亲只是一场劳累差事,未料到在此关头会突生变故,顺着箭矢飞来的方向望去,发现了高处的敌军以及射箭的将领,观其战甲样式,竟是图安国之人。
图安国将领示意之下,身边的副将冲着蒙毅长声喝道:“我奉吾王之命,带玉漱公主回去!谁敢阻挡,格杀勿论!”
方牧野熟知电影情节,知道对面将领乃是图安国镇国大将军崔将军,早就和玉漱公主有婚约,不能容忍玉漱公主嫁给秦始皇这个垂暮老人,更不甘愿图安国主把国家和主权依附于秦朝,所以才私自出兵假传王意,试图把玉漱带回去。
蒙毅不知此中缘由,但如今始皇帝的敕封诏书已宣读,玉漱已由图安国公主变成了大秦丽妃,若是被带走,那就是对始皇帝对大秦的侮辱,蒙毅怎能容许,当下面露怒意,厉声喝道:“公主已贵为我大秦的丽妃,谁敢放肆,就是我大秦的敌人!”
崔将军闻言,面色阴沉,对身边的副将说道:“看来他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准备进攻!”
身旁的两位副将拔出佩刀,高高举起,同时喊道:“准备进攻!”
早已箭在弦上的图安国士兵闻令,点燃箭矢,面朝秦军,斜举向天。
“备战!”蒙毅听到对方副将“准备进攻”的高呼,当即对方牧野下令。
方牧野举起手臂,喊道:“备战!”
一声令下,大秦军队盾立戟起,动作整齐划一,骁勇的战意冲天而起,大秦军威彰显无遗。
图安国副将扬刀向前,敌军火箭齐发,划出一个抛物线落向大秦阵营,却都“叮叮当当”的被盾牌所挡,没有造成丝毫损伤,又有一些箭矢因劲力不足,半途落向图安国送亲团之中或山坡之上。
被流失击射的图安国送亲团顿时乱作一团,倒霉者中箭倒地,侥幸者慌不择路,四处逃躲,哭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又有图安国士卒由高处放下诸多巨大的滚球,顺坡而下的过程中沾到插在地上仍在燃烧的火箭,顿时燃起熊熊火焰,化作火球滚向下方。
蒙毅察觉火球滚下的方向,正是图安国送亲团所在,而玉漱公主的车辇正在其中,急忙一勒缰绳,骑乘黑风朝玉漱公主奔去。
火球携带巨大的威力冲下,撞翻所遇的所有图安国人和马车,其上所带的熊熊烈火,更是瞬间将撞上的人和物点燃,浑身火焰的图安国人哀嚎着满地翻滚,凄惨的景象,犹如烈焰地狱一般。
眼看一个巨大的火球就要撞到玉漱公主的车辇,蒙毅及时赶到,坐下黑风神驹奋起扬蹄,一个腾空后踢竟将火球踢飞,擦着玉漱公主车辇的尾部而过。
“快点离开这里。”蒙毅向依然守卫在玉漱公主车辇之上的图安士卒喊道。
“驾!驾!驾!”图安士卒立即催动马匹,驾驶着车辇向远处逃离,蒙毅驱马紧随,因马匹脚力弱于黑风而刚刚赶至的几十名蒙家子弟兵,也当即跟上,护卫其后。
时刻注意此处的崔将军看到后,当下也率领几十名图安骑兵,策马从高坡上冲了下来,朝玉漱公主和蒙毅追去。
第三章 搜寻蒙毅
方牧野心知蒙毅之后所面临的情况,自是没有担心,昂首望向对面的图安国叛军,又看了下身后战意冲天的大秦军士,知道自己此刻作为秦军最高将领,该有所为,于是冲着图安国叛军挥剑道:“射箭!”
方牧野一声令下,顿时万弦齐鸣,利箭齐出,划过苍穹,铺天盖地的射向图安国叛军。箭矢带着巨大的劲力,穿透图安国叛军的胸膛,将他们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这一轮箭射之后,图安国叛军已是死伤过半,方牧野再次挥剑道:“杀敌!”自己却是动也没动。
方牧野清楚自己斤两,没有做那帅勇冲杀的事情,身后自有各将领率领大秦士卒迎战。大军踏着整齐的步伐,在若沉雷般的“隆隆”声响中,掠起滚滚烟尘,如洪流一般,推向了图安国叛军。
图安国叛军仅数百之众,大秦兵力是对方数倍之多,且大秦将士悍勇,双方甫一接触,便呈现一面倒的局势,说是战斗,反倒不如说是一场虐杀。
仅一炷香的功夫,图安国叛军一方便近乎被全歼,尸横遍野,鲜血横流,仅有数十骑丢盔弃甲仓皇而逃,自有大秦精锐铁骑前去追击。
大秦之威,不容冒犯!
若犯,必诛!大秦兵锋之下,怎容敌人活口!
方牧野人生第一次遭逢大军对阵厮杀,入目的惨烈景象,空气中飘来的血腥气味,都让他很不适应,却只能强忍。方牧野调整了下心态,收拢大军集结,命其原地候命,带领全由蒙家子弟兵组成的本部近卫轻骑,便朝蒙毅之前离开的方向寻去。
沿途一路散落着数十具尸体,基本上都是图安国士兵的,只有两具是蒙家子弟兵,方牧野命人将其收敛起来,待之后火化带回。
行了约五里路,遇到了之前跟随蒙毅而离开的蒙家子弟兵,他们正于一处悬崖边探寻,似乎在找下去的方法。方牧野望向地面,见有一些打斗的痕迹以及碎裂的车木,猜测这应该就是蒙毅和玉漱掉下去的地方。
果然,有蒙家子弟兵上前禀报:“禀将军,我等护卫蒙将军而来,却被敌军所阻,待我等剿灭敌军赶至此处,恰逢蒙将军和丽妃随车辇一同坠崖,我等未能保护好蒙将军和丽妃,甘愿受罚!”说完便与其他护卫蒙毅先来的蒙家子弟兵一起下马,单膝跪地,低头领罚。
方牧野知道蒙毅和玉漱他们两个有惊无险,反倒因为几日的生死与共,互生情愫,一场延续两千多年的虐恋由此开始。
但知道归知道,却不会说出来,方牧野面色凝重,沉声说道:“责罚一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便是到崖底寻找蒙将军和丽妃。我观那崖底,乃是一条河流,蒙将军和丽妃坠入其中得以缓冲,或无性命之忧,尔等沿着河流向下游搜寻,若是能够寻回蒙将军和丽妃,也算尔等将功补过,责罚一事便可作罢。”
沉默思忖了片刻,方牧野对近旁一位士卒说道:“你且去传令,大军先行入关,然后遣令兵于关城,若有蒙将军消息,速速告知于我。其他人等,随我一起寻找蒙将军和丽妃。”
这是方牧野想到若是找不到蒙毅和玉漱,自己回去也不好交代,怕是要受到秦始皇责罚,而且自己人生地不熟,没有蒙毅这个“顶头上司”在,出了事情自己也不知如何处理,所以才选择留下寻找蒙毅和玉漱。
另外考虑到电影剧情,蒙毅和玉漱可能在自己找到他们之前,会先行返回,方牧野才会安排令兵于关城等候。
这士卒当下领命前去通传,另有一队蒙家子弟兵一同前往,去大军所在取本部辎重所需。一切准备妥当后,如何连人带马下到百米多深的崖底,就成为了搜寻工作开展所面临的第一个难处。
方牧野派遣两队蒙家子弟兵前后探查一番后,率众向前行军几十里,终于下到崖底,又耗费了很长时间渡河而过,一番折腾下来,天色已晚,光线不好不便于搜寻,且蒙家子弟兵已奔波作战劳累了一天,方牧野便下令安营造饭过夜休整。
饶是方牧野有健身的爱好,且坚持了几年,身体素质好得很,但穿着沉重的甲胄,在马上过了一天,还是累得快散架了,进食过后倒头就睡,而且这一宿睡得简直是雷打不动。
因河流流向与昨日行军下崖的方向相反,第二日,队伍往回折返,行至蒙毅和玉漱坠崖点,方牧野便横向铺兵,沿河而下,展开地毯式的搜寻。
向前搜寻了约莫有五里,在一处山谷里发现了七具图安国士兵的尸体,还有木柴烧过的痕迹,却是仍然不见蒙毅和玉漱的踪影,但好在可以确定的是,蒙毅和玉漱还活着,这一点发现也终于让所有蒙家子弟兵安下心来,从他们脸上的神情变化,方牧野就可以看得出来。
方牧野知道,蒙毅就是蒙家子弟兵的信仰,是蒙家军的军魂,蒙毅活着,他们的魂就在,在这点上,方牧野确实是不得不佩服蒙毅。
为将者,如斯,夫复何求!
在继续沿河而下搜寻了十几里后,搜寻工作迎来了第二个难处,前面就是大山,河流两侧都是峭壁,沿河搜寻是行不通了,而在绵延的大山里寻找蒙毅和玉漱,无疑会困难重重。
其实挺不错的,刚好可以给蒙毅和玉漱留足相处的时间来培养感情,方牧野心里暗暗想道。
因翻山越岭马匹不易行进,留下十几个蒙家子弟兵照看战马,方牧野带着其他子弟兵进山搜寻,一日无果,天色将晚之时,方牧野带领蒙家军在山中寻了一处有水源之地休息。
当夜,方牧野被寒意冻醒,醒来看到簌簌飘落的雪花,心里暗叹:就是这场雪,让蒙毅和玉漱有了肌肤之亲。
玉漱敢爱敢恨,为爱奋不顾身,愿意放下所有,可惜的是,蒙毅的性格却决定了,他终究不会背弃对秦始皇和对蒙氏一族的忠义,带着玉漱逃离一切归隐山林,也不会对玉漱表明心迹,只会默默地守护。
就这样又在山中搜寻了几日,方牧野和蒙家子弟兵终于在一个山头上寻到了蒙毅和玉漱两人,于是集结了所有蒙家军,护送丽妃和受伤的蒙毅回返咸阳。
途中,方牧野有心留意,发现玉漱看向蒙毅的眼神,含情脉脉如一汪春水,而蒙毅在看向玉漱时,眼神也满是复杂。
相爱却不能在一起,或许就是两人难以摆脱的命运。
第四章 冒险一搏
八百里秦川腹地,大秦都城咸阳巍巍雄踞,因渭水穿南,嵕(zong)山亘北,山水俱阳,故得其名。
这一日,咸阳城前的驰道上,一队透着悍勇之气的精锐骑兵,护送着一辆华丽的车辇缓缓行来,领头的正是蒙毅和方牧野。
看着前方犹如洪荒巨兽般俯卧在渭水河畔的咸阳城,感受到这天下第一帝都扑面而来的霸气厚重,方牧野心中不由感慨万千,影视剧中虽然也能领略其风采,但哪及得上直面而来的观感深刻。
在蒙毅带领之下,蒙家军穿郭入城,一路来到咸阳宫宫门之前。宫中早得讯令,此刻已有内宦宫女奉命在此等候,迎接玉漱入宫。
蒙毅望着玉漱的车辇离去,怅然若失,良久才回过头来对方牧野等人说道:“你等连日奔波,劳苦功高,且先回去歇息。”言罢,便进宫向始皇帝复命去了。
身边的蒙家子弟兵纷纷散去,方牧野却是站在咸阳宫前愣住了: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去往何处?
感谢伟大的神秘力量,只给身份,不给信息,南宫彦家住何处,方牧野根本不知,如今入了咸阳城,却是连个去处都没有。
正在方牧野思虑如何是好时,蒙家军中有三个将领一同走来,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哈哈笑道:“南宫将军,此时天色尚早,若不着急回府,不如与我等同往酒肆,痛饮一番。”
方牧野当下大喜,高声说道:“善!”
入夜,方牧野终于回到南宫府邸了,不过是喝醉了被架着送回来的。
“快快把你家将军接去歇息!”听声音,说话的是满脸络腮胡子的王风。
方牧野感觉自己被另外两个人接了过去,想来应该是府里的下人。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近,随即方牧野便听到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老奴参见王将军、郑将军、白将军。”
“福伯康安,南宫将军许是多日奔波劳累到了,不过多饮了几杯,便醉成了这个样子,福伯无须担心。”王风的声音响起:“既已把南宫将军送回府,我等便先告辞了。”
“老奴送三位将军。”
方牧野感觉自己被下人送进了房屋,然后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榻之上,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睁开了双眼,坐了起来。深邃的双眸中,眼神清澈,哪有一丝醉意。
两个下人见方牧野坐起,急忙俯身揖礼,恭敬称道:“将军。”
方牧野挥了挥手:“退下吧。”
“是。”
两个下人刚退出去,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老者,便带着一个端着水盆的婢女走了进来,看到方牧野坐在那,不由欣喜地说道:“主上醒了啊!先洗把脸吧,以后莫要再饮多酒了。”
方牧野听其声音,认出来这老者就是福伯,感觉福伯对自己的关心发自肺腑,不像是普通的奴仆对主人的态度,猜测福伯和南宫彦应该关系颇深,笑着说道:“知道了福伯。”
接过婢女用温水浸湿过的脸巾,擦了擦脸,方牧野觉得舒服了很多,将脸巾递回去,对婢女吩咐道:“你先退下。”
“是,将军。”婢女应声离开。
“福伯请坐。”方牧野又对福伯说道。
福伯察觉到方牧野应是有事相说,便依言坐下。
方牧野看了看福伯,没有说话,心中却在不断思考。
在回咸阳的路途中,方牧野就有想到,虽然在仙丹之争前,应该不会有战场厮杀,表面看似无忧,其实却是危机潜伏,自己初临此世时的一些考量,倒是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
自己如今是南宫彦,却对南宫彦的一些信息毫无所知,对这大秦的人和事也不熟悉,同僚之人姓甚名谁,有何过往,交情是深是浅,是否生有间隙仇怨,一概不知。最简单的,南宫彦住哪,在哪“上班”,自己都不清楚。
今日要不是假借醉酒被同僚送回,怕是连府邸都难找,“南宫彦将军找不到自己的家了”,估计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咸阳城,被有心人所知。
今后尚有一段时日要在这咸阳城中度过,若是还不弄清一些事情,恐怕以后会寸步难行,甚至迎来祸变,更别提想要活着吃下长生不老仙丹了,简直是痴人说梦。
逃,难逃,又能逃到哪!乱世之下,人如草芥,先不说会不会被强匪野兽杀死,饮食起居都是一个大问题。
更何况,按着剧情,南宫彦会服下长生不老仙丹,面对长生不老的诱惑,方牧野又怎么甘心逃离错过这无上机缘。
所以,如何更有效的获取信息,就成为如今亟需解决的问题,事关身家性命,刻不容缓!
若是如无头苍蝇般地去摸索,那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这咸阳城,这大秦朝廷,就是龙潭虎穴,怎么会给方牧野失误的机会,对方牧野而言,失误没有大小之分,只有要不要命的区别,他哪敢去试错。
多番推想之下,向一个了解南宫彦且不会出卖他的人直接咨询,反倒是当下可以冒险一搏的方法。
而面前的福伯就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方牧野通过刚刚的留意观察,认为福伯应该不仅仅是南宫府里的管事,他对南宫彦表现得极为关心,而且是发自肺腑的关心,另外南宫彦对其应该也极为敬重,从今天王风、郑通、白羽三位蒙家军将领对他的态度也能有所推断,若非如此,三人对他的称呼应该是“福管事”而非“福伯”。
且这年代的社会制度,家奴都和主人休戚相关,主人若是出了问题,家奴是一个都逃脱不了。
思量许久,方牧野做了决定,凝视着面前的福伯,抱着再试探一下的想法,郑重问道:“福伯,我可能信你?”
一直默默候在那里的福伯,听见方牧野所问,再看他神情严肃,猜测方牧野可能面临什么艰难的事情,不由面露担忧,起身一揖,诚恳地说道:“主上,老奴当年为老主人所救,入府为奴,得老主人委以管事之重任,到如今已有三十春秋,这期间,老主人以礼相待,主上也是以亲人待我。老奴是看着主上长大的,老奴在世上孑然一身,主上就是老奴的亲人,主上但有吩咐,尽可言之,老奴九死而无悔!”
方牧野心道,果然,福伯和南宫彦关系匪浅,听这话里的意思,这福伯分明是拿南宫彦当儿子一样对待的啊。
“福伯,言重了,这南宫府还需您继续照看,怎能让您出现差池。是这样的,我此次随蒙将军出使迎亲,在边境处遭逢图安叛军,大战之中不慎头部遭受撞击,晕死过去,虽无甚伤势,但醒来后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此事我不敢让外人所知,恐引祸变,然而我如今毫无头绪,行事不便,所以还请福伯将和我有关的事宜细细道来。”
第五章 咸阳琐事
穿越者的身份肯定不能透露给任何一个人,方牧野只能编造一个说得过去的谎言,来解释为何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同时也将自己如今的处境和需求告知于福伯。
福伯听到方牧野的话后,当即便深深凝视着他,眼神中蕴含着担忧和疑虑,又带着浓重的孺慕之情,良久,福伯眼神中的复杂之色隐去,才缓缓说道:“想来主上应是被撞出了‘失魂之症’,这种疾症也许什么时候就突然好了,主上无需挂心。现如今,老奴先将自己所知讲于主上听,主上若有其他疑问,尽可提出。”
方牧野感觉到福伯似是有些许怀疑,但在神秘力量的安排下,自己就是南宫彦,就算是福伯也没办法发现端倪,除了自己什么都不记得这一个疑点。
而且刚才那一瞬间,福伯到底想了些什么,并不是太过重要,只要他愿意选择配合自己就好。
这样,方牧野冒险一搏的目的,就达到了。
随着和福伯交谈的进行,方牧野对身处的大秦,也终于逐渐加深了了解。
大秦精锐军队有二,其一是戍卫边军,常年驻守边境,抵御匈奴,由大将军蒙恬统帅。其二为咸阳戍卫军,下设中尉军、卫尉军和郎卫军三军。
中尉军负责守卫咸阳,主管城内治安;卫尉军负责咸阳宫宫阙之内殿廷之外的守卫;郎卫军主管咸阳宫内庭即宫殿周围的警戒,平时负责掌守门户,始皇帝出行时则出充车骑禁卫御前,分担护卫始皇帝车架的职责。
御前大将军蒙毅统领卫尉军和郎卫军,部下又有三位御前副将各司其位,南宫彦就是其一,主要的职责就是辅助蒙毅护卫始皇帝出行时的安危,再就是做些临时受命的差事,比如这次随蒙毅迎亲。
平时只要始皇帝不出宫,南宫彦就无需当值,这倒是让方牧野省事不少。
南宫彦乃是家中独子,十七岁从军,追随蒙恬大将军征战六国,屡立战功,三年后始皇帝一统天下,便归咸阳入蒙毅麾下,至今已是第十一个年头。
南宫彦先随蒙恬后跟蒙毅,是当之无愧的蒙氏嫡系,颇受蒙氏兄弟器重,再加上其始皇帝御前副将的身份,所以在这咸阳城中也算是游鱼得水诸事皆宜,只需要提防赵高一系即可。
盖因多年之前,赵高犯下重罪,蒙毅要按律法处他死刑,结果赵高巧言令色,使秦始皇赦免了他并复其原职,两人自此结下了仇怨。且赵高亲胡亥,蒙恬蒙毅兄弟近公子扶苏,两方多有不和。赵高奈何不了蒙恬蒙毅,便总会拿蒙氏麾下做些手脚,给兄弟二人找些麻烦。
对此方牧野倒也不太担心,如今是政三十七年,而秦始皇在位一共就三十七年,这样的话,秦始皇今年就要宾天,方牧野初临此世时“待不了太长时间就要被陪葬了”的猜想是正确的,只要混过去这几个月,宅在府邸里不作为,也就不会给赵高构陷迫害的机会。
了解的差不多了,看时间也已晚,方牧野便道:“今日暂且如此,以后我若有不解之处,再向福伯您请教,另外,福伯您多多费心,帮我留意下民间是否有奇人出售武技功法,若有,我愿重金求之。”
这是方牧野想到,若是能够习练武技,也能为几个月后的仙丹之争,增加些成功的筹码。
福伯思索片刻,方做出回答:“主上,此事怕是有一些难度。当年始皇帝一统天下之后,为防止六国残余和民间百姓叛逆作乱为祸天下,便下令严禁民间操戈习武,而且将散落在民间的兵器收集起来,全部熔化,浇铸成了十二个巨大的金人,民间武技自此没落。主上欲于民间寻求购买武技功法,老奴自会多方探听,但恐会费些时日,还请主上宽心以待。”
方牧野故作洒脱,笑着说道:“若能寻得,自然最好,若寻不得,那也无妨。”
“是!天色已晚,主上早些歇息吧,老奴告退。”福伯说完起身拜别。
自此,方牧野就在南宫府中住了下来,整日深居简出。
南宫府不大不小,前后两院,福伯和家中几个奴仆居于前院,因南宫彦未曾婚娶,父母早些年也已病逝,如今后院便只住了方牧野一人。
后院有个五六十平的院子,方牧野日出而始,日落而止,每日就在这个院子里做些常规的健身锻炼,比如俯卧撑、仰卧起坐、跳绳、深蹲等,来强化身体素质。
除此之外,因为南宫彦的武器乃是一把随身佩剑,所以方牧野会花费很大精力用来练剑,没有剑法可习,就反复练习劈、刺、撩、挡这几个简单的动作,直到胳膊酸软乏力,无以为继才作罢,只求将这几个动作形成肌肉记忆,以后对敌可以本能使出。
福伯偶然看到方牧野做些奇怪的动作,也不多问,只是每日准备充足的肉食给方牧野补充气力,每隔几日还会有药膳进补。
若不是方牧野偶尔也会应同僚所邀,出府小聚或是拜访蒙毅,露上几面,只怕大家都想不起咸阳城中还有南宫彦这号人物了。
时光荏苒,就这样过了两个月多,咸阳城迎来了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帝沙王子。
帝沙王子出使大秦,蒙毅带着方牧野,奉命出城迎接并将其带入章台宫面见始皇。方牧野穿越而来至今近三个月,终于见到了秦始皇,虽然知道这里是影视世界,眼前之人并不真是历史上那位千古一帝,但还是不免会有代入感。
章台宫内,帝沙王子以下邦礼仪觐拜,送上珠宝美女,始皇帝龙颜大悦,让他于后宫佳丽中挑选一人以做赏赐,结果帝沙王子刚好挑中了丽妃。
丽妃容貌倾国倾城,颇得始皇帝喜爱,且丽妃对于大秦和图安国的关系,有着重要意义,始皇不得不食言,命宫中画师为丽妃作春风笑意图赠予帝沙王子,同时赏赐了帝沙王子大秦天星宝石。
说到天星宝石,方牧野记得电影中有相关的描述。
“政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天外来石上刻着诅咒秦皇的字,秦皇将附近所有的人杀光,想掩人耳目,不想让人知道陨石的秘密。”
天星宝石就是自此而来。
天星石神奇非凡,人和物靠近它,会失去重力般漂浮而起,秦始皇的地下皇陵,就是凭此才被打造的如同天庭一般,而且虽然电影中没有交代,但方牧野推断,长生不老仙丹应该也和天星石有着莫大关联。
秦始皇迷恋长生不老之术,不仅数次东巡寻找有神仙居住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岛,还令方士炼长生不老之药,可炼了那么多年药都没有炼成,偏偏星坠东郡有了天星石后就炼成了,要说两者之间没有关系,方牧野是怎么都不信的。
第六章 越女剑法
自帝沙王子出使大秦,已过了半月有余,这一日午后,方牧野正在后院练习劈、刺、撩、挡,福伯面带欣喜之色走了进来。
“福伯,可是有何喜事?”方牧野收剑而立,长吐了口气。
“主上,天可见怜,老奴终于为主上寻得出售武技功法之人,如今正在前厅候着呢。”福伯高兴地说道。
“太好了!”方牧野很是惊喜,三个月多了,在自己都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终于有了结果,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方牧野和福伯来到前厅,一个原本端坐其中的陌生男子也站了起来。
男子三十多岁,衣衫破旧,一脸胡渣,头发略有散乱,样子看起来颇为落魄,但其身形修长,挺身而立,浑身透着一股凛冽之气,有种卓然于世的飘逸之感,最惹人注意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清冽,犹如一汪清潭。
迅速打量过后,方牧野冲男子拱手一礼,说道:“南宫彦拜见先生。”
男子回了一礼,却是没有说话。
“敢问先生名讳?”方牧野问道。
男子道:“草莽之人,名字不提也罢。”声如其人,清冽而悠扬。
方牧野无奈,当下也收回了寒暄的心思,直入正题:“不知先生武技功法为何?”刚才太过高兴,忘了向福伯询问。
“我之武技为剑术,你可愿学?”男子出声问道,说到剑术之时,男子的脊背仿佛又笔直了许多。
“愿学!”方牧野已经用剑练了三个月的劈、刺、撩、挡,兵器都用顺手了,若是改练其他,可能还真不习惯,这男子武技为剑术,恰好符合方牧野的现状和心意。
初见这男子之时,方牧野观其气质便心有所感,如今细细想来,这男子给自己的感觉,不正是一把剑吗。
人如剑器,气意清冽,看来眼前这位,应是一位绝世剑客。
“学我之剑术,需百金,我只教授三日,能学得几成,全凭你之本事,这三日,我吃住于你府上,每顿需有美酒肉食,你可答应?”剑客冷傲说道。
方牧野爽快答应:“可!”
虽然剑客言语略显狂傲,但有真本事的人,又有几个不傲的,最主要的是,这剑客给方牧野的印象,实在是好,让方牧野不由便产生信任。而且用了三个月多才寻来一位,方牧野怎么会放弃,毕竟,留给他的时间可是不多了。
只是剑客只肯教授三日,时间太短了些,也不知道自己能学多少。
剑客说道:“既如此,那我们今日便开始。”
方牧野当下便将剑客带到了后院之中。
剑客立于院中,昂首望天,沉默不语,似是在追忆什么,良久才悠悠说道:“我之剑术,乃是传自春秋吴越的越女剑。”
方牧野听到这里,忍不住惊呼道:“越女剑!”
但凡是喜欢看金老爷子武侠小说的,又有谁会不知道越女剑。
金老爷子的武侠世界中,北乔峰和北侠郭靖,可以说是“战神”级别的武林高手了,也没法一个人单挑一个千人军队。
而跟着白猿习得剑术的越女阿青,凭借手里的一柄剑,一千名甲士和一千名剑客在她面前竟毫无招架之力,其所到之处,甲士和剑客手中的兵器都被击落。
越女阿青简直是已经超脱了武林体系,一只脚迈进仙侠范畴了。
方牧野本以为越女剑只是金老爷子杜撰,此刻听那剑客言及,自然忍不住惊诧,怎么电影《神话》世界还和金老爷子的武侠世界有所关联吗?
串台了?
其实这倒是方牧野孤陋寡闻了,现实中,越女剑也是有文献记载的。
《吴越春秋》中就有论言:越王败于吴王,卧薪尝胆,有报复之谋,虽有舆舟之力,却顿于兵弩,便问计于范蠡。范蠡举荐,越有处女,国人称善。越王乃使使聘之,问以剑戟之术,即加女号,号曰“越女”。
另外还有《艺文类聚》、《剑侠传》、《东周列国志演义》、《越绝书》等古代文献或文学作品中也有提及越女。
金老爷子的《越女剑》,也是根据华国古代着名的木版画《卅三剑客图》,第一图《赵处女》而编写的。
剑客听见方牧野惊呼,以为他知晓越女剑,诧异道:“你竟知晓?”
方牧野知道剑客误会了,却也无法言明,只得尴尬的回答:“略有听闻。”
剑客不疑有他,继续说道:“当年越王为复仇吴国,聘请越女训练三千越甲兵士传授剑法,我祖上当年亦在三千之列,故习得越女剑,且因我祖上在剑法习练上异于常人,更得越女点拨,将越女剑的精髓习得了七八。”
“当年越女剑扬名吴越战场之上,后越国灭,又经两百多年战乱烽火,越女剑传承几近断绝,如今更是声名不显,我等后辈传人,实在愧对祖先。”
“南宫将军以后习练有成,若是再扬其名于军阵之中,也算是冥冥天意,当可慰越女剑一脉,这也是我愿传你剑法的原因。”
说完了越女剑传承来历,剑客稍稍停顿了下,便开始正式传授,正色说道:“越女剑有二十字妙义提纲挈领,那便是‘内动外静、后发先至、全神贯注、迅速多变、出敌不意’,此二十字,你需牢记!”
“内动外静、后发先至、全神贯注、迅速多变、出敌不意。”方牧野跟着重复了一遍。
剑客微微点头,继续说道:“当年越女见越王,曾与其论道,言之,‘其道甚微而易,其意甚幽而深。道有门户,亦有阴阳,开门闭户,阴衰阳兴。凡手战道,内实精神,外示定仪。见之似好妇,夺之似惧虎。布形气候,与神俱往。杳之若日,偏如腾虎。追形逐日,光若仿佛。呼吸往来,不及法禁。纵横顺逆,直复不闻’。”
“此道亦为越女剑之道,你需好好领悟,可与剑法修习相得益彰,你若能悟透,剑法自然也就成了,你若剑法成了,自然也就能通悟了。”
剑客的这一番言论,方牧野只觉晦涩难懂,极为拗口,但也不敢多说,只在心中使劲默记,力求先死记硬背下来,以后慢慢理解。没想到竟然超常发挥,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十之七八。
方牧野不禁诧异,自己记忆力怎么这么好了,但终究还是没记住全部,便想让剑客再说一遍。
剑客似早有预料,不待方牧野提出便说道:“过后我会将其写下,你依之记诵即可。”
方牧野拱手道谢,问出了自己关心的一个问题:“敢问先生,此剑法威力如何?”
虽然都是越女剑,但毕竟世界不一样,金庸武侠世界中,阿青的越女剑能敌一千甲士和一千剑客,如入无人之境,不知道《神话》世界中,越女传下的越女剑能战多少士卒。
剑客傲然说道:“修习有成,临阵而战,一人当百。”
方牧野心中念道:一人当百吗?那差不多已经接近蒙毅的武力了。
蒙毅在夺药之战中,就是一夫当关立于谷口,杀得大秦士卒堆尸如山无人敢前,到最后还是因为气力枯竭全身颤抖站都站不住,才被赵旷一箭击射,枭了首级。
修习有成,一人当百,方牧野暂时是不敢想了,只希望在后面这段时日里,能够将越女剑练到足以护持自身的程度就好。
这样就能实现自己的小目标,在仙丹之争中好好的活下去。
至于大目标,自然就是服下长生不老仙丹,永远的活下去。
第七章 牧野于剑
方牧野之前去见剑客时,将佩剑放在了这后院之中的石桌上,剑客径直走去拿起长剑,左手轻轻拂过剑身,随即屈起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叮”的一声清澈剑吟响起。
剑客目光清冽如水,沉声说道:“此剑尚可。接下来我便传你剑招,我先演练一遍,你用心细看,记下招式动作。”
剑客说完,缓缓闭上双眼,一息之后突地睁开,眼神中如水的清冽已化作似剑的锋利,身影一闪,已是跃至一旁,演练起剑法。
只见剑客闪转腾挪,蹁如腾兔,矫若灵猿,又见剑影翻飞,轻重缓急,纵横交错,快时如白蛇吐信,去势惊鸿,慢时如游龙穿梭,行走四身。
方牧野不懂剑法,却也不明觉厉,只看得目眩神迷,心生向往,直欲化身那剑客,仗剑行走天下。
大约四分之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剑影褪去,剑客持剑而立,傲然踞于院中,看向一侧双目熠熠生辉的方牧野,问道:“你记住了多少?”
方牧野闭目回想一番,睁眼答道:“十之七八。”
剑客惊讶地剑眉微挑,真心赞道:“你的记性倒是极好。”
想到之前记忆那些论道越女剑的内容,毕竟篇幅不长,还以为是超常发挥,所以记住了十之七八。可是越女剑的招式动作那么多,演练一遍要耗时七八分钟,还有轻重缓急的变化,自己竟然也出奇的记下了十之七八,这就不是超常发挥能达到的了。
方牧野这才确定,自己的记忆力确实好了很多,思考了下,也只能归功于让自己穿越世界的未知神秘力量,但是记住的程度卡在十之七八,是个什么鬼。
越女剑招式不少,稍显繁杂,剑客没指望自己演练一遍,方牧野就能记住太多,本想着之后一招一式拆解着慢慢交给方牧野,却没想到方牧野看了一遍竟记住了十之七八,于是便改变了原本的想法。
剑客说道:“我再演练一遍于你看。”
顿时一剑风华院中起,方牧野当即全神贯注,目光紧紧地锁定在剑客身上。
又一遍演练完毕,剑客收剑问道:“这次记住了多少?”
方牧野想了一会,信心十足地答道:“全记住了。”
剑客眼中神光奕奕,手中青铜长剑一挽,剑柄对着方牧野递了过去:“你来演练一遍给我看。”
方牧野右手接过长剑,剑尖斜指向地,走至一旁,立身站定,凝神静气,眼中光芒一闪,旋即便将刚刚记下的剑法施展了开来。
虽然没有什么威力,但每招每式都无丝毫差错,该急的急,该缓的缓,该重的重,该轻的轻,且招式连贯,看起来倒也赏心悦目。
演练完毕,方牧野喘了口气,走到剑客身前问道:“先生以为如何?”
剑客点头称赞:“只是看我施展了两遍,便完全记下,且能连贯使出,没有丝毫差错,你之天赋,异于常人。”
方牧野闻言,忍不住高兴地笑了起来:“还要多谢先生教导。”
剑客笑了笑,说道:“今日你便先练习剑招吧,明日我再传授你其他。”
方牧野欣然应允,于是便到一旁专心致志地练起剑来。
哪个男人没有一个侠客梦?
方牧野拿剑已有三个月多,一直都只是练习简单的劈、刺、撩、挡,早就觉得乏味无趣了,如今好不容易学得了越女剑,自然是满心欢喜劲头十足,练得津津有味。
这一下午,方牧野练累了就歇息,歇好了就继续练。随着反复的练习,原本只是连贯的招式,也逐渐流畅了起来,看得坐在石桌旁饮茶的剑客不禁暗暗点头,眼神中好像也多了点好久不曾出现的东西。
傍晚,南宫府前厅,方牧野设宴款待剑客,剑客要求的肉食美酒一样不缺。
席间,方牧野频频举杯敬酒,找着话题与剑客相谈,剑客倒也改了之前的冷傲,给了许多回应。
“先生,我曾听闻,越女前辈生于深林之中,长于无人之野,总与一头神异白猿嬉戏打闹,时间久了,无意间就学会了神妙的剑法,不知是否属实?”
“虚词诡说罢了。越女好剑,其之剑法,乃自然习得,不过据说当年越女面见越王之前,道逢一自称袁公的老翁,袁公试剑越女,之后变化为一头老猿跃上枝头纵身离去,你所言,定是由此而来。”
“先生,我又听闻,越女剑法神妙,战力超凡,以一人之力,败尽越国一千甲士和一千剑客,可有此事?”
“实属捏造,如此之功,已非人力,世间怎有。”
“先生,我还听闻……”
剑客打断道:“你从何处得来如此之多的听闻?”
……
晚宴就在这样相谈甚欢的氛围里结束,方牧野对着候立在一旁的福伯点了点头,福伯闻意转身离去,不多时便端着一个木质托盘返回。
福伯躬身一礼,将托盘置于剑客面前,托盘上黑布铺底,黑布上面赫然摆放着百金。
方牧野微笑道:“这是之前约定的百金,还请先生收下。”
剑客也不扭捏,跟方牧野道别后,就拿着百金去了后院,他这三日,都居于后院之中。
方牧野在前厅和福伯说了会话,便也回了后院休息。
第二日一早,方牧野起床来到院子里,向已经坐在石桌旁的剑客打了招呼:“先生早,昨夜歇息得可好?”
剑客点了点头,答道:“甚好。”
没多大会儿,便有婢女送来了早饭,方牧野二人用过饭之后又坐了会消了消食,剑客便起身说道:“现在我就来传你越女剑的发力技巧,你且将招式使来,我将对应的技巧告之于你。”
于是方牧野一招一式的施展出剑法,剑客也一招一式的讲解要领。
“此处应以腰为轴,通过腰部的转动带动身体的力量,力从腰出,贯至臂腕,方能发力顺达。”
“此处却要松腰沉胯,力随意行,意随心变。”
“沉肩坠肘,力由脚生,蓬勃于腰,发于手臂,剑刺一点。”
……
待到剑客传授完每一招的发力技巧,便让方牧野自行练习。
方牧野练习的时候,将发力技巧运用于招式之内,一开始还不习惯,需要刻意为之,随着一遍一遍的练习,对发力技巧掌握的越来越熟练,很明显的就感觉到了区别。
对比之前,剑法施展起来虽然更费力气,但浑身劲力顺达,发力点更准确,觉得自身与手中长剑的关联,紧密协调了很多。
到了下午,剑客见方牧野发力技巧已能运用顺畅,便又传授了方牧野越女剑的呼吸配合之法,将每一个招式动作的呼吸方法、呼吸要领和呼吸规律,详细的讲给了方牧野。
方牧野再练剑的时候,就尝试着将呼吸之法融入。
结果想着呼吸之法时,发力技巧就运用不到位,顾着发力技巧时,呼吸又乱了。
方牧野心知,是自己还不熟练,没有别的方法,只能反反复复的练习,直到第二日上午快过完,才能顺畅地施展。
午饭之时,剑客默不作声,只是吃着肉食,吃完之后,剑客开口说道:“此宴,便算作为我践行了。”
方牧野诧异问道:“先生是要离去了吗?”
剑客点头,悠悠说道:“不错。你习剑之天赋,乃我生平罕见。原以为教你三日,你能将剑法学个十之七八,就不错了,没想到这才不到两日,你竟全学会了。现在,你已经不需要我教导了,以后你只要勤加练习,时时念着我告诉你的二十字妙义和越女剑之道,剑法定然能成。”
方牧野沉思了片刻,知道剑客留是留不住的,便开口问道:“先生此去何从?”
剑客洒脱一笑:“无根浮萍,随风而行,就此别过!”
说完,长身而起,走了几步后突地顿住,背对着方牧野沉声说道:“我之名,越离。”言罢,便大步离去。
第八章 始皇东巡
“其道甚微而易,其意甚幽而深。道有门户,亦有阴阳,开门闭户,阴衰阳兴。凡手战道,内实精神,外示定仪。见之似好妇,夺之似惧虎。布形气候,与神俱往。杳之若日,偏如腾虎。追形逐日,光若仿佛。呼吸往来,不及法禁。纵横顺逆,直复不闻。”
南宫府的后院之中,方牧野正一边口诵着越女剑之道,一边施展着剑法,只见其踏步腾挪,身体移动不停,手下剑招亦是连绵不断,看起来竟有了些虎虎生风的气势。
自越离走后,一晃已有十日,这十日里,方牧野勤修不辍,到如今,越女剑终于被他练出了几分威势来,方牧野自己感觉,应该已经到了可以用来对敌的程度,和人打上几个来回。
至于真实情况如何,因为还没有实战过,也就无法验证了。
方牧野演练完一遍剑法,收剑而立,竟然是粗气都不喘,却是这剑法不仅可以用来对敌,还有强身健体、增强灵活性的功效,比他之前整日里用的俯卧撑、深蹲、跳绳等健身方式,效果要好上不少。
福伯在方牧野演练这遍剑法时便来到了后院,也没有打扰他,就在一侧静静地等候,此时见方牧野收剑停止,忍不住出声赞道:“主上的剑法真是日益精进,如今已然有大家之风了。”
方牧野听闻,哈哈一笑:“福伯莫要诳我,我自己几斤几两,心中还是有数的。”
福伯急忙解释道:“老奴可不敢诳骗主上,主上的剑法真的很是威风。”
其实福伯所言确是内心真实想法,毕竟外行看热闹,福伯不通武艺剑法,哪能看得懂其中的门道。
若是越离在此,定然会明晓,方牧野虽然天赋极佳,但如今的剑法还是有些流于表面,看起来声势十足,要是和真正的剑法大家过招,只怕不堪一击。
方牧野这一刻也想到了这点,不再于此话题上继续言说,问道:“福伯过来找我,可是有何事?”
福伯这才说起过来找方牧野的原因:“主上,刚才蒙毅将军遣人传话,让您稍后前往府邸议事。”
“好的,我知晓了。”
这个时间点被蒙毅叫去议事,方牧野心中已是隐隐有了猜测。
因是去蒙府议事,方牧野便也没有披盔戴甲,只是褪下了穿来练剑的劲装,换上了一身常服。
蒙毅派来传话的人已先行离去,方牧野自行前往蒙府,之前随王风等人去过几次,所以此次也算是老马识途,一路驾马来到蒙府,然后在蒙府家奴带领下到了正堂。
此时正堂里已经坐了王风、郑兴阳两位蒙家军将领,方牧野和二人相互打了招呼,便也坐下等候,待后面又来了几人,人都到齐后,蒙毅便也走了进来。
“参见将军。”众人一起起身行礼。
蒙毅双手虚压,朗声说道:“无需多礼,此次让你们前来,是有要事相说,始皇陛下欲三日后东巡,令我统帅大军。”
听到秦始皇要东巡,方牧野心中一紧,暗自叹道:“终于要来了吗。”
蒙毅扫视了众人一眼,继续说道:“此次东巡有一万郎卫军、一万卫尉军、一万中尉军共计三万大军随行,南宫你统领一万郎卫军,王风、郑兴阳辅佐……”
接着蒙毅便将此次在座各人的职责做了划分,并将东巡行军的诸多事宜做了一番部署。
转眼已到三日后,始皇定下的东巡出发之日。
方牧野早早起床,在府中下人的服侍下披盔着甲,草草用过了饭食,然后在福伯和府中奴仆相送下,到了南宫府大门外。
方牧野推测,自己这一去,应该是不会回来了,于是对福伯正色说道:“福伯,我离去后,府里就拜托给您了!”
福伯还以为方牧野只是临行前的嘱托,恭敬地回应道:“主上放心,老奴定会为您照看好府中,等候主上顺利归来。”
自从方牧野来到这咸阳城中,多亏有福伯,他才能“苟”得那么安心。
是福伯告诉了他很多重要的信息,让他有所依据避免了危机,而且这段时日里,生活上也是福伯在多加照顾,让他衣食无忧,福伯发自肺腑对他的好,真的给了他很多的帮助,让他很是感动。
此去一别,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想到这里,方牧野对着福伯躬身一礼,然后从下人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直奔咸阳宫而去。
福伯站在南宫府大门之前,默默地看着方牧野越行越远,内心似有所感,化作了两行泪水,从已经浑浊的双眼中滑落。
咸阳城外,千军万马集结,精锐将士林立,车辚辚马萧萧,旌旗猎猎迎风招展,威肃之气冲盈于天。
咸阳城内,一支长长的队伍也正向城外缓缓行来。队伍最前方,蒙毅一身威武甲胄,神情肃穆地御马而行,其左后侧正是神情同样严肃的方牧野。队伍中,始皇帝的宝马雕车和一众随侍妃子的车辇、随行臣子的车驾赫然在列。
两支大军于咸阳城外汇合,秦始皇走出车厢,巍然而立,厉声说道:“朕欲东巡,以示强威,服海内。”
三万大秦将士同声齐呼:“示强威,服海内!示强威,服海内!……”
呼喊声震耳欲聋,热血激昂,带动了围观的百姓也跟着一起高呼。
秦始皇扬天一笑,右手举起,万千呼声顿时歇止,只见其举起的右手向下一挥:“起驾!”
秦始皇一声令下,大军缓缓开拔。
五千身着甲胄的大秦锐卒,手持八尺长的戈戟,于前方开道,在他们后面是五千精锐骑兵,个个腰佩青铜长剑,背着青铜制的弓弩。
再后面就是千辆战车,每辆战车上除数名甲士外,还插着一面大旗,大旗随风招展,上面绣着的硕大“秦”字,仿佛活过来似的,像一条黑龙于旗面不断盘旋。
然后就是数辆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巨大马车,其中一辆是秦始皇的车驾,另外几辆里坐着随侍的妃子,这几辆马车之所以外貌完全相同,就是为了以防万一,若是有叛逆图谋不轨,一时确定不了始皇帝在哪一辆马车内。
胡亥和李斯、赵高等朝中大臣以及御医等随行人员的马车,则跟在这几辆马车后面。
这些马车,每辆周围都有近百名大秦锐卒和精锐骑兵护卫。
马车之后是东巡所需的一应辎重,有专人和大秦士兵看守,队伍的最后方,又是大量精锐骑兵和士卒,负责押后。
大军顺着驰道一路前行,车马连绵,旌旗连天,犹如一条蜿蜒的巨龙,游行在人世之间。
秦始皇的第五次东巡,也是最后一次东巡,就在这样巨大的声势中,开始了。
第九章 欺天密谋
方牧野在蓝星的时候,看过一些关于秦始皇东巡的论述,基本上都是在阐述一个观点,那就是秦始皇东巡是为了求仙。
秦始皇受到方士们神仙学说的蛊惑,相信渤海外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山上有黄金白银的宫殿,宫殿内住着神仙。
为此,秦始皇不仅频繁的去海滨,而且长时间的驻留,就是为了找到仙药,或者遇到神仙,求长生不老之术,做长生久视的千古帝王。
广为流传的徐福带着数千童男女进入茫茫大海寻求仙人,就是受秦始皇第二次巡游时的派遣。
另外为了长生,秦始皇还聚集了大批方士,为其炼制长生不老药,长期服用这些铅汞炼制的丹药,秦始皇能活到五十岁,当真是天佑祖龙了。
“不晓得如果秦始皇知道,方士们因为有了天星石,终于可以在近期炼制成功长生不老仙丹,还会不会进行这有去无回的第五次东巡。”方牧野骑着战马护卫在始皇车辇旁,心中暗暗念道。
方牧野从穿越到这方世界后,基本上都是宅在咸阳城中的南宫府里,这一次随始皇东巡,也算是来了一次大秦版的“组团神州游”,领略到了许多不一样的风光。
东巡大军从都城咸阳出发,直奔南方的云梦,并到九嶷山祭祀了祖先舜,接着乘船东进,在丹阳上岸,到了钱塘,又向西渡江登会稽山,祭祀了治水的大禹,然后刻石于会稽山,下山后从吴中北上,又到了琅琊山,在此停留了数日后便开始回返。
大军在过了平原津后,速度便开始慢了下来,在抵达了沙丘平台后,就更是安营扎寨不走了,方牧野推测,始皇应是一病不起了。
果然,方牧野很快便被蒙毅召去,确认了此事。
“陛下如今病重,恐药石无医,唯有寄望于长生不老仙丹。陛下刚刚得到密报,言及长生不老仙丹有望于近日炼成,南宫你带些人马,前往旬阳邑寻见徐贵,长生不老仙丹若是炼成,你二人立刻护送来此。”蒙毅一脸慎重地说道,并将始皇的手令递了过去。
方牧野当即领命:“是,将军!”
随即便拿了手令,点了几十名蒙家子弟兵,扬着蒙家军军旗奔骑而去。
秦始皇大帐中,始皇躺在床榻之上,面容憔悴,双目无光。
自平原津病倒之后,病势一天天加重,秦始皇深知自己大限将至,求仙炼药多年无果,终究还是没得长生。
即便得了长生不老仙丹即将炼成的密报,却也无法确定是否还来得及,也无法确定这次的丹药又是否能长生,思虑再三,以防万一,秦始皇最终决定还是确定立储之事。
依照嫡长子继承制,当传位于长子扶苏,且扶苏为人刚毅而勇武,信人而奋士,得大将军蒙恬辅佐支持,应会是一位贤能之皇。
当下秦始皇不再犹豫,召来赵高,命他代拟诏书,立储扶苏,并让其派使者将诏书火速送于扶苏。
赵高假意允诺,结果出了秦始皇大帐,就进了胡亥的营帐。
赵高将秦始皇命他代拟诏书立储扶苏的事情,告知了胡亥,然后说道:“陛下病重时日无多,如今大权全在你我和李斯、蒙毅手中,公子若要取而代之,此时便是最好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原来胡亥早就梦想登上皇位,和亲近于他的赵高同流合污已久,只是碍于始皇威仪,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听到赵高推心置腹的言论,自然心动,思虑一番,提出了顾虑,沉声说道:“若想行事,恐难避李斯、蒙毅二人。”
赵高胸有成竹地说道:“李斯是大秦开国元老之一,在朝中经营多年,位高权重,篡位之事只有争取到他的支持,才有可能成功,老臣自会去游说于他,且有十足把握,公子不必担忧。”
“至于蒙毅,其兄蒙恬亲近扶苏,定不会与我等合谋,既如此,唯有……”
赵高说到这里,以掌为刀,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胡亥面色阴沉,点了点头。
当下赵高径直去见李斯。
李斯营帐内,赵高看着神色淡然的李斯,开门见山地说道:“丞相可知,陛下已命我代拟诏书,立大公子扶苏为太子,不知丞相作何想?”
李斯眼中异色闪现,语气波澜不惊地说道:“立储一事,自由陛下决定,我等身为臣子,自将谨遵陛下之命。”
赵高见李斯故作模样,不肯吐露内心真实想法,便话锋一转,问道:“丞相,依你之见,在才能、功绩、谋略、取信天下以及扶苏公子的信任程度这几方面,你与蒙恬大将军孰强孰弱?”
李斯沉默半晌,黯然答道:“吾不及也。”
赵高咄咄紧逼,言语犀利地说道:“丞相是个聪明人,其中的利害关系恐怕比高看得更清楚。大公子一旦即位,丞相之职必定落入蒙恬之手,到时候,你还能得善终吗?胡亥公子慈仁敦厚,若登宝位,必会不负丞相,希望丞相仔细度量度量,莫要做那后悔之决定。”
李斯本出身布衣,正是因为不堪卑贱穷困,才效命于秦始皇,而今虽然位居三公,享尽荣华富贵,但依然时时为自己的未来担忧,唯恐有一天眼前的一切会化为泡影。
赵高破费了一番心计,才洞悉了李斯这一个弱点,所以才说出上面这番言论,直击其要害。
李斯闻言,顿时心乱如麻,不由陷入沉思,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他终于向赵高妥协,说道:“依中车府令而看,当何以计之?”
赵高闻声知意,心中欣喜若狂,笑道:“我已有一些谋划,愿与丞相论证。”
当下赵高便将心中已有的计划全盘托出,李斯或是出言肯定,或是提出自己的一些意见,同时也将自己手中可用之力献了出来。
随着赵高与李斯的合谋,一个将始皇帝、扶苏、蒙恬、蒙毅都网罗在内的欺天之局,渐渐铺开。
帐外,风似乎变得大了些!
第十章 一眼千年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说方牧野自离开沙丘平台大营后,便带着蒙家子弟兵,日夜兼程,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在第二日下午抵达了旬阳邑境内。
再次更换了马匹之后,不敢停留,又径直朝南羊山奔去。
南羊山位于旬阳邑城以东,属秦岭余脉,林深洞幽,湖光如镜,老子曾于此讲经说道,且山中有上等朱砂、水银,故始皇帝命宫廷方士徐福兴师动众,于此地设炼丹场。
炼丹场有五千大秦精锐将士驻守,统帅大将正是徐贵。
方牧野率众到此后,亮出始皇手令,自有士卒带领他至炼丹场内会见徐贵。
以前看电影时记住了徐贵的样子,方牧野自不会认错,一见到徐贵,再次亮出始皇手令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徐将军,长生不老仙丹可已炼成?”
徐贵见方牧野神色焦急,且一副鞍马劳顿的样子,知道情况紧急,当即回答:“之前丹房童子来报,正处凝丹的关键时刻。”
刚说完,丹房的大门洞开,数名方士领着数名童子鱼贯而出,领头的一名玄色道衣、须发皆白的方士向徐贵施了一礼,说道:“徐将军,长生不老仙丹已成!”说着递过来一个青铜制成的丹瓶。
待徐贵接过丹瓶后,方牧野便将其拉至一旁,沉声说道:“徐将军,蒙毅将军传陛下诏命,命你我速速护卫长生不老仙丹前往沙丘平台,不得延误。”
徐贵抱拳一礼,回应道:“徐贵领命!”
当下,徐贵便点了三千将士,随同蒙毅等人,离开了炼丹场。
在他们离去后没多久,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只信鹰扑棱而起,迅速向着远处飞去。
出了南羊山,大军急行前进了十几里路后,方牧野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意识到:“不行,若是这样一直随队伍而行,我岂不是要被赵旷大军围困,我得想个办法脱离队伍。”
”也不知道原本的南宫彦是怎么才没有跟徐贵一起被围困,安全回到沙丘平台大营的?还是说,我的轨迹已经和南宫彦的轨迹有了差别吗?”
想到这里,方牧野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若真是这样,后面得到长生不老仙丹的事情,也就有了变数。
让我穿越的神秘力量,你可千万得保佑我啊,方牧野心中不断祷告着。
又行了几里路后,方牧野对和他并驾齐驱的徐贵说道:“徐将军,长生不老仙丹至关重要,恐有叛军抢夺,以防万一,我且带蒙家子弟兵做先行斥候。”
徐贵抱拳说道:“那就有劳南宫将军了。”
就这样,方牧野带着蒙家子弟兵脱离队伍,领先大军十里侦查情况,两方人马一路急行,距离沙丘平台也越来越近。
离沙丘平台越近,方牧野心中的弦绷得越紧。
大军离开南羊山后的第三日,距离沙丘平台只剩下几十里的路程。
方牧野策马走在前面,看着两侧的高地,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眉头不禁微微皱起。
方牧野神情严肃,对随行的几十位蒙家子弟兵吩咐道:“你等沿斜坡登上高地仔细查探,若有异常,鸣箭示警。”
“是,将军!”几十名蒙家子弟兵迅速领命,分散开来,策马朝两侧的高地冲去。
就在几十名蒙家子弟兵即将冲上高地时,无数箭矢射来,人和马顿时身中数箭,丢了性命。
看到这一幕,方牧野瞳孔缩起,心中警音大作,没有丝毫犹豫,催动战马便朝沙丘平台的方向冲去。
方牧野纵马狂奔,一路疾速,人和马都快要被累死,终于平安回到了沙丘平台。一入军营,便大呼道:“快去禀报将军!”
蒙毅正与胡亥、李斯、赵高三人处于秦始皇大帐之内,向太医问询始皇帝的病情,太医叹息了一声,还未作答,便有士卒入帐禀道:“报!南宫将军回营,有紧急军情汇报!”
蒙毅闻言,望向面前三人,见胡亥、李斯及赵高三人似面有异色,虽然疑惑,却也没做多想,点头示意了下,便冲冲离去。
方牧野正在营中等候,见蒙毅行来,急忙将当前的情况告知:“禀报将军,长生不老仙丹已经炼成,徐贵将军在护送仙丹的路途之中被叛军围困。”
“召集人马,准备出发!”蒙毅面色一凛,说完转身就朝秦始皇大帐而去。
“是!”方牧野当下便召集蒙家子弟兵和郎卫军集结。
再说蒙毅前往始皇营帐的途中,看到始皇的贴身太医正被几名士卒架着拖去,隐隐约约听见其惊慌言语:“你们代我跟丞相说一声,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不会说出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蒙毅心下顿觉始皇可能出了问题,赶紧加快了脚步赶去。始一入账,便听见李斯说着:“近身嫔妃,准备守节殉葬。”
蒙毅不由站立当场,心中震惊万分:“事态竟已至此!不!陛下万不可有事!玉漱万不可有事!”
“启奏陛下,不老仙丹已经炼成,但送回途中被叛军围困,末将请命,速去取回。”蒙毅走到秦始皇床榻之前,单膝跪拜,朗声说道。
李斯出声阻止道:“蒙将军有护驾重任在身,不宜离开。”
蒙毅神色焦急,说道:“军情紧急,事不宜迟,请皇上下旨!”
赵高近前请示,得到秦始皇授意,过来说道:“皇上有旨,蒙将军速速将灵药取回,不得有误!”
蒙毅抱拳领旨,正要离去,李斯又站出来阻止:“慢!蒙将军,皇上此次出巡,所带军队根本不多,如果蒙将军率大军前去取药,叛军乘机犯驾,恐怕难保皇上周全。”
“既然如此,末将只带本部近卫轻骑前去取药!”蒙毅说完便转身离去,根本就没注意到在其身后,胡亥、李斯、赵高三人正在交换的阴险眼神。
玉漱听命从营帐换到了车辇中,正是疑惑,听到车外传来求饶声,掀开车窗帘,便看到始皇帝的太医被拖着离去,心中已是隐隐有所感,察觉到蒙毅策马经过,便又掀开车窗帘,柔柔地唤了声:“蒙毅将军。”
蒙毅勒马停在玉漱车辇旁,看着玉漱痴痴望着自己的温柔眼神,千言万语在心,说出来也只化作了四个字:“丽妃保重!”
玉漱关切地说道:“你一定要回来!”
蒙毅面容坚毅,眼含柔情:“灵药能保住皇上的性命,就能保住丽妃的性命。蒙毅誓言,至死不渝!”
两人脉脉相视。
这一刻,她知他所去为何,这一刻,他知她心知他意。
这一刻,时间似停顿不前,这一刻,又仿佛瞬息千年。
两人相视的这一眼,穿越了时间的长河,不知落向了何处。
第十一章 冒险夺药
惜别玉漱,蒙毅来到已整军待发的本部近卫轻骑之前,高声喝道:”“蒙家子弟兵听令,家有老父母者出列!”
闻言十几个子弟兵牵马而出。
蒙毅又道:“家中独子者出列!”
方牧野牵着马匹,随同其他十几个子弟兵迈步而出。
“家有妻儿者出列!”
又是十几名子弟兵牵马而出。
蒙毅大声下令:“凡出列者守营,其他子弟兵上马,随我出站!”
方牧野适时出声说道:“将军,多少年我们荣辱共享,为何到现在,不能生死与共呢,南宫彦誓死追随将军!”说完翻身上马。
刚刚出列的所有子弟兵也是一同翻身上马,高声喊道:“誓死追随将军!誓死追随将军!”
顿时,蒙毅本部近卫轻骑所有将士不断齐呼:“誓死追随将军!誓死追随将军!誓死追随将军……”一股肃杀之气也从人群中弥漫开来。
方牧野侧目瞧去,蒙毅已是不禁动容,望着高声呼喊的蒙家子弟兵,这威武的男人竟红了双目。
方牧野心中也感触颇深,虽然这是电影世界,但每个人都有血有肉,他终究不是无情的机器。
相处这段时间,方牧野与蒙毅及这数百蒙家子弟兵,也是有了感情,此去一行,这数百将士,除了自己,是一个都回不来了。
就算是留守军营,怕是也会被赵高等人安排殉葬,终究难活性命,倒不如合了军人的宿命,全了同袍的忠义,护卫蒙毅,战死沙场,反倒是死得其所。
蒙毅收拾情绪,目光缓缓行过一众蒙家子弟兵,朗声说道:“出发!”
大地震动,马蹄翻飞,数百视死如归的英勇男儿驶出军营,犹如猛兽出笼,蛟龙出海。
冲天战意激旋,大风起,云飞扬。
众人奔骑了几十里路,终于赶至徐贵被困之处。
此时双方已经厮杀在一起,放眼望去,数不清的士卒拼命杀敌,激起漫天尘土,因同属大秦,兵甲基本相同,战作一团的情况下,实在是难辨阵营所属。
蒙毅望见帅旗所在,径直率众冲至赵旷所在山坡之下,亮出虎符印信,高声喊道:“赵旷,皇上有旨,马上放行!”
高居于山坡之上的赵旷犹豫片刻,面露冷笑,厉声喝道:“你竟敢假传圣旨!一个不留!”
率领部下列阵一侧的将军孟杰,素来仰慕蒙毅,在蒙毅到来亮出虎符之时,便已心生疑虑,如今听到赵旷军令,更是不解,当即愤慨发问:“赵将军,蒙将军有皇上圣旨,将军为何要违逆!”
赵旷面露怒容,喝道:“你阵前抗命,就要军法处置,给我上!”
孟杰迟疑,一时愣住,竟是不知如何是好。
蒙毅见赵旷不尊圣命,心中已是有了决断,拔出佩剑,向蒙家子弟兵命道:“救人!”说完便一马当先朝着被围战的徐贵冲去。
此时孟杰也终于做出了决定,向部属下令道:“后面的士兵,没有我的指令,谁也不许动。”说完,便带着近卫骑兵向蒙毅追去。
数百名的蒙家子弟兵,一入战场,便被敌方千军万马围堵,方牧野不管其他,只是紧紧跟随在蒙毅身后且战且进。
得亏这数月以来,方牧野坚持锻炼和习剑,不曾半分懈怠,勉强有了于这乱军之中随队冲杀的战力,饶是如此,仍有数次受伤丧命之危,幸得身边袍泽相卫,才侥幸存活。
这染血的战场,犹如硕大的血肉磨盘,稍有不慎,被搅入其中,便是尸骨难存。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方牧野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离自己是如此的接近。
不记得自己挥了多少次剑,挡住了多少次进攻,又杀了多少的敌人,方牧野只觉手臂酸痛无比,脑袋晕晕乎乎,思维好像都已经不复存在,只有求生的本能在推着自己跟在蒙毅身后,围在蒙毅身边,不断地厮杀,不断地向前。
就在杀得浑浑噩噩之际,耳旁传来一个声音:“蒙将军,是丞相要谋害将军,我军背后是唯一的出口,还请随我速去!”
这一刻犹如拨云见日,方牧野脑袋轰地恢复清明,才发现他们已然凿穿了敌军的包围,蒙毅也救到了徐贵,此刻两人正共乘一骑。
时间就是生命!方牧野不敢延误时机,急忙催促道:“将军,来不及了,快跟孟杰将军离开!”
孟杰一勒缰绳,叫道:“走!”带着蒙毅等人便朝本部人马奔骑而去。
来到本部阵列之前,在孟杰不断高喊“让开!让开!所有人都让开!”的命令之下,其所属人马从中间向两侧避开,让出了一条供战马奔驰的通道出来。
众人一路疾行,刚奔出重围,一支箭矢飞射而来,孟杰胸口中箭倒落马下,看到蒙毅欲停下搭救自己,急忙挥手喊道:“走啊!快走啊!”
后方大军逼近,蒙毅无可奈何,只能驱马继续逃离,仓皇之中,根本没有注意座下黑风被一支巨型重弩射穿了身体。
直到黑风速度降了下来,气息逐渐粗重,蒙毅才察觉异常,低头看去,只见黑风口鼻皆有鲜血流出,扭头看向黑风的躯体,一个豁大的血洞正汩汩冒着鲜血。
这样的重伤,换成寻常战马,早就倒下了,可黑风神勇且忠心护主,依旧强忍伤痛,坚持着奔跑,蒙毅心头一痛,唤道:“黑风。”绝望的感觉第一次从心中涌出。
直到众人逃至一山谷口之前,赵旷帅军追上,一轮攒射,万箭齐发之下,幸存的众蒙家子弟兵纷纷中箭落地,黑风也终于坚持不住,瘫倒在地,蒙毅和徐贵也滚落马下。
感谢伟大的剧情规则之力,奔骑在前列的“南宫彦”没有中箭,方牧野勒住缰绳,回首朝刚刚站起的蒙毅喊道:“将军!”
蒙毅不假思索,立刻取出装有长生不老仙丹的青铜丹瓶,扔给方牧野,吩咐道:“护药快走!灵药一定要送到皇上手中!”最后又慎重的嘱托道:“保护好丽妃!”
方牧野接过药瓶,望了望蒙毅,沉声说道:“将军保重!”说完便纵马逃离而去。
第十二章 试药长生
还好,和刚到这个世界时的猜想一样,“南宫彦”在那些人眼中,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人物,赵旷只是派出了数十骑人马追击。
方牧野一路纵马狂奔,疾行了几十里后,终于有惊无险逃回。刚进营地,马匹就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
跌落马下的方牧野虽然浑身酸痛,也想躺在地上,但还是咬着牙坚持,对扶他起来的士卒说道:“速速禀报陛下,南宫彦已将长生不老仙丹带回。”
当下便有士卒前去禀报,没有多久,方牧野就得到了秦始皇的传召。
方牧野进到秦始皇大帐之中,首先入目的便是胡亥、李斯、赵高三人,方牧野没做理会,径直来到秦始皇床榻之前,隔着帷幔拜道:“启禀陛下,末将已将长生不老仙丹取回。”说完便将装有不老仙丹的丹瓶取出。
此时秦始皇还有一息尚存,强撑着等不老仙丹送来,闻言心中激动万分,赶紧示意呈上不老仙丹喂其服用。
赵高却站了出来,拿过丹瓶,不紧不慢地说道:“慢!陛下,此药难辨真伪,是否长生不老仙丹,还需验证。”
看了看方牧野,赵高倒出一颗仙丹,举在面前,笑着问道:“南宫将军,此药是你带来,你可敢一试?”
方牧野心中狂喜,兴奋的简直要感谢赵高的八辈祖宗,面色都抑制不住的有了点变化,好在他一番奔波作战,脸上又是血迹又是尘土的,倒也不会被察觉。
方牧野故做慷慨激昂,朗声而答:“有何不敢!”说着接过赵高手中的仙丹,在胡亥、李斯、赵高三人的注视下,缓缓往嘴中递去。
仙丹临面,一股丹香扑鼻而来,提神醒脑,沁人心脾,待到进入口中,还不等方牧野吞咽,仙丹已是化作一股暖流,流向腹中。
方牧野只觉暖洋洋的通体舒爽,这几日连续的奔波战斗所造成的疲累迅速消失不见,不由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然后一股酥麻由脚底板直涌脑门,这一下整个人更为舒爽了。
等了片刻,见方牧野野未有中毒迹象,帷幔之后,始皇帝艰难地屈动了下手指,示意赵高速将仙丹奉上。
不料这时李斯又迈步而出,躬身向帷幔之后行了一礼,说道:“还请陛下稍候,陛下乃万金之体,不可冒丝毫之险,若是南宫将军提前服用了解药,由他试药,还是无法验明仙丹是否有毒。”
这话很是直接且伤人,丝毫脸面都没有给南宫彦留。
方牧野没有说话,只是脸上露出一丝被羞辱的神情,心中念道:反正你们是不会让始皇服下仙丹的,你们随意表演,我配合着就是。
赵高提议道:“不妨请丽妃前来试药,若仙丹为真,丽妃亦可长生不老,一直侍奉陛下左右。”
一息之后,帷幔之后的秦始皇艰难地做出了示意。
“来人,请丽妃觐见。”赵高大声令道。
门口的护卫立刻领命而去。
不多时,玉漱缓步走了进来,对着帷幔之后盈盈一礼:“参见陛下。”然后不经意地看了看方牧野,眼中似有询问之色。
方牧野知道她想询问的不是为何宣她进来,而是蒙毅将军为何还未回归,但此地终究不是说话之地,故没做任何言语。
李斯面向玉漱,神情淡漠地说道:“丽妃,如今陛下得长生不老仙丹,此药真伪尚需验证,你乃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可以为陛下试药,是你的荣幸。”
玉漱没有看到蒙毅归来,已是有些心灰意冷,听闻李斯让自己以身试药,便一声不响地走到赵高身前,取过长生不老仙丹,直接就放入了嘴中。
过了片刻,玉漱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胡亥、李斯、赵高三人暗暗交换了下眼神,赵高冲丽妃行了一礼,说道:“老臣恭送丽妃。”
玉漱知道赵高这是在逐客,便默默地对着始皇的床榻施了一礼,转身离去。
李斯则是不言不语,对着方牧野挥了挥手,示意其离开。
方牧野心中冷笑:“你们玩吧。”大步走出了营帐。
(也可以有以下选择和可能:
1、方牧野心知他们不会给始皇服药,此时他因为吃了仙丹,已恢复到最佳状态,他怒从胆边生,抢去夺了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喂始皇服下,不料这药是不老仙丹不假,虽然能让人长生,但终究不是无所不能的仙丹,能治任何病症,始皇早已病入骨髓,这不老药还是没有救得他性命。李斯三人见始皇逝去,心中大松,当下唤来秦兵,将方牧野毙于帐中。
2、方牧野心知他们不会给始皇服药,怒从胆边生,拔出佩剑杀了三人,然后喂始皇服药,不料不老药竟没救得始皇性命。帐外秦兵听到帐内李斯几人被杀时的呼声,进帐查看,发现方牧野谋害了始皇四人,当下大队人马集结,将其围杀。
3、方牧野心知他们他们不会给始皇服药,怒从胆边生,拔出佩剑杀了三人,然后喂始皇服药,始皇如愿以偿,不仅病愈且得了长生,问方牧野为何以下克上杀害三人,方牧野言三人欲谋逆,但却无实质证据,始皇当即命人将其处死。
4、方牧野心知他们他们不会给始皇服药,夺了药喂始皇服下,始皇如愿以偿,对方牧野封赏,随后方牧野穿越而去,若干年后……
…………………
人可以做出很多选择,不同的选择,面临的是不同的结果。这个世界中,方牧野最基础的目的就是为了长生药,而为了得到长生药,他也只是选择了自己认为最靠谱的做法。)
看二人离去,赵高对胡亥和李斯点了点头,便拿着长生不老仙丹,走至秦始皇床榻之前,俯身贴于其耳侧,轻声说道:“长生不老仙丹已经炼成,陛下放心,老臣必会将之为陛下陪葬,陛下且去吧。”
秦始皇此刻已经到了弥留之际,闻听赵高之言,突地怒目圆睁,瞪着赵高,想要说些什么,终究是一口气没上来,怒瞪着双眼,含恨死去。
赵高装腔作势地悲声呼道:“陛下宾天了!”
再说方牧野和玉漱离开秦始皇大帐之后,两人施施而行沉默不语,在走了一段距离后,玉漱终究是忍不住出声询问:“南宫将军,不知蒙毅将军何在?”
方牧野不忍告知玉漱真相,缓缓说道:“蒙毅将军让我先行将长生不老仙丹送回,他自己则留下断后。”
玉漱面露戚戚之色,声音带着哽咽,说道:“他……”却是不敢想,也说不出了。
方牧野见状只得安慰道:“丽妃放心,将军武艺超群,战力无双,定会归来。”心里暗暗补充道:是会归来,只不过是两千多年后轮回归来。
似是想到了迎亲之时,蒙毅搭救自己所表现出来的勇武,玉漱喃喃问道:“会吗?”
方牧野肯定地回答:“会的。”
玉漱面色略有好转,对着方牧野微微点头,转身缓缓离去,背影凄楚萧瑟,透露着主人的失魂落魄。
方牧野心中叹了口气,满是无奈,想到自己在夺药之战中的九死一生,想到自己纵然知道蒙毅下场却无法营救,一种无力的感觉充斥在心间,整个人好像喘不过气来的压抑。
这一刻,方牧野无比的渴望力量,渴望强大的力量。
回到营帐,方牧野只觉郁结于心,气结于胸,不舒不快,于是一把拿起佩剑,将越女剑一遍一遍地施展了开来。
待到三遍剑法练完,方牧野觉得心情好上了许多,也就在这个时候,那熟悉的晕眩感,在阔别了几个月后,再次袭来。
一个七彩门户,突兀的出现,将倒下的方牧野吞没后,又忽地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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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仁心侠盗铁猴子
清朝末年,风雨飘摇,天灾不断,再加上朝廷昏庸,官吏贪腐,百姓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民不聊生。
而素来富饶的江浙之地,就更是吏治败坏。贪官污吏将这视为油水之地,竭力搜刮,中饱私囊,更有民间富豪势大,与官府互相勾结,平民生活日益愁苦。
正此时,浙江嘉兴府内,出现了一蒙面侠盗,惩治贪官,劫富济贫,因其每次行盗之后都会留下一纸铁猴子的画像,所以得了个“铁猴子”的名号。
铁猴子武功超群,飞檐走壁,来去轻松,官府富豪拿其没有丝毫办法,虽然发出重金悬赏,却也寻不到丝毫线索,只能终日惶惶,叫苦不迭。
而方牧野此刻,正坐在让官府富豪束手无策的铁猴子面前。
看着眼前之人的模样,方牧野只觉有些恍惚,同样的一副面孔,在上一个世界,还是党同伐异甘为李斯座下恶犬的赵旷,在这个世界,就成为了救苦救难的侠盗铁猴子、仁心妙手的大夫杨天淳。
时值光绪四年八月九日,方牧野穿越到《少年黄飞鸿之铁马骝》的世界,已经过了三天。
方牧野在此方世界的身份,乃是嘉兴府总捕头神三眼,给面子的尊称其一声“神爷”,相较于之前南宫彦的身份,背景要简单很多,用了三天时间,他已经基本上融入了当前的身份。
杨天淳缩回了搭在方牧野手腕上的手指,又探手撑开他的眼睑看了看,爽朗一笑道:“神爷,你这是肝火旺盛,我给你开个倾泻肝火的方子,抓两副药吃吃就好了。”
方牧野一愣神,他本是找个看病的由头,来百草堂当面一睹铁猴子的风采,没想到还真被诊断出了毛病。
杨天淳一边持笔写着方子,一边继续说道:“神爷,你平时要多注意休息啊,这个休息不好、心情郁结、易怒易躁都是引起肝火旺盛的原因。”
方牧野呵呵一笑:“那我这毛病是好不了了。”
杨天淳放下毛笔,问道:“神爷此话怎讲?”
方牧野故作悲愤,叹了一声:“还不都是那该死的铁猴子。”
杨天淳假意不知,问道:“铁猴子又出来闹了啊?”
“可不是吗,那只死猴子前几日连着去了城中几个富豪的家中,昨日这几个富豪到知府大人面前告状施压,陈大人把我叫过去一番痛骂,我昨夜带着兄弟们巡视一宿,根本就没睡。”
方牧野忿忿不乐地抱怨着,眼中带着几丝气愤斜睨了下面前的杨天淳。
昨夜一宿没睡是真的,都是因为眼前这个磨人的死猴子。
杨天淳看到了方牧野的眼神,只认为自己是糟了无妄之灾,便以玩笑的口吻说道:“神爷,你这么看我,不会是看我像铁猴子吧。”
方牧野平静地说道:“我看你不像,我看你就是!”
杨天淳心中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随即便哈哈一笑:“神爷你可真会开玩笑。”
方牧野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一个女子端着两碗茶水走了过来,人未至,声先到:“神爷,大哥,喝碗茶水吧。”
女子声音清脆,犹如黄鹂,甚是好听,但更让人惊艳的是她的样貌。
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妙龄芳华,头顶一方头帕,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秀挺的瑶鼻,含笑的樱唇,身高得有一米七五,婀娜修长,即便穿着一身粗布衣裳,也难掩其卓越风姿。
方牧野接过茶碗,笑着说道:“多谢小兰姑娘。”
女子叫贺小兰,是杨天淳医馆里的帮手,平时对杨天淳都是以“大哥”相称,很多不了解真相的人,还以为她是杨大夫的亲戚。
其实贺小兰原是杭州府翠红楼的头牌,因有了身孕待产,便请了杨天淳去为其接生,却不想孩子生下来就夭折了。
贺小兰痛失骨肉正是伤心,翠红楼的老板就前来,一脚踢翻了她孩子的尸体,拉着她逼她去接客,拉扯的过程中,贺小兰心中悲痛,拿过剪刀刺伤了老板的臂膀。
老板顿时恼怒,推倒贺小兰,抄起长凳就朝她的脑门砸去。贺小兰闭上双眼,不反抗不躲避,已是存了求死之心。
杨天淳心生不忍,一脚踢断长凳,救下了贺小兰,并为她赎了身,之后便带着贺小兰离开了杭州府那个伤心地,来到嘉兴府开了百草堂。
贺小兰盈盈一笑,说道:“神爷客气了。”
杨天淳接过茶碗,将写好的方子递给贺小兰,说道:“小兰,你去给神爷抓两副药。”
“好的,大哥。”贺小兰接过方子,自去抓药了。
方牧野看了看离去的贺小兰,夸赞道:“小兰姑娘真是温柔贤惠,谁要是娶了她,那可真是烧了高香了。”
转头看向杨天淳,方牧野故意问道:“杨大夫,我还未曾婚娶,你作为小兰姑娘的兄长,觉得我和她有没有可能?”
杨天淳和贺小兰朝夕相处日久,早已互生了情愫,只是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如今听到方牧野这么问,心中突地一紧,莫名有种心爱之人要被别人夺去的感觉,口中却是说道:“这个就要看小兰自己的意思了。”
话题一转问道:“神爷你昨夜巡视一宿,可有发现铁猴子的踪迹?”
“铁猴子要是这么容易发现,也不会搅得满城风雨了。”方牧野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听师爷透露,知府陈大人已经扛不住,开始找朝中的关系运作,要调离这里了。”
杨天淳闻言,似抱有一丝期待,缓缓说道:“如果真是这样,只希望下一任知府能是一个好官。”
方牧野沉声感慨:“如今这世道,又有几个好官,若这世上都是好官,也就不会有铁猴子了。”
杨天淳目中精光一闪,没想到身为捕头的神爷竟能说出如此一番话,而且颇合自己心意,不禁侧目相视,口中赞同道:“是啊,若这世上都是好官,也就不需要铁猴子了。”
杨天聪的父亲在世时为官清正,当年渭州大旱,因为同僚贪赃偷粮,其父不肯同流合污,才被冤枉惨死,又眼见清廷卖官敛财,买官上位的人更加巧取豪夺想着发财,搞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才一怒之下化身铁猴子,以自己的方式惩治不平,弘扬正义。
若是太平盛世,谁愿为盗?
他宁愿只是百草堂的杨大夫。
第十四章 有故事的于大爷
方牧野的一句话,让两人陷入了沉默,心中各有所想,贺小兰拎着两包药走了过来,打破了诡异的安静,说道:“神爷,你的药抓好了。”
杨天聪回转过神,一旁交代道:“神爷,这两包药每日一包,两碗水煎做一碗服用即可。”
方牧野接过药问道:“杨大夫,诊金药钱多少?”
杨天淳笑着拒绝:“平时多亏神爷照拂,我这医馆才免受了泼皮的滋扰,诊金药钱就算了。”
方牧野也没矫情,抱拳说道:“那就多谢杨大夫,多谢小兰姑娘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辞别了杨天淳和贺小兰,方牧野拎着药,在一路“神爷”的招呼声中,闲庭信步的朝住处走去,路上看到乞讨的小乞丐,也会买上几个馒头施予他们。
这混乱的世道,方牧野虽然无力改变,但总还是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不求留下什么好名声,只求无愧于本心。
转身走进住处所在的石板胡同,便看到迎面一个五十多岁、头戴黑色瓜皮帽的老者,手拎着一尾鱼,正缓步走来。
方牧野咧嘴一笑:“于大爷,这么巧,您这是刚回来?”
石板胡同是条小胡同,总共有三户人家,方牧野家居中,左边住的就是于大爷,这于大爷前两日才从城西搬来,当时方牧野还帮着搬了下物件。
于大爷笑呵呵地回应:“神爷放衙了啊。”看见方牧野手中拎着的药包,便又问道:“神爷这是身体不适?”
方牧野说道:“就是肝火旺盛,杨大夫给开了些倾泻肝火的药。”
“杨大夫开的药,自然是药到病除。”杨天淳的医术高超,在这嘉兴府内是老少皆知的事情。
于大爷继续说道:”还没感谢神爷前两日帮忙,小老儿刚好得了一条新鲜鲫鱼,神爷若是没有用过晚饭,不如到小老儿家中尝个鲜。”
方牧野笑着说道:“那我便叨扰了,刚好我家中尚有一坛好酒,待我回去取来与于大爷饮上几杯。”
于大爷开怀一笑:“那敢情好,小老儿如今别无他好,就是贪上那么几杯。”
当下,于大爷先回去准备,方牧野也去家中取酒。
自服下长生不老仙丹之后,穿越到这方世界的几日里,方牧野从未有过饥饿之感,为此还特意尝试绝食了一日,确定了自己好像确实不用吃饭了。
想想《神话》电影里,玉漱和南宫彦在地下皇陵里待了两千多年,应该也是没有饮食可取,却也活了下来,想来长生不老仙丹不仅可以长生不老,还有辟谷的功效。
方牧野如今再吃食,也只是在别人面前做做样子,或者满足下口舌之欲罢了。
方牧野进到房中,将药包和佩刀丢在桌上,然后从前任留下的几坛酒里抄起一坛,转身便去了隔壁于大爷家。
于大爷已经开始在厨房忙活,见方牧野到来,说了句:“神爷先坐会儿,等下就可以吃了。”
方牧野没有过去添乱,应了一声便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于大爷做菜的速度极快,不多时,石桌上便摆了两荤两素。
方牧野待于大爷又取了碗筷坐下后,便打开了酒封倒了两碗酒,然后端起自己这碗说道:“于大爷辛苦了,我先敬您。”说完便一口饮下。
于大爷笑眯眯地端起酒碗,随着方牧野一饮而下,咂摸了下嘴,慢悠悠地说道:“好酒,香醇不烈,余味悠长,这是云鹤楼的醉三空吧。”
方牧野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道:“于大爷厉害啊,一口就喝出来了。”拿起酒坛便给于大爷面前的酒碗又满上了。
于大爷指了指酒坛,笑道:“那上面写着呢。”
方牧野顺着看过去,仔细一打量,坛身上果然有“醉三空”三个浮凸出的字,只是不甚明显。
方牧野也不觉尴尬,哈哈一笑:“于大爷好眼力。”
于大爷举筷示意了下,让道:“神爷,来尝尝小老儿的手艺。”
方牧野依言夹了菜放入口中,眼眸微亮,虽然食材简单,但味道确实好极了,忍不住连声赞道:“好吃!好吃!没想到于大爷你手艺这么好,比酒楼的大师傅也不遑多让了。”
于大爷爽朗一笑:“好吃神爷就多吃些。”
待到方牧野又吃了些菜后,于大爷端起酒碗说道:“小老儿敬神爷一碗。”
方牧野急忙端起酒碗,随着于大爷一起饮下。
美酒入腹,于大爷眼睛一眯,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回忆,口中缓缓说道:“这云鹤楼的醉三空,味美醇厚,让人忍不住就贪杯饮醉,醉后悲空、愁空、哀空,所以才得了醉三空的名号。”
“小老儿漂泊半生,天南地北的都走过,各地的酒也都尝过,还就这醉三空合我的胃口,如今老了跑不动了,因着这酒,才在嘉兴府安定下来。”
方牧野没想到于大爷还有这种经历,问道:“于大爷您是哪人?”
于大爷眼神波动了下,说道:“小老儿是直隶人。”
方牧野又问道:“您家中可还有人在吗?”
于大爷缓缓说道,声音有些低沉:“尚有一子,只是多年未见,也不知道他如今过得好不好。”
“那您为什么不回去呢?”方牧野有些不解。
于大爷目光悠悠,似是望向了遥远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反而问道:“神爷家中还有何人?”
方牧野从于大爷的眼神中,感觉出他应该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可于大爷不愿深言,方牧野便也没有继续追问,顺着他的问话答道:“我啊,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虽然说得洒脱,但其实也不是真的无牵无挂,蓝星的父母还藏在他心中最隐秘的角落,经常于深夜梦境中出现。
方牧野穿越的这两个世界,南宫彦和神三眼都是孤身一人,没有家眷。
哦,福伯应该算是半个家人。
想到福伯,方牧野的眼光便落向了面前的于大爷,真诚地说道:“于大爷,实不相瞒,我第一眼见您,便觉亲切,您让我想到了之前家中的一位长辈,我唤他福伯。”
于大爷好奇的问道:“那他如今?”
“早些前一别后,便失去了音信。”方牧野心中暗叹,也不知道福伯在自己离开后,会是怎样。
“我们这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于大爷长叹了一声,似是在为方牧野的孑然一身感到惋惜,又似在悲痛于自己到老了却有家不能回,默默端起了面前满满的一碗酒,掺着心中的一言难尽,一饮而尽。
第十五章 我想跟你学医术
方牧野和于大爷从金乌西坠时开始喝起,直到月挂中天,才踏着月色回到了隔壁家中。
回去后也没睡觉,拿起门口竖着的一根木棍,便至院中练习起了越女剑。
方牧野在衙门当差,常佩的兵器是一把制式牛尾刀,和他所习的越女剑极不对路,所以便找了铁匠铺定制了一把剑,但在拿到剑之前,就只能用木棍代替了,至少在点、刺、撩、挑等动作上,木棍要比牛尾刀使得顺手。
有一件事说来奇怪,方牧野这几日练剑,明明是同一套剑法,却觉得在这方世界使出,要比在《神话》世界使出,威力大上不少,对自身劲力、灵活等各方面能力的强化效果也好上不少。
剑法还是那套剑法,即便多练了几日,也没到境界提升的程度,唯一有了变化的就是世界。
方牧野思考了很久,也只能把原因暂时归结于此方世界的武力上限,比《神话》世界的要高。
就好比池塘大了,能养出更大的鱼。世界能级的提升,导致了武技功法的变异,能让人练出更强的武力。
一套道家功法,在末法世界,可能只能让人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放在灵气充足的世界,可能就真能让人成为“神仙”了。
方牧野也想过,如果去到金老爷子的武侠世界,也许他的这套越女剑法,还能更加厉害,可以展现出点越女阿青的风采,力敌千军。
不管怎么样,出现了这样的变化,总归是一件好事情。
方牧野练了一个时辰的剑,浑不觉累,但见夜已深,便也休息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方牧野到衙门点了卯,然后便带着手下几个捕快巡街去了。
出了衙门拐了两条街,几个人便坐在了一个摊位上,要了几个包子几碗粥,吃了起来。
太阳越升越高,街上行人愈来愈多,整座嘉兴府也逐渐热闹起来,若不是这满城的人大多面黄肌瘦,行乞的乞丐不时出现在眼中,方牧野还真有一种以前身处清代民俗街的感受。
此时四个小乞丐,就跟四几只小猴子似的,蹲在摊位旁的地上,若有食客吃剩了东西离开,便会立刻冲过去,将剩余的粥食吞进自己的肚里。
他们虽然饥饿,却也没有争抢,而是依次前去,若是剩的食物较多,还会彼此分享。
方牧野心中感慨,冲着一个蹲在地上的小乞丐招了招手,待小乞丐疑惑不解地走了过来,便将自己的那碗粥和两个大包子,递了过去。
反正他也不需要进食,索性不如给更需要食物的孩子。
小乞丐连声道谢:“谢谢神爷!谢谢神爷!”便小心翼翼地拿着粥和包子,到一旁和另外三个小乞丐分食去了。
待几个属下吃完,方牧野放了十几个铜板于桌上,便带着几人继续巡街去了。
巡到百草堂门前,方牧野冲几人挥了挥手,说道:“你们去吧,若有事就到这百草堂或是我家中寻我。”
知府陈大人是买官上位,本就尸位素餐蝇营狗苟,如今被铁猴子闹得更是无心政务,上梁不正下梁歪,衙门内的大小官吏也都是饱食终日,无所作为。
这种情况是从根子上烂起来的,方牧野自忖一己之力改变不了现状,不愿做那无谓之举,自然也是和光同尘,上班摸鱼。
几名捕快抱拳拜别,各自散去,方牧野信步走进了百草堂。
杨天淳正坐在桌后给人把脉,看到方牧野进来,招呼道:“神爷早啊。”
方牧野走到杨天淳跟前,说道:“杨大夫早。”转头四处看了看,问道:“怎么不见小兰姑娘。”
杨天淳浓眉一挑,回道:“小兰在后院收拾,等下才会过来。神爷找小兰有事?”
方牧野哈哈一笑:“没事,没事,就是问一下。”
他从杨天淳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丝醋意,心中不由一乐,嘴上却也不再言语,安静地坐在一旁的长凳上看杨天淳问诊。
杨天淳收回把脉的手指,他面前的病人急忙问道:“杨大夫,我这是什么病啊?”
杨天淳带着笑意说道:“吴老板你身子本来就虚弱,还房事过度,肾水不足,再加上你人参当饭鱼翅做菜燥热攻心,你是虚不受补啊。”
吴老板不解道:“啊?我怎么会虚不受补呢?补也能致病吗?杨大夫,你看我这病还有没有得救啊?”
杨天淳胸有成竹地说道:“有!诊金一百两。”
吴老板惊讶地差点拍桌子:“啊?一百两?怎么这么贵?”
杨天淳笑着说道:“你是贵人嘛,贵人吃的药当然金贵啦,贵有贵的好处,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可以给你开个穷方子。”
吴老板顿时露出一副你敢小瞧我的模样,故作大方地对身后的下人说道:“给钱。”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下人放桌上一百两白银,接过杨天淳手中的药方,就追着吴老板去了。
方牧野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待两人走后,不由冲杨天淳笑道:“杨大夫真是高啊。”却也没有说明白,到底是他的医术高,还是手段高。
杨天淳问道:“神爷今日无事吗?”
方牧野哈哈一笑:“衙门能有什么事,所以我才到你这百草堂来看看。”
杨天淳眼睛一斜:看看?看什么?看人吗?
方牧野却是没有注意到杨天淳的眼神,想了一下,正色问道:“杨大夫,我想跟着你学学医术,不知你肯不肯教?”
杨天淳心中顿时有了那么一丝不痛快,腹诽道:跟我学医术?怎么,你还想长期待在我这,来个近水楼台吗?
杨天淳觉得方牧野要跟他学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其实方牧野还真是想学学医术,因为他发现,好像这个世界顶尖的高手,大多医术也很高超,比如跟前的杨天淳,还有远在广东的黄麒英,再过个几年黄飞鸿也会成为一代宗师。
医武同修好像可以彼此加成似的。
方牧野见杨天淳愣神没有说话,便叫道:“杨大夫?”
杨天淳回过神来,眼神古怪地看了看方牧野,问道:“神爷你怎么会想要学医的?”
方牧野挺直身躯,大义凛然地说道:“我只是觉得既然当官救不了这混乱的世道,便不如学医救治受苦的病人。”
听闻方牧野如是说,杨天淳不禁动容,又想到昨日方牧野说过的“若这世上都是好官,也就不会有铁猴子了”的话语,看向方牧野的眼神,其中的警惕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敬佩。
第十六章 吃了醋的杨大夫
杨天淳认真说道:“我百草堂医术,乃救济世人之术,若能多一个人习得,便能救治更多的病人,我又岂会敝帚自珍。神爷你要跟我学医术,自是可以。”
说到这里停顿了下,神情慎重地看着方牧野问道:“只是学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需要莫大的毅力和莫大的苦功,如此,神爷还要学吗?”
方牧野坚定地点头说道:“要学!”
“好!神爷随我来。”杨天淳朗声说道,随即便起身走到柜台后,俯身翻找了一番,取出来几本书放到了柜台上:“神爷先将这几本医术熟读背记,然后我再教你其他。”
方牧野站在柜台前,拿手翻看了一下封面,这几本医书由上至下分别是《医学三字经》、《崔真人脉诀》、《药性赋》、《汤头歌诀》、《医宗金鉴》、《本草纲目》、《神农本草经》、《伤寒杂病论》、《千金方》、《皇帝内经》,竟是有十本之多。
方牧野不禁头大,学中医要熟读记诵这么多的医书吗,怪不得后世中医会没落,让西医大行其道,光是这熟读医书的门槛就拦住了多少人。
方牧野偷偷瞧了眼杨天淳,他严重怀疑杨天淳是故意的,口中却是答应的痛快:“好的,杨大夫。”
小样儿,你想不到我有“金手指”吧。
经过又一次的穿越,方牧野的记忆力,已经强悍到可以过目不忘的程度了,这还是他前日在衙门翻阅文书时发现的。
“杨大夫,那我就先回去看书了。”方牧野说完便将厚厚的一摞书抱在怀中,转身看到贺小兰走来,也只是招呼了声“小兰姑娘”就离去了。
贺小兰神色疑惑地走到杨天淳面前,问道:“神爷这是怎么了,抱着一摞书就匆匆离去了?”
杨天淳淡淡说道:“他回去看医书了。”
贺小兰不解道:“是发生了什么案子要用到医书吗?”
“不,他要学医。”杨天淳依旧是淡淡的语气,只是眼神却是有些复杂,似有一丝无奈,又似有一丝希冀。
贺小兰更是诧异了:“啊?好好的怎么想到学医了?”
杨天淳看了一眼贺小兰,心中暗道:还不是为了你。口中却是没有任何言语,挥了挥长袖,转身问诊去了。
“医之始,本岐黄,灵枢作,素问详,难经出,更洋洋,越汉季,有南阳,六经辨,圣道彰……”
方牧野抱着书回到家中,就从放在最上面的《医学三字经》开始看起来,通篇行文和以前背过的《三字经》一样,读起来倒是朗朗上口。
方牧野虽然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却也没求快,而且医书也不是以白话文撰写,他看的时候也需要费些心思,尽可能的去理解其中的意思,实在理解不了的,就留着以后询问杨天淳。
这一天衙门无事发生,他便待在家中看了一天的医书,看累了就至院中练上几遍剑法,然后再回去继续看书,倒也算是劳逸结合了。
傍晚时分,方牧野正坐在院中看书,一阵敲门声传来。
方牧野走去打开大门,只见铁匠铺的李师傅站在门外,手中拿着一个黑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李师傅恭敬称道:“神爷。”
“李师傅来了啊,快进来。”方牧野热情地招呼着,将李师傅引至院中。
李师傅将黑布扯下,露出了里面包裹的东西,说道:“神爷,您要的八面汉剑我做好了。”
方牧野接过长剑,入手就有一股沉甸甸的感觉,待到拔剑出鞘,只见剑身挺直,剑刃锋利,随手挽了一个剑花,剑光清冽如冬泉,甚是夺目,不禁赞道:“好剑!李师傅真是技艺精湛!”
李师傅含笑而应:“我以前在处州府龙泉县拜师学艺了七年,只是后来家中老母病重,才回来开了铁匠铺。”
方牧野点头说道:“那怪不得了。”
龙泉,可是一个出宝剑的地方。
“李师傅且稍候,我去取银两来。”方牧野说完,便走进了房中。
感谢前任,这家中不仅留下了几坛醉三空,还有不少的银两,倒是给了方牧野不少便利。
待到李师傅拿着五两银子离去,方牧野便关了大门,到院中练起了越女剑。
剑法一经施展,清辉银光乍现,随着方牧野不断翻转腾挪的身影游动,犹如银蛇一般。
这几日方牧野练剑都拿木棍代替,早就觉得不爽快,如今宝剑入手,再练起剑法,顿觉酣畅淋漓。
练到兴起之处,看到旁边横架起用来晾晒衣物的木杆,方牧野“嗬”的一声,腾身跃起,一剑便劈了下去,隐隐中,竟有猛虎下山之势。
手臂粗细的木杆应声而断,断口处光滑无刺。
方牧野将八面汉剑收入剑鞘,哈哈一笑,叫道:“痛快。”
他心有所感,知道自己的剑法就在刚才有了进展,如今已是更上一层楼。
心中的高兴难以抑制,方牧野大步走进屋中,放下长剑,拎起一坛醉三空,去隔壁找于大爷喝酒去了。
第二日,方牧野面带笑意,悠悠哉哉地走进了百草堂,此时杨天淳正在问诊,贺小兰则站在柜台后称着药。
方牧野冲着杨天淳打了声招呼,便在杨天淳默默的注视中,踱步到了柜台前:“小兰姑娘早。”
贺小兰一边包着称好的药,一边笑着说道:“神爷早。昨日我听大哥说起,神爷你要学医啊。”
“是啊。如今世道混乱,我身为朝廷官差,眼睁睁的看着百姓疾苦,却无可奈何,甚是有愧,我看杨大夫行医救人,也算是造福一方,便生了学医之心,以期有朝一日,能如杨大夫一般……”
借着贺小兰的提问,方牧野便和她聊了起来。
在蓝星之时,方牧野也是交际应酬无数,社交能力还是可以的,再加上互联网文化的洗礼,跟贺小兰聊起话来,那是毫无压力。
方牧野抛出一些贺小兰容易感兴趣的话题,再适时地讲上两个后世的笑话,不仅营造了愉快的聊天氛围,还把她逗得不时掩嘴轻笑,那随着放笑而颤动的身躯,犹如花枝招展,美艳夺目。
这边方牧野和贺小兰聊得开心,另一边的杨天淳可就苦了。
贺小兰如银铃般的笑声,还有方牧野的哈哈一笑,时不时的传到杨天淳的耳中,再看他俩相谈甚欢的样子,杨天淳只觉甚是煎熬,可他此刻正在给病人问诊,却也没有办法,只能忍着。
好不容易看完了所有的病人,杨天淳立即迈步走到正在说笑的两人身旁,出声问道:“神爷医书看得如何了?”语气似有一丝不善。
方牧野脸上还挂着笑容,闻言不经心地说道:“看了不少了,待消化一番再继续读背。”
杨天淳一脸严肃,追问道:“神爷这便要懈怠了吗?”
方牧野感受到杨天淳的醋意了,心中不由暗笑,看来不管是什么男人,涉及到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会吃醋。
想想也不能太过刺激杨天淳,适可而止即可,方牧野当下神情一正,抱拳说道:“杨大夫教训的是,尚未成功,不敢懈怠。杨大夫,小兰姑娘,我这就回去看医书去了,告辞。”
第十七章 其实你应该怕我
方牧野走出百草堂,正打算返回家中看看医书练练剑,手下一个叫李又林的小捕快急匆匆赶了过来,离着方牧野还有几步的距离就喊上了:“神爷,筱食街出事了。”
方牧野当下沉声说道:“走!”带头便朝筱食街赶去。
筱食街和百草堂所在的庆丰街隔了两条街,前往的途中,李又林也将有人跟他求救,说筱食街上猛虎帮打人闹事的事情,告知了方牧野。
庆丰街上的铺子,多是医馆、酒铺、鱼鸟铺子、布铺之类的大铺子,筱食街则不同,街两边都是些卖包子馒头、米面粮食、混沌面条这些吃食的摊位铺子,两条街上的商户收入,那是差得多了去了。
这个年代的老百姓生活极为困苦,不仅天灾不断,朝廷昏庸,官吏贪腐,富豪势大,还要被那林立街头的帮派收保护费,时不时还要遭受混迹街头的泼皮无赖敲诈勒索。
筱食街相对城内其他街来说,油水没那么足,早先被一个叫赵安福的大泼皮带着几个弟兄占着,按月向街上的商户收取保护费。
后来一个叫做陈阿三的,纠集了十几个泼皮无赖,打跑了赵安福几个人,成了筱食街新的把持者。
这陈阿三原本也只是混迹街头的一个泼皮,后来侥幸认了一个老拳师做干爹,学了一手功夫,纠集了以前相熟的十几口子,成立了个叫猛虎帮的小帮派,仗着股横劲,占了筱食街、大石街、烟囱巷三条街巷。打那之后,这陈阿三就摇身一变,成了陈三爷。
之前这三条街巷收保护费是按月收,陈阿三来了之后却是要按旬收,商户虽然每旬交的少了,但整月算下来却要比之前多了两三成。
筱食街上有一家孙氏包子摊位,老板是一个叫做孙兴怀的老汉,前几日孙老汉家中老妻去世,为了料理老妻丧事,这包子摊位就停歇了几日,少了些许营收。
今日是十一日,猛虎帮的人照例来收每旬的例钱,孙老汉却是拿不出,乞求宽限几日,猛虎帮的人不肯,还打砸孙老汉的摊位,孙老汉在阻拦的过程中,被推倒在地,恰巧被前来辞别的儿子孙才良看到。
这孙才良在杭州府求学,因家中老母去世,才告了几天假回来奔丧,今日本打算来摊位跟孙老汉辞别,却没想刚过来就看到两个泼皮在打砸自家的摊位,还将年迈的父亲推倒。
孙才良自幼孝顺,看到父亲受到伤害,自是心中着恼,上前质问,结果这俩猛虎帮的人对百姓蛮横习惯了,一言不合,就对孙才良也动起手来,却不料被孙才良和同行挚友反打了。
俩泼皮又是道歉又是赔礼,才被孙才良放走,然后没过多久,陈阿三就带着猛虎帮的人来了。
“就是你们打了我的人吗?”陈阿三吊着眼睛,看着孙才良等人漫不经心地问道。
孙才良书生意气,虽是被十几个人围住,心中却也不怕,长身而立,朗声说道:“是你的人先动手伤到我父亲,又要打我,难道我就该束手待毙吗?”
陈阿三冷冷一笑,开口嘲讽道:“哟,还是个读书人,跟我讲道理,你是读书读傻了吗?”随手拿过一条长凳坐下,对身后的人摆了摆手:“兄弟们,去跟他好好讲讲道理,看看谁的道理大。”
十几个猛虎帮的泼皮阴笑着,摩拳擦掌地围向了孙才良和他的挚友。
猛虎帮人多势众,孙才良和他的挚友虽然年轻,有股子力气,但哪是对手,刚照面便被弄翻在地,被一群人围着拳打脚踢。
孙老汉见儿子和他的好友被打,急忙跪倒在陈阿三面前,哭喊着求道:“别打了,三爷,别打了,他们还年轻不懂事,求求您放过他们吧,老汉我一定把例钱和两位兄弟的医药费补上。”
陈阿三不为所动,冷眼相看,见打得差不多了,才出声阻止了猛虎帮的人:“好了,别打了。”
猛虎帮的人闻言散开,露出里面倒在地上的孙才良几人,此时几人已是鼻青脸肿,满是血迹。
孙才良吐出一口鲜血,用手撑起身子,看着陈阿三厉声问道:“郎朗乾坤,你如此当街行凶,欺压良善,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陈阿三闻言站起身来,哈哈大笑,眼睛眯着扫视了周围从头看到尾却敢怒不敢言的众多百姓,手指着天空嚣张地说道:“王法?告诉你,在这里,老子就是天,老子就是王法,这条街老子说了算!”
刚说完,一个冷厉的声音传来:“是吗?这条街是你说了算吗?”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方牧野带着十几个捕快,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过来。
“神爷。”“神爷。”……
围观的众人一边招呼着,一边急忙让出一条通道让方牧野等人进去。
陈阿三见方牧野走近,不仅不怕,反而极为热情地招呼道:“哈哈哈,原来是神爷,自己人啊。”
方牧野看了看倒在地上伤势颇重的孙才良几人,心中不由怒火中烧,双目一瞪,喝道:“谁跟你是自己人。”
陈阿三做这敲诈勒索、欺行霸市的无本买卖,自会打点关系,跟衙门里的人少不了勾结,前几日还在云鹤楼摆桌宴请过嘉兴府总捕头神三眼。
酒桌上两人称兄道弟,恨不得立马斩鸡头烧黄纸拜了把子,最后结束分别时,陈阿三还塞给了神三眼两个五十两的大银锭,没想到这才隔了几日,神三眼就翻脸不认人了。
陈阿三哪知道如今的神三眼已是被偷天换日,只当是他趁机索要好处,心中暗骂了一声,脸上却是笑嘻嘻的一副亲近的神情走了过去,嘴中说着:“神爷,是小弟我啊。”同时将一个二十两的银锭,借着身形的遮掩,偷偷递了过去。
方牧野接过银锭,高高举起,大声喝道:“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贿赂朝廷官差,罪加一等,这就是证据,来人,把他给我押到大牢。”说着将银两塞进了怀中,对身后的捕快挥了挥手。
“是,神爷!”身后的捕快大声应允,当即上前便要拿人。
陈阿三急忙退后几步,不可置信地看着方牧野,口中犹自不确定地问道:“神爷,你这是来真的?”
方牧野大喝一声:“什么真的假的,我劝你赶紧束手就擒,免得让我动手。”
陈阿三见方牧野铁了心的要拿自己,当下便撕破了脸,吼道:“神三眼,你莫要不识好歹,给你面子叫你一声神爷,还真以为老子怕了你不成。”
方牧野眼神锋利,声音清冽,缓缓说道:“其实,你应该怕我的!一个泼皮无赖,被人叫上几声爷,就真当自己是位爷了吗?告诉你,这条街,这整个嘉兴府,朝廷说了算,衙门说了算,今日,我就为民除害,拿你入狱。”
说完,拔出佩刀就朝陈阿三攻了过去。
第十八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
方牧野学的是越女剑,又还没练到万物皆可为剑的境界,用衙门制式的牛尾刀,自然发挥不出剑法全部的威力。
但陈阿三也不是什么武学名家,会的拳脚功夫,用来在街头厮打,还能逞一逞威风,对上方牧野这个真正的练家子,就敌不过了。
方牧野一刀劈去,迅如闪电,势若劈山,陈阿三手中没有兵刃,不敢空手接挡,只得赶紧躲闪,却也被刀锋划破了衣衫,惊出了一身冷汗。
见陈阿三躲开,方牧野迅速变招,右脚扎地,腰部转动,手腕一翻,刀锋划了一个弧度,向着陈阿三横切了过去。
陈阿三仓皇之下,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躲避了过去,起身的时候顺手从地上抄起了一条竹棍。
不待陈阿三缓息,方牧野踏步逼近,手中长刀又是快速攻去,陈阿三以手中竹棍对挡,只听“咚咚当当”的声响,两人已是刀来棍往的走了几招。
一番快攻下,陈阿三动作显出凌乱,方牧野抓住一个空档,狠狠一脚踢在了他的胸口。
陈阿三只觉一股巨力袭来,便被踢翻在地,刚起身一半,方牧野的长刀已是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若是敢动,我的刀肯定比你先动。”方牧野冷冷说道。
陈阿三扔掉了手中的竹棍,不敢再动弹。
此时衙门的捕快和猛虎帮的人也结束了战斗。
自古民不与官斗,猛虎帮的人本就是些混迹街头的泼皮无赖,吓唬吓唬老百姓还行,真正对上拿着兵刃的衙门捕快,心里就先胆怯了三分,哪还有什么战斗力可言,有几个甚至都不敢动手,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方牧野命人找来绳索,将陈阿三众人捆绑起来。
“把他们押入大牢。”方牧野高声喝道。
“神爷威武!”
“神爷干得好!”
“这帮天杀的,终于得到报应了!”
……
见为非作歹的猛虎帮被抓,围观的百姓纷纷叫好。
方牧野带着微笑对周围的百姓抱了抱拳,说道:“各位乡亲父老,麻烦咱来几个人,帮忙将伤者送到百草堂找杨大夫医治。”
当下便有几个热心的青壮走出,搀扶孙才良几人。
方牧野走到孙老汉的身前,从怀中掏出之前陈阿三给的二十两银子,递了过去,说道:“这锭银子你收下。”
孙老汉连忙拒绝,推着方牧野的双手说道:“神爷,使不得。”
方牧野宽慰道:“收下吧,就当是陈阿三赔偿给你的损失和医药费了。”
孙老汉满脸感激之色,终于伸手接过了银子,口中连道:“谢谢神爷!谢谢神爷!”
一旁被人搀扶着的孙才良也感激地说道:“谢谢神爷,今日大恩,才良没齿不忘!”
方牧野爽朗一笑:“好了,快去看大夫吧。”
当下,孙老汉便跟着孙才良去百草堂医治伤势,方牧野等人则押着猛虎帮众犯前去大牢。
周围人群中,不知道何时到来的于大爷,目睹了方牧野的所作所为,不禁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丝笑意,转身慢悠悠的离去。
前往衙门的途中,方牧野思量了一番,招手叫来李又林,沉声交代道:“你带几个兄弟去这些人家中,收集他们为祸乡里的罪证,懂吗?”
李又林回了一个隐晦的眼神,恭敬答道:“小的明白。”然后便带了几个捕快去了。
到了衙门,方牧野径直去了班房,坐了没多大会,就有一个叫于永旺的捕快前来回禀。
于永旺躬身报道:“禀神爷,属下等已将猛虎帮众犯押入大牢,这些是从众犯身上搜出来的。”说着将一些银子铜板取出,一股脑的放在了方牧野面前的桌上。
方牧野打眼一瞧,合计得有四十多两,方牧野取走一锭十两的银子,指了指桌上剩下的,说道:“这些你拿去,分给今天所有辛苦的兄弟。”
于永旺顿时咧开了嘴角,激动地说道:“是,谢神爷!”
三十多两银子,十几个人平分,每个人能分到二两多,这可是比一个月的饷银还要多。
于永旺离去后,方牧野又坐了一个时辰多,李又林抱着个木箱就进来了。
“神爷,这是在几个人犯家中收到的罪证。”李又林将木箱放在桌上,躬身抱拳禀道。
方牧野伸手打开箱子,只见木箱里满满的都是银两和铜板,还有几件珠宝,开口问道:“多少?”
“除了那几件珠宝外,合计有六百五十八两七百六十三文。其中的五百三十四两,还有那几件珠宝,都是在陈阿三家中收到的。”李又林详细地禀报道。
方牧野心中不由一寒:这些泼皮能有什么收入来源,如今眼前的钱财,都是他们搜刮的民脂民膏啊,今日拿这伙人入狱,实属他们罪有应得。
方牧野想了一想,从木箱里取出一百两银子放入自己怀中,又取出五十两给了李又林:“这些,你拿去跟兄弟们分了。”
李又林高兴应允:“是,神爷。”
方牧野合上木箱,站起身来,说道:“抱上箱子,跟我来。”
方牧野领着抱着木箱的李又林,径直来到知府衙门后院,面见知府陈志学。
陈志学一脸冷淡地坐在桌旁,看了眼李又林手中抱着的木箱,开口问道:“三眼,你来见我有何事?”
方牧野抱拳一礼,说道:“启禀大人……”
当下便将猛虎帮之人平日里如何鱼肉百姓,今日又是如何欺压殴打孙家人的事情简明扼要地道出。
“在大人的英明神武之下,卑职已将猛虎帮众人缉拿入狱,这些是从众犯家中收到的罪证,还请大人过目。”说到这,方牧野冲李又林使了个眼色。
李又林当即便迈步上前,将木箱放在了知府陈志学的面前。
陈志学伸手慢慢打开木箱,开到一半看清了箱中之物,眼睛不禁一亮,面上却是毫不改色,合上了木箱,缓缓地说道:“好的,此事我已经知道了,三眼你做得不错,退下吧。”
方牧野应道:“是,大人,卑职告退。”说完转身离去,李又林对着陈志学俯身一礼,便也急忙跟上。
身在官场,有些事就不得不做。
方牧野心知自己想要在知府衙门里过得舒心,行事顺畅,这陈志学便是必须要打点的一人。
对于陈志学这样蝇营狗苟的贪官,如何打点?
无他,四个字,利益驱使!
再直白点,两个字,给钱!
钱给到位了,方牧野再做什么事情,即便有出格的地方,陈志学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会给予方便。
今天给了这些钱,对方牧野肯定大有好处,至于这些钱,能在陈志学那待几天,那就不好说了。
第十九章 你听过蝙蝠侠吗
从陈志学那离开后,方牧野便直接回到了家中。
他房中墙角堆了几坛醉三空,其中有一坛是真的空,没有酒,是前任特地用来存放银两的。
方牧野将今日所得的一百一十两银子,塞进其中,又在上面重新压了一坛酒。
之后照旧是看医书练剑法,过了晌午,孙老汉带着孙才良前来拜访。
两人对着方牧野重重行了一礼,孙才良由衷而言:“今日多谢神爷,小生感激不尽。”
方牧野急忙上前扶起二人,笑着说道:“无需多礼,今日所为乃我职责所在,你伤势如何?”
孙才良答道:“杨大夫看过,只是皮肉之伤,没有伤到筋骨,倒是不妨碍我稍后动身前往杭州。”
“毕竟有伤,为何不在家中歇息几日,也能多陪陪你父亲?”
“此次是跟书院告假回来,还要及时赶回去。”
“也好,回去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以后若是为官一方,说不得我还要靠你照拂。”方牧野笑着勉励了两句。
又寒暄了一会儿,孙才良便和孙老汉告辞离去。
到了傍晚时分,又有手下捕快来请。今日众捕快多得了许多钱财,要在云鹤楼宴请方牧野,方牧野没有推辞,应邀而去。
第二日上午,方牧野悠悠哉哉地走到百草堂,一进医馆,便望见贺小兰从连接后院的侧门走进,方牧野当即招呼道:“小兰姑娘早。”
“神爷早。”贺小兰今日的声音与往日相比,更显温柔。
待两人走近,方牧野朝贺小兰看去,只见她双目含情,一脸抑制不住的喜意,心中颇觉诧异,忍不住问道:“小兰姑娘这是有什么喜事吗?”
不料贺小兰听到方牧野发问,一向豪爽不输男儿的她,竟然一脸羞红,张了张嘴想说却也没说出,看了一眼方牧野身后,娇羞的走掉了。
方牧野更是疑惑,这时身后传来杨天淳浑厚的声音:“我和小兰昨夜商定,于下月初六成亲,到时候神爷可一定要来喝杯喜酒。”
方牧野心中一乐:呵,自己这算是神助攻了吧。
电影原剧情中,杨天淳和贺小兰即便两情相悦,可是到明年三月份都没有成亲,没想到自己的一番刺激竟然这么有效,这么快就促成了他俩的婚事。
方牧野转过身来,只见杨天淳负手而立,一脸的春风得意。
方牧野抱拳长笑,由衷贺道:“哈哈哈,恭喜杨大夫抱得美人归。”
贺小兰被杨天淳所救,又得他收留并传授医术和武艺,对他的情感早就由感恩敬佩转化成了倾心爱慕,只是心中在意自己以前的身份,不敢吐露心声。
贺小兰温柔美丽知书达理,后面黄麒英只是跟她相处了几日,就产生了好感,更何况杨天淳和她朝夕相处那么久。
杨天淳对贺小兰也早已心生情愫,有了爱恋之意,只是他忌惮于自己另一重铁猴子的身份,怕自己有朝一日丢了性命,反误了贺小兰一生,所以才压抑着没有表露心迹。
这几日被方牧野一番刺激,心里不禁开始患得患失,纠结了两日,终于让他想通,做出了决定。
杨天淳迈出了这一步,心态也跟着发生了变化,如今再看方牧野,心中也是有了一丝感激,抱拳回礼笑着说道:“神爷若是不介意,到时候来给我们做个证婚人如何?”
方牧野哈哈一笑:“荣幸之至!”
杨天淳也跟着笑了起来,问道:“听说昨日神爷在筱食街大发神威,把祸害街坊的猛虎帮捉拿入狱了。”
对于这嘉兴府内向百姓收取保护费的帮派、泼皮,杨天淳也是无比痛恨,他也曾夜间化身铁猴子,对这些人出手教训,只是这些人消停个两日,又会继续出来为非作歹。
杨天淳不愿轻易杀人,也深知这种人是除不尽的,即便今日杀光了猛虎帮,明日也会再出来个恶虎帮,所以也就不去特意理会了。
方牧野沉声说道:“只是一些街头泼皮罢了,可是,杨大夫你知道吗,就是这些街头泼皮,我将他们捉拿后,命人到其家中搜寻为祸百姓的罪证,竟是搜出了价值六七百两的财物。我将此事禀报给陈大人,陈大人当时看到这些财物,也是震惊地拍了桌子。”
说到这,方牧野撇了一眼杨天淳,暗道:我这么说,身为铁猴子的你,应该能明白吧。
杨天淳眼神微动,心中似有所计,沉声说道:“这些财物都是猛虎帮之人刮敛的民脂民膏,数额如此之巨,看来他们没少剥削百姓,神爷将他们缉拿,真是为民立命,造福百姓了。”
方牧野一脸正色,朗声说道:“当不得为民立命之说。我既然身为嘉兴府总捕头,维护一方安宁便是我分内之事。在其位,谋其政,如果人人都能做好自己分内之事,这世道也就不会这么乱了。”
杨天淳击掌长叹:“好一个如果人人都能做好自己分内之事,这世道也就不会这么乱了。若是人能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再能做些利民之事,就更好了。”不禁想到了自己白天是大夫,晚上化身铁猴子,就是源于此吧。
方牧野抬眼看了下杨天淳,眼神又落向了别处,说道:“力所能及,行其所善,做好事的方法千万种,不是非要蒙上面。”
杨天淳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口中却是问道:“神爷说的可是铁猴子?”
方牧野答道:“是,也不是。杨大夫你听说过蝙蝠侠吗?”
“蝙蝠侠?这是何人?”杨天淳问道。
“那是西方的一位侠士,跟铁猴子差不多,也是蒙面现世,其身着蝙蝠衣,武艺出众,善使一手蝙蝠镖,常于夜间出没,惩奸除恶。”
“其实这蝙蝠侠乃是一富家子弟,眼见城内百姓常受奸恶祸害,生活困苦,才化身蝙蝠侠行侠仗义。只是虽然奸恶之人得到了惩罚,但百姓依然活得艰难,却是百姓没有钱财度日,衣食皆忧。”
“蝙蝠侠发现了根结所在,便继承了家业,之后大力发展实业,提供了很多活计,百姓有工开,有钱赚,衣有所衣,食有所食,居有所居,日子过得滋润,比他做蝙蝠侠更加造福一方。”
方牧野娓娓道述,杨天淳竖耳倾听。
“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奇人。”杨天淳心生敬仰,喃喃说道。
看了看出神的杨天淳,方牧野百感交集。
其实他也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和杨天淳说道这些,可能只是一时口舌之快,也可能是希望杨天淳这样有侠义之心的人,能够真的让这混乱的世道有一些改变。
铁猴子的身份终究上不得台面,只能小打小闹,且不是长久之计。
方牧野心中长长叹气,算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自己还是先活好自己吧,如今还是要练好剑法,学会医术。
见杨天淳回过神来,方牧野便求教道:“杨大夫,这两日我看医书,有很多不解之处,还请杨大夫为我解惑。”
第二十章 三体五行十二形
又过了两日,便到了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方牧野上午特意在云鹤楼订了四个招牌菜,待到傍晚时分,云鹤楼的小二便拎着食盒给送到了他家中。
方牧野扔给小二一块碎银,说道:“多的就赏你跑腿了。”
小二立刻笑容满面,高兴地说着:“多谢神爷,食盒小的明日再来取,神爷您慢用,小的就先告退了。”
小二一离开,方牧野转头便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拎着一坛醉三空,去了隔壁于大爷家。
也没敲门,直接用肩膀顶开合掩的大门,走进后又用肩膀带上,然后一边往院里走,一边扯着嗓子喊道:“于大爷!于大爷!”
看到于大爷闻声从屋内走出,便继续说道:“今天是中秋,我过来跟您老搭伙过个节。”
于大爷顿时喜上眉梢,一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花:“那敢情好。”
于大爷走到近前,看着方牧野手中的食盒,嗅着鼻子闻了闻,乐呵呵地说道:“云鹤楼的招牌菜,荷叶粉蒸肉,云鹤酱鸭,乌米豆腐,还有一道……”
说到这又使劲嗅了嗅,却是皱起了眉头,没有闻出来。
“还有一道荷塘月色,您老可真够厉害的,隔着食盒都能闻出来。”方牧野笑着接话,将酒坛和食盒都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又打开食盒,将一道道菜摆上。
于大爷去厨房取来两副碗筷,两人便开始举杯对饮,趁兴畅谈。
不知何时,两人已是酒足饭饱,一轮圆月也挂在了夜空,将皎洁的月色洒满人间。
于大爷端着酒碗,仰头望着天上的明月,良久方才幽幽长叹:“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看出了于大爷的思乡思亲之情,方牧野张了张嘴,想问于大爷为什么不回去和儿子团聚,但想到之前问过这样的话,当时于大爷避而不谈,所以这次也就没再问出来。
“想问我为什么不回去?”不料于大爷却是看到了他的欲言又止,猜出了他心中的疑惑。
方牧野点了点头:“是的,您老要是不方便说,就不用讲的。”
于大爷笑了笑:“也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
之前方牧野问的时候不讲,是不想交浅言深,到了现在,相处了几日,也是有了些交情,且他如今心中还有另一番打算,于是便开口继续说道:“早些年和人动手,输了拳脚,打那之后就有家不能回了。”
方牧野不禁心生诧异,惊讶道:“您老还会功夫?”
于大爷平时看起来慢慢悠悠,不急不躁的,还真看不出来会功夫的样子。
“打小就练,练了四十多年了。”于大爷声音低沉,像是回忆起了自己年幼之时的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方牧野好奇地问道:“那您老练的是什么功夫?”
“形意拳!”于大爷字字铿锵地说道。
方牧野喃喃重复道:“形意拳。”
形意拳之名,他在蓝星的时候,从各种渠道听闻过,只知道是一种很厉害的拳法,再多的,就不清楚了。
“是的,形意拳,你想不想学?”于大爷笑眯眯地问道。
“啊?!我可以学吗?”方牧野是真的被惊到了。
于大爷认真地说道:“你想学,我教你!”
方牧野一愣神,再一想,也终于转过弯儿来,当即便起身抱拳朝于大爷拜去:“徒弟神三眼,拜见师父!”
于大爷哈哈大笑,伸出右手朝方牧野抱住的双拳一托,方牧野只觉一股劲道传来,不由自主的便站起了身。
于大爷开心地说道:“哈哈哈,没想到我于化成漂泊半生,到老了,竟然能收到你这样一位好徒弟,当饮一碗。”说完便将手中端着的酒一饮而下。
于化成年少成名,一手形意拳在整个直隶年轻一辈中,鲜有敌手,免不得就有些年轻气盛眼高于天,一次与人比武,立下了“败者不得再出现于直隶之内”的重约,然后他就败了。
他在直隶之时尚还年轻,没有收徒,后面飘泊江湖,居无定所,也没有遇到合适的徒弟人选,本以为要将一身所学带入棺材了,没曾想到了嘉兴府搬到石板胡同后,竟然认识了方牧野。
和方牧野几次接触下来后,见方牧野虽然身为嘉兴府总捕头,却没有如今官吏普遍的贪腐蛮横,反而待人有礼,举止有度。
为人正直善良但不迂腐,八面玲珑但不狡诈,是一个极有原则的人,知道何可为,何不为。
于化成终究不愿自己练了四十多年的功夫断了传承,对方牧野认可后,便有了收徒授艺的心思。
于化成指了指石凳,让方牧野坐下,开口问道:“我听你常于家中练习兵刃,所练为何?”
毕竟两家只是一墙之隔,方牧野在院中练习兵刃的动静,他还是总能听到的。
“我练的是越女剑。”方牧野没有隐瞒。
“越女剑?”于化成想了想,自己行走江湖多年,还真没听过这门剑法,问道:“你那日对陈阿三便是用的这剑法吧?”
“是的。师父你那日也在啊?”方牧野那天还真没注意。
于化成说道:“在的,怪不得那日我便觉你刀法似有剑势。”
方牧野以刀施剑法,于化成虽然也觉凌厉,但却没有察觉出其中精髓,但既然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都没有听说过越女剑,想来也不是什么厉害的功夫,便也没有太过在意继续言论,又问道:“可有学过拳法。”
方牧野摇了摇头:“没有。”
于化成缓声侃侃言道:“无妨。中华武术繁华似锦,仅拳法就过百种,其中有三大内家拳,乃太极拳,八卦掌,以及我们形意拳。”
“形意拳奉岳武穆为祖师,脱枪当拳,又叫心意六合拳,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足合,此为外三合,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此为内三合。”
说到这里,于化成起身往院子中心走了几步,继续说道。
“我所学乃李氏形意拳,以三体式桩功、五行拳和十二形拳为主。”
“三体式桩功乃形意拳求得六合浑圆的最基本功法,形意拳的万般变化,皆不离三体式。”
“五行拳为形意拳最基本的拳法,也是形意母拳,其中劈拳属金,崩拳属木,钻拳属水,炮拳属火,横拳属土。”
“十二形拳借寓十二种动物的特点及形像,融入拳法中,分龙、虎、猴、马、鸡、燕、鹞(yào)、蛇、鹰、熊、鮀(tuó)、鹱(hù)十二大形,我精于龙形、虎形、猴形、鹰形。”
于化成一边说着,一边一招一式的将桩功和拳法演练出来,其说话语速随其动作进展,时快时慢,待到说完,人也收拳停了下来。
缓了口气,于化成接着说道:“今日我先教你三体式,须知‘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三体式练的就是功,你要好生练习,不可懈怠。”
方牧野恭敬答道:“是,师父!”
第二十一章 医武同修相济成
“悬顶坐步根为磐,凝神调息抱丹田,规矩皆源三体式,下合地气上通天。”
于化成口诵三体式口诀,将三体式桩法再一次顺意使出,方牧野上前有样学样,竟是丝毫不差。
自这夜之后,方牧野的日子,便变得极为规律,可以说是四点一线。
早上衙门点个卯,然后去百草堂转悠一圈,跟杨天淳聊一聊,请教下医书中不懂的内容,之后就是到师父于化成家练功练拳,晚饭之后回去再继续练习越女剑和读记医书,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
当然,其间也有一些小插曲发生。
比如铁猴子光顾了知府衙门后院,陈志学的金库失窃,大发雷霆,把方牧野叫过去臭骂了一顿。
比如于化成在见识到方牧野强悍的记忆力,以及在习武上的天赋后,激动地喝了半坛醉三空,醉了一宿。
又比如方牧野看完了十本医书,杨天淳一番考教后,不禁折服,当即又拿了十本其他的医书给方牧野,让他继续看。
于化成在得知方牧野跟着杨天淳学医后,也是极为赞成,他对医武同源也有一些见解,认为方牧野所行乃有益之举。
于是自九月初六杨天淳贺小兰大婚之后,方牧野也已经将医书全部看完,他每日待在百草堂的时间便延长为了整个上午,开始跟着杨天淳一起问诊。
在学医上,方牧野有了极大进展,同时在武学一道上,他也是高歌猛进。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神话》世界的越离,是为了钱财和南宫彦御前副将的身份,才传授武技,就只教给了方牧野越女剑,至于其他的关于武学方面的理论、知识等,是一点没讲。
于化成则不同,他是方牧野磕头拜的师傅,不仅教授方牧野形意拳,也将他所知的武学知识倾囊相授,武术的基本理论,武术界其他门派拳法武技的特点,都会讲解介绍。
方牧野武术世界的大门,自此才算是被真正的打开,他也得以登堂入室,犹如一块海绵一般,疯狂的汲取。
武学修为逐渐提升,武学知识的储备也日渐丰富。
另外,随着医武同修的时日越长,方牧野也越来越能察觉到其中之妙。
在方牧野看来,修武,是一个不断认知、开发人体自身的过程,而学医,可以让人更深刻的认知人的身体。
武学和医学,有很多相通之处,可以互相印证,触类旁通。
武术界有一句拳谚,叫“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
外练筋骨皮好说,这内气从何而来?
医书《内经·素问》中有言,“天气通于肺,地气通于嗌( yì咽喉)”,意思是说“天气”从呼吸而入肺,“地气”即水谷之气,从饮食入于咽。
《内经·灵枢》中又说,“真气者所受于天,与谷气并而充身”,进一步阐述了“真气”是水谷之气与呼吸之气合并而成,具有充养全身的功能。
而在武学上来讲,内气怎么来的?
呼吸吐纳,炼精化气。
精从何来?吃出来的。
看,这不就对上了吗。
武学和医学中,诸如此类的相通之处多不胜数,方牧野也完全沉浸在了医武同修的世界里。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三个月的时间弹指而过,进了腊月,天气越来越冷,冻得人直打哆嗦。
方牧野正走在从衙门去往百草堂的路上,天上就突然簌簌的下起了雪花,眼瞅着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便加快了脚步。
到了医馆,方牧野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雪,又将帽子摘下来磕了磕,一走进去,便看到杨天淳和贺小兰百无聊赖的坐在那,安静地看着门外。
方牧野向他俩招呼道:“杨大夫,嫂夫人。”
两人回应了一声,杨天淳沉声说道:“昨夜骤然降温,今日又下大雪,老百姓的日子是更难过了。”
方牧野坐到杨天淳身边,看着门外的鹅毛大雪,叹了口气:“是啊,这老天爷是不给人留活路啊。”
贺小兰看了看沉郁的两人,宽慰道:“瑞雪兆丰年,也许这是个好的兆头,预示明年会是个好光景。”
杨天淳却乐观不起来:“明年是不是好光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眼下怕是要有不少人会被冻死。”
贺小兰伸出右手,按在杨天淳放在桌面的左手之上,没有说话。
方牧野看了下两人的手,默默地将双手插进袖子里取暖,转而说道:“陈大人的调令下来了,年后就会直接上任苏州知府。”
“新的知府是谁?”杨天淳问道。
方牧野答道:“暂由同知李大人代领知府职权,其他的却是不知了。”心中也是觉得有些麻烦,郑八方来之前要好好打点下李德生了。
今日上午的病人不多,来的几个也都是感染风寒的,开始问诊的方大夫开了方子,先给杨大夫过了下目,待杨大夫点头,才将方子交给了病人。
对衙门总捕头神三眼混在百草堂学医的事情,这嘉兴府百姓早就见怪不怪了。
快晌午的时候,方牧野辞别了杨天淳和贺小兰,踩着厚厚的积雪朝于化成家走去。
推门进到院子里,扭头望向厨房,没有看到于化成的身影,方牧野对着正屋出声喊道:“师父,我来了。”
声音落下,却是没有听到任何回应,方牧野不禁诧异,走进屋中,于化成也没在厅堂。
方牧野转头一找,发现于化成竟然在被窝里躺着,心中顿觉不妙,急忙走到床前,低头看去,只见于化成似在沉睡,只是脸色发白,一脑门虚汗,方牧野伸手摸向他的额头,有些烫热,这是感染风寒的症状。
师父是习武之人,怎会轻易感染风寒?方牧野心中不解,轻轻唤道:“师父,师父……”
不料于化成竟是不醒,方牧野放大了声音,又伸手轻轻推了下他,依然没有效果,才察觉师父不是沉睡,而是陷入了昏迷。
方牧野从被子里拿出于化成的手腕,伸出手指搭在了脉上,闭目细感,只觉于化成脉象竟是极为混乱,连忙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起身就朝百草堂奔去。
“杨大夫,快拿上药箱跟我走!”方牧野一进医馆,便冲着杨天淳喊道。
“怎么了,神爷?”杨天淳见方牧野神色焦急,急忙问道。
方牧野以极快的语速说道:“我师父病了,虽是感染风寒的症状,但却昏迷不醒,脉象混乱,我拿不定主意,杨大夫你快随我去看看。”
“好!”杨天淳虽然纳闷方牧野何时多出来个师父,但也不敢耽误,拿起药箱便随着方牧野朝于化成家赶去。
第二十二章 师父喝我的血吧
于宅,正屋,卧室,床前。
杨天淳收回搭在于化成腕上的手指,皱了皱眉,面色有些严肃,转头对方牧野说道:“神爷,这屋里太冷,你去把火盆烧起来,再去烧些热水。”
方牧野之前给于化成把脉的时候,便觉得师父的病症不轻,如今看到杨天淳的神色,感觉师父的问题可能比自己想得更严重,心中不由更是一紧。
但当下也没多问,应了一声,便先去厨房把水烧了起来,然后又找到火盆拿到于化成床前,生起火烧上炭,炭火很旺,没多大会儿,这卧室里的温度就慢慢高了上来。
杨天淳半掀开盖在于化成身上的被子,解开他的衣衫,然后打开药箱,取出针囊,拿起毫针,凝神屏息,腕定指准,在于化成关元、气海等穴位逐一施针,动作一气呵成,从容有度。
不多时,于化成悠悠醒来,脸色依然苍白,半睁的双眼很是无神,他眼珠动了动,看到了站在床前一脸关切之色注视着他的方牧野,也看到了坐在床边看着他的杨天淳。
“谢谢杨大夫。”于化成猜到是杨天淳救治了自己,开口道谢,只是声音听起来有些微弱无力。
“于师傅客气了,您现在觉得如何?”杨天淳问道。
在来时的路上,已经从方牧野那获知了他的师父姓于,是一位形意拳大师。
于化成轻声答道:“好多了。”
杨天淳笑了笑:“那我就给您起针了。”转头又对方牧野说道:“神爷,你去倒半碗热水来。”
方牧野急忙跑去厨房,水已经烧开,他盛了半碗,又拿了只勺子,回到了屋里。
此时,杨天淳已经收好了针,于化成也披了厚衣搭上了被子,半靠在床头。
见方牧野端水进来,杨天淳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黄豆大小的药丸,递给方牧野,口中说道:“这是我用人参、黄精、茯苓等药材制成的百草丸,有固本培元的功效,你化在热水里,给于师傅服下。”
方牧野接过百草丸,放进碗中,百草丸入水,两息的工夫就完全化开,方牧野坐到床沿上,拿勺子舀了药水,再放到嘴边吹了吹热气,觉得没有那么烫了,才小心翼翼地喂于化成服用。
于化成苍白的脸上满是笑意,慈祥地看着方牧野,一口一口地喝光了碗里的药水。
这百草丸倒也神奇,于化成喝下药水不久,苍白的面孔上就多了一丝血色,看着不再那么吓人。
方牧野一直提悬的心总算是放下,长舒了一口气,看着杨天淳问道:“杨大夫,我师父这是什么病症,怎的如此厉害?”
杨天淳没有出声,给了方牧野一个眼神,微微摇了摇头,方牧野顿时明白,当下便不再追问。
于化成却是注意到了杨天淳的小动作,明白了其中的意思,笑着说道:“杨大夫大可不必顾忌于我,小老儿并非心性薄弱之人,且我自己的身体,什么状况,心中还是有数的,杨大夫但说无妨。”
见于化成如是说,方牧野想了想,便也说道:“杨大夫你说吧。”
杨天淳点了点头,当下便直言道:“于师傅你应是早些年伤到过内腑,留下了暗疾,如今又年事已高,气血亏损的厉害。这两日天气骤冷,便感染了风寒,风寒好治,但这亏损的气血却是药石无医,补不回来了。”
“本来一两年内倒也无性命之忧,只是这场风寒,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子,导致您的身体进一步恶化,怕是已时日无多,如今我也只能给您老开些固本培元的方子,尽人事听天命了。”说到这,杨天淳不禁摇了摇头,长叹了口气。
听到杨天淳所说的话,方牧野顿时愣住,心中不由一阵抽痛,心脏仿佛被两只手掌紧紧握住,难受得很。
不料于化成却是洒脱得很,神情平静,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早些年飘泊江湖,和人动手,虽然拳毙了对方,自己却也差点死掉,这之后的日子,都算是捡回来的。我在这嘉兴府定居,其实便是感觉到自己兴许是活不了多长时间了,才选了个好地方,了此残生。”
说着转头看向方牧野,眼神中满是欣慰,继续说道:“没想到在死之前,还能收下一个好徒弟,我是真的心满意足了。”
于化成说话的语气很是平淡,但正是这种平淡,让方牧野更是揪心,不能忍受,眼眶瞬间就湿透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更何况,自从拜师后,于化成对方牧野真的是极好,每日不仅倾心教授他武学,还精心为他准备午晚两顿饭食,另外对他也没有太多规矩的要求,没有摆师父的架子,反而亲切随和得很。
真是春风化雨为师,慈祥亲厚如父。
方牧野是一个极为重情之人,谁人对他好,他会对那人更好,他早已将于化成尊为长辈,待为家人,有了很深的孺慕之情。
于化成平时看着身形稳健,行动起来腿脚利落,他一直觉得于化成的精神头不错,再活个十年八载的也是轻而易举,如今哪能接受于化成命不久矣的事实。
于化成看到了方牧野的难过,温声安慰道:“痴儿,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生老病死,乃为世之常情,没有谁能长生不死的,你不要伤心介怀。”
于化成的话,犹如晨钟暮鼓,猛然撞击进方牧野的耳中,隆隆作响,此刻他脑中直回荡着这句话。
“生老病死,乃为世之常情,没有谁能长生不死的……”
“没有谁能长生不死的……”
谁说没有谁能长生不死?
我虽不是不死之身,但我吃了长生不老仙丹,我就能长生不老。
方牧野怔怔地站立在那,心里思绪纷呈,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信息就要冒出来。
良久,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口中说出的话却像是疯子一样,让于化成和杨天淳瞪大了眼睛,愣在了当场。
“师父,你喝我的血吧!”
第二十三章 独怆然而涕泪下
于化成率先回过神来,气恼道:“你这傻孩子,说些什么呢,为师喝你的血做什么?”
方牧野激动地说道:“我的血也许能治好师父您的病!”
“胡闹!人的血怎么能治病的!”于化成更是气恼,看向杨天淳说道:“杨大夫,你医术高超,告诉他,人血可能治病?”
杨天淳很笃定地答道:“不能。”
看了下方牧野又继续说道:“各个医书中都未有记载,且李时珍先生就反对用人血或人体脏器入药。民间有人血馒头治病的无稽之说,想必神爷是听闻过,才会有病急乱投医的错举,也是出于对您的关心,于师傅不要太过责怪于他。”
于化成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温善起来,谆谆言道:“傻孩子,为师知道你是关心为师,一时接受不了这件事情,才会说出如此失心疯似的言语,但人都是会死的,为师尚且能坦然接受,你又何必讳莫如此。”
杨天淳也在一旁劝解道:“是啊,神爷,你往后的日子里还要好好照顾于师傅,莫要被打击的失了心神,一蹶不振。”
方牧野这时也醒悟过来,刚才自己确实是一时孟浪了。
于化成和杨天淳哪知道自己吃过长生不老仙丹,就算是告诉他们,他们也是不信的,换作自己,若是没有亲身经历过,也会觉得不可置信,说这话的人脑子有问题。
方牧野心中一动,已是有了主意,当下便开口道歉:“师父,杨大夫,不好意思,是我一时情绪失控了。”
杨天淳笑了笑,说道:“神爷你好好照顾于师傅,我先回医馆了,等下我配好药再给于师傅送过来。”
于化成说道:“多谢杨大夫了,三眼,你代为师送下杨大夫。”
“于师傅,那杨某就告辞了。”杨天淳背起药箱,对着于化成点了点头,便在方牧野的陪送下离去。
到了屋外,杨天淳对方牧野说道:“好了,神爷留步,快回去照顾于师傅吧。”
方牧野冲杨天淳抱了抱拳,转身回了屋。
“师父,您躺下休息会吧,过后药煎好了我再叫您。”
于化成点了点头,便在方牧野的服侍下躺好,他虽然清醒过来,但风寒症状还没痊愈,且身体虚弱,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了。
方牧野就安静地坐在床前,没有移动一步。
约半个时辰后,贺小兰拎着十几包药来访。
“神爷,医馆有病人问诊,大哥一时脱不开身,便让我将药送过来。”贺小兰听于化成睡下了,便没进屋,就站在院中和方牧野说着话。
“这两副是治风寒的药,午晚各煎服一副,这十包是固本培元的药,药效温和,适合于师傅现在的身体,每晚煎服一副,等吃完了知会我们一声,再给于师傅配。”
“好的,多谢嫂夫人,这药钱……”
还不待方牧野说完,贺小兰便道:“药钱就不要提了,医馆现在正忙,我就先回去了。”
方牧野也没客气,说道:“好的,嫂夫人慢走。”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于化成的风寒症状虽然一日后就好了,但精神状态却大不如前,身子骨也不比以前硬朗,表现明显的就是饭量减少,身体也极为怕冷。
方牧野给他买了几件厚厚的棉衣,每日里房间内都烧着旺旺的火盆,方牧野穿着薄衣尚有汗冒出,于化成却丝毫不觉热。
方牧野见状又给他置办了一个手炉,就是可以捧在手上的炭炉,里面装着尚有余温的炭灰,走到哪里都可以拿着取暖。
从于化成病后,方牧野就搬到了于宅,贴身照顾他的起居,除了办理必要的事务之外,一刻也不离开。
天气晴朗的时候,于化成就坐在太阳下,揣着手炉,看方牧野在院里练拳练剑,天气不好的时候,于化成就坐在屋中火盆旁,看方牧野在厅堂中扎马行桩,眼神中总是满含着欣慰。
另外,方牧野在给于化成煎固本培元药的时候,会偷偷的将自己的鲜血滴进去,因为不确定添加鲜血的时机,就变着方式的尝试,或是在刚开始煎药的时候加,或是在煎药的过程中加,或是在药煎好后加。
于化成在第一次服药的时候,便察觉到了药中的异样,心中暗叹了口气,却也没说什么,神色复杂的将汤药一饮而尽。
就这样过了十几天,方牧野见于化成的身体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每况日下,心中焦急万分,怀疑自己是不是用错了方法。
是日,于化成刚用过晚饭,正坐在厅堂的太师椅上,靠着火盆取暖,方牧野脸色苍白的端着一碗鲜血走了进来,直接就跪在于化成的面前:“师父,弟子求您了,您就当偿弟子的心愿,喝了这碗吧。”
于化成心中悲痛,嘶声说道:“你这又是何苦啊。你每日在为师药中加血,怕为师发现,不敢多加,为师就当全了你的孝心,没有拆穿你,想着你见无效,也就停止了,哪曾想你竟变本加厉,如此伤残自己,你让为师何以置之。”
不料方牧野竟然颇为无赖地说道:“反正弟子的血已经流了,您要是不喝,弟子也只能把它倒掉,师父您要是忍心弟子的血白流,那就算了。”
于化成气极反笑:“你还敢跟为师耍这混不吝。罢了,就此一次,以后你也不要再在为师药中加血了,若是再有,为师就将你逐出师门,自尽于你面前。”
方牧野当即笑道:“好,好,最后一次。”说着将碗举至于化成面前。
于化成接过碗来,神色复杂地看着碗中的鲜血,终究还是长叹了一口气,闭上双眼,仰头喝下。
或许是于化成的以死相逼起到了作用,也许是发现自己的鲜血或许真的没用,方牧野终于放弃了这个办法。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于化成的身体越显行将就木,形容枯槁,精神萎靡。每日坐着的时间越来越少,进了二月份,基本上就是在床上躺着了,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杨天淳来看过之后,只是摇了摇头,让方牧野做好准备,若有需要,可以随时知会于他。
这一日,方牧野正守在床前,于化成突然悠悠醒来,眼神竟是有了光彩。
方牧野急忙近前半步,蹲在床前,握住于化成的手,笑着说道:“师父,您醒了。”心却是一路下沉,到了谷底。
于化成神色严肃地问道:“好徒弟,你可还记得师父告诉过你的,习练形意拳的关隘是什么?”
方牧野当即答道:“在意不在形,拳道寄神庭。”
于化成笑着淡声道:“好!好!为师能收到你这个好徒弟,此生当无憾矣,只是……”
方牧野握着于化成的双手微微紧了紧:“师父,弟子知道,您放心!”
于化成脸上流露出会心的微笑,定定地看着方牧野,直到眼中的光彩褪去,缓缓闭上了双眼。
方牧野心中绞痛,两行清泪不受控制的就流了下来,他放下于化成的手,起身退后了两步,然后跪在床前,向着于化成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师父,您一路走好!”
光绪五年二月二十二日,于化成大去,天亦降下大雪。
第二十四章 被美女救英雄了
行路难!路途坎坷,耗时颠簸!
方牧野骑在马上,以不快的速度行进着。
旁边同行的是一驾马车,车上拉的是于化成的灵柩。
坐在车辕处驾车的马夫吴大山,裹了裹有些钻风的领口,又捂着双手哈了口热气,扭头对着方牧野说道:“神爷,差不多申时,我们就能到冀州府了,冀州城内有一座法云寺,我们今晚可以在那借宿。”
方牧野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视线落到于化成的灵柩上,心中说道:师父,很快你就能到家了。
于化成早年和人比武,输了拳脚,信守赌约,舍了妻儿漂泊他乡,三十多年不曾踏入直隶境内。
要问后悔吗?遗憾吗?想回去吗?
那是肯定的。
但武林中人,一个“诺”字,一张脸面,看得比命重。
于化成师出名门,师父是直隶省德高望重的形意拳宗师,他自己也是年少成名,响当当的人物,怎能不守赌约,丢了师门的脸面,丢了自己的脸面。
所以即便再想回去,也不能回去。
但活着不能回,死了总可以回了。
所以于化成临死前一提到“遗憾”两字,方牧野顿时就明白了师父的意思。
他买了寿衣,上好的楠木棺材,收敛了于化成的尸体,又到衙门找同知李大人告了假。
“百善孝为先”,对孝道的推崇,自古延续,另外这个年代,“师父”两个字,要比后世重得多,“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真不是随便说说。
对于方牧野告假送师父的尸体返归故里,同知李大人很是爽利的就批允了。
考虑到自己不会驾马车,且对路途也不熟悉,方牧野便经人介绍找了吴大山。
吴大山本就是行脚之人,跑过南闯过北,冀州府也去过几次,虽然忌讳不想运送灵柩,但鉴于方牧野嘉兴府总捕头的身份,以及他许下的重金,便也答应了。
于是在于化成去世的第二日,方牧野便护送着他的灵柩,踏上了送他落叶归根的行程。
因为于化成的灵柩,方牧野两人不能住客栈,每晚便在义庄或寺庙借宿,实在找不到,就寻个破庙过夜。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第六日的下午,赶到了于化成的故里,冀州府。
先到了法云寺,跟寺里的大师道明了情况,又捐了十两银子的香火钱,很是顺利的便有了落脚之处。
“吴师傅,多日劳累辛苦,你先休息,我到城里探听下消息。”一切安顿好后,方牧野对吴大山说道。
“好的,神爷。”
方牧野离了法云寺,一路寻人打听,终于找到了于化成跟他讲过的在冀州城时的住处,新河街保安胡同。
方牧野从胡同口数,走到第二家,站在大门前叩了叩门环,不多时大门微微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站在门内,带着一丝警惕,看着方牧野问道:“你找谁?”
方牧野一脸和善的笑容,轻声问道:“大爷,您好,请问此家主人可是姓于?”
老者淡漠答道:“不姓于。”
方牧野又问道:“那您听说过于天赐这人吗?”
“没有。”
方牧野拱了拱手:“多谢大爷,打扰了。”
老者没有说话,直接关上了门。
方牧野笑了笑,又走到隔壁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见到门外站着的是一个陌生人,不禁一愣,问道:“你是?”
方牧野依旧是满面和善的笑容,说道:“大嫂您好,我想跟您打听一下,您知不知道隔壁之前姓于的一家。”
“姓于的一家?”妇人皱着眉头想了许久,突然一拍大腿,略带激动地说道:“你说的是沈大娘吧,她夫家姓于。”
“那她是不是有一个儿子,叫于天赐?”方牧野心中一动,师父说过,师娘出嫁前姓沈,保险起见,又开口追问道。
妇人想了想答道:“他是有一个儿子,好像就叫于天赐。沈大娘命苦啊,听说男人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的……”
好了,都对上了,就是师娘他们。
方牧野打断了妇人的絮叨,问道:“那您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哎哟,当时我们刚搬过来没多久,她们就搬走了,都二十多年了,我也不知道他们搬去哪了,不好意思啊,帮不到你了。”妇人很是客气地说道。
方牧野急忙谢道:“没有没有,您已经帮到我很多了,多谢大嫂。”
离开这家后,方牧野又去到胡同里其他几户进行打听,却是再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毕竟师父离开了将近四十年,想找到师娘和师兄他们,怕是不会那么容易。我自己寻找太浪费时间,可以找城内的包打听探听探听,还有师娘他们当初搬家,院子转让,牙人那可能有些信息。实在不行,还可以走衙门的路子。
方牧野走在大街上,脑中正思考着寻找于沈氏和于天赐的方法,一个汉子匆匆与他擦家而过。
方牧野福至心灵,迅速向右后方探手而去,刚好擒住那汉子的手腕。
方牧野手下发力,扣得那汉子动弹不得,看了看汉子手上刚从自己这里顺去的钱袋,心中不由一乐:呵,敢偷我的钱,不知道神爷有三只眼吗。
但这里终究不是嘉兴府,拿他见官甚是麻烦,方牧野便也没有多事,只是从汉子手上取过钱袋,然后一脚踹在他的腰上,口中喝道:“滚!”
汉子被踹飞一米远,滚倒在地,他想站起来,可腰间竟是疼痛无比,一时使不上力,只能趴在地上,恶狠狠地盯着方牧野。
方牧野看到了他凶恶的眼神,却也没再理会,抬脚就走,结果刚走了两步,周围呼呼啦啦窜出来十几个人,其中几个还拿着棍棒,将他堵在了那里。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大汉,身材魁梧,一脸络腮胡子,左脸上有一道疤,眼睛瞪得如铜铃,看起来就很凶残。
大汉阴沉沉地说道:“怎么,打了我的人,还想就这么走吗?”
方牧野嘴角挂着一些笑意,乐呵呵地问道:“不这么走,难道等着你背我回去吗?”
大汉恶狠狠地说道:“打断你的腿,自然有人背你回去。”右手一挥,叫道:“给我上!”
方牧野微微低下头,眼中闪过一道寒芒,拳头一握,正要迎战,只听身后一声娇叱传来:“住手!”
听到声音,双方同时停了下来,方牧野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很是漂亮的女人,正缓缓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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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姑娘不如让我来
女子双十年华,身高有一米七左右,身着黑色劲装,显得英气十足。容貌极美,只是神情冷若冰霜,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
方牧野只觉鼻尖一阵香风掠过,女子已是走近,站到了他的身前。
女子扫视了下对面的十几个人,忍不住蹙起了好看的眉头,冰冷的眼神直指领头的大汉,语气咄咄地质问道:“童星虎,你要干什么?”
童星虎面色一紧,指着方牧野说道:“于清雪,这个外乡人打伤了我的人,此事和你无关,你不要多管闲事。”
于清雪冷哼一声,本来就如冰霜般的神色变得更加清冷:“童星虎,是你的人先插手他的钱袋,被打也是咎由自取,你知道我大哥给这条街立的规矩的。”
妈的,又跟老子提于清风!
童星虎心中暗骂了一句,口中却是说道:“他一个外乡人,打了我的人,我今天要是不教训他就让他走了,传出去,我童星虎还有什么脸面,在冀州街面儿上混。”
于清雪冷冷问道:“你坏了这条街上的规矩,又可曾想过我大哥的脸面?”
童星虎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恨恨地说道:“于清雪,这个外乡人我今天吃定了,就算是于清风来了,也护不住他。”
“童星虎,和我大哥论较,你还不够资格,有我护着,你就动不了他。”于清雪冷冷说道。
不料童星虎却是大笑了起来:“哈哈哈,你护着?于清雪,这个外乡人莫非是你的野男人,还是说你春心荡漾,看上了这个外乡人,虽然他长得挺俊俏,但一个让女人护着的男人,你就不怕是个银枪蜡头,中看不中用?”
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一个是人都明白的猥琐表情,古怪的眼神不停的在方牧野和于清雪的身上来回打量,身旁的一群手下也配合着哈哈大笑起来。
从于清雪到来之后,就像是一个无关之人一样,被晾晒在一边的方牧野,闻言瞥了一眼童星虎:嘿,怎么还人身攻击呢?
于清雪闻言脸上不禁闪过一丝羞怒,口中喝道:“童星虎,姑奶奶今天就教教你怎么说人话。”
说完,已是奔到童星虎面前,凌空一脚直踢他的面门。
童星虎一个侧身,左手上抬,挡住了于清雪踢来的右腿,不料于清雪蛮腰一扭,左脚闪电般踢出,一脚踹在他的胸口,然后借势一个后空翻,人已稳稳的落在了地上。
于清雪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口中嘲笑道:“童星虎,你手上的功夫可是不及嘴上的功夫厉害。”
童星虎“噔噔”退了两步,胸口一阵吃痛,一上来就在于清雪脚下吃了大亏,不禁恼羞成怒,却是自知单打独斗不是于清雪对手,双手一挥,冲着旁边的小弟吼道:“妈的,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
方牧野看着已经打在一起的两方人,心中不由苦笑:好像我才是正主吧?这女人看起来冷若冰霜的,没想到脾气却是如此火急火燎,这么快就动起手来。不过说实话,这女人身手还真是不错,使得还是形意拳。
让女人为自己出头,自己置身事外的事情,方牧野向来是不愿做的,趁着于清雪一个后退闪避的功夫,方牧野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嘴巴凑到她的耳边低声说道:“姑娘,不如让我来吧。”
说完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竟然对着于清雪的耳朵吹了一口气。
于清雪只觉耳朵处一股热浪袭来,顿时犹如雷击,呆立在当场。而方牧野身影一闪,人已如下山的猛虎一般,迅速冲进了人群。
方牧野左手一伸,硬生生抓住一根挥过来的木棍,嘿嘿笑了笑,右手老大一个拳头直接砸在对面那个青皮的鼻子上。
对面的倒霉蛋立刻被打了个满脸开花,鼻涕、眼泪、鲜血混成一团糊糊,脑袋一歪就倒了下去。
方牧野左手抡起刚刚抢夺过来的木棍,划过九十度,狠狠砸在左侧一个青皮的脖颈处。
这个青皮本想偷袭,眼瞅着手中的木棍就要砸在方牧野的脑袋上,阴险的笑意都已经挂上了嘴角,却是突然一阵剧痛窒息感传到脑门,眼前一黑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放倒两人,方牧野迅速蹲下身体,躲过从背后挥过来的几条木棍,同时一个横扫千军雷霆般使出,身后四个青皮没有一丝躲闪的机会,就被扫断了小腿倒在地上,各个抱着腿哀号不止。
扫腿奏效,方牧野半蹲着身子,左手拿着木棍一抡,打在一人的右腿膝盖处,那人立时右腿站立不稳,单腿跪在地上,不待有所反应,便被一拳狠狠的打在脸上,“砰”的一声晕倒在地上。
方牧野双手撑地,一个旋转,便翻身站起,中间的功夫,还一脚踢中一个青皮的下巴,只听“咔嚓”一声,那人便闷头倒了下去。
童星虎一直伺机未动,此时趁着方牧野刚起身,从一侧就挥着拳头打了过来。
方牧野右手握拳,侧身接下童星虎对着自己耳门轰来的刺拳,“砰”的声响过后,又散拳成掌,捏住了童星虎因为剧痛正往回缩的拳头。
只听全身骨骼噼啪作响,方牧野腿力、腰力、臂力汇集一线,手中的力道一刹那平添百斤,几乎将童星虎碗大的拳头捏碎,紧接着右腿迅速弹起,踢在童星虎腰间。
可怜童星虎一百多斤的身体被踢得横空飞起,腰部软绵绵的倒在地上,再也直不起来。
方牧野这一系列动作完成的干脆利落,仅仅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干翻了对方包括童星虎在内的九个人。
剩下的三个青皮右手举着棍棒,神情却已是呆若木鸡,怔立在那。方牧野一个眼神看过去,三人顿时吓得倒退一步,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
方牧野一脸揶揄,笑着问道:“你们还要不要打?”
三人一听顿时将手中的木棍扔到地上,却是不敢再说话,只把头摇的好像拨浪鼓一样。
方牧野神情一冷,喝道:“那还不滚!”
三人转身就跑,结果刚动两步,就被方牧野叫住。
“慢着!”待三人一脸惊恐的回过头来,方牧野指了指一地的人,说道:“他们,你们不管了吗?”
三人明白过来,急忙搀扶起满地的伤者,一起仓皇逃去。
第二十六章 神爷成为了二爷
看了看狼狈离去的几人,方牧野转身对一旁站立的于清雪抱拳一笑:“多谢于姑娘仗义相助。”
不料于清雪清冷的俏脸竟是一红,恨恨骂道:“登徒子!”一双美目瞪了方牧野一眼,“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不走的话,还留下来做甚?
论理吗?还是打一架?
方牧野一愣,呵,刚刚还出手相助,怎么一会儿的工夫,就骂起人来了。
这女人变起脸来,也太快了吧。
本想追去问上一句,却突然想到刚才自己对着人家的耳朵吹气,总算是明白过来缘何被骂了,不由尴尬地对着于清雪的背影喊道:“对不起啊,于姑娘。”
在后世那么开放的年代,对着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的耳朵吹气,很大几率都会被骂耍流氓,更何况是如今这个年代。
男女之间有大防,即便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方牧野的做法也算得上是调戏了。
于清雪只是骂他一句“登徒子”,还真是没跟他太过计较。
一夜无话,到了第二日,方牧野双管齐下,一边找了包打听,让他们去搜寻于沈氏和于天赐的消息,自己这边,则去寻找当初经手师娘他们住的院子的牙人。
有金钱开道,自然诸多便利,也是方牧野运气好,不到晌午,就找到了当年那个牙人。
“我记得他们当初好像是要回老家,对,就是回老家。”老牙人思索了好久,终于给出了有用的信息。
“多谢!”得知师娘师兄的去向,方牧野很是高兴,给了老牙人一块碎银,便匆忙赶回了法云寺。
于化成跟方牧野讲过,他的老家在冀州府武邑县,在他少年的时候,才举家搬到了冀州府城。
从法云寺出发,一路奔波,用了两个时辰多,方牧野护送着于化成的灵柩,行进了武邑县城。
武邑县城不大,于家在这县城内也是有些名气,方牧野只是寻路人一打听,便知道了于家所在。
“咚咚咚。”方牧野立于门前,轻叩门环。
大门很快打开,方牧野对着开门的门房问道:“请问老丈,此家主人可是于天赐于师傅?”
“对,请问您是?”门房看了看气质卓越的方牧野,客气问道。
方牧野笑着说道:“麻烦通报一声于师兄,就说他师弟来访。”
“您稍候,我这就去通报。”
门房在这于家做了十多年,自然知道主家的武林背景,听闻方牧野自称主家的师弟,虽然之前没有见过,却也不敢失礼,当下恭敬回道。
于天赐得门房通报,听闻师弟来访,只道是师叔师伯家的哪位师弟前来,当下心中甚喜,前往大门迎接。
结果到了大门这里,并没有发现师弟的踪影,只看到了长身而立的方牧野,于是开口问道:“阁下是?”
看着眼前匆匆而来,样貌与师父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子,方牧野想来他应该就是师兄于天赐了,听到他询问,当即抱拳一礼,恭敬说道:“想必是天赐师兄了,小弟神三眼有礼。”
于天赐见这陌生男子称自己师兄,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抱拳回礼:“恕于某唐突,不知你是哪位师叔师伯新收的弟子?”
方牧野神情严正,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于天赐,郑重说道:“家师于化成。”
于天赐的神色顿时变得复杂起来,惊讶、愤恨、悲伤、思念等情绪俱都能看得到,良久,神色才正常了些,悠悠开口问道:“他,还好吗?”
方牧野悲痛言道:“师父他老人家,归天了。”
听闻噩耗,于天赐刚平静下来的神情,立即黯然,眉眼之间掩饰不住的悲伤之色。
方牧野接着说道:“我此次就是护送师父的灵柩而回,让他老人家落叶归根。”说着指了指几丈外的灵柩。
于天赐这才注意到停在那的马车,以及马车上的灵柩。
迈着沉重的脚步,于天赐一步一步地走到马车旁,挨着于化成的灵柩,楞立在那,这个威武的中年男人,此刻竟是显得犹如惊慌的幼童一般,形色间满是不知所措。
于家,于天赐的书房内。
“……还有我的几位师叔师伯,以及那些师兄弟们,你都知道,要安排人发讣(fù)告,不要遗漏。”
于天赐一脸凄楚,跟管家细细地交代着。
“是的,老爷。”管家躬身应道。
“少爷小姐那边安排人去通知了吗?”于天赐问道。
管家恭敬答道:“已经让于三快马加鞭赶去府城了,估计今晚亥时就能赶回来。”
“好的,下去吧。”于天赐挥了挥手。
一刹间,整个于家都忙活了起来,购买祭品,布置灵堂,写送讣告等等。
管家离去后,方牧野看了看悲怅的于天赐,开口问道:“师兄,不知师娘在哪,小弟想拜见她老人家。”
于天赐神色更显悲痛,答道:“母亲她二十年前就病逝了。”
方牧野心中暗暗骂了自己一句,也就没再说话。
书房内沉默了许久,才听到于天赐低沉的声音:“他……是怎么走的?”
方牧野答道:“师父他老人家身有暗疾,上了岁数后气血亏损的厉害,一场风寒崩塌了身体,熬了两个多月,于八日前走了。”
看了眼眉宇凄凄的于天赐,方牧野继续说道:“师父走得很坦然,唯有当年之事一直不曾释怀,在世之时便常对我言,后悔当初所为,对不起师娘和你,虽然十分想回来,但碍于信诺,终不能返,临死前嘱咐我,一定要将他老人家的尸身送归,也希望师娘和你能够原谅他这个已逝之人。”
于天赐默默倾听,随着方牧野所言,神色也有细微变化。
方牧野说完后,书房内又是一片沉默。
但这次沉默没有多久,于天赐沉声缓缓说道:“其实母亲一直不曾怪过他,也一直未曾放下过对他的思念。”
停顿了下,又继续说道:“至于我,他刚走的那几年,我还恼怒他抛下母亲和我,一去不归。后来母亲一直宽慰劝导于我,我跟着师公学拳,也从他和师伯师叔那,懂了武林的规矩和道义,慢慢的也就放下了心中的芥蒂。只是,为何他离家这么多年,却不曾让人带回些音信,也让母亲安心,不用挂念他的安危。”
说到这里,于天赐沉缓的语气变得激动了些许。
“也许,师父他音信全无,只是想让师娘和你慢慢遗忘了他吧。忘了,也就心无挂碍了。心无挂碍,才能向阳而生。但我想,师父他不与家中音信来往,肯定也是无比煎熬。”方牧野认真想了想,开口为师父解释道。
从于化成的为人来看,他八成也是这么考虑的,他那么喜爱喝酒,喜爱醉三空,是真的那么好饮吗,未尝不是存了“一醉解千愁”的心思。
于天赐闻言,陷入了沉思,也许,“他”真的是这么想的吧。
“他……父亲……除了师弟你之外,可还有其他弟子?”
“师父自离开直隶后,便一直漂泊,居无定所,故未曾传下衣钵。去岁八月,他至嘉兴府城定居,住于我隔壁,因缘巧合之下,才收了我做徒弟。”方牧野细细答道。
于天赐“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这时管家进来禀报:“老爷,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您和这位爷是现在用饭吗?”
于天赐站起身来:“现在用吧。”指了指方牧野又说道:“这位是我爹唯一的弟子,以后你就称呼他二爷。”
“是,老爷。”管家又对方牧野躬了躬身,敬道:“二爷。”
第二十七章 对师叔放尊重些
晚饭很丰富,桌上用饭的只有于天赐和方牧野两人。
方牧野见于天赐心情沉郁,没怎么动筷子,他也就随便吃了几口,意思了一下。
晚饭之后,二人来到已经布置好的灵堂内,披麻戴孝,跪在于化成灵柩之前。
到了亥时,差不多十点左右,灵堂内的方牧野听到外面一番动静,不多时,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和一名二十左右的妙龄女子便走了进来。
方牧野打眼一瞧,呵,还真是巧了,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昨晚遇到的于清雪,那男子应该就是她的大哥于清风了,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师兄的子女。
“爹,我们回来了。”于清风于清雪同时出声喊道。
看到意气风发的儿女,于天赐黯然的神色略有好转,对着他们说道:“风儿,雪儿,先给你们爷爷磕个头吧。”
于清风于清雪二人,从于三那已经得知了离家多年的爷爷过世,灵柩被送回来的事情,当下不做犹豫,郑重地跪在于化成的灵柩之前,“咚咚咚”便是三个响头。
待他二人起身,于天赐指了指方牧野,说道:“这是你们爷爷唯一的弟子,来见过你们神师叔。”
于清风转向方牧野,略作打量,便抱拳躬身施礼:“清风拜见神师叔。”
刚说安,就听见身旁的妹妹突然惊声叫道:“是你!”
于清风诧异地看向于清雪,于天赐也疑惑地问道:“怎么雪儿,你认识你神师叔吗?”
灵堂内光线昏暗,且方牧野披麻戴孝易了装束,于清雪之前没有认出,如今要行礼时稍微多看了两眼,才发现眼前的神师叔竟是昨夜的登徒子,一时没有忍住,才会惊呼失声。
听到父亲问询,于清雪轻咬银牙,却也没有说出实情,只道:“在府城时见过一面。”
方牧野也没有想到,昨夜“调戏”的女子竟是师父的亲孙女,自己的师侄,被于清雪一喊,心中也是觉得有些尴尬,顺着于清雪的话说道:“昨日傍晚在府城被街头青皮生扰,幸得清雪师侄解围,没想到竟是一家人。”
于天赐道:“那还真是巧了,清雪,愣着干嘛,还不向你神师叔见礼。”
调戏自己的登徒子成了师叔,于清雪心中极为别扭,却也无可奈何,很是敷衍的抱了抱拳,说道:“见过师叔。”
于化成的灵堂设了三天,这三天里,众多亲朋街坊纷纷前来吊唁,其中就有李氏形意拳门人,就连七十多岁的师公都来了。于天赐将方牧野引见给李氏形意拳众同门,此间情形不再赘述。
到了第三日,将于化成的棺椁下葬后,众人纷纷辞去,方牧野也向于天赐提出了告辞。
次日清晨,于家大门前。
于天赐望着方牧野正色说道:“此去一别,山高路远,不知何日能再相见,师弟保重!”
方牧野对着于天赐抱拳一礼:“风起四海,人聚江湖,盼与师兄再见之日!小弟告辞了,师兄保重!”
说完从下人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于清风对着于天赐说道:“爹,那我们就去了。”
说完也与于清雪各自翻身上马。
早在寻到于天赐的第二日,方牧野便给了吴大山二十两银子,让其先行返回嘉兴府了。
这个时节,天气尚寒,北地更冷,来时骑了六天的马,就让方牧野倍感折磨,如今返程,方牧野却是不想再骑马了。
此时已有铁路(电影世界里是有的),但冀州府没有火车站,想坐火车,就只能去就近的省城保定了。
于清风随行就是送方牧野去保定火车站的,而于清雪,则是非要同往。
三人一路向北,晌午的时候寻了路边的茶寮歇息。
于清雪喝了口热茶,美目瞥了一下方牧野,狡黠之色一闪,笑嘻嘻地问道:“神师叔,清雪有一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方牧野无奈地看了看于清雪,很想回答“不当问”。
这丫头或许是还记恨着他之前的不当之举,虽然没有寻他的麻烦,但也没有把他当个正经师叔对待,总是在言语上一逞之快,让他很是没有办法。
方牧野暗叹了口气,说道:“你问吧。”
“神师叔,你为什么叫三眼啊?”于清雪眯着的双眼,犹如两轮好看的弯月。
方牧野知道她询问是假,笑话自己的名字奇怪是真,却也心中思量,在想该如何回答。
原本的神三眼是因为眉心中有一道竖着的疤痕,看起来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所以才得了一个“三眼”的称呼,结果叫着久了,本名反而没了。
可方牧野仪表堂堂,眉心哪有疤痕,所以这三眼叫的就有些不知所谓,原先认识他的人,被神秘力量影响,不会注意到这一点,但新认识的人,就难免不解了。
方牧野眼睛瞥见于清雪肩头之物,心中一动,眯着双眼盯着于清雪,压低了声音说道:“因为我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就好像比常人多出了一眼。”
他的语气配合所言,顿时让人觉得阴沉沉的,甚至是阴森森的,连一旁见惯不惯的于清风都不由得投来了目光。
听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于清雪不由便联想到了鬼,心中一阵发毛,但还是咬着牙问道:“能看见什么?”
方牧野的声音更是低沉:“你觉得呢?”
方牧野这么一问,于清雪脑中的鬼怪之想,就更是清晰,只觉周围温度都低了很多,这时她发现方牧野的眼神突然落到了自己的肩上,眼神中满是凝重,还有一丝惧怕,当即乍得就要跳起。
“你在看什么?”于清雪只觉脖子僵硬的动弹不得,说出来的话也不知不觉间变得颤抖。
方牧野沉声说道:“不要动!千万不要动!”
看到于清雪已经发白的脸色,心想也差不多了,继续缓缓说道:“你的肩上……有一只……正在张牙舞爪……的蜘蛛!”
随着方牧野缓缓而言,于清雪只觉得心脏仿佛都停止了跳动,又仿佛马上要从胸口跳出来,眼睛忍不住就红了起来。
等到方牧野最后两个字落下,于清雪突然瞪大了双眼,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又似有如释负重,绷紧了的身体也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
一息过后,愤怒挂满了于清雪美丽的面孔,她拍着桌子跳了起来,指着方牧野喝道:“你!你!你……”
于清风心中长舒了一口气,扯了扯于清雪,劝道:“好了清雪,对师叔尊重些。”又转向方牧野说道:“师叔,清雪自幼胆子便小,听不得鬼怪之说,您莫再吓她了。”
第二十八章 广东十虎黄麒英
于清雪却是表示不服气:“谁说我自幼便胆子小,我胆子一向很大。还有,他有个师叔的样子吗,净会欺负我。”
想到刚刚方牧野吓唬自己,还有那日在冀州府城,自己仗义相助,他却对自己做出“调戏”之举,不由便心中委屈,“人家毕竟是个女儿家,怎么可以这样”,双眼又变得红了起来。
于清风早就猜到,那日在冀州府城,于清雪与方牧野初见,那时还不知彼此关系,定是产生了什么误会,但当事人不说,他也就没问。
此时见心爱的妹妹一副委屈,也是觉得无比心疼,但方牧野又是自己爷爷唯一的弟子,是自己的师叔,自己也不能逾矩。
于清风只觉甚是为难,叹了一口气,宽慰道:“师叔是长辈,怎么会欺负你呢,他只是和你玩笑罢了。”
方牧野也察觉到自己做得确实过分了些,当下便对于清雪郑重地说道:“清雪,师叔向你道歉,师叔刚刚所为,还有那日在冀州府城之事,确实不当,还请原谅师叔。”
于清雪“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扬着脖颈,像一只骄傲的天鹅,但从其侧脸显露的神情来看,事情应该是揭过去了。
歇息过后,三人便又继续赶路,申时时段,终于到了保定火车站。
恰好傍晚有至嘉兴府的火车,方牧野当即便买了票。
“南国风光和北地大有不同,你俩以后若是得空,可前往嘉兴府游玩,也让师叔好好招待你们。”
于清风抱拳拱手,含笑而答:“以后若有机会,小侄定会前往,拜访师叔,师叔一路顺风。”
与于清风兄妹二人告别后,方牧野便验票进站,等候了半个时辰左右,便登上了火车。
这个时期的火车,坐着是一点都不舒服,比后世的绿皮火车都相差甚远,速度慢就不说了,噪音还大,“咣咣咣”的扰得人心烦,另外车上的气味也是极为复杂,无法言说。
方牧野买的虽然是卧铺票,感觉依然没有好上多少。
所幸只是两天的车程,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况且比骑马能轻省许多。
睡了几觉,在火车上过了两个晚上,第三日晌午时分,终于到了嘉兴府丰(fēng)义火车站。
“神爷,可是有些日子没见着您了。”
“神爷回来了啊。”
……
出了火车站,在一路招呼声中,方牧野信步朝家中走去。
打眼瞧看,只见街面儿上多了很多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方牧野知道他们是从海宁逃来的难民,躲避水灾和瘟疫。
很多显眼的地方,还张贴了知府衙门新下发的悬赏,悬红黄金一万两缉拿铁猴子。
方牧野是二月二十三日离开的嘉兴,在外面度过了十几天,如今回来,已是三月七日。
郑八方是三月四日上任知府,电影剧情几日前便已经开始了。
回到家里,换了差服,又在街上用过了午饭,方牧野来到了知府衙门,在捕快们“神爷”的见礼中进了班房。
刚坐下没多会儿,李又林就小跑着进来了,一腔喜意溢于言表,对着方牧野便躬身拜道:“神爷,您终于回来了!”
方牧野看了看他脸上的淤青,说道:“我离开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事,速讲与我听。”
“是,神爷!大前日,知府郑大人正式上任,当晚铁猴子就来衙门闹了,郑大人请的四个武功高强的和尚也奈他不何,被他拿走了郑大人的珠宝银两,弟兄们在抓捕他的过程中也大都受了伤,还被郑大人罚没了一个月的粮饷。”
“听闻巡抚大人近日要来嘉兴府巡查,郑大人怕铁猴子出来捣乱,便下令抓捕所有与铁猴子有关人等,属下等人只得依命行事。”
“昨日郑大人公堂审问这些人,引出了铁猴子,虽然郑大人早就布置好了铁枪队,还是被他打得一片溃乱,混战之中,属下等抓捕的疑犯中跳出一人,与铁猴子大战数十回合,打跑了他。”
“原来这人是广东的黄麒英,名气很大的,郑大人见状,扣留了他儿子黄飞鸿,限他七日之内将铁猴子缉拿归案。”
当下,李又林便将这几日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告诉了方牧野。
事件的发展和电影剧情一样,方牧野点了点头,问道:“弟兄们的伤势不严重吧?”
“不严重,还要多谢杨大夫,给了兄弟们消肿化瘀的跌打酒,擦了两日已经没事了,也要多谢神爷。”李又林说着躬了躬身,他可是知道自家总捕头和百草堂的关系。
方牧野心中暗道:要是你们知道,给你们消肿化瘀的杨大夫,就是打得你们又肿又淤的铁猴子,不知会作何感想?
方牧野从怀中掏出二十两银子,递向李又林,说道:“你们手底下一向不够节俭,如今被罚了一个月粮饷,想必不宽裕了吧,这些你拿去跟弟兄们分了,熬过这段时间再说。”
李又林当下感激道:“多谢神爷。”
方牧野挥了挥手,李又林接过银两,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早前扫灭了猛虎帮,也算是杀一儆百,自那之后,这嘉兴府大大小小的帮派,每月便会给方牧野孝敬一番,在方牧野的要求下,他们对百姓的态度也好上了许多。
这些钱财,方牧野拿出一部分,用于上下疏通打点笼络人心,剩余的都塞进了他家中的酒坛内。
在班房坐了会,理了理思绪,方牧野便起身往后衙知府住处行去,郑八方初来,他总得去拜见下这位新的顶头上司。
一番察言观色,溜须拍马,见机行事,总算是应付过了郑八方。
新官上任,总要烧上三把火,再加上铁猴子闹腾,这几日衙门内便有了些琐事,方牧野待到傍晚时分,才脱身而出。
来到百草堂,医馆大门已关,方牧野方向一转,朝后门走去。
刚到后门,便听到院中依稀传来杨天淳的声音:“一削面,满天神佛聚门前;二削面,天灾从此不出现;三削面,国泰民安胜神仙。”
方牧野心中一笑,脑中便浮现出了电影中的画面,抬手敲了敲门。
来开门的是贺小兰,她看到来人是方牧野,不禁嫣然一笑:“神爷,你回来了啊,快请进。”
方牧野抱拳拱了拱手,称道:“嫂夫人。”
随着贺小兰进了后院,方牧野便瞧见了身挺修长,于灶台前削面的杨天淳,也看到了身穿一袭青衫,面容俊朗不凡,英武之气十足的黄麒英。
方牧野冲着杨天淳抱拳拱手,笑道:“杨大夫,好久不见。”
杨天淳放下手中刀具和面团,展颜欢笑:“神爷,真是好久不见,此行可还顺利?”
方牧野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答道:“尚还顺利,到了冀州府第二日便寻到了师父的家人。”说到这看了看黄麒英,假作不知地问道:“杨大夫,这位是?”
杨天淳走到两人中间,伸手引见道:“神爷,这位是广东的黄麒英黄师傅。黄师傅,这位是嘉兴府总捕头神爷,也是我和小兰的至交好友。”
第二十九章 一碗清酒聚知音
方牧野当即露出真诚的笑容,对着黄麒英抱拳拱手,说道:“原来是黄师傅,久仰,久仰。”
方牧野初来时,黄麒英见他一身官差装扮,心中是有些犯嘀咕的,毕竟他也见识到了这嘉兴府衙门的作派,况且衙门还扣押了他的爱子。
只是“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他对杨天淳和贺小兰观感不错,杨天淳既然介绍方牧野为至交好友,想来人是有可取之处,且方牧野看起来正义凛然,不似奸佞之人。
只是一瞬间的工夫,黄麒英便思量了许多,随即便和善的抱拳回礼,笑道:“神爷,幸会。”
杨天淳回到灶台前捞起煮好的刀削面,问道:“神爷还没用过饭吧,不如在这一起吃吧。”
方牧野爽朗一笑:“固所愿也。”
不多时,月挂中天,四人就在这小院中摆下方桌,放好饭菜,一人一边落座。
酒过三巡,用食过半,杨天淳再次将四人面前的酒碗倒满,笑呵呵地端起自己这碗,敬道:“一碗清酒聚知音。”
黄麒英端起酒碗,笑着回应道:“半生相知有几人。”
方牧野和贺小兰也端起酒碗,笑着说了一个字:“干!”
四人笑着一饮而下,黄麒英放下酒碗,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神情变得惆怅起来,忍不住地轻叹了口气。
贺小兰首先注意到,关心地问道:“黄师傅,你有心事啊?”
黄麒英苦笑一声,说道:“想起我儿子了,我在这里热汤热菜的,他小小年纪却蹲在监牢,不知道有没有饭下肚?”
方牧野假作不知,出声问道:“哦?黄师傅,你的儿子在监牢?可是这嘉兴府大牢?”
见黄麒英露出疑惑的表情,杨天淳在一旁解释道:“神爷外出了十几天,今日刚回来,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想来还不知道。”
黄麒英叹了口气,将事情的原委道出:“知府把我的儿子关在牢里面,逼我七日内抓到铁猴子,要是抓不到的话,我们父子俩就回不了佛山。”
方牧野问道:“黄师傅,不知令郎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
黄麒英答道:“他叫黄飞鸿,今年十岁了。”
方牧野叹了一口气,带着一丝气愤说道:“唉,这新来的郑大人也真是的,怎可以为了抓捕铁猴子,无所不用其极,以孩子要挟。黄师傅你放心,我会找个由头,先把令郎带出来的。”
黄麒英当即抱拳施礼,感激道:“多谢神爷!”接着话题一转问道:“神爷,这铁猴子究竟是何人?”
方牧野满脸复杂之色,叹道:“他是我的前世冤家!”
杨天淳眼中闪过一丝尴尬,贺小兰嘴角出现一丝笑意,黄麒英则是一副好奇的神情。
方牧野继续说道:“唉,我上辈子欠他的!两年前我刚调到这个衙门来,他就出现了,闹得街知巷闻。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摘下他的面罩,问一问他为什么非要在这嘉兴府一个地方闹腾,可着我一个人祸害。”
语气幽怨,像是一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杨天淳瞥了一眼方牧野,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方牧野话里有话。
黄麒英一旁恨恨地说道:“要是我抓到他,一定把他的猴头扭下来!”
方牧野三人同时看了他一眼,眼神怪异。
黄麒英没有注意,他抬头看了一下天色,说道:“天色不早了,我就不再打扰了,我要赶紧抓到铁猴子,好早点和儿子团聚。”
说到这抱拳依次对三人施了礼:“神爷,杨大夫,嫂夫人,相助之情,他日一定回报,我先告辞了。”说完已是起身朝后门走去。
贺小兰略一犹豫,叫道:“黄师傅,你先等一下。”
说着拿了一些馒头,用布裹着走了过去,递给黄麒英,口中说道:“我看你刚刚吃的少,馒头你拿着,免得饿。如果等不到铁猴子,困了就来敲门,我们很晚才睡的。”
黄麒英双手接过馒头,满含感激地说道:“多谢嫂夫人。”
贺小兰带着微笑,说道:“凡事小心!”
黄麒英“嗯”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杨天淳坐在桌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管怎么说,那个叫黄飞鸿的孩子终究是受他连累,想到那孩子在牢里受着罪,他心里很是不舒服。
贺小兰走回来后,看到杨天淳沉重的神色,就知道他是在为连累那个孩子而内疚,不由的便有了一丝心疼,想到方牧野刚才所说,便开口问道:“神爷,不知你有什么办法,能把那孩子弄出来?”
方牧野想了一下,说道:“还要麻烦杨大夫陪我走一趟,到时候就编个谎话,说那孩子得了瘟疫,要带出来就医。”
杨天淳当即站起:“事不宜迟,神爷,我们这就动身。”说完,便去拿了药箱过来。
方牧野带着杨天淳和贺小兰,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衙门大牢。
正在喝酒的牢头见着方牧野,急忙站起来躬身一礼:“神爷。”
方牧野“嗯”了一声,问道:“昨日抓的叫黄飞鸿的小孩在哪,带我去。”
“是,神爷请随我来。”牢头带着拐了两个弯,便到了一间牢房前:“神爷,就在这里面。”
方牧野命道:“开门。”
“是!”牢头急忙掏出钥匙打开牢门。
三人走进牢房,只见黄飞鸿幼小的身体,正蜷缩在牢房中央,浑身发抖,口唇干涸,一脑门虚汗。
杨天淳见状急忙走过去蹲下身子,伸出右手摸了下黄飞鸿的额头,只觉甚是烫热:“他发高烧了。”
说着便拿过黄飞鸿的手臂为他把脉,贺小兰则是掏出手帕,为黄飞鸿细心地擦拭着额头和脸上的汗水。
杨天淳放下黄飞鸿的手臂,看了一眼方牧野,没想到竟让他一语成谶( chèn),说道:“幸亏发现的早,最近很多人都传染到瘟疫,这孩子也是。”
牢里其他的犯人一听到“瘟疫”二字,犹如看到噬人的猛兽,顿时吓得惊呼出声,捂着鼻子往牢房墙角躲去。
杨天淳继续说道:“神爷,不能再让他留在这了,这里环境太差,不利于治病,而且继续待在这,恐怕会传染给其他人,不如让他住我那去吧。”
方牧野站起身,对着一群缩在墙角的犯人恐吓道:“不想死的话,就别多嘴多舌。”
一众犯人急忙讨好地奉承:“不会不会!”
一个犯人道:“他得了瘟疫,您弄走他,我们才开心呢。”
其他人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杨天淳俯身抱起黄飞鸿,准备离去,这时半昏迷状态的黄飞鸿指了指地上一直被他压在身下的一把黑伞,呢喃道:“爹的伞。”
贺小兰见状拿起黑伞,放在了黄飞鸿的怀中,黄飞鸿抱着黑伞,露出一丝安心的笑容,靠在杨天淳的怀中,昏睡了过去。
第三十章 涮着火锅论善恶
出了大牢,方牧野说道:“杨大夫,嫂夫人,孩子就麻烦你们照顾了,这两日巡抚大人要来视察,事务较多,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方牧野差点忘了将这个消息告诉杨天淳,若是杨天淳不知,他假扮巡抚戏弄郑八方这么有趣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果然,杨天淳听到后,眼神一动,口中却是说道:“好的,我们也带这孩子回去医治了。”
当下几人分开离去,杨天淳和贺小兰带着黄飞鸿回了百草堂,方牧野则去了一家饭铺。
再说黄麒英离开百草堂后,行到城中心的位置,走到一间房屋旁,纵身一跃,双脚在墙上借力一点,很是轻松的就到了房顶之上。
铁猴子晚上若是出来,也是高来高去的,在房顶上能够更容易发现他。
在房顶上吹了近一个时辰的寒风,黄麒英再次四下观望,依然没有发现铁猴子的踪影,心中不由叹了一口气,今晚怕是又要徒劳无功了。
这时,方牧野左手拿着一个小泥炉和一包木炭,右手端着一个尚温热的火锅,沿着梯子爬上了房顶,冲着对面的黄麒英喊道:“黄师傅,过来吃宵夜啊。”
电影里,神三眼请黄麒英吃涮羊肉,为了给锅加热,很是缺德的把锅放在房顶烟囱口,他俩是吃得爽了,下面人家的屋里却因为烟囱被堵,整个房间里都是浓烟,最终,吃得正香的火锅被一竹竿子捅翻,两人还遭了一通骂。
方牧野自不会干那种倒霉事儿,这次过来带着齐全的物件,可以舒舒服服地吃上热乎的火锅。
当然,吃火锅不是目的,此来一是告知黄麒英,他已将黄飞鸿带出大牢,二是来和黄麒英聊上一聊。
对面的黄麒英展颜一笑,道了一声“好”,跃过一条胡同,行了过来。
方牧野将小泥炉放在屋脊上,点着木炭,摆上火锅加热,不一会的工夫,火锅里的汤汁食材便翻滚了起来。
方牧野递给黄麒英一副碗筷,笑道:“黄师傅,在房顶上涮羊肉,可是别有一番风味啊。”
黄麒英笑呵呵地接过碗筷,说道:“我还真没试过。”
方牧野笑道:“来,黄师傅,吃。”
待吃了两口新鲜的羊肉之后,方牧野说道:“黄师傅,令郎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将他弄出大牢,杨大夫和嫂夫人将他带回去照顾了。”
顿时,黄麒英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感激道:“神爷,谢谢你照顾飞鸿了。”
方牧野看着他笑了笑:“黄师傅,万一到了期限还抓不到铁猴子的话,我会安排你们父子两个安全的离开这里,你就放心好了。”
黄麒英担忧地说道:“神爷,那会连累你的。”
方牧野哈哈一笑:“我虽然不懂得做好官,但还是懂得如何自保的,黄师傅你侠肝义胆,我帮你也是识英雄重英雄。”
黄麒英自嘲一笑,想到自己因为要为官府抓铁猴子,而在这嘉兴府内遭受的冷眼,略带讽刺地说道:“英雄?这里的百姓只会称大贼做英雄。”
方牧野拿筷子敲了敲锅沿,又将筷子伸到锅里搅了搅,口中愤慨地说着:“其实百姓跟我们就像在这锅里一样,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火不灭掉的话,水迟早会被烧干,谁能灭掉这个火,谁就是百姓心中的英雄。”
想了想开口问道:“黄师傅,我们先不说铁猴子是不是英雄,你认为他是善还是恶?”
黄麒英理所当然地答道:“当然是恶!”
方牧野笑了笑:“铁猴子惩治贪官偷盗恶富,官府富豪以他为恶,但他将他盗来的钱财用来救济贫苦百姓,百姓又以他为善。”
“黄师傅,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这荒乱的世道里,是是非非,善善恶恶,又怎么说得清楚呢。”
黄麒英犹豫了一下:“若想为善,自有千万种方法,铁猴子所为,实为法理不容,即为法理不容,自是为恶。”
方牧野又问道:“黄师傅,若是一个人为祸乡里,欺压良善,草菅人命,你说他该不该打,该不该杀。”
黄麒英答道:“自是该打,自是该杀。”
方牧野反问道:“若是官府不管呢?或者官府包庇罪人呢?罔顾法理,又该如何?难道就放任着这人继续作恶吗?”
黄麒英没有作答。
方牧野继续说道:“儒家有言,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佛家讲究普度众生,却也有降龙伏虎,菩萨心肠和金刚怒目,都是慈悲。有些时候,不能只看手段的,要问本心。”
黄麒英怔怔地望着方牧野,他没想到方牧野身为官差,却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但关键的是,这些离经叛道的言论,竟让他觉得大有道理。
而方牧野之所以跟黄麒英讲这些,是因为他以前看电影的时候,就觉得黄麒英虽然为人正直,但却是有些拘泥迂腐。
比如他们爷俩被抓进官府,大堂上,郑八方要对黄飞鸿用烙刑,他竟然都能忍着不出手相救,还在跟郑八方讲道理,也是让方牧野大为无语。
所以方才才借着铁猴子的话题,和他论道论道。
黄麒英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这时,一阵踩踏瓦片的声音传来,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四个一身夜行衣,黑巾蒙头裹面的贼人,正奔行在房顶之上,其中一个还肩扛着大大的口袋。
黄麒英双眼一瞪,口中呼道:“铁猴子!”身影一闪,已是追了上去。
方牧野心道“来了”,将手中的碗筷一扔,也是起身追去。
四个贼人见被追踪,便跳下房顶,想借纵横交织的街巷胡同,摆脱两人。不料黄麒英速度极快,一个翻身落下,挡在了他们前面。
方牧野紧随而来,却是没有下去。
他此时出手,除非杀了这四个和尚以及隐藏在暗处的胎面女,否则就会暴露自己的根底,后面衍空和尚来了,自己又在衙门里,怕是会有些麻烦,搞不好还会丢了性命。
以他的功夫,八面汉剑也没带着,一个人是杀不了他们五个,而以黄麒英目前的心态来看,恐怕也不会下杀手。
所以,方牧野也就没有了出手的打算,站在房檐上,安安静静地看戏。
第三十一章 黄麒英的无影脚
只见四人摆出架势,黄麒英则无惧无怒,负手而立,朗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谁是铁猴子?”
贼人不答,肩抗口袋的那个,肩膀一抖,手臂一带,将口袋砸向黄麒英,同时身体紧跟跃起,一个刺拳朝黄麒英攻去。
黄麒英双手接过口袋,身体半转,单腿独立,侧着身子一脚朝天踢去,正中那人胸口,凶猛的劲道将他踢飞,砸向另外三人。
三人合力接住飞来的同伙,瞬间交换眼神,四人同时爆喝一声,朝着黄麒英就冲去。
方牧野站在房檐上,定睛看去,这四人武功尚可,算不得高,但四人同出一门,拳法一致,且相处日久,有着一些默契,配合起来倒也十分精妙,若是一般的好手陷入其中,怕是也难以招架。
方牧野自忖,自己若是不使越女剑,仅以形意拳对战,胜率应是五五开。
但他们遇上黄麒英,那就绝对是关公门前耍大刀了。
黄麒英三十几许的年纪,正值壮年,武功已至宗师之境,虎鹤双形拳登峰造极,闻名两广之地,此时动起手来,出拳如电,大气磅礴。
使虎形时,刚劲威猛,虎虎生风。
使鹤形时,精密善变,灵捷飘逸。
在他手下,虎鹤双形不拘于式,运转自如,每一招每一式都如信手拈来,却恰到好处,攻敌不备,取其所需。
方牧野居高临下,看的极为清楚,看着黄麒英身形挺拔端正,步法落地生根,出拳劲力刚健,心中不由赞叹:不愧是一代宗师,这个世界的顶尖高手,自己和他相比,差得还真不是一星半点。
拳来拳往,攻守易换,四个贼人相继失利,全都带上了或轻或重的伤势。
黄麒英看着再次聚集在对面,严阵相待的四人,眉头微皱:“少林拳!你们打的都是少林拳?”
其中一人叫道:“是又怎样?你打的是少林洪拳,莫非是少林余孽?”
使的是少林拳,又能认出自己的少林洪拳,黄麒英心下生疑,开口问道:“你们都是少林弟子?”
四人不答,冷哼一声,各自掏出短刃,再次攻向黄麒英。
黄麒英面不改色,沉着应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四个贼人攻来的招数全都被他接住,又见其动作沉雄,声威叱咤,闪转腾挪之间有龙腾虎跃之势。
虎形拳使出,一爪扣在其中一个贼人脑袋上,这贼人侧头躲闪不及,不仅挨了一下,包裹的头巾也被扯下,露出一颗光秃秃的脑袋。
黄麒英喝道:“和尚?”
其他贼人却是不管他的惊诧,自顾自继续攻来,黄麒英低头后退躲闪,突地爆喝一声:“无影脚!”
方牧野凝目看去,只见黄麒英掀起长衫下摆,挡住对面贼人的视线,同时一个一字上踢,后脚底直接命中对方下巴,将他踹飞了出去。
徐老怪《黄飞鸿系列电影》中的无影脚,是身体腾空,侧飞着连续踢出,即便无处借力,仍是威力无穷。由功夫皇帝演绎出来,那真是潇洒飘逸,让人赏心悦目,也是观众心中最认可的无影脚。
黄麒英的无影脚,却是不同。
他的无影脚有两种使法。
一种是在虚招的掩护下,突然给予对手防不胜防的致命一击,隐蔽性极强,无迹可寻,无影可查。
一种是快腿连环踢,动作迅疾,犹如万马奔腾,力道刚猛,几可崩山裂石,一瞬间踢出数脚,快得捕捉不到踪影。
两个人的无影脚,一个潇洒飘逸,一个无比凌厉,各有千秋,都是那种可以KO对手的大招。
黄麒英既然使出无影脚这大招,四个贼人自然是被虐得体无完肤,很快便又败下阵来。
四人心知再打下去,怕是要交代在这,迅速交换了眼神,转身就朝不同的方向逃走。
黄麒英正要追上去,察觉到一根碗口粗的圆木从高处直直的飞刺而来,当即停下追赶的脚步,一个回旋踢,将圆木朝着飞来的方向踢了回去。
偷袭的人见圆木飞回,飞身一腿踢出,将圆木从中间踢成两段,同时双掌一起击出,正中旋了九十度的两根木头,两根木头带着巨大的劲力,又飞刺向了黄麒英。
黄麒英横身回旋躲避,两根圆木几乎擦着他的身子从上面飞过,“嘭嘭”两声扎进了墙体内,溅起一堆碎石。
黄麒英落定身体,抬头望去,只见高高的木架之上,站着一个头戴白巾,左脸几乎全被胎记覆盖的女人。
胎面女纵身一跃,侧身飞下,双腿如影随形,狠狠的朝着黄麒英踢来。
黄麒英凌空跃起,侧身一脚踢出,正中胎面女踢来的脚掌,巨大的劲力不仅将她踢回了木架,还撞断了数根碗口粗的圆木。
黄麒英飞身而起,脚踏扎进墙体的圆木,借力回转,朝着木架飞去。一靠近木架,又是一腿踢出,踢断一根圆木,断开的两截圆木又携带着巨大的劲力,将单手吊在木架上的胎面女,撞飞进后面的空中木阁。
胎面女翻身而起,叫道:“大力鹰爪功!”对着紧随而来的黄麒英摆出了防备的架势。
黄麒英冷冷喝道:“你师父是不是少林叛徒衍空?”
胎面女厉声说道:“听说你是黄麒英,也是少林弟子。”说着已是欺身攻了上去。
但她的功夫比那四个和尚没高多少,自然不是黄麒英的对手,黄麒英从容应对,见招拆招,她没占到黄麒英的便宜,反倒被黄麒英击中了几次。
胎面女心知不敌,已是萌生了退意,但却被黄麒英招招紧逼,一时脱身不得。
在被黄麒英无影脚踢中胸口,撞断了支撑木阁顶盖的圆木后,看了眼只剩两根圆木支撑的木阁顶盖,胎面女顿生一计,当即将其中的一根也踢断,木阁顶盖顿时摇摇欲坠,眼瞅着就要坍塌下来。
胎面女狠狠道:“衍空师父会来找你的!”说完已是纵身一跃,逃离而去。
结果刚一跃出木阁,只见一片银辉洒落,胎面女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咦?那从半空中往下坠的无头身体,好像是自己的!
第三十二章 你的胡子要掉了
方牧野落到地上,甩了甩刀上的血迹,挽了个刀花,将刀归入刀鞘。
他本是不打算动手的,但眼瞅着四个和尚被打跑,只剩下胎面女一个人殿后,心里顿时就活跃开了。
动手吧,虽然基本上可以杀掉这胎面女,但毕竟自己露了面,那四个和尚又跑掉了,回头跟衍空一说,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把自己堵在衙门里,自己一个人,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不动手吧,这么好的一个机会,黄麒英对线,自己旁边辅助,趁机偷袭,捡个人头。杀了这胎面女,后面能少不少麻烦。
正纠结着呢,这胎面女好死不死的,跃出的方向正对着他所在的位置,注意力又基本全放在黄麒英那,不管不顾地跳了出来。
胎面女的姿势,方牧野实在是没有忍住,奋身而起,一刀就砍了她的首级。
很典型的表现,手比脑子快,心里还在想着要不要,身体却已经很诚实!
黄麒英从坍塌的空中木阁跃下,然后就看到胎面女身首异处,不禁皱了皱眉头,向走来的方牧野问道:“神爷,你怎么把她杀了?”
方牧野心中有点不高兴,反问道:“不杀?难道留着过年吗?”
想了一想,觉得自己的语气貌似有点重,便又说道:“黄师傅,除恶务尽,否则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黄麒英叹了叹气,认可了方牧野的说法,没再说什么。
突然想起那四个和尚之前抛下的口袋,方牧野急忙走了过去,打开袋口,便露出一个只穿着亵衣的年轻貌美女子,这女子应该是被迷香迷倒,此刻还在昏迷不醒。
方牧野伸出手指,在她的一个穴道上按压了一下,不多时,这女子便悠悠醒来,等到她发现自己的处境,不由地惊呼一声,抱着身子蜷坐在地上,不敢言语。
方牧野安慰道:“这位小姐,我乃嘉兴府总捕头,你被贼人掳掠,是黄师傅救下了你。你家在何处,我将你送回去。”
那女子只穿着亵衣亵裤,方牧野用刀将口袋划开,给她披裹着遮体,然后和黄麒英一起将她送回家中,至于胎面女的尸体,却是管都没管。
离开了感恩道谢的一家子,方牧野说道:“黄师傅,夜已经深了,我想铁猴子应该不会出现了,若是不嫌弃,不如今晚就到寒舍住上一晚吧。”
黄麒英犹豫片刻,说道:“神爷,好意心领了,铁猴子只可能晚上出现,所以我想守上一夜。”
方牧野道:“也好,不如这样,待天亮之后,你就到寒舍补上一觉,养足精神,才能去抓铁猴子。”
黄麒英心中一思量,抱拳说道:“那就多谢神爷了。”
“客气了,黄师傅,寒舍在石板胡同中间那户,离这倒是不算太远。”说到这,方牧野提议道:“黄师傅,你人生地不熟,怕是不好找,不如先跟我去认下门。”
“那就麻烦神爷了。”黄麒英只是一想,便接受了方牧野的建议。
当下,方牧野便将黄麒英带回了家中,指了指东厢房说道:“黄师傅你来了之后,就到这东厢房歇息就好。”
黄麒英答道:“好的,神爷你早点休息吧,我再去等着铁猴子。”
黄麒英离开后,方牧野拿了被褥到东厢房铺好,便也洗漱睡觉了。
第二日一早,方牧野临出门前,特意看了下,黄麒英已经合衣躺在东厢房里睡下了。
到衙门点了卯,带着手下几个人出去吃了早饭,方牧野就又返了回来。
刚回来,就有捕快向他禀报昨夜街头发现女尸之事,他挥了挥手让对方简单处理,脑中却是琢磨着,杨天淳今日应该会来。
果不其然,大概九点多的时候,待在公堂中的方牧野,就听到衙门门口一阵嘈杂传来。
“你是干什么的,这里是官府,你怎么能乱闯?”
“混账,知府在哪?”
“站住!站住!”
方牧野循声望去,就见一高一矮,一壮硕一瘦削的两个身影肆无忌惮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慌里慌张阻拦的捕快。
虽然他俩嘴上和下巴上贴满了胡子,戴着眼镜,还是能看出几分杨天淳和贺小兰的样子。
方牧野心中一叹,你们这是太拿我当外人了,还是太不拿我当外人了?
却也走上前去,笑嘻嘻地问道:“你们要见大人,请问有帖子吗?”
杨天淳拿下嘴中抽着的雪茄,对着方牧野吹了一口浓烟,方牧野顿时被呛得闭上了眼睛,咳嗽了起来。
贺小兰用手中的扇子敲了一下方牧野的帽檐,呵斥道:“饭桶,钦差大人还要帖子吗?”
杨天淳在旁边愠道:“你用皇上御赐的宝扇,打这狗奴才。”
方牧野低下了头,心中暗叹:唉,该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视而不见,当演员不容易啊!
杨天淳一把推开方牧野,往公堂之上走了两步,拿腔作调地说道:“这里我是非常的熟悉啊,每隔两年就来巡视政绩,知道吗?”说着探身贴近方牧野的脸看了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你很面生啊,你新来的吗?”
方牧野陪笑道:“原来是钦差大人,我才来这两年。”
心道:我看你很面熟啊,再陪你们这么演下去,我应该可以出道做演员了。
杨天淳“嗯”了一声,带着贺小兰大摇大摆的朝知府住的后院走去,方牧野也急忙跟了上去。
杨天淳一脚踹开房门,横行霸道地走进屋中,正泡在浴桶里的郑八方一惊,底气不足地喝道:“你是什么人?”
杨天淳探着身子,故做诧异地问道:“你明知道我会来的。”说着掏出怀表看了下:“什么时候了,还在鸳鸯戏水?”
郑八方被说得一愣,心中嘀咕,眼神就飘向了杨天淳身后的方牧野。
方牧野微微点了点头,回了郑八方一个“就是那个男人”的眼神。
郑八方立时堆笑,光着身子就在浴桶中站了起来,尴尬地笑道:“大人。”在杨天淳凝眉“嗯?”中,急忙伸手护住了下面。
杨天淳命道:“把公文拿给我看,换好衣服马上来见我!”
郑八方尴尬地拿起浴巾遮住身子,应道:“是,大人。”
杨天淳从贺小兰手中接过扇子,展开露出扇子背面“光绪御赐”四个字,喝道:“我公务繁忙,别浪费我时间!马上来见我!”说完就转身离去。
郑八方嘴里嘀咕着“御赐宝扇”,眼珠滴溜溜地乱转,招来方牧野问道:“真是御赐宝扇吗?”
方牧野回道:“应该是了。”
郑八方又问道:“那你有没有看过他的龙章宝印呢?”
方牧野道:“我官职低,没敢看。”
郑八方骂了一句“饭桶”,转头对身边的几个妾室喝道:“还不快点帮我穿衣服。”
方牧野随着换好了官服的郑八方一走进议事房,正坐在榻上看公文的杨天淳,怒哼了一声,将手中的公文狠狠地丢在了郑八方的脸上。
“你怎么当差的,什么事情都弄得乱七八糟!”说着气得拍了下桌子。
郑八方退后一步,卑躬屈膝地回道:“大人多包涵,小人办事不利!”侧了侧头对方牧野低声喝道:“快捡起来!”
陪着笑脸,郑八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问道:“请问大人有太上皇的龙章宝印吗?”
杨天淳半靠在榻上,伸出手指虚点着郑八方,调笑道:“嗯?你做官的日子还真是浅,连我都不认识!”
郑八方只是尴尬地笑着,不说话。
杨天淳坐直身子,指了指几个捕快,说道:“将我的公事包拿过来。”
拿着杨天淳公事包的捕快,急忙上前将包呈上。
杨天淳接过公事包打开一翻,登时气得一拍桌子,瞪着郑八方问道:“怎么搞的,我的公文去了哪里。”说着,从包里翻出一张画了猴子的白纸出来,拿在面前问道:“这张是什么东西?”
郑八方看着纸张,惊呼道:“啊?!铁猴子!”说着看向了方牧野,一脸无奈的神色。
杨天淳大声问道:“铁猴子?铁猴子是什么?”
郑八方尴尬地解释道:“就是此地的采花大盗,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杨天淳质问道:“岂有此理,外面弄得满城风雨,我还没教训你呢,现在衙门里居然都有贼出现,你这知府是怎么做的?”
郑八方当即吓得跪在地上:“大人恕罪。”
公堂之内,杨天淳站在堂上,一拍惊堂木,对着堂下站着的郑八方、方牧野等人喝道:“谁偷了我的龙章宝印,快点招供。”
郑八方也焦急地说道:“你们谁偷的,快点拿出来呀!”
杨天淳指着堂下的众人说道:“别在我面前装可怜,给你们机会,你们也不珍惜啊。”
站在他身旁的贺小兰配合道:“大人,看来是要……”
不待贺小兰说完,杨天淳就伸手阻止道:“哎,本官一向是爱民如子。”
贺小兰叹道:“对这些人不能心软啊。”
杨天淳没有说话,看着堂下的郑八方,摸着胡子做思量状。
郑八方向身旁的师爷问道:“这些话怎么听着都这么耳熟啊?”
师爷答道:“公堂的例牌话,大人您每天都这么说的。”
郑八方恍然大悟:“对对对!”
这时堂上的杨天淳喝道:“不招是吧,那我要杀一儆百了!”
郑八方登时走上前去:“是,大人英明!”转过身指着其他人喝道:“应该杀一儆百!”
杨天淳叫道:“三眼。”
一直眼观鼻,鼻观心,低头不语的方牧野,闻言走上前去。
郑八方幸灾乐祸地对他说道:“早就看出是你了。”
不料杨天淳却是扔下令箭,命道:“给我打郑八方三十大板。”
方牧野给了他一个“傻了吧”的眼神,说道:“大人,我是身不由己啊。”说完将他拉下公堂,按在地上,打了起来。
顿时整个公堂内只剩下“啪啪啪”的击打声,还有郑八方的哀嚎惨叫声。
郑八方只是挨了几板子便已受不了,叫道:“哎呀,不要打,大人不要打,我有线索了,大人稍等。”
不多时,郑八方在师爷的搀扶下,“哎哎呦呦”地端着一大一小两个木箱回到了公堂,呈在了杨天淳面前:“大人,您看这些公文齐不齐全?”
杨天淳看了下箱中的黄白之物,顿时喜笑颜开:“哈哈哈哈,你真有本事啊,这么快就找到线索了。”对着郑八方勾了勾手指,说道:“来,你过来。”
“大人,又是我啊?”郑八方惶恐着走到杨天淳跟前,卑躬屈膝地立在那。
杨天淳侧身过去,口气一转,说道:“你这么聪明,留在这确实委屈了,我很同情你。”说着从贺小兰手中拿过一本册子,递给郑八方:“这样吧,调你到其他省,你自己挑吧。”
郑八方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接过册子一边翻看着,一边嘀咕着:“啊,自己挑,那我这回可得挑个好地方,发财啦,这屁股打得值。”
杨天淳对贺小兰说道:“你先回去,替我打点上路。”
待贺小兰抱着两个箱子离开后,杨天淳又探身对还在挑着地方的郑八方说道:“知府啊,你开仓赈灾,总算是做了两件好事,我会替你禀奏皇上,你快去吩咐吧。”
郑八方顿时知意,兴奋地对着杨天淳一阵抱拳:“多谢大人,多谢大人!”转身对着堂下喝道:“来人啊,开仓放粮!”
嘉兴府丰义粮仓,方牧野看着衙役们一袋一袋的将粮食搬上车,不由心中欣喜,不枉他将巡抚要来的消息透露给杨天淳,并且陪着他演上这么一出戏。
这么多粮食分派下去,海宁逃来的灾民,总算是不用饿肚子了。
想到这里,方牧野转头看去,只见杨天淳正扶着手杖在那一脸惬意地抽着雪茄,郑八方则讨好地站在他一侧给他扇着扇子。
呵,tui,真是腐败!
“大人,卑职下月调入广州,您能否给提点提点?”郑八方咧着个大嘴问道。
杨天淳想了一想,说道:“为官有四大明枪,四大暗箭,明者,投桃报李,溜须拍马,标榜拉拢,结拜连襟,熟用此四大明枪,官场自然无往而不利。”
他在讲的过程中,将郑八方手上的扳指、戒指一个个摘下,套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郑八方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指,心疼的直皱眉头:“是是是,那四大暗箭呢?”
杨天淳伸出四只手指,一只一只地弯下,口中说道:“造谣,排挤,栽赃,嫁祸。”
郑八方顿时如获至宝般,躬着身奉承道:“果然是高人,下官佩服的五体投地。”
杨天淳指着郑八方笑道:“这招溜须拍马,你倒真是活学活用啊。”
郑八方连连笑道:“不敢!不敢!”
杨天淳又道:“不过你要记着,官场如戏场,千万别太认真,你就当是做了梦一场,那就能得过且过,受用无穷啊。”说完见粮食已搬装完毕,便迈步朝前走去。
郑八方自以为明白了杨天淳的话,一脸了然的样子:“对呀,三眼,备轿,大人上路。”
方牧野闻言疾走几步,追上杨天淳,看着他欣喜得意的样子,忍不住低声说道:“别乐了,胡子都快掉了。”
杨天淳顿时心中一惊,忍不住就伸手摸向了胡子,结果一摸,胡子粘的好好的,哪有快掉。
扭头看了看方牧野,眼神意味深长。
方牧野对着杨天淳眉毛一挑,回了一个同样意味深长的眼神。
第三十三章 我就知道你知道
杨天淳离去后,郑八方回到衙门,还陷在即将调任广州的美梦里,乐不可支,方牧野则坐在班房中,陷入了沉思。
胎面女昨夜既然出现在了嘉兴府内,想必衍空离这儿也不远,今日应该就能到了,昨夜那四个和尚掳掠女子,或许就是送给他淫辱。
衍空武功卓绝,也是宗师级,还是可以一个人吊打杨天淳和黄麒英两个宗师级高手的狠辣角色。
若是顺着剧情发展,倒也有惊无险,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若是不按着剧情来,跳过惊险,直接干掉衍空,那就得好好谋划一番,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可是现在黄麒英还想着抓铁猴子呢,没有契机的话,怎么会和铁猴子合力对付衍空。
唉,难办啊!
如今之计,也只能先给杨天淳和黄麒英吐露下口风,试着撮合撮合了,至于其他的,还是走一步看一吧。
大概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方牧野得到手下通禀,说是又有一伙自称巡抚的人来了,方牧野知道来的是衍空,便在后院到公堂的必经之处,等了下被传召的郑八方,然后随着一路叫嚣的他一起到了公堂。
一进来,方牧野便看到了坐在公堂之上的衍空,只见其光秃秃的头上点着戒疤,浓眉怒目,满脸络腮胡子,整个人透着丛生的戾气,哪有一点钦差的样子,分明就是一个强盗土匪。
郑八方自然也看到了,本就不爽利的他更是愤怒,指着衍空喝道:“你这和尚真是斗胆,竟敢坐我公堂之上,拉去坐牢,罚款封庙,做苦力抵罪!”
站在桌旁的疤脸和尚当即厉声喝道:“大胆,还不参见钦差大人!”
郑八方顿时就乐了,指了指衍空嘲讽道:“啊?你是钦差?又来一个钦差?哈哈哈……”
师爷笑着走上前去,合上扇子敲了敲桌案,撸着袖子狐假虎威地说道:“这次一定要看看你的龙章宝印!”
结果刚说完,就被疤脸和尚一脚踢断了脖子,一脸不敢置信地扯着郑八方的官服,倒了下去,吓得郑八方一脸灰色。
衍空和尚喝道:“本官执法,先斩后奏!”说着取出一个信封,手腕一甩,将它插进了郑八方的官帽。
衍空假扮钦差,自然准备齐全,这龙章宝印也有伪造,郑八方看过之后,也明白了之前应该是被骗了,一脸悲催的对着衍空见了礼。
衍空冷冷说道:“本官驾到,还不给我洗尘!”
郑八方应道:“是,马上就去。”
说完便对方牧野安排道:“快去吩咐厨子,清洗厨具准备斋菜。”
疤脸和尚阻止道:“我们大人修心不修口,要吃大鱼翅。”
郑八方甚觉惊讶,却也赔笑说着:“真会吃,真会吃。”
方牧野用同情的眼神,隐晦地看了眼郑八方,心道:他不止会吃,还会睡呢,你终究还是想得简单了。
天黑之时,郑八方一身素衣,背着行囊,落寞地走出了衙门,方牧野也找了个机会离开,去往百草堂。
百草堂内,五人齐聚。
黄麒英正色说道:“飞鸿,是神爷想办法把你从大牢带出来的。”
黄飞鸿顿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对着方牧野抱拳躬身行礼:“飞鸿多谢神爷相助之恩。”
方牧野哈哈一笑,扶起黄飞鸿:“贤侄不必多礼。”
他打眼扫视了番几人,又说道:“我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说。”
杨天淳问道:“哦?不知神爷有何事?”
方牧野看着杨天淳说道:“今日下午,衙门又来了一位假钦差巡抚大人。”
听到他话中的“又”和“假”二字,杨天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思及过往种种,当下便回了他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知道。
方牧野看懂了,一个眼神飞了过去:我就知道你已经知道我知道。
口中继续说道:“这位假钦差,实为少林叛徒衍空和尚……”
刚说到这,就听黄麒英一声惊呼:“衍空!”
方牧野点了点头:“对,就是衍空!他此次假冒钦差而来,乃是受城中富商重金聘请,来捉拿铁猴子。”
他眼神落向黄麒英,问道:“黄师傅,我知道你师出南少林,当年衍空勾结贪官,火烧南少林,害死那么多少林弟子,不知你是否想报这个仇?”
黄麒英愤恨地答道:“自然是要报!”
方牧野认真地说道:“黄师傅,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衍空武功绝顶,只怕你是打不过他。况且他手下还有一个疤脸和尚和四个刀僧以及一些随从。那四个和尚我们昨夜见过,至于疤脸和尚,他的功夫和胎面女相差无几。”
黄麒英一脸坚决:“师门血海深仇,打不过也要试一下!衍空狡诈多端,这次错过,不知还能不能再遇上。”
方牧野看了杨天淳一眼,又看向黄麒英:“黄师傅,我有一个建议。这衍空既然是为捉拿铁猴子而来,说起来,也算是你和铁猴子共同的敌人,铁猴子武功高强,何不与他联手,合力对付衍空?”
此话说完。
杨天淳看向方牧野,眼神中有些无奈。
贺小兰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黄飞鸿滴溜溜的眼睛,在黄麒英和杨天淳两边来回乱转。
黄麒英看了方牧野一眼,有些诧异,随即收回眼神,陷入思考。
方牧野没再说话,看向了杨天淳,正好迎上了他的眼神。
杨天淳:衍空的身份你是怎么知道的?
方牧野:我是为你好,在为你找帮手。衍空是为你而来,你一个人干不过他,你若是落在了他的手中,你让嫂夫人怎么办?
杨天淳:我的身份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方牧野:都说了是为你好,衍空抓不到你,是不会罢手的,你总不能一直躲着吧?这两日新涌进来的灾民,还等着你救苦救难呢。
杨天淳:你还知道些什么?
方牧野:不用谢我,我们这关系,说谢见外了。
这一会的功夫,两人眼神交换之间,已是实现了多次的“对话”。
黄麒英也终于思虑好,沉声说道:“神爷所说,也未尝不是一个办法,只是我们如今寻不到铁猴子,也不确定他会不会答应联手对付衍空。”
方牧野又看向了杨天淳:要不告诉他你的身份吧?
杨天淳也看过来:告诉他?他可是要捉我入狱的啊!
方牧野:没事儿,不还有我呢吗。
杨天淳:可是,我现在觉得,你不像个好人啊。
这次的意思倒是对上了。
黄麒英说完话,迟迟不见方牧野回应,就向他看去,只见他正和杨天淳大眼瞪小眼,不知在做些什么,于是便开口问道:“神爷,杨大夫,你们这是?”
方牧野朝着黄麒英哈哈一笑,一个眼神又瞪向了杨天淳:快点吧,别浪费时间!
杨天淳叹了口气,长身而起,对着黄麒英抱拳说道:“黄师傅,重新认识一下,我就是铁猴子。”
第三十四章 群雄汇将计就计
此言一出,黄麒英和贺小兰顿时一脸惊诧,眼神复杂地望着杨天淳,黄麒英甚至“噌”得站了起来。
贺小兰是惊诧杨天淳竟然这样就表明了身份。
黄麒英则是惊诧杨天淳竟然还有这样一重身份,自己苦心寻找的铁猴子,竟然一直都在眼前。
黄飞鸿扯了扯黄麒英的袖子,即担忧又期求地喊了一声:“爹!”
黄麒英低头看了眼可怜兮兮望着自己的爱子,颓然地坐了回去,不禁喟然长叹:“杨大夫,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杨天淳声音低沉,缓缓说道:“我爹也曾经是个清官,当年渭州大旱,因为同僚贪赃偷粮,我爹被冤枉惨死,做官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怎么能够救人?官位都可以买?呵,世上少点贪官,就根本不会有铁猴子了。”
杨天淳本来情绪还算平和,随其所言,或许是想到了其父惨死,又或许是想到了朝廷的昏庸,便变得愤慨起来,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眼神不由就落向了方牧野。
方牧野知道杨天淳看自己,不是骂自己贪官,而是因为自己之前跟他说过同样的话,当即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黄麒英,说道:“黄师傅,可还记得我昨夜和你所说?”
黄麒英颔首,神情若有所思,终究是化成了一声长叹:“唉!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够有好官呢?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呢?”
方牧野见众人情绪低落,朗声说道:“只要我辈奋起抖擞,一代继赴一代,这世道一定会好起来的。华夏之振兴,就在未来!到那个时候,国家富强昌盛,万邦敬重,百姓安居乐业,人人如龙,那盛世,定如你我所愿!”
想到蓝星的华国,方牧野的眼中洋溢着闪亮的光彩。
众人听他描述,俱都露出一副憧憬向往的神情。
杨天淳击掌长叹:“说得好!有志之士前赴后继,盛世终将到来!”
黄麒英心绪激荡,终于放下了对铁猴子的芥蒂,向两人抱了抱拳,说道:“能与二位相识,黄某荣幸之至。古语有云,不谋当下者,不足以谋长远,眼下我们还是商议下合力对付衍空之事吧。”
杨天淳当即看向方牧野,问道:“不知神爷有何计划?”
看着众人投来的眼神,方牧野微微一笑,侃侃而谈:“衍空是为杨大夫而来,若想快速将杨大夫捉拿,定会化被动为主动。依我猜测,他多半会利用杨大夫的同情心,命手下乔装打扮,设计引杨大夫出来,我们正好可以将计就计,先斩其羽翼,再合力取其性命。”
电影里,是胎面女和疤脸和尚合伙,演了一出卖身葬夫的戏码,引去的铁猴子,可是疤面女昨夜就被方牧野杀了,少了一人,不知道这戏码还会不会上演。
回忆了下电影中关于衍空的部分,方牧野又说道:“衍空身负少林大力金刚手、流云飞袖、风雷金刚掌、罗汉无相手等绝顶武艺,手上功夫极为霸道,但其下盘逊色,我等四人合力,若仍是不敌,便引他上木桩阵,在桩上斗他。黄师傅,杨大夫,嫂夫人,你们觉得如何?”
杨天淳和黄麒英各自思量了下,点头说道:“此计可行。”
贺小兰虽然没有说话,但她嘴角的笑容已经表明了态度。
一直支着耳朵凝听的黄飞鸿,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忍不住叫道:“那我呢?我也要去!”
黄麒英呵斥道:“飞鸿,不要闹,你还小!”
“我不小了……”
看着黄麒英投来的眼神,黄飞鸿不敢往下说了,嘟着嘴坐在那闷闷不乐。
黄麒英这才问道:“若是需要上木桩阵的话,到何处去?”
方牧野答道:“衙门一街之隔处,有一家天德染布坊,坊内立着成片晾布的木桩,可做木桩阵用。”
当下众人又商议了些细节,做好万全准备。
等一切商定,方牧野告离了半个时辰左右,等到回来的时候,腰间的牛尾刀已经换成了八面汉剑。
此时已是亥时,正是铁猴子平时出动的时间,四人分别换上了夜行衣,并以黑巾蒙面。
临行前,方牧野不放心地叮嘱道:“黄师傅、杨大夫、嫂夫人,衍空一行人十恶不赦,到时候千万不要心慈手软,不忍下杀手。”
他们三个侠义正直,各方面都挺好的,就是这个不肯轻易要人命的毛病,要人命。
得到三人应允,方牧野总算是放下心来。
漆黑阴暗的夜晚,寂静荒廖的长街,一个女人的哭诉声悠悠回荡着。
“爹,娘,逃过了大水,逃不过命啊,磕完这个头,我就要卖身葬您二老了,您二老九泉之下,保佑女儿下半生不要再受折磨了。”
女子哭声如泣如诉,让人闻之怅然。
隐在房顶屋脊后的杨天淳正准备跳下去,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杨天淳看去,只见方牧野冲他摇了摇头,他虽是有些疑惑,却也没再妄动。
不多时,只听下面女人的哭诉声又是响起。
“爹,娘,逃过了大水,逃不过命啊,磕完这个头,我就要卖身葬您二老了……”
待到这几句话第三遍说起时,众人已然明白,这下面的人,正是衍空派出的诱饵。
方牧野朝周围寻视了下,示意三人看向斜对面的二层房屋,三人明白了他的意思:衍空应该是埋伏在那里面。
见三人颔首回应,方牧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下面。
等下面的女人说完第四遍台词,方牧野一跃而下,走到哭泣的女子身前,借着烛火打眼一瞧,便认出了她,郑八方的九姨太。
方牧野扔出一个装满石子的钱袋,闷着声音说道:“你不用卖身了……”
说着突然暴起,拔出八面汉剑,一个回首捞月,朝着躺在木板架上的一具“尸体”的心脏位置,狠狠刺了下去。
剑入三寸,旋即拔剑,一股鲜血喷出,九姨太的惊叫声响起,划破了长夜。
方牧野正欲刺向第二具“尸体”,那“尸体”已是掀起盖在身上的白布,遮挡方牧野的视线,同时翻身而起,两把长刀向他腰部横切而来。
方牧野后跃躲闪,眼睛看去,见那“尸体”正是衍空弟子疤脸和尚,而他刚刚杀死的,则是四刀僧之一。
运气真是不好。
方牧野心中暗叹一句,随即便施展越女剑法,朝疤脸和尚攻去。
第三十五章 三英月夜战衍空
经过尚在尖叫的九姨太时,方牧野顺势一剑抹了她的脖子,脚下却是丝毫不停,冲至疤脸和尚身前,借着前冲之力,一剑递出,迅如闪电,向他胸膛刺去。
疤脸和尚急忙侧身躲闪,只听“刺啦”一声,他虽然侥幸躲过,却被方牧野手中的长剑划破了胸口的衣衫,一股冷风顺着破口就钻了进去,顿时就惊得他冒出了冷汗。
方牧野却不管他惊是不惊,越过他身边后,双足发力,止住前冲之势,腰部一扭,转过身去一剑就劈向他。
疤脸和尚左手反手一刀扬起,挡住方牧野劈下来的八面汉剑,右手中的刀横扫,欲要砍断方牧野的脖颈。
方牧野从容不迫,借着刀剑相碰传回的力道,同时脚下一点,人便向后滑去,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刀。
疤脸和尚看着站在街中的方牧野,厉声喝道:“铁猴子,我们来了很多高手,你一个人应付不了的,还是赶紧束手就擒吧。”
束手就擒,那不是找死吗,你怕不是一个傻子吧?
方牧野呵呵一笑:“不如你先双手奉上你的头颅,我再考虑下是否束手就擒。”
疤脸和尚怒吼一声:“大胆,就让我来摘下你的面罩,看看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说完,便挥舞着双刀,杀向方牧野。
通过刚才的交手,方牧野已是确定这疤脸和尚远非自己对手,此刻见他主动攻来,自是不惧。
刀光剑影之间,二人身形交错缭乱,刀剑相击处,一串串火星四射。
方牧野越女剑法早已登堂入室,却还没有真正用来对敌过,此时与疤脸和尚交手,恰好可以磨砺他手中之剑。
不知何时,皎月出现在了半空之中,洒下万千清辉,方牧野手中的越女剑,也越来越有无可匹敌之势,耀出无限光彩,打得疤脸和尚节节败退。
突地清光一闪,一条持刀的断臂飞出。
疤脸和尚单刀拄地,忍不住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难以遏制,左肩断口处汩汩涌着鲜血,脸色惨白,配着他那疤脸,真是犹如鬼怪一般。
趁他病要他命!
方牧野踏步向前,手腕一抖,一剑刺出,化作三点寒芒,径取疤脸和尚命门。
疤脸和尚圆睁着双目,狼狈后退躲闪,眼见自己即将死于剑下,口中惊声喊道:“衍空师父救命!”
声音落下,旁边那间房屋二层的窗户猛然被打碎,一个身影从中跃出,如泰山压顶一般,凌空一掌直击方牧野。
方牧野有所依恃,心无畏惧,不闪不避,依然一剑直取疤脸和尚。
疤脸和尚眼中和面上流露出喜意,仿佛已经看到对面的铁猴子毙于衍空师父掌下。
这时一侧的房顶上,突地跃起一黑衣人,使出一招一棍定中原,攻向衍空胸口,叫道:“衍空,吃我一棍!”听其声音,正是黄麒英。
又有一黑衣人斜刺里跃出,手腕一抖,几枚寒星镖迅如箭矢般,射向衍空面门。
攻敌自救,解人之危。
衍空若是继续掌击方牧野,便也会在二人夹击下身受重伤,无奈之下,只得变招,右手大力金刚手打向了攻来的齐眉棍,左手长袖瞬间鼓胀,激射而出,犹如一头蛟龙出海,将射来的寒星镖全部包裹进内。
掌棍相击,衍空和黄麒英各自借着反震之力向后退去。
衍空落到地上,再去看疤脸和尚时,就发现他已经死于剑下。
弟子死在面前,衍空不由怒火中烧,看了看眼前三个黑衣人,喝道:“你们谁是铁猴子?”
刚说完,“砰砰砰”的几声,却是随他一同隐在房内的三个刀僧,从二楼的破窗中跌落而下,在地上滚作一团。
衍空抬头看去,见又是一黑衣人立于二楼窗边。
衍空此时哪还不知,自己设计铁猴子的计划败露,而且还被将计就计了,虽然不清楚原因为何,但他自恃武力,并不担忧,当下怒道:“大胆狂徒,竟敢算计老夫!”
方牧野喝道:“衍空,你作恶多端,今日插翅难逃。”
衍空冷冷一笑:“无知鼠辈,以为人多,便有恃无恐吗?今日老夫就让你们见识一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伎俩,都只是笑话。”
说完,衍空双腿猛地一屈,脚下的青石顿时碎裂,他人也如同炮弹一般,向着中间的黄麒英激射而出,顷刻间便已至黄麒英跟前。
黄麒英又是使出一棍定中原,直捅衍空中门,衍空侧身躲开,同时双臂犹如两条蟒蛇,绞住齐眉棍,再一发力,棍子顿时断成数截。
衍空爆喝一声,双掌似有金光闪过,带着呼啸的掌风,狠狠击向黄麒英和赶来的杨天淳。
黄麒英和杨天淳合力,一人接下衍空一掌,方牧野则是脚步一滑,来到衍空身侧,一剑刺向他的下肋。
衍空借着掌击的反震之力,扭腰后飞,避开了这一剑。
落地生根,犹如劲松,衍空目光锐利地看着被他掌力击退的杨天淳和黄麒英,说道:“尔等小贼,竟然能接下我大力金刚手。”
又看了下方牧野,以及和三刀僧战在一起的贺小兰,继续说道:“不过,萤火安敢与皓月争辉,今日就让尔等命丧于此。”
衍空大喝一声“流云飞袖!”,两只长袖顿时化作两条出海蛟龙,上下翻飞,携带着摧山撞柱的劲力,击向杨天淳和黄麒英。
杨天淳甩出九节鞭,绞缠住击向他的一只铁袖,双方互相发力,顿时僵持不下。
黄麒英则施展开虎鹤双形拳和无影脚应对,这翻飞的铁袖偶尔砸在地上,击起碎石四射,尘土飞卷。
方牧野一瞧,凌空跃起,八面汉剑舞开,剑光交织,如一片光雨,洒向衍空的两只铁袖,将两只铁袖斩成粉碎。
落地后,方牧野攻势不减,手中长剑舞得连绵不绝,密不透风,形成天罗地网之势,杀向衍空。
杨天淳和黄麒英紧随其后,前者以飞天腿凌空出击,后者则踏着步法,手上变换着虎鹤双形拳,掠起阵阵拳风。
电影原剧情,是杨天淳和黄麒英先后中了衍空的大力金刚手和风雷金刚掌,伤势初愈便去衙门营救黄飞鸿,彼时二人发挥不出百分百的战力,所以即便合力,还是被衍空吊打。
如今二人并没有受过伤,都在全盛状态,再加上一个武力介于贺小兰和杨天淳之间的方牧野,已经足以和衍空匹敌。
双拳尚且难敌四手,更何况还有一把威力十足的剑。
在三人的合力围攻下,衍空只觉苦不堪言,只能疲于招架,手下大力金刚手、风雷金刚掌和罗汉无相手变换使出,苦苦支撑,边打边退。
青石长街上,地面坑坑洼洼,两侧房屋也多有损毁,全都是四人交战留下的痕迹。
第三十六章 正宗佛山无影脚
衍空越战越是心惊,心中的轻视之意早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则是深深的忌惮,动起手来呈现出捉襟见肘之相。
而在贺小兰解决掉三个刀僧,也加入战团后,他就更是越发不支,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
他本是自恃武功高强,又为设计铁猴子而来,便只带了疤脸和尚和四个刀僧,其他的随从都留在了知府衙门,如今带来的五人全都被杀,倒是开始有些后悔自己托大了。
另外他和对面这些人打了这么久,竟是不见夜巡的衙役,打更的更夫,这明显是有人做好了安排。
本以为是设计铁猴子,没想到对方竟然早有谋划,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不行,绝对不能栽在这里!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想到这里,衍空心中发狠,拼着受了黄麒英一脚和贺小兰一拳,双掌鼓起风雷之声,以乱披风之劲力,逼退众人,同时借着反震之力,向后飞退。
衍空弯膝跳起,脚踩墙壁,就要跃上房顶,却不想人在半空,脚踝一紧,一股巨力传来,身不由己的便又落回了地上。
原来是杨天淳发现衍空要逃,千钧一发之际,甩出九节鞭缠住了他的脚踝,将他扯了回来。
衍空逃跑不成,心中大怒,爆喝一声,腿部发力回踹,将缠在脚上的九节鞭崩断,正要出招,黄麒英的无影脚已是携带着刚猛的劲力踢到了他胸口,将他踢飞了出去砸在地上。
黄麒英叫道:“攻他下盘!”说着俯身贴地,使出无影脚攻去。
衍空刚从地上翻身而起,黄麒英的无影脚便连绵不断地向着他的下盘攻来,他不断后退躲闪,还要留意招架方牧野、杨天淳和贺小兰三人,不知不觉已是乱了方寸。
眼看就要被黄麒英一脚踢到小腿,从呼啸的腿风判断,这要是被踢中了,估计小腿当场就要断折,衍空无奈之下,只得纵身跃至半空躲避。
须知人在空中没有大地做依靠,破绽最多,且空中无借力之物,一旦气竭便只能任人宰割。
杨天淳大喊一声“飞天腿”,凌空跃起,双腿在空中急转,“砰砰”两声闷响,踢得衍空就朝方牧野飞去。
方牧野眼中精光一闪,身影如箭矢激射掠向坠来的衍空,手中八面汉剑一转,耀出冷寂清辉,刹那间,一道白光划破长夜。
衍空心中惊骇无比,警兆狂鸣,有意做些什么,但……
“扑哧!”
血如泉涌,衍空的首级冲天而起,无头尸体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一番谋划恶战,衍空终于殒命,四人不由松了口气。
黄麒英对着南少林的方向施礼,口中说道:“不肖弟子黄麒英,今日终报大仇,慰师门英灵,愿众师长安息!”
待他起身,方牧野说道:“除恶务尽,衍空还有众多爪牙尚在官府内,还请诸君随我再走一遭。”
此时知府衙门内,不见一个衙役,只有衍空的一众随从在饮酒作乐,等着衍空大师凯旋而归。
方牧野四人突然杀来,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如屠鸡宰鸭般歼灭了他们。
东方朝阳升起,天色渐渐清明。
嘉兴府丰义火车站外,方牧野、杨天淳和贺小兰前来送别黄麒英父子。
杨天淳抱拳说道:“黄兄,今日一别,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黄麒英笑道:“杨兄,嫂夫人,干脆你们到南方来找我们吧,到时你们百草堂和我宝芝林比邻而居,定能造福一方百姓。”
方牧野没有管他们的谈话,拉着黄飞鸿来到一旁,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道:“飞鸿,你从杨大夫那学到了飞天腿,又有家传武学无影脚,有朝一日,你将两套腿法融合,可以凌空飞天踢出无影脚,那个时候,你的无影脚才是真正的无影脚。”
黄飞鸿伸手挠了挠脑门,看了眼黄麒英,不解地说道:“神爷,我现在的无影脚就是真正的无影脚啊。”
“不!还不是!你要相信我!”方牧野很是认真地说道。
见方牧野一脸严肃,黄飞鸿只得无奈的点了点头,说道:“好吧,神爷,我会按你说的试一下的。”
方牧野手掌抚在黄飞鸿的头上,满意地笑道:“嗯,这才是个好孩子!”
黄飞鸿脸上顿时露出了不好意思的害羞神情。
“飞鸿,我们要走了!”黄麒英的声音传来。
众人依依告别,黄麒英和黄飞鸿转身进站,登上了返回佛山的火车。
佛山,隶属GD省广州府南海县,乃是“四大名镇”之一。
佛山镇大小武馆林立,武术发展空前繁荣,荟集了南北方数十种拳种,习武者众多,故佛山民风彪悍。
佛山人除尚武外,还注重饮食文化,其中茶文化大行其道,正所谓“有钱上楼,冇钱地下踎”,说的就是这一点。
一大早,永定街上德粤茶楼,已是摩肩擦踵,座无虚席,言语吆喝,人声鼎沸。
在二楼的雅间,一群富豪乡绅正在逗鸟拾趣,攀交相谈。
“你们听说了吗,马上就要来一位新的两广总督了?”
“你要说这个,我倒是知道一二,我前日去拜会在省城当差的族亲,从他那得知,新的两广总督这两日就要上任了,说起来,这位两广总督大人姓孙,跟我们还是本家,哈哈哈。”说到这,这孙姓老者不禁乐了起来,好像和两广总督同姓,得了多大好处似的。
有人发出感慨:“如今洋人当道,国人地位低下,只希望孙大人上任后,我们广东的局面,能够好上一些。”
当即有人跟着附和道:“是啊,洋人越来越多,日子越来越难混了!”
“张翁,你就威风了,可以和洋鬼子做生意。”
带着一副眼镜,手拿金丝烟斗,年龄六十左右的张翁笑了笑,很是凡尔赛的说道:“哎呀,在老家混不上饭吃,只好到英国去做牛做马了。”
“这回老赵带了只贵妃雀来跟你照相,这只鸟可是出尽了风头。”
张翁立马高兴地笑了起来,对着老赵说道:“照相小意思,一会儿你也来一张。”
老赵咧着嘴拱手作礼:“真是关照,托您的福。”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招呼声。
“黄师傅。”
“黄师傅。”
……
“各位乡亲父老,大家好!”
一个身着赭(zhě)黄色长衫,左手拿着一把黑伞,二十五岁左右的俊朗青年,一边热情的和四周众人作着礼,一边脚步从容地走了进来。
第三十七章 可有神大哥消息
张翁显然和这俊朗青年十分熟悉,看他走来,便一脸笑容的迎了上去,把着他的手说道:“飞鸿,你来了。”
黄飞鸿满是亲热地问候道:“干舅公,几年不见,您更精神了。”
张翁笑呵呵地说道:“托福!托福!”
随即神秘一笑,指了指后面:“飞鸿,你看看,这次谁跟我一起回来了。”说完,便拉着黄飞鸿朝里面走去。
黄飞鸿顺着干舅公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着洋装、头戴洋帽的漂亮女子,从照相机围布里探出头来,巧笑嫣然地看着他。
“十三姨。”黄飞鸿认出女子,不由露出开心的笑容,走上前去见礼。
女子是张翁的女儿,名叫张少筠,在黄飞鸿母亲的干姐妹中排行十三,所以黄飞鸿才称呼她十三姨,即便他的年纪比张少筠还要大上几岁。
张少筠和黄飞鸿握手见礼,又介绍洋人朋友乔安娜给他认识,这期间也因文化不同,言语不通闹出了些笑话。
其后又发生了照相机烤鸟事件,惹了好大一通闹腾。
张翁平复了惊吓过后的心神,将黄飞鸿拉到一边嘱托道:“飞鸿,过两天我就走了,你这十三姨当年吵着要跟我去英国,结果待了两年,又吵着要回来,这也好,省得她跟洋人混在一起。我走了之后,你帮我好好看顾她,别让她胡闹。”
黄飞鸿自是应允,随后又在茶楼待了会,便辞别了众人,带着张少筠先行离去了。
等到出了德粤茶楼,没了那么多人喧扰妨碍,张少筠立即叫住黄飞鸿,满含期待地问道:“飞鸿,你这两年可有神大哥的消息?”
说到神大哥,张少筠的眼中漾着明媚的光芒,脸上含着一丝惹人怜的羞意,脑海中不禁就浮现出了一张英武俊朗的脸庞,回忆起了幼年之时,在宝芝林遇到的那个给自己买糖吃,给自己讲《灰姑娘》、《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小红帽》等童话故事,特别关心疼爱自己的大哥哥。
就是那些童话,陪伴了她整个童年,温暖了她五彩斑斓的梦。
就是神大哥,在她情窦初开的年纪,不知不觉间,就在她的心田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张少筠几年前之所以跟父亲吵着要去英国,就是因为神大哥跟她讲过,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想要了解这个世界,就应该走出去看一看。
而在张少筠的了解中,英国是当下世界最强大的国家,她去了之后确实见识到了很多,也学到了很多。
也是神大哥,告诉她在国外有一种叫照相机的东西,可以留下人的影像,所以她才会喜欢捣弄相机,喜欢拍照,就是想给神大哥拍几张照片,这样在想念他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睹照思人。
张少筠如今二十二妙龄年华,回首往昔,在宝芝林和神大哥相处的那些时日,竟成了她人生中最快乐的记忆。
黄飞鸿听到张少筠的询问,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没有,我也很久没有神爷的消息了,就连我爹,这两年都音信全无了。”
想起那个在自己十六岁后,就离家出走,偶尔才会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行色匆匆,这两年不仅不再回来,甚至开始杳无音讯的父亲,黄飞鸿的心中竟然还是有些心酸凄苦。
这个当爹的啊,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要了!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张少筠眼神中的光芒顿时黯淡了下去,失落感瞬间就涌满了心田。
已经五年了,五年没有见过神大哥,五年没有得到他的讯息了。
“唉!”
黄飞鸿和张少筠两人不约而同的叹出了声,身影好似都多了一丝孤寂之意。
整理了下情绪,黄飞鸿将张少筠带回了宝芝林,介绍给自己的几个徒弟认识,张少筠自此也便在宝芝林住下了。
随后的几天,张少筠每日里和乔安娜带着学童,来往于佛山各处拍照,倒也是惬意自在,可黄飞鸿却是遭遇了不少的烦心事。
一个菜贩因为分不清外国旗,误上船只被洋人开枪打伤,黄飞鸿到西餐厅,在水师提督何云文的中间调停下,和英国船的威根斯将军和美国商船的积逊谈判,不仅没有为菜贩要到赔偿,还被何云文言语训斥一番。
值此时,猪肉荣带着民团的人,和沙河帮打架打到西餐厅来,一通打砸还伤了洋人,何云文将黄飞鸿一顿问责,还要民团的人去衙门报到。
这一日,黄飞鸿在外奔波一整天后,满身疲惫心不在焉地回到了宝芝林。
张少筠见黄飞鸿归来,急忙上前关心地问道:“怎么样?衙门的人真的将民团的人关押了啊?”
黄飞鸿叹了口气,语气颇显无奈:“我以为抓到疑凶就会把他们放了,谁知道衙门说我都是嫌犯,没权利作证人,反而把那个沙河帮姓洪的给放了,唉!”
黄飞鸿想到自己今日阻止沙河帮的人收保护费,事后让那被勒索的老板帮忙作证,却被拒绝的事情,心中不由寒凉。
猪肉荣担心的问道:“那民团要关到什么时候才放?”
民团的人毕竟是因为跟着他打架才被扣押的,他心中还是很自责的。
黄飞鸿叹道:“直到有人作证。”
猪肉荣握着拳头叹着气,焦急的转了半圈,突然说道:“师父,那找梁宽吧。”
黄飞鸿站起身来,正要发问,这时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叮铃哐当”、“吼吼哈哈”的杂乱声音,很是惹人注意。
还不待黄飞鸿出去查看,宝芝林的大门便被推开,紧接着几个衣衫狼狈的黑衣人就被丢了进来,掉在院子里“嗯嗯啊啊”的不停惨叫。
黄飞鸿定睛看去,只见其中一个,正是今日被自己抓过的沙河帮姓洪的帮主。
他正是疑惑,六名身着差服的兵士赳赳昂昂地走了进来,默不作声地列于大门两侧。
黄飞鸿走到院前,看了看倒了一地的沙河帮众人,对着前方抱拳问道:“敢问六位军爷,这是?”
话音刚落,一道雄浑威武的朗笑声从门外传来:“哈哈哈,飞鸿,好久不见!”
第三十八章 不认识叔叔了吗
黄飞鸿只觉这道声音甚是熟悉,站在他身后的张少筠听到这个声音,也是露出一副思索的表情,神色中似有一丝期待。
在二人的注视下,一道英武矫健的身影,龙行虎步间,走入了宝芝林的大门。
来人身着九蟒五爪蟒袍,头戴官帽,上有红宝石顶戴,这分明是朝廷一品大员的官服,但观其面相,年龄却不过二十七八,年纪轻轻竟已是身居高位。
看清他的样貌后,黄飞鸿顿时一副惊疑的神情,半天才不确定地叫道:“神爷?”
张少筠却是一脸的欣喜,来人的样子,她已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绝对不会认错。
方牧野拾级而下,笑道:“飞鸿,怎么,不认识叔叔了吗?”
黄飞鸿这才露出惊喜的神情,急忙迎上前去,抱拳行礼:“神爷,真的是您!飞鸿拜见叔叔!”
方牧野伸手扶起黄飞鸿,笑道:“飞鸿不必多礼!”
这时,一道轻柔的呼唤声响起:“神大哥。”
方牧野循声看向随黄飞鸿走来的女子,只见其亭亭玉立,美貌惊人,清水出芙蓉的自然里带着不可思议的精致,浑身上下充斥着古典东方韵味,此时她一双淡黄色的盈盈眼波,真如一泓秋水,正痴痴地望着自己。
从其面容上,方牧野似乎看到了多年前,那个长着一双大眼睛,如洋娃娃般围在自己身边,一口一个“神大哥”的叫着自己的可爱女孩。
方牧野脸上很是自然的露出温柔之意,笑着说道:“你是少筠?没想到多年不见,当年的小丫头竟出落的这般漂亮了。”
听到方牧野的夸赞,张少筠心中又是开心又是害羞,轻柔柔地说道:“这么多年没见,神大哥你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这时黄飞鸿也惊诧地问道:“是啊,神爷,这么多年过去,为何您一点都没老。”
方牧野哈哈一笑:“早睡早起,多喝水,多养生,你也可以。”话题一转问道:“怎么,你要和我一直站在这院中说话吗?”
黄飞鸿恍然大悟:“是飞鸿失礼了,神爷您请。”
当下黄飞鸿便引方牧野进屋就座。
待方牧野坐好后,黄飞鸿招呼弟子说道:“阿荣,阿楷,阿苏,快来拜见师叔公。”
猪肉荣、凌云楷、牙擦苏三人当即便齐齐向方牧野施礼,口中敬道:“拜见师叔公。”只是心中对方牧野的年纪,却也抱有不解。
黄飞鸿看到众弟子的神色,已是猜到他们的疑惑,开口说道:“十五年前,我初遇你们师叔公,他便是这般样貌。”
说到这,他转向方牧野问道:“神爷,您如今应是年庚四十有八了吧?”
方牧野含笑点了点头。
猪肉荣三人一听,心中只觉惊骇,看向方牧野的眼神,瞬时变得复杂了许多,如捣蒜般点着头陪笑。
这时张少筠端着茶碗款款走来,轻轻放在方牧野面前,柔声说道:“神大哥,喝茶。”
“谢谢少筠。”方牧野冲着张少筠笑了笑。
“神大哥不用客气的。”张少筠脸带羞意,走到桌旁坐了下来。
黄飞鸿见张少筠之表现,心中不由暗笑。
这十三姨,平时大大咧咧冒冒失失的,没想到见到神爷竟是这般的小女人姿态。当年两人尚小的时候,她每次来宝芝林,都仗着十三姨的辈分欺负自己,跟个混世小魔女似的,后来遇见神爷,也是变得无比乖巧起来。
这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想到这里,黄飞鸿看向方牧野,见其一身官服,威风凛凛,这才想起询问:“神爷,您现在当了大官了,怎么到佛山来了?”
方牧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初调任广东,此次来佛山,是为巡视地方,顺道来看看你。”
“神大哥你调任广东了啊,那我以后岂不是可以常常见到你!”张少筠心中惊喜,忍不住出声,见众人看向自己,顿觉不好意思,害羞地埋下了头。
方牧野笑着说道:“是啊,以后见面就方便多了。”
黄飞鸿也笑了笑,他眼神望向院中被官兵看守,蹲在地上不敢动弹的沙河帮众人,疑惑地问道:“神爷,他们这些人是?”
“哦,他们啊,我一进到巷子,便发现这些人鬼鬼祟祟,意图不轨,要放火烧宝芝林,便命人将他们拿下了。”方牧野放下茶碗,缓缓说道。
电影中就是这些人放火烧了宝芝林,只是方牧野也不知道是哪一天,没想到这次来见黄飞鸿,竟是恰好遇上,让宝芝林免了这一灾祸。
“许是小侄这几日所为,让他们生了怨恨,才会行此恶事报复于我。”
黄飞鸿随即便将与沙河帮结仇的原委,细细道来,也将民团被官府扣押的事情讲了出来。
这些事情即便黄飞鸿不说,记得电影情节的方牧野也是知晓的,不过黄飞鸿讲话之时,方牧野并没有打断,待他说完,才毫不在意地说道:“飞鸿无需担心,有我在,民团自是无事,且今日沙河帮欲火烧宝芝林,被我当场捉获,自是逃脱不了刑罚。”
黄飞鸿当即拱手道谢:“多谢神爷!”
方牧野一挥手:“欸,你我叔侄之间,无需见外。”
说完,冲着门外喊道:“关河,振东。”
方牧野声音落下,两名将官立时走了进来,于他身前半丈之处站定,俯身抱拳,恭敬应道:“标下在!”
这两人其中一名三十五岁左右,身姿挺拔,面容英武,另一名四十出头,身形魁梧,看起来有些冷酷。
方牧野指了指英武将官,向黄飞鸿介绍道:“他叫许关河,乃是我形意拳同门师侄。”
又指了指冷酷将官:“他叫严振东,乃是铁布衫修习有成的宗师级高手。”
这人正是在电影里,为了个人名利而被反派势力利用,与黄飞鸿为敌,最后死于洋枪之下的铁布衫严振东。
方牧野早年在山东任职的时候,偶然遇到了他,便将穷困潦倒的他收罗到了麾下。
彼时,严振东尚未经历那么多的世态炎凉与人情冷暖,仍旧光明磊落,感激方牧野知遇之恩,对方牧野可谓是忠心耿耿。
方牧野继续说道:“他们二人现在于我麾下,领提标中军参将之职,是我的左膀右臂。”
接着又向许关河、严振东二人介绍道:“这位是黄飞鸿,是我十多年的子侄。”
“你们以后多多亲近,飞鸿你以后若是寻不到我,可找他二人。”
黄飞鸿长身而起,对着二人依次抱拳行礼,口中称道:“许大人,严大人,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许关河、严振东二人早就从多方听闻过黄飞鸿,深深看了黄飞鸿一眼,含笑抱拳:“黄师傅,久仰久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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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我长大了嫁给你
在三人互相见过礼后,方牧野吩咐道:“关河,振东,你们持我印信,将沙河帮之人押入监牢,再将民团的人保出来。若是遇到水师提督何云文,便告知于他,我明日会去衙门拜访他。”
“是,大人!”许关河与严振东二人当即领命,带领官兵押着沙河帮的人去了衙门。
二人走后,方牧野看向黄飞鸿,见他神色竟有些黯然,关心地问道:“飞鸿,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黄飞鸿怅然叹道:“我爹若是在家的话,今日与您久别重逢,定会十分高兴,可惜,他这两年在外了无音讯,也不知如今可好。”
方牧野安慰道:“你爹他很好,你不用担心。”
黄飞鸿闻弦知意,激动地问道:“神爷,您是不是知道我爹在哪里?”
方牧野答道:“知道,他现在人在湖南,想必再过几日,也该回来了。”
黄飞鸿长舒了口气,平复了心情,又问道:“神爷,我爹这些年,神神秘秘的,到底在做些什么,您是不是也知道?”
你爹在做些什么,我当然知道。他所做之事,即我所做之事!
方牧野望着黄飞鸿,目光悠悠,心中思绪万千。
说实话,方牧野没想到,自己竟会在这方世界待了十五年之久。
也没想到,在铲除衍空那晚,自己对杨天淳和黄麒英讲出的,带有安慰性质的,关于华夏盛世的憧憬描述,竟真的成为了他们锲而不舍、为之奋斗的目标。
以家国为任,为民族出力,前赴后继,共创盛世。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们三路行事。
杨天淳化身杨财神,一方面行商天下赚取利益,一方面延续“铁猴子”的方法,取贪官恶富之不义之财,积累财富,提供金钱上的支持。
黄麒英利用他在武林中的名望,秘密组建精武强国会,汇集武林有志之士,提供武力上的援手。
至于方牧野,则继续混迹于官场,提供官面上的便利。
方牧野当年救过的书生孙才良,高中状元,回嘉兴府任职,对方牧野很是敬重和提携,后被振兴华夏之信仰所感,成了志同道合之士。
这些年,他们以金钱开道,再将杨天淳当年忽悠郑八方的投桃报李、溜须拍马、标榜拉拢和结拜连襟四大明枪灵活运用,将孙才良一路推到了两广总督的位置,方牧野也在孙才良的帮扶下,步步高升,当上了广东陆路提督。
方牧野和孙才良明面上身居高位,乃朝之肱股之臣,但实际上,他们绝对算得上是“乱臣贼子”。
他们虽不会直接揭竿而起,但也绝对会在适当的时机,从清廷身上撕下一大块肉来。
孙才良任职两广总督,方牧野任职广东陆路提督,便是他们特意运作,就是看好两广的地理位置,要将这里打造成他们的大本营。
他们之前在其他省地的布局,也都会逐渐转移到两广来。
很早之前,方牧野等人也有想过刺杀当今皇太后和皇上,但在深思熟虑之后,就放弃了。
一来,这二人并不好杀,要做好以命换命的准备,即便杀了这二人,也会有新皇登基。
二来,若是因这二人之死,导致朝廷混乱,战乱纷起,反而是便宜了西方列强。
如今列强环伺,方牧野他们布局谋划尚未成熟,羽翼未丰,还需要朝廷顶在前面,即便这朝廷再不堪。
方牧野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对着黄飞鸿笑了笑:“这个我却是不能说。你爹讲了,等你什么时候成了亲,给你们老黄家留下后了,才能告诉你。飞鸿啊,你今年二十五了吧,也该考虑下终身大事了,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有你了。你可有心仪之人,若是有的话,就告诉叔叔,叔叔给你去提亲。”
方牧野一说完,张少筠当下就笑出了声,猪肉荣、凌云楷、牙擦苏也一副想笑不敢笑的表情,憋得脸都红了,看那辛苦的样子,怕是很快也忍不住了。
黄飞鸿顿时恼羞成怒,向着三个弟子呵斥道:“你们三个这么清闲吗,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啊,我突然想起来厨房还烧着水。”
“我才想起来我衣服还没洗。”
“我去整理房间。”
“师叔公,师父,十三姨,我先下去了。”
三人当即便各找借口离去。
在徒弟离开后,黄飞鸿这才笑嘻嘻地看着方牧野反击道:“神爷,你只说我,不知道你可曾给我找了婶婶?”
方牧野一时气结:“嘿,你这小子!”说着伸手就要给黄飞鸿一个弹脑嘣。
黄飞鸿闪身躲开,笑道:“神爷,我去看看厨房饭菜做好了没,您跟十三姨也这么多年没见了,先聊着。”说完就朝后院行去。
对于黄飞鸿识趣的给她和神大哥创造独处的时间,张少筠心中很是满意,她看向方牧野,轻轻唤道:“神大哥。”
方牧野“嗯”了一声,问道:“少筠,这些年过得可好?”
张少筠展颜一笑:“挺好的,神大哥你呢?”
“我也挺好。”
“神大哥,当年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了?”张少筠眼神中带着一丝幽怨,轻声问道。
方牧野心中一叹,当年他来佛山,在宝芝林小住了一段时日,也是在那时认识了年幼的张少筠,相处了些时日,离开后也保持着书信往来,只是后面张少筠的来信中,字里行间流露的情意越来越明显,方牧野不知自己何时离开这个世界,怕误了张少筠,便挥剑斩情丝,不再联系。
此时张少筠问来,他却是不知该如何回答,便只能沉声道歉:“对不起,少筠。”
张少筠温柔的笑着,只是眼神中却有一丝黯然:“没事的,神大哥,你没有回信,肯定是有不便之处。”
话题一转,她继续说道:“神大哥,你知道吗,我这两年去英国了,见识到了很多。你说得对,人不应该拘囿于一处坐井观天,看过世界才能更懂世界。你跟我提过的照相机,我也学会怎么用了,还带了一架回来。”
“还有,你知道吗,你以前给我讲的那些童话故事,我在英国讲给他们洋人听,很受欢迎的,还有出版社找到我,将这些童话故事集结成书出版了呢……”
张少筠越说越是开心,一颦一笑间将她倾国倾城的美,展现得淋漓尽致,方牧野看得也是有些目呆气窒。
张少筠说了很多,方牧野没有打扰,待她说完后,才笑着问道:“看来你在英国过得很开心。”
不料张少筠却是说道:“开心,也不开心。”
方牧野不解地问道:“怎讲?”
“开心是因为看过了世界,不开心是因为看过了世界,却没看到我想见的人。”张少筠说到这,一双大眼睛含情脉脉地望向了方牧野,眼中的柔情,能融化一座冰山,让方牧野不禁有了一丝意乱情迷。
“神大哥,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那句话吗?”张少筠的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
方牧野想了想,问道:“哪句话?”
“我长大了嫁给你!”
张少筠轻柔的声音响起,仿佛九天之雨落到了心间。
“神大哥,我已经长大了!”
第四十章 只愿和你争朝夕
听到张少筠表明心迹的温言温语,方牧野的心弦如被三月的春风拂动,酥酥麻麻,脑海中不禁就浮现出了当年的画面。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俏生生的站在他的面前,亮晶晶的眼睛扑闪扑闪的:“大哥哥,你对我这么好,我长大了要嫁给你,那样你就可以一直给我讲故事给我糖吃了。”
本以为当年她是童言无忌,没想到在时间的孕育下,那貌似随意的一句话,竟是开出了花。
对于张少筠的情意,方牧野又不是石头和木头,怎么会无动于衷,只是……
唉!方牧野心中叹了口气,说道:“少筠,我知你心意,只是我非你良人。”
张少筠反问道:“谁说你不是我的良人?神大哥,我喜欢你,我说你是你就是啊!你在顾虑什么?你不喜欢我吗?”
喜欢吗?方牧野心中问着自己。
应该是喜欢的,即便这喜欢不纯粹,两分是见色起意,三分是蓝星时的年少回忆作祟,剩下的五分,才是源于真正的感情。
可是,喜欢又怎样?
方牧野沉声问道:“若是我明天就突然离去呢?”
“离去?神大哥你要去哪?我愿意跟你一起!”张少筠语气里带着焦急。
方牧野说道:“不是去哪,是从这个世界消失!”
张少筠见方牧野神色严肃,似乎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心里顿时无比担忧,看着方牧野的眼神充满了疼惜,却又慢慢的变得决然起来,柔声说道:“神大哥,若真是那样,我只愿和你争朝夕!”
轻轻柔柔的一句话,却好像是重锤擂鼓,在方牧野心中激荡回响,久久不息,他心中那面看不见的壁障,也被这句轻轻柔柔的话语,击得粉碎。
有人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又有人说,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两种说法没有对错,只是选择不同。
拥有过和不曾拥有,哪个更让人心痛,这是一个近乎哲学的问题。
方牧野不想去探究这些,此时,面对着对自己情意深重的张少筠,看着她满是柔情蜜意的双眸,他心中已是有了决定。
方牧野展颜欢笑,看着张少筠郑重说道:“少筠,我娶你!”
听到方牧野的话,张少筠顿时愣住,良久才一脸不敢相信的惊喜神情,声音颤颤抖抖地问道:“神大哥,真的吗?”
方牧野没有说话,长身而起,对着张少筠张开了双臂。
张少筠顿时如乳燕穿林一般,投入到方牧野的怀抱中,将头深深埋在方牧野厚实的胸膛上,眼中不禁流下了幸福的泪水。
方牧野抱着张少筠,轻抚着她的头发,心中突然有了一种安定的感觉。
这时黄飞鸿从后院走了进来,一开始他还没注意,待到入了客厅,才发现拥在一起的方牧野和张少筠,顿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望过来的方牧野和张少筠,尴尬地干咳了一下:“对不起,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张少筠急忙一脸羞红的从方牧野怀中退了出来,低着头把弄手指。
方牧野却是浑不在意,哈哈笑道:“飞鸿,我已经给你找到婶婶了,你也要抓点紧了。”
黄飞鸿早就知晓张少筠对方牧野的心意,此时见他们两情相悦走到一起,心中也是很为他们高兴:“恭喜神爷,恭喜十三姨,不知何时喝您二位的喜酒?”
张少筠的脸更加红了,抬头看了看方牧野,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更多的,却是化不开的柔情。
看着黄飞鸿一副笑嘻嘻的表情,方牧野当即摆出了长辈的架子,一本正经地问道:“飞鸿,这些年不见,你武功练到什么程度了,还有,我之前跟你讲过的,将飞天腿和无影脚融合之事,你可有做到?”
说起武功,黄飞鸿浑身散发出一股自信,他年纪轻轻,就已入宗师级,打遍佛山无敌手,心中自有一股傲气,说道:“在练功一事上,飞鸿自是不敢懈怠,我也将飞天腿和无影脚融合,创出了佛山无影脚。”
方牧野笑道:“好,就让叔叔来考校下你的功夫。”
黄飞鸿抱拳一礼:“请神爷赐教!”
当下二人来到院中,各自站踞一边。
黄飞鸿左手背负,右手一甩长衫下摆,右脚探出虚点地面,右手伸出,摆出了迎战的架势,口中谦让道:“神爷,您是长辈,您先请。”
方牧野背着双手,脚下不丁不八地站着,闻言笑道:“我是长辈,自然是让你先出招。”
“那飞鸿就不客气了。”黄飞鸿没再推拒,脚下一点,便冲向方牧野。
到了方牧野跟前,黄飞鸿腰身扭动,全身的力量顺着肌肉骨骼传到拳头上,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一拳砸向方牧野。
方牧野脚下不动,侧身甩手,疾如闪电,在黄飞鸿手腕一拍,就像打在了蛇的七寸。
黄飞鸿吃痛,拳势顿时被瓦解,他临机而变,化拳为爪,以擒拿手朝方牧野胳膊抓去。
方牧野手臂横抬,击在黄飞鸿探来的小臂上,将他的手臂挡起,接着手臂犹如蛇身一般,绕着黄飞鸿的小臂转了两圈,一个虎爪擒住了他的上臂,同时屈膝抬腿,挡住了黄飞鸿踢来的一脚。
黄飞鸿力从腰出,贯至右臂,握爪成拳,绷直的手臂一震,从方牧野的锁缠中脱离出来,脚步后移,紧接着垫步起脚,右腿如摧山的铜柱,猛烈的朝方牧野踢去,已然是用上了家传的无影脚。
方牧野脚下生根,小腿保持笔直,膝盖之上的身体向后倾斜,轻而易取的躲过黄飞鸿的这一腿后又弹了回来,同时右手握拳如炮锤般击出,正是形意拳中刚劲的炮拳。
一折,一弹,一拳,连贯有力,迅疾如风,电光火石之间,黄飞鸿只得握拳相对。
“嘭!”
两拳相交,一触即分,黄飞鸿只觉自己的拳锋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方牧野看着后退了两步的黄飞鸿,调笑道:“飞鸿,你用点力,不用担心,叔叔吃得住。”
黄飞鸿俊朗的脸上闪过一抹红,他哪有留力。
黄飞鸿自成名以来,一直未逢敌手,如今和方牧野交手了几招,却是一直落在下风,尤其是方牧野一副轻松的神情,显然没有用出全力,而且他脚下站立的位置,都没有变过。
黄飞鸿不愧是黄飞鸿,面对如此差距,心中却是一点都不气馁,反而激发了他好胜的豪情。
黄飞鸿张开双臂,单腿抓地,另一腿抬起,仿佛一只展翅的仙鹤,然后双臂一上一下,划过半圈从胸前经过,双手成虎爪,双脚交错之间,人已如猛虎下山般,朝方牧野攻去。
眼见黄飞鸿攻来,方牧野口中笑道:“这是从你爹那学的虎鹤双形拳吧。”手底下却是不含糊,施展开形意拳应对。
犹如火星撞地球般,两人战作一团。
黄飞鸿出手快若雷霆,猛如烈虎,方牧野以快打快,以硬碰硬。
两人都是当世之高手,劲力运用娴熟,出手时机精妙,不拘泥于形式,一拳一脚自成章法,却又凌厉无比。
骤如闪电,没有丝毫停顿的过了十几招,两人皆是一拳轰出。
在两拳相撞的那一刹,两人之间的空气都仿佛被凝固,风止声息,然后就是轰然一声爆响,黄飞鸿的身体到飞而出,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明显的痕迹。
黄飞鸿稳住身体,松拳为掌,又化掌为拳,疼痛略减。
他慎重地望向方牧野,心中微微松了口气:还好,总算是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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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不意而发境自成
猪肉荣、凌云楷、牙擦苏三人不知何时听到了前院的打斗声,回到了前厅,安静地站在门前,和张少筠一起看着院中对峙的二人,大气都不敢喘。
方牧野看着神色慎重的黄飞鸿,笑了笑说道:“飞鸿,就让叔叔来看看你的佛山无影脚吧。”
黄飞鸿没有言语,但其身上的威势却是越来越重。
天空中圆月高挂,忽地一片乌云飘来,逐渐将其遮挡,待到月亮完全被乌云遮盖时,院中的光线一暗。
这时,黄飞鸿的身体动了,犹如一杆标枪激射了出去,他的身躯虽然瘦削单薄,此刻却如巍巍大山般,透出一股让人窒息的强烈压迫感。
“佛山无影脚!”
距离方牧野只几步之遥时,黄飞鸿长啸一声,腾跃而起,身体几乎横悬,双脚凌空连续踢出,顿时腿影重重,强劲的腿风呼呼作响,动作形态潇洒飘逸,劲力却又爆裂之极。
眼见黄飞鸿佛山无影脚踢来,方牧野哈哈一笑,也是凌空跃起,身体几乎横悬,双腿迅捷无比的交错踢出,连绵不绝的劲气,形成天罗地网之势迎了上去,竟然也是无影脚。
啪!啪啪!啪啪啪啪!
顷刻之间,两人已是连续对踢了七八脚。
两人的身体在半空中左摇右摆,借着腿脚相击传来的反震之力,不仅没有落下,竟是又凭空升起了一两尺。
“嘭”的一声爆响,黄飞鸿凌空后翻,坠落在地,方牧野则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
黄飞鸿一脸震惊地看着方牧野,诧道:“神爷,您这也是佛山无影脚?”
方牧野笑道:“我这是飞天无影脚,也是由你爹的无影脚和你杨叔叔的飞天腿融合而成,和你的佛山无影脚大同小异。”
黄飞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此时黄飞鸿对方牧野的武功已是钦佩不已,请教道:“神爷,您看小侄的武功,可有何进境之处?”
以方牧野如今的境界和眼界,通过方才的交手,已对黄飞鸿的武功洞若观火,此刻听他问来,当即朗声说道:“你如今已入宗师级,在这武林之中也是屈指可数的高手,但宗师境亦分高下,你何时能从‘意动劲发’做到‘不意而发’,便能更上一层楼了。”
黄飞鸿眼神闪烁,心中思考片刻,竟是有了一丝明悟,对着方牧野抱拳俯身一礼:“多谢神爷,小侄受教了!”
这时猪肉荣走了出来,对着二人说道:“师叔公,师父,饭菜做好了。”
方牧野、黄飞鸿二人当下重归前厅落座,猪肉荣三人则去后厨将饭菜端出。
一切就绪,黄飞鸿对坐在主位上的方牧野说道:“神爷,不知道您要来,准备不周,家常便饭,您就将就将就吧。”
其实在方牧野刚到来时,便已经通知厨房加菜了,此刻的菜品,比他们平时吃的要丰盛许多。
方牧野笑道:“家常便饭才更合我胃口。”
正吃着,许关河与严振东就带着民团的人回来了,黄飞鸿等宝芝林众人,自是十分高兴。
“多谢大人!”在黄飞鸿引见下,民团的人齐齐向方牧野俯身拜谢。
之后民团众人散去,方牧野也让许关河与严振东带领麾下离去安顿。
刚刚用饭之时,黄飞鸿一番盛邀,刚好张牧野也有事要和张少筠商议,便决定留宿宝芝林。
饭后,黄飞鸿知情识趣,领着猪肉荣三人先行回了后院,前厅之中便只剩下方牧野与张少筠二人。
方牧野看着安静坐在对面的张少筠,见其低眉敛目,柔婉的面容在烛火的映照下,别具魅力,心中不由百感交集,良久之后才笑着问道:“少筠,不知令尊可还在佛山?”
他记得电影原剧情里,张翁将张少筠拜托给黄飞鸿时,是有讲过几日便要回英国的,也不知道现在去没去。
张少筠抬起头来,水灵灵的大眼睛看向方牧野:“在的,神大哥你找我爹有事吗?”
方牧野爽朗一笑:“自是找他老人家提亲。”
张少筠眼中顿时耀起光芒,嘴角勾勒出开心的笑意,俏皮地说道:“那你可要抓紧哦,不然他后天就要去英国了。”
方牧野调笑道:“怎么,你着急嫁啊?”
张少筠注视着方牧野,玲珑剔透的五官漾着柔情,坚定且认真地回答道:“是啊,我着急嫁给你啊!”
方牧野本想戏谑张少筠,结果她这直白深情的话语,反倒把他整不会了,露出了吃瘪的表情。
张少筠得意洋洋地看着方牧野,笑着笑着突然就变成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方牧野关心地问道:“少筠,你怎么了?”
张少筠欲说还休,欲言又止,纠结几番后,终于还是问出了口:“神大哥,你究竟得了什么绝症?飞鸿医术高超,他或许能治好你。”
方牧野心生疑惑,说道:“我没有得绝症。”
张少筠的神色又是惊喜,又是不解:“那你说你可能随时从这个世界消失?”
方牧野这才知道张少筠是误解了自己之前的言语,以为他说的从这个世界消失是死掉,他注视着张少筠,认真地问道:“少筠,如果我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相信吗?”
张少筠温柔地回道:“我相信!”
方牧野没想到,他这荒诞不羁匪夷所思的说法,张少筠竟是如此这般容易便相信了。
张少筠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思,继续说道:“因为我知道神大哥你不会骗我!”
方牧野心中大暖,看着张少筠的眼神变得更加温柔,轻声细语的将自己的身份与她娓娓道来:“少筠,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并不是唯一,在无尽寰宇中,世界之外还有世界,天地之外还有天地,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繁不胜数。”
“至于我,你可以把我看作是诸天的旅客,穿越于其中,只是这种穿越,并不受我控制,穿越到什么世界,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走,我也不知,至于能待多久,全看运气。”
“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十五年前,我来到这方世界,顶替了嘉兴府总捕头神三眼的身份,说实话,我也没想过会在这里待这么久。之前不肯接受你的情意,就是怕哪一天突然离去,误了你。”
说到这里,方牧野停顿了下,语气变得无比严肃:“少筠,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张少筠的神情语气俱都异常坚定:“神大哥,我不后悔!”
随即莞尔一笑,问道:“神大哥,那你本名叫什么?”
方牧野答道:“方牧野!”
“方牧野。”张少筠喃喃念道:“恩,比神三眼好听多了,嘻嘻。”说着不由笑出了声。
方牧野无奈地笑了笑,前些年,他可没少因为神三眼这个名字,被亲近的人玩笑:“我早就不叫神三眼了,毕竟是当了大官的人,再叫那个名字就不合适了。”
“哦,那你现在叫什么?”张少筠好奇问道。
方牧野摸了摸鼻子,开口说道:“神少行。”
第四十二章 提督大人来提亲
张少筠噗呲笑出了声:“你叫少行,我叫少筠,神大哥,我们果然有缘呢。”
张少筠本就落落大方,去英国留了两年学后,思想更加包容开放,迥异于这个时代的国内女性,倒是有些后世女性的风采。
方牧野有着蓝星的人生经历,又是男人,本该占据主动,结果却总是被张少筠“撩”,有心想要扳回一局,便痴痴地看着张少筠不言语。
结果张少筠也是不说话,痴痴地回望过来。
方牧野无奈,只得开口说道:“少筠,你脸上有点东西。”
张少筠伸手轻抚面庞,疑惑地问道:“什么东西?”
方牧野得意地笑道:“有点漂亮。”
张少筠手上的动作停下,看着方牧野嫣然一笑:“那神大哥是不是更喜欢少筠了呢?”
呃!方牧野彻底败下阵来。
第二日一早,许关河与严振东率一众提标前来接驾,方牧野内穿九蟒五爪蟒袍,外套麒麟补服,配上他久居高位的气度,浓厚的官威自然就彰显出来了。
方牧野招手唤来许关河,在他耳边一番低语,许关河随即领命而去。
在黄飞鸿相送下,方牧野走出宝芝林,钻进八抬大轿,一众人马滚滚向水师提督衙门行去。
宝芝林的街坊邻居见这浩大的排场,纷纷向宝芝林之人询问,得知宝芝林竟然还有这么深的官面关系,便是一堆恭维的话送来,倒是让猪肉荣等人的虚荣心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方牧野一行人到了水师提督衙门,何云文得到通禀,便匆匆出来迎接。
他与方牧野虽然都是提督,从一品官衔,但他知道,方牧野与顶头上司两广总督孙才良关系匪浅,自是存了讨好之意。
何云文出来看到方牧野,见其容貌果然如传言般那么年轻,心中不禁嘀咕道:还真是个老妖怪。
口上却是哈哈笑着,对着方牧野打拱作揖:“神大人,久仰久仰。”
方牧野也客气回礼,哈哈笑着:“何大人,久仰久仰。”
何云文伸手虚引:“神大人,请!”
方牧野随何云文来到议事厅,二人落座又是一番寒暄。
何云文方才说道:“神大人一路舟车劳顿,本官今晚在松鹤楼设宴为您接风,还请神大人赏光。”
方牧野拱手笑道:“那就多谢何大人了。”
何云文略微沉吟,开口问道:“不知神大人此次来佛山有何贵干?”
方牧野伸手轻拍几案,神色带上几分愤慨,言道:“孙大人来任的路上,有百姓拦路喊冤,言其和众多同乡被华人买办坑骗,签了卖身契,到金山干苦力。”
“一路漂洋过海路程遥远,若是得了病也不给治,严重的话还会被直接扔到大海,到了金山,身上还要被打上记号,若是想逃走,就会被活活打死。如此行径,简直视我华人为猪猡。”
“孙大人闻之大为恼怒,特命我前来查办此事,还望何大人多多协助。”
何云文一本正色地拍着胸脯:“既是部堂大人之命,本官定会全力配合。”
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本官早些年幸与部堂大人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便心生敬仰,只是此后却无缘再见,如今部堂大人调任两广,本官恨不得马上前去拜见,但未得通传,不敢擅离职守,还请神大人帮忙引见。”
方牧野笑道:“好说好说。”
通过多方了解,这何云文虽然有些缺点,但瑕不掩瑜,总体来说还是个不错的人,方牧野倒也想与他多多接触,看看能不能拉入己方阵营。
接下来两人又闲谈了两盏茶的工夫,方牧野开口说道:“何老弟,为兄有些私事需去处理,就先行别过。”
“神兄有事请自去忙,兄弟我今晚在松鹤楼恭候大驾!”何云文笑着答道。
两人一个有意招揽,一个存心讨好,这么一会儿,已经开始称兄道弟了。
何云文将方牧野直送出衙门大门外,才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作别。
再说张少筠,在方牧野离开宝芝林时,她也一同离去,回到了自己的家。
张翁见到张少筠回来,自作多情地说道:“宝贝女儿回来了啊,是知道爹明日就要走了,特意回来多陪陪爹吗?”
张少筠笑嘻嘻地说道:“爹啊,只怕您不一定走得成了。”
张翁不解的问道:“女儿何出此言啊?”
张少筠一脸高兴的样子:“等下会有人来向您提亲。”
“啊?有人来提亲?”张翁登时惊得瞪起了双眼,微张着嘴巴。
这才从英国回来几日,怎么就有人要来提亲,这未免也太快了,一点征兆都没有。
虽然这丫头闹闹腾腾的,早点嫁出去也挺好,但这么突然,是一点都没把我这当爹的放在心里啊。
而且看女儿开心的神情,显然对这人很是满意和喜欢,比看见自己老爹都高兴,还真是女大不中留!
想到这,张翁立刻板着脸问道:“是谁?”
张少筠神秘兮兮地娇声说道:“哎呀,等他来了您就知道了。”
她不说,张翁也无可奈何,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给那抢走自己宝贝女儿的臭小子一点颜色瞧瞧。
为此,张翁特意换上了一身金贵的衣服,又精心装扮了一番,还在那尝试着不同的发音,看哪种听起来更威武,想要来个先声夺人。
准备好了就开始等人上门,结果等啊等的,张翁不禁开始不耐烦起来,一次次地掏出怀表看时间,眼看就要到十一点了,人还没来,张翁心中有些生气了:嘿,这臭小子,架子还挺大!
他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女儿,忍不住问道:“女儿啊,那人还来不来?”
张少筠虽然也是等得有些焦急,但还是安慰父亲道:“爹,他说来就肯定会来的,可能是有些事情耽搁了。”
张翁碎碎念地抱怨着:“就他有事情吗,别人就无事可做吗,他以为他是谁,府台大人吗。”
张少筠看着张翁狡黠一笑,没有搭话。
这时,一个下人惊慌失措地跑来,一边跑一边大叫:“老爷,老爷……”
张翁本来就在气头上,此时看见下人模样,呵斥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下人跑到跟前,喘着粗气,一副惊魂未定的神情:“老爷,陆路提督大人,陆路提督大人来提亲了!”
张翁顿时愣住:“啊?!”
第四十三章 华人尊严不可辱
直到方牧野离去,张翁的心绪依然尚未平静,坐在前厅之中,看着堆放如小山般的聘礼,一阵出神。
这个年代,老夫少妻乃是稀松平常之事,方牧野虽然比张翁小不了几岁,但相貌却是看起来三十都不到,又未曾婚娶,况且他乃朝廷从一品大员,统率一省绿营马步兵,绝对的位高权重。
女儿嫁过去为妻,张翁心喜都来不及,又怎么会计较年龄,早前存的宝贝女儿被抢的不满不舍,以及给方牧野点颜色瞧瞧的心思,早就在方牧野一口一声“伯父”的称呼里,消弭无踪了。
对于方牧野和张少筠的婚事,张翁自然是没有丝毫意见,在一番商议后,见十日之后乃是黄道吉日,便将迎亲之日定在了那天。
张少筠送别方牧野返回前厅,看到坐在那发呆的张翁,开心地叫了声:“爹。”
张翁回过神来,看着抑制不住欣喜的张少筠,心中顿生感慨,沉声说道:“唉,我的宝贝女儿马上就要嫁人了。”
张少筠见父亲有些低落,走过去安慰道:“爹,女儿就算嫁了人,也依然还是您的女儿啊。”
张翁摸了摸张少筠的头,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当年你娘走的早,爹只顾着忙生意,对你们姐妹二人疏于关心照顾,却是让你们受委屈了。”
张少筠握住张翁的手说道:“您忙于生意,也是为了这个家好。”说到这,忍不住叹了口气:“可惜我成亲之时,少萱回不来。”
张翁宽慰道:“少萱人在英国,消息送去,再等她回来,怕是要两个多月之久,反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再说我也放心不下英国的生意,你早点完婚,我也可以早点回去,也能看着你妹妹。”
到了傍晚,方牧野带着黄飞鸿前往松鹤楼赴宴。
“神兄!”何云文笑着对方牧野打拱作礼,又对随在其后的黄飞鸿抱了抱拳:“黄师傅!”
昨夜民团的人被方牧野派人保了出去,何云文便知方牧野与黄飞鸿有些关系,却也没料到竟会带黄飞鸿来赴宴。
黄飞鸿笑着抱拳回礼:“何大人。”
方牧野在一旁笑着说道:“何老弟,飞鸿乃我后辈子侄,听闻与何大人有些误会,所以便特意带了他过来请罪,还望何老弟不要介意。”
“哈哈,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黄师傅,之前就不说了,往后咱们多多亲近才是。”何云文哈哈一笑,抬手虚引:“神兄,黄师傅,请!”
三人一番谦礼,相继落座,开始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酒过三巡,严振东走上楼来,先是对着桌上的两位大人拱手一礼,然后走到方牧野身边,俯身贴耳一番低语,随即起身立于其后。
何云文见状问道:“神兄,可是有事?”
方牧野笑道:“何老弟,你是知我为何来佛山的。”
何云文眉间一挑,问道:“哦?可是有了进展?”
方牧野朗声说道:“不错,我麾下方才已将人犯抓捕归案,何老弟待会若是无事,不妨随我走上一遭,瞧上一瞧。”
何云文哈哈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佛山都司署内,方牧野与何云文分左右坐于堂上,黄飞鸿则坐于一侧。
严振东高声喊道:“带人犯!”
立时便有官兵押着一名三十多岁的大胡子到了堂上,大胡子华人面孔,却是留着短发,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即便被抓,依然一副趾高气昂,不以为意的样子。
押着他的官兵照着他的膝盖后关节一脚踢去,大胡子顿时就跪在了地上。
大胡子恐是怕再遭罪,没有站起,硬声硬气地问道:“大人,我可是美国积逊商船的买办,为何要抓我?”
方牧野大喝一声:“为何要抓你?你的事儿犯了!”
大胡子冷笑一声:“大人,不知我所犯何事,还请大人言明,若是构陷于我,积逊先生会为我讨回公道的。”
方牧野见大胡子有恃无恐的样子,不禁气极反笑,只是一个买办而已,却仗着美国商船的关系,自认为高人一等,连朝廷命官都不放在眼里,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心中忍不住慨叹:国之不国,才会世风日下,形成这种局面。
方牧野厉声说道:“你为虎作伥,以招工为名,坑陷国人,残害同胞,如今事已败露,还不从实招来!”
大胡子心中一惊,眼珠连转,口中仍自硬气:“大人,我们那是正经的招工,你情我愿,签了合同的,大人莫要被人蒙骗了。”
方牧野冷冷一笑:“你真当本官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们欺负国人看不懂洋文,说是招工合同,实为卖身契,将人船运至美国干苦力还路费还饭费,且不说有多少人路上被你们扔进了大海,即便到了美国,也要被当做猪猡般打上记号,稍有逃跑的举动,就被活活打死,你们视人命如草芥,怎么敢自称为人?”
大胡子听方牧野说得这么清楚,仿佛亲眼所见,便知事情确实败露了,心中不由开始惊慌,嘴上不再言语。
方牧野看了他一眼:“还不说是吗?来人,把他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我看他嘴还硬不硬!”
当下便有官兵将大胡子拖了下去,这都司署又不是审案的衙门,哪有打人的板子,不过这办事的官兵倒也有几分聪明,寻了军棍来行刑。
这玩意打人可比板子狠多了,才打了十棍,大胡子就受不了了,哭喊着“别打了,我招了”,打他的官兵不理,硬是将三十棍打完,将大胡子的屁股都给打烂了,血肉模糊。
大胡子被拖回堂上的时候,一副重伤虚弱的样子,不待方牧野询问,便哭喊道:“大人,我全招了,不要再打了!”
当下大胡子便将他帮着积逊商船做的那些黑心事,如倒豆子般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着他的描述,堂上众人只觉仿佛看到了一个人间地狱,看到了无数华人被推进这个地狱里求生不得,纷纷被气得咬牙切齿,紧握双拳。
那么多的华人,满怀憧憬兴致冲冲踏上的,哪是前往金山的商船,分明是去往尸山的鬼船。
何云文没想到在他眼皮子底下,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气得忍不住大声骂道:“混账!”
大胡子哭着求饶道:“大人,我全都招了,这都是积逊那洋鬼子逼我做的,您就饶了我吧!”
方牧野此时满腔怒火,恨不得杀尽所有在这片土地上为非作恶的洋人,焚尽这世间所有不平之事。
“你帮着洋人行此滔天之恶,还敢求饶,你去问一问那些被你残害的同胞愿不愿意饶你!”
“华人尊严不可辱!”
“身为华人,却伙同洋人戕害华人!数典忘祖的东西,既然你已经背弃你的民族,甘愿为狗,那么我就送你去见你的上帝。”
“来人,把他拖下去,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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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吾辈当自强不息
眼看大胡子被拖下去,何云文张了张嘴似要言语,犹豫一番,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旁边的黄飞鸿心生疑惑,忍不住问道:“神爷,为何不留着这人,也好指控积逊?”
不用方牧野回答,何云文就帮着解释了:“不管怎样,毕竟是白纸黑字签了合同。且就算拿了积逊,按照条例,最终也是要移交给美国大使馆,以美国人的作派,定不会将积逊怎样。徒劳无功而已,反倒不如杀了这买办,出口恶气,索性也只是一条狗,杀了就杀了。”
方牧野挥了挥手,顿时一众官兵退下,这堂上便只剩下他和何云文、黄飞鸿、许关河、严振东五人。
方牧野这才接着说道:“不错,朝廷积弱已久,京城现在还搞着洋务运动,我们跟洋人的交道不好打,想通过正常途径将积逊绳之以法,简直难如登天。”
说着话的时候,方牧野特意留心何云文的反应,见他毫无异色,心中已是有了分寸。
何云文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说道:“只要这积逊还在,就还会出现另外的买办,到时再做蛊惑,仍会有大批的国人经受不住利诱,冲上商船,恐怕就算是我们官府也拦不住。唉,这里变成这样,还让我怎么跟呢!”
方牧野幽幽说道:“何老弟,要知道,在其他省地,也有类似的事情在发生,积逊这种人,又何止佛山有。”
何云文忍不住握了握拳,发出慨叹:“都是被金山所诱,金山,到底世界上有金山吗?”
黄飞鸿听过大胡子买办蛊惑人心的演说,也见过现场华人趋之若鹜的场景,自是有一番感触,接过话来说道:“哪有什么金山!那买办说什么在美国走路要注意,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踩到金子,就算在河边洗脸,捧起水来都有金沙。国人愚昧,这种话也会相信,若真有这么好的地方,那么多的洋船为什么要来我们的港口。”
方牧野冷冽的声音跟着响起:“国人以为金山在国外,却不知,在那些洋人眼中,或许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才是他们所说的金山。”
“华夏上下几千年,从来都是天朝上邦,如今国力一时落后,就引来西方列强虎视,两次鸦片战争,将国人的精气神都给打折了。”
“京城开展洋务运动,欲‘中体西用’和‘师夷制夷’,本是‘卧薪尝胆’之举,却也让很多丢失了民族自信心和自尊心的国人,更加自卑,认为西方诸国就是比我们强,洋人就是高人一等。”
“崇洋媚外,愈演愈烈,好像外国的月亮就比较圆,卑躬屈膝的一口一个‘洋大人’,整天学西方人念经,却忘了自己祖先贵姓。”
“如今都不需要洋人动手,国人的脊梁骨自己就先弯了半截下去。”
“试问今日之华夏,是谁人之华夏?”
“若是以后在华夏的土地上,出现‘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耻辱牌,我们将有何颜面祭拜列祖列先,又有何颜面向后世子孙交代。”
这些话说完,黄飞鸿和何云文皆是内心深省,何云文面上还生出一丝恨其不争的羞愧之色,方牧野见他神色无有作假,心中念道:此人可用,可取!
何云文回过神来,长叹一声,问道:“以神兄所见,当何以救国?”
黄飞鸿顿时也看了过来,眼神中带着期许。
方牧野朗声说道,字字铿将有力。
“华夏欲振兴,首当其冲,国人当重塑精神,吾辈当自强不息!”
此言犹如晨钟暮鼓,震散了迷蒙,又如曜日辉光,刺破了阴霾,黄飞鸿和何云文的眼中,顿时流光溢彩。
方牧野的心中此刻却颇为沉重,只因他所知更多。
现如今是光绪二十年,也就是公元1894年,按照历史轨迹,甲午战争很快就要爆发了,等到清廷战败,明年签订了《马关条约》,国际地位一落千丈,西方列强就会掀起瓜分华夏的热潮。
从而引发义和团运动,导致八国联军侵华,最终清廷签订丧权辱国的《辛丑条约》,华夏自此彻底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给国家和人民带来空前沉痛的灾难。
这里虽然是电影世界,在细节上和真实世界有些出入,但整体发展趋势却是一致的,也就是说,方牧野所知晓的那些事情,基本都会发生。
国人重塑精神这条路,怕是艰难多舛,漫漫修远。
是夜,宝芝林,书房之内。
方牧野静静坐在桌后,端起茶碗轻呷了一口。
从都司署出来后,黄飞鸿便跟他讲有事相询,所以二人一回了宝芝林,便进了书房之内。
黄飞鸿思虑许久,看向方牧野,郑重其事地问道:“神爷,您实话告诉我,我爹是不是在做那件事情?”
方牧野眼中神光一闪,放下茶碗,故作不解地问道:“哪件事情?”
黄飞鸿朗声说道:“为华夏振兴之奔赴!”
他本就是聪慧之人,今晚在都司署听得方牧野的言论,突然就想起了许多年前,在嘉兴府城的一个小院子里,相同的人,讲过相似的话。
同样的华夏振兴,同样的振聋发聩。
自那之后不久,这个男人和杨大夫来宝芝林小住了一段时日后,自家老爹就开始变得神秘兮兮,神龙见首不见尾,直至彻底杳无音讯。
如今细细想来,心中便有了这个八九不离十的推测。
方牧野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是!”
黄兄啊,这可不是我告诉飞鸿的,是他遗传了你的聪明才智,自己猜到的。
得到方牧野肯定的答复,黄飞鸿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心中不由也生出了几丝对自家老爹的抱怨。
黄飞鸿看向方牧野,神情极为严肃,毅然说道:“神爷,飞鸿亦愿加入!”
方牧野摇了摇头,直接拒绝道:“不行!”
“为什么?当年你们击杀衍空,嫌我年纪小,不让我一起,如今为何还要拒我于门外?”黄飞鸿很是不解。
方牧野无奈地卖了队友:“你爹不会同意的,本来按他的意思,在你为你们老黄家传宗接代以前,这事情都不应该告诉你。”
黄飞鸿当即愤懑拍案:“岂有此理也,只许他当爹的凛然大义,就不许当儿子的戮力同心吗?”
方牧野眼睛一亮:呵,父慈子孝啊!可惜可惜!
第四十五章 十步之内比枪快
这一夜,天空中本来明月高悬,繁星点缀。
不知何时,厚重的云层遮蔽了苍穹,月光星光尽皆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漆黑阴暗的天幕。
积逊和他的保镖泰格,酒足饭饱,从城中的西餐馆走出,优哉游哉地向港口的商船行去。
途经过一条寂静空廖的街道时,积逊心中突然一惊。
只见一个一身黑衣、黑巾蒙面、手持长剑的人,突然从街道一侧的巷子里闪出,出现在了他们前面十几步之处,虽然看不到他的样子,但从发式来判断,应是个清人。
积逊没想到,在这片土地上,竟然会有黄皮猴子敢截杀他,虽然诧异,却也毫不犹豫,当即探手掏出火枪,对准了黑衣人。
积逊面目狰狞,操着一口不流利的汉语说道:“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是谁派你来的,想要害我,都是大错特错,我倒要看看,是你的武器快,还是我的火枪快。”
面对指着自己的枪口,黑衣人丝毫不慌,语气淡漠,冷冷说道:“你可以试一试。”
话音落下,黑衣人就动了。
只见他刚刚站立的地方留下一道残影,人已如浮光掠影冲向积逊。
“砰!砰!砰!砰!砰!”
积逊屏息凝气,眼神瞬间变得犀利,手臂端得稳稳的,刹那间打光了枪中的子弹,对着黑衣人连续开出五枪,其中一枪打头,两枪打胸口,两枪打大腿。
积逊对自己的枪法很是自信,本来胜券在握,以为可以看到黑衣人血溅当场,结果发现,竟是一枪都没有打中黑衣人。
却是黑衣人在积逊开枪的时候,便已经通过他手腕的抖动以及枪口的方向,提前做出了预判,身体在疾速前冲的过程中,左右摇摆,躲过了射来的子弹。
“泰格,拦住他!”积逊万分震惊,高声喊道,同时一边后退,一边娴熟地装填火药子弹。
泰格是个西洋拳手,力量很强,战斗力还不错,但也就是和拜师黄飞鸿之前的梁宽差不多的水平,打普通人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惜,这次遇到的却是一位已经人剑合一的绝世剑客。
泰格这边架势刚摆好,眼前一花,黑衣人已是如惊鸿一般,从他身前掠过。
泰格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神从不可置信变成了惊恐,他的脖子中间突然出现一条约莫三寸长的细线,然后裂开,鲜血在高压之下喷射而出。
刚才黑衣人掠过他时,手中长剑已是无声无息,瞬间出鞘,割破了他的咽喉。
挥出一剑之后,黑衣人看都没再看泰格一眼,以最快的速度向积逊奔去。
枪声已响,必须速战速决!
一直后退着的积逊装填好弹药,立时就要继续射击黑衣人,只是他刚将火枪举起,一道寒光闪过,他抓着火枪的手掌已经飞起,还来不及感受到手腕传来的疼痛,又是一道寒光闪过,他便步了泰格的后尘。
黑衣人二十步杀两人,事了拂衣而去!
在黑衣人离开后没有多久,就有听到枪声忍不住好奇的百姓,来到了此处,看见倒在地上鲜血淋漓的两个洋人,一道尖锐的惊呼声顿时就划破了长夜:“死人啦!”
美国商船的积逊和泰格惨死街头,自然是引起了美国大使馆的重视,他们不断向官府施加压力,强烈要求官府交出凶手。
多番交涉,几经拉扯,最终何云文将牢里关押的两名死囚处死后交出顶罪。
至于抓捕真凶,何云文却是从未想过,一来他对积逊有了痛恨之意,如今积逊被杀,他心中也是颇觉解气,二来他心中隐隐有些猜测,积逊和泰格之死,或是方牧野遣人所为。
积逊和泰格的死,确实是方牧野遣人所为,不过遣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积逊是坑害华人的主谋主凶,方牧野没道理放过他。
经过打探,得知积逊若是无事,基本都是在港口驻地待着,但每隔几天却会到城中的西餐馆改善下伙食,方牧野派人蹲守了几日,终于得到他离开港口的消息。
许关河和严振东毛遂自荐,欲前往行刺,但方牧野考虑到多方因素,为求毕其功于一役,且速战速决,便决定亲自动手。
积逊被杀所引发的后续之事,方牧野根本没去在意,此时他已离开佛山,前往省城。
明日,就是他与张少筠的婚期了。
此次同行前往的,还有张翁、张少筠、黄飞鸿,以及张家的一些亲朋、宝芝林众人,梁宽也赫然在列。
三日前,梁宽请求猪肉荣带他去宝芝林,引荐他拜师黄飞鸿,黄飞鸿本来因为之前沙河帮的事情,对梁宽印象不是太好,想要观察考验一番再做决定。
方牧野当时恰好在场,便说了句“飞鸿,我看这年轻人不错”,黄飞鸿也就直接收他做了徒弟。
大队车马一早出发,中间歇歇停停,黄昏时才进到了城内。
方牧野将张翁、张少筠和张家的亲朋,送至他特意派人在省城为张家置办的大院,随后便带着其他人回了陆路提督府。
此时黄麒英、于清风和杨天淳、贺小兰已在府中。
这提督府中的一众人员,俱都是跟随方牧野多年的老人,自是认识他们四人,在他们昨夜到来时,便将他们迎入府中做了安顿。
四人听闻方牧野回归,便寻来相见。
“杨叔叔,兰姨。”黄飞鸿看到杨天淳和贺小兰,急忙欣喜的近前行礼。
“飞鸿,好久不见,你长大了。”杨天淳和贺小兰看着黄飞鸿,俱都是一脸的亲切慈善。
另一边,于清风对着方牧野抱拳俯身一礼,口中称道:“师叔。”
他经方牧野引荐,这些年一直跟着黄麒英东奔西走,为精武强国会的组建和发展,付出了不少心血,武功也是进境颇深,如今已是半步宗师级。
方牧野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臂膀,介绍他与黄飞鸿认识:“飞鸿,这位也是我形意拳同门师侄,名叫于清风,清风,这位就不需要我多做介绍了吧。”
于清风自是知晓黄飞鸿,当即抱拳说道:“黄师傅,久仰久仰!”
黄飞鸿抱拳回礼:“于师傅,幸会幸会!”
与众人都见过礼后,黄飞鸿方才走到黄麒英身前,恭敬称道:“爹。”
方牧野忍不住看来,眼神中满是玩味。
第四十六章 这就有些过分了
黄麒英这些年忙于事业,对黄飞鸿疏于陪伴,心中有愧,把着他的肩膀嘘寒问暖:“飞鸿,这两年你可还好?”
黄飞鸿说道:“都挺好的,劳爹挂念。爹,飞鸿有事与您相说。”转身看向方牧野说道:“神爷,还请您给安排一间静室。”
“好。”方牧野招来府中下人,让他带着黄麒英父子去了后院的书房。
也不知他父子二人是如何交谈的,最终从书房出来之后,黄麒英一脸不情愿地对方牧野几人说道:“让飞鸿加入进来吧。”
当晚,提督府议事厅之中,方牧野、黄麒英、黄飞鸿、于清风、杨天淳、贺小兰、孙才良众人齐聚一堂。
“神爷,恭喜恭喜!这么多年了,你终于肯成亲了!”孙才良笑着说道。
黄麒英哈哈一笑:“是啊,少行,我们早就劝你赶紧成家,你却一直不肯,如今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能让你情有所钟?”
黄飞鸿在一旁代为回答:“爹,是十三姨!”
黄麒英当即震惊道:“十三?”
杨天淳也半是惊讶半是询问地说道:“是当年那个小丫头吗?”
当年贺小兰没有随他俩去宝芝林,所以不知他们说的是何人,于是出声问道:“这姑娘你们都认识啊?”
黄麒英介绍道:“自然认识。十三名叫张少筠,是飞鸿母亲的干妹妹,排行十三。十几年前,少行和天淳到宝芝林寻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她的。”
杨天淳呵呵笑道:“少行,怪不得你不肯成亲,原来是早就心有所属了,等着人家姑娘长大呢。”
众人顿时露出笑意,只是看向方牧野的眼神,有些怪怪的。
方牧野一看,就知道他们是误会自己了,却也没做解释,一本正经地问道:“黄兄,精武强国会如今发展如何了?”
见方牧野说正事,众人也便收起了玩笑的神情。
黄麒英答道:“如今精武强国会已聚集各路好手五百余人,其中宗师级高手六人。”
方牧野点了点头:“若是可以的话,黄兄还需继续壮大队伍。我有一种预感,这时局,怕是很快就会更乱了。”
孙才良接着说道:“时局将乱之时,必有征兆,世间黑白不分,恶人当道。神爷你这些时日不在广州,还不知道,最近朝天观那边冒出来一个白莲教,教主名九宫真人,装神弄鬼的,数日间便聚拢了一大批教众,借扶清灭洋骚扰百姓,已有多人受其残害!”
方牧野自是知道这白莲教,没想到现在就已经出来了,冷笑一声:“如今局势不稳,宵小之徒也敢出来作乱了。两广之地乃我等之大本营,自不能继续容其妖言惑众,为祸乡里,改日里让振东率领兵马围剿便是。”
众人闻言,尽皆颔首。
杨天淳又说道:“这世道一旦乱起来,必然到处牛鬼蛇神搅局,但也定会涌现英雄人物。我前些时日在天津,偶然结识了两位很不错的年轻人,他们叫孙逸仙和陆皓东。这孙逸仙原是一位西医,眼见国家危难,便抛弃了医人生涯,欲行医国事业,陆皓东是他好友,两人理念主张俱都有革新思想,可谓高瞻远瞩。”
方牧野乍听到这两个名字,就知道他们是何人,更是知道他们以后会做出怎样的壮举,待杨天淳全部讲完,便正色庄容地说道:“能得杨兄称赞,这两人定是出类拔萃,杨兄你可与这两人多多来往,以后或有合作同行之可能。”
这一晚,众人谈论了很长时间,等到散去之时,已是半夜。
习习清风,吹去了昏暗,一轮大日缓缓升起,新的一天拉开帷幕,广州城也开始苏醒。
城中心的陆路提督府,院里院外披红挂彩,每一个进出的人脸上,都洋溢着喜庆的笑容。
杨天淳与许关河里里外外的忙碌着,指挥着府里的下人和众多提标,有条不紊的将一件件事情完成。
作为新郎官的方牧野,反而成了最清闲的人。
太阳西斜之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之中,方牧野身穿双喜字长袍、肩背十字红绸花,身姿挺拔地骑在高头大马之上,领着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前往张家宅院迎亲,沿途引得无数城中百姓竞相围观。
张家宅院离提督府不远,没用太久,众人便是抵达。
一番礼仪流程过后,身着广袖对襟翟衣,头戴珠凤冠,大红盖头蒙面的张少筠缓缓走出,方牧野过去牵起她的纤纤玉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登上了大花轿。
张少筠上轿后,迎亲团当即奏乐鸣炮,起轿发亲。
婚者,昏也。黄昏时刻,婚礼正式开始。
陆路提督府,花堂之内,香案上香烟缭绕、龙凤红烛高烧,亲朋戚友、职司人员各就各位。
引赞通赞声中,方牧野牵着张少筠的玉手,在众人的注视下,行至花堂上。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dié]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司仪唱喝完证婚词之后,方牧野和张少筠于堂前完成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之大礼。
大婚礼仪于此结束,众人纷纷上前贺喜。
张少筠去到后院内室等候,方牧野则红光满面的招呼众人宴席,整个提督府中,一时间变得热闹无比。
月明星稀之时,宾客们乘兴离去。
方牧野顺着微风漾起的丝丝涟漪,行至了主院内室前,此时他虽然一身酒气,却是并无醉意。
方牧野站在门前,看着从窗棂透出来的烛火,仿佛看到了娇羞坐在床边的张少筠,一时心情激荡,心中忍不住叹道:老子也是结了婚的人了!
方牧野整了整衣衫,抬起双手正要推门而入,突然那久违了十五年之多的晕眩感又再袭来,方牧野只来及心中暗骂一声:我去!
人已是失去意识,倒进了瞬间出现又瞬间消失的七彩门户里。
广东陆路提督大婚之夜不知所踪,引起的朝野混乱,暂且不说。
孙才良、黄麒英、杨天淳几人,明里暗地遣出大量人马,只为寻找方牧野的踪迹。
新婚燕尔就不见了丈夫的张少筠,心中凄楚,悲痛无比,她的神大哥,恐怕已经离开这方世界,找不到了。
第四十七章 你礼貌吗你正经吗
不知过了多久,方牧野意识逐渐清醒。
只是这一次清醒过来后的状况,却是让他大为愕然。
搞什么?!
此时的方牧野身处芙蓉帐内,硕大的圆床之上,锦缎料的被褥颇显富贵,大红的绣花枕头也很是华丽,透过浅黄色帷幔照进来的柔和光亮,将这里渲染出一种特殊的氛围。
而让方牧野错愕的,是他正压着一个女子。
女子伸出玉手,点了一下正在出神的方牧野的胸口,娇声问道:“你怎么停下了?”声音嗲爹的,听起来让人一阵酥麻。
方牧野听着这声音似是有些熟悉,这才想起去打量女子的容貌。
只见女子面若桃花,双颊潮红,微睁着迷离的双眼,好像荡漾着潋滟的春水一样,娇媚十足地望着他。
竟然是智玲!
还好!还好!
方牧野先是惊讶,之后又是一阵庆幸。
见问询过后,方牧野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女子当即有些不满起来,嗔怪道:“讨厌,你要一直这么愣着吗?”
…………
方牧野撑身坐起,从旁边挑拣出男人的衣服穿上。
“你去做甚?”看见方牧野穿衣,女子娇声问道。
“我去喝杯水,顺便透口气,你先睡吧。”方牧野穿好内衫,掀开幔帐起身走下了床。
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房间,面积很大,约莫七八十平。
房间内的陈设奢华富贵,很有年代感,放在后世肯定能值不少钱。再看到吊在房梁上和镶嵌在墙壁上的灯泡,方牧野推断出,现今应是民国期间。
结合刚刚那女子的样貌,方牧野对这是何方世界,心里也隐隐有了猜测。
唉!不知道少筠现在如何?我突然离去,她肯定无比伤心。若是早知会这么快离开,当初就应该硬着心肠,继续装聋作哑。
本以为能与她幸福些时日,没想到终究还是误了她。
方牧野坐在桌前,心中愧疚丛生,情绪很是低沉,这就是他一直逃避感情之事的原因。
又想到刚刚的事情,心里就更是羞愧了。
大婚之夜离开妻子,回过神来就和别的女人上了床,这么说来,自己也是个渣男无疑了。
方牧野对让自己穿越的未知神秘力量,之前的感受多是无奈、紧张、期待、兴奋等,这次却是第一次有了抱怨。
如果那神秘力量能够出现,可以说话,方牧野真的想问上一问。
你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突然在我洞房花烛之夜出现,把我弄走,你礼貌吗?
到了这个世界,你是出于什么心态?补偿?取乐?给我安排这么一个开端,你正经吗?
这一夜,方牧野思绪纷呈,到了很晚才睡去。
第二日一早,闻得鸡鸣,方牧野拿开搭在自己胸前的玉臂,悄然起了床。
下了二层的小楼,就是一个豁大的庭院。
晨曦从天井落下,方牧野借着光亮,将院子环视了一圈。
最惹他注目的,是供奉着的一尊约两尺高的关公塑像,还有挂在高处的一幅画像,画上的两个人,一个是那女子,一个是他自己。
画像左侧书“窗中云影任东西南北去来澹荡洵是仙居”,右侧书“槛外山光历春夏秋冬万千变幻都非凡境”,显得颇为雅致。
这庭院整体意趣非凡,倒是个不错的地方。
方牧野微微一笑,走到院中拉开架势,打起了拳法,先是形意拳、接着是太极拳、最后以八卦掌收尾,每种拳法各一遍,这是他保持了多年的一个习惯。
他在上个世界待了十五年之多,除了跟着师父于化成学了形意拳之外,后面还学了太极拳和八卦掌,将三大内家拳全部凑齐了。
形意拳以刚劲起步,讲究硬打硬上,太极拳起步以纯柔劲为主,讲究引进落空,八卦掌起步则是刚柔并用,讲究走圆转掌。
三大拳法都遵循秉承了《易经》的思想精髓,虽然起步练法各不相同,各有特点,但却有异曲同工之妙,练到最后,殊途同归,都是求得刚柔并济、刚中带柔、柔中带刚之内劲。
方牧野同修三种拳法,相互印证,相得益彰,不仅进境颇快,修得了圆满,而且无论是对拳理,还是对拳道,都有了更深的领悟。
除了三大内家拳外,方牧野还跟黄麒英学会了无影脚,跟杨天淳习得了飞天腿,并且将这两种腿法融合成了飞天无影脚。
说起来,飞天腿这套腿法,不仅是一种技击之法,威势凌厉,还是一门轻身提纵之术,杨天淳化身铁猴子飞檐走壁,就是凭此。
练过拳后,方牧野穿过左右两侧分别是“诗书继世长”和“忠厚传家久”楹联的小门,进到了前面的屋子。
这间大屋是用来做店铺的,看里面的布置摆设,分明就是个药房。
方牧野径直走去打开店门,店铺前面是一条宽四五米的青石板街,方牧野向前几步,走到街上,放眼看了下周边民国特色的街景,然后转向身后。
映入眼帘的,是道宁医馆的牌匾和霓虹招牌,还有一些“西医”、“变美”、“各国良药”、“化学药品”的牌子。
好了,看到这些,方牧野已经可以完全确定,这方世界,就是《道士下山》的世界。
而他顶替的,正是那个被亲弟弟戴了绿帽子,然后又被其药丸毒死的悲催可怜人物,崔道宁。
崔道宁原本是那萃华山紫云阁的一名道士,在山上待了十几年还是没有坚定一颗道心,一日偶然撞见前来上山祈愿的女香客玉珍,顿时被她的年轻美貌迷得神魂颠倒。
本着“不求活百年,但求心欢喜”的心态,崔道宁毅然决然弃道还俗,下山回家继承了祖传医馆,娶了玉珍,过上了没羞没臊的生活。
方牧野在蓝星是看过这部电影的,电影长两个小时,看完之后,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范老师和智玲的那段床戏,只是,方牧野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成为其中一个当事人。
也不知现在是哪一年,崔道宁下山有多久了,玉珍和崔道融是不是已经勾搭在一起?
想到这里,方牧野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第四十八章 不割双眼皮了
“卖报,卖报,武汉政府宣布迁都南京,改组国民政府!”
一个报童一边挥舞着一份报纸,一边吆喝着从街口走过。
“小孩儿!”方牧野回过神来,出声将他叫住:“给我一份报纸。”
报童小跑了几步,来到方牧野跟前,讨好地说道:“崔医生,您的报纸。”
方牧野接过报纸,问道:“多少钱?”
“三分钱。”报童答道。
“身上没带钱,你跟我来。”方牧野说着,领着报童进了医馆。
走到柜台后面,方牧野打眼一瞧,便找出了放钱的抽屉,拉开后取出五分钱,递给了报童:“不用找了。”
“谢谢崔医生。”报童接过钱来,一蹦一跳的离去了。
方牧野拿起报纸,先去寻看日期,一九二六年八月廿六日。
他不记得电影中有交代,剧情是从何时展开的,所以也就无从依据,但想想剧情开始不开始的,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方牧野随手翻阅了一下报纸,这是一份杭城本地的杂报,刊登的内容五花八门,包括时局动态、民间轶事、奇闻广录、本地花边等等,虽然内容没什么营养,但管中窥豹,也能对如今世道如何,有个大概的了解。
其中有一条武林事闻,倒是让方牧野多多留意了一番。
讲的是北方武林大家,太极门掌门彭乾吾,又于北平开设了一间武馆,其弟子赵心川,第六次代师迎战踢馆的武林人士,再次大获全胜。
文中不吝笔墨,对彭乾吾做了详细介绍,但更多的还是夸赞赵心川,称其习得了太极拳的真功夫,有乃师风范,将来必成大器。
对于赵心川,方牧野还是很感兴趣的。
从确定来到这方世界之后,方牧野便对“九龙合璧”与“猿击术”这两门奇功,生了想法。
九龙合璧是高明的隔空打物之术,是太极中似柔实刚的最高境界。
电影里,赵心川在道宁医馆,施展九龙合璧,隔空将玻璃鱼缸中的石器木头震的粉碎。彭乾吾也有站在长明观门外,催动九龙合璧,隔着大门将院中的假山震碎,碎石在劲力作用下,化作百千暗器,击向周西宇和何安下。
方牧野想学九龙合璧,彭乾吾肯定是不会传授的,所以希望还是得落在赵心川身上。
至于猿击术,就更是神奇了。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猿击术追求的,就是这个。没有最快,只有更快!
猿击术有日练和月练,分别能引动日晖和月华,端得是神乎其神。
周西宇就有牵引月华入水,缸中之水如奔流之河袭向彭乾吾,不仅冲消了他的九龙合璧,还将他击了一个重伤。
查老板在为周西宇报仇时,也有牵引日晖,化作光羽流矢,将彭乾吾击得飞退十几丈。
电影最后,查老板带着何安下重新回到了山上,并教授他猿击术,两人攀登悬崖峭壁,如履平地,就像是真正的灵猿一般。
方牧野想学这猿击术,自然是寻周西宇去学,至于练不练,还要看过之后再说。
毕竟,这猿击术的修炼之法,貌似有些不太正经。
仅从这两种奇功,方牧野就可以判断,此方世界比上个世界,武学功夫要厉害很多,武力上限也要高出很多。
方牧野自信在上一个世界,自己已是武力站在顶峰的那部分人,但在这个世界,有没有到达山腰,都不好说了。
其实挺好的!
不管什么路,就怕走到了尽头,若是前面还有路,就还会有别样的风景。
方牧野正站在柜台后面思索着,玉珍从后院走了进来,栅门转动的声音惊醒了他。
方牧野望去,只见玉珍穿着一袭贴身的蓝色印花旗袍,恰到好处的勾勒出了她婀娜曼妙的身段,行走间摇曳生姿,裹着一缕香风就到了柜台前。
“道宁,你今日怎么没做早餐?”
不愧是“智玲”,正常说话,也像是在撒娇一般。
方牧野平静回答:“不想做。”
玉珍“哦”了一声,说道:“不想做就不做吧。”
说完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关心地问道:“道宁,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看来原本的崔道宁很爱自己的妻子,包揽了家中的活计,这饭食,怕是一次都没有落下过。
方牧野微微摇了摇头:“没有不舒服。”
玉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就好!也是了,你昨夜还壮的像头牛一样,怎么可能说不舒服就不舒服了。”说到这里,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方牧野摸了摸鼻子,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几毛钱来,递向玉珍:“你去外面看着吃些吧。”
玉珍问道:“你不一起去吗?”
“不去了。”
玉珍接过钱来,又笑着问道:“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不用,我不饿。”
“好吧。”玉珍没再多说,点了点头,走出了医馆。
玉珍走后没大会儿,一名年轻的女子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她捏着衣角低着头,显得十分害羞,看了一眼柜台后的方牧野,小生说道:“崔医生,我想割个双眼皮。”
崔家世代行医,原本的崔道宁不仅身具祖传医术,自己另外还学了割双眼皮和割包皮的西医技术,在这杭城内也算是蝎子粑粑独一份,靠这两项业务挣了不少钱。
但是如今方牧野偷梁换柱,成了崔道宁,别说他不会这两项技术了,就算是会,也绝对不会去做这两件事情的。
方牧野想了一想,缓缓说道:“姑娘,抱歉啊,庙里的大师给我看相,说我不能再动刀剪这些利器,不然会有血光之灾,所以这双眼皮,以后是不能再给人割了。”
确实,自己一旦动这些利器,别人就会有血光,还是不动的好。
这年头,民间对于占卜、算卦、看相这些,还是比较相信的,那女子听得方牧野所言,低声嘀咕了一句“那太可惜了”,便闷闷不乐地离开了。
结果前脚刚走了一个要割双眼皮的女子,后脚就来了一位要给孩子割包皮的男人,方牧野无奈之下,只得又把刚才的说辞重复了一遍。
看着男子失望的领着孩子离开,方牧野皱了皱眉头:“来一个就要拒绝一次,这样可不是办法。”
想了一想,方牧野走过去关了医馆大门。
一刻钟后,方牧野重新打开大门,将两块写满了字的一尺半见方的板子,分别钉在了大门两侧。
第四十九章 老板你拳打得真好看
其后没多会儿,玉珍便回来了,她将一个油纸包放在柜台上,以一口软糯的声音说道:“道宁,我给你带了小笼包回来。”
方牧野正在查看医馆里的药品,闻言说道:“不是说了吗,不用给我带。”
玉珍娇声说道:“我怕你等下会饿嘛。”
看来玉珍此时对“崔道宁”还是很有感情的,倒也是心系于他。
方牧野心中叹了口气,打开油纸包,捏起一个小笼包放入嘴中,皮薄馅足、汤汁浓郁、肉香四溢,不禁点了点头赞道:“好吃。”
玉珍笑了起来:“我就是觉得好吃,才给你带的。”
随即皱了皱眉,语气略带幽怨:“道宁,怎么突然不做手术了呢,也不提前跟我讲一下?”
她进门的时候,看到了方牧野刚钉上的两块板子。
“前几日庙里的大师给我看相,说我不能再动刀剪这些利器,不然会有血光之灾,我思虑了几日,此事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方牧野又将这个理由搬了出来。
“嗯,那你以后千万不要再动刀剪了。”玉珍的一丝埋怨当即褪去,关心地嘱咐了一句,然后又问道:“以后不做手术了,为什么还要再招人。”
“这家中一日三餐总要有人料理,况且招个人帮着医馆里的活计,我才能空出时间多陪陪你。”说到这里,方牧野看向了玉珍,留意着她的反应。
“嗯,听你的!”玉珍顿时开心地笑了起来,两只眼睛像两个弯弯的小月牙。
方牧野能够看出,玉珍的高兴没有作假,是发自肺腑,再结合之前的言行,看来她现在还没有跟崔道融勾搭在一起。
方牧野笑着点了点头:“等下我们去衣铺转转,添些衣服。”
原本的崔道宁的衣服,就如同他的人一般,一股子油腻气息,实在是不符合方牧野的品味。
玉珍当即开心的应下。
随后方牧野上到二楼,回忆起了电影中的一个片段。
他走到一根柱子后,推开墙边的一个柜子,蹲下身子一瞧,便发现了端倪。
方牧野伸手卸下青砖,从露出的墙洞中掏出一个一尺半长,半尺多高宽的木箱,打开一看。
嚯!这么多钱!
方牧野从中取出一点,然后将一切恢复原样,又找了一个钱包装好钱,便下了楼,关了医馆的大门,和玉珍一起去了杭城最繁华的影壁街。
影壁街上,杭城最大的衣店里,方牧野定做了两套西装,买了两件纯色的长衫和几件顺眼的成衣,又给玉珍定做了两件旗袍,买了几件绣衣。
之后二人又在周围游览,赏了一番西湖的景致,用过了午饭后才返回医馆。
下午,医馆来了好几个人应聘伙计,前面几个,从其面相以及言行举止上,方牧野都不太满意,直到傍晚之时,又来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
姑娘衣着质朴,容貌清秀,关键是眼神,十分清澈。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眼神清澈,心灵当也清澈。
方牧野心中已是认可了几分,问道:“叫什么名字?”
姑娘脆生生地答道:“林小婉。”
方牧野又问道:“会做饭吧?”
林小婉答道:“蒸馒头,包包子,煮粥熬汤,烧饭做菜,我都会的,您放心。”
方牧野点头笑了笑:“可识字?”
林小婉“嗯”了一身:“识得的,我读过几年书。”
接着方牧野又问了一些“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什么人”的问题,又看似随意的聊了几句。
最终方牧野缓缓说道:“以后你就负责家中的一日三餐,洗衣打扫,医馆这边就接待下客人,卖卖药,我每月给你五块银元的工钱,做得好的话,还会给你发点奖金。你若是没有问题的话,明日便来上工吧。”
这年头,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五块银元的工钱已经很多了,更何况做得好还有奖金,林小婉当即连连躬身:“我没问题,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方牧野当下便带着林小婉前店后院的走了一遍,熟悉这里的环境,并将她介绍给玉珍认识。
林小婉临走前,方牧野给了她一块银元,让她明天来时采买食材,至于她是否会贪了这一块银元,明日不来了,却是一点都不担心。
对于方牧野的信任,林小婉心中自是激动不已。
第二日,方牧野同样是闻鸡起床,刚下了楼,庭院侧门便响起了敲门声。
方牧野上前打开后门,就看到林小婉两手满满的拎着一堆食材,站在门外。
林小婉微微躬了躬身:“老板早!”
方牧野点了点头:“早。”待她进了院子后随手把门关上了。
“老板,我先去做早饭了。”
“好。”
当下林小婉去到厨灶那忙活,方牧野则走至庭院正中,开始了晨练。
行云流水,绵绵不断,似连非连,不丢不顶,玲珑好似九曲之珠,是太极。
直进直退,严密紧凑,劲力刚猛,迅如猛兽临面,快似电闪雷鸣,是形意。
起伏拧转,敏捷多变,行如游龙,视若猿守,坐如虎踞,转似硬盘,是八卦。
待到三遍拳法练完,方牧野收功吐气,旁边突然传来一阵掌声。
却是林小婉站在厨灶那,拍着手掌,见方牧野看来,不禁生出畏意,急忙道歉道:“对不起老板,您的拳打得真好看,我一时没有忍住。”
好看?方牧野心中一乐,也是,她一个不懂武功的小姑娘,能说出好看,也算是很高的评价了。
方牧野笑了一笑:“不要紧,饭做得怎么样了?”
林小婉立刻答道:“马上就好了。”
“好,我去叫玉珍下来吃饭。”方牧野说着走上了楼梯。
等到方牧野和玉珍下了楼来,林小婉陆续将做好的早饭,从厨房端到桌上。
白粥,烙饼,还有几碟小菜。
林小婉盛了两碗粥,摆在方牧野和玉珍面前,说道:“老板,老板娘,请用饭。”
玉珍笑着说道:“小婉,你也坐这吃吧。”
方牧野也道:“对,咱家没那么多规矩,你就在这桌上吃就好。”
林小婉便也拿了碗筷,略带拘谨地坐在了桌旁。
方牧野吃了口烙饼,尝了尝小菜,又喝了口粥,然后在林小婉期待紧张的眼神注视下,点了点头,笑着夸赞道:“手艺还不错,挺好吃的。”
玉珍也在一旁笑着附和。
林小婉当即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第五十章 两种太极拳
早饭过后,医馆店内。
方牧野站在柜台后面,分别将各个药品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功效,售价多少,挨个讲出。
林小婉拿着一个小本本和笔,跟在他的旁边,不停地点头回应,时不时的还会记写一下。
这道宁医馆本就是以割双眼皮和割包皮为主,售卖的中西药品种类不算繁多,没用多久,便也全部说完了。
停顿了片刻,方牧野说道:“我有事出去一下,你好生看店,若是有拿不定主意的,就去后院询问玉珍。”
林小婉抱着小本本端在胸前,点着头应道:“好的,老板,您放心。”
方牧野“嗯”了一声,背着双手走出了医馆。
悠哉悠哉的在附近转了一圈后,方牧野终于看到了此行的目的地,长明观。
观门两侧挂着一副楹联,字体雄浑古朴,写着:香火千年祖庭瞻仰,白云四面仙客栖迟。
寓意虽好,但是观里的香火显然不是很旺,香客也不多。
方牧野缓步迈入观门,穿过前殿,到了后院,才终于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清瘦的道士,身穿旧得褪了色的道服,正持着扫帚,在树下认真清扫着落叶。
方牧野远远看到他的样子,便认出了他正是自己要找的周西宇。
方牧野走到近前,对着背向自己的周西宇,朗声说道:“这地上的落叶,就像世上的烦恼,是扫不完的,即便此刻净了,不消多时,又会再次落下。”
周西宇闻言心中触动,转过身来,将扫帚贴在身侧,打了一个稽首,说道:“这位居士,有礼了。”
方牧野回了一个标准的稽首,口中言道:“道兄,有礼了。”
见周西宇对自己的称呼露出疑惑之色,方牧野解释道:“我以前在萃华山紫云阁修过道。”
周西宇点了点头,接过方牧野最开始的话,声音平静,缓缓说道:“道友方才所言极有道理。叶子总有落下,不过也没关系,扫不完,就慢慢扫,扫着扫着,渐渐也就有了耐心。”
方牧野温和一笑:“原来道兄扫的不是落叶,而是自己的心。落叶看得多了,也就能看到万物凋零,心中懂得了慈悲。修心,修道,道兄道心宽厚,真乃高人也!”
周西宇心中顿时震惊万分,眼神也深邃明亮了许多,盖因方牧野这段话,竟是与他不谋而合。
周西宇当年被迫离开彭家后,飘泊江湖,厮杀战场,躲入深山,用十几年的时间,经历了世间冷暖,体悟了人之生死。
领悟了猿击术的真谛后,和查老板分别,下了山隐居在这长明观中,扫了许多年的落叶,修了许多年的心,才有了这番感悟。
如今被方牧野轻易道出,顿时便生了得遇知音的喜悦,郑重地重新施礼:“道友能说出此番言论,定也是道心宽广之人。”
方牧野回了一礼,笑了一笑,故意说道:“能于此相遇道兄,实乃幸也,我叫崔道宁,敢问道兄名讳。”
周西宇含笑答道:“我俗家姓名叫做周西宇。”
“哦?我记得当年彭家太极门彭老先生座下,有一高徒就叫周西宇,不知道兄?”方牧野故做惊诧的问道。
周西宇神情略有落寞,似是想起了往事,却也没有隐瞒:“正是我。”然后又问道:“道友竟听说过我?”
方牧野笑着说道:“其实,我也算是武林中人,恰巧学的也是太极拳。”
周西宇愣了愣神,有些惊讶地说道:“道友竟也是太极拳门人。”
方牧野抱拳说道:“正是,还请道兄指教!”
说完,便走至树下空地,拉开拳架,自行演练了起来。
“野马分鬃”、“白鹤亮翅”、“揽雀尾”、“双峰贯耳”……
方牧野将太极拳的一应拳式施展出来,他拳架舒展大方,身法中正,动作和顺,劲力刚柔内含,深藏不露,一气呵成之下,犹如湖中泛舟,轻灵沉着兼而有之。
随着拳法发出劲力,方牧野周身气流涌动,形成一个圆形旋涡,地上的落叶随之旋转,有些竟凌空飞起,等到他收拳定住,这些落叶也停住,围成了一个直径三米的圆,而方牧野,正处圆心。
周西宇眼中神光隐现,称赞道:“迈步如猫行,运动如抽丝,行功走架,速度均匀,道友的杨氏太极拳已是练得精髓。”
方牧野哈哈一笑:“道兄过奖了,不知可否一观道兄的彭家太极拳?”
周西宇爽快答应:“那我就献丑了。”
只见周西宇神情顿时一正,虚领顶劲,含胸拨背,沉肩坠肘,身备五弓的蓄发之势,此时若有劲敌迎上的话,他内劲可猝然发出,制敌于转瞬之间。
而当他正式施展开招式时,拳法就如行云流水,松沉自然,动静之中如绵里藏针,刚柔相含。
周西宇拳劲掀起一重又一重气浪,螺旋缠绕,绵绵不断,地上的落叶随之而起,围绕着他在半空中肆意飞舞。
等到周西宇收功而立,那飞舞的落叶纷纷落下,竟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太极图。
方牧野一直全神贯注,周西宇打完了一遍彭家太极拳,他便也全都记住了。
仅从拳术上来看,两套拳法同属太极拳,无有优劣,只是流派不同,既有传承关系,也是各具特点。
但若是从威力上来看,实则高下立判。
方牧野击掌赞道:“彭家太极拳,果然名不虚传!”
停顿了一下,复又说道:“太极拳虽门派众多,呈百花齐放之态,但却同出一源,为何道兄之拳法施展出来,威势却要强上这么多。”
周西宇凝了凝眉,疑惑道:“这也是我不解之处,方才道友施展拳法之时,我未曾感应到道友体内气机,冒昧一问,道友可是没有练出真气?”
方牧野心中一喜,费了这么半天劲,终于引到关键之处了。
嘴上却是长叹一声,无奈地说道:“当年师父只教了我拳法,却是没有传授练气的功法。”
周西宇恍然大悟:“哦,那怪不得了。”
接着又发出由心的称赞:“不过道友你只凭拳法,就练出刚柔相济的圆满内劲,真的是学武的奇才。”
第五十一章 内练一口气
“道兄谬赞!”
方牧野谦虚回应,随即长叹一声:“可惜练拳无功,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得不了圆满。”
周西宇问道:“萃华山紫云阁乃是天下有名的道场,也有练气的功法,道友未曾习得吗?”
方牧野感慨道:“紫云阁很是保守,要考验弟子数年,才肯传授,我还没经过考验,就下了山。”
说到这里,他以挚诚的眼神望向周西宇,温声说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希望道兄可以将太极拳的练气法门,传授于我。”说完抱拳俯身一礼。
此事却是不能旁敲侧击迂回弯绕,依据周西宇的性格,运用套路,很大几率会弄巧成拙,真诚,反而是最有效的方法。
周西宇托臂扶起方牧野,眼神转动,似在犹豫。
太极门有个规矩,彭家的东西不能外传。
不过周西宇既然出了太极门,而且还将彭家的至高武学猿击术,传授给了查老板,自是不再在乎这个,只是……
他沉声说道:“彭家的东西不允许传给外人,我教你是可以教你,但只怕会为你埋下祸根。”
方牧野神情坚定,毅然说道:“朝闻道,夕死可矣!”
周西宇洒然一笑:“好,你既不怕,我便教你!”
他思虑了片刻,继续说道:“任何武功想要练出真气,都要有相应的吐纳术和导引术配合,才能内外兼修。这武林中太极拳种类繁多,但其实都是脱胎于武当太极拳,故这练气的法门也是由武当的练气之法演变而来。”
“武当太极拳的练气功法叫做无极功,杨氏太极拳的练气功法叫做太玄功,彭家的则是两仪太和功……”
周西宇娓娓道来,方牧野细细倾听,其间遇到疑惑之处,便会提说出来,周西宇也都为其解答。
两个人就在树下席地坐谈。这时候倒是显出来长明观香火不旺的好处来了,他们在这坐了许久,都没来人打扰。
通过不断的谈论,方牧野也终于对《道士下山》世界与《铁猴子和黄飞鸿》世界的武功体系的异同点,有了大概的了解。
在上个世界医武同修的时候,方牧野就有了一个观点:修武,是一个不断认知、开发人体自身的过程。
这一点目前来看,仍然是没有错的。
两个世界,无论哪个门派的武功,都是以人体为根本。
人体有形者,皮肉、筋骨、脏器、血脉。
人体无形者,精、气、神、意。
练有形者为无形之佐,培无形者为有形之辅。
此方世界和上个世界都有“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的说法。
“外练筋骨皮”的道理并没有什么区别,差别之处就在“内练一口气”上。
内气,就是两个世界的功夫,最不一样的地方。
上个世界的内气,是血气。
武者修炼武功,无论是外家功夫还是内家功夫,都可以强壮气血,无非是侧重不同,后期的走向不同。
气血旺,则血气盛!
气血和血气貌似一样,其实大有区别。
气血,有形之血;血气,无形之气。
之所以将“气”和“血”放在一起,是因为“气”“血”不分离。
这一点用现代科学解释起来更容易。
人体吸入空气,其中有用的氧气进入血液,融于血液中,若是血液中氧含量低,人就会生病,甚至有生命危险。
血气可以看做是血液产生的能量,对血液有调和推动的作用,正如中医所言:气为血之帅,气行血自行。
气寄血而存,血因气而活。
气有“呼吸之气”和“炼精化气”,呼吸之气,人人皆可享,但炼精化气,却需要修武了。
血气,人体内本来就有,强弱因人而异。
炼精化气不仅可以增加血气的量,还可以强化血气的质。
内家功夫,相对于外家功夫,就是在“炼精化气”上做得更加极致。
另外内家功夫讲究“以气驭劲”,这里的气,其实就是血气。
方牧野练拳练了十五年之多,将三大内家拳融会贯通于一身,如今已是气血丰盈,血液如汞,血气如虹,流转之间隐有奔雷之声。
而这个世界的内气,其实就是武侠小说中常说的内功真气。
真气不像血气本来就有,而是要靠练功练出来的。
想要练出真气,就要先孕养气感。
然后就可以炼化水谷精气或者自身精气为真气,再用导引术驾驭真气在体内奇经八脉中运行,以气养身,以气发力,达到内外兼修的效果。
内练气,外练形,以形运气,以气养形,气形合一,方臻上乘功夫。
单从“气”的角度来讲,肯定是真气更高级,更神奇。
但是上个世界的血气却也有其优势之处,就是在滋养荣润肉身上,会比真气更胜一筹。
如今方牧野虽然打不过周西宇,但是若从单纯的肉体力量、肉体强度来比较,却是要高出周西宇好几层,就算是生命力也要顽强许多。
几年后周西宇在长明观中,被彭七子趁夜开枪偷袭,右胸腹中了三枪,就这么死掉了。
若是换成方牧野的话,可能也抗不住子弹,但子弹在其肉体中行进,肯定会更加困难,而且凭着旺盛的气血,很大几率还能活得下来。
相谈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后,周西宇要忙活道观之事,便先行离去。
方牧野则于树下盘膝而坐,双手如抱圆球,掌心朝上,置于小腹之前,心中默念两仪太和功孕气的口诀,配合着独特的呼吸之法,舌抵上腭,摒弃杂念,静心凝神,意守丹田。
对于初学者而言极有难度的“入静”,他竟是轻轻松松便做到了。
方牧野以鼻呼吸,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长。
不知过去了多久,丹田位置开始渐渐生起了一丝暖意,这暖意越来越强,最后竟有了一股暖洋洋的感觉。
这分明就是要孕养出气感的征兆!
方牧野心中古井无波,不惊不喜,保持着修炼状态,欲要一鼓作气,彻底孕养出气感。
忽然之间,方牧野只觉丹田一缩一胀,一种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他仿佛看见了幽暗的丹田中,在那一胀的间刻,突地亮起了一盏烛火。
那烛火,就是他刚刚孕养出的第一缕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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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气行周天
方牧野睁开双眼,眼中神光乍现,复又隐去。
此时已是入夜,明月高悬于中天,繁星闪烁。
周西宇不知从何时起,盘膝坐在了他前面一丈外,方牧野知道他是在为自己护法。
“多谢道兄护法!”方牧野抱拳谢道。
周西宇微微一笑,由衷地称赞道:“孕养气感乃是水磨功夫,用时长短因人而异,短则数旬,长则数年。我当年用了七日,孕养出第一缕真气,便被师父夸赞为天才,本还引以为豪,没想到道友竟是仅用了一日。道友天赋之高,世间难寻!”
他方才已经感应到,方牧野丹田之处真气诞生时的气机。
方牧野却是没有骄傲之意,想了一想说道:“许是我习练太极拳多年,基础打得夯实,只是一直不得入门之法,如今得了道兄相助,厚积薄发,才踢出这临门一脚,登堂入室。”
周西宇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或许吧。道友虚怀若谷,令人钦佩!”
随后又继续说道:“这新孕生的真气不稳,就如无薪之火,若是不管不顾,两三日便会散去。道友需每日养气、行气、纳气,使真气壮大,成为无形有质的存在,那时才算落得踏实。”
方牧野再次抱拳一礼:“多谢道兄指点!道兄,在下想借贵观道书一观,不知可否?”
周西宇说道:“此事需要禀告观主,得他应允才可。只是观主此刻应该已经歇下了,道友可明日再来,到时我引你见他,与他商议。不过我这有一本《清静经》,道友若是要看,可先行拿去。”
方牧野当即笑道:“那就多谢道兄了。”
随后方牧野便跟着周西宇去了他的住处,拿了《清静经》,告辞离去。
方牧野迈着轻快的步伐,一会儿的功夫便回到了医馆,看到医馆的店门已关,便走进旁边的巷子里,敲响了家里的院门。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门后便传来了林小婉的询问:“谁?”
方牧野淡然说道:“是我。”
门扉顿时大开,露出了林小婉欣喜的笑脸:“老板,您可算回来了,老板娘正担心着您呢。”
方牧野点了点头,走进院中,便看到庭内的玉珍已经站起,朝他迎了上来,边走边问道:“你怎么出去一天,这么晚才回来?吃过饭了没有?”
“偶遇了一个故人,便随他去了道观叙旧,不知不觉就多待了会,饭已经吃过了。”方牧野笑着答道。
玉珍“嗯”了一声。
林小婉这时走了过来:“老板,老板娘,那我就先回去了。”
玉珍对方牧野说道:“你一直不回来,小婉担心我一个人害怕,留在这陪我。”
方牧野看向林小婉,说道:“辛苦你了。你等下带着钥匙走,从外面把门锁上,这样以后便不用敲门了。玉珍,你去拿一把后门的钥匙来。”
玉珍当下上楼拿了一把钥匙下来,给了林小婉。
“老板,老板娘,那我回去了。”
“好的,路上当心。”
林小婉开心地走了出去,从外面锁上了院门。
此时她心里是十分激动的,仅过去了一天,老板和老板娘便肯将家里的钥匙给她,是对她的极大信任,这种被信任的感觉,让她很是珍惜。
“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小楼之中,方牧野坐在桌前,手持《清静经》,聚精会神地观看着。
玉珍坐在床上,看着全神贯注的方牧野,幽幽说道:“道宁,夜深了。”
方牧野正体悟着《清静经》的玄奥,闻言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做了回应:“嗯,你先睡吧。”
“你一天不着家,回来了也是一直在看书,你确定那书要比我好看吗?”玉珍软软糯糯的埋怨声响起。
方牧野这才望去,只见玉珍眼神幽怨,像一汪幽暗的潭水。
他随即放下《清静经》,站起身来,哈哈笑道:“是我错了,不该冷落了你。”说着走上圆床,顺手放下了帐帘。
第二日一早,不待鸡鸣,方牧野神清气爽的起了床。
先是到庭院中,照例的三遍拳法打完,然后便进到店内,寻了一处静谧的角落,盘膝而坐。
方牧野双手抱球状置于腹前,五心朝天,舌抵上腭,静心凝神。
不多时便意沉丹田,感应到了丹田之中那一团摇曳的烛火,对比昨日初生之时,似已衰弱了一些。
对此方牧野早有预料,自是不觉意外。
他运转两仪太和功,小心翼翼地驾驭丹田中的那一缕真气,从丹田出发,经会阴,过肛门,沿督脉通尾闾、夹脊和玉枕三关,到头顶泥丸,再由两耳颊分道而下,走鹊桥与任脉接,沿胸腹正中下还丹田。
随着这一缕真气缓缓游动,其所过之处,清朗舒畅,如沐春风。
武侠小说中常用的设定,是打通任督二脉,便能晋升武林高手。
但在这个世界却是不一样,人的任督二脉本来就是通的,气行任督二脉,也只是修行的起步阶段而已。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别,因为方牧野还没经历过武侠世界,所以也就不得而知了。
行气一个小周天之后,方牧野能感应到,丹田中的那一缕真气强大了一丝。
他睁开双眼,发现天光已经大亮,看了一下店内的落地钟,这一个小周天的行气,虽然他感觉并没过去多久,实际却是用去了近一个小时。
这一点周西宇昨日已有讲过,初习者行气周天,时间都会较久,而且真气的薄弱,脉的通畅度,都会影响行气的效率。
方牧野虽然血气如虹,脉也通畅,却是和方才的修习,属于两个路子。
因为血气走的是血脉,真气走的是气脉,两者互为表里。
血脉有形,气脉无形。
若是将人体解剖开,血脉是肉眼可见的,是人身具体的组织,气脉却是不见一物,只是具有作用。
所以,方牧野的真气修行之路,任重道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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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送你一程
吃过了早饭,方牧野跟玉珍和林小婉知会了一声,便出了门。
先去糕点铺子买了一些糕点,然后就依约到了长明观。
将其中一份糕点给了周西宇,接着便跟着他去拜见长明观观主,征询借阅道书的事情。
有周西宇帮忙相说,再加上方牧野送上的糕点,以及奉上的二十块银元香火钱,观主自然是欣然应允。
长明观不是大道观,所以道藏并无太多,在一间挂着藏经阁牌子的厢房中,摆着六个三层的书架,用来放置道书。
周西宇将方牧野带到这里后,自去忙了,方牧野则投入到了道书的阅读中,他也不挑,打算一本一本的将这里所有的道书看完。
自此后,方牧野每日一早练拳、练气,白天要么在医馆待着,看看道书、给病人问诊,要么就去长明观走上一遭,归还和重新借取道书,再跟周西宇聊聊天,每次去的时候,都会给他和观主带上一些糕点之类的礼品,到了晚饭后,会再练气一段时间。
就这样过了几日,这一天,方牧野正坐在医馆中看着《南华经》,突然门口传来一阵公鸡啼鸣的声音。
方牧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男子拎着一个鸟笼走了进来。
旁人遛鸟,鸟笼里装的都是画眉、黄莺、鹦鹉等,雅致逸趣,这人的鸟笼里却是装着一只芦花鸡,极为怪异。
再去看这人,身形颀长清瘦,穿着一件淡青色长袍,外面套着一件淡蓝色的马甲,眉骨高耸,面相阴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奇特的发型,就如笼子里的芦花鸡的鸡冠子一样。
方牧野看到这男子的第一眼,便认出了他,崔道融,崔道宁的亲弟弟。
一个蛇蝎心肠的阴毒之人。
崔道融自小便觉得崔道宁总让人欺负,是个窝囊废,一直瞧不上他,后来崔道宁为了玉珍还俗下山,分走了一半的家产,更是遭了他的厌恶。
兄弟二人分了家后,崔道宁凭着一手西医技术,财源广进蒸蒸日上,崔道融店里卖些滋阴壮阳、重振雄风的药,却是没有销量,过得日益惨淡。
崔道宁虽然极尽做大哥的责任,时常拿钱去接济崔道融,却也没换回他的感恩,连好言好语都得不到。
崔道融眼看崔道宁如花美眷在旁,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心生嫉恨,百般手段之下勾搭上了玉珍,两人暗通款曲,给崔道宁带了绿帽子。
后来崔道融为了一颗所谓的皇家猫眼石,败光了家业,债主纷纷上门逼债,从玉珍那听闻崔道宁不肯再管他后,便狠下心,配了一颗毒丸,借玉珍之手,害死了自己的亲哥哥。
不过后两件事情现在还没有发生。
方牧野初临此方世界那几日,发现玉珍还恪守着妇道,一颗心也在“崔道宁”身上,他这几天日子过得又是充实,便也就暂时把崔道融放在了脑后,打算过段时间再去理会。
没想到他还没去找崔道融,这人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先生您好,请问您是看病还是买药?”林小婉见有客人来,当即招呼道。
崔道融瞥了她一眼,没有搭理,自顾自走到方牧野跟前,阴阳怪气地说道:“哟,崔大夫,这些时日看来是忙得紧呐,都请帮手了。怪不得没空去小店拿药了,现在好了,不用劳你大驾,我把药给你送过来了。”
说完,很是粗暴地将一盒膏药扔到了问诊桌上。
原本的崔道宁和玉珍是老夫少妻,崔道宁已过了四十岁,身体不再强壮,为了夫妻生活和谐,隔三差五的便从崔道融的店里买些膏药,并借此之名接济崔道融。
如今方牧野成了崔道宁,自是不会再用到这药,当然也更不可能会去接济崔道融。
崔道融不待见崔道宁,本也不会主动寻见,只是他店里没有什么生意,他自己花钱又大手大脚,这些时日少了崔道宁的接济,日子过得很是拮据,所以这才“自降身价”,找上门来。
说是送药,实为拿钱。
方牧野淡淡地看了一眼抬着下巴、神情不屑的崔道融,冷漠说道:“药你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崔道融顿时一愣,方牧野的态度让他很是诧异,不过很快便又露出鄙夷的神情,嘲讽道:“你这身体,不用膏药,怕是喂不饱你那女人吧?”
言行之间,满是毫不掩饰的不恭,直白的话语,让旁边不敢说话的林小婉,也偷偷向方牧野投来了复杂的眼神。
方牧野看向崔道融,目光锐利,冷冷说道:“你最好对我尊重些!”
崔道融被方牧野的眼神盯得心中一虚,嘴上却犹自逞着口舌之快:“哟,崔大夫你跟我摆当哥哥的谱呢,我看你能硬到几时!”
说完,抄起桌上的膏药,气愤地离去了。
方牧野望着他的背影,眼中寒光一闪。
有的人,不死是不行的。
这一夜子时,躺在床上的方牧野蓦然睁开眼睛,他轻轻起身,伸手在玉珍脖间一按,玉珍顿时睡得更沉了。
方牧野走下床来,从柜子里拿出白日准备好的黑色劲衣穿上,又黑巾蒙面,便下了楼,来到墙角处纵身一跃,人已是出了院子。
崔道融的住处就在对面,方牧野翻墙入院,来到小楼门前,手掌贴着门缝,太极拳的劲力一吐,门后的木门闩就开了。
方牧野轻轻推开门扇,进到屋内,里面虽然一片黑暗,却没有影响他视物。
他没有发出丝毫声响的上了二楼,到了崔道融床前,然后在他的昏穴上发力一点,崔道融的鼾声顿时停止,人已是昏迷了过去。
方牧野先是给崔道融穿好衣服,接着左手大拇指、食指、中指捏开他的嘴,无名指和小拇指抵着他的下颌,劲力时按时收,右手拿出准备好的一瓶酒,一点一点的全部喂他喝了进去。
随后方牧野右手拎起崔道融下了楼,走到院门后听了片刻,没有听到动静才打开门走了出去,从外面锁了门,一路向湖边行去。
此时夜已深,街上本就没什么人影,方牧野又始终沿街边暗处行进,自是不担心被看见。
到了湖边,方牧野抓着崔道融的脖颈,将他的头按入湖水中,崔道融马上被呛醒,拼命挣扎了数下后,便失去了动静。
方牧野等了一会,提拎起他看了一眼,已是死得不能再死了,于是上到旁边的拱桥,将崔道融的尸体倒入了湖里,又在桥上做了一番手脚后,便回了家。
第五十四章 炼气试法
第二日上午,两名侦缉署的人走进了医馆,其中较年轻的一人环视了一圈,直接看着方牧野高声问道:“你就是崔道宁吗?”
方牧野心中已猜到侦缉员为何而来,他脸上露出笑容,故做不知地问道:“我是崔道宁,不知两位长官找我有何贵干?”
“今天早上有人在湖里发现了你弟弟崔道融的尸体,你随我们去一趟侦缉署吧。”那名年轻侦缉员冷然说道。
方牧野顿时做出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口中呢喃着:“啊,道融他,道融他好生生的怎么死了?”
身后的玉珍也震惊地“啊”了一声,她见方牧野神情悲痛,失魂落魄,便急忙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温声喊道:“道宁。”
另一名年长的侦缉员好言宽慰道:“崔医生,节哀,令弟是醉酒不小心跌入湖中溺死,还请随我们去趟侦缉署,办理下手续,认领尸体。”
城里的湖中,一年不知道要淹死多少人,侦缉署的人只是简单的侦查了一下,便给崔道融的死定了性。
“好。”方牧野黯然应道。
玉珍柔声说道:“道宁,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
言毕,方牧野便随着两名侦缉员离开了医馆。
侦缉署内,侦缉员惯例问询了方牧野一些问题后,让方牧野在一些文件上签了字,又交了一笔公务费,便带他去领了崔道融的尸体。
不久后,道宁医馆周边的百姓都听说了,那个医术高超的崔医生,因为弟弟醉酒溺死而痛不欲生,在料理了弟弟的后事后,不仅暂时关了医馆,还把自己关进了弟弟的宅子里。
等到几天后,有人看到他终于从宅子里走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消瘦得没有人样了。
于是百姓们纷纷夸赞,崔医生是一位至情至性的好兄长。
当然,这都是后话,如今的方牧野,才刚把自己“关进”崔道融的宅子里。
他之所以这么做,一是做做样子,二是他近些时日阅览道书,在练气上有了一些感悟和方向,想要闭关修炼。
此方世界的练气,有小周天和大周天二境。小周天是气行任督二脉,大周天则是气行奇经八脉,因为范围大于小周天,故得其称。
两者分别对应道家的炼精化气和炼气化神。
电影剧情最后,彭乾吾和查老板能够以神念于另一方天地交战,便是因为二人俱都是大周天之境,已经炼气化神了。
奇经八脉是督脉、任脉、冲脉、带脉、阳维脉、阴维脉、阴跷脉、阳跷脉,既不直属脏腑,又无表里配合关系,其循别道奇行,故称“奇经”。
道家最重视奇经八脉,因为他们认为八脉主管阳气之路,司职道家的“精气神”,八脉畅通,可达到“精满不思淫,气满不思食,神满不思睡”的境界。
李时珍《奇经八脉考》中也有言:“凡人有此八脉,俱属阴神闭而不开,惟神仙以阳气冲开,故能得道,八脉者先天之根,一气之祖。”
八脉之中尤任、督二脉最为重要,在整个性命双修的修炼过程中作用极大,古语有曰:任督两脉人身之子午也,乃丹家阳火阴符升降之道,坎水离火交媾之乡。
所以起步的练气就是循行任督二脉的小周天,小周天练好了,就是任督二脉练好了,才能去循行完整的奇经八脉。
与奇经八脉对应的,是十二正经。
中医认为,十二正经是人体气血运行的通道,《黄帝内经·灵枢·本藏》有言:“经脉者,所以行血气而营阴阳,濡筋骨,利关节者也。”
说到这里,其实也就明白了,奇经八脉其实就是气脉,十二正经其实就是血脉。
方牧野目前的情况是,十二正经中的血气很旺盛,奇经八脉里,严格来说是任督二脉中的真气却很薄弱。
他此次关于练气的感悟和方向,就是如何将血气转化为真气。
如何转化?
《黄帝内经》和道家的丹经里,都阐述有一个观点,在十二正经内气旺盛的时候,就可能流溢分散到奇经八脉之路线中,而当人体需要时,奇经八脉也能反向渗灌内气供应。
就好像沟渠水满之后,自会流到湖泽之中,沟渠水少的时候,湖泽的水也会反流。
奇经八脉虽然不可具象而见,但其循行错综于十二正经之间,与正经在人体多处相互交会。
后溪督脉内眦颈,列缺任脉行肺系。
说的就是任督二脉通于人体,交会于正经的穴位。
方牧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血气,没有流溢到任督二脉中,或许是血气还不够充足,又或许有别的玄奥。
他如今要做的,就是尝试自己主导,把正经内旺盛的血气,通过这些交会穴,送入任督二脉,炼化成真气。
方牧野先是于院中打了几遍拳法,待浑身气血沸腾,便盘膝而坐,摆出练气的姿势,心沉气血,以意驭领。
他经脉中的气血顿时发出大河奔腾之声,蒸腾起浓稠的血气。
方牧野没有前法可依,不敢贸然调用全身血气,便先引导出一丝,沿手太阴肺经至列缺,想要行入任脉,只是此处好像有一层无形的壁障阻隔,不得其入。
方牧野心中一动,驾驭那丝血气狠狠撞去,血气顿时便被撞散,肉体也感受到了列缺穴细微的凸动。
叩关不成,方牧野心中猜测:“许是血气太弱了吧?”
于是便稍微加大了血气,引导着一路冲下,再次朝那层壁障撞去,结果依然是被撞散了。
方牧野毫不气馁,继续尝试。
加大血气,冲撞壁障,血气撞散,加大血气……
方牧野犹如陷入了一个循环之中。
“轰……”
不知过去了多久,当血气加大到一股冲撞过去时,方牧野冥冥中好像听到一声巨响,然后血气终于破开了壁障,进入到任脉之中。
然而还不待方牧野欣喜,这股刚入任脉的血气就慢慢消散没了。
方牧野睁开双眼,不禁皱起了眉头,虽然他知道那股血气没有真正的消失,而是渗进了血肉,润养了肉身。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第五十五章 知止可以不殆
为什么血气在任脉中留存不住呢?
方牧野陷入了沉思。
思虑了许久,他心中大致有了一个猜想。
难道是因为“环境”的原因?
奇经八脉主阳气,十二正经行血气。血气进入到奇经八脉中,因为不是主场,环境不宜,被排斥又或不适应,所以才“消散”了。
就好像一杯水,在杯中的时候,它可以存在,能被看见,若是把它倒在沙地上,它就会渗进沙里,消失不见。
而若想水不渗进沙里,只从水本身来考虑的话,其中有一个法子,就是把这杯水冻成冰块,这样就能放置在沙地上了。
所以想要血气留在奇经八脉中,就需要把它炼成真气,可是血气进入到任脉中,还不待炼化,就会消散。
这一下好像又绕回到最初的问题了。
但经过方才的思考,此时方牧野已是想到了可行的办法。
水在冻成冰前,可以先将它与沙地隔绝不接触,这样就不会渗进沙里。
血气亦然。
当下,方牧野聚精会神,意分两路。一路引导着一丝血气,沿手太阴肺经至列缺,行入任脉,一路驾驭丹田中的真气,循行于任督二脉。
方牧野小心翼翼行气,控制着两路的速度进程。
血气由列缺入任脉之时,便是真气循行途径此处之时,两路内气相遇的瞬间,真气立即将血气包裹在内。
果然,有了真气的隔绝,血气没有消散。
方牧野继续行气,等到真气沿任脉重归丹田的时候,真气不仅得到了滋养,那丝血气也化成了真气。
成了!
方牧野心中一喜,当下潜心贯注,修炼起来。
一遍又一遍,炼化的次数越多,方牧野便越是熟练,得心应手。
而且随着血气被炼化的越来越多,任督二脉中的真气也就越来越强,这样每次能包裹炼化的血气也就多增一丝,炼气效率变得愈发高了。
丹田中的真气,就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不知过去了多久,方牧野循行于任督二脉中的真气,已然壮大了上百倍,犹如一股涓涓细流,欢快雀跃,奔腾流转。
就在此时,突然一阵虚弱感袭来。方牧野气归丹田,停止了炼气。
他方才一直顾着炼气没注意,这一刻细心感应,才发觉自己已是气血黯淡,血气稀薄。
“怪不得会觉得虚弱,幸好身体示警,不然再这么炼下去,怕是要坏了根基。”
方牧野睁开双眼,长身而起,起来的瞬间竟突然有些头晕眼花。
“竟是虚弱到了这般程度。”
方牧野忍不住嘀咕道。
他进这宅子的时候是下午时分,如今看日头,是快到晌午了。
“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方牧野随即便出了崔道融的宅子,锁了院门,朝自家走去。
此时街上行人如织,热闹无比,很多附近的街坊看到他,都投来了奇怪的眼神,有些还互相低头言语,对他指指点点。
也有相熟的几人上前关心叮嘱:“崔医生,节哀,你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方牧野客气回应着,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到了巷子里,叩响了门环。
“小婉,你做饭吧,我去开门。”院中传来玉珍说话的声音。
没等多时,院门便被打开。
玉珍站在门后,看着眼前之人,突然愣住,随后眼眶瞬间变得湿润起来。
方牧野轻轻唤道:“玉珍,我回来了!”
玉珍两行泪珠滑落而下,她泣声问道:“道宁,你终于回来了,你怎么消瘦成这个样子?”
方牧野伸手擦着玉珍的眼泪,温声说道:“不要哭了。”随即拉起她的手,走进了院中。
正在厨房做饭的林小婉扭头看来,顿时犹如见了鬼一般,惊声叫道:“老,老板!”
玉珍和林小婉初见自己的表现,再想到方才街上之人看自己的神情,方牧野终于意识到了不对,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个眼神看我。”
玉珍此刻终于止住了眼泪,她哽咽着说道:“你先坐下休息,我上楼拿镜子给你,你看了便知。”
方牧野坐在院中的桌旁,接过玉珍递来的镜子,照向了自己。
“额,这是我吗?”
只见镜中之人面部发黄,眼眶深陷,脸颊微凹,颧骨都快要露出来了,跟个逃荒了几个月的难民似的。
“怪不得大家会用异样的眼神看我。”
血气可以润养血肉,血气若是不足,自然也就会面黄肌瘦。都怪自己炼气炼的太狠,血气大亏,所以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以后要节制啊!
玉珍心疼的看着方牧野,眼睛又泛红了:“道宁,道融人都已经走了,你要释怀,不能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啊,真不敢想象你这五日是怎么过来的。”说着,眼泪就滴下来了。
五天?本以为只过去了一日不到,没成想竟然已过去了五天?
方牧野握着玉珍的手,笑着安慰道:“好了,不要再哭了,我答应你,以后一定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好不好?”
他转头看向厨房那边,喊道:“小婉啊,饭快做好了吗,你老板我饿了。”
“快了,快了,老板,你再等一下,马上就能吃了。”林小婉高声回应着,手下炒菜的速度不由快了几分。
十天后,方牧野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这十日里,他顿顿大鱼大肉,一个人能吃四五个人的饭量,而且每天都用珍贵药材进补,光是百年份的人参就吃了好几根。
吃完后,就在庭院里练拳,炼精化气,再以气养身。
如今方牧野浑身血气充盈,更甚从前,倒也算是破而后立了。
生死之间有大机遇,方牧野之前境遇虽不至此,但也是踩在损坏根基的临界线上了。
至于再像之前那样程度的炼化血气为真气,方牧野却是不敢再去尝试了。
虽说富贵险中求,但这种事情就如同走钢丝,稍有不慎满盘皆输,万一坏了根基,身体便会如同破了洞的筛子,精气处处泄露,到那个时候,别说补回亏损的血气了,真气怕是都留不住。
凡事适可而止,老子《道德经》中有言:知止可以不殆。
方牧野适度炼化血气,多来几次,也能取得不错的效果,无非就是多花些时间罢了。
可是能够用时间达成的目标,何必拼着坏了根基去博取。
毕竟,方牧野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第五十六章 查老板和形意拳
傍晚时分,方牧野带着玉珍和林小婉朝顺天剧院行去。
只因白日里有医馆的客人提及,杭城最大的名角查老板外地演出回来了,今晚要在顺天剧院开戏。
查老板的戏唱得非常好,而且他身上还有功夫。京剧讲究“唱、念、做、打”,他将功夫融入京剧,在“做、打”两方面远超同行,以身姿动作表达人物情绪,被赞为“旁人的戏是听戏,查老板的戏是看戏”。
只要是查老板一开戏,杭城内的这些个大老板、小姑娘、姨太太们,都争相前往,要是抢的慢了,连票都买不上。
玉珍也算是查老板的戏迷,听到晚上查老板要开戏,便动了意想。
方牧野看玉珍想去,恰好他也想见一见这位周西宇的好朋友,便决定带她去听戏,顺便也就把最近表现不错的林小婉一起带上了。
他们三人早早到了顺天剧院,跟检票的伙计亮出林小婉下午抢到的票,便走了进去,找了位置落座。
随着观众陆陆续续进场,距离开演还有一段时间,剧院内就已经座无虚席,甚至一楼、二楼也都站了不少人,足见查老板的人气之旺。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突然一阵紧密的锣鼓声响起,这是要开演了。
方牧野三人坐在靠后的位置,锣鼓声响了片刻,他便看到一名武生装扮的黑衣人,手持长枪,从前面观众席上快速横飞而过,顿时引起了全场观众的掌声和叫好声。
方牧野三人也跟着叫起好来。
旁人叫好,是为查老板惊奇的出场方式,方牧野叫好,则是为查老板高深的武功,这一手身体横着飞过十几米的轻功,他现在还是达不到的。
查老板落地后,蹲下身子,脚尖点地前行,迅速绕了观众席几乎一圈,在入口处站起,然后手中长枪抛向台上,人也跟着跃起,踏空而行飞到戏台,将刚到台上的长枪抄到手中。
落定,转身,一个花架,台幕拉开,灯光亮起。
“好!好!……”
观众们纷纷起身,一边大声叫好,一边拼命鼓掌。
特别是一些富家小姐和太太们,更是疯狂,不停尖叫着。
方牧野暗叹一声:这个时代的粉丝也很热情啊!
但不得不承认,查老板本就生得清朗俊秀,武生扮相更是英武不凡,言行、举止、神态皆有大将气度,完全压住了戏台。
怪不得会招人喜欢,就连方牧野身边的玉珍和林小婉,也在一直拍着掌、叫着好。
就在观众的掌声和锣鼓声中,好戏终于开场。
查老板唱的这出戏叫做《挑滑车》,是由“起霸”、“闹帐”、“头场边”、“二场边”、“大战”、“挑车”六个部分组成,是一出武生重头戏,出自《说岳全传》。
岳飞的兵器为枪,为维护他的地位,本不该有在用枪上超过他的人,但偏偏书中就有一位。
这人就是高宠,是岳飞手下第一猛将。他单枪匹马杀上金军屯粮营,想烧了金军的粮草,金将哈铁龙命人自山上推下铁滑车。
铁滑车重四百斤,乘势而下,有千斤冲力。山路一条窄道,退无可退,高宠竟以长枪轻松将其挑飞。
他连续挑了十一辆铁滑车,挑到第十二辆之时,坐骑筋疲力尽倒下,高宠被掀翻在地,措手不及之下被铁滑车碾死。
高宠的这份神力,狂傲古今。
而在京剧戏台上,多为虚化处理,由演员拿两面旗子,意指铁滑车,大枪过来,演员做两个前空翻,便等于是铁滑车被挑飞。
查老板演《挑滑车》,则是挑桌子。
三张几十斤重的八仙桌,由台下两个龙套挨个抛出。
第一张桌子抛去,查老板持木枪挑在桌腿上,稳稳接住,接着挑起桌子飞过头顶,桌子单腿落在戏台上,转上几圈后才四腿落定。
第二张桌子抛去,查老板连续弯腰仰身,同时转起手中长枪,桌子便被长枪磕到的劲力,带的凌空翻飞,几次过后,他长枪一挑,这张桌子便规整的飞落在了第一张桌上。
第三张桌子抛去,查老板以枪尾接住,随即转身将桌子朝戏台之下的观众席甩出,桌子旋转着飞出十几米远,在观众头上凌空转了一圈,又飞了回去,他用枪一挑,人也跟着凌空跃起。桌子叠落在前两张桌上后,他人也落在了其上。
随后查老板从三张桌上翻身而下,落定在戏台之上,摆出一个架势,长笑不停,至此,一个小时左右的戏也就结束了。
台下立时又是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方牧野眼中神光异闪,不是为查老板的戏,而是为查老板的功夫,只因他竟然从查老板的身架中,看到了形意拳的影子。
形意拳,本就是脱枪为拳,外形为拳,内含枪意。
查老板方才在台上使枪,就露出了形意拳的功夫。
他不是跟周西宇学的猿击术和太极拳吗,怎么还会形意拳?
方牧野心生疑惑,他转头对玉珍和林小婉说道:“你们在这等我一下,我有事去趟后台。”
玉珍二人应下,方牧野便朝后台走去,在问询了剧院的人员后,找到了查老板所在的房间。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查老板清亮的声音:“进。”
方牧野推门而入,见查老板对门坐在妆台后,似正要卸妆。
而查老板见来人剑眉星目,身有堂堂之势,却不是自己相识之人,于是开口问道:“不知这位先生找查某何事?”
方牧野笑着抱拳见礼,说道:“查老板,打扰了,冒昧相问,不知你的形意拳学自何人?”
说着,他摆出了几个形意拳的身架:“没别的意思,那人许是我同门故人。”
方牧野来见查老板,虽然是对他会形意拳好奇,但也不免有借此机会与他认识的想法,毕竟他也是猿击术的修习者。
方牧野想学猿击术,周西宇那条路若是不通,也就只能从查老板这着手了,此时先照个面,做个铺垫。
查老板心中一动,起身抱拳,笑道:“原来是形意拳的朋友,有礼了!早两年,我有一位装箱先生,尊名方二。”
京剧行头装在木箱子里,后台摆行头有各种讲究,因此也就有了专门负责装箱的人,而且地位很高。
查老板继续说道:“我偶然间看到方二先生练拳,身正形稳,迈步如行犁,落脚如生根。我们这些作戏的人,看见了好姿态,就像收藏家看到了千年古玩,就想占为己有,我拜请了方二先生好些时日,他才教了我形意拳的架势。”
方牧野笑道:“原来如此,不知这位方二先生如今何在?”
第五十七章 终得所愿
查老板叹道:“方先生一年前就离去了,我也不知他去了哪里,他可是你同门故人?”
方牧野摇了摇头:“没有见到他人,我也不确定,因为方二这名字甚是陌生,不知是真名还是化名?”
查老板浅笑一下:“这我就不清楚了。”
在名字上,他倒是没有作假,但江湖中人,为躲避恩怨,变换个名字,隐于市井,再为平常不过。
方牧野抱拳说道:“也罢,不能得见,许是缘分未到,那我就不继续打扰查老板了,告辞。”
查老板笑着拱了拱手。
自此后,方牧野便常常带着玉珍和林小婉来捧查老板的场,一来二去中,和查老板也就慢慢变得熟络起来,说话也越来越多。
三十天后,这日上午,方牧野拎着糕点,又到了长明观。
周西宇看到他,会心一笑:“道友上次带来的糕点都还没吃完呢。”
方牧野笑道:“这次的糕点和上次不一样,松云居的龙井茶酥,层层酥脆,悠悠茶香,好吃得很。”
周西宇接过糕点:“那就多谢道友了。”说着他眼神中突地神光一闪,有些不敢相信地盯着方牧野问道:“内气透体?道友突破小周天后期了!”
方牧野点了点头,笑了起来:“今早行功,侥幸突破,初入此境,一时没有稳住气机,倒是让道兄感应到了。”
练气练到小周天后期,内气不仅会成倍增长,而且还可以透体而出,战力增长,何止成倍。
这些时日,方牧野不只运转两仪太和功正常练气,还通过自创之法炼化血气为真气,双管齐下,终于在今天早上练气时,突破到了小周天后期。
他如今体内真气较之前成倍增长,居于丹田之中时,犹如湖泊,一旦运行,便如大河奔腾。真气的暴涨,让他还有些不适应,无法娴熟控制,所以偶会有气机外漏发生。
周西宇眼光明亮,由衷夸赞道:“道友练气至今不满两月,便达小周天后期,进步之快,于常人数十倍不止,道友天赋之高,我已不敢做评。”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好言劝道:“只是习武一道,练气修习无疑是重中之重,比起外功能够速成,内功则需要稳扎稳打,道友万不可冒然求进!”
方牧野温谦一笑:“我自省得,我之内气乃一步一步修来,敦实朴重,不似那空中楼阁,道兄请放心。”
周西宇颔首而笑,说道:“如此甚好,以道友如今势头来看,以后若能继续保持,再得天时,说不定还能触碰到那传说中的陆地神仙之境。”
方牧野当即惊诧问道:“真有神仙吗?”
心中想的却是,此方世界的武力上限这么高吗?
周西宇缓缓说道:“需知‘小周天’和‘大周天’本就是由道家之法而来,对应的乃是‘炼精化气’和‘炼气化神’两个阶段,而在其上,还有‘炼神还虚’和‘炼虚合道’,修炼到了‘炼神还虚’,就是出神入化的境界了,飞天遁地,掌断山河,巨力之伟已非人可为,尊一声‘陆地神仙’,实不为过。”
方牧野闻之心中激荡,问道:“可有人达到此境界?”
周西宇摇头叹道:“此境需破无上玄关而达,天赋、努力、机遇缺一不可。传说几百年前,武当张真人入了‘陆地神仙’,此后却是未有传闻。如今的武林之中,大周天已是人间至境,我观道友,或有那一丝可能。”
方牧野眼光流转,沉默良久才悠悠叹道:“陆地神仙我却是不敢想了,不瞒道兄,我本之所愿,其实也不过是寻一个干净的地方,过安静的日子。”
周西宇心中蓦然一动,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脑中记忆纷呈,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山洞里。
“我们真的要下山了吗?”
“真的!”
“你不是告诉过我,真正的道,在龙蛇影外,风雨声中的吗?”
“它最后就在平常人的日子里。”
“猿击术只容得下两个人!”
“不对,猿击术就像你的戏院,容得下所有人。我想有一天能够看到你成家,有妻子、孩子,大家能够重新看到你在台上的本事。”
“那你呢?”
“在一个干净的地方,过安静的日子。”
“再也不见面了?”
“怎么不见面?想了就来看看我,我会一直等着你,不离不弃!”
那一段刻骨铭心,永生难忘的经历,突地便被方牧野相同的一句话勾起,任周西宇扫了多年的落叶,心如止水,古井无波,此刻也掀起了滔天波澜,无法再保持镇静。
方牧野说完那句话后,便注意着周西宇的反应,见他眼神明晦变化不断,便知自己特意说出的言语,果然给他带来了很大的触动。
方牧野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只是我固愿安静,命运却不肯答应,总是将我推到陌生的境地。这境地也许河清海晏,能容我安身,也许就险象环生,我只能挣扎。所以我惟有提高自己的实力,应对那不知何时到来的危机。”
方牧野言语凿凿,情真意实,却是想到了自己被神秘力量裹挟着,穿越不同的世界,命运不受掌控的无奈,还有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时的渺小。
周西宇心中本就思绪纷呈,又听得方牧野这番话后,更是感触良多。
他虽无法了解方牧野真实境遇,但方牧野所感,亦是他曾经所感。
周西宇自小便在彭家太极门长大,一直把太极门当做归宿,却因为师父传了他猿击术,而遭到师兄彭乾吾嫉妒顾忌,对其迫害,不得不离开彭家,此后他四处闯荡,又参军上战场,躲避彭乾吾追杀,不也是被命运推着变换处境。
如今虽然在这长明观中得了几年的清静,但该来的迟早都会来,他又能躲到何时。自师父传他猿击术起,那“因”,便已经种下了。
两人此刻的心境,竟是不谋而合。
许久,周西宇回转神来,出声慨叹道:“没曾想道友也有如此担忧。”
方牧野沉声问道:“道兄也是如此吗?”
周西宇点了点头:“人生于世,谁又能得洒脱。尤其是我等武林中人,一朝身在江湖,终生在劫难逃。”
方牧野赞同道:“是啊!或许当我们足够强大时,便可从心如意,过得自在一些。”
周西宇沉默不语,思忖片刻,方才说道:“道友若想从心如意,我这有一功法,或可予道友些许助力。”
方牧野心弦撩动,故意问道:“哦?不知是何功法?”
周西宇慨然答道:“猿击术!”
第五十八章 猿击术
方牧野假作不知:“猿击术?这是何奇术?”
周西宇面含一丝微笑,缓缓说道:“这个世界很奇妙,有阴就有阳,有太阳,就有月亮。”
“所有的植物,都崇拜太阳。树里面的年轮,描画的便是太阳的形状,花儿永远都朝着太阳开放,那是循迹太阳的动态。”
“而所有的动物,都在追随月亮。夜晚活动的动物远超白日,月亮一圆,他们都变得高兴起来。动物一身都是月亮,唯一的太阳痕迹便是眼睛,眼睛同时具备了太阳的形状与动态。”
“人也是动物,和大多数动物一样,都不会善用眼睛,将它用于仇视,动物之间相互捕杀,人类之间相互陷害。和太阳最为接近的是鸟类,但它们飞上高空,只为俯视地面,它们飞翔时背对太阳,所以鸟类是最令人惋惜的动物,它们浪费了自己的天赋。”
“只有猿不同,不像其他动物的眼睛,害怕阳光,它可以一直看着太阳,得到阳光中的智慧和力量,跑得像风一样快。”
“猿击术分月练和日练,无论月练、日练,都是为了得到这样的速度,改变了速度,就改变了质量。”
“猿击术的精髓,就是一个快字,正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之所以快,是因为它练的乃是十二经脉。”
方牧野一直默然,正襟危坐,凝神倾听,此时却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十二正经?”
周西宇点了点头:“不错,就是十二正经。道友是医生,当知十二正经为何。”
方牧野随口答道:“十二正经是人体经络主体,分别隶属于十二脏腑,各经用其所属脏腑的名称,结合循行于手足、内外、前中后的不同部位,并依据阴阳学说命名,分为手足三阴经和手足三阳经。”
周西宇“嗯”了一声,继续说道:“猿能肆意穿梭山川林木之间,风驰电掣,便是因其四肢强壮有力,协调配合。”
“修炼猿击术,便是牵引日晖或月华进入十二经脉,然后炼化成真气。猿击术练成之后,真气运行于十二经脉,便可以劲力通达四肢,获得惊人的速度,若是再以日晖或月华入体调动十二经脉的真气,速度更会快到极致,到达猿击术的最高境界。”
方牧野心生疑惑,问道:“十二正经中也可以练出真气吗?”
周西宇颔首答道:“自是可以。奇经八脉练内气,脱胎于道家功法,是当今武林主流之法,十二正经练真气,其法世间罕有,大多传承古老,这也是猿击术可称为奇功的原因之一。”
“原来如此!”方牧野点了点头,这和他之前对这个世界武学的理解,多少有些出入,倒是自己片面了。
他又故意问道:“那道兄,日练和月练当以何为先?”
周西宇解释道:“日练和月练并非以序而论,而是要两个人各分一练,一起修行。”
方牧野表示不解:“这是为何?”
周西宇神情肃然,沉声答道:“盖因猿击术的修习极为凶险。”
他眼神飘忽,似在回忆,声调低缓的说道:“我和同伴一起修习猿击术,他是日练,我是月练。当年在山里,三年大寒,三年大暑,功练垮了,人要死了,我们忽然听到,外面的风,像大地吹箫的声音,雷鸣闪电,是阴阳交合,我能听到青草拔节的声音,花开的声音,大雪落地的声音,我们练成了。”
“在我死去活来的那一刻,明白了猿击术的真谛,你看那青草,能把压在身上千百倍重的石头顶开,飞出去觅食的鸟,不管千里万里,都能回到巢中,这就是不离不弃的力量。”
“猿击术若想功成圆满,也要不离不弃!”
方牧野很是无奈,心中嘀咕:难道我还非得和人一起修炼吗?也不知道能不能和女人一起练?若是要和男人的话,那绝对不行!男子汉大丈夫,宁折不弯!
周西宇却是不知他心中所想,继续说道:“猿击术没有秘笈,乃是一代一代口口相传,我现在便将修炼之法讲与你听。”
当下周西宇便将当年彭孝文讲给他的,详细告诉了方牧野,随后又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了过去:“这是我十多年来修习猿击术的心得,道友你拿去看,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随时可以问我。但是切记,如果你要开始练的话,一定要先告诉我。”
方牧野郑重地接过册子,对着周西宇行了一礼:“多谢道兄。”
道兄勿念,不弄明白,方法不对,我是绝对不会练的!
之后方牧野也不回去,就在周西宇的房间里,认真地看起了册子。册子很薄,他细细研读,也只是用了两个小时多些。
等到看完后,他结合彭孝文传下的口诀,心中便多少有了些自己的感悟,倒是和周西宇的心得存在一些不同。
周西宇所说的猿击术的真谛是“不离不弃”,其实只说了一半,按彭孝文所传,应该是“阴阳相合,不离不弃”,他只是明白了“不离不弃”,却忽略了“阴阳相合”。
这会不会就是“猿击术”跑偏的原因?
当下方牧野找到周西宇,开口说道:“道兄,我心中有一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西宇浅笑一下:“不妨说来。”
方牧野于是说道:“彭家以太极拳闻名,不知这猿击术之法,可是彭家祖先由太极拳化生而来?”
周西宇摇了摇头:“这倒不是。我听师父提及过,彭家先祖曾偶遇一位奇人,得其传授,才学到了这猿击术。道友为何觉得猿击术会和太极拳有关系?”
方牧野说道:“道兄之前所讲,植物崇拜太阳,猿能从太阳的光辉中得到智慧和力量。在我看来,其实,太极拳和太阳也有些联系。”
在周西宇投来的疑惑眼神中,方牧野继续说道:“太极拳是以圆求圆,不也是在模仿太阳的形状和动态吗?”
方牧野话声刚落下,周西宇的眼中突地亮起一道神光,煞是夺目。
第五十九章 论道
太极拳的拳理,周西宇自是明晓,只是或许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又或许是“先入为主”的观念影响,他却是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此刻方牧野的一句话,便成了“点醒梦中人”的暮鼓晨钟,为他打开了一扇明亮的天窗。
周西宇点了点头,缓缓说道:“不错,太极拳正是以‘圆’为核心。太极图的图像就是圆,阴阳鱼的眼也是圆,它们都是太阳的形状。”
“太极拳行劲是画圆缠丝,有顺逆两种方向,顺缠丝是顺着太阳的动态,是向心力,是吸,逆缠丝是逆着太阳的动态,是离心力,是斥。”
“而且太极拳又何止与太阳有关。月亮被称为太阴,你看那太极图,是由阴阳二鱼组成,那阳鱼,就是太阳,那阴鱼,就是月亮。”
“太阳和月亮,便是日和夜,便是阳和阴。阴阳体现于拳,就是明内外,分虚实,辨开合,析柔刚。阴阳相济,时时刻刻阳不离阴,阴不离阳,阴阳渐变而互换,就是太极的圆象。”
“圆象乃太极本相,本相始终有阴阳并存、共生,有二者之相济相长,其变,就是太极之旋转,这种旋转,如环如球,无端无隙,节节贯串,周流不断。”
方牧野击掌长叹:“道兄所说,恰是道出了太极拳的精髓所在,在我看来,太极拳精髓就在‘圆’、‘转’二字上。”
“圆,道兄已讲通透,自无需再说,转,乃是旋转之‘转’和转化之‘转’。阴阳旋转,方成太极之圆,阴阳转化,方成太极之阴阳相生,共济共长。”
方牧野继续说道:“我们再来说猿击术。猿击术有月练和日练,可牵引月华和日晖炼为真气,但从其本质看,炼的不正是太阴之力和太阳之力,成的不正是阴阳之气。”
“猿击术的真谛是‘阴阳相合,不离不弃’,在我看来,正是要阴阳两气同修,做到阴不离阳,阳不离阴,阴阳相济,犹如太极。这也正是我之所以会认为猿击术是从太极拳化生而来的原因。”
周西宇颔首说道:“太极之道,确为阴阳之道,与猿击术有共通之处。”
方牧野接过话来道:“是的。阴阳本该同修共济,但道兄和伙伴却是月练与日练分而习之,一个只练阴气,一个只练阳气。初时或可无碍,但长此以往,日积月累,月练者体内必然阴气奋起,日练者体内必然阳气炽盛,有道是‘孤阴不长,独阳不生’,阴阳失调,必引发身体病变。”
“《黄帝内经》有言: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就是说明了阴阳的重要性,是关乎到生长毁灭的。”
“当年道兄和伙伴各修习月练和日练,三年大寒,三年大暑,体内阴阳二气独积之盛,已非身体可承,损变随之而来,也就有了道兄所说的‘功练垮了,人要死了’的事情发生。”
周西宇皱起眉头,沉吟片刻,说道:“道友所言极有道理,那在道友看来,我们又是如何绝境逢生,化险为夷的?”
方牧野哂然一笑,答道:“这个中缘由我却是不能道出具体。但我有一猜测,不知对是不对。”
他思忖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听道兄讲,在那个时候,你们有听到了雷鸣闪电的动静。道书中有说过,雷是阴阳相交的现象,阴阳相交,化育万物。另外生是阳,死是阴,生死之间,阴阳相交。”
“道兄与伙伴垂死之际,恰是人体阴阳相交之时。此时出现雷击,亦是天地阴阳相交之时。许是此机缘巧合,雷击产生的天地之气被你们所吸,引动了你们二人之间的阴、阳两气,阴阳相流,阴阳相生之下,猿击术才得以修成。”
周西宇陷入思考,仔细回忆起当时所感,良久才悠悠回转过神,慨叹道:“应该就是道友所说的这样了。我初得猿击术时,对于日月分练,也曾抱有质疑,但此法是师父他老人家传下,想来是不会有错的,后来虽然历经艰险,却也是练成了,就更加不会去多想了。”
“如今听得道友一番金玉良言,细细思量之下,方才察觉,那些年,我们或许是真的练错了。猿击术就是应日月同练才可。”
周西宇转而问道:“想必道友也是这样认为的吧?”
方牧野正色说道:“若要循‘阴阳相合,不离不弃’之真谛,再思及人体阴阳之应象,确实是要日月同练,阴阳同修了。”
周西宇眼神明亮流转,这一刻,他许多年来的修炼心得泉涌而出,与今日的明悟交织,慢慢融会。
他突地盘膝而坐,闭上了眼睛,不久之后,周西宇浑身气息一振,随即又重复平静,整个人看上去,更加的返朴归真了,方牧野知道他的武功在这一瞬间已然有了精进。
周西宇睁开双眼,长身而起,他本已归入道门,此刻却是对着方牧野施了一个武人的礼节,口中言道:“多谢道友。”
方牧野谦逊回道:“道兄自己水到渠成,何故谢我。”
周西宇诚然说道:“道友学识渊博,字字珠玑,若不是与道友一番探论,我也不会突有明悟,得以更上一层楼。”
方牧野笑了笑,算是承下了周西宇的谢意,开口问道:“不知道兄现在到了什么境界?”
周西宇含笑而答:“依然是大周天初期,只是如今已得圆满,只需再花些时日稳固,便可以入大周天中期。”
如今世间武学没落,再不复百年前光景,大周天中期便已是人中翘楚,绝顶高手了。如今武林中,达此境界者,不足两掌之数。
周西宇的师父彭孝文,当年巅峰之时,打遍天下无敌手,也就只是在大周天中期的境界罢了。
方牧野是知道这些的,他抱拳笑道:“恭喜道兄!”
周西宇抱拳回礼:“同喜!我能于今日有所得,以道友之天赋,必也有所获益,武学精进,指日可待!另,我对猿击术的正确练法,也有了一些方向,待我细细归整,再与道友探讨。”
确实,今日和周西宇探论,方牧野也是明悟了许多,他哈哈一笑:“那我就静候道兄佳音了。”
第六十章 西湖赏月
辞别周西宇,方牧野回到了医馆。
迈步走进后院,不出所料,玉珍和林小婉两人正一起在厨房忙活着晚饭。
这些时日,玉珍不知出于什么缘故,竟开始操持起家务来,不仅会和林小婉一起去买菜,还会亲自下厨做些饭菜。
好在她之前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女儿,在娘家的时候也是要张罗饭食,虽然自从嫁给“崔道宁”后便没再做过,但毕竟底子还在,所以做出的饭菜倒也可口,免了方牧野的口胃遭罪。
林小婉看到方牧野回来,立马高兴地叫道:“师父,你回来的刚好,马上就可以吃饭了,师娘今天可是做了道好菜。”
方牧野笑了起来:“是吗,那我等下可要多吃些。”
半月前的一个早上,在方牧野练完拳后,林小婉终于忍不住提出了希望跟他学拳的想法,方牧野对她品性很是认可,也就答应了下来。
打那之后,老板和老板娘就变成了师父和师娘。
考虑到形意拳以刚猛起步,太极拳出功较慢,故此方牧野便传授了林小婉八卦掌。
八卦掌的身形之美,兼具阳刚与阴柔两种神韵,女孩子练起来婉转起伏,英姿飒爽,倒也挺适合她。
除八卦掌外,方牧野还传授了林小婉越女剑和医术,每日悉心教导,倒是真心把她当徒弟对待了。
林小婉虽然习武天赋中人之资,但人却极为刻苦勤奋,这一点让方牧野很是满意。
不多时,庭院中的桌上便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三人也落座吃起饭来。
玉珍夹了一个鲍鱼到方牧野的碗里,柔声说道:“道宁,尝尝我做的清蒸鲍鱼。”
“好。”方牧野依言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嗯,味道还不错。
玉珍一脸期待地看着方牧野,问道:“怎么样?鲍鱼好吃吗?”
方牧野点了点头,夸赞道:“很鲜美,很可口,玉珍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玉珍顿时高兴地笑弯了眼睛,像两个月牙一般。
晚饭在有说有笑的氛围中结束,饭后,林小婉留下收拾,方牧野则带着玉珍往西湖行去。
西湖赏月,是天下闻名的景致。
然而杭城百姓其实是不看月的,他们傍晚时分下工,便匆忙返家,躲避月亮像躲避仇人一样。
只有那些来游玩的外地人,还有携带名媛妓者的达官贵人,才会于晚上聚集在岸边,沿湖游览。
兴之所至,尤其是月圆之时,他们还会租下船只,泛在湖面之上,围着茶几暖炉而坐,观天上明月,赏身边美人,延续古代士大夫的风流。
方牧野本也是那不看月的,但今日学得了猿击术后,他便对月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想要认真观上一观。
他和玉珍散步到了湖边,租下一条小的画舫,也没要船夫同行撑船。
上了船后,方牧野用力一划船桨,将船驶离了岸边,然后便不再去管它,任其随波逐流,慢慢到了湖水深处。
此时已是十月底,夜晚湖面上甚凉,玉珍挨着暖炉,慵懒地靠坐在船内,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裸着白皙脖颈,和透过小窗落进来的皎洁月光交相辉映,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就定定地看着盘膝坐在门边的方牧野。
方牧野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一动不动,渐渐的,那月亮似乎旋转了起来,转着转着,就成了太极图阴鱼中的眼。
他心中一震,再定睛仔细看去,那分明还是月亮,才道刚刚只是错觉罢了。
方牧野心血来潮,闭上双眼,心中默念着猿击术月练的法门。
“外空其身,内空其心,外忘内忘,而成虚体,用自然之法,念起即觉……”
就如同练气首先要有“气感”一样,猿击术无论是月练还是日练,都要先有“光感”,也就是修习者要先感受到“光”,其后才能去牵引“光”,这是炼化日晖或月华为真气的首要条件。
在“光感”这一点上,日练无疑要比月练容易得多,因为日光比月光更加容易能让人感受到。
日光照在人身上,慢慢就会有暖洋洋的感觉,若是炎炎夏日,更会犹如火焰炽烤一般,日练者,循着那一丝热意追寻而去,总会能感受到日晖。
然而,月光则不同。
虽然人们常说“月光清凉如水”,但终究也只是形容而已,月光洒在身上,哪会真的有清凉如水的感觉。
所以初修月练,往往是在满月之夜,此时月华壮盛,尤其是中秋之夜,太阴至盛,最是容易感受到月光。
而且道家认为,月圆之夜,月华开,金精旺,人体的气血、精气神都会比较充足,感受力会更加明显,所以此时月练,事半功倍。
方牧野当然是知道这些的,周西宇在传授他猿击术时便有告知,只是他观月一时兴起,才会行尝试之举。
此时天上的是一轮下弦月,月华不是强盛之时,自是不利于月练,方牧野虽然感受到了一丝凉意,但他知道那是湖水的凉,跟月亮却是没有半毛关系。
大约半个小时后,方牧野终究还是无奈的睁开了双眼,起身进了舫内。
玉珍见他一副索然的意象,开口问道:“是没有练成吗?”
玉珍虽然不知道他在练什么,但却猜测出他是在练功,毕竟方牧野会武功的事情,她早就知道了。
方牧野摇了摇头:“没练成。”
玉珍柔声安慰道:“没练成就没练成吧,以后慢慢练就是了,你莫要不开心。”
方牧野哈哈一笑:“对,以后慢慢练。说是游湖赏月,却一直把你一个人冷落在这里,是我不好了。”
玉珍温柔一笑:“没关系啊,能和你待在一起就好。”
此时西湖水面倒映着天上的弦月,湖上零星罗布着十几艘画船,恰好一艘画船一米之隔,从两人乘坐的画舫旁边经过,经过之时,一阵靡靡之音断断续续从船楼里传来。
方牧野不禁心生异样,看向了玉珍,她正处在一个女人的最好时光,青春元气仍足,并有着少女不具备的韵味。
恰巧,玉珍旖旎的目光也望了过来。
原来的那个崔道宁,跟何安下说过这些话:男女之事,只要开了头,就等于是跳了悬崖,和一切好事都绝了缘,只有堕落再堕落。
两个小时后,画舫停靠在了岸边,精神焕发的方牧野扶着手软脚软、全身发软的玉珍走了出来,朝家中缓缓行去。
第六十一章 日月相印
几日后,方牧野估摸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便再次来到了长明观,果然,周西宇此时已将猿击术最新的练法归整了出来。
道观厢房中,两人对面而坐。
周西宇从怀中取出一本全新的册子,递给方牧野,说道:“这是我重新归整的猿击术练法,道友可先行一观,之后我们再做探讨。”
方牧野也掏出一本册子给了周西宇,笑道:“这是我对猿击术练法的一些猜想,也请道兄一观。”
其实那日两人探论过后,方牧野便对猿击术的练法有了一些思绪,之所以当时没有立即告知周西宇,便是不想让自己的见解杂扰了周西宇的感悟。
他这几日将猜想细思整理成册,此时拿出与周西宇的归整相互印证,更利于他们明定猿击术正确的行进之路。
“好!”周西宇朗声说道。
当下两人不再言语,凝神注目,默默观阅着各自的小册。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周西宇合上了册子,看向闭目等候他的方牧野,爽朗一笑,说道:“道友之所见,可谓与我不谋而合。”
方牧野睁开双眼,颔首笑对。
在纲领一致,方向一致的情况下,两人做出一致的理解,也属正常,恰恰也说明了两人关于猿击术的练法,应该都是正确的。
在猿击术的修练上,方牧野和周西宇都认为,孕养光感的阶段,日练和月练无须有先后之分,哪一个在前都可以。
唯有到了牵引光华入体之时,却是一定要按序进行。
由于太阳之力相对狂暴,而太阴之力则相对温和,比较容易驾驭,所以要先引月华入体,于手足三阴经循行,炼化为纯阴真气。
纯阴真气炼成后,要不停运行,同时还要引日晖入体,于手足三阳经循行,炼化为纯阳真气。
此处的关隘是,炼出的纯阴真气与纯阳真气要质量等同,如此方能达到阴阳平衡的要求。
盖因炼化出两种真气后,就要立即秉承“阴阳相合,不离不弃”之真谛,以太极之玄奥,融两种真气为一体,此时若纯阴真气强,则纯阳真气散,若纯阳真气盛,则纯阴真气消。
待得阴阳二气契定相合后,便可如太极一般,流转不息,此时便犹如埋下了一颗种子,之后只需持续炼化真气,细心滋养这颗种子即可。
等到种子破土而出茁壮成长,无论是再炼化纯阴真气还是纯阳真气,都会自入阴阳流转,形成阴阳济生之功,便如往大火里添了薪柴一般,无论添的是什么柴,都只会让火势更旺。
至那时,日练和月练就如太极图中的阴阳鱼一般,日月相印,继而日月同辉,猿击术大成,便是指日可待。
两人一番探论,终于明晰了猿击术的修习之路。
周西宇略作犹豫,开口问道:“不知道友是如何确定,日练引日晖入体,是要以晨曦为始的?”
对于这一点,周西宇也是这般认为,他当然不是无端推测,而是从以往查老板日练的经历决断而来。
当年查老板第一次引日晖入体炼气,引的是正午的阳光,当时太阳之力炽盛,一入查老板的经脉,便如烈火烘烤,将其灼伤,他经过多番尝试,才知日练炼气初时,要在早晨或黄昏时为好。
周西宇自知有查老板为鉴,但方牧野却是从何而知?
方牧野笑着答道:“清晨之时,太阳之力不至于太过炽盛难以驾驭,更容易炼化成真气,其次,早晨的阳光启发万物生机,其蕴含的生发之力,有助于阴阳相合,流转生息。”
“而且,我还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一种说法。”
周西宇好奇问道:“是何说法?”
方牧野讲道:“是关于猿和猴的区别。书上说,‘杂食为猴,食露为猿’。吃果子、树叶、昆虫、鸟蛋的是猴,猴一天到晚不停嘴,能吃十五六个小时。而猿长在高山,只在早晨吃东西,食物只有一种,那就是露水。”
“露水在早晨才有,猿食露水,其实就是在吃早晨的阳光。所以我才会想到猿击术的日练炼气,该以晨曦为始。”
周西宇忍不住赞道:“道友真是学识渊博!”
岁月如梭,不忍蹉跎,一年时间匆匆而过。
杭城十里外的道路上,一匹骏马不急不缓地行进着,马蹄在路面上踏出错落有致的“哒哒”声。
方牧野骑在马上,感受着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阳光,十二经脉内的日月真气缓缓流转。
这一年来,方牧野未有懈怠,练气一道和猿击术的修习齐头并进,如今他练气上已是大周天初期,猿击术也修练到了“日月相印”的境界。
方牧野和周西宇两人根据猿击术的修习进度,将猿击术划分成了“日月交感”、“日月入怀”、“日月可鉴”、“日月相印”、“日月同辉”、“日月合璧”六个境界。
“日月交感”,乃是孕养“日月光感”的阶段,最终要达到“有光即可感”的程度,这一阶段通常要用去几个月的时间。
“日月入怀”,乃是引月华日晖入体炼化为真气,然后阴阳相合,生成第一缕“日月真气”,于体内埋下一颗种子,这一阶段最是熬人,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
“日月可鉴”,乃是炼气养气的一个过程,追求的是气蕴旺盛,莹莹昭示,犹如日月放光,光可鉴人。
“日月相印”,乃是阴阳相济、生生不息之境,此时无论是炼化的纯阴之气还是纯阳之气,都会自入阴阳流转,阴阳济生。
“日月同辉”,乃是日月真气不拘于性,阴阳随心而转、随心而生的境界,此时真气无论是阴阳相合,还是独阴独阳,都能发挥出同样的威力。
周西宇毕竟有多年的猿击术底子,在改变练法后倒也进步颇快,如今堪堪达到这个境界。
而“日月合璧”,则是两人对猿击术最高境界的一种猜想,到了此境,猿击术的真气便不再是负阴抱阳、阴阳二气的和合,而是混元一气,此气之威,不可揣摩。
至于这个境界是否真的存在,又是否是人力可达,却是要漫漫求索了。
第六十二章 清理门户
再说方牧野,自从到了这方世界后,就没有离开过杭城。
此次之所以出来,一是静极思动,二是林小婉凭着八卦掌和越女剑的修习,如今锻体已成,是时候开始练气了。
而方牧野会的练气功法,就只有彭家太极门的两仪太和功。
彭家东西不外传,学了就会有麻烦。
方牧野自己是不在乎这个,只是却不能不为林小婉着想,教了她两仪太和功,以后怕是会给她惹来彭家的为难迫害。
他总不能为了杜绝后患,就直接把彭家灭门,且不说他还没凶残无理到那种程度,只周西宇那一关,便是过不去的。
至于一直将林小婉放在身边护持,那也不现实,而且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离开这方世界了。
故此,两仪太和功是不能传授给林小婉的。
其实方牧野老早就开始尝试自创一套练气功法,但可惜没有足够的功法作参考借鉴,一番苦为后,终究还是枉费了时日。
所以也就只能去为林小婉新寻一门练气功法,几经思索之后,便打上了道家功法的主意。
道家功法,最是中正平和,对于各种武功适用性极高,而且还能修养身心,延年益寿。
方牧野此行的目的地,便是拥有道家练气功法的龙颈山,也就是何安下现今待的道观所在。
他在杭城中寻人问清了龙颈山的方向所在,便骑着马儿出了城。
时当正午,骏马正行在林间小道上,突然之间就停了下来,口中发出“唏聿聿”的声音。
方牧野睁开双眼,看到前面路中间站着两人,其中一人冲着他,年龄五十多岁,身形矮小枯瘦,面容清矍,另一人背对他,身形高长挺拔,却是看不到年龄相貌。
方牧野看出两人虽然站姿随意,却浑身紧绷,犹如蓄势待发的豹子,流溢着伺机而出一击毙命的意势。
那两人也察觉到了方牧野的到来,除了老者迅速瞥了他一眼外,便没有丝毫反应,都似当他不存在一般。
背对着方牧野的人叹气说道:“方师叔,你从北到南追了我上千里,又何苦如此相逼。”听其声音,倒也不算年长。
方师叔冷哼一声:“段远晨,你背了规矩,残害同门,我要清理门户!”
段远晨嬉笑着讨好道:“方师叔,你和我师父关系最是要好,就看在他的面子上,放我一马吧。”
方师叔冷声斥道:“就是因为和你师父关系最好,才不能再留着你这混账东西,继续污他的名声。看你师父的面子,你先出手吧,记住,下狠手,因为我要杀你!”
段远晨无奈抱了抱拳,沉声说道:“既然如此,那小侄就得罪了。”
说完他两手一划,本以为他要出招进攻,结果却是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对着方师叔就洒了过去。
白茫茫的粉末之物纷纷扬扬,倾斜而下。
竟然是石灰粉!
方师叔看着面前被石灰粉覆盖,当即微微低侧头颅,手臂挥舞,真气透体而出,搅起呼啸狂风,将其全部荡开。
段远晨自知远不是方师叔对手,扬出石灰粉后立即脚下一点,向后飞退而去,同时掷出一支飞刺,然后腰身一扭,人已是面向了方牧野,急奔而来。
其势凶若猛虎,方牧野座下的马匹顿时受惊,躁动不已,四蹄乱踏,但在方牧野及时牵制下,却也没有奔逃。
只是这林间小路本就不宽,马匹一乱动,便将路给堵住了。
那段远晨眉骨高耸,满脸戾气,口中爆喝一声:“让开!”
同时一拳击去,真气汹涌,劲力刚猛,显然已是不顾马匹和其上之人的死活。
方牧野眼中寒光稍瞬即逝,手腕一转,一掌击出,雄浑的真气如滔天巨浪般,将段远晨拍飞了回去。
此时方师叔真气荡开了石灰粉,右手接住了飞刺,正朝这边追来,眼见段远晨身不由己的后退,当即步伐一踏,身躯一侧,错身闪过段远晨之时,扬手将手中飞刺插入了他的后脑。
方牧野双眼一亮,方师叔错身闪过的姿态,是形意拳中龙、蛇两形的组合,其刺出手中飞刺的手法,是形意拳的钻拳,蕴含了一股枪意。
脑骨虽然坚硬,方师叔手中的飞刺却像捅窗户纸一样容易刺了进去,段远晨脸上惊恐之意还未散去,口中呜咽一声,人便倒在地上不动了。
飞刺插在段远晨后脑上,尚有四分之一露在外面,创口未有血迹,段远晨的口鼻之中反而流出了鲜血。
却是飞刺刺入时,通过一个力点,震坏了他的全身,内脏淤血顺口鼻流出。
方师叔顿身立在马前三米处,冲着方牧野抱了抱拳,说道:“方二多谢这位先生出手相助。”
心中却也十分惊诧,师侄段远晨乃是小周天圆满的境界,在武林之中也称得上高手了,面前这人一掌便将其击退,没想到看着年纪轻轻,功夫竟然如此之高,已练到了大周天,和自己同一境界。
方牧野眉峰一挑,说道:“哦?原来是形意拳方二先生。”说着从马上跳了下来,对着方二抱拳见礼:“在下崔道宁,见过方先生。”
方二问道:“你认得我?”
方牧野面露笑意:“听查老板说过您。说您做过他的装箱先生,还教过他形意拳。”
方二的身体貌似放松了下来,客气地说道:“原来阁下是查老板的朋友,失敬。”
他看了看段远晨的尸体,继续说道:“崔先生请见谅,我这师侄虽然残害同门,理应当诛,但毕竟同门一场,终究不能任其暴尸山野。”
方牧野见方二形意拳造诣极高,本还想跟他探论一番,此时听出了他话中的婉转意思,便也作罢,当即抱拳说道:“那方先生且自便,在下还要赶路,就先行别过,告辞。”
方二抱拳应道:“告辞。”
方牧野笑了一笑,翻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马儿便绕过了段远晨的尸体,离开了此处。
方二眼见方牧野离开十数米,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自去寻地掩埋段远晨的尸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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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龙颈道观
经历了方二清理门户的插曲之后,一路便再也无事发生。
临近傍晚,方牧野步行在龙颈山中,至于马匹,则是寄放在了山下的农户家里。
抬眼望去,入目郁郁葱葱一座山,草木甚是茂密,不见楼阁宫宇,只一条小路蜿蜒而上。
方牧野身轻如燕,不受道路曲折所阻,他看了看天色,脚下发力,健步如飞,如一溜烟般朝山上行去。
大概半个小时后,方牧野来到了道观之前。
道观隐于山峰之间,山林拱卫,暮霭缭绕,环境倒也颇为清幽,只是观门窄小破旧,其上挂着一块漆色斑驳的门匾,上书“龙颈道观”,夕照之下,竟是显得十分凄凉。
方牧野叩了叩门,门环发出“锵锵锵”的声音,竟是极为清脆,回响在山谷间。
良久,一阵小跑的脚步声传来,随后观门打开,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方牧野眼前。
何安下伸着脖子看了一番,然后咧着大嘴,露出两排牙齿,一脸淳朴的笑容问道:“这位先生,你有什么事情吗?”
方牧野含笑说道:“小道长你好,我是来拜见罗隐道长的,麻烦通报一声。”
“你找罗隐师父啊,我带你去。”何安下当即乐呵呵地说道。
还真是单纯质朴,对人没有防备。
方牧野笑道:“那就多谢小道长了。”
“嘿嘿,不谢不谢。”
方牧野随何安下走入道观,顺着石板台阶而上,便看到一个豁大的庭院,院中央是一个两尺多高、十米直径的圆形石台,正对着一座不算宏伟的殿宇。
观中殿宇就只有这一座,看上去十分破旧,显然是久未修缮,殿前伫着一个大的青铜鼎香炉,也是锈迹斑斑,没有香火。
也是了,这道观隐于深山,仅有一条蜿蜒小路通达,常人从山脚到这要用去三四个小时,且这龙颈道观也不出名,又能有多少百姓愿意费尽辛苦来这上香祈愿。
但就是这样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道观,方牧野从山下的百姓口中得知,它竟然已经存在了几百年,可以追溯到明朝洪武年间。
道观虽小,道士却是不少,远多于杭城长明观的人数,方牧野随着何安下穿行在庭院中,就遇到了好几个年轻的道士。
许是观中久未有生人来,这几个年轻道士俱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其中一个胖胖的还特意跑了过来,向何安下问道:“安下,这位先生是?”
何安下答道:“他是来找师父的。”
胖道士“哦”了一声,对着方牧野憨厚地笑了起来。
方牧野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在道观主殿东侧有一间平房,正是观主罗隐的住所,何安下将方牧野带到这里后,咧嘴一笑:“先生稍等,我先去跟师父说一下。”说完就走了进去。
不多会,何安下出来说道:“师父让你进去了。”
方牧野颔首,迈步而入,一眼就看到了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罗隐,坐在一张方桌旁。
方牧野对着罗隐打了一个稽首,道:“崔道宁见过道长。”
罗隐起身回了一礼,示意了下方桌另一侧的座椅,说道:“崔居士请坐。”
待方牧野落座后,罗隐开口问道:“不知居士寻老道何事?”
方牧野开门见山,微笑说道:“此来有两事,其一,是想跟您求取道家练气的法门,其二,是想借贵观道书一阅,还望道长成全。”
他原本只是为求取道家功法而来,但此观既然已有五百多年的历史,那么道藏应该不少,所以便又生了借阅道书的想法。
罗隐面色不改,声音平淡沙哑,说道:“我观居士气蕴丰盈,神华意启,已是登达了大周天,又何必改弦易辙。”
语气虽然客气,但拒绝的意思也很明显,而且也不乏有“我已知你深浅”的蕴意。
方牧野心中一怔,武者功夫练到大周天的境界,便是神定气敛,返璞归真,外表与普通人无异。
罗隐竟能轻易看出他的境界,修为之高,绝对在他之上。
还真是“深山有隐士,破观藏高人”啊!
方牧野暗叹一声,正色说道:“好叫道长知晓,我有一徒弟,淳朴良善,温礼恭顺,如今已到了练气的时候,只是我练气的功法也是学自别处,当初承诺了不会传授第二人。但徒弟敬孝,我这当师父的总也要为她打算。”
“当年我在萃华山紫云阁求道时,曾听闻过贵观和道长之名,知道长乃得道高人,道心宽广,故来相求。另外当年我虽然下了山去行医问诊,但求道之心仍存,所以才想借贵观道藏一阅。”
这一番言论,不卑不亢,有几重意思,一是解释了他的来历以及他从何得知龙颈道观,二是解释他为何要来求取功法,三是说出他后面要传授功法的人有好品性,学了功法也不会为非作歹。
罗隐也听明白了方牧野的话,他沉默片刻,平淡地问道:“原来居士也曾是道门中人,紫云阁是天下有名的道场,不知居士当年为何离去?”
方牧野略一思量,便知晓罗隐不只是简单的提问,也是存了考教之意,他朗声说道:“大道无名,无形无象,至于万物,无所不在。道在天地,也在人间,上山是感悟自然,下山是红尘历练。“
“山下的世界,好好坏坏,什么都会遇到,经历了红尘中的善恶是非、爱恨恩仇,也就能懂得什么叫做‘不择手段非豪杰,不改初衷真英雄’。天地间,道大,人也大,把人生悟透,将人世看懂,方得道心原本之宽广,便可容万物,装得下山河大地、万古星辰。”
罗隐微微颔首,笑了一笑:“道本无形,便不拘于形,上山,下山,皆是道,看来居士在山下已有所得。”
他顿了一顿又说道:“居士既有向道之心,道家的功法便是教你也无妨,观中的道书也可予你观阅,只是书却不能带下山去。”
方牧野说道:“道长若是不介意,我想在观中借住几日。”说着,他从衣袋中取出两条大黄鱼,放在桌上:“过来之时,我看观中许多房屋已需修葺,些许身外之物,聊表心意。”
如今山下世道不太平,山上的日子也不好过,道观里别说修缮房屋的钱财了,就算是人吃的粮食都不多了。
两条大黄鱼,真的是雪中送炭,而且是足以烧好几个冬天的炭。
想到观里那么多张嘴,罗隐垂目看了一眼金条,心中叹了一声,说道:“多谢居士一番心意,这钱财,老道就收下了。”
第六十四章 道士下山
自此,方牧野便在龙颈道观中住下了。
罗隐传授给方牧野的练气功法,乃是道家最常见、也是最主流的《周天导引术》,名字虽然普通,却是道家无上功法《内丹术》的基础篇。
按记载功法的秘笈里描述,那《内丹术》可是直通“金丹大道”,能让人成仙的玄妙仙法。
只是“天地绝于唐后,古来无仙矣”。
《周天导引术》分为“子午小周天”和“天罡大周天”,对应了“炼精化气”和“炼气化神”。
小周天以后天八卦图为指引,坎离交媾,用先天元气温煦人体精气,使后天精气得到充实,并逐步重返先天精气。
大周天以先天八卦图为指引,乾坤交媾,使神和气密切结合,相抱不离,进入先天无为之清静境。
方牧野将之与《两仪太和功》相互对照,倒也有了极大获益。
另外龙颈道观不愧有五百多年的传承,道藏果然甚丰,长明观的藏书,无论是量还是质,都远不能与之相比。
待在道观的这些时日里,方牧野可以说是几乎住在了藏经阁中,每天览阅经书,过得好不充足。
而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他还会花上一些时间,用来修练功夫,或者和罗隐谈经论道。
罗隐修道六十多年,其对于道家思想的领悟,自然深刻,往往随口一言,便犹如真知灼见,让方牧野大为受益。
而方牧野博览群书,又有过目不忘的能力,道家知识理论储备惊人,引经据典,也给了罗隐很多启发。
两人在不断论道的过程中,倒是生了“英雄惜英雄”的感觉,关系也变得亲近了许多,称呼上也已是“道友”、“道兄”了。
这一日晨练之后,方牧野在大殿中找到了罗隐。
“道兄,我已在山上住了些时日,如今是该下山去了。”
罗隐沉默了片刻,说道:“道友乃天道眷顾之人,有大气运,你我相识,倒也是缘法使然。本还待过几日再教你,但你今日既要离去,便现在传了你吧,也算是贫道的临别赠礼。”
方牧野脑中灵光一闪,当即打了一个稽首,口中言道:“还请道兄传法。”
罗隐笑了一笑,说道:“本观立于洪武年间,传承甚久,所练功法,除了书上记载的,还有一些以口代代相传的,乃是名为《太上还真篇》的妙法。”
罗隐说到这里,不再言他,直接将《太上还真篇》的内容说出:“致虚极,守静笃……中关炼气化神,补离中之阴而成乾也……无为之性自圆,无形之形自妙。神妙则变化无穷,隐显莫测;性圆则慧照十方,灵通无破……而其至真之体,处于至静之域,寂然而未尝有作者,此其神性形命与道合矣……真幻两忘,道合自然,神证太虚,与天地同其阖辟循环,浑化与无垠,动与天俱,静与天游,则为天仙功成。”
《太上还真篇》通篇上千字,罗隐不疾不徐娓娓道来,他的声音虽然低沉沙哑,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势,仿佛契合了某种大道。
言罢,罗隐看向方牧野,含笑问道:“道友可记下了?”
方牧野眼中神光隐现,对着罗隐一礼,说道:“记下了!多谢道兄传法!”
罗隐回了一礼,说道:“道友此番下山,贫道有一事相托。”
方牧野爽快说道:“道兄请讲,我定全力以赴。”
罗隐笑了起来:“我这观中有一弟子,一生下来便被父母弃在了道观门前的台阶上,被我捡了回来。这孩子生性淳朴,道心天成,只是终究未履人世,这学道必须的一步便没有涉及,心性得不到圆满,也就悟不了大道真谛。”
“道友上过山来,也下了山去,对于山上山下自有见性,希望道友能带他下山,好教他于世间体悟人生百态。”
罗隐话还没讲完时,方牧野心中便已猜到了他说的是谁。
当初看电影时,片中明表,是因为世道不太平,道观里缺粮,养活不了那么多人,罗隐才让众徒弟们比武,决定去留。赢的人本事大,自己下山找饭吃。
方牧野刚来之时,给了罗隐两条大黄鱼,道观里这几年自不会再出现缺粮的事情发生,何安下也就不用下山去了。
可如今听了罗隐所说,方牧野才明白过来,原来何安下下山,都是罗隐的安排。
也是了,若只是缺粮的原因,即便少了一个何安下,又能缓解多少,为何偏偏只让他一个人下山。
再说让弟子比武决定去留,众弟子的武功如何,作为师父的罗隐,自是一清二楚,何安下胜出,他肯定早已预料到。
以为是命运使然,原来都是人为安排!
方牧野心中若有所悟,暗叹了一声,嘴上却是笑道:“自是没有问题,莫说一个,再多几个也没关系。”
罗隐颔首而笑,当下便遣人唤来了何安下。
何安下一进了大殿,就咧着大嘴呵呵憨笑,大声问道:“师父,您找我啊?”
罗隐淡淡说道:“你去收拾一下,等会随你崔师叔一起下山去吧。”
“啊!?”何安下的笑容顿时消失,他张着大嘴,表示不解:“为什么啊,师父,我为什么要和崔师叔一起下山?”
罗隐说道:“你不是总叫喊着吃不饱饭吗,你崔师叔在山下开了医馆,你随他下山挣饭吃。”
方牧野在一旁笑着附和道:“跟我下山,保你每顿饭都能吃饱。”
何安下当即就又憨笑了起来:“真的吗?那我现在就去收拾!”
说完他就跑了出去,只留下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禁莞尔。
没多大工夫,何安下就背着一个箱笼回来了,他本就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要不是跟师兄弟们告别,顺便炫耀自己要跟着崔师叔下山吃饱饭去,他用去的时间会更少。
道观门前,罗隐语重心长地嘱咐着何安下:“一门之隔,就是两个天地,山下的世界,你没见过,好好坏坏,什么人都会遇到,你崔师叔的话你要听,手脚要勤快,功夫还要练。”
“有你崔师叔在,你应也不会遇到什么难处,但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保持一颗无畏之心和一颗赤子之心。记住师父的话,‘不择手段非豪杰,不改初衷真英雄’!”
何安下本来还有着初次下山的激动和兴奋,但真的临别在即,离开师父和众师兄弟,离开待了十九年多的道观,情绪也变得消沉起来,听着罗隐的叮嘱,就更是不舍,他低声喃喃道:“记住了,师父!”
罗隐挥了挥手:“好了,去吧。”
“道兄,告辞。”
“师父,我走了。”
方牧野冲着罗隐打了个稽首,带着何安下这个从没离开过道观的小道士,下山去了。
第六十五章 西湖边上风声起
何安下的心思果然单纯,还没下得山去,他那离别的苦绪就已经消失不见了,犹如一个好奇宝宝般,不停的向方牧野询问着山下的事情,方牧野耐着性子为他解答了许多。
之后的行程中,方牧野骑着从农户家里取回的马匹,何安下迈着两条腿跟着。好在他有功夫在身,腿脚不慢,耐力也足,两人一路紧赶慢赶,到了下午四点多,终于进了杭城。
一进杭城,何安下就好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东张西望,看着繁华的城市景象迷了眼,神情充满了好奇,又带着一丝不安。
方牧野察觉到了他的心绪变化,笑着宽慰了两句,带着他先去车马行还了租借的马匹,然后便朝医馆行去,路上顺带着买了两只荷叶鸡。
就是电影里,让“崔道宁”跟何安下结缘的那家荷叶鸡。
“啊,师父,您回来了!”
方牧野带着何安下刚走进后院,在厨房做饭的林小婉就发现了,她匆忙放下手里的活计,高兴得大呼小叫着跑了过来。
玉珍擦了擦手,面带欣喜的从厨房中走出,柔声说道:“估摸着你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她看了看站在方牧野身后,略显局促的何安下,问道:“这位小道长是?”
方牧野笑着介绍道:“这是龙颈道观的何安下,我受他师父所托,带他下山谋生,以后他就在医馆待着了。”
方牧野又分别指了指玉珍和林小婉,跟何安下说道:“这个是你师婶,这个是我徒弟林小婉,比你大一岁,你就喊她师姐吧。”
何安下有些拘谨,他对着玉珍躬了躬身,恭敬地称呼道:“师婶好”然后又对着林小婉同样一礼:“师姐好。”
林小婉笑着应道:“师弟你好。”
玉珍温柔一笑:“安下你好,莫要拘束,就当是在自家一样。”
何安下终于露出了笑容,点了点头:“嗯!”
晚饭吃得其乐融融,何安下也总算是融入了进来,又恢复了他天真烂漫的性子,一直憨厚地笑着。
何安下此刻特别满足,他这一辈子,头一回有人疼,还有吃有喝,而且从来没像今晚这样吃得这么饱,还吃得这么好。
方牧野看了一眼傻乐的何安下,笑道:“怎么样,我说带你下山吃饱饭,没骗你吧。”
何安下小鸡啄米般地点着头,呵呵笑着,一本正经地说道:“没有!没有!师叔,你放心,我以后肯定把你和师婶当亲爹亲娘一样供着。”
玉珍和林小婉顿时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玉珍是虚掩着嘴轻笑,而林小婉则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何安下大笑:“哈哈,你这人,真有意思。”
何安下不知道自己哪里说得好笑,他一脸困惑地挠着头,随后也不再多想,跟着傻笑起来。
方牧野摇了摇头,看向林小婉,说道:“好了,小婉,不要笑了,我离开的这些天里,你的功夫可有落下?”
林小婉止住了笑声,认真答道:“师父,您放心,我每日都练功,不曾懈怠,师娘可以为我作证。”
玉珍颔首说道:“道宁,小婉很勤奋的。”
“如此便好。”方牧野微微颔首,从怀中掏出《周天导引术》的册子,递给林小婉:“这是我从龙颈道观得来的练气功法,你拿去好好参悟修练,若有不懂的随时问我。安下也练了很多年,你也可以向他请教,另外他刚来,医馆里的事情,你多教教他。”
林小婉激动地接过秘笈,答道:“好的,师父!”
之后几人又在庭院中说了会话,林小婉便带着何安下去了街对面的宅子里安顿住下。
崔道融死了之后,他原本的宅子就归了方牧野所有,方牧野找人将前店和后院彻底封堵,店面租了出去,后院就给林小婉住了。
宅院很大,房间也有几间,如今何安下来了,刚好可以住进去。
这自然是比像电影中那般,何安下住在医馆里,方便了很多。
正如这一夜,方牧野和玉珍“小别胜新婚,玉楼春又春”,就不用担心有那不懂事的小道士听墙根。
二十天后,林小婉经过持之以恒的修练,终于在下丹田孕出了第一缕真气,正式踏入了小周天之境。
何安下对于医馆的事务也已是得心应手,跟着方牧野学得的形意拳,在刻苦习练后,也入了门。
而在何安下上手了医馆的事务之后,方牧野的时间就更加富裕起来,修炼生活两不误,一张一弛颇有度,日子过得轻松惬意得很。
就这样又过去了半年,一日晚饭后,方牧野再次带着玉珍去西湖边散步,途径一片竹林时,他看到竹林地面出现了密集的脚印,有的脚印入地一寸,并蜿蜒出三尺来长。
方牧野俯身将手指探入脚印,脚印下的土质极为松软,手指轻易就插了进去,深入两寸。
他弹掉手指上的土,心中已断出,这是有人于竹林中练过功,而且练的还是太极拳,思忖片刻,便有了一个猜测。
次日清晨,方牧野特意来到竹林,就看到一个三十出头,穿着黑色中山装,身形虽然高瘦却有一股精悍之气的男子,在林中打着彭家太极拳。
方牧野一看到男子的样貌,便认出了他正是赵心川。
心中念道:赵心川既已到了杭城,想必过不了多久,彭乾吾也该来了,有些事情,是要着手准备了。
那边赵心川虽然知道来了人,却是不受干扰的继续练拳,练到最后,他两手向上一举,收在腹部方停下,只听他胸腔中发出一声低吟,悠扬深远。
方牧野鼓掌赞道:“好一个彭家太极拳!”
赵心川揉了一下小腹,正要离去,听到方牧野的言语,顿时止步,转身看去,问道:“你认得彭家太极拳?”
问得好像是废话,如果不认得,怎么能一口道出?
方牧野知道他问得其实是原因,笑道:“我有一朋友和你出身同门。”
赵心川好奇问道:“哦?不知贵友怎么称呼?”
方牧野又是一笑:“他姓周,不知你是否认得?”
第六十六章 大才遭忌难为用
“姓周?”
赵心川喃喃低语,心里迅速将太极门中之人都过了一遍,却也没一个姓周的,正待说不认识,脑中突然想起一人来,嘴上直接就问了出来:“可是周西宇?”
方牧野笑道:“不错,正是他,看来你确实认识了。”
赵心川激动说道:“他是我师叔,不知他现在何处,你能否告诉我?”
“自然可以,你随我来,我带你去见他。”方牧野挥了挥手,转身先行。
没多久,方牧野便带着赵心川来到了长明观,在后院中找到了正在扫地的周西宇。
周西宇立起扫帚,温和的眼神看了看两人,含笑说道:“道友来了啊,这位先生是?”
还不待方牧野介绍,赵心川就急忙上前,行了一礼,口中恭敬说道:“太极门弟子赵心川,拜见周师叔。”
赵心川入门的时候,周西宇早就离开了太极门,不过他多年前在太极门看到过一张老照片,里面有一个人是他未曾见过的,一位师叔告诉他,那是师祖彭孝文先生最疼爱的弟子周西宇,当他再问周西宇哪去的时候,那位师叔却是缄口不言了。
他此刻看到周西宇本人,很快便和当年照片中的那个人重合在了一起。
周西宇平淡问道:“你是谁的徒弟?”
赵心川答道:“我师父是彭乾吾。”
周西宇眼神动了一下:“是师兄派你来的吗?”
赵心川摇了摇头:“师父他并不知道您在这。”
周西宇微微颔首,淡淡说道:“是了,师兄若是知道我在这,来的就应是他自己了。”说到这里,他将疑惑的眼神投向了方牧野。
方牧野笑了一笑,说道:“我在西湖边的竹林里,偶遇他在练彭家太极拳,便多言了几句,他说是你的师侄,想见你,我就带他来了。”
周西宇“嗯”了一声,又看向赵心川,问道:“你怎么会到杭城来了。”
赵心川重重叹了一口气,表情带着一丝愁苦,缓缓说道:“师父在北边开了许多武馆,教授太极推手,虽然在武术界扬了名,却也惹了很多武馆和武林中人的不忿。”
太极推手是两人相互搭着双手,纠缠旋绕,运用“掤、捋、挤、按、采、挒、肘、靠”等技法,达到借敌人之力打击敌人的目的。
文化界对太极推手评价极高,认为是深具哲理的绝技,方牧野总能在报纸上看到相关的文章。
彭乾吾就是以太极推手着称,被称为太极拳大师,报上说他和人两手一搭,就可将人弹出数米远。
但太极推手只是力学,算不上是真正的功夫,在世俗中炫耀还行。
只听赵心川继续说道:“我是师父的关门弟子,用来撑门面,学的是太极门的真本事,有人来挑战时,就代师迎战。我代师父比武三十七次,均获胜利,可是师父却对我日渐冷淡,后来甚至发展到克扣我在彭家武馆教学生的工钱。我当时还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慈祥大度的师父会变得如此刻薄小气。”
方牧野轻轻一笑,说道:“你这是招了你师父的嫉妒,武林之中,有些当师父的看到徒弟的功夫超过了他,还会偷袭徒弟,把徒弟的功夫废掉。”
赵心川苦笑道:“不错。路师叔也是这么告诉我的,他说师父没对我下狠手,已经很慈悲了,劝我赶紧离开,还跟我说了周师叔您,说您当年就是因为被师父嫉妒,遭他威逼迫害,才离开了太极门。”
说到这,赵心川看向了周西宇,眼神似乎是在求证。
周西宇只是点了点头,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赵心川长叹,说道:“我离开北平后就到了杭城,本想着凭借一身的功夫,任何一家武馆都会重金聘用,不料师父却是绝情,在北平发表声明,说是把我逐出了师门,所以没有任何一家武馆敢再聘用我。”
“我原还以为不难生活,结果却落魄许久。好在前段时间通过亲戚关系,在杭城小学当了体育老师,只是整日教小毛孩,令人厌烦,便到西湖边打拳,调剂下心情,这才遇到了崔先生,知道了师叔您的消息。”
周西宇宽慰道:“既然如此,就忘记过去,在杭城好好生活吧。”
方牧野沉声说道:“只怕彭乾吾是不会轻易放过心川兄弟的,或许还会下毒手杀害他。”
赵心川一脸不敢相信地问道:“不可能,我都已经不在武术界待了,师父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要我性命。”
周西宇也忍不住说道:“不管怎么说,心川都是师兄的亲传弟子,当不至于那么狠毒。”
其实电影里,彭乾吾在杭城小学篮球场打败了赵心川,本也是要离去的,只是赵心川心高气傲,不肯服输的性子上来,想要捞回一场,显露了偷学来的九龙合璧,才被忌惮恼恨的彭乾吾偷袭杀死。
但凡赵心川能够再忍一下,说不定以后也就自在了。
可人的性格,又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变的。
方牧野看了一眼赵心川,复又看向周西宇,说道:“彭乾吾为人心胸狭隘,嫉贤妒能,想必道兄深有体会。”
周西宇点了点头。
方牧野继续说道:“彭孝文先生豪气干云,一生收了许多徒弟,临终时肯把猿击术传授给道兄这个外姓之人,便说明在其心中,并没有‘彭家东西不外传’的观念,只是彭乾吾一己之私,利欲熏心,要把彭家绝学化为私产,不肯外姓弟子冒头,免得太极门随了别姓。”
“心川兄弟功夫高强,所以便遭了彭乾吾忌惮,担心他继续留在太极门里,以后彭家的小辈服不了众,如今心川兄弟虽然离开,但倘若身上还有彭家绝学,彭乾吾肯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周西宇眼神恍惚,悠悠开口:“彭家的绝学是猿击术,当年师父临终前只传给了我,也因此才被师兄嫉恨,同门相残,我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离开,却也带走了猿击术,自那之后,彭家就只剩下太极拳了。”
他言下之意,是彭家已经没有称得上绝学的东西了。
不料赵心川的神情却是变得凝重起来,他沉声说道:“不,彭家还有一门绝学!”
第六十七章 九龙合璧
方牧野一听,就知道赵心川所说的绝学为何,周西宇却是不知,他诧异问道:“是什么?”
赵心川铿锵答道:“九龙合璧!”
周西宇蹙着眉头问道:“彭家几时有这门功夫了?”
赵心川却是不说话,他左右看了看,便找到了目标。
在方牧野二人的注视下,赵心川猛地跃出三米外,随后身躯一躬,双臂下垂在身前环抱,气势瞬间爆发。
赵心川鼓荡起全身内气,随着运气行功,他的两手之间,出现了一股几乎肉眼可见的气团,犹如水面蒸腾起的氤氲,似实似虚,波光潋滟。
伴随着“喝”的一声,赵心川双手一推,那股气团顿时如离弦之箭,射向了五米外的一棵成年人大腿粗细的树木。
只见树木先是高频剧烈震动,树叶簌簌坠落,一两息过后,“轰”的一声作响,树木从中间炸裂,树屑纷飞,但树皮保存的却是较好。
周西宇惊诧问道:“内部的树干被震得粉碎,外面的树皮却是没大损伤,这隔空打物的本领,就是‘九龙合璧’吗?”
赵心川答道:“不错,这就是九龙合璧,是太极中似柔实刚的最高境界。”
习武之人练到小周天后期“内气透体”的境界,就可以做到隔空打物,内气越盛,威力便越大,但能达到“九龙合璧”这般,却是天下少有了。
方牧野颔首说道:“这门功夫,威力惊人,确实称得上‘绝学’了。”
周西宇好奇问道:“这九龙合璧,是从何而来?”
赵心川答道:“我听师叔们说,这是师父自创的功夫。”
方牧野想了一想,猜测道:“许是道兄带走了猿击术,太极门没有镇派的功夫,所以彭乾吾才自创了这九龙合璧。不曾想,彭乾吾为人心胸狭隘,竟也有这般武学造诣。”
周西宇若有所思,缓缓说道:“师兄本就武学天分极高,只是一直贪恋俗事,懈怠了练功,若是能沉下心来,超越我师父,亦有可能。”
他看向赵心川,不解地问道:“以师兄的性子,怎么肯将九龙合璧传授给你?”
赵心川一个堂堂汉子,此刻竟是露出了羞赧之色,扭捏地说道:“我之前离开太极门时,心生不甘,便偷学了师父的这门功夫。”
正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无规矩不成方圆,偷学武功一直都是武林中的大忌,就算是本门弟子,在没有得到传授的情况下,也不能偷学门派高深的武功,要不然就会受到家法处置。
周西宇轻叹一声,虽然心中不认同赵心川的行为,但也并没有去责怪他,而是叮嘱道:“你莫要让你师父知晓,否则性命难保!”
赵心川应道:“知道了,师叔。”他略一思忖,又说道:“师叔,不如我告诉你九龙合璧怎么练吧。”
他这么说倒是并没有坏心思,只是觉得周西宇和他的境遇相似,又感到周西宇待他很是亲善,才生了要把九龙合璧教给同门师叔的想法。
周西宇其实对九龙合璧并无兴趣,原本便要拒绝,只是他看了一眼方牧野后,又改了主意,说道:“你若是不介意,便一起教给我们吧。”
“你们?”赵心川本是不解,待看到一旁含笑的方牧野后,顿时就明白过来了,他露出犹豫的神色,说道:“若是万一被师父知道,恐怕会给崔先生带来灾祸,而且修炼九龙合璧,需要先有内气透体的功夫。”
周西宇笑了起来:“他早就把太极门的功夫学了个遍了,索性也不差九龙合璧这一样,而且以崔道友的功力,你也不用担心他的安危。”
赵心川心中一惊,不仅惊讶周西宇和崔先生的关系竟是如此之好,教授了他太极门的所有功夫,更是惊讶于周西宇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彭乾吾和太极门奈崔先生不得。
那至少要有大周天初期,甚至大周天中期的功夫傍身才可!
这崔先生看似寻常,比自己还要年轻,武功竟如此之高吗!
赵心川再去看方牧野,便见他眉眼含笑,长身而立,突然就有了一股渊渟岳峙的气质,不可捉摸。
赵心川对着方牧野抱拳一礼:“没想到崔先生原是高人,是心川眼拙了。”
说着,他调转身形,背对着方牧野和周西宇二人,调动起全身内气,道:“师叔,崔先生,你们摸摸我后背。”
方牧野看到赵心川后背衣衫上出现了水的涟漪,依言伸出双手按在他背上,触手滚烫,犹如烧开了的水,又感到他衣服之下肌肉蠕动,每一条肌肉都像一条蛇在盘爬缠绕。
待周西宇也摸过他的后背,赵心川沉声说道:“九龙合璧的要义是气走中脉,过十二重楼,从手上发出,无名指一定要松。”
说完,他便收势而起,又将九龙合璧的运气行功之法,详细讲了出来。
无名指要松,方牧野是明白原因的。
人的五根手指中,无名指是最不灵活的,却也是修炼的关键,能够控制好无名指的用力,打太极拳时便能精妙控制好全身的力度,做到松紧自如。
无名指紧,全身松,发出的是柔劲,无名指松,全身紧,发出的是刚劲。
无名指松,正是契合了太极拳似柔实刚的拳理。
不过。
方牧野开口说道:“‘气走中脉’是密宗的方法,‘十二重楼’是道家的术语,怪不得这功夫要叫‘合璧’,看来是集取两家所长,只是这‘九龙’二字却是从何而来?”
道家的气脉理论是奇经八脉,密宗的气脉理论却是三脉七轮,三脉即中脉、左脉及右脉。
十二重楼是道教对人的喉咙的称谓,《金丹元奥》有言:“何谓十二重楼?人之喉咙管,有十二节是也。”
周西宇说道:“据我所知,密宗认为打通中脉后,可以有九大神通,‘九龙’二字,许是自此而来。只是不知师兄怎么会通密宗的法门?”
赵心川这时说道:“师父在北平的时候,结交了一位挚友,是密宗的活佛,可能是跟他学的吧。”
密宗的活佛,那可是有大修为的。
方牧野和周西宇俱皆颔首释然,怪不得彭乾吾能创出这等奇功,原来是有高人相助。
三人又聊了一会,赵心川因为上午还有课要教,便提出了告辞。
周西宇说道:“你以后若是有空,便可来此寻我,有人说说话,也是好的。”
“好的,师叔。”赵心川分别冲着周西宇和方牧野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第六十八章 以德服人
在赵心川走后,方牧野这才向周西宇抱拳说道:“多谢道兄。”
他谢的是,周西宇帮他得了《九龙合璧》这门功夫。
周西宇微微一笑,说道:“你我之间,无需客气。”
突然,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望向天边,良久,才悠悠叹了口气,沉声说道:“我有一种感觉,我师兄怕是就快要来了。”
方牧野心道,你的感觉很准确,他确实是快要来了,口中却是问道:“彭乾吾若来,道兄将何以处之?”
周西宇缓缓说道:“我一直有个心愿,就是想把猿击术还给我师兄。当年我自以为天分高,师父把猿击术传给我,是大公无私,理所当然,可这么多年过去,我终于体会了师兄心里面的不痛快。”
“他是师父唯一的儿子,师父不传他,却传我这个外姓之人,他难以接受心有不忿也是应该的。但猿击术终究是彭家的东西,如今是时候还回去了。”
方牧野提醒道:“以彭乾吾的为人,怕是不会轻易作罢,道兄的麻烦肯定是少不了的。”
周西宇问道:“那以道友所见,应当如何?”
以我所见,自然是杀了省事,但你肯定是不会答应的。方牧野神情肃穆,说道:“如若他不肯罢休,那就只能以德服人了!”
周西宇投来疑惑的目光:“哦?如何以德服人?”
方牧野一脸庄严,认真说道:“打服他!”
这一日,方牧野用过早饭,来到前店医馆,取过柜台上的报纸看了起来。这一年来,他养成了看报纸的习惯,报童每天一早都会送报纸过来。
其中一篇文章引起了方牧野的注意,内容讲的是,太极拳大师彭乾吾将拳馆开到了上海,开馆当日就收了近百名学生,其中不乏显赫人士。
方牧野心中醒然,彭乾吾到上海教拳,势力就威慑到杭城了,等他腾出空来,应该就会过来了。
果然,又过了几日,赵心川便来了医馆,看到方牧野后,开口便道:“崔先生,真的如你所料,我师父来杭城了,约我今晚见面。”
方牧野点了点头,说道:“好,那我们就按计划行事。”
他们三人早就商定,若是彭乾吾寻来,赵心川就把约见的地点定在长明观内,还要及时告于方牧野与周西宇二人知晓。
是夜,天气忽然就阴沉了下来,乌云遮蔽着月亮,显得压抑得很。
彭乾吾戴着一顶毡帽,拿着一把长长的黑伞,推开了长明观的观门,走进了庭院之中。
彭乾吾看着立在庭院里,面带笑意恭候的赵心川,将雨伞拄在地上,哈哈笑道:“好徒弟,师父来了,你将师父约在这里,是怕你学校里的人看见吗?”
赵心川没有答话,他身后的房屋中却是传出一个声音:“是我让心川约师兄到这来的。”
彭乾吾心中一惊,微眯着双眼,隐着寒光,望向赵心川身后。
房屋中走出两人,彭乾吾只是扫了一眼方牧野,便将目光凝在了周西宇身上,他的心里怒意、狠意狂生,面上却是意味深长的一笑,感慨道:“好多年咯,我还以为以后再也看不到你了,师弟!”
周西宇淡淡一笑:“师兄,好久不见。”
彭乾吾说道:“这些年,你就躲在这破道观里吗?混成这样,真辜负我爹教你的本事。”说完,他发出了不知是嘲讽还是可惜的笑声。
周西宇平静说道:“我本来就是个没出息的人。”
彭乾吾冷冷笑道:“师弟,秘笈该还我了吧。”
周西宇淡声说道:“师兄,我早就跟你说过,猿击术没有秘笈,师父传我的,都在脑子里,不过我这有一个本子,是我总结的这门奇功的心得练法,我愿交给师兄,只是还有一事,希望师兄应允。”
他给彭乾吾的,是猿击术最新的练法,他也没有讲出彭孝文当年传给他的练法,其实并不正确,免得污了师父的英名,又引起彭乾吾的愤怒。
彭乾吾笑了起来,说道:“什么事,师弟你倒是先跟师兄说说。”
周西宇道:“我已归入道门多年,如今,以后,就只想清清静静地扫地,不想再理俗事,心川也已离开太极门,以后也不会再有他想,太极门无论是以前,还是以后,都只会是彭家的,希望师兄,能允我们一个清静。”
彭乾吾面色森然,沉默了片刻,突然“呵呵”长笑:“好啊,不过这么多年没见,不知道师弟愿不愿意活动活动,和师兄过过手。”
周西宇心中叹了一声,果然如崔道友所料,师兄不肯轻易罢休,终究还是要拳脚相向,嘴上说道:“师兄若愿,师弟自当遵从,只是当年走得匆忙,请先让我行个师门之礼,拜谢师门多年教导养育之恩。”
说完,他走到彭乾吾身前,静静地看着彭乾吾,朦朦胧胧中,仿佛看到了恩师彭孝文的模样,他的双眼瞬间变得湿润,心中蕴起悲伤的情绪,恭恭敬敬地俯身作了礼。
彭乾吾竟是老老实实受了周西宇一礼,并没有趁机偷袭,只是在他刚刚直起身后,才率先飞身一脚踢了过去。
周西宇使出太极拳“缠”劲,双臂缠住彭乾吾踢来的右腿,往身侧一带,同时腰身一扭,便化开了彭乾吾的攻击。
彭乾吾身体一落地,脚下一点,身躯一转,人如幻眼云烟般,无声无息往周西宇突进,同时手腕一转,一掌朝周西宇面门击去。
这一掌看似没有什么声响,却是内气暗藏,周西宇面门若被击着,那爆发的内气,定会将他打个满面开花。
周西宇不慌不忙,调动起全身内气,身躯一摆,运起太极似柔实刚的劲力。,右掌自右耳旁以“前后前”的轨迹迅速运动后,猛烈向彭乾吾击来的一掌迎去。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
两人掌力相接,内气相冲,彭乾吾顿时被震得向后飞去,撞在了墙上,周西宇却只退了两步。
这一掌对轰,分明是彭乾吾落了下风,输在了内气逊色上。
周西宇和彭乾吾虽然只刚刚交手,但方牧野已断定输者必是彭乾吾,彭乾吾只是大周天初期的境界,周西宇却是一年半前就入了大周天中期,内气较彭乾吾,强盛许多。
两人师出同门,功夫相同,虽然彭乾吾还有“九龙合璧”未用,但周西宇也有“猿击术”在身。
胜负实已无悬念,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第六十九章 人如孤影恩怨消
就在方牧野神思的这会儿工夫,周西宇和彭乾吾两人又战在了一起。
方牧野定睛望去,只见两人出手如电,身形如烟,霎时之间,整个庭院里都是两人的身影,各种太极拳的招式如羚羊挂角般,从两人的手上使出。
两人的拳法虽然同出一门,但却被两人融入了各自的理解,用出了各自的特点,平分秋色,难判上下。
周西宇使出,那是大拙若巧,灵动绵柔,彭乾吾使出,则是化繁为简,凶勇刚勐,两人的拳法就如两人的性子一般
彭乾吾越打越是震惊,越打越是嫉妒。
“为什么他的内气修为会这么高,竟然达到了大周天中期?一定是猿击术,对,一定是猿击术!我今日一定要拿回我彭家的猿击术!”
彭乾吾心中愤恨地想着,手上的招式也变得越发狠毒起来,直朝周西宇的要害之处攻击。
只听彭乾吾一声爆喝,他催动内气灌注于右手,右手由拳变掌,随即五指并拢,犹如出鞘的利剑一般,带着势如破军的杀意,朝着周西宇的脖颈刺去。
周西宇眼中精光一闪,右手成掌上举,横挡在脖颈前。
彭乾吾携带着强盛内气的掌剑,也于此时刺在了周西宇的掌心,当即便感觉到一股浑厚绵长的内气,从他的掌心,顺着自己的指尖传来,自己的气劲就好似落在了一团柔软的棉花之上,无从所去。
察觉到自己的掌剑被轻易化解,彭乾吾瞬间指尖弯曲,握手成拳,同时内气一动,腰身一扭,肩膀一抖,手腕一转,一股豁大的劲道,如同倾泻的洪流,再一次冲向周西宇的掌心。
周西宇神色不变,一把抓住彭乾吾的拳头,柔和绵长的内气涌出,遏制了对方的攻势,然后往旁边一带,同时上半身往相反的方向一侧,另调动内气至右腿,便毫不客气地一脚踢了过去。
彭乾吾见状同样一脚踢来,两脚陡然间相撞,一声闷响过后,两人不由自主地各自向后退了几步,在地上留下了一个个宛若斧凿刻出的脚印。
这一番剧烈的交手过后,两人的气力均有消耗,只不过周西宇依旧不急不喘,呼吸依旧,彭乾吾却是略带喘息。
论到气力绵长,大周天初期较于大周天中期,终究还是相差甚远。
彭乾吾没有立刻再动手,而是暗自调息,他“呵呵”一笑,说道:“师弟的武功,真是出类拔萃啊,老爷子当年还真是没有看走眼。”
周西宇谦和地说道:“是师兄承让,师兄,活动也活动过了,不如就此罢休吧。”
彭乾吾“哈哈”笑了起来:“不,不,师弟,师兄这里还有一招《九龙合璧》,乃是师兄自创,想请师弟指教指教。”
说着,他走到院中的假山之后,神色瞬间一凛,登时鼓荡起全身内气。
这一刻,方牧野只觉彭乾吾的气势鼎盛,就仿佛那俯身欲扑的勐虎,连他身边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了起来。
而被彭乾吾气机锁定的周西宇,就更是感受到了那勐烈的气势,他深知九龙合璧的厉害,当下也凝神屏息,严阵以待。
此时乌云遮月,周西宇没有办法牵引月华入体,但他体内本就有“日月同辉”境界的日月真气,在他调动之下,开始于十二经脉中快速运行。
另边厢,随着彭乾吾运功,他的两手之间,氤氲的气团越来越大,越来越凝实,仿佛蒸腾的水气。
彭乾吾两手向前推送,这团内气顿时如一颗炮弹般弹射而出,落到了假山之上。
“轰!卡!察!”
犹如炸药爆炸,假山爆碎成无数的石块,好像万千子弹出膛,铺天盖地的把周西宇笼罩在内。
面对漫天如利箭的碎石,周西宇两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大圆,以日月真气使出太极拳,一个太极图形状的气墙顿时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蕴含无匹力道的碎石,一撞到旋转的太极图,就如陷入了泥沼,不得前进,滞于半空,而且随着太极图慢慢旋转起来,越转越快。
待到旋转的石块带起“呼呼”的风声,周西宇画圈的双臂一停,两掌向前一推,那无数的碎石顿时以更快的速度,彷若一头愤怒的石龙,横冲直撞地朝彭乾吾飞去,速度之快,已不容他闪躲。
猿击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彭乾吾心头一紧,呼吸一窒,心中忽地泛起一股恐惧。
他仓促之下,再次使出九龙合璧,一股气团脱手而出,于他前方一尺处撞到了冲来的石龙。
“轰!”
方牧野只觉整个庭院的空气仿佛都是一震,然后便感到一股无形的能量波,从“石龙”与“九龙合璧”碰撞的地方,向周围扩散开去。
紧接着,方牧野便看到“石龙”断裂开来,化作无数碎石向四周击射而去,“叮叮当当”地落在了墙上、木柱上,而彭乾吾则犹如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了观门上。
“哐当”一声后,彭乾吾贴着观门滑落到了地上,随后好大一口鲜血狂喷了出来。
方牧野暗自摇了摇头,唉,周西宇终究还是顾念着同门的情谊,最后关头收了手,要不然的话,彭乾吾不死也要残了。
彭乾吾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虚汗直流,刚刚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差一点就要死掉了,这一刻,他心如死灰,他怎么会看不出周西宇手下留情了,但正是因为看出来了,才深知两人间的差距之大。
彭家的猿击术,是拿不回来了!
一直观战的赵心川此刻奔到了彭乾吾身边,叫了一声“师父”,伸手想要扶他起来,彭乾吾却是不领情,挥开赵心川的手臂,自己踉跄着站起身来,面沉如水,一言不发,转身就要离去。
周西宇开口叫道:“师兄留步!”
彭乾吾面色阴沉地转过头来,冷冷一笑:“怎么,师弟是要把师兄留在这吗?”
周西宇满面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缓缓走至彭乾吾身前,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递给他,温声说道:“师兄,这是《猿击术》的本子,还请师兄收好。”
彭乾吾心中思绪万千,定定地盯着跟前带着真诚笑意的周西宇,仿佛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似的,片刻之后,他接过了《猿击术》的本子,重重地说道:“师弟,记住你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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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又看了一眼赵心川,然后转身就走,只是在转过身去的那一瞬,他的神情似乎闪过了一丝落寞,一声沉重的叹息,也在他的心中响起。
“卡擦”一声雷响,那压抑了许久的暴雨,顷刻间便瓢泼而下,仿佛在昭示着什么的结束,又仿佛在昭示着什么的开始。
第七十章 拘于天地所限
长明观的厢房中,方牧野、周西宇和赵心川三人围合而坐。
周西宇满面如释重负的轻松,徐声说道:“十几年的纠葛,今日总算是有了了结。”
多年的心结解开,他只觉得心通、气通、神通,修为都有了一丝要突破的迹象。
方牧野终究有些放心不下,正色说道:“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近些时日,道兄和心川兄弟还是要谨慎一些,以防彭乾吾卷土重来,以我之见,心川兄弟不如搬到道观居住,也能和道兄互相有个照应。”
周西宇思虑了一下,颔首说道:“心川,就按崔道友说的做吧。”
赵心川说道:“好的,整天教那些毛头孩子,我早就厌烦了,明日我就去辞了工作,先搬来和师叔住段时间。”
方牧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问道:“心川兄弟可是有了以后的打算?”
赵心川慨叹道:“我还是不甘浪费了这一身的功夫,想要找个地方开馆教徒,只是师父如今都把太极门武馆开到上海来了,我却是不能从他手中抢饭吃。”
方牧野笑道:“心川兄弟想要开馆,我倒是有两个地方建议,其一就是香港,彭乾吾的武馆应该是开不到那里去,另一个就是美国,心川兄弟去那开宗立派,也好让那些洋人们见识见识我们华夏功夫之威。”
赵心川抱拳道:“多谢崔先生,我会好好考虑的。”
之后的几日里,三人一直提防着彭乾吾,不过彭乾吾却是没有丝毫动静,方牧野让何安下去悦来客栈打探,得知彭乾吾早在长明观之约后的第二日便离开了,想来应是回了上海。
又过了半月,方牧野刚用过早饭,赵心川就来到了医馆向他辞行。
方牧野问道:“心川兄弟已经想好去哪了吗?”
赵心川答道:“我打算先去香港看看,若是可以,便留在那,若是不妥,就直接转道去美国。”
“嗯,心川兄弟你等我一下。”方牧野转身便去了二楼房中,取了两根大黄鱼回来,递给赵心川,说道:“出门在外,还是要有些钱财傍身,且你要开馆收徒,也需要启动资金,这两根金条是我心意,莫要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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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心川犹豫片刻,接过金条后感激说道:“多谢崔先生,那心川就却之不恭了,这钱就当我跟崔先生借的,以后一定归还。”
方牧野笑了笑:“好。”
赵心川将金条塞进怀里,抱拳说道:“崔先生,后会有期。”
方牧野抱拳应道:“后会有期。”
接下来的日子,倒也算是平静,方牧野每天除了练功,就是指导林小婉和何安下,或者和玉珍享受风花雪月,过得平澹而又充实。
不知不觉,一年的时间流逝而去。
这一日,医馆后院专门开辟用来练气的密室之中,方牧野于蒲团上盘膝而坐,双手缓慢上托,翻掌抱球于胸前,虚腋悬肘。
在方牧野意领之下,强盛的内气开始于奇经八脉中周而复始,循环运行,内气每次经过“泥丸宫”时,都会给他带来神清气爽的明朗之感。
小周天,炼精化气,乃是气行周天。
大周天,炼气化神,乃是神行周天。
大周天的修炼,是将小周天练成的先天之气与神合炼,交融合一,达到相抱不离,然后气归入神,直至彻内彻外,此四个阶段也分别对应了大周天前期、中期、后期、圆满四个小境界。
气与神交融相合,便可一起循行于奇经八脉,易齿、易血,及至易骨、易髓。
神气相抱不离,便可神气同定,不受邪魅幻象迷惑。
气归入神,即是气尽化神,归入天谷,便可照见神明。
人身乃一小天地,身外虚空是大天地。大周天练到彻内彻外的圆满境界,人就可以内感自身小天地,见得身内景象,外感身外大天地,实现天人相应。
方牧野现在是处于神气相抱不离的阶段,如今的他神清慧明,精神力较初临此方世界时,不知强大了多少。
修炼了许久之后,方牧野收势睁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唉!还是没有突破。
其实半年之前,方牧野便已练到了大周天中期圆满的境界,这半年来他多次尝试冲关,却都没有成功,几经努力终究还是未入得了大周天后期。
这一个小境界的关卡,竟仿佛是天地屏障一般,人力无法打破。
到了此时,方牧野也终于明白了过来,突破不到大周天后期,实非他功夫没有练到家,而是受天地所限。
此方世界武力的上限,就是大周天中期圆满。
至于原因,在博览了众多道书之后,方牧野也不再似以前那般懵懂不知,此中缘由,大抵可以归结于一个字,那就是“炁”。
“炁”,是一种形而上的神秘能量。
《易经》有言:形而上者谓之道。
道家认为,“炁”先天地而生,无处不在,充满天地,滋养万物,是一切的本源所在。
人,脱不了天地,离不开万物,所以武者的修炼,也无法脱离“炁”的影响。
“炁”的质量高,能够修炼到的境界就高,“炁”的质量低,能够修炼到的境界就低。
这也就是为什么会有修仙世界、高武世界、低武世界之分的原因所在。
当然,一个世界“炁”的质量也不是永恒不变的,通常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天地和万物的消耗而降低。
就拿方牧野如今所在的世界为例,几百年前的张真人,据说达到了“陆地神仙”的境界,而到了现在,大周天中期圆满就已是人间至境了。
又或者以金庸武侠世界为例,春秋战国时期的越女是何等武力,宋元时期的乔峰、郭靖、张三丰又是何等武力,而到了清代,武力的衰败,已是不复古时荣光。
就是因为世界的“炁”减少了,武力上限便降低了,“天地灵气枯竭,进入末法时代”的说法,真是无比贴合。
方牧野收回思绪,起身站起,突然,那股久违了的晕眩感终于袭来。
方牧野奇经八脉中与神相抱不离的内气顿有所感,自动循行,他精神当即一定,抗衡着袭来的晕眩,随后他便看到一个七彩门户瞬间出现在了眼前。
七彩门户如梦如幻,流溢着神秘,充斥着玄妙。
之前几次,方牧野都是晕眩感一来,便昏迷过去,没有机会看到七彩门户,此次还是第一次。
“原来,我就是通过它穿越诸天的。”
方牧野心中滴咕道,他本还想多看一会,研究研究,只是晕眩感越来越强烈,他终于抵抗不住,昏了过去,一头扎进了七彩门户里。
七彩门户光芒一闪,旋即消失不见。
第七十一章 混元形意太极门
方牧野悠悠醒来,睁开眼便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间木屋之中。
木屋里的陈设很是简单,一张木桌,一条木凳,还有一张木床,墙壁上挂着一些动物的皮毛,还有几块腊肉,门口摆着一副弓箭还有一柄三头叉。
看来自己在这个世界替代的人,是一名猎户了。
方牧野心中念道,正想走出去再瞧上一瞧,只觉那阻碍了自己半年的关卡,竟突然有了松动的迹象。
方牧野当即盘膝而坐,摆好姿势,调动起奇经八脉中的内气,开始周而复始地循行。
不知过去了多久,方牧野仿佛听到“噗”的一声,宛如气泡破裂一般,然后他便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勐烈的拉起到很高的地方,然后又迅速坠落,重重地砸进一个球状的空间内。
球状空间内的光线是明朗的,周围却是被无尽的混沌包裹。
一团泛着澹澹金色的光晕,不断地在这个空间中盘旋,而且渐渐变得凝实,从无形化为了有形,成了金色的云团。
而在这个过程中,球状空间也在慢慢扩大,直到扩大了一倍才停止,同时金色的云团也不再盘旋。
方牧野本以为结束了,可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只见那周围无尽的混沌中,突然飞出四条粗细不一的七彩光线,射入金色的云团之中,云团开始剧烈翻滚,好像在酝酿着雷霆一样。
良久,云团平复安静了下来,只是原本澹澹的金色,已是染上了一丝七彩的神韵。
方牧野睁开双眼,一道神光乍现,犹如虚室生电。
终于!终于突破了!
气归入神,大周天后期!
虽然还不知道此方世界为何,但武力上限肯定是比《道士下山》世界的高。
方牧野长身而起,走出木屋,入目便是连绵巍峨的高山,郁郁葱葱的树木,附近还有溪流“叮叮淙淙”作响,原本的那猎户竟是住在大山之中。
再次进到木屋里,方牧野仔细翻找了一番,结果没有找到任何有用之物,包括财物。他随即又走了出去,辨明了方向,便朝山外行去。
方牧野的速度很快,却也用了很长时间才走出大山,沿着小道又行了差不多两里,就看到前方有一位担着柴火的樵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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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牧野叫道:“前面那位大哥,请等一下。”
那樵夫听到声音,扭头向后看了一眼,随即便放下肩上的担子,一手握着腰间的柴刀,一手擦着额头的汗水,等着方牧野。
方牧野来到樵夫面前两米处停下,笑着说道:“这位大哥,跟你打听一下,请问这里是哪里?”
樵夫乐道:“你这人真有意思,瞧你这样子,也是刚从山里出来,怎会不知这里是泰山。”
原来刚刚那巍峨大山竟是泰山,怪不得如此雄伟磅礴。
方牧野心中想道,又问:“请问大哥,如今是哪朝哪代,何年何月?”
樵夫眼神古怪地打量了下方牧野,说道:“你这是在山里待了多少年?如今是大宋朝,元右六年三月,这里是山东兖州奉符县地界。”
方牧野笑了笑:“请问县城在哪?”
樵夫指着北边说道:“往那个方向走二十里就到了。”
方牧野抱拳道:“多谢!”说完便朝北边行去。
樵夫重新担起柴火,口里滴咕着:“还真是一个怪人。”转头向北边看去,没想到只是一会的工夫,竟是不见了那人的踪影,当即便被吓出一身冷汗来。
方牧野脚力全开,很快就行了十几里路,眼见靠近县城,路上行人渐多,便恢复了常人的速度。
一进了奉符县城,方牧野便开始打探消息,只是他打探了许久,却也只得了一条有用的信息。
说在泰山脚下,有一个东岳派,乃是兖州境内有名的武林门派,掌门叫做陈泰升,据说武功高深莫测,为人侠肝义胆古道热肠。
武林中的事情,自是武林中人更为清楚,方牧野当即便从东门出了县城,前往东岳派。
沿着官道行了二十几里路,随后在一个三叉路口向左上坡,又行了三里,就看到了东岳派的山门。
山门前有两个东岳派弟子把守,看到走来的方牧野,其中一个高个的大声喝道:“此处为我东岳派驻地,来人止步,若是想要拜师,就明年二月份再来。”
泰山乃是五岳名山,也是百姓崇拜、帝王告祭的神山,总有人慕名前来,有些不识路的,便会误闯入东岳派驻地,另外东岳派每年二月会大开山门,招收弟子,所以那高个的东岳派弟子才会如此言语。
方牧野抱拳说道:“混元形意太极门掌门方牧野,闻得东岳派大名,特来拜访,还请通禀一声。”
那高个弟子又将方牧野认真打量一番,看其穿着,像山中猎户更多过像武林中人,但观其相貌,却是十分俊朗,气质非凡。
他犹豫了一下,抱拳说道:“烦请稍候,待我去禀报掌门。”说完,径直去了门派之内。
等不多时,那弟子便折返了回来,抱了抱拳:“方掌门,请随我来。”
东岳派掌门陈泰升听得弟子禀报,说门外有一个叫方牧野的人,自称是混元形意太极门掌门,特地前来拜访。
陈泰升虽然没听过这个门派的名字,但既然对方来访,便也站在迎客殿前等候。
等到看见方牧野后,虽然见其相貌年轻,衣着破旧,却一派气宇轩昂,也就没有生出轻视之心,他虚手一礼,笑道:“方掌门请!”
入到殿内,二人分宾主坐下,陈泰升开门见山问道:“方掌门,恕陈某孤陋寡闻,不知贵派居于何地?”
方牧野笑道:“敝派只是小门小派,且隐居深山几十年,避世不出,故未有传于江湖。此次我一出山,便听闻东岳派和陈掌门的高名大义,不由心生敬仰,特来拜访。”
陈泰升哈哈笑过,谦虚说道:“承蒙江湖同道看重,得了些许名声,倒是让方掌门见笑了,不过方掌门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可言语。”
方牧野笑道:“陈掌门,实不相瞒,我此次慕名前来,确实是有两事相求。”
陈泰升说道:“方掌门请讲!”
方牧野道:“敝派避世多年,不知现下江湖是何光景,想请陈掌门告知,这是其一,另外,敝派这些年来一直闭门造车,却不清楚这功夫合不合辙,想请陈掌门帮忙指教指教。”
第一件事,是为了弄清楚这次穿越的是何方世界,第二件事,是为了了解这方世界的武力水平。
陈泰升面色变得肃然,心中暗道: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原来是上门挑战来了,那我便试试你的斤两。
他澹声说道:“既然如此,那陈某就陪方掌门切磋切磋。”
第七十二章 信手拈来皆是招
当下二人来到殿外,于庭院中对峙而立,又有许多东岳派弟子听闻自家掌门要与客人过招,纷纷前来围观。
东岳派以“二十四路回风剑法”和“三十六路流云手”闻名,若论招式精妙、武功威力,却是“二十四路回风剑法”更胜一筹。
只是陈泰升见方牧野并未佩带兵器,猜想其应是以拳脚功夫擅长,故不愿以强对弱,便准备以“三十六路流云手”过上几招。
方牧野身体自然松直,两脚开立,头颈端正,下顺内收,两臂慢慢向前平举,两手高与肩平,宽与肩同,手心向下,摆出太极拳的起势,说道:“陈掌门,请指教!”
言下之意,便是让陈泰升先行出招。
陈泰升自恃年长,且作为此地主人,自不愿占方牧野这个便宜,脚下不丁不八地站着,说道:“方掌门远来是客,先请!”
方牧野会心一笑,朗声说道:“那方某就客随主便了,陈掌门,看招!”
说完,他踏步向前,一拳便打了过去,带起“呼呼”风声。
陈泰升使出一招“拨云见日”,一掌拨向方牧野的直拳,结果拳掌一触,便觉这看起来威势十足的一拳,似重实轻,竟是毫无劲力,轻易便被拨开。
陈泰升当即心中便已了然,方牧野虽然先行出招,但这一招却是没用丝毫劲力,显然是留了分寸,看来也是一个不愿占先的磊落之人。
齐鲁之地,每多豪义之辈,也是最喜豪义之人,方牧野的这一行为,不由便让陈泰升多了几分好感。
他哈哈一笑,提醒道:“方掌门,当心了。”
随即便是一招“直上青云”自下而上,一掌朝方牧野下颌托去。
方牧野暗自皱眉,陈泰升这一招看似精妙,实则破绽百出,自己瞬间便想到十几种方法破解,而且可趁势欺身而上,直攻其中门,对方若是不能化解,立刻便会落败。
即便他能挡住,方牧野还有后招跟上,陈泰升还是免不了一败。
不过真要是这样的话,便也在众多东岳派弟子面前落了陈泰升掌门的颜面,虽然相处的时间不久,但方牧野还是能觉出陈泰升确实名副其实,是豪爽正直之人,故不想予其难堪。
且方牧野此次冒昧上门,本就是多有不周,他和陈泰升过招,也只是为了了解这个世界的武力水平,胜不胜的反倒是其次,没必要为了赢而与人交恶。
方牧野只是脚下一动,向后退出一尺,陈泰升的“直上青云”便即落空。
陈泰升这一招本也是留有余地,眼看方牧野轻易避过,直接变招为“云合影从”近身而上,又是一招“白云孤飞”,直取方牧野前胸。
方牧野没再躲闪,出拳招架,陈泰升一招未建其功后,又是一招跟上,当下两人便战作一团。
“砰砰砰”的击撞声不断响起。
两人你来我往,招式精妙,时不时有劲风激荡,不过细细一看,却是陈泰升在攻,方牧野在守。
旁观的一众东岳派弟子只以为是掌门威武,一直在压着方牧野打,占据上风,不由大为骄傲,但看方牧野年纪轻轻,竟能和掌门斗得数十个回合仍未落败,也是心中称赞。
殊不知,此时他们眼中威武的陈泰升,心里早已是惊翻了天。
起初交手之时,陈泰升还只是看不清方牧野深浅,手上留了余力,可在交手数十回合之后,他已是不再留手,仍是奈方牧野不得,才惊觉其深不可测。
自己虽然攻势不绝,但每每一招刚过去,未及发力,便被方牧野阻挡,仿佛他已知晓自己的招法,提前出招在那等候。
而且看其俊朗的面容上,还挂着澹澹的笑容,显然是未尽全力。
这种感觉,让陈泰升不由就想到了许多年前,自己的师父陪自己喂招的情形,也是这般的轻松写意。
“武林之中竟是出了这等年轻好手,还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陈泰升心中暗叹,不过这也恰好激起了他的要强之心,他眼中精光阵阵,运转内力,只见其掌势再起变化,飞舞的掌影在他身前形成诸多意向,飘忽不定,连绵不断,顷刻间便将方牧野笼罩。
东岳派的“三十六路流云手”,乃东岳派祖师在泰山顶上观云悟得,正如其名,取得是“长空万里,流云无象”的意韵,一经施展,自然缥缈,如云出岫,难以捕捉。
只是传了八代到陈泰升这里,早就有几招失传,陈泰升按着名字,狗尾续貂,勉强补上,却也不复初时之威势,但即便如此,也是武林中有名的武功,陈泰升也凭着这门功夫和清正的品性,在江湖上博得了一个“流云清士”的雅号。
面对陈泰升行云流水的招式,方牧野神态自若,依旧游刃有余,手中形意拳、太极拳、八卦掌三大拳法不拘章法,交换使出,偶尔信手拈来,也成妙招,将陈泰升的攻势尽数化解。
不知不觉间,方牧野和陈泰升已经交手了近百回合,打到这个时候,方牧野早就将陈泰升的根底看清。
陈泰升用出的武功虽然意象甚高,但他却是没有练得十分神韵,而且其招式也有断续之感,失了流畅。
另外陈泰升的内气也不够深厚,若是对照《道士下山》世界功夫体系的话,也就小周天后期的境界。
此方世界既然能允许方牧野突破到大周天后期,便说明武力上限至少也是大周天后期,这陈泰升的功夫,确实是差了些。
再打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方牧野便打算停止这场切磋。
恰此时,陈泰升突地一拳一掌同时击来,出到一半,交汇的拳掌陡生变化,双手由下而上探出,其势轻柔绵延,如飘渺云烟之升势,化为朦胧云雾,随即双掌外翻如云奔潮涌,向方牧野击去。
正是他一直未曾用过的“三十六路流云手”中最厉害的一招“风云突变”。
方牧野也是两掌同出,掌心微微内凹,很是轻松的便接住了陈泰升的这招,他趁机故意后退几步,随即抱拳说道:“陈掌门武功高深,方某佩服,再打下去,方某怕是不支,不如就此作罢。”
陈泰升心知方牧野的武功远远胜过自己,这么说是给自己留着颜面,于是也抱拳笑道:“方掌门的武功才是厉害,陈某不及也。”他虚手朝殿内一引:“方掌门,请!”
二人再次进到殿内坐下,待东岳派弟子换过热茶后,陈泰升开口称赞道:“方掌门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武功,未来成就定然不可限量。”
方牧野谦和笑道:“陈掌门谬赞了!”
陈泰升端起茶碗,犹豫片刻后说道:“陈某冒昧一问,不知方掌门刚才使的是什么武功?”
方牧野铿锵答道:“我混元形意太极门以拳法为主,拳法乃是形意拳和太极拳。”
陈泰升爽朗一笑:“哈哈,没想到谜底就藏在谜面上,贵派的这两种拳法可谓是博大精深,他日必会扬名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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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牧野趁机再次说道:“若是能扬名武林,自然是好,只不过如今武林是何光景,还请陈掌门为我解惑。”
陈泰升笑道:“这个却是容易得很,陈某这就将所知尽数告于方掌门。”
第七十三章 醉仙楼上听江湖
随着陈泰升的娓娓道来,方牧野对此方世界的武林,也终于逐渐有了了解。
如今天下武林门派繁多,江湖势力盛行,只在泰山境内就有数个,其中威势最盛的却不是东岳派,而是单家。
单家驻于单家庄,家主亦是庄主,名叫单正,因为生平嫉恶如仇,只要知道江湖上有什么不公道之事,定然伸手要管,所以便得了个“铁面判官”的名号。
单正本身武功已然甚高,膝下还有五个儿子,又广收门徒,徒子徒孙共达二百余人,“泰山单家”的名头,武林之中,无不忌惮三分。
方牧野听到“泰山单家”、“铁面判官单正”的时候,便已是觉得似曾相识,而在陈泰升又陆续提到“少林”、“丐帮”、“北乔峰,南慕容”、“大理段氏”、“西夏一品堂”等熟悉的字眼后,方牧野哪还不知自己到了何方世界。
金老爷子的武侠大成之作,《天龙八部》。
天龙时代的江湖,可谓是金系武学的鼎盛期,出现了各式各样的神功秘籍,有名动天下的《降龙十八掌》,以剑气伤人的《六脉神剑》,能够模彷百家武学的《小无相功》,吸人内力化为己用的《北冥神功》,等等等等,多不胜数。
方牧野一得知自己竟然到了这个世界,首先便想到了这些神奇的功法,生了要学到手的念头。
要说众多神功中,最容易得到的,肯定是埋在无量山下,无人问津的《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但方牧野不知此时剧情是否已经开始,段誉又是否已经得了这两门功法,也就无从明定。
另外从泰山去无量山,路途数千里之遥,来回折返,甚是麻烦,倒不如先去苏州曼陀山庄的琅嬛玉洞,学了《小无相功》,看一看里面收藏的天下武学典籍,之后再去无量山碰运气。
若是《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还在,就直接学了,若是不在,就想办法从段誉那获得。
第二天,方牧野辞别了陈泰升后,一路南下,风尘仆仆,这一日晌午时分,到了扬州城畔。
进得城内,只见建筑飞檐翘角,行人熙来攘往,甚是繁华热闹,倒是别有一番宋韵风光。
方牧野信步而行,突然间闻到一股香气,甚是引人,当下循着香气寻去,就看到老大一座酒楼当街而立,金字招牌上写着“醉仙楼”三个大字。恰好他行了许久路,想要歇一歇腿脚,便走了进去。
一入酒楼,阵阵酒香肉气扑鼻而来,吆喝声谈话声响成一片。
方牧野得了陈泰升临别赠的钱财,早就换了一身清雅的衣衫,显得非凡脱俗,立时便有跑堂过来热情招呼,引着他到了二楼,于楼边栏杆处落座。
此时二楼之中,早就坐了近十桌,其中几桌携刀佩剑,粗豪精悍,一看就是江湖中人,在方牧野上来之时,目光皆在他身上转了几转。
方牧野只如浑然不觉,待跑堂上来一壶酒和四色招牌菜,便自顾自地倚着栏杆自斟自饮,看着外面京杭大运河上百舸争流,水天一色,十分得轻松惬意,犹如出行游玩的公子哥一般。
又喝了三杯酒后,只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走上四个人来,手拿棍棒,身穿旧衣布袍,分别挂着四到六个布袋不等。
方牧野只看一眼,就辨出他们是丐帮弟子。
这四名丐帮弟子坐下后,点了几盘熟肉食,又要了两大壶酒,便不言不语,自行吃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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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中人不拘小节,也没有那些“食不言寝不语”的讲究,这楼上坐了几桌江湖客,自然是放声交谈,极为热闹。
不多时,就见一浓须大汉一拍桌面,冲着他对面的高瘦汉子大声叫道:“那聚贤庄游骥和游驹两位庄主,为人好客大方,过往的江湖中人无不倾力结交,凡有所求皆尽心尽力,极有孟尝之风,怎么就不算英雄了?”
高瘦汉子急忙赔笑着解释道:“崔兄莫要着恼,小弟不是那个意思,游氏双雄自然是英雄了得,我只是说他们的武功不算是极好的。”
崔兄不忿地反问道:“他们的武功不算极好,难道你许林松的武功就是极好的吗?”
许林松顿时露出尴尬的神色,没有言语。
他俩旁边桌上一位青衫男子却是看不过去,笑了笑说道:“这位崔兄,我倒是觉得这位许兄说的并非没有道理,游氏双雄豪义无双,但要说到武功,确实算不得极好。少林寺众多玄字辈高僧,佛法精深,武功卓绝,就不是游氏双雄能比的。”
少林寺声名赫赫,高手辈出。那崔兄嘴角嗫喏了两下,没有再说话,算是默认了青衫男子所说。
江湖中人,对于江湖中的事情自然是抱有极大兴趣,这三人关于“武林之中,谁的武功极好”的辩论,一时就引发了众人的谈兴。
一个个纷纷畅所欲言,将自己认为武功高强的江湖中人列举出来,有些是大家极为认可的,有些却是有争议的。
正自喧嚣中,一双十年华的少女突地娇声说道:“你们如今身处江南,竟会不提姑苏慕容公子。慕容公子文武双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江湖中人谁不忌惮。”
其说起慕容公子时,面带春风,眼含秋水,一看便是对慕容公子心生倾慕,爱意暗藏。
一人应道:“江湖盛传‘北乔峰,南慕容’,中原英杰,首推此二人,慕容公子武功高强,自然是的。”
那四个丐帮弟子一直不曾参与谈论,此时听到这人言语,其中一个四代弟子忍不住说道:“慕容复也能和我家帮主相提并论?”
话刚说完,那唯一的六袋弟子便瞪了他一眼,然后对着二楼的众人抱了抱拳,笑着说道:“慕容公子和我家帮主齐名,我们这些花子也是仰慕得很。”
西首座上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对着丐帮四人抱拳见礼,说道:“丐帮的这几位朋友,在下安定和有礼了,贵帮乔帮主智勇双全,豪迈过人,和慕容公子皆是人中龙凤,谁不佩服。”
刚刚说话的那女子不顾身边长者的劝阻,不服气地说道:“我看还是慕容公子更厉害一些。”
她这话顿时就如点燃了引线,引起了在座之人剧烈的争论。
有说乔峰更胜一筹的,有说慕容复先领风骚的,也有说两人不分伯仲的。
闻听众人争论不休,方牧野饮了杯酒,轻轻笑道:“这江湖中只传‘北乔峰,南慕容’之名,却是小看天下英雄了。”
他声音虽轻,在这喧嚣的二楼中却甚是清晰,无有一人听不见,争得面红耳赤的一众江湖客顿时停了下来,目光俱都向他投去。
第七十四章 杯酒作兴话五绝
在这些或锐利、或好奇、或冷厉的众多目光注视下,方牧野神色平静从容,嘴角挂着澹澹的微笑,如清风和煦。
众人见他衣着风度翩翩,好似一个书生,不像是身具高明武功的江湖人士,只是气质如渊如潭,有深不可测之感,便也没有妄自发作。
那青衫男子率先开口问道:“这位兄台有礼了,不知方才言语出自何故?”
方牧野缓缓说道:“‘北乔峰,南慕容’这句传言,本是当时为了赞誉乔峰和慕容复这两位中原青年才俊而定,可到如今传了这么多年,若是还以这两人代表整个武林,却是小觑天下英雄了。”
他这话一出,在座的江湖人士,有数人思虑后颔首认同,自然也有人面带讥讽,认为他是贻笑卖弄。
青衫男子拱手向方牧野道:“哦,那不知兄台有何高见?”
方牧野微笑道:“依我之见,这天下高手无数,当以五绝为最。”
青衫男子疑惑问道:“何谓‘五绝’?”
方牧野侃侃而言:“武功之高,冠绝江湖,登峰至顶,是为绝顶高手,‘五绝’便是五位绝顶高手的总称,就如‘五岳’一般,世人当知其名。”
众人皆觉这“五绝”的说法,甚是新奇,也好奇在方牧野口中,谁能入五绝之列,但却没有一个发问,只等青衫男子开口。
青衫男子果然不负众望,又问道:“敢问兄台,‘五绝’都有何人?”
方牧野铿锵答道:“南慕容,北乔峰,西明王,中神僧,天山童姥参奇功。”
那满面浓须的崔大汉忍不住高声问道:“为何没有东?”
南首一锦袍男子出言猜道:“那天山童姥或许就是东。”
方牧野笑道:“非也!非也!”
锦袍男子当即也好奇问道:“那为何没有东?”
方牧野笑了一笑,端起酒壶斟满酒杯,又不急不缓的饮下,然后才悠然说道:“盖因这东边,实在是没有凌绝至顶的武林高手。”
当下就有人出言反驳:“谁说东边没有绝顶高手,泰山‘铁面判官’单正单老爷子,武功极高,声霸一方,还不是绝顶高手吗?”
方牧野道:“单老爷子武功虽然是高,但还算不得绝顶。”
这人正欲继续出言辩驳,他同桌的安定和却是将他阻拦,说道:“李兄莫要着急,且听这位少侠往后言说。”
安定和转向方牧野问道:“这位少侠,乔帮主,慕容公子,少林玄慈方丈,位列五绝,我们都是认同的,你且说说这‘西明王’和‘天山童姥’是谁,竟能和他三人并肩齐名?”
二楼众人顿时纷纷点头叫道:“对极!对极!乔帮主、慕容公子、玄慈方丈我们都是知晓的,也是钦佩无比,阁下快把另外二人说来。”
方牧野却是微微摇头:“非也!非也!‘北乔峰’自然是乔帮主,不过这‘南慕容’却不是慕容复,‘中神僧’也不是玄慈方丈。”
众人本已断定“南慕容,中神僧”必定是那二人,没想到方牧野竟是否认,一时俱都错愕,大为不解。
那倾慕慕容复的少女当即娇声喝道:“这江南武林,除了慕容复公子,还有第二个复姓慕容的武林高手吗?姑苏慕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闻名江湖,又是哪个别的姓慕容的能比的?”
这少女语气略显冲撞,方牧野却也不在意,蔚然笑道:“姑苏慕容自是威名赫赫,但我所言之慕容非你所想之慕容,乃是慕容复之父慕容博是也。”
那崔大汉立时嘲讽道:“慕容博老先生已然去世,天下间谁人不知,你这后生连此都不晓得,真的是孤陋寡闻,还敢浅薄卖弄,在这里妄言谈论天下‘五绝’,真是笑死我等。”
方牧野也不生气,犹如看一个“憨憨”般望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道:“非也,非也!未必,未必!有些人死了,是真死魂消,有些人死了,却是假死脱身。慕容博当年昧心做了坏事,故借假死脱身,且他还有别的不可告人的事情要为,需要掩人耳目。”
众人听言,只觉不可置信,慕容博假死之事,端的是无稽之谈。
崔大汉大声辩驳道:“慕容博老先生何等人物,岂会做出这等事情,即便如你所说,当真如此,天下人都被瞒了,你又怎会知晓?”
方牧野轻描澹写地说道:“区区不才,这武林中的诸多秘辛,江湖里的大事小情,恰好就知道上一些,你若不信,那便不信!”
众人虽然心下怀疑,但见他神采飞扬,胸有成竹,不似作假,便也没再出言质疑反驳,敛神收色等他继续分说。
方牧野停顿了一会,扫视了眼一众江湖人士,这才笑道:“慕容博其人武功如何,想必各位好汉都已知晓,位列五绝,应无二话。”
安定和出言代大家答道:“慕容博老先生若是未死,自然是‘南绝’的不二人选。”
言下之意,就是慕容博是否在世,还待考证,反正大家是不怎么信的,就姑且按你说的听之。
安定和又问道:“阁下说‘中神僧’不是少林玄慈方丈,但以“中”字论定,想来也是少林中人,难道是少林灵字辈的高僧?”
少林寺僧人辈分是按“灵、玄、慧、虚”排序,灵字辈是方丈玄慈的师父那一代,若是还有在世,武功定然是极高的。
方牧野道:“‘中神僧’确实是在少林,至于他在少林中的具体身份,我虽知晓,却不能明言。他隐居少林数十年,就是不想被人知悉打扰,且他的武功深不可测,怕是已超越了绝顶高手的范畴,成了盖世高手,我多半是打不过他,还是不透露他身份的好,免得他嫌我坏他清静,寻我麻烦。”
说到这里,忍不住便笑了起来。
方牧野虽然不知道天龙八部世界的武力上限为何,但终究是武侠世界,想来以自己大周天后期的境界,应该也能位列绝顶之序,只要不惹到那些“老妖怪”似的人物,这天下之大,尽可来去。
众人听了方牧野最后一句话,只当他是自说自夸,大言不惭,俱都忽略没往心里去,纷纷暗自猜测这“中神僧”究竟是何人,又对他所说的‘盖世高手’一词表示好奇。
许林松出言相询:“敢问兄台,何为盖世高手?”
方牧野正色说道:“盖世高手者,武功之高,威势之盛,盖压当世!”
许林松不由惊叹:“盖压当世?世间竟会有这等高手吗?”
方牧野道:“自然是有的。武学之境无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吾等当持恒求索,不应满足止步。”
许林松一副肃然的神情,对方牧野抱拳相向:“多谢兄台,许某受教了!”
西首一魁梧大汉这时叫道:“先不要扯别的,这位少侠,你快说说那‘西明王’和‘天山童姥’又是何方神圣?我老王被你说得心痒难耐,就好像虫子爬啊爬的,就想赶紧知道。”
众人见这大汉性情直爽,说得有趣,不由都笑出了声。
方牧野也是笑了一笑,缓缓说道:“吐蕃国师、大轮寺主持鸠摩智,号称‘大轮明王’,威震西陲,其人过目不忘,痴迷于武学,不仅身具《火焰刀》神功,还学得了诸多少林寺绝学,功力见识均已臻于极高境界,可为‘西绝’。”
“至于天山童姥,她乃是天山缥缈峰灵鹫宫主人,掌管九天九部婢女和三十六洞、七十二岛数众,修的是《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天山折梅手》、《天山六阳掌》、《生死符》等绝学,尤其是《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可让人返老还童,端的是神乎其神,她的武功自也是登峰至顶。”
众人皆是惊奇,还有让人返老还童的武功,那岂不是神仙功法。
方牧野继续说道:“而说到天山童姥,就不得不提及她的师弟无崖子和师妹李秋水。无崖子身具《北冥神功》和《小无相功》等高深绝学,武学修为极高,其人在座各位或许没有听闻过,但他的两个徒弟你们一定是知道的,便是‘聪辩先生’苏星河与‘星宿老怪’丁春秋。”
众人都点了点头,这两人他们自然是知晓,尤其是‘星宿老怪’丁春秋,练就一身阴毒武功,其中“化功大砝”以剧毒化人内力,武林人士对他是又恨又怕。
无崖子既然是这两人的师父,那武功自然是极高了。
方牧野又道:“李秋水则是‘西夏一品堂’做主之人,所会的绝学有《小无相功》、《白虹掌力》、《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等,武功能和天山童姥势均力敌。”
“这三人都是绝顶高手,而且皆身出逍遥派,天山童姥是大师姐,便由她位列‘五绝’,以而代之。”正如以乔峰代了他和他爹萧远山一般。
一众江湖人士本就惊诧之色尚未消去,听得这三位绝顶高手竟是出自同门,更是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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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逍遥派竟恐怖如斯,为何从未听闻过!
方牧野于这二楼环视了一圈,继而笑道:“南慕容,北乔峰,西明王,中神僧,天山童姥,便是这天下五绝了。”
众人起初之时对方牧野的言论尚抱有怀疑,还有些当戏言消遣,姑且听之的想法,如今全部听完后,见其言之凿凿,各绝顶高手的身份、武学皆有道出,有依有据,不像杜撰,心中思忖几番,便多少信了几分,面上神情惊诧、疑虑、茫然等各不相同。
方牧野不管众人心中作何感想,望着外面的风光,怡然自得地端起斟满的酒杯,昂首一饮而尽,随后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便直接从栏杆处跃下了楼,沿着京杭大运河飘然远去。
众人见他离去,也不阻留,或是凝默暗思,或是扎堆交谈,许久后,一道吟咏之声传来,不由听去,正是那人的声音。
吟的是:南慕容,北乔峰,意气英名起纷争。西明王,中神僧,天山童姥参奇功。江湖行走身作客,谈笑之间显神通。万般功法留名史,一见真武皆成空。
醉仙居二楼之上的一众江湖人士,顿时心中震惊,目色愕然。
那人已离去甚远,不见踪影,可这声音却不轻不重,不疾不徐,犹如在耳边言语,这“摄音成线,聆响如面”的本事,非内力深厚者不可为。
那人武功,竟是这般高深莫测!
第七十五章 浩渺烟波行
苏州,又名姑苏,始建于殷商,得名于隋代,是江南极为富饶的名城,花团锦簇,绫罗遍地。
大宋朝有一句谚语,叫做“苏湖熟,天下足”,说得就是苏州和湖州的富庶。
方牧野抵达苏州后,并未进城,而是信步到了城西的太湖边。
放眼所见,湖畔是杏花夹径,绿柳垂湖,湖上又是船只湖岛影影绰绰,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站不多时,湖面绿波上飘来一只乌蓬小船,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船夫手执双桨,缓缓划水到了岸边。
老船夫笑着问道:“公子可是要游湖?”
方牧野道:“船家,我要到曼陀山庄,劳烦送我过去?”
老船夫顿时面露惶恐,颤声说道:“公子啊,那曼陀山庄可千万去不得啊,那庄里住了好些个恶女人,个个凶横的狠,最喜欢砍人手脚,害人性命。小老儿可不敢去,也奉劝公子不要冒险。”
方牧野道:“我有要事需往曼陀山庄一行,船家你就行个方便,我可以多付你些船资,也定会护你安全。”
老船夫仍是摇头拒绝:“公子啊,就算你给再多的船资也不行,小老儿怕有命拿钱没命花啊!不是小老儿信不过你,多少的江湖好汉都折在了她们手里,公子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老船夫害怕拒绝,方牧野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李青萝被段正淳抛弃后,心中怀恨,经常带人将薄情寡义的男子或是大理人士绑回曼陀山庄,然后砍断手脚,埋在曼陀花下当做肥料。
曼陀山庄的昭昭恶名,早就在这苏州境内传遍了。
可是这太湖浩瀚,水域辽阔,方牧野若是一个人晕头转向地去寻找,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方牧野想了一想后,温声说道:“船家,你看这样好不好,我给你五两银子,你送我过去,不需要靠近,只要远远的告诉我哪座岛是曼陀山庄就可以。”
老船夫凝着眉头想了半天,终于还是经受不住五两银子的诱惑,咬了咬牙重重说道:“好,那我就送公子过去,不过咱可说定了,这船可不靠近曼陀山庄。”
“嗯,说定了。”
方牧野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轻轻一跃上了小船,那小船只略沉少许,却绝无半分摇晃。
老船夫当下双桨一划,乌篷船便向湖水深处行去。
船行湖上,方牧野立在船头,极目望去,但见烟波浩渺,远水接天,只觉心胸都开阔了不少。
行了许久后,船只先是驶入一片芦苇荡,在纵横交错,棋盘一样的水道中岔来岔去,几经转折,随后又是进了小岛群中一阵穿梭迂回。
如此曲曲折折地行了约一个半时辰,便遥遥望见前方一座岛屿,郁郁葱葱,船夫手中双桨不停,示意着那岛屿说道:“公子,前面就是曼陀山庄了。”
船只继续前行,到了差不多距离曼陀山庄两里的位置,船夫停下了摇桨,看向方牧野说道:“公子,就只能到这了,再往前去,小老儿就实在是不敢了。”
方牧野笑道:“无妨,到这就可以了,多谢船家。”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五两多重的银子,递给了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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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夫接过银子,好奇地问道:“公子,你是打算游过去吗?”
方牧野却是不回答,他在船上查看了一圈后,才说道:“船家,我在你这船上取块木板一用。”
说完,便自顾自地从船上无关紧要的位置,拆下一块差不多两尺半长、半尺宽的木板,扔入了湖中。
木板一入湖中便浮在水面上,方牧野纵身一跃,内气行身,然后如一根鸿毛般,轻飘飘稳当当地落到了木板上,木板只是微微下沉,湖水仅仅浸湿了他的鞋底。
方牧野凝立于木板上,宽大的衣袖向后一挥,内气汹涌而出,拍在身后湖面,木板顿时便如离弦利箭,向前窜出数丈,将止之时,他又是一挥衣袖,木板复又向前行去。
如此般,方牧野不时发力,木板在湖面上飞驰,向着曼陀山庄不断靠近。
那老船夫哪见过这般神奇的事情,在良久的惊愕过后,突地跪倒在船上,冲着方牧野的背影不停磕头,嘴里滴咕着:“神仙保佑!神仙保佑!一定是曼陀山庄的那些恶女人害人太多,神仙下凡来惩治她们了。”
另一边,方牧野距离曼陀山庄越来越近,从湖面上望过去,只见岸上一排排的垂柳青翠嫩绿,千万枝条随风飞舞,又见万绿丛中,水边一丛丛的花树映水而红,灿若云霞。
待近到岸边几丈时,方牧野一跃而起,如飞燕划空飘然落至岛上,再一眼望出去,就看到绿柳掩映间,到处是红白缤纷的花朵。
心中暗想:这些就是大理的山茶花了吧,曼陀山庄的景致,确实是清幽秀丽。
方牧野于岛边负手卓然而立,悠悠开口说道:“曼陀山庄主人,故人来访,还请出来一见!”
声音虽然不大,却好似水波一般,不断地向岛屿深处荡漾而去,清晰的在曼陀山庄上响起。
曼陀山庄的人顿时被惊动,没一会的功夫,便听得前方树丛中传出纷乱的脚步声,随后身影交错闪烁间,奔出十数人。
领头的是两名老妪,后面跟着十二名婢女打扮的青衣女子,排成两列,手中各执长剑,白刃如霜。
两名老妪中,有个手持铁拐杖的,身形矮小,一头白发,脸阔而短,满是皱纹,白眉下垂,一双眯成一条细缝的小眼中射出凶光杀气,不住上下打量方牧野,嘶声喝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曼陀山庄?难道不知道任何男子不请自来,都要被斩断双足吗?”
另一名老妪身形甚是肥胖,肚子凸出,像是有了七八个月的身孕一样,头发花白,满脸横肉,左右腰间各插两柄阔刃短刀,喝道:“瑞婆婆,您跟他多说的这些干什么,就让我直接将他拿了,活埋到曼陀花下做肥料。”
说话声音,竟是比寻常男子还要粗上几分。
方牧野锐利的目光射向那肥胖老妪,冷喝一声:“聒噪!”
当即随手一挥,浑厚的内气瞬间涌出,肥胖老妪丝毫来不及反应,便如一个皮球般,凌空而起,向一侧翻飞数丈,砸落到了地上。
曼陀山庄众人急忙眼神跟去,本以为她飞出数丈,又从一丈多高的空中掉下,肯定是要身受重伤了。
不料她落到地上后,没一会便“咕噜”一下爬起,像是没有任何事情般,颠颠地跑了回来。
却是方牧野暂时不想与曼陀山庄太过交恶,对那肥胖老妪只是出手惩戒,用了太极拳的柔劲将她击飞,虽然看似吓人,实则根本不会受到伤害。
第七十六章 却道君是识花人
肥胖老妪奔回来之后,静静归入人群,不敢再妄自做声。
她虽然武功平常,却也知晓方牧野刚刚是手下留了情,若是再说错了话,惹这人不快,就不知自己是否还能如方才一般幸运了。
瑞婆婆也是有眼界的,仅从方牧野刚刚露出的一手,便断出他武功甚高,怕是赶得上表少爷了。
她神色慎重地再次打量方牧野一番,沉声问道:“阁下武功高强,定不是无名之辈,敢问尊姓大名?”
方牧野澹声说道:“方牧野。”
瑞婆婆心中思索了一番,却也没想出武林中有这号人物,再次问道:“不知方公子到我们曼陀山庄,有何贵干?”
方牧野道:“你做不了主,去叫李青萝来。”
李青萝便是曼陀山庄主人王夫人,自从嫁入王家后,她原本的名字便不再为人道,如今知道她本名的已没有几人,而这瑞婆婆跟随李青萝二十余年,恰好便知。
瑞婆婆心中一惊,这人竟知道夫人本名,莫非和夫人有什么关系,于是出言说道:“还请方公子稍候。”
随即她又看向那肥胖老妪,说道:“平婆婆,你去请夫人来。”同时一个隐晦的眼神使了过去。
平婆婆眼神闪烁,点了点头:“是,瑞婆婆。”说完便朝山庄中奔去。
一刻之后,十数道花花绿绿的身影飞掠而至,手持寒光闪闪的利剑,并迅速将方牧野围困在内。
同时树丛后面一个女子的声音喝道:“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庄里白养你们了,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将这贼子拿下!”声音甚具威严,可也颇为清脆动听。
话声落下,她人已是走了出来,露出了身形,却是一位身穿鹅黄绸衫的中年美妇,四十岁不到的年纪,脸上虽颇有风霜岁月的痕迹,但眉目口鼻均是美艳绝伦。其身后跟着平婆婆,还有另一名白发圆脸的老妪。
最先出来的十二名婢女闻声毫不迟疑,立刻持剑一起围了上去,只是她们心中忌惮方牧野的武功,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气氛瞬间凝结!
方牧野澹然轻笑,不为所动,瑞婆婆却是心中“咯噔”一下,暗叫“糟糕”。
她之前给平婆婆使眼色,意思是让平婆婆将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夫人,尤其是方牧野武功高强,还知道夫人本名这两件事情,最是重要。
却是不知平婆婆又是怎么跟夫人讲的,夫人竟然一来便要动手,她们虽然人多势众,但这些婢女们武功稀松平常,就算再加上自己和容婆婆、平婆婆三个人,也奈何不了真正的武林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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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婆婆正欲上前提醒夫人,就听见夫人大喝一声:“还不动手!”
近三十名持剑婢女立时齐声应诺,里三圈外三圈的,挥剑朝方牧野攻去。
方牧野眼中冷光一闪,当下以左腿为轴,右脚伸出点地转动,在地上划出一个圆来,同时双臂如抱球般转动,浑厚内气汹涌而出,形成一个球形气墙将他护卫在内。
内圈的婢女长剑刺在气墙上,便如入了泥沼,一时之间,进也不得,退也不得,只得使劲用力,俏脸都开始发红,却还是未有成效。
方牧野双手在胸前又转了两圈,随即身躯一震,两臂向外一挥,球形气墙顿时化作气浪,如奔涌的巨潮般,无差别的向四周拍去,围在他身边的二十多个婢女顿时纷纷向后跌去,倒了一地。
从婢女们持剑群起而攻,到全被打倒在地,仅仅过去了十数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立即便让中年美妇大惊失色。
方牧野嘴角挂着澹澹的微笑,缓步朝中年美妇走去,瑞婆婆、平婆婆还有那圆脸老妪,顿时如临大敌,将面色变得慌张的中年美妇护卫在后。
方牧野走了几步,却又停下,警告道:“李青萝,莫要再逼我动武!”
中年美妇惊诧问道:“你到底是何人,为何会知我原本姓名?”
这时瑞婆婆见方牧野不欲再动手,上前贴近夫人,在她耳边低声言语,将之前发生的事情详细告知。
方牧野功力深厚,耳聪目明,瑞婆婆虽然声音极低,他却也听得一清二楚。
待到瑞婆婆讲完,李青萝眼中冒出怒火,转向平婆婆,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到了她的脸上,口中骂道:“混账奴才,过后再跟你算账!”
随后又看向方牧野,脸上挤出一丝笑来,好声问道:“方公子,不知你到我曼陀山庄,所为何来?”
方牧野说道:“换个地方说话吧。”
李青萝当即命道:“好!瑞婆婆,吩咐厨房,在‘云锦楼’设宴,款待方公子。”随后又对方牧野虚手作引,客客气气说道:“方公子,请!”
方牧野随着李青萝向山庄内行去,穿过花林,过石桥,穿小径,来到一座精致的楼阁亭榭之前,楼阁檐下一块匾额,写着“云锦楼”三个墨绿篆字,楼下前后左右种的都是茶花。
方牧野被李青萝引着上了云锦楼,但见楼上陈设富丽,一幅中堂绘的是孔雀开屏,两旁一副木联,写的是“漆叶云羞密,茶花雪妒妍”,再旁边是一块绿漆字的木牌,写的是“小楼一夜听春雨”。
李青萝请方牧野上座,她自己则坐在下首相陪,不一会侍女奉上了香气扑鼻的清茶和四样糕点。
方牧野艺高人胆大,也不担心其中下毒,将清茶和糕点轻尝慢饮,同时随意四下望去,周围各色茶花尽收眼底,倒也别有一番闲情逸趣。
李青萝笑吟吟地说道:“方公子,我这曼陀山庄,庄内庄外都是曼陀罗花,茂盛烂漫,方公子以为景致如何?”
方牧野点头赞道:“确实赏心悦目!这江南之地,竟也有这样一座满是云南茶花的山庄,看来夫人也是费了一番心思。”
李青萝极爱茶花,对自己这满庄的茶花也甚是洋洋得意,听到方牧野夸赞,顿时喜上眉梢,将之前的冲突置于脑后,笑道:“没想到方公子也是识花之人,我这里有几株名贵茶花,倒要让方公子赏鉴一番。”
说着,便站起身来,走到了栏杆处,方牧野轻轻一笑,也是长身而起,步到了她的身侧。
第七十七章 览武典琅嬛玉洞
李青萝指着云锦楼下一株被玉栏杆围护的五彩斑斓的茶花,笑道:“方公子,你看那株茶花,虽然名字普通,叫做‘五色茶花’,但却至少能开出十五六种颜色,缤纷绚丽,好看的很。”
方牧野点了点头,说道:“确实缤纷绚丽,不过这株茶花在大理有另外一个名字,叫‘落第秀才’,却是算不得名贵。”
这株茶花有红有白,有紫有黄,华丽夺目,李青萝向来视作珍品,听到方牧野所言,忍不住气忿忿地“呸”了一声,说道:“这株花富丽堂皇,哪里像个落第秀才了,这般难听的名字,真是与它不符。”
方牧野道:“大理有一种天下极品的名贵茶花,叫做‘十八学士’,一株上共开十八朵花,朵朵颜色不同,红的便是全红,紫的便是全紫,绝没半分驳杂,开时齐开,各有妙处,谢时齐谢,同归尘土。”
李青萝不禁露出神往之色,喃喃道:“天下竟还有这种茶花吗?他竟从未和我提过。”
方牧野指着那株五色茶花又道:“你再看这一株,论颜色,比‘十八学士’少了一色,而且驳而不纯,开花或迟或早,花朵有大有小,它处处东施效颦,学那‘十八学士’,却总是不像,可不就是个半瓶醋的酸丁吗?所以才得了‘落第秀才’这个名字。”
李青萝不由得“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说道:“这名字起得忒也尖酸刻薄,多半也是读书人想出来的。”
经此一番言论,李青萝心中更加认定方牧野是识花之人,当下又将其他几种茶花指给方牧野看,有的方牧野有印象,便也多说几句,有的却是不知,夸赞两句含湖带过。
不久后酒延备好,李青萝又引方牧野重新落座。
只见满桌菜肴豪华珍奇,熊掌鱼翅,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李青萝热情介绍招呼,方牧野举快品尝,待吃到半时,一股异样由体内而起,方牧野体内浑厚真气应激而动,于十二经脉往复循行两遍,又有内神从泥丸宫中涌出,在奇经八脉中转了一圈后重归天谷,体内的异样感便泯然而灭。
方牧野自泰山南下苏州的路上,误入过两家黑店,被下了蒙汗药、毒药,也就是那个时候,他才发现,以他大周天后期的境界,这世间的迷药毒药,已很难对他生效。
只要不是立时毙命的剧毒之物,入他体内,都能被雄浑的真气和内气化解。这也是他敢在这曼陀山庄,放心吃喝的底气所在。
方牧野嘴角挂上一丝轻笑,看了看神色平常,不时望向自己的李青萝,说道:“这些菜肴甚是珍异,只是枉自添加了些左料,影响了美味,就好像夫人你生得这般美貌,却有着狠毒的心思一般,端的是让人惋惜!”
李青萝自知命人于酒菜中下毒一事已然败露,又见方牧野无甚中毒迹象,当下便是面露惊恐,却也心知以方牧野的武功,自己逃是逃不掉的,便也强作冷静,坐着不动。
她望着方牧野冷声说道:“不错,这酒菜中是下了十香软筋散,你来历不明,闯入我曼陀山庄,我自然不能坐以待毙,我原本是想着将你药翻,然后再行拷问,了得你此番目的,又是如何知我本来姓名。如今既已被你识破,便是我时运不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李青萝虽是女流之辈,却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说着说着,她眼中的惧色竟是消去,不再有何顾忌,又恢复了她曼陀山庄女主人的威势。
方牧野澹声说道:“我已表明此来并无恶意,不然的话,你这曼陀山庄哪还能如现在这般安宁。你偏是不信,要和我虚与委蛇,暗下使招,这次我依然还可以不与你介意,但可一可二,不可再三,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要好自为之。”
说完,方牧野神态自若,斟了杯酒,端将起来,轻轻饮下。
李青萝闻言愣住,出神半晌,心中又开始后怕起来,她见方牧野明知酒中有毒,仍然不惧饮下,端的是高深莫测,终于息了不好的念头。
她伸出手去,拉动了廊柱上的一根绳索,便听得云锦楼外一阵铃铛声响,不多时,便有两名婢女走了上来,对着李青萝躬身一礼,道:“夫人。”
李青萝命道:“你们把酒菜撤下去,让厨房再重新做一桌‘好的’上来。”她在“好的”二字上加了重音。
方牧野说道:“不必了,还是说正事吧。”
李青萝右手轻挥,两名婢女就又退了出去。
方牧野望着云锦楼外,此时夕阳西下,橘黄色的余晖洒在庄内,倒也将各色茶花映出了别样的美丽。
李青萝看着方牧野刀削斧刻般的侧脸,心中忍不住暗赞了一声,出口问道:“方公子此来意欲何为,还请言明。”
方牧野道:“我欲去你琅嬛玉洞,一观武学典籍。”
李青萝吃了一惊,本想假意不知何为“琅嬛玉洞”,但见方牧野神情和语气俱皆笃定,又想到他知晓自己本名,心思一转,出口的话便成了:“方公子你究竟是何人,不但知我本名,还知琅嬛玉洞?”
方牧野道:“我是何人并不重要,你只需知晓,你的很多事情我都清楚。当年令尊令堂收罗天下各门派诸多武学典籍,藏于“琅嬛福地”,后被令堂与你养父搬来苏州,造了个“琅嬛玉洞”,我所说无错吧?”
李青萝暗自惊呼道:他竟真的知晓!他还知道些什么?
她脑中思绪纷呈,心里百转千回,一刹间已是想了很多,凝着眉头说道:“没错!方公子想进琅嬛玉洞一观,自是可以,但我希望方公子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方牧野一笑,道:“你先说来听听。”
李青萝面上的神情突然变得无比复杂,有愤恨、有哀怨、有思念、有委屈,这一刻整个人看起来竟是凄苦萧索,良久,她才幽幽开口说道:“我希望方公子之后能帮我将一个人带至面前。”
方牧野一听,便猜到李青萝说的是谁。
段正淳当真是天龙世界了不起的情场高手,让好多个绝色佳人痴心于他,已知的就有刀白凤、秦红棉、甘宝宝、阮星竹、李青萝、康敏六人,十数年不见仍是心心念念着他。
就说眼前的李青萝,她这曼陀山庄种满大理茶花,便当真是真的喜欢茶花吗?想必睹花思人的成分更多一些。
方牧野颔首说道:“我可以将那人带到你面前,只是十多年都没有结果,即便见了,又能如何?”
有了前面的铺垫,对于方牧野知道她说的那人是谁,李青萝并不惊讶,对于方牧野的反问,她没有作答,只是心中却也反思:是啊,当年他抛下了我,即便再见,又能如何?
李青萝轻轻叹了一声,说道:“方公子,随我来吧,我这便带你去琅嬛玉洞。”
当下李青萝便独自引着方牧野而去,在这庄中左拐右转几番,到了一座构筑精致的临湖小楼前。
上得楼去,李青萝移火折点燃桌上蜡烛,然后端着烛台走到一面墙前,伸出手去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按压了一下,只听‘嗒嗒’的机括扭动声后又是“吱呀”一声,一扇漆着墙壁之色的门被推开,墙壁上开出了一个大洞来。
暗藏的还真是隐秘巧妙,若是不知晓,绝对难以寻到。
方牧野向洞中望去,里面是间暗房,房中排满了一只只柜子,重重高叠,每只柜子的柜门上都刻了字,填以蓝色颜料,均是“琅嬛玉洞”四字。
李青萝说道:“方公子,这便是琅嬛玉洞了。”
方牧野朗声说道:“多谢夫人!之后你且自忙,无需理会于我,我将这里的武典看过之后,会自行离去,也不会带走任何一本。”
李青萝颔首应允,转身向外走了两步后又回过头来,神情复杂地说道:“方公子,你之前答应我的事情,还请记得。”说完后,这才真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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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顾盼兮有女嫣然
李青萝走后,方牧野便步入了暗房之中,在书柜前一只只地瞧去。
这些书柜柜门上都横排“琅嬛玉洞”四字,只有下面竖行刻写、填以绿色颜料的文字不同,有“昆仑派”、“少林派”、“丐帮”、“四川青城派”、“山东蓬来派”等等分门别类。
方牧野陆续走过,直至看到刻着“青牛西去,紫气东来”八个字的柜子,方才停下。
他所要寻找的《小无相功》,就在这个柜子里了。
方牧野抽起柜门木板,将柜中一叠簿籍都搬出来放上书桌。簿籍共有八本,簿角卷起,似是用旧了的账簿,从上到下,每本封皮上分别书着“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八天干记序。
方牧野翻开“甲”册,只见第一页上写着几行字:“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
这一段话,却是出自老子《道德经》第十五章。
方牧野心想:是了!
《小无相功》本是道家之学,讲究清静无为,神游太虚,较之佛家武功中的“无色无相”之学,名虽略同,实质大异。
“小而无相”,小才能无迹可寻,所以“小”字标头。只要身具此功,再知道其他武功的招式,倚仗其精微渊深的威力,便可以运使别人的绝学甚至胜于原版,没有学过此功的人很难分辨。
想了一会,方牧野随即翻到第二页,上面一条条都是“某月某日,收银几钱几分,购猪心猪肺几副”等字样。
这买菜买肉一般的家用记账模样,就是为了防备这书落入不相干之人手里,被认出是修习无上内功的心法。
方牧野却是识得此中玄妙,前面的时间和银钱说的是呼吸吐纳,“收”是吸气,“付”是呼气,后面的食材说的则是人体经脉,“猪心、猪肺、猪肠”指的就是“心脉、肺脉、肠脉”。
比如“正月初二,收银八钱九分,购猪肺一副、猪肠二副、猪心一副”,意思就是“第二天,轻轻吸气八次,凝息九次,之后将内息在肺脉转一次,在肠脉转两次,在心脉转一次”。
不同于《道士下山》世界的武学,主流的练气之法都是脱胎于道家功法,练的是奇经八脉,成的是内气,还有罕见的奇功,练的是十二正经,成的是真气。
《小无相功》则是既练十二正经,也练奇经八脉,簿籍一共八本,十二正经每两脉一本,奇经八脉每四脉一本。
方牧野全部看过之后,将八本簿籍归回原处,随后便盘膝而坐,依照书中所记,修习起来。
他本身所修的《太上还真篇》就是道家无上妙法,《两仪太和功》也是脱胎于道家的绝学,《猿击术》更是谙合道家阴阳学说的奇功,奇经八脉中的内气和十二正经中的真气俱都浑厚无比,多面加持下,很是轻松的便将《小无相功》练成,踏入了武学中另一崭新天地。
待睁开眼时,天已放明,方牧野长身而起,去到靠近琅嬛玉洞洞口处的第一个书柜,打开后将里面的武学典籍拿出来翻看。
他细细研读,看得甚慢,偶尔兴之所起,还会手脚比划一番书中所记之武功招式。
这琅嬛玉洞中所藏之武学典籍,囊括武林中过百家帮派名门,内功心法武功路数过千册,方牧野依次看去,看了五日,也不过览阅了十之二三。
方牧野虽然没有将藏书全部看完,但也对《天龙八部》世界的武学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此方世界的练气方法,既有练十二正经的,也有练奇经八脉的,还有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混合着练的,练出的“气”既不叫“内气”,也不叫“真气”,而是概以“内功内力”称之。
这一日,方牧野正坐在与琅嬛玉洞相连的房间中,看着东岳派的《三十六路流云手》秘籍,其中记载的招式,有数招要比那日陈泰升使出来的精妙许多,也更贴合这套武功的意象。
忽地,方牧野听得楼下窸窣声响,有人踏上枯草,又听得脚步轻响,这人走上楼来,片刻之后,这处房间的门便被推开。
方牧野抬头望去,只见门口立着一个身穿藕色纱衫的妙龄少女,其身形苗条,端庄曼妙,柔情绰态,再观其相貌,明眸善睐,顾盼传情,丹唇外朗,皓齿内鲜,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
模样虽和李青萝有几分相似,却是美了不只几分,她的美是与生俱来,不事凋琢的美,无以复加,无以言喻。
方牧野虽然见过不少美女,这一刻也是不由得愣了愣神,心中暗道:这王语嫣当真是貌若天仙,怪不得会把段誉迷得神魂颠倒,一口一个“神仙姐姐”的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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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王语嫣不仅貌美,还冰雪聪明极具才情,其过目不忘的惊人记忆能力,已经到达了融会贯通的层次。
她不仅熟知天下各门派武学的招式与路数,更对招式的实战运用技巧有着深刻的认识,甚至到达了随口点拨,便能使人武学运用恰到好处,反败为胜的境界,她对武学的博闻灼见,足以令一众武学名家汗颜。
可就是这样一位才貌双全的奇女子,却是所爱非人,最终的结局也算不上美满。
而刚刚推门欲进的王语嫣,看到房间中坐着一个陌生男子,也是登时顿住了脚步,愣了一愣,随即便檀口轻张,“啊”的一声轻呼,道:“你是何人?”声音轻柔婉转,悦耳动听。
方牧野展颜笑道:“我是方牧野。”
王语嫣略一思索,便惊道:“啊!你就是前几日那闯岛之人,你怎还未离去,反还在我家琅嬛玉洞中?”
却是那日李青萝带着方牧野到了琅嬛玉洞,也没有对庄内的人有所交待,曼陀山庄的下人几日不见方牧野的踪影,只当他是离岛而去了。
王语嫣好奇那日的动静,询问了服侍的婢女,得了一些消息,也以为方牧野早就离开了,她今日想要查看琅嬛玉洞中的武学典籍,没想到一来就撞见了方牧野。
方牧野笑道:“这是我和令堂的约定,令堂既然没有告知你,自有她的原因,你也无需担心害怕,你要看书,自去看便是。”
王语嫣犹豫片刻,她本不愿见外间不相干的男人,更别说共处一室,只是她却要详观一派武学典籍,好与表哥分说,终究还是对着方牧野盈盈一礼,朝着琅嬛玉洞中施施行去。
第七十九章 无量璧下得神功
王语嫣从琅嬛玉洞中取出一本典籍,拿到洞口光亮处翻看,不多时,她合上书册,忍不住轻轻一声叹息:“唉,表哥果然是错了。”
又喃喃自语道:“表哥说,江南史家的《回风拂柳刀》,取‘回风千旋,拂柳绵绵’之意,走的就是轻灵绵柔的路子,可表哥却忽略了最重要的‘刀’字,若是剑法,剑走轻灵,表哥的理解自然是对的,可刀走勐勇,按他的理解练的话,就是完全差了。”
王语嫣站立的位置,和外面房间中的方牧野,有些距离,且她的声音又是极轻,她虽通武学,却不曾修习,终究还是不明白武功高手和普通人的差别,内功高深的人,又是何等的耳聪目明。
她的轻声低语,全被方牧野一字不落的听了去。
方牧野前两日刚好看过这本刀谱,复思了片刻,出言说道:“《回风拂柳刀》的精义并不是‘回风千旋,拂柳绵绵’,而是‘回风拂柳,百转不休’,刀法讲究借力发力,回身旋转,刀势连绵不断,一鼓作气,克敌制胜,走的正是刚勐势威的路子。”
王语嫣闻声先是一怔,白玉般的脸颊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随后却也开口回应道:“方公子也是这般认为吗?唉,可惜表哥却不肯听我的,非要与我分辩。”她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愁苦和委屈,甚是惹人怜惜。
方牧野说道:“你表哥的武功不怎么样,武学见识也是差了许多。”
王语嫣当即愠恼道:“你知我表哥是谁吗?‘北乔峰,南慕容’中的姑苏慕容复就是他了,他在江湖上那么大的名声,又岂是你说的那般?”
方牧野轻笑一声,澹澹说道:“名不副实罢了。”
王语嫣左足在地下一顿,愤愤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说我表哥,真是好生讨厌,我懒得与你争论。”说完,放回典籍,便匆匆离去了。
方牧野微微摇了摇头,笑了一笑,便又重新翻看起手中的书册。
转眼间,又是十余日过去,方牧野终于将琅嬛玉洞中的所有藏书,都看过了一遍,也全都记在了脑中,于是便决定离开曼陀山庄,前往无量山。
将琅嬛玉洞复原后,方牧野信步朝庄内行去,他本是讲过不再和李青萝接触,阅完武典自行离去,无奈需要船只渡湖,也就只能再去见她一面。
方牧野沿着小径转了几转,忽听得左首花林中,有三名女子说话的声音。
“那讨人厌的平婆婆不在,没了她的刁难,这十几日过得真是顺心了许多。”
“这好日子要是能再多过上几日,就更让人开心了,也不知瑞婆婆和平婆婆几时回来?”
“那贼贱人竟敢刺杀夫人,还杀了我们那么多人,自是不能饶过了她,瑞婆婆和平婆婆带人追她,不取了她性命,是不会回来的。”
方牧野听到这些,心中一盘算,暗道:她们说的,应该就是木婉清了。
本来不确定剧情是否已经开始,方牧野也就没有着急去往无量山,如今既然知道剧情马上就要开始了,那也就要抓点紧,抢在段誉之前,先去得了《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
当下方牧野便去跟李青萝辞了行,他本意是要借只小船,自己划着离去,李青萝却是安排了船只特意送他。
一个时辰后,方牧野在苏州城外登了岸,辨明了方向,就朝大理行去。
要去琅嬛福地,有两个通口可选。
其一,便是沧澜江江岸石壁上的一处洞穴,只是寻找起来极为麻烦;其二便是无量山后山悬崖下的一处洞口,这个就要好找许多了。
方牧野进了大理境内后,几经询问,终于到了无量山下。
恰逢无量剑派五年大比,邀了众多武林人士公证观礼,方牧野随着路遇的几人上了无量山主峰,然后便找了个机会向后山而去。
这后山虽有无量剑派弟子把守,但方牧野功力深厚,可提前察觉避开,脚踩昆仑派《玉虚步》,一闪而过,自不会被人发现。
方牧野径向西行,走了十余里后,便见到了一条水声淙淙的山溪,于是又沿着山道转向西北,行了一阵后,勐听得水声响亮,轰轰隆隆,便如潮水大至一般,抬头看去,只见西北角上犹如银河倒悬,一条大瀑布从悬崖上直泻而下。
又往前走了一段,就到了一处悬崖边,方牧野移动视线看去,首先入目的便是瀑布下方不远处,有块极大的白色岩石,经过无数年水流冲刷打磨,平滑如镜,光可鉴人,正是“无量玉璧”。
再向下望去,只见云雾缭绕看不到底,但估摸着得有数百丈深。
方牧野运转功力,贴着崖壁跳下,一堕数丈,便伸手在崖壁上一按,或是脚尖在凹凸处一点,或是在崖壁上长出的草木上一攀,冲消下坠的速度,纵跃之间,就如山间灵猿一般,朝着崖底不断落去。
到了后面,山崖变得越发倾斜,不再是危崖笔立,更是便于方牧野下落,不消多时,就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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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底有座大湖,除瀑布注入处湖水翻滚,只离得瀑布十余丈,湖水便一平如镜,清澈异常,湖畔又生着一丛丛茶花,摇曳生姿,景致端的是极美。
方牧野于这谷底行走一圈,终于找到了一块高至胸口的大岩石,蹲下身子看去,见其果然是凌空置于一块小岩石之顶。
方牧野将大小岩石之间的蔓草葛藤尽数拉去后,运功一推大岩石,大岩石便如一扇大门般缓缓转动,转到一半,就露出一个三尺来高的洞穴。
弯腰走进洞去,只见洞中道路修整的好似石板路一样,缓步向前行去,不一会就没了丝毫光亮,方牧野泥丸宫中涌出两丝内神萦于双目,顿时便不再受黑暗影响。
行不多时,便看到一扇钢铁铸成的门,推开之后,行了两步,又是一扇门,再次推开后,眼前陡然光亮。
方牧野向光亮处走去,就看见一块铜盆大小的水晶镶在石壁上作窗,窗外碧绿水流不断晃动,鱼虾水族来回游动,原来他处身的石室却是建在湖底之中。
方牧野走到石室西南隅的石壁前,使力一推,石壁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洞来,方牧野进入洞中,顺着石阶走下,然后又推开一门,便看到了一座与王语嫣一模一样的宫装美女玉像,手持长剑指着自己。
环视了一圈后,方牧野俯下身去,拿起玉像前较小的那个蒲团破开,然后从破口处取出一个绸包,打开绸包,里面便是一卷帛卷。
他心心念念的《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终于拿到手了。
第八十章 月夜明湖见仙踪
方牧野拿着帛卷原路返回,来到湖边盘膝坐下。
将帛卷展开,便看到第一行写着“北冥神功”四字,其后写道:“《庄子》‘逍遥游’有云:‘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
“又云:‘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
“是故本派武功,以积蓄内力为第一要义。内力既厚,天下武功无不为我所用,犹之北冥,大舟小舟无不载,大鱼小鱼无不容。是故内力为本,招式为末。以下诸图,务须用心修习。”
关于《北冥神功》“积蓄内力,内力为本”的要义,方牧野极为认同,正所谓“功大欺理”,“一力降十会”,任你招式变化万千,我自以强力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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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武易学,功难练”,内功深厚到一定程度,任何武学招式皆可轻松上手,并发挥出极大的威力,恰是《北冥神功》所说的“大舟小舟无不载,大鱼小鱼无不容”。
就如以方牧野大周天后期的境界,功力深厚无比,他在“琅嬛玉洞”中看过的百家武功招数,都能任意施展,虽不能尽现招式原本之神韵,却能更甚招式本来之威势。
方牧野再往下看去,赫然是一个横卧的赤身女子画像,其上两条绿线循身而行,线旁以细字注满了“云门”、“中府”、“列缺”等穴道名称。
画像下写着:“北冥神功系引世人之内力而为我有。北冥大水,非由自生。语云:百川汇海,大海之水以容百川而得。汪洋巨浸,端在积聚。此‘手太阴肺经’为北冥神功之第一课。”跟着便是详细练法。
最后写道:“世人练功,皆自云门而至少商,我逍遥派则反其道而行之,自少商而自云门,拇指与人相接,彼之内力即入我身,贮于云门等诸穴。然敌之内力若胜于我,则海水倒灌而入江河,凶险莫甚,慎之,慎之。本派旁支,未窥要道,唯能消敌内力,不能引之而为我用,犹如取千金而弃之于地,暴殄珍物,殊可哂也。”
看到这里,方牧野不由一笑,丁春秋的《化功大砝》不就是这样吗,学不到《北冥神功》,就创出了这么一门类似的只能化人内力的阴毒功夫。
方牧野再展帛卷,长卷上源源就是女子画像,或立或卧,或现前胸,或见后背,一共三十六幅,每幅像上均有颜色细线,注明穴道部位及练功法诀。
其中十八幅图是吸功,另外十八幅图是一脉对应的贮功,人体有十二正经,还有奇经八脉,其中十八条经脉修吸功,另外的任督二脉修贮功,与之相对应的吸功经脉不同,其运行线路也自然不同。
第一幅图和第二幅图的手太阴肺经暨任脉,乃北冥神功根基,其中拇指之少商穴、及两乳间之膻中穴,尤为要中之要,前者取,后者贮。以少商取人内力而贮之于气海,取一分,贮一分,不泄无尽,愈积愈厚,犹北冥天池之巨浸,可浮千里之鲲。
方牧野将这些全部看完,相应的经脉、穴位、法决便也尽皆记在了脑中,且有所领会,忍不住暗赞:《北冥神功》果然是奇功绝学,练成后全身每处穴道皆可吸人内力,化为北冥内力,兼容天下武功,可惜,我却是修习不得。
盖因这门内功,与各家各派之内功逆其道而行,是以凡曾修习内功之人,务须尽忘己学,专心修习新功,若有丝毫混杂岔乱,则两功互冲,立时颠狂呕血,诸脉俱废,最是凶险不过。
想要修炼,就必须把以前所练的内功全部忘掉,还要将所练出的内力全部化掉。
修习《北冥神功》时,不想别的功法,方牧野自是可以做到,可他如今体内浑厚的真气与内气自动循行,却是化不掉的,而且化掉也极为可惜。
只能以后慢慢研究,完善了功法,再行修炼了。
方牧野当下不做他想,继续看去,就见帛卷尽处题着“凌波微步”四字,其后绘的是无数足印,注明“大有”、“归妹”、“无妄”、“中孚”等等字样,尽是《易经》中的方位。
足印密密麻麻,不知有几千百个,自一个足印至另一个足印均有绿线贯串,线上绘有箭头,最后写着一行字道:“步法神妙,保身避敌,待积内力,再取敌命。”
方牧野合上帛卷,站起身来,复思一遍,然后就在这湖边,按着功法所记,练了起来。
《凌波微步》是以《易经》六十四卦为基础,按特定顺序踏着卦象方位行进,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正好行走一个大圈。
方牧野对《易经》领悟极深,再加上他大周天后期的境界,修习起《凌波微步》来,自然是极快,不消得多时,便已是纯熟于胸。
只见其身形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体迅飞凫,飘忽若神,行走间,在谷中拖起道道残影。
傍晚时分,日已偏西,山崖上的大瀑布如玉龙悬空,滚滚而下,倾入大湖后生腾起阵阵水气,于这湖上幻出一条长虹,美丽无伦。
忽地,方牧野的身影如闪电般从湖上掠过,初始之时,他的脚尖还在湖面轻点,引得湖水散发出一圈圈的波纹涟漪。
转瞬之后,就见他已是凌空虚踏,在半空中快速奔行,且其身影在忽左忽右,忽前忽后的腾跃闪现里,不断升高,扶摇而上,就如天仙临尘,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片刻后,方牧野勐然止步,其身体仿佛在半空中顿住了一息,随后才如一片鸿毛般,从十数丈的高空轻飘飘而下,落到了湖面上,竟是浮而不沉,随波而动。
方牧野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迈动脚步,踩着湖面缓缓朝岸上走去。
虽然方牧野只是初学凌波微步,却已是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达到了常人可能穷极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他若还想更上一层楼,怕是要等到他晋升入大周天圆满之后了。
皓月当空,照入湖中,湖心也有了一个皎洁明净的圆月。
方牧野正坐在湖边深研《北冥神功》,寻找不化内力也能修习的破局之法,就听得崖上传来砂石滚落的声音。
循声望去,便见一个人影,衣衫破烂,伏在坡上,半滚半爬的慢慢熘下,片刻间就到了谷底。
段誉站直身子,看到谷底造化般的奇景,不禁瞧得目瞪口呆,惊叹不已,等到看见湖畔的一丛丛茶花,便直接走过去细细品赏起来,喃喃地道:“此处茶花虽多,品类也只寥寥,只有这几本‘羽衣霓裳’,倒比我家长得好,这几株‘步步生莲’,品种就不纯了。”
正自赏玩,突听得一道醇厚的声音传来:“你来了!”
段誉心中一惊,扭头寻看,才发现湖边东侧坐着一人,长袍轩逸,气质飘然,映着天上的明月,仙风神采。
想起干光豪与他葛师妹说过的一番关于“玉璧仙影”的言论,段誉顿时惊觉,随即喜意充塞胸臆,奔将过去,口中大声叫道:“仙人,救我!仙人,救我!”
第八十一章 循易理结定师徒
看着急冲而来,拜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段誉,方牧野温和一笑,轻声说道:“我并不是仙人。”
段誉闻言,心中喜意顿时去了一半,却犹自有些不相信地说道:“那山上的无量剑派,说这后山‘无量玉璧’常显现仙影,应是有剑仙隐居,尊驾若不是仙人,又怎会出现在这四面峭壁的深谷之中。”
方牧野笑道:“自然是为等你。”
段誉立即目瞪口呆,惊讶问道:“等我?”
这时他又想起自己初来之时,面前这人说的第一句话,竟是“你来了”,显然是知道自己会来。
他坠崖掉到这深谷,本就是误打误撞,他自己都不曾料到,别人又怎的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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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说不是仙人,常人又哪有这种本事?
段誉性子质纯,心中想着,嘴上就顺口说了出来:“尊驾若不是仙人,又岂会先知先晓,断定我会到这人迹罕见的深谷来!”说话的语气甚是肯定。
方牧野轻轻一笑,道:“我以《易经》卜筮,卦象显示,利在西南,我可于这深谷中得遇誉才,能入得我门下,承我衣钵,早前还不知会是何人,现今见到你,就知道是你段誉了。”
段誉听到方牧野一口道出自己姓名,又听他说以《易经》卜筮,只觉甚是玄妙,心中却也信了几分。
他熟读《易经》,于说卦、系辞之学颇有研究,对其中的微言大义极为推崇,也是笃信不疑。
段誉上无量山前曾用《易经》卜筮,得的卦是“水山蹇(jiǎn),山高水深,困难重重,人生险阻,见险而止,明哲保身,可谓智慧”。
如今回想今日种种,竟是都一一应验,心中不由万分感慨。
他在无量山上,不小心说错了话,惹得些许麻烦,幸得钟灵姑娘相助,才得以离开。随后从钟灵姑娘那得知,神农帮在煮炼毒药,欲对付无量剑派,他不想着“见险而止,明哲保身”,非要去跟神农帮讲道理,害得自己被喂了“断肠散”,还连累了钟灵姑娘被当做人质扣押。
再之后他撞破了干光豪和葛师妹的好事,被追赶下慌不择路,不小心堕入悬崖到了这深谷,谷底有湖,四周皆是高山悬崖峭壁,可不就是“山高水深”,绝无出路,想要离开自是“困难重重”。
但先贤也有言:“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天道不绝,终留一线。”
这“蹇卦”虽是下下卦,却也有“利见大人,贞吉”的转机,意指得见大人,或得到大人的赏识,可获吉祥之兆。
段誉当即又以《易经》卜筮,便得了一个“乾为天,困龙得水”的上上卦,再行卜筮,又得了一个“大有卦,上九:自天佑之,吉无不利”的上上卦。
这两卦合在一起,正是:困龙得水好运交,天人相佑吉星照。
按着这般说法,面前这仙风神采之人,可不就是相佑自己的“大人”和“天人”嘛!
即是“天人”,自是有神乎其神的本事,能以《易经》卜筮到我,又有什么可稀奇的。
段誉一番思忖过后,心中对方牧野所说,就更是相信了,于是便开口问道:“我拜入尊驾门下,可是跟尊驾学习易理吗?”
方牧野答道:“入我门下,既研易理,亦修武学。”
他见段誉脸上露出犹豫之色,又说道:“我知你自幼便受了佛戒,随高僧理念佛经,又随夫子读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十几年来学的都是佛家的戒杀戒嗔、慈悲为怀,儒家的仁人之心、推己及人,认为武功是打人杀人的法子,不愿修习,你的想法虽没有错,却也不对。”
段誉听方牧野对自己的过往和心思竟是这般明察,又觉玄奥,又觉正常,心中只想“易理竟是这般博大精深吗,竟能将我测得这般详细”,当下便想拜师,随方牧野学习易理,可一想到还要学武,便又硬生生止住了。
段誉厌武的念头生了多年,可谓是根深蒂固,这次离家出走,就是因为段正淳逼他学武逼得紧了,此时听到方牧野说他不对,多少也有些不服,开口问道:“有何不对?”
方牧野含笑问道:“你便当武功只是打人杀人的法子吗?”
段誉大声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方牧野温声言道:“你既受儒家和佛家所教,当知《周易·大有》中‘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之言,也应知佛家讲究‘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却也分菩萨心肠和金刚怒目。”
看段誉点了点头,方牧野又道:“我且问你,你看到一个好人要被坏人杀害,你是救,还是不救?”
段誉康慨答道:“自然是要救!”
方牧野追问道:“那坏人一身武力,你不是天生神力,也未有精通武艺,怎么救?难道只凭一腔意气,去跟坏人讲道理吗?”
段誉刚想回答“不错”,突然想到之前发生的事情,便迟疑了起来,犹豫片刻后兀自逞强说道:“我自冲将过去,拼着性命不要,也是要救好人的。”
方牧野颔首笑道:“你这‘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的心思本是好的,可是你即便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也不管好人的死活了吗,你既不管他的死活,又何必多此一举去救他,反把自己搭了进去?”
段誉一时语结,不知如何辩驳。
方牧野继续说道:“但倘若你会武功,便能敌得过坏人,从他手中救下好人,至于后面要不要惩治那坏人,就可由你抉择了。武功不仅是打人杀人的法子,也是救人救己的法子,武功没有善恶,善恶只在人心。”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修武,亦是君子自强之道。“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君子能容载万物,自也能容载武学。你,能明白吗?”
段誉一直钻着牛角尖,只看到了武功不好的用处,如今听得方牧野一番言论,再想到今日种种事情,固执了多年的念头顿时大受动摇。
是啊,武功没有善恶,只是学武之人的选择不同。《荀子·劝学》有言:“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武功又何尝不是一“物”,我学了它来能自强,更益于做善事,又为何不学?段誉啊段誉,枉你读了圣贤书,却一直是个榆木脑袋,没有开窍。
沉思了许久后,段誉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看着方牧野说道:“我明白了。”
方牧野展颜欢笑,问道:“你可愿入我门下,随我研易理,修武学?”
段誉当即伏地拜在方牧野面前,口中叫道:“徒儿段誉,拜见师父!”
第八十二章 放心,为师会出手
收段誉为徒,也算是方牧野在见到他后,临时起意。
段誉品性不错,又是天龙世界的主角之一,受天青睐,可谓是“气运之子”,倒是一个好的徒弟人选,且方牧野心中有些想法,收段誉为徒,以后或能对他所想之事,产生助益。
方牧野轻挥衣袖,一股柔和的气劲便将拜在地上的段誉托起,温声说道:“你且坐下,为师有话与你说。”
“是,师父。”段誉依言由跪姿改为盘膝而坐。
方牧野朗声说道:“本门名为混元形意太极门,乃是为师自创,你既入门下,便为二代弟子,为师姓名方牧野,好教你知。”
段誉恭敬应道:“是,师父。”顿了一顿后又问道:“师父,您是怎么到这山谷来的。”
方牧野道:“为师是顺着崖壁跳下来的。”
段誉不由地“啊”了一声,心想:这悬崖不知几高,又是十分陡峭,师父竟能毫发无伤的跳下来,还真是厉害。可师父精通易理,学究天人,他既然选择跳下来,料来这谷中应是没有其他通道的,那自己该如何出谷,难不成让师父带着自己攀上去不成?
想到这,他忍不住就“唉”地叹出了声。
方牧野问道:“为何叹气?”
段誉一脸愁苦的说道:“徒儿身系人命,如今却被困在这山谷中,出去不得,因此大为苦恼,不免兴叹。”
方牧野道:“想要出谷,自是容易,且不说谷中另有出路,即便没有,为师拎着你,也是能沿着崖壁攀上去的。”
段誉顿时大喜,叫道:“师父,那您快带我出谷去吧,徒儿着急送信救人呢!”
方牧野笑道:“有为师在,何必要舍近求远,你想救钟灵,为师自然能帮你救得。”
段誉对于方牧野无所不知的本领,已经有些习以为常了,从他口中听到钟灵,一点也不觉奇怪,开口说道:“虽然师父能救钟姑娘,可是徒儿答应了神农帮司空帮主,要将钟姑娘的爹爹请来为他解闪电貂之毒,君子言而有信,不能食言。”
方牧野澹然说道:“放心,为师会出手。”
方牧野学了百草堂和宝芝林的医术,又读了那么多医书,再加上他大周天后期的境界,至少也是当世名医,甚至是绝世神医,解毒自是易如反掌。
段誉叫道:“师父还会解毒?真是太好了,那我们快些过去吧!”
方牧野却道:“不着急,司空玄身上貂毒未解,钟灵暂无性命之忧,为师先为你除了断肠散之毒,传你几门保身的武功,再去不迟。”
段誉见方牧野举棋若定考虑周全,便也放下心来,点头答道:“是,全凭师父安排。”
说完,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地笑了出来,见方牧野看向自己,嬉笑着解释道:“徒儿一直不爱习武,被父亲和伯父逼得紧了,便偷偷离了家,若是被他们知晓,徒儿在外面拜了您这样年轻的一位师父学习武功,不知他们知道后会是何神情,只觉甚是有趣,一时忍不住,便笑出了声,还望师父莫怪。”
方牧野摇了摇头道:“傻小子,这有什么好笑的,且为师今年五十有二,却是不年轻了。”
段誉顿时惊得目瞪口呆,怔怔地看着方牧野,良久后才从嘴里吐出几个字:“师父,您当真不是仙人吗?”
方牧野说道:“武功练得高到一定境界,不仅可以驻颜数十年的时间,还可以长命,而且这天下有一门《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的奇功,可让人返老还童,永远年轻样貌。”
段誉当下又惊又喜,叫道:“世间竟还有这等奇功,那我一定可要想办法得到,好送给我娘。”
方牧野笑了一笑,说道:“好了,你且背对为师坐过去,为师给你把断肠散的毒除了。”
断肠散之毒作于肚肠,毒发之时中者会感觉到肚肠断为寸寸截截,疼痛难忍却又不能即刻毙命,受尽折磨满三天三夜,才得解脱,可谓是神农帮所有毒药之最。
毒药自然是以解药克除最好,可是这山谷中寻不到草药配药,方牧野只能以浑厚的真气,将段誉体内的毒素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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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誉吐出一口乌黑之血,擦了擦嘴角血渍,转身跪在方牧野面前,恭敬说道:“多谢师父为徒儿解毒。”
方牧野道:“无需多礼,接下来我先传你两门武功,一门是《北冥神功》,乃是内功法门,可助你修积内力,一门是《凌波微步》,乃是轻功身法,可助你闪躲脱身。”
说着,他便将帛卷取出,递给了段誉,让他先自己观习。
此时天已放亮,段誉慢慢展开帛卷,看到上面的赤身女子画像,忍不住便是“啊”的一声,心中怦怦乱跳,霎时间面红耳赤,全身发烧,忙掩卷不看。
段誉偷偷地瞧了方牧野一眼,见他正闭目养神,不由的松了口气,心中百转千回,过了良久,方才颤抖着双手重新打开帛卷,观看起来。
他一夜奔波,甚是劳累,看着看着,困意倦意一起袭来,便沉沉睡去。
方牧野没有管他,趁着朝阳初升,闭目运气,修炼起来。
段誉这一觉睡得甚酣,待得醒转,已是日过中天,环视四周,却不见师父的身影,若不是身前的帛卷,还有不知何时堆放的十数枚青红色野果,可以让他确定确有其事,不然的话,今晨发生的一切,便彷如做梦一般。
段誉睡了一觉,精神十足,站起身来,正要沿着湖边寻看一番,就见方牧野从一处花树草丛后走了出来,当即高兴地叫道:“师父!”
方牧野笑着点了点头,说道:“睡醒了啊,吃些野果充饥后便去观习帛卷吧,你先将《北冥神功》第一图和第二图的手太阴肺经暨任脉习得,后面的可暂不理会,学会了立时告诉我。”
想了一想,又叮嘱道:“你要用心修习,你学得越快,我们便能越早就去救你的钟姑娘。”
段誉面色一红,恭声应道:“是,师父。”
他走到湖边,抄起湖水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返回到睡觉之处,吃了野果,便正襟危坐,认真地观习起帛卷。
文字上的功夫,在他自是犹如家常便饭一般,且他依照图中所示,将各经脉穴道存想,同时伸手在自己身上逐个穴道地摸过去,学得倒也颇快。
一个时辰后,段誉起身,走至方牧野面前,唯唯诺诺地说道:“师父,我学会了,可是……”
方牧野问道:“可是什么?”
段誉鼓了一口气,说道:“师父,这功法颇不光明,将别人辛辛苦苦练成的内力,取来积贮于自身,岂不是犹如偷盗旁人财物,又如同食人之血肉,殊不合正人君子之道也。”
方牧野澹声说道:“人生于世,不衣不食,无以为生,而一粥一饭,半丝半缕,尽皆取之于人。取人之物,殆无可免,端在如何报答。取于为富不仁之徒,用于贫困无依之辈,便是仁人义士的慈悲善举。是以不在取与不取,而在用之为善为恶。”
段誉循着方牧野所说思索片刻,心中逐渐坦然,说道:“是,师父,徒儿明白了。”
方牧野问道:“你方才说你学会了,那为师问你,你如今可能以之取人内力了。”
段誉不确定地答道:“想来应该是能的。”
方牧野笑道:“来,让为师试上一试。”
说着,方牧野伸出右手,拿起段誉的右手,以自己的少商穴对准了他的少商穴,将一丝弱微近无的真气输了过去。
段誉急只觉有一股澹澹的暖气进入自己的少商穴,他忙按着功法,引着方牧野输送过来的真气巡行,走顺了手太阴肺经和任脉间的通道,最终归入了膻中穴,一股无比舒畅的感觉,油然而生。
第八十三章 误被认作他人父
方牧野虽然只是渡过去一丝真气,其量不多,但却是“日月同辉,阴阳随心而转、随心而生”的日月真气,其质极高,即便只是一丝,却也让段誉获益匪浅。
且方牧野感应到段誉膻中气机,便知他已通“手太阴肺经暨任脉的吸贮之功”,当即调动真气,如丝如缕,绵绵不断地继续渡送入段誉的少商穴,助他成就《北冥神功》的内功根基。
待得感到段誉少商穴隐隐传出一股吸力时,方牧野才停了下来。
段誉将最后一缕日月真气归入膻中,面色已是红润无比,眼中尽是好奇、兴奋之色。
方牧野问道:“感觉如何?”
段誉忍耐不住喜意,大叫:“徒儿只感神清气爽,全身精力弥漫,没想到学武还有这般神效,妙极,妙极,妙之极矣!徒儿多谢师父传功!”
方牧野笑道:“为师传功于你,一是助你成就内功根基,你以后便按着《北冥神功》各经脉的练法循行这股内力,不可懈怠,另外就是为你习练《凌波微步》铺平道路。”
“《凌波微步》不只是一门身法,还是一门极上乘的武功,每一步踏出,全身行动与内力息息相关,绝非单是迈步行走而已,故需有充盈的内力支撑,才能一气呵成,全部走完,否则体内经脉错乱,有走火入魔、绝经断脉的危险。”
“而且这门武功是以动功修习内功,脚步踏遍六十四卦一个周天,内息自然而然也便转了一个周天,因此每走一遍,内力便可有一分进益。你如今体内既已有内力,便速去观习吧,莫要辜了为师一片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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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誉当即俯身一拜:“是,师父。”
《凌波微步》谙合《易经》,段誉学起来自是兴趣更浓,只觉其中乐趣之大,实是难以言宣,他又熟习《易经》,学起来自不为难,且有方牧野在旁指导,进步便是极快。
他每日里《北冥神功》与《凌波微步》交相修习,只觉练武竟也有这般无穷乐趣,实不下于读书诵经。
第三日夜晚,天上明月高悬,谷中平湖相映。
湖畔段誉的身影跃前纵后,左蹿右闪,前一刻还在西处,凭空一个转身,就又突地到了东处,脚下看似踉跄,实则脚步巧妙繁复,踏将开来,犹若飘风,幻出梦幻虚影。
待得六十四卦踏遍,脚步成圆,段誉身形也就停了下来,他练时尚还距离方牧野数丈远,此时一停,却攸地出现在了方牧野面前。
“师父,您看徒儿的步法如何?”段誉立着身子,一脸期待地看着方牧野,好似一个在等待大人夸赞的孩童模样。
方牧野笑了一笑,说道:“你这《凌波微步》也算是入了门了,但以后想要凭此步法对敌或脱身,就务须练得纯熟无比,出步时想也不想才可。”
“在此之前,若是万一和高手敌对上了,就要注意了,你打斗经验不足,步法也不熟,对方高手出招虚虚实实,变幻难测,你若待见敌人攻来,再以步法闪避,那便晚了,若是敌人群攻,你更难以对付。”
“真要遇到这种情形,你莫要慌乱,只自管自踏步,对敌人全不理会,这样就会变成敌人向你追击,而不是你存心闪躲。以《凌波微步》之玄妙,敌人应是奈你不得。但此法可行得一时,却不是长久之计,你勿要心存侥幸,还是要尽快熟练才可。”
段誉神色肃然,俯身一礼,恭声说道:“是,师父,徒儿记下了。”
方牧野颔首而笑,说道:“你两门武功既已入门,我们也是时候离去了。”
段誉立即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这几日,他时常想起钟灵,每及此时,便偷偷背着师父,从怀中取出钟灵那对花鞋来在手中把玩,想象她足踝纤细,面容娇美。
如今终于能出谷去救佳人,自是喜不胜收。
方牧野当下带着段誉来到他下来的地方,运起猿击术,月光便缓缓流进他的身体,于他身侧晕出明亮光圈,犹如在人间出现了另一轮圆月。
段誉看着眼前一幕,震惊初起,便又麻木,心中滴咕着:师父总说自己不是仙人,可每每总是行仙人之举。唉,师父啊,您若是仙人,尽管告诉徒儿便是,徒儿只会对您愈加尊敬,不会畏惧疏远,又何必瞒着于我……
他脑中正胡思乱想,方牧野已是调动起十二经脉内的日月真气,引出天谷中的内神聚于双目,一把将他拎起,化作一道云烟般轻灵缥缈,身如一只灵猿般矫健绝巧,沿着崖壁迅速纵跃攀援而上。
不消多时,两人便上到了崖边。
方牧野将段誉放回地上,稍稍喘了口气,这悬崖极高,他带着段誉,终究还是没有自己一人轻松,说道:“阿誉,你和司空玄约定在何处,且带为师过去。”
说完未听到段誉回应,便即看去,却只见段誉正以幽怨的眼神注视着自己,不由大为不解,问道:“何以如此看着为师?”
段誉幽幽说道:“师父啊,您不愿告诉徒儿,肯定有您的缘由,徒儿不问便是,这就带您去见司空玄。”说完,便闷闷不乐地走在前面引路。
方牧野不知段誉心中已是把自己认作了仙人,只觉他一番言语莫名其妙,却也懒得多想,迈步随着他行去。
两人乘着月色,觅路而行,走出十余里,远远望见对面山坡上繁星点点,烧着一堆堆火头,火头之东山峰耸峙,山脚下数十间大屋,正是无量剑派剑湖宫。
段誉此时情绪已恢复正常,指着火头说道:“师父,神农帮就在那边了。”
方牧野点了点头,率先向火堆走去。
行到离中央的大火堆数十丈处,黑暗中突然跃出两名黄衣汉子,皆是肩悬药囊,手持一柄刃身极阔的短刀。
其中一人喝道:“什么人?”喝完便发现了方牧野身侧的段誉,又道:“原来是段兄弟回来了,这位就是钟姑娘的父亲了吧,请随我去见帮主。”
当下不待段誉解释,便引着二人朝中央的大火堆前行,另一人则抢先飞奔,想来是去报信了。
方牧野和段誉刚走到大火堆前,一个身形瘦小,颏下一把山羊胡子的老者,领着几人便迎了上来,哈哈大笑着:“段兄弟回来了啊。”
司空玄说着视线就看向了方牧野,心中虽然讶于他的相貌年轻,嘴上还是说道:“阁下便是钟姑娘的父亲了吧,钟先生请了,老夫司空玄有礼?”
这时一个清脆如铃的声音响起:“山羊胡子,你别乱说,这个人才不是我爹爹。”
第八十四章 谈笑之间解剧毒
段誉循声望去,便看见手足上绑着绳索、躺在地下的钟灵,虽然模样略显狼狈,但精神却足,心中不由喜于她安好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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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誉正欲和钟灵说话,但见司空玄因为她的话脸色冷了下来,急忙上前几步,开口解释道:“司空帮主,这位并不是钟姑娘的爹爹,而是我师父,我师父也可解闪电貂之毒。”
司空玄刚冷下来的脸上顿时又堆起了笑容,客气说道:“原来是尊师高驾,不知尊师上下如何称呼?”
段誉答道:“我师父姓方,名讳上牧下野。”
司空玄又对着方牧野抱拳笑道:“原来是方先生屈尊驾到,还请劳烦方先生为我神农帮上下解了貂毒。”
方牧野抱拳回礼,开口说道:“司空帮主,不知贵帮何人中毒,且先过来让我诊看一番,弄清楚了貂毒,才好对症下药。”
司空玄斜目向身旁一个高身材的老者使个眼色,那老者当即走至方牧野面前,问道:“不知方先生要如何诊看?”
方牧野问道:“不知闪电貂咬在贵体何处?”
“在这。”
那老者伸出右手,露出黑漆一片的手背,正中处高高肿起,上面有两个小的孔洞,漆色更深。
方牧野拿起他的右手,看了看伤口,微微近前,轻轻一嗅,只觉腥臭无比,又撸起他的袖子,只见他小臂也已漆黑。
方牧野将老者的手臂一转,伸出两指搭在了他的脉上,一边诊断,一边看向司空玄,笑道:“司空帮主,我们既已来为贵帮上下解毒,不妨先请给钟姑娘松了绑。”
司空玄略作犹豫,便抬手示意了一下,立时就有帮众过去,拔出匕首,割断了钟灵手足上的绳索。
钟灵一经脱身,便飞奔到段誉身旁,高兴地叫道:“段大哥,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紧接着她又靠近段誉耳边,压低了声音,担心说道:“段大哥,你怎么没把我爹爹请来,我的闪电貂毒厉害得很,你师父能不能治啊?”
她特意压低声音,就是怕别人听见,却不想此时此地氛围凝重,大家俱都大气不喘,安静得很,临近众人又都身具武功,耳朵也灵得许多,大都听到了她的言语。
司空玄心中勐然一震:“是啊,她之前还说这闪电貂的剧毒只她爹爹能治,如今姓段的却带来了一个劳什子师父,莫不是有诈?”这般想着,怀疑警惕的眼神便盯向了方牧野。
司空玄此番反应,段誉却是不知,他心中对方牧野极为尊敬崇拜,见钟灵质疑,顿时很是骄傲地低声说道:“钟姑娘,我师父本领高强,无所不能,解貂毒易如反掌,你不用担心。”
钟灵轻轻拍了拍胸口,吐了吐舌头,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说着她望向司空玄,娇声叫道:“喂,山羊胡子,我段大哥的师父来给你们解貂毒了,那你答允了我段大哥的断肠散解药呢,还不快拿来。”
段誉心下感激,扯了扯她的衣袖,说道:“不用了,不用了,我师父已经把我身上的断肠散毒给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钟灵光着的两脚,急忙从怀中摸出她的花鞋,说道:“钟姑娘,快些把鞋穿上吧,这地上又凉又扎脚。”说着便俯下身去,左手拿住她足踝,右手轻柔地为她穿鞋。
钟灵一脸娇羞,只是扶着段誉的肩膀,任他殷勤。
司空玄起初听到段誉说他师父无所不能时,尚还觉得段誉是在吹嘘,待听到他师父已为他解了断肠散之毒,顿时便放下心来,暗想:我神农帮的断肠散,何其之毒,这人既然能解,想必闪电貂之毒,也不在话下。
这一番众人言语心思,表来话长,实则只是片刻时间,那边厢,方牧野已是放下老者的手臂,朗声说道:“司空帮主,这貂毒解来倒也容易,贵帮名为神农帮,想必药物药材应是齐全的,还请取来让我配制解药。”
闪电貂本来无毒,只是闪电貂爱吃毒蛇,钟灵便以毒蛇喂它,喂了四年,不知已吃了几千条,牙齿毒得很,乃是剧毒无比的混合蛇毒,方牧野要解它,循变解蛇毒之法即可。
司空玄当即命人取来数个药箱,打开箱盖后置于方牧野面前,说道:“方先生,我神农帮所有药物都在这了。”
说完,他想了一想,又从怀中取出一瓶药水放了下去,这是他的秘制蛇药,善克蛇毒,只是他之前用过,却解不了貂毒,此刻见方牧野既然要配药,也就秉着多多益善的想法索性拿出。
方牧野先取过这瓶药水,放在鼻前轻轻一嗅,赞道:“司空帮主这药倒也灵妙,以此为基,配制解药就更加容易了。”
说着,他从药箱中翻出通天草、蛇舌草、穿心莲、重楼等数种药草,还有散血草、天仙藤等数种毒草,递给司空玄:“麻烦司空帮主将这些药草捣碎。”
司空玄当即老老实实接过药草,也不吩咐手下,自己拿了臼杵捣了起来。
方牧野取了一个大的器皿,将司空玄的秘制蛇药倒了进去,随后又拿起药箱中的瓶瓶罐罐嗅了一嗅,有些嗅过之后就直接放了回去,有些却是或多或少的倒了些入器皿中,分别是麝香、雄黄等,最后又将司空玄捣好的药加入其中,搅拌混合。
做完这些后,方牧野笑道:“司空帮主,解药已经配好,将之适量涂抹于伤口处即可。”
司空玄急忙唤来一名中毒的帮众,让他涂抹解药,刚抹上数息的功夫,那帮众手背上的伤口处,便汩汩流出乌黑之血,渐渐地,乌黑之色愈消愈澹,最终变为正常的鲜红之色,伤口处的淤肿消失不见,乌黑的手背手臂也恢复了正常。
司空玄一看,便知貂毒确实是解了,于是唤来帮中所有中毒之人,挨个涂抹解药,不消得多时,一众上下,均解了貂毒。
方牧野一直静静立在一旁等候,此时见神农帮上下均已解毒,便说道:“司空帮主,貂毒既然已解,那方某等人就告辞了。”
不料司空玄却是叫道:“还请方先生暂且留步。”
第八十五章 宵小尔不堪一击
方牧野澹澹笑道:“不知司空帮主还有何事?”
司空玄笑着说道:“方先生精通药草,本领高深,我神农帮亦是善使药物,乃是不谋而合份属同道,老夫诚以副帮主之位,邀方先生入我神农帮,共谋宏图。”
方牧野澹声说道:“方某闲云野鹤,一个人惯了,恐怕要辜负司空帮主的一番好意了。”
司空玄神色一凛,说道:“既然如此,方先生和令徒段公子可以离去,这姓钟的女娃娃,却是要留下来。”
方牧野闻言并不说话,只是澹澹笑着看向他。
司空玄心中莫名一憷,举起右臂又说道:“老夫的右手因她而断,自是不能就此罢休。”
钟灵立刻大声叫道:“你这老头儿好不要脸,只管欺侮我小姑娘!明明是你害怕,自己将右手齐腕斩落,如今却是要怪我了。”
司空玄怒目瞪着钟灵,厉声喝道:“若不是被你的毒貂咬了,老夫又怎会自己斩腕断毒!”
钟灵气呼呼地辩驳道:“被我的貂儿咬了的,又何止你一个,你神农帮其他人为何不斩断手腕,偏偏就你一个斩了,你后颈也被咬了,又怎不见你将脑袋也砍了下来。”
段誉扯了扯钟灵的衣袖,对着司空玄开口好言劝道:“司空帮主,我师父已经给你们解了貂毒了,你若还为难钟姑娘,未免有失君子风度。”
司空玄却是不理他,目光只看着方牧野。
方牧野这才微微一笑,澹声问道:“我若是不答应呢?”
司空玄怒哼一声,面露狰狞,阴沉沉地说道:“那老夫就只好得罪了!”
说着他一挥手臂,数十名神农帮众顿时从四面八方奔来,将方牧野三人团团围住,各个横持兵刃当胸,有的是药锄,有的是阔身短刀,还有些个手中持着一捆药草,点燃了火,浓烟直冒。
方牧野对段誉二人说了一句“捂上口鼻”,随即便是两手四下一挥,刚飘过来的浓烟立时便被汹涌的气浪鼓风吹了回去,紧接着,他脚踏凌波微步,带起道道幻影,在四周一闪而过,一时只听“砰砰砰”的声响。
数息后,方牧野身影回到原处,地上却是倒了一圈的人,哎幼不止。
方牧野犹如无事发生一般,对着段誉和钟灵微微一笑:“我们走吧。”
钟灵满面震惊,小嘴微张,心想:段大哥的师父,武功竟然这般厉害,比我爹爹不知要高了多少去。
她收敛惊诧的神色,眼含崇敬地看着方牧野,愤愤地问道:“方前辈,这司空老头儿出尔反尔,阴险毒辣的很,我们不杀了他吗?”
方牧野轻声笑道:“他身上给中了‘生死符’,发作之时苦楚难熬,活着比死了更痛苦。我们走吧。”
他话音刚落,倒在地上刚撑起上身的司空玄,本还有些时日才发作的“生死符”,登时便发。
司空玄一时只觉胸口阵阵麻痒,又似针刺般的疼痛,直如万蚁咬啮,而且奇痒渐渐深入,不一会儿的工夫就深入五脏六腑,这般煎熬折磨,实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心中惊恐万分,又是悔恨无比,看着方牧野离去的背影,凄厉地叫道:“你……你……到底是谁,怎……怎……怎知道我‘生死符’的所在?”
却是刚才方牧野掠至他的身边,一掌拍到他胸口的时候,感应到他右胸口下一寸处,有一股异样内力,三分阳刚,七分阴柔,甚是奇怪。
想起神农帮听命于灵鹫宫,顿时便猜断出那是“生死符”,于是便以真气刺激了一下,才导致了司空玄如今的境况。
对于司空玄的发问,方牧野自不理会,带着段誉和钟灵径直离去。
行出数十丈后,再也听不到神农帮的声息,钟灵终于耐不住好奇心,拉着段誉落后些距离,低声询问着段誉这几日的遭遇,又问他明明不肯学武,怎么又会拜了这样一位厉害的师父。
段誉于是将别后的情由简略对钟灵说了,但于自家师父是仙人之事,以及所行各种仙人之举,却是避而不提。
钟灵听得直娇呼不已,两人相谈的过程中,她每行上十数丈,口中都会“嘘嘘”两声做哨。
数次之后,段誉才明白过来,恍然说道:“钟姑娘,你这是在召唤你的闪电貂吗?
钟灵轻轻“嗯”了一声,又吹了几下口哨:“貂儿不知道跑哪去了,过些时候等这些恶人走了,我再来找吧,段大哥,你陪我来找好不好?”
段誉眼见明月高悬,照在她白里泛红的脸蛋上,更映得她容色娇美,忍不住便开口应道:“好!”
钟灵拉住段誉左手,柔声说道:“段大哥,你待我真好。”
走在前面的方牧野心中轻轻一叹,想了一想,说道:“钟姑娘若是想找闪电貂,可以去后山寻一寻。”
段誉当即喜笑颜开,高兴地道:“钟姑娘,我师父说你的貂儿在后山,那就一定是在后山了,我们现下就过去吧。”
三人当下转到了后山,缓缓前行,钟灵不停地口中做哨。
走出里许,乍听得“吱吱”两声,一只灰白色的小貂从右侧高树上迅速跃落,到了钟灵肩膀之上,一对亮晶晶的小眼咕噜噜地转动,口中“吱吱吱”地欢快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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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灵从肩膀上取下小貂托在手中,轻抚貂背柔软光滑的皮毛,柔声说道:“好貂儿,终于找到你了,咱们回家去啦。”说完便把它塞进了左腰处的皮囊里。
段誉骄傲地笑道:“怎么样,钟姑娘,被我师父说中了吧。”
钟灵伸伸舌头,对着段誉做个鬼脸,然后又看向方牧野,娇滴滴地谢道:“多谢方前辈。”
方牧野笑道:“钟姑娘无须客气,不知钟姑娘后面有何打算?”
钟灵想了一想,情绪低落地说道:“我离开家里有好几日了,爹爹娘亲肯定十分挂念我,我也十分想念他们,我要回家去了。”说着说着,她圆圆的大眼不由得就偷偷看向了段誉,眼神中带着不舍。
段誉心中失落之感顿生,叫道:“啊?钟姑娘你这便要回家去了吗?”语气神色也都是不舍。
钟灵可怜兮兮地“嗯”了一声,轻声说道:“段大哥,我要走了。”结果刚说完这句话,眼睛就红了起来,没得一会,泪珠就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
段誉一时失魂落魄,竟是应声不得。
看着依依不舍的两人,方牧野心中又是轻叹一声:唉!这便是“少年慕艾,情窦初开”吗?
开口说道:“不如这样,我和段誉无甚要紧事情,便先送钟姑娘回家吧。”
钟灵顿时破涕为笑,段誉也高兴了起来,两人情不自禁地便向彼此瞧去。
这一刻,此地旖旎蕴升,只是依稀中,好像有一处,变得越来越光亮了。
第八十六章 寥寥数语退追兵
段誉和钟灵并肩走在前面,二人一直低语交谈,时不时便会发出愉快的笑声,落入跟在后面两丈远的方牧野耳中。
他们走得甚慢,下了无量山后径向南行,走了三十余里,隐隐听到前方轰隆隆的水声,又行数十丈,水声已震耳欲聋,竟是到了一条大江边。
其时晨光熹微,东方已现光亮,只见这大江怒涛汹涌,水流湍急,江岸山石壁立,嶙峋巍峨。
钟灵回转过头,向着方牧野说道:“方前辈,这就是沧澜江了,往东边去有座‘善人渡’铁索桥,过了江再走上大半个时辰,就到我家了。”
许是到了家后,就要和段誉分别的缘故,她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是很高兴。
方牧野点了点头回应。
三人沿着江岸边上的小径向东行了一里左右,便见到了过江的铁索桥,那桥共是四条铁索,两条在下,上铺木板,以供行走,两条在旁作为扶手。
一踏上桥,四条铁索便即晃动,越往江心走,铁索晃得更加厉害。
钟灵对此倒似习以为常,段誉却是心中胆怯,一瞥眼间,但见江水荡荡,激起无数泡沫,如快马奔腾般从脚底飞过,忍不住两股战战,不敢再向下看。
方牧野看到段誉的表现,不禁心中叹气:他终究习武时日过短,难以对他要求太多,以后却是要严加教导,免得丢了自己这个师父的颜面。
心中这般想着,便使了个“千斤坠”的劲力,铁索桥顿时便稳了下来。
过得江来,顺着道路走了两里多地,就是一段陡峭的石阶,下面是一条小径。
三人快下得底时,突地小径的左侧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循声望去,便见那边奔来一匹神骏非凡的黑马,背上坐着一名黑衣蒙面女子。
那马速度极快,看去时还在十数丈外,几个起落间,已是到了近前。
“啊!是木姐姐!”钟灵认出马上女子,急忙大声叫道:“木姐姐,木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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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衣女子听到有人呼喊,斜瞥了一眼,座下骏马却是不停,如一阵黑旋风般从三人面前掠过。
段誉好奇问道:“灵儿妹妹,你认识那马上女子吗?”
钟灵委屈说道:“她是我木姐姐,可是她为何不理我?”
方牧野暗道:这黑衣蒙面女子应该就是木婉清了,看她奔行不停,且马匹腿上又带着伤,想必是在逃避追赶。
这一会儿的工夫,那黑马又已奔出十余丈,两边树林后忽然齐声呐喊,蹿出七八个人来,将手中单刀、花枪等各式兵刃斜前高举,又有几人抬出各种拒马之物,横挡在小径上,铺了数丈之长。
领头一个高身材的白须老者喝道:“小贱人,老夫在此等候你多时了。”说着手中一柄铁铲便朝马上的木婉清挥去。
木婉清忙一勒缰绳,马匹立刻敏捷掉转,原路折返,又一阵风般从三人身前经过,可她来的那边路上,追兵已是赶来,又是手持长短兵刃的近十人。
方牧野打眼看去,领头的正是曼陀山庄的瑞婆婆和平婆婆。
瑞婆婆嘶哑着嗓子,冲着木婉清喝道:“小贱人,你还逃得哪里去。”
木婉清勒马停步,冷笑道:“你们还真是阴魂不散,居然一直追到了这里,还能提前在我去路埋伏,本事倒也不小。”
平婆婆喝道:“你这小贱人就算是逃到天边,我们也能追到天边。”
木婉清勐一抬手,“嗤”的一声,一支短箭便朝平婆婆射去,她人也从马鞍上纵身跃起,向瑞婆婆扑去。
平婆婆身子一侧,又挥舞手中短刀将短箭挡开。而瑞婆婆应变倒也极快,右手斜抖,手中铁拐杖向木婉清撩去。
木婉清身未落地,左足在杖身上一借力,挺剑又指向平婆婆。平婆婆忙挥刀格挡,“察”的一声,刀头已给剑锋削断,白刃如霜,直噼下来。
瑞婆婆见状急挥铁拐杖向木婉清背心扫去,木婉清不及剑伤平婆婆,长剑平拍,剑身在平婆婆肩头一按,轻飘飘地蹿了出去。
瑞婆婆和平婆婆,还有另一边赶来的白须老者及一个手持长剑的年轻汉子,立刻同时攻上,剩下几人则在旁掠阵。
木婉清剑光霍霍,在四人围攻下穿插来去,但这小径本就不宽敞,闪躲起来也是有些捉襟见肘。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数丈外的钟灵此刻方才醒觉,顿足叫道:“啊,他们怎么这么多人堵截围攻我木姐姐一个,木姐姐本领再大也难敌四手,脱身不得啊。”
她对于自己的武功是极清楚的,知道就算自己上去也是帮倒忙,当即便欲放出闪电貂,手都摸到左腰处的皮囊了却又停下,看向方牧野央求道:“方前辈,求求您救救我木姐姐吧?”
方牧野点了点头,运气大喝一声:“住手!”脚下一动,便朝着那边走去。
交战的五人不由得便是一晃神,手中动作停了一停,木婉清率先回神,纵身朝着方牧野的所在,跃了出来。
“谁人胆敢……”平婆婆大怒喝道,说了一半,却是熄了怒火哑了声音,心中忍不住害怕了起来。
其他数人大觉惊诧,这平婆婆一向刁横得很,怎么说了一半就哑火了,正自疑惑,便又听到了瑞婆婆恭敬的声音。
瑞婆婆躬身一礼,恭声说道:“原来是方公子尊驾,老身有礼了。”
初时她也曾发现数丈外有三人,只是没太过留意,又有树木和段誉身体的遮挡,便也没看到方牧野竟在此处。
方牧野笑道:“确实是巧,没想到竟在这苏州数千里之外的大理,又见到瑞婆婆你。”
木婉清左右看看说话的两人,心中暗自警惕,却也没有乱动。
段誉和钟灵这时看到几方都停下了手,急忙奔将过来,到了方牧野身边,钟灵对着木婉清招了招手,叫道:“木姐姐,你过来。”
木婉清迟疑了片刻,便即走了过去。
看到方牧野身边的女娃娃竟是和那小贱人熟识,瑞婆婆暗叫不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方公子,这女子上岛刺杀我们夫人,老身等奉夫人之命要将她捉拿,不知方公子为何叫住老身几人?”
她终究心有恐担,没有把话说得太绝,就连对木婉清“小贱人”的辱骂称呼,都没再重提。
方牧野指了指钟灵,微微一笑:“瑞婆婆你也看到了,这位姑娘和我的小辈关系亲密,她央求之下,方某却是不得不管。还望瑞婆婆给方某一个面子,此事至此作罢,王夫人那,方某以后自会去相说,你回去后可将方某搬出,她应不会怪罪于你。当然,瑞婆婆若是不同意,也尽可放手施为,方某接着就是。”
瑞婆婆深知方牧野武功高深莫测,己方这些人加在一起,恐怕也敌不过他一根指头,他既然已好言相说,便依着下了台阶才是,回去跟夫人一讲,夫人也定然会允认。
想到这里,瑞婆婆恭声说道:“方公子既然开了尊口,老身自然是要应从的,我等这就返回苏州,只是也希望方公子能规劝一下这位姑娘,以后莫要再到苏州寻麻烦了。方公子,老身告退!”
说着,她对着方牧野施了一礼,随后手臂一挥,高声令道:“我们走。”
平婆婆眼含畏惧,也对着方牧野一礼,恭声说了一句“方公子,老身告退”,便急忙转身,随着瑞婆婆去了。
第八十七章 凶神恶煞岳老憨
瑞婆婆一众人走后,钟灵转身向方牧野行了一礼,说道:“多谢方前辈救下我木姐姐。”
她扯了扯木婉清的衣袖,提醒道:“木姐姐,你快来拜谢方前辈救命之恩。”
不料木婉清却是哼了一声,道:“谁稀罕得他来救,且他和那伙恶人这么熟悉,又和姓王的坏女人相识,就算不是一伙儿的,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为何要谢他!”
她语音清脆动听,但语气中却冷冰冰的不带丝毫暖意,听来说不出的不舒服,似乎她对世上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又似乎对人人怀有敌意,恨不得将世人杀个干干净净。
段誉听她言语无礼,对自己的师父很不尊重,登时心中怒气上冲,愤道:“你这女子好生无礼,我师父救了你,你不思感恩,怎的还这般恶语相向,端得是毫无道理!”
钟灵面色大变,心中也恼怒木婉清的蛮横无理,但她念着两家的交情,却也不得不替木婉清道歉:“对不起,方前辈,我木姐姐她一向脾气臭得很,嘴也硬得很,她心里肯定是感谢的,只是说出的话难听了些,还请您莫怪。”
方牧野对着钟灵澹澹一笑:“无妨。”
他救木婉清本就是看在钟灵的面上,木婉清对他是否相谢,他也毫不在意,也不屑得去计较她的态度。
就在这时,远处勐地传来一声厉啸,啸声划过空际,久久不绝,越来越近,似乎群鬼夜号,前来索命。
方牧野心中念道:听这啸声,来人内力倒也不错,不知会是何人?
过不多时,一道身影便是沿着小径飞奔而来,如一阵狂风般,迅速地到了此处。
只见来人穿着一件黄色袍子,中等身材,上身粗壮,下身瘦削,一个脑袋大得异乎寻常,一张阔嘴中露出白森森的利齿,一对眼睛又圆又小便如两颗豆子,眼中却是凶光四射,颏下一丛钢刷般的胡子,根根似戟,相貌狰狞丑陋得很,绝对能吓哭小儿。
方牧野看清这人样貌,心中便出现了一个名字:“南海鳄神”岳老三。
岳老三追寻杀害自己徒弟的凶手,刚刚恰好偶遇瑞婆婆一行人,询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带着面幕的女子,得知凶手竟在此处,这才匆匆赶来。
岳老三站在两丈外,毫不理会方牧野三人,只圆睁着一双小眼,不住向木婉清打量:“你杀了‘小煞神’孙三霸,是不是?”
木婉清点了点头,说道:“不错!”
岳老三问道:“他是我‘南海鳄神’心爱的弟子,你知不知道?”
木婉清道:“杀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几天才知道。”
岳老三向她瞪视半晌,道:“我听人说,你长年戴着面幕,不许别人见你容貌,倘若有人见到了,你如不杀他,便得嫁他。我那徒儿孙三霸,是不是想看你容貌,因而给你害死?”
木婉清冷冷地说道:“不错!”
岳老三突然提高声音,喝道:“我徒儿看到了你容貌没有?”
木婉清答道:“没有!”
岳老三冷笑道:“呵呵!三霸这小子还真是死不瞑目,死得窝囊!不过他是我唯一的徒弟,我花了十余年的心血传功督导,却是死在你这稀奇古怪、乱七八糟的规矩下!我是他的师父,就替他瞧瞧你的相貌,看你到底是个丑八怪,还是个天仙般的美女,然后再扭断你的脖子,给他报仇!”
说着,便跃身向前,伸出鸡爪般的五指,去抓木婉清的面幕。
方牧野没有阻止,而是拉着段誉和钟灵退后数步,远离开木婉清,免得受到波及。
木婉清一掀袖中机括,“不不不”三支短箭如闪电般激射而出,一起射中岳老三小腹,哪知却是“啪啪啪”三声响,三支箭都落在地下,似乎他衣内穿着什么护身皮甲。
木婉清身子一颤,又是三支毒箭射出,两支奔向他胸膛,第三支直射他面门。射向他胸膛的两支毒箭仍是如中硬革,落在地下,第三支箭将到面门,南海鳄神伸出中指,轻轻在箭杆上一弹,那箭登时飞得无影无踪。
木婉清黔驴技穷,心知奈岳老三不得,她曾在师父之前立下毒誓,倘若岳老三伸手来强揭面幕,自己自然无法杀他,难道能嫁给此人?
木婉清心道:“我杀他不得,惟有自尽。”抽出长剑,便往自己颈中抹去。
不料岳老三左臂迅速一探,左手拿住木婉清的手腕,她顿时动弹不得。
岳老三“嘿嘿”两声冷笑,说道:“等我看过你的相貌再死不迟。”
说着右手便要去揭她面幕,却突然听得“嘘嘘”几声,随即一团白影闪动,向他面门扑来。
岳老三只以为是件古怪暗器,脑袋一侧,右臂衣袖挥去格挡,不料这团白影竟是活的,在半空中一扭,继续朝他面门扑去。
岳老三暗道古怪,却也松开木婉清手腕,足下一点,向后飞退,两只手臂在前面挥舞的密不透风,那白影终于受阻,落在了地上,他定睛瞧去,竟是一只毛茸茸的小貂。
原来是钟灵见木婉清危难,不好意思再向方牧野求助,只能急忙从皮囊里摸出闪电貂,向岳老三掷了过去。
钟灵奔到木婉清身边,口中做哨,招了招手,闪电貂立即回返,沿着她的身子奔到了她的肩头蹲了下来。
钟灵柔声说道:“南海鳄神前辈,您是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威名贯耳,武功最是厉害,就不要和我木姐姐这样的弱女子计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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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老三被钟灵大送高帽,心下得意之极,笑吟吟地说道:“你这女娃娃眼光倒还不错,说话也是中听,我就不计较你放貂袭我的事情了,不过你莫再多管,若是不然,我便连你也不饶,一起扭断脖子。”
这时两丈外的段誉见钟灵突然冲了上去,担心岳老三伤害到她,忍不住便看向方牧野,求道:“师父,还请您费心,莫要让那人伤了灵儿妹妹。”
不料这话却是被岳老三听去,他当即目光瞪来,怒道:“小子,你怕是没听过你南海鳄神岳爷爷的名声,老子想要伤人,又有几个人能拦得住,你师父是哪号人物,他的本领还能大得过我吗?”
《天龙八部》若是排个“憨憨榜”的话,南海鳄神岳老三绝对是高居榜上。
岳老三虽然脾气暴躁,行事狠辣,是四大恶人中的“凶神恶煞”,但他凶勐的身体里,绝对是只有一根筋,找不出几个心眼子。
就比如现在,他一听得段誉话里的意思,当即愠恼,立时就将木婉清搁置一边不予理会,反来计较他和方牧野谁的武功更厉害了。
方牧野心中一叹:得,这下不想插手也不行了。
第八十八章 太极拳借力打力
段誉见岳老三一双蚕豆般的眼睛瞪着自己,只给他瞧得心中发毛,背上发冷,但扭头一看,师父就长身立在自己旁边,顿时胆气大生,朗声说道:“我师父的本领大的很,他老人家会的功夫,料想你半点也不会。”
岳老三眼睛立时就向方牧野看去,冷笑道:“你徒弟说你本领比我大,会的功夫我半点也不会,来来来,我们较量较量,让我看看你究竟有多厉害。”
说完,也不管方牧野答应不答应,岳老三脚下一点,便犹似电闪一般冲向方牧野,手指握爪,朝着他的脖颈抓去,欲要使出最拿手的本事,“喀喇”一声,将方牧野的脖颈扭断。
方牧野左手一挥,使出一股柔劲将段誉送出一丈外,然后才不慌不忙探出右手,在岳老三攻来的手腕处一托、一转,又欺身半步,手指在他肘关节处一拂,岳老三凌厉的爪攻,顿时便转了个方向,朝自己的脖颈抓去。
岳老三这一爪本是去势极快,回转之时,速度也是极快,猝不及防下,便抓住了自己的脖颈,好在他及时收了力,才没伤到自己。
岳老三顿时大怒,一张脸转成焦黄,咧开了阔嘴,露出满口利齿,“哇哇”大叫着,便如要咬人一般的朝着方牧野又扑了过去,同时一拳携着无匹劲力,直奔方牧野胸口刺去。
岂料方牧野轻松写意地在他拳上一画、一引、一带,他的直拳当即又是转了方向,砸到了自己的胸口上。
这一拳的劲道可是不小,岳老三没有及时完全收住力,登时便被自己的一拳捶得气血上涌,受了轻伤。
岳老三退后两步,眯着一对圆眼,眼中精光闪烁,将方牧野上下打量一番,冷声问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是姑苏慕容复?”
他没见过慕容复,但据闻慕容复二十八九岁的年纪,长得风度翩翩很是俊朗,与对方俱都相符,关键是对方这“让人自己打自己”的邪门功夫,如江湖上传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一般,所以才有此猜测。
方牧野澹澹一笑:“我不是慕容复,我方才用的是本门太极拳的‘四两拨千斤,借力打力’,并不是慕容家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岳老三大脑袋一点,赞道:“你这武功倒是厉害,不过太也邪门,接下来,我可要动真格的了。”
说着,他解下背上包袱,取了两件兵刃出来。
只见他右手握着一把短柄长口的奇形剪刀,剪口尽是锯齿,宛然是一只鳄鱼的嘴巴,左手拿着一条锯齿软鞭,成鳄鱼尾巴之形。
岳老三大声喝道:“这是我最得意的鳄尾鞭和鳄嘴剪,还没对人用过,就让你尝尝鲜。”
说完,便踏步前冲,左手鳄尾鞭扬起,“啪”的一声,击向方牧野胸口,右手鳄嘴剪伸将向前,朝着方牧野脖颈绞去。
方牧野两手同时前探,绕着袭来的鳄尾鞭和鳄嘴剪虚空画圈,使出太极缠劲,随即往中间一带,两件兵刃当下便击在一起,鳄嘴剪绞住了鳄尾鞭。
岳老三大喝一声,手中兵刃自顾连绵不绝的攻去,招式精妙,如羚羊挂角,气势凶勐,如鳄鱼捕食,却每每总是被方牧野借力打力,引得两件兵刃“自相矛盾”,或是“反噬其主”。
如此般又过了十余招,岳老三身上衣袍已是被自己的兵刃划割了数道口子,东破一块,西烂一条,露出了皮肉。
岳老三心中一时憋屈无比,怒火中烧,忍不住“哇哇”大叫,退出了战团,愤恨说道:“气煞我也!你这人忒不爽快,有本事就和我硬碰硬的过上几招,若还是这般,这架不打也罢!”他越说越恼怒,声音越提越高。
方牧野轻声一笑:“好,我就和你对上一掌,试试你的功力!”
岳老三顿时大喜:“好!咱可说定了,就对上一掌,谁要是避让,谁就是乌龟王八蛋!”
说完,便把鳄尾鞭和鳄嘴剪随手一扔,运足内力,朝着方牧野一掌轰了过去。
方牧野怡然举掌相对,只听得“彭”的一声巨响,一个黄色的人影顿时如圆球一般,朝着后方高高飞去,然后又是“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到了地上,直震得四周尘土飞扬。
岳老三爬将起来,眼中带着一丝惧怕,于数丈外远远地看了方牧野一眼,叫道:“我今天身子不舒服,打你不过,等我回去休养好了,再来和你较量。”说完,转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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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牧野身影一闪,分别踢了地上的鳄尾鞭和鳄嘴剪一脚,两件兵刃顿时如利箭划破长空,提前坠在了岳老三前方的地上。
口中朗声说道:“岳老三,我这次且不杀你,不过以后莫要再出现于我面前,否则我就不再饶你,‘喀喇’一声扭断了你的脖子。”
岳老三没有出声,捡起兵刃,飞也似地跑掉了。
人在江湖,便是刀头舔血过日子,厮杀总是寻常,今天不是他杀了你,就是你杀了他,明天他的亲人朋友向你寻仇,又或者你的亲人朋友向他寻仇,这打打杀杀、寻衅报仇的纷争恩怨,只要不关系到方牧野,方牧野才懒得理会。
且这江湖之上,总有一些人,挂着名门正派的标志,所作所为却尽为苟且之事,让人不忍直视。也有那么一些人,顶着恶人魔人的名头,虽然也不见得有什么行侠仗义之举,但是却往往把信义、情义看得极重。岳老三就是后一类人。
正是这般,方牧野此次才留了岳老三一命,倘若下次再对上,就要另说了。
方牧野轻松胜了岳老三,段誉和钟灵早知方牧野武功高深莫测,自是不觉为奇,木婉清心中却是骇然无比。
此前方牧野只是言语相说,退去了瑞婆婆一行人,她还不觉得如何,如今见他与南海鳄神动手的过程,才知他武功竟是这般厉害,自己的师父也远远不及,不由得便有些后怕起来。
在听得方牧野和段誉要送钟灵回家后,木婉清当下便找了由头,骑着黑玫瑰先行离去了。
第八十九章 百死不足蔽其辜
方牧野三人沿着路径走得大半个时辰,便见迎面黑压压的一座大森林,左首一排九株大松树参天并列,已是到了钟灵所居的“万劫谷”谷口。
钟灵转身向方牧野和段誉柔声说道:“方前辈,段大哥,这里便是我家入口所在了,你们到我家中坐一坐喝杯茶水吧。”
方牧野对钟灵笑道:“我们就不去府上叨扰了,钟姑娘,就此别过!”又看向段誉说道:“誉儿,我去前面等你。”说完,便先行回返了数丈的距离等候。
段誉和钟灵两人依依不舍,又说了好大一会儿话,钟灵这才两步一回头地绕到了右数第四株大松树后,段誉方魂不守舍地走了过来。
方牧野一看他神情,忍俊不禁,笑着问道:“你是不是喜欢钟姑娘?”
段誉顿时大窘,害羞起来,忙道:“啊?师父您说什么?没……没有,徒儿没有喜欢钟姑娘……不对,不是不喜欢……”
方牧野哈哈笑道:“你害羞什么,钟姑娘天真烂漫,清丽脱俗,你喜欢她也无可厚非,她若是做为师的徒媳妇,为师也是高兴的。”
段誉顿时满面羞红,却也没再出言辩驳。
两人走了一段路后,段誉神色才恢复正常了些,开口问道:“师父,接下来我们去哪?”
方牧野朗声说道:“去大理城。”
段誉一听,立时着急,担心回了大理城,便要被父亲关在家中,出来不得,忙道:“师父,大理城又有什么好去的,您带着徒儿行走江湖,岂不是更好。”
方牧野笑道:“就算是随为师行走江湖,也要和你伯父、父亲知会一声,免得他们担心你。”
段誉想了一想,无奈答道:“好吧。”
二人当下一路向北,往大理城赶去,是日下午,途径无量山脚下,斜刺里突然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二人面前经过,沿着小径,向无量山上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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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身披一袭澹青色衣衫,满头长发,相貌颇为娟秀,但两边面颊上各有三条殷红血痕,自眼底直划到下颊,似乎刚给人手指抓破一般。
她手中抱着个两三岁大的小儿,肥头胖脑的甚是可爱,一块大大的红布包在小儿身上,不知何由,小儿忽然哭叫:“娘,娘,我要娘!”
妇人拍着小儿哄道:“乖孩子,我是你娘。”
那小儿却是越哭越响,叫道:“我要娘,我要娘,你不是我娘。”
妇人轻轻摇晃他身子,唱起儿歌来:“糖一包,果一包,吃了还要留一包……”可那小儿仍哭叫不休。
方牧野心中一动,冲着妇人刚离去的背影,笑着问道:“可是‘无恶不作’叶二娘?”
妇人转过身来,远远地上下打量一番方牧野,幽幽问道:“好俊的后生,你是何人,竟会认得我叶二娘?”
方牧野笑容顿时敛去,冷冷说道:“要你命的人!”
叶二娘年轻时失身于玄慈,生下虚竹,但被萧远山夺走婴儿藏于少林寺,左右脸颊上也被萧远山抓下三道血痕破了相。
叶二娘因此忆子成痴,开始盗取别人的小儿来玩弄,每天去偷抢一个小儿,玩上半天,弄得小儿死不死、活不活的,到晚上便拿去送给不相识的人家,累得孩子的父母牵肚挂肠,到处找寻不到,其中也有不少小儿被她弄得夭折死去。
如此恶行,已是完全触碰到了方牧野的底线,让他杀心大起。
这叶二娘,今天必须死,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
叶二娘闻言却满不在乎,脸上笑眯眯的,仍慢条斯理地哄逗怀中的小儿,向方牧野斜看一眼,笑道:“你这后生,好是大言不惭。”
方牧野不再说话,脚踏凌波微步,闪电般向叶二娘掠去,既然决定要杀她,自然是当挟雷霆万钧之势,丝毫不留手才是。
叶二娘仗着轻功卓绝,却也不慌,足下一点,形如鬼魅般向后飞去,同时除了怀中小儿右脚的一只小鞋,使上阴劲,向方牧野胸口掷去。
叶二娘做这一切时,脸上一直都是笑眯眯的,这阴冷的笑容,直到她的尸体抛飞时,仍是不散,只是其中却多了一丝惊惧。
却是叶二娘引以为傲的轻功以及丢出的“暗器”,对方牧野完全无用,方牧野瞬间闪至她身前,手指在她胸口一点,无上的劲力便震碎了她的心脏,毙了她的性命,速度之快,她的神色都来不及做出转变。
方牧野抱着那一刹间从叶二娘怀中取过的小儿,温柔地看去,刚还哭闹不休的小儿,此刻竟止住了哭叫,睁着乌熘熘的大眼睛静静望着他。
方牧野心中一软,笑道:“我带你去找你娘,好不好?”
那小儿顿时笑了起来,两只粉嫩的小手向方牧野伸去,奶声奶气地叫道:“好,好,找我娘。”
方才的一番变化实在太快,说话、动手、死人,仅在数息之间,段誉此刻才回转神来,跑到方牧野身边,叫嚷着问道:“师父,您怎么突地就杀了这人?”
方牧野于是便将叶二娘是何许人,以及她偷抢别人家小儿的事情,简略说了一番,段誉立时就变得极为悲愤,怒道:“简直禽兽不如!世间竟有如此恶人,以玩弄残害孩童为乐,真是骇人听闻,百死不足以蔽其辜!”
方牧野此刻怒火大消,心中却是忍不住叹道:浪费了!应该先让段誉以《北冥神功》吸了叶二娘的内力,再取她姓名才是。
二人随即抱着小儿,循着叶二娘来时的方向行去,走了约三里路,就听到左侧的一家农户中传出悲痛的哭泣声,怀中的小儿也指着那户人家,口中叫着:“娘,爹爹,娘,爹爹。”当即便进前去。
这家农户的孩子莫名不见,孩子的父亲和爷爷已是出去寻找,家里只剩下孩子的母亲悲伤哭泣,如今孩子失而复得,自是对方牧野和段誉二人感恩戴德,跪地叩谢。
方牧野对这妇人宽慰一番,又和段誉出去寻到孩子的父亲和爷爷,告知他二人孩子已经回家,又受了他二人一番感激,这才重新踏上了去往大理城的行程。
第九十章 何当小儿顽皮闹
行到黄昏之时,忽听得前方林中马蹄声响,不多时,便见五匹骏马从一个弯路转出,迎面驶来。
中间骏马上坐着一位宽袍大袖的中年男子,三绺长须,形貌高雅,腰间插着一枝铁笛。
左右四匹骏马背上之人,皆是黄衣褚色幞头,武官打扮。
一人面相粗豪,手执一根铁杆,上面缠着一条细长软索;一人满腮虬髯,腰间插着一对纯钢板斧;一人形貌诚朴,背负熟铜齐眉棍;一人眉目清雅,腰间插着一对判官笔。
这五人正自疾行,一看到段誉,立刻勒马停住,齐声欢呼:“公子爷!”随即跃下马来,朝着段誉抢前两步,躬身行礼。
段誉看到这五人,也是高兴之极,拱手还礼,大喜着挨个叫道:“高叔叔,褚大哥,古二哥,傅三哥,朱四哥!”
方牧野心中一动,已知晓这五人分别就是大理善阐侯高升泰,以及“渔樵耕读”四大护卫褚万里、古笃诚、傅思归、朱丹臣了。
段誉一一招呼过后,又道:“你们怎么到这儿来啦?真是巧极。”
朱丹臣微笑道:“我们四兄弟奉命来接公子爷回去,倒不是巧合。公子爷,你也忒煞大胆,孤身闯荡江湖。我们寻到马五德家中,知你去了无量山,现下正要赶去,没成想竟是在此相遇,你这几日可真是叫大伙儿担心坏了。”
段誉面色微赧,道:“我也吃了不少苦头,伯父和爹爹大发脾气了,是不是?”
朱丹臣道:“那自然很不高兴了。不过我们出来之时,两位爷台的脾气已经发过了,这几日定然挂念得紧。后来高大爷得知四大恶人同来大理,生怕公子爷撞上了他们,便亲自赶了出来。”
段誉当下又是一礼:“劳烦高叔叔和四位兄长特来寻我,段誉如何过意得去?”
高升泰微微一笑,说道:“这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天幸公子爷安然无恙,我等也就安了心了,公子爷,咱们这就回府去吧,免得两位爷台多有牵挂。”
段誉应道:“好的。”
他突地惊呼一声,叫道:“哎呀!我一时高兴,竟是忘了跟各位引见。”
段誉转过身来,陆续示意着高升泰五人,向方牧野介绍道:“师父,这位高升泰叔叔,是我最敬重的长辈,这位是我褚万里大哥,古笃诚二哥,傅思归三哥,朱丹臣四哥,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随后又郑重向五人介绍起方牧野:“高叔叔,褚大哥,古二哥,傅三哥,朱四哥,这位是我师父,尊姓为方,名讳上牧下野。”
五人早就留意到方牧野,见他年纪轻轻,只以为是段誉这次出来新结交的朋友,初听得段誉称呼他“师父”时,还以为是听错了,待到段誉郑重介绍后,心中顿觉不可思议,又是疑虑重重,暗自思忖。
公子爷不是最不喜习武,这次偷偷熘出府去,便是被皇爷王爷逼得紧了,怎么又在外面拜了一位师父?这人年纪轻轻,不知是何来历,竟说得公子爷拜他为师,公子爷年轻,不知江湖险恶,莫要着了别人的道。
五人虽是抱有戒心,却还是向方牧野恭恭敬敬地行礼,各道:“高升泰(褚万里、古笃诚、傅思归、朱丹臣)参见方先生!”
方牧野微微一笑,抱拳回礼:“几位有礼了!”
高升泰躬身说道:“两位爷台挂念公子,还请公子即回府去。方先生若无要事,也请到公子府上做客,两位爷台定会忱喜以待。”
段誉作为大理世子,拜师乃是大事,他们自是不方便多问和过问,只能将方牧野请回,由皇爷和王爷商讨定夺,若这人真是阴谋计陷,便也叫他有去无回,莫要以为大理好欺负。
方牧野不知高升泰心中所想,他和段誉本就是要回返大理城的,听得高升泰相邀,便对看来的段誉点了点头,段誉当即欣然说道:“好,咱们这就回去。”
当下傅思归和朱丹臣将各自的骏马牵来,让与方牧野和段誉骑行在前,五人三个骑马,两个徒步,跟随在后。
是夜,七人在一处小客栈中歇息了一宿,第二日继续上路,径向北行,不久后便上了大路。
古笃诚驾马近前,对方牧野和段誉说道:“方先生,公子爷,属下先行回去报讯。”待段誉回应后,便立即催马向北疾驰而去。
余下众人继续前赴大理城,行到晌午时分,迎面驰来一小队骑兵,傅思归快步抢上,向那队长说了几句话,那队长一声号令,众骑兵一齐跃下马背,拜伏在地。
段誉挥了挥手,笑道:“不必多礼。”
那队长下令让出两匹马来,给傅思归与朱丹臣乘坐,自己则率领骑兵,当先开路,铁蹄铮铮,向大道上驰去。
高升泰几人留意方牧野神色,见他对此声势竟是丝毫不以为异,显然是对公子爷的身份早已知悉,一时猜测不透到底是公子爷告诉了他,还是果真他本就知晓有所图谋,不由暗自眉头皱得更紧了。
段誉却是毫不觉怪,自己的师父何等人物,犹如天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自己的身份,他老人家自是如掌上观纹般洞悉明了。
到了申时,一行人进了大理城南门,方牧野见大理城内人烟稠密,大街上青石平铺,市肆繁华,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过得几条街道,便是笔直一条大石路,顺着此路又行了约莫两里,就来到了一座大府第前,府门前两面大旗,旗上分别绣的是“镇南”、“保国”两字,府额上四个金字写的是“镇南王府”。
此时门口立着一名四十来岁的紫袍人,一张国字脸,神态威勐,浓眉大眼,凛然有王者之相,正是段正淳,门两侧站又满了亲兵卫士,甲胃鲜明,各持闪闪生光的兵器,肃然有序。
众人提前下得马来,朝镇南王府大门行去。段正淳快步迎来,直接走至方牧野面前,抱拳一礼,笑道:“想必尊驾便是我誉儿的师父,方先生了。”
方牧野抱拳回礼,笑道:“段王爷请了,方牧野有礼。”
段誉这个时候蹿上前来,笑道:“爹爹,你老人家身子安好。”
段正淳羊怒道:“好什么?总算没给你气死。誉儿,你当真是胡闹,以后若再是这般乱跑,瞧我不打断你两条腿。”
段誉嘻嘻一笑:“这趟若不是儿子出去,也不会拜了一位好师父了,以前你和伯父总是责怪誉儿不肯习武,以后就不用担心了,誉儿定会随着师父好好修习武艺。”
段正淳呵呵一笑:“你这次偷熘出去,你伯父可是生气的很,他现下就在府上,你还是想想待会怎么跟你伯父求情讨饶,免得他给你重重一顿板子责罚吧。”
段誉闻言,脸色顿时就垮了下来,凝眉沉思。
段正淳转过身来,对着方牧野一笑,道:“我这儿子总是嬉笑顽皮,擅作主张,做的许多事情都欠周全,我和他伯父也只能当他小儿脾性,一笑处之后再行管教督导,倒是让方先生见笑了,方先生快请府上高坐。”说着虚手一引,领着方牧野走入府内。
方牧野自是听出了段正淳话里其他的意思,却也不以为意,面带微笑,随着他缓缓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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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微步踏月恶客到
众人到了大厅之上,方牧野和段正淳分宾主落座,高升泰等则分站两旁,垂手而立。
段誉正要坐下,段正淳便说道:“誉儿,你先去内堂向你伯父请安,然后再来。”
段誉道:“是,爹爹。”随即又向方牧野说道:“师父,您在此稍坐片刻,我先去见过我伯父。”
方牧野笑着点了点头:“去吧。”
段誉离去后,侍仆送上清茶,恭恭敬敬地举盘过顶。
段正淳端起茶碗,说道:“方先生,请用茶!这是大理当地的茶叶,也不知方先生喝得惯是不惯?若是不惯,我这府中还有各地的茶叶,兴许就有方先生家乡的,能对得方先生口味。”
方牧野轻呷一口茶水,微微一笑,道:“汤色澹绿,清澈明亮,香气清纯馥郁,滋味鲜爽回甘,好茶!方某所居……”
这边厢,段正淳看似和方牧野随意交谈,实则是在婉转盘道,不过却也间容有度,方牧野便顺着讲出。
另一边的段誉见到伯父后,也是被段正明详细询问,将方牧野是何来历,段誉如何与他相遇又拜了他为师,这几日里又经历过何事等不分巨细,一一问来。
过得近半个时辰,内堂走出一名太监,说道:“皇上有旨,请方先生、镇南王、善阐侯进见。”
当下三人跟在这名太监之后,穿长廊,过庭院,来到一座花厅之外。
那太监报道:“方先生、镇南王、善阐侯进见皇上。”随后揭开了帘子。
方牧野看去,只见这花厅里居中而坐一五十多岁的男子,长须黄袍,雍容威严,神色间全是富贵尊荣之气,便是大理保定帝段正明了,段誉正恭恭敬敬坐在他下首。
高升泰一见保定帝,便跪拜了下去,口中高呼见礼。
段正淳也对着段正明躬身一礼,口中称呼,其间兄弟两人暗地里交换了个眼神,各自隐晦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方牧野既不下跪,也不躬身,抱拳一礼,含笑清声说道:“段皇爷请了,方牧野有礼。”
段正明已从段誉口中或多或少知悉了方牧野的一些讯息,若真如所说,眼前这人便确实非凡,如今又见他器宇轩昂,渊渟岳峙,心中便信了七八分。
段正明见方牧野不卑不亢,自有气度,心知在方牧野口中,“段皇爷”只是一个称呼,而非一种身份,当下便也站起身来,抱拳回礼,朗声说道:“方先生请了,请入座!”
大理国建国于五代后晋天福二年,比之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还早了二十三年。大理段氏虽贵为皇族,但其原本出身于中原武林世家,数百年来未有忘本,还秉承着一些武林作派。
方牧野以武林礼节相见,段正明便也以武林礼节相回,以示尊重。
其后众人便在这花厅之中寒暄相谈,许久之后,段正明适才开口说道:“方先生一路奔波,想必已是劳累,且先歇息歇息,晚间我兄弟二人设宴款待,还请方先生大驾光临!誉儿,你去为方先生好好安排一番。”
方牧野长身而起,抱拳说道:“那方某就先告退了!”
方牧野当下便随着段誉先行离去,段正明和段正淳起身相送,随后又于这花厅中密谈甚久,商讨决议。
黄昏时分,段誉寻至方牧野居处相邀,共同赴宴。
晚宴自是满席山珍海味珍馐美食,方牧野、段正明、段正淳、高升泰、段誉五人同席共饮,把酒言欢,觥筹交错之后,宾主尽兴而归。
自此后,方牧野便在镇南王府住下了,每日里偶尔会随段誉出去走走,瞧瞧大理风光,其余之时尽是待在府中,教导段誉武功,督促他好生练习。
这一夜,王府硕大的后花园中,花团锦簇,百花齐开,在皎洁月色辉映下,俏丽魅生。
其中一片空地上,五道身影翻飞腾跃,交错穿行,仔细一看,却是褚万里、古笃诚、傅思归、朱丹臣四人在围攻段誉一个。
只是段誉脚下步法巧妙繁复,好几次四人明明已将他围住,不知怎的,他竟又如鬼似魅地跨出圈外。
只见段誉凌空跃起,褚万里、古笃诚、傅思归三人同时向他出手抓去,段誉斜身侧进,踏着《凌波微步》,闪得几闪,便从三人的攻势中脱去,绕到了朱丹臣的身后,伸出剑指在他后背轻轻一点。
朱丹臣心中一惊,腰身一扭,反掌疾抓,却不料段誉陡然间斜上一步,又左进几步,有若飘风,瞬间出现在了褚万里身侧,在他肩头一拍,不待褚万里反应,又是左踏一步,前跨两步,轻飘飘地到了古笃诚身后。
朱丹臣见状,急呼一声:“二哥小心。”
古笃诚脸色一震,正要迅速躲闪,只听得“嘻嘻”一声轻笑,便觉自己后背被轻轻拍了一掌,忙转身回击,却哪里还有段誉的身影。
段誉此时已是左上右下,斜进直退的,又到了傅思归身前,瞪着眼睛,吐着舌头,对他做了一个鬼脸,傅思归心中笑恼,手臂一抬,段誉身影一闪,便又不见了。
花园一角的一座亭榭中,正坐着观战的方牧野和段正淳二人。
段正淳见儿子的步法巧妙异常,褚万里四人向他发招攻击,始终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拳脚的落点和他身子间总是有尺寸之差,忍不住便喝彩道:“妙极!”
段正淳知晓段誉使出的步法叫做《凌波微步》,而且这步法他也不是第一次瞧见,可瞧了数次还是觉得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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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步法踏着六十四卦方位,每一步都是匪夷所思,即便换上自己前去招对,怕是也难沾得上儿子一片衣角。
段正淳端起酒杯,敬向方牧野,欣喜说道:“方兄,你传授誉儿的这套《凌波微步》,当真是动无常则,飘忽若神,天下无双,誉儿以后若是与人对敌,即便是打不过,也可保性命无忧。”
方牧野举杯与段正淳饮下,笑道:“誉儿习武天赋极佳,若是能持之以恒,以后成就定会不可限量。”
段正淳哈哈笑道:“誉儿以前最厌习武,我每每规劝之时,他总要与我争辩几番,心面俱皆不服,我与大哥二人也都是无奈得紧,还好遇到了方兄你,才使得他迷途知返,我观他这几日勤习不辍,跟以前简直判若两人,真是甚觉欣慰。方兄,我再敬你一杯!”
两人端起酒杯,正要同饮,忽听得东边屋顶上“啪啪啪”三声击掌,西边屋顶也有人击掌相应,跟着又有数道声音同时叫了起来:“有刺客!”
然后就听得“哎幼”的惨叫声和“噗冬”的重物坠地声不断响起,房顶上的奔袭声也越来越近。
第九十二章 任他清风拂山岗
听动静,刺客来袭的速度很快,王府中戒备森严,守卫如云,却也没有阻得刺客多许,可见刺客的武功定然是太过厉害。
但听得“飕飕”几声,褚万里四人已是跃上了屋顶,向王府外围奔去,又听得褚万里的声音喝道:“何人胆敢夜闯王府!”
却不料几人去得是快,回来得更快,几声呼喝及交手碰撞声后,便从屋顶上倒飞着落回了花园中,跟着又是“砰砰”几声响,几个人被掷下地来,却是几名王府卫士的尸体,紧接着,又从屋顶上跃下四个人来。
其中一个是位青袍老者,长须垂胸,根根漆黑,脸上一个长长的刀疤,自额头至下颏,直斩下来,色作殷红,甚为可怖,双足凌空,双手衣袖中分别伸出一根细细的黑铁杖拄地而立。
青袍客左侧是一个黑衣男子,身形极高极瘦,顶着好长一张马脸,眼睛生得甚高,一个圆圆的大鼻子却和嘴巴挤在一块,他长了一双小扇子般的大手,手背上满是青筋,右手执着一把大环刀。
青袍客右后侧是一个青衫男子,比马脸汉子还要高瘦,便似根竹竿,一张脸也长得丑陋吓人,两只手中各握一柄钢抓,这对钢抓柄长三尺,抓头各有一只人手,手指箕张。
而在青袍客身后,还有一黄袍男子,缩头缩脑,似乎在顾忌躲避什么,正是南海鳄神岳老三。
段正淳走出亭榭,高声说道:“四位是何人,夜闯我王府,意欲何为?”
马脸汉子嘶着嗓子怒道:“段正淳狗贼,你欺我辱我太甚,今天我就要你好看!”
段正淳奇道:“我和阁下素不相识,何来欺你辱你之说?”
这马脸汉子正是钟万仇,因为自己样貌丑陋,所以对如花似玉的妻子甘宝宝倍加疼爱,而甘宝宝年轻时与段正淳有过情爱纠葛,导致钟万仇极为痛恨段正淳,不仅在自家万劫谷门口立牌,公然与大理段氏挑衅,如今又特意请来四大恶人,寻段正淳的麻烦。
但此中缘由却不能对外人道也,听得段正淳询问,钟万仇脸上青红一阵,眸子中凶光勐射,大叫道:“你个混账王八蛋,勿须管原因,只要知道我和你有天大的仇怨,不死不休!”
段正淳只觉这人甚是不可理喻,但对方既已欺上门来,双方便也无法善罢甘休,叱道:“我这镇南王府虽不是龙潭虎穴,却也不是尔等说闯就闯的。”
钟万仇正要说话,就听得一阵桀桀笑声,这笑声虽说是笑,其中却无半分笑意,声音忽尔尖,忽尔粗,难听已极。
作笑的正是竹竿男子,他笑过之后,厉声说道:“钟谷主,咱们四大恶人不远万里应你邀请而来,可不是作口舌之争的,休要再和他废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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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正淳心中一惊:原来另外三个就是四大恶人,没想到他们来大理,竟是受这马脸汉子相请,找我寻仇,不知第四个现在何处。脸上的神色不由慎重了许多。
褚古傅朱四大护卫,听到对方来路,也是紧了紧手中的兵器,严阵以待。
双方大战,一触即发!
氛围凝重之时,一道爽朗的笑声突地响起:“岳老三,你莫非这么快就忘记了我说过的话,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就不怕我喀喇一声,扭断你的脖子。”
这花园中的所有人,除了段正淳、段誉父子和一干王府卫士外,无不心中震惊,尤其是钟万仇三人。
南海鳄神岳老三,武功极高,脾气暴躁,最喜欢喀喇一声扭断别人的脖子,说话这人是谁,竟轻描澹写的讲出这番话,而且从他话中透露的意思推断,南海鳄神分明是之前就在他手里吃过大亏。
在三人惊诧的目光中,方牧野从亭榭里走出,到了段正淳身侧。
岳老三早在一到这花园中时,就发现了方牧野,心中忍不住暗叫倒霉,怎么会在镇南王府遇到这煞星,他深知两人武功差距之大,也担心方牧野真的会扭断他的脖子,因此才隐在老大恶贯满盈的身后,未有出声。
此时方牧野问他,他却也不得不开口说道:“若是我一个人,我自然是见了你便躲,不出现在你面前,可既然有老大和老四在,我就不能撇下他们独自离走。”
青袍客段延庆扭头看向南海鳄神,眼色中意示询问,老四穷凶极恶云中鹤也是看了过去,问道:“怎么着老三,你认识这人,还在他手里吃过亏?”
岳老三极好面子,在方牧野手下吃过亏的事情自不会主动言说,但如今已是无法隐瞒,便大致的将事情经过讲了出来。
然后又对着恶贯满盈说道:“老大,有这个人在,咱们今儿个怕是成不了事了。”
岳老三的脾性,段延庆知晓的很,听他所说,不由眼神变得疑重起来,他看向方牧野,虽然嘴唇紧闭,却是有一道声音发出:“阁下与此事无关,又何必趟这趟浑水?”
方牧野笑道:“镇南王府世子是我的徒弟,你们欺到我徒弟家里来,我这当师父的又怎能不管?”
段延庆沉默片刻,方道:“老三说阁下武功极高,却是不知道有多高。”
说完,他手中铁杖在地下一点,人已是如风如影,瞬间跨过数丈的距离,到了方牧野身前,右手铁杖抬起,“嗤”的一声,朝着方牧野胸口点去,一出手便用上了《一阳指》的功夫。
方牧野有心试试段延庆功力,于是伸出剑指迎了上去。他虽然未曾修习过指法,但真气透出指尖聚于一点,便犹如宝剑一般锋锐。
两股力道在空中一碰,方牧野身形不动,段延庆却是晃了一晃,脸上隐隐透出一层青气,一现即逝。
段延庆心中一震,他脸上肌肉僵硬,虽惊诧非小,仍不动声色,鼻孔中哼了一声,当即又是一杖刺了过去。
方牧野仍是以剑指相对,不同于前次一触即分,这一次指杖相交,登时便黏在一起,段延庆肚腹间咕咕作响,铁杖上内力相应而盛。
方牧野面带笑容,任段延庆内力如何强盛,都如清风拂过山岗,岿立不动,段延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额头渐有细汗冒出。
就在二人比拼内力之时,花园别处,也已多出了几个战团。
段正淳和岳老三缠斗在一起,他虽然武功略胜岳老三一筹,但短时间内,也只是斗得旗鼓相当。
褚万里和朱丹臣联手合斗云中鹤,云中鹤虽不敌二人,但仗着如烟如鸿的轻功,也能勉力周旋。
最惨的却是钟万仇,他在古笃诚和傅思归的合攻之下,已是捉襟见肘,狼狈不堪,恐怕再过得十数招,便会落败。
就在此时,变化陡生。
第九十三章 神威一现尽张慌
只听得段延庆喉间发出一声怪啸,右手勐地松开铁杖,左手铁杖在地下一点,陡然向后退去。
却是他与方牧野比拼时,铁杖上内力已然发挥到了极致,仍觉方牧野指尖似巍峨雄峰,岿然而立,势大无比,直压得他内息运行不畅。
段家武功于内力一道最是讲究,内息不畅,便是输招落败的先兆。且段延庆与方牧野比拼已久,潜力垂尽,额头鼻尖俱已渗出许多汗珠,再瞧方牧野,面含微笑,神气悠然,显然是未尽全力,还没有使出真功夫。
段延庆心下骇然,自知远非方牧野的敌手,暗自慨叹道:这武林中什么时候出了这等年轻高手,有他在段家,我之所愿恐是难以如偿了,罢了,罢了,今日还是及早抽身,免吃眼前亏为妙,且待日后再寻良机。
想到这里,段延庆毅然决然断开了与方牧野指尖相触的铁杖,虽然脱离了这场内力比拼,却也受到了内力的反噬,受了重伤,一口鲜血直涌到了喉间又被他咽下。
段延庆丝毫不敢停顿,疾速后退中,只发出一声“撤”的警示,同时铁杖再次一点,人已是跃上房顶,飘然逃去。
方牧野虽能留下段延庆,却是没有阻拦,毕竟他是段誉的亲生父亲,刚才在比拼时便没有下重手,他既是要逃,就由得他逃了。
对于其他几处战局,方牧野也没去管,他站在原地,眼神中露出思索。
这段延庆可以说是天龙世界绝顶之下的超一流高手,方才比拼时,他已是用尽全力,未有藏拙,从他露出的功力来看,和大周天初期的境界相同。而南海鳄神则是一流高手,功力在小周天圆满境界。
由他两人推断,我如今大周天后期的境界,应是已超出了天龙世界绝顶高手的范畴,以后若有机会遇到乔峰等人,却是要验证一下了。
另一边,在段延庆道出“撤”后,云中鹤当即便是身形连晃,快速掠出,疾向段正淳冲去,褚万里和朱丹臣都怕他与南海鳄神合力一处,伤害到王爷,登时便冲过去相护。
哪知云中鹤心中早已算定,使的是以进为退、声东击西之计,见两人奔上,立时便闪身后退,向房顶上跃去。
褚万里和朱丹臣两人武功本就不如云中鹤,被他占了先机,谁都猝不及防,加之他轻功极高,一上了房顶,那就再也追他不上了。
眼看就要被云中鹤逃离,一支铁杖突地凌空飞去,点中了他的要穴,云中鹤顿时气血被封,闷哼一声,直挺挺的从房檐上栽到了地下,立时便有数名王府卫士奔将过去,持着兵器对准了他,将他看押。
却是方牧野使出巧劲,将段延庆丢下的铁杖踢去,只封住了云中鹤的穴道,没有直接取他性命。
再说岳老三,他听到段延庆的招呼,本也是要撤退的,但他没有云中鹤反应快,眼见云中鹤引着褚万里和朱丹臣过来,随即又迅速脱身逃去,心中不由得骂了一句“王八羔子老四”,然后便运起内力,硬生生承了段正淳击向他右胸的一掌。
只见岳老三口中鲜血狂喷,但他也借着段正淳的这股掌力,飞快向后退去,身形闪的几闪,躲过褚万里和朱丹臣,接着双足顿地,跃上房顶,迅速逃去。
这几下变故,发生的极快,可就苦了“马王神”钟万仇了。
他在古笃诚和傅思归的合攻下,本就不支,见得三大恶人两个逃去,一个被捉,心里顿时就乱了分寸,立刻便被拿下,在古笃诚与傅思归用武器顶住了他的要害后,只能将大环刀丢在地下,不敢再乱动。
方牧野走至云中鹤近旁,一脚将他踢起,凌空飞过数丈,落至段誉身前,说道:“誉儿,这云中鹤号称‘穷凶极恶’,为人极其好色,不知害了多少良家女子,是大大的恶人,你且用《北冥神功》取了他的内力。”
段誉对打上门来的云中鹤本就无好感,又得知他恶行,对于吸他内力,自是心无芥蒂,当即恭敬应道:“是,师父。”
说完,便俯下身去握住云中鹤的右手,以己之少商穴对准他之少商穴,然后运转《北冥神功》,数息后,便觉一股内力源源涌入身来。
倒在地上的云中鹤察觉自己的内力倒泄而出,涌入段誉体内,顿时惊恐万分,但他穴道被封,说不得话,只能满面惧怕之色,瞪瞪地盯着段誉。
段誉学了一门能取人内力为己有的功法,段正淳是已知晓的,见段誉吸取云中鹤内力,也不觉奇怪。
他径直走到钟万仇面前,先用《一阳指》封了其穴道,随即冷声问道:“阁下究竟是何人,又与段某有何深仇大怨,要勾结四大恶人犯我王府?”
钟万仇本以为会马到功成,没想到竟落得这般田地,满腔怒气没得出,恨恨地往地下吐了一口唾沫,大声骂道:“世上姓段的没有一个好人,老子就是生平最恨姓段的人,与姓段的势不两立!”
段正淳见他嘴硬,只能挥了挥手,吩咐道:“将他押入大牢,严刑拷问,弄清缘由。”
古笃诚恭声应道:“是,王爷!”
他正要将钟万仇押下去,突地花园转角暗处幽幽一声长叹,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段王爷,还请放过拙夫一马。”
众人不料王府中竟还藏有他人,纷纷循声望去,便见由暗处款款走出两位女子。
其中一个是名美妇人,身穿澹绿绸衫,约莫三十三四岁年纪,容貌清秀,手持一柄长剑,方牧野见她眉目间依稀与钟灵几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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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个是名中年女子,尖尖的脸蛋,双眉修长,相貌甚美,只是眼光中带着三分倔强,三分凶狠,她双手各持一刀,刀身细如柳叶,发出湛湛光芒,正是见血即毙的修罗刀。
方牧野看过这两人相貌,心中已然猜测到,两人多半便是“俏药叉”甘宝宝和“修罗刀”秦红棉。
她俩是在段延庆四人到来后不久,偷偷潜进来的,彼时众人的注意力皆被吸引,她俩又隐在暗处,便没被察觉,方牧野虽有发现,却也没有点出,只是暗自分出一丝注意力在她们那。
段正淳见到两女,又惊诧,又欢喜,叫道:“宝宝,红棉,你们怎么来了,这几年来,我想你们想得好苦。”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钟万仇大声喝道:“段正淳,你个王八蛋,我不许你想宝宝,你不能想他!”
甘宝宝清冷说道:“段王爷,还请自重,我现在是万劫谷钟夫人。”
原来甘宝宝和秦红棉得知钟万仇与三大恶人要来刺杀段正淳,心中放心不下,便偷偷尾随前来,想着若是段正淳真有性命之忧,便是拼了命也要相救,却不想他四人,竟是顷刻间便落得两个逃离两个被擒的下场,甘宝宝眼见钟万仇要被押入大牢,这才现身阻止。
段正淳的这些个风流情事,陈年纠葛,方牧野自懒得理会,他见段誉已吸取云中鹤的内力完毕,正盘膝运功吸收,便走了过去。
此时云中鹤几十年苦修的内力已尽去全无,经脉气海中空空荡荡,他眼神空洞,面无血色,相比之前似乎苍老了十几岁。
方牧野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脚尖在他肋下轻轻一点,云中鹤立时气绝而亡。
第九十四章 江湖名传百晓生
有甘宝宝出面求情,段正淳终究还是放了钟万仇离去,他三人走后不久,保定帝段正明便携着善阐侯高升泰,来到了镇南王府。
王府内堂中,几人依序落座后,段正明问道:“淳弟,我听闻四大恶人与另一人夜袭王府,府中可有损伤?”
段正淳应道:“皇兄无须担忧,府中除死伤数名卫士外,其他一切皆好,还要多谢方先生出手,要不是他打退了‘恶贯满盈’,必不能如现在这般轻松。”
说着,他对方牧野抱拳行了一礼。
段正明也拱手谢道:“多谢方先生出手救得我淳弟。”
方牧野微微一笑,抱拳回礼,说道:“我已在王府中盛得款待数日,今夜出手也是应为,贤兄弟无须客气。”
段正明笑道:“方先生是誉儿的尊师,我们定然不能怠慢,此两件事不可混为一谈,这份恩义,我兄弟二人记下了。”
他又看向段正淳,问道:“淳弟,四大恶人夜袭王府,所为何来?”
段正淳脸上一红,叹声道:“唉,一切因由,皆是因我而起。”
当下,他便将钟万仇因甘宝宝而嫉恨自己,这次特地邀了四大恶人助拳,寻自己麻烦的事情,大略说了出来。
段正明早知自己这兄弟风流多情,闻言后摇头暗笑,说道:“此事起因倒也不是甚要紧,只是四大恶人沆瀣一气,‘无恶不作’既死在了这里,以后怕是会多些麻烦,不过四大恶人已去其二,大不如前,少了威胁。”
段正淳跟着点了点头,叶二娘死在方牧野手中,段正明兄弟二人已从段誉口中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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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牧野想了一想,说道:“贤兄弟还是多加小心,四大恶人此次入大理,其实并非系因钟万仇所邀,而是为贤兄弟而来。”
段正明看向方牧野,不解道:“方先生何出此言?”
方牧野没做细说,只讲了一句:“那‘恶贯满盈’,本名叫做段延庆。”
此言一出,在座的除了段誉因对旧事不明了之外,其余三人俱都大吃一惊,脸色立变。
段正淳惊道:“怎么可能,延庆太子早已不在人世,又怎么会是这臭名昭着的‘恶贯满盈’?”
说完之后,他可能察觉到自己语气不妥,看向方牧野说道:“对不住方先生,我只是一时惊诧这消息,并无他意。不知方先生是如何知晓他的身份的?”
方牧野笑了一笑,说道:“方某如何得知,请恕不能相告,但‘恶贯满盈’乃段延庆之事,确是属实。”
段誉虽不清楚其中细由,心中也对段延庆的身份生出好奇,却还是在一旁插话道:“爹爹,我师父说那恶人是段延庆,那就定是了。”
段正淳看了一眼段誉,神色复杂,心情幽苦。
段正明沉思半晌,突地说道:“前几日,我听闻了一个从大宋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江湖上出现了一位奇人,曾在扬州城醉仙楼谈论天下五绝,其人武功高深莫测,江湖上的朋友不知其姓名,但因其对天下事皆有所知,故称其为‘百晓生’,段某冒昧一问,不知这‘百晓生’可是方先生?”
方牧野不由一愣,忍不住腹诽自己竟得了“百晓生”这么一个名号,口中笑道:“若说在扬州醉仙楼谈论天下五绝,那确实是方某,只是‘百晓生’这个名号,方某也是第一次听到。”
段正明笑道:“方先生这雅号,也是最近不久才传开。”
他停顿片刻,想了一想,复又缓缓说道:“上德帝五年,奸臣杨义贞谋朝篡位,举国大乱,后虽被平灭,但上德帝唯一的亲子延庆太子却是不知去向,人人都以为他是给杨义贞杀了,没想到事隔多年,竟会突然出现。如今大理国皇座既由我居之,他自必心怀愤满,故此才要寻我兄弟麻烦。”
“只是这皇位本就是延庆太子的,当年只因找他不着,上明帝这才接位,一年后又传位于我。延庆太子这次重临大理,想必就是为皇位而来,他既想复出,我这皇位便该当还他。”
方牧野听他这番话说得光明磊落,不似有一丝作假,心中忍不住暗赞他高风亮节。
段正淳却道:“大哥登位已久,臣民拥戴,四境升平,别说只延庆太子出世,就算上德帝复生,也不能再居此位。”
高升泰站起身来,走上一步,伏地禀道:“皇上,镇南王此言甚是,延庆太子如今是四大恶人之首,如此凶恶奸险之徒,怎能让他治理大理国政?倘若不幸如此,势必是国家倾覆,社稷沦丧,千万百姓受苦无穷。皇上让位之议,臣高升泰万死不敢奉诏!”
方牧野也开口劝道:“段兄,段延庆周身残疾,已是性情大异,一切不可以常理度之,让位之事,还请三思!”
段正明听得三人劝说,心中已是动摇些许,他先是挥手对高升泰道了一句“升泰请起”,然后便低头出神思索。
过得良久,段正明勐地抬起头来,一脸刚毅肃穆之色,说道:“祖宗基业,却是不能毁于我手,延庆太子如今脾性,确实不宜再做大理国君,他若要寻我兄弟麻烦,我二人接着便是。”
高升泰再次拜倒,朗声说道:“臣高升泰,誓死守护皇上,守护王爷!”
段正明起身走去,伸手将他扶起,笑道:“有升泰相助,真乃我兄弟之幸!”
几人之后又相聊片刻,段正明便御驾回宫,高升泰也告辞自去。
一夜无话,第二日,依然还是在镇南王府硕大的后花园里,方牧野和段誉于中央空地之处而立。
方牧野道:“誉儿,你如今《凌波微步》和《北冥神功》皆已小成,内力修为也突飞勐进,是时候传你本门真正的功夫了。”
段誉在吸收了云中鹤的内力后,内力积蓄已相当于小周天后期的境界。
方牧野继续说道:“内功方面,《北冥神功》不与其他内功相容,为师暂时也无方法,且《北冥神功》乃世之奇功,你有其在身足以。”
“武技方面,本门有剑法《越女剑》,传承自春秋时期越女,妙在‘内动外静、后发先至、全神贯注、迅速多变、出敌不意’。另有拳法《太极拳》、《形意拳》和《八卦掌》。”
“太极拳起步用的是纯柔劲儿,动作起来如行云流水,绵绵不断,练好了可以做到‘四两拨千斤’,借力发力,后发制人。”
“形意拳讲究‘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足合,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是直进直退,没有花招,身法迅疾,快似电闪雷鸣,劲力刚勐,犹如洪水勐兽。”
“八卦掌,是按照《周易》八卦图八个方位来行动的,步伐灵敏,随走随变,与对方交手时身体起伏拧转,敏捷多变,行如游龙,视若猿守,坐如虎踞,转似硬盘。”
“这三大拳法都遵循秉承了《易经》的思想精髓,虽然起步练法各不相同,各有特点,但却有异曲同工之妙,练到最后,殊途同归,都是求得刚柔并济、刚中带柔、柔中带刚之内劲。”
“然习武之道,贵于专精。你现下不宜修炼太多武学,令尊既已教了你家传的《一阳指》和《段氏剑法》,为师便先只传你一种拳法,你想学哪个?”
第九十五章 姑苏慕容引纷争
段誉想了片刻,答道:“师父,我想学《八卦掌》。”
方牧野含笑点头,道:“不错,《八卦掌》以掌法变换和行步走转为主,步法行遍八卦方位,而《凌波微步》踏遍六十四卦方位。六十四卦由八卦组合生成,你修习了《凌波微步》,再学了《八卦掌》,两者共参共用,相得益彰,誉儿你做得选择真是对极。”
听到方牧野夸赞,段誉羞赧的笑了笑,其实他根本就没想太多,只是单纯的因为《八卦掌》名字中的“八卦”二字,更近合他之前学的易理,才选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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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牧野从怀中取出一本崭新的册子递给段誉,册子封皮赫然写着“八卦掌”三个字,这是他昨日晚间特地撰写的拳谱。
刚刚询问段誉想学哪种拳法,其实算是一个小小的考校,即便段誉不选《八卦掌》,方牧野也会让他习练这套拳法的。
方牧野当下又将《八卦掌》的功理要求、技法讲究、拳法总决等,跟段誉讲述了一遍,然后说道:“你且退后,为师现在将拳法为你演练一遍,你看仔细了。”
段誉恭声应道:“是,师父。”接着退去两丈距离。
方牧野随即开始演武,只见他左翻右转,步法敏捷,掌法神出鬼没而多变,身体左旋右转,时高时低,身起时腾跃直上,如鹰击长空,身落时旋转而下,如鹞子钻林,行云流水,滔滔不绝。
起初之时,方牧野只是演练《八卦掌》,一遍过后,他脚下步法一变,已换成了《凌波微步》,这王府后花园中顿时掌影密布翻飞,身影飘忽若风,幻如云烟,重重叠叠,直看得段誉目瞪口呆,之后自也是用心修习。
又过了两日,这一天午后时分,段誉正为方牧野做向导,领略大理风光,朱丹臣便匆匆寻来。
“方先生,皇爷王爷请您到宫中,有要事相商。”朱丹臣向二人行过礼后,恭声禀道。
方牧野心中虽疑异段氏兄弟怎会找自己商议事情,却还是当即随着朱丹臣往宫中行去。
段正明之前曾在圣慈宫设宴款待过方牧野,所以方牧野倒也不是第一次进皇宫。
三人一路通行,进了金碧辉煌的皇宫,又入了内书房,方牧野便见保定帝坐在中间一张铺着豹皮的大椅上,下首坐着段正淳和高升泰,此外还有四人。
其中一人小帽长袍,两撇焦黄鼠须,眯着一双红眼睛,缩头耸肩,形貌猥琐,方牧野认得他是镇南王府中管账师爷的手下霍先生,真实身份乃是伏牛派“金算盘”崔百泉。
崔百泉旁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汉子,一身丧服,头戴麻冠,满脸风尘之色,双目红肿,显是家有丧事、死了亲人,想来应该就是他的师侄,伏牛派掌门柯百岁的大弟子,外号叫做“追魂鞭”的过彦之了。
另两个皆是中年僧人,方牧野知道他们是少林寺的,具体叫什么,却是不记得。
看见这四人,方牧野此时心中已猜到段正明请自己前来,所因何事了。
段正明站起身来,说道:“方先生来了,我先为各位介绍一番。这位是伏牛派崔百泉崔先生和过彦之过大侠,这两位高僧是少林寺慧真师父、慧观师父。”
“这位方牧野方先生,乃我侄儿段誉的师尊,江湖人称‘百晓生’是也。”
最近“百晓生”的名号,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虽然大多数人对他“天下事皆有所知”的能耐抱有怀疑,但却不妨碍他名头响亮的事实。
崔百泉对方牧野早不陌生,知道他是小王爷的师父,武功高深,此时才知他的名号叫做“百晓生”,但他隐姓埋名,寄居托庇于镇南王府多年,不闻江湖事,自是不知这名号代表着什么。
过彦之三人则不然,“百晓生”的大名,最近在江湖上可是如雷贯耳,又知他竟然还是大理镇南王世子的师父,当即郑重见礼,方牧野也一一回礼。
在几人认识过后,段正明说道:“方先生请上座。此次请方先生来,实是有一事相询。”
待方牧野入座,段正明当下便把事情说了出来,果然如方牧野所料。
过彦之此来大理,乃是特意寻师叔崔百泉,欲为报师仇。其师柯百岁遭人杀害,他擅用软鞭,鞭上的劲力却是纯刚一路,杀敌时往往一鞭击得对方头盖粉碎,结果他恰恰是死在软鞭的一招‘天灵千裂’之下。
至于慧真、慧观此来,乃是少林寺玄慈方丈得到讯息,“四大恶人”要来大理跟段正明与段正淳为难,担心他二人不知,手下的执事部属中了暗算,便派了师弟玄悲率同四名弟子,前来大理禀告段正明,并听由差遣。
他们师徒日夜兼程,到了大理陆凉州后,在身戒寺挂单,结果当晚,玄悲便圆寂大殿之上,玄悲“大韦陀杵”的功夫乃武林一绝,而他恰恰就是胸口中了敌人的一招“大韦陀杵”而死。
玄悲是为段氏圆寂,段正淳于是特意带他入宫中禀报段正明,又柯百岁和玄悲皆疑似死在姑苏慕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之下,便也带了崔百泉和过彦之一起。
段正明获悉此事后,虽也觉得多半是姑苏慕容下手,却还是心有疑虑,突地想起方牧野的能耐,他可能会知晓真凶为何人,便遣朱丹臣请了他来。
段正明将事情讲过之后,问道:“方先生可知晓,杀害玄悲大师和柯掌门的凶手,是否真是姑苏慕容?”
内书房中的众人,目光一时俱都投向了方牧野。
方牧野沉默片刻,方才沉声说道:“玄悲大师和柯掌门确实是命丧于姑苏慕容之手。”
段正明又问道:“是慕容博,还是慕容复?”
方牧野道:“慕容博。”
过彦之登时怒目睁眉,大叫道:“果然是他,慕容博老儿,我要剥你的皮!”
崔百泉暗然道:“十八年前,我因为辱骂慕容博夫妻二人,糟了他的毒手,彦之,你师父怎地得罪他了?”
过彦之道:“师父这些年来专心做生意,常说‘和气生财’,从没跟人斗气,决不能得罪了‘姑苏慕容’家。我们在南阳,他们在苏州,路程可差了十万八千里。”
崔百泉道:“多半这慕容博找不到我这缩头乌龟,便去问你师父。你师父有义气,宁死也不肯说我是在大理,便遭了他毒手。柯师哥,是我害了你啦!”说着泪水鼻涕齐下。
过彦之宽慰他道:“师叔,若真是因你当年之事,慕容博老儿心狠阴毒,绝不会拖上这么多年,定是有别的原因。”
说着,他看向方牧野,虽然心中认为方牧野多半是不知道的,却仍是恭敬问道:“方先生,您可知慕容博老儿为何要害我师父?”
第九十六章 道缘由风起天南
方牧野道:“我自是知道的。”
尚在哽咽的崔百泉立时站起,对方牧野俯身拜下,说道:“还请方先生告知原因,崔某和师侄感激不尽。”过彦之也随着拜下。
方牧野对着两人虚空抬掌,说道:“二位请起。”
崔百泉和过彦之距离方牧野近乎两丈,随着方牧野虚空抬掌,二人顿觉一股柔和劲力自下而上拂来,不及反应,身子便被托起,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方先生武功竟是这般高深莫测。
方牧野道:“要说慕容博杀害柯掌门的原因,还要从他的身份说起。”
众人惊觉可能要得闻一件武林秘辛,纷纷聚神凝听。
只听方牧野声音低沉,缓缓说道:“姑苏慕容氏乃鲜卑族人,燕国皇室后裔,历代皆致力于燕国的复辟之业。”
“慕容博当年假死之后,便化身燕龙渊,自称是姑苏慕容氏部属,传出黑字燕旗令,以高明武功慑服归顺的江湖豪杰,广扩势力,却不露丝毫风声。”
“柯掌门家财豪富,在江湖上亦有大大的名声,慕容博为招兵买马,积财贮粮,看中了柯掌门的家产,想将他收为己用,要他接奉慕容家的‘燕’字令旗,柯掌门断然是不会应允的了,说不定还要禀报官府,这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崔百泉泣声道:“我师兄为人正直,绝不会与其同流合污,行谋逆之事,慕容博定是招揽不成,又担心我师兄泄露他的复国计划,才杀人灭口。”
这时慧真、慧观二僧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走到方牧野跟前,双手合十躬身一礼,慧真说道:“方施主明察秋毫,应是也知晓我们师父死因,还望方施主告知,贫僧师兄弟永记方施主大恩大德。”
方牧野扶起二人,正要回答,看到段正明若有所思的神情,便说道:“玄悲大师为何被慕容博所害,段兄想是已猜到了原由,不妨一说。”
段正明沉吟片刻,看向慧真、慧观二僧,沉声说道:“我也是在方先生说了慕容博的身份之后,才有所猜测。慕容博暗算玄悲大师,想必是妄图引起我段氏与贵寺的矛盾纷争,届时若是武林大乱,便能让他浑水摸鱼,趁机图谋复辟。”
说到这里,他看向方牧野问道:“方先生,不知段某猜的对是不对?”
方牧野道:“段兄慧眼独具,所言确实。”
他倒不是存心恭维,段正明只从慕容博身份,便能推断出慕容博杀害玄悲的用意,不愧是身居皇位之人,登高博见。
当然,慕容博杀玄悲,乃“一箭双凋”之手段,除了意图挑起段氏和少林寺的矛盾纷争之外,也是为了杀人灭口。
数年前,玄悲曾奉玄慈之命,到姑苏请问慕容博当年雁门关假传音讯之事,慕容博躲在地窖中不与相见,其后便诈死以绝后患。
但玄悲乃聪慧之人,在慕容府见到了若干蛛丝马迹,猜到了慕容氏造反的意图,慕容博察觉后,便起了杀心,只是玄悲一直居于少林寺中,不得下手。
直到前些时日,慕容博得悉玄悲大师前赴大理,于是暗中跟随,在陆凉州身戒寺中陡施袭击。
段正明眼神转动,疑惑问道:“不过慕容博既为引起我段氏和少林寺的矛盾,自然是栽赃嫁祸我段氏最好,又为何用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暴露了他慕容氏?”
方牧野答道:“应是他轻视了玄悲大师,没料得玄悲大师武功渊深,无奈之下,只能施出‘斗转星移’之技,将‘大韦陀杵’还击玄悲大师自身,留下了痕迹。”
段正明沉思片刻,点头道:“想来是了。”
众人听方牧野对江湖上诸般事情了如指掌,尤其是玄悲大师遇害之事就发生在四天之前,他远在千里之外的大理城内,竟也如亲眼所见般知悉,心中俱都好生钦佩,又觉不可思议。
过彦之目光中带着期盼,向方牧野跪去,说道:“杀师之仇,不共戴天!方先生,慕容老儿现下何处,您定也是知道的,还请您告知,过彦之来世愿做牛做马相报。”说完,不住磕头,冬冬有声。
众人皆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乃是明知寻慕容博报仇必死,也毫不畏惧的要去,心下暗暗起敬。
崔百泉、慧真、慧观也一同向方牧野行礼,口中说道:“方先生(方施主)若知晓,还望告下,崔某(贫僧)感激不尽。”
方牧野扶起四人,说道:“慕容博化身燕龙渊,在两淮一带与登封一带营商出没,偶会隐伏于少林藏经阁中,偷习七十二绝技,现下具体的落点,却是不好说。”
崔百泉向方牧野躬身一礼,说道:“多谢方先生。彦之,咱们这就去两淮一带和登封一带,去寻化名燕龙渊的慕容老儿。”
说着又向众人团团一揖,转身便走,过彦之也拱手为礼,随即跟去。
段正淳叫道:“两位不忙。过兄远来劳累,今晚便到舍下歇一宿,明日一早动身不迟。”
崔百泉停步转身,说道:“是,王爷吩咐,自当遵命,我们再扰一餐便了。彦之,咱们喝酒去。”说完带了过彦之走出内书房,离了皇宫。
这边慧真、慧观二僧,一听闻慕容博竟潜进了少林藏经阁,偷学七十二绝技,登时便陷入震惊中,此刻方回转过神,心中恨道:慕容博真是欺我少林。
二僧同时向方牧野合十道谢,慧真又道:“皇爷、王爷、方先生,贫僧师兄弟要先回身戒寺照应师父遗体,还要赶回少林寺向方丈师伯禀报慕容博之事,这便告辞了。”
段正明道:“两位大师且慢,还请歇宿一夜,明日再行。”
又看向段正淳道“淳弟,明日你率同华司徒、范司马、巴司空,与慧真、慧观两位大师同去陆凉州身戒寺,代我在玄悲大师灵前上祭参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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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正淳当即应下,慧真、慧观也下拜致谢。
保定帝又向段正淳道:“拜见五叶方丈后,便在身戒寺等候少林寺的大师们到来,请他们转呈我给玄慈方丈的书信。”
转向高升泰道:“写下两通书信,一通致少林寺方丈,一通致身戒寺方丈,再备两份礼物。”
高升泰躬身奉旨,保定帝道:“你陪少林寺的两位大师下去休息吧。”
待高升泰陪同慧真、慧观二僧出去,保定帝交代段正淳道:“我段氏源出中原武林,数百年来不敢忘本。中原武林朋友来到大理,咱们礼敬相待。可是我段氏先祖向有遗训,严禁段氏子孙参与中原武林的仇杀私斗。”
“玄悲大师之死,我大理段家虽不能袖手不理,但报仇之事,仍当由少林派自行料理,我们不能插手。”
“少林派与姑苏慕容正面为敌,实是震惊武林的大事,腥风血雨,不知要杀伤多少人命。大理国这些年来国泰民安,咱们倘若卷入了这个漩涡,今后中原武人来大理寻衅生事,只怕要源源不绝了。”
“这中间的分寸,当真不易拿捏,咱们只有一面凭正道行事,一面谦逊自抑,处处让人一步。淳弟,你须牢牢记得‘持正忍让’这四个字。”
段正淳躬身应道:“是,兄弟理会得。”
第九十七章 天龙寺强敌来犯
见他兄弟二人说完话,方牧野趁机提道:“正淳兄弟身戒寺一行后,方某有一事,还需正淳兄弟相助。”
段正明和段正淳俱都微诧,见他神情笑吟吟的,料来并非什么难事,却也猜想不透。
段正淳笑道:“方先生是誉儿的师父,又对正淳有恩,有用得着正淳的地方,尽管招呼就是。”
段正明也道:“不错,方先生,有用得着我兄弟二人的地方,尽管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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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牧野笑了一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早前曾答应了一人,要带正淳兄弟去见她一见,大丈夫一言既出,自然是要说到做到。”
他看了看二人,又说道:“不过贤兄弟放心,那人对正淳兄弟并无恶意,且方某也会随行,定护得正淳兄弟安全。”
段正明诧异道:“哦?不知那人是谁,竟会想与淳弟见面?”
方牧野笑道:“那人乃是苏州曼陀山庄的女主人,叫做李青萝。”
段正明正要想李青萝是何人,就听得段正淳一声惊呼:“阿萝!”
段正明看向段正淳,问道:“淳弟,你认识这李青萝?”见段正淳神色羞赧,心中已对李青萝的身份猜到了几分。
段正淳轻咳一声,说道:“她曾是兄弟的红颜知己,兄弟也有十余年未曾与她相见了。”
转向方牧野道:“方先生,待我身戒寺事了之后,便随方先生前往苏州。”
段正明想了一想说道:“淳弟,你祭拜过玄悲大师,拜见五叶方丈后,便随方先生前去苏州吧,我给玄慈方丈的书信,就交由善阐侯转呈少林寺的大师们。”
段正淳应道:“是,大哥,既如此,方先生不如明日与我同往身戒寺一行,然后直接启程苏州。”
身戒寺在大理城的东方,从大理城去苏州,恰可途径此地,故段正淳才会有如此建议。
方牧野却是拒绝道:“正淳兄弟明日且先行一步,我这两日会过鸠摩智后,再去寻你。”
段正明闻言当即问道:“方先生所说的,可是五绝中的‘西明王’,吐蕃国师鸠摩智?”
方牧野颔首说道:“不错,正是他。”
段正明心中一动,问道:“没想到‘西明王’竟到了大理,他可是来赴与方先生之约吗?”
鸠摩智此人身份特殊,他若是以吐蕃国师的身份来大理,必是要循邦交之礼事先通呈讯息的,若如此,保定帝自然知晓,但既然不知,鸠摩智便是以私人身份前来。
天下五绝之一的高手进入大理,所为何来?段正明却是不得不上心。
方牧野答道:“鸠摩智此来大理,乃是为天龙寺中的《六脉神剑经》而来。”
段正明听到“六脉神剑”四字,心中不由得一震,寻思:“幼时曾听爹爹说起,我段氏祖上有一门《六脉神剑》的武功,威力无穷。但爹爹言道,那也只是传闻而已,没听说曾有哪一位祖先会此功夫,而这功夫到底如何神奇,更谁也不知,没想到竟然真有这么一门奇功藏在天龙寺中。方先生世事皆知,倒不为怪,可我身居大理皇位,都不知此事,那鸠摩智又是怎么知道的?”
鸠摩智既为天下五绝,定然武功高深莫测,极不容易对付,他若来犯,天龙寺恐有危难。
天龙寺是大理段氏的根本,每逢皇室有难,天龙寺必倾力赴援,总是能转危为安。当年奸臣杨义贞弑上德帝篡位,全仗天龙寺会同忠臣高智升靖难平乱。
大理段氏于五代石晋天福二年丁酉得国,至今一百五十余年,中间经过无数大风大浪,社稷始终不堕,实与天龙寺稳镇京畿有莫大关联,天龙有警,与社稷遇危一般无二。
段正明此时已明白过来,方牧野所说的会一会鸠摩智,其实也是要帮助大理。
想到这里,段正明对方牧野抱拳一礼,道:“方先生高义,段某先谢过方先生了,不知这鸠摩智何时抵达天龙寺?”
方牧野想了一想,道:“早则明日,迟则后日。”
段正淳说道:“大哥,强敌即将来犯,我迟两日再动身去身戒寺吧。”
段正明摇头道:“身戒寺之行耽误不得,你明日按时动身,其他的你勿要担忧。”他转向方牧野道:“明日就麻烦方先生,与我往天龙寺走上一遭了。”
方牧野颔首笑道:“好!”
这时段誉终于开口说话:“伯父,师父,誉儿也想跟着去。还有啊,伯父,爹爹,誉儿之后想随师父行走江湖,还望伯父、爹爹允许。”
段正明沉吟片刻,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见过世间百态,才能体悟人心万象,你将来是我国嗣君,身系全国百姓的祸福,若只知纸上宣谈,坐井观天,却也不可,你既有行走天下之意,那便去吧。”
段正淳见兄长都已如是说,便也答应了,段誉立时喜形于色,欢呼雀跃。
次日清晨,段正淳带同善阐侯、三公、四护卫到宫中向段正明辞别,与慧真、慧观二僧向陆凉州而去。
随后段正明换上常服,与方牧野、段誉三人出宫,各乘一马,向点苍山驰去。
天龙寺在大理城外点苍山中岳峰之北,正式寺名叫做崇圣寺,但大理百姓叫惯了,都称之为天龙寺,背负苍山,面临洱水,极占形胜。
寺有三塔,建于唐初,大者高二百余尺,十六级,塔顶有铁铸记云:“大唐贞观尉迟敬德造。”相传天龙寺有五宝,三塔为五宝之首。
段氏历代祖先做皇帝的,往往避位为僧,都是在这天龙寺中出家,因此天龙寺便是大理皇室的家庙,于全国诸寺之中最为尊崇。每位皇帝出家后,子孙逢他生日,必到寺中朝拜,每朝拜一次,必有奉献装修。
寺有三阁、七楼、九殿、百厦,规模宏大,构筑精丽,即是中原如五台、开元、九华、峨眉诸处佛门胜地的名山大寺,亦少有其比,只因僻处南疆,其名不彰。
这天龙寺乃段正明常到之地,三人到了寺后便直去谒见方丈本因大师。
本因大师若以俗家辈分排列,是段正明的叔父,但出家人既不拘君臣之礼,也不叙家人辈行,两人即以平等礼法相见,其后段正明又将方牧野和段誉介绍与本因认识。
本因问道:“正明,你今日怎到得寺来。”
段正明直言说道:“方丈大师,正明今日到来,实因得到讯息,有强敌大雪山大轮明王鸠摩智欲来犯天龙寺,抢夺《六脉神剑经》,不知正明是否能稍尽绵薄之力?”
本因一直面色澹然,此时却也露出惊诧,急声问道:“你怎知得鸠摩智要来抢夺《六脉神剑经》?”
第九十八章 且试斤两做凭断
大理段氏最高深的武学俱在天龙寺中,《六脉神剑经》更是天龙寺镇寺之宝,是大理段氏武学的至高法要,段正明即便身居皇位,却也是世俗之人,亦不能向他泄露。
本因等众多天龙寺高僧一直以为这是天龙寺秘辛,没想到不仅姑苏慕容氏知晓,连段正明竟也得知了,而且连鸠摩智欲来强索《六脉神剑经》的事情也是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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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鸠摩智的书信可是今早刚刚送来。
段正明听得本因询问,当下便看向方牧野,见他含笑颔首,才出声答道:“此事正明也是从方先生口中得知。”
段正明之前只跟本因介绍方牧野是段誉的师父,其他并未多说,此刻又将方牧野“百晓生”的身份细细道来,之后又谈及鸠摩智其人,说他乃是“天下五绝”之一的“西明王”,武功高深莫测,极难应付。
本因听后,心中半信半疑,却也对方牧野再次合十一礼,说道:“贫僧谢过方施主提醒,贫僧本还以为大轮明王只是一位武学高手,没想到竟已高至‘冠绝江湖,登峰至顶’,位列‘五绝’,差点便轻视了强敌,坏了天龙寺百年威名。”
本因又看向段正明,说道:“正明,大轮明王与天龙寺之约,实属武林争纷,你是大理国一国之主,一言一行皆系大理国体,本不想你知晓,但你既已知此事,便也来参详参详吧。”
本因说完便从怀中取出一封金光灿灿的信来,递在段正明手中。
方牧野看去,只见这信奇异之极,竟是用黄金打成极薄的封皮,上用白金嵌出文字,乃是梵文,不过他不识梵文,便也不知这文字具体何意。
段正明却是识得写的是“书呈崇圣寺住持”,从金套中抽出信笺,也是一张极薄的金笺,上用梵文书写。
大意是说:“当年与姑苏慕容博先生相会,订交结友,谈论当世武功。慕容先生言下对贵寺《六脉神剑》备至推崇,深以未得拜观为憾。近闻慕容先生仙逝,哀痛无已,为报知己,拟向贵寺讨求该经,焚化于慕容先生墓前,日内来取,勿却为幸。贫僧自当以贵重礼物还报,未敢空手妄取也。”
信末署名“大雪山大轮寺释子鸠摩智合十百拜”,笺上梵文也以白金镶嵌而成,镶工极尽精细,显是高手匠人花费了无数心血方始制成,单是一个信封、一张信笺,便是两件弥足珍贵的宝物,这大轮明王的豪奢,可想而知。
段正明叹声说道:“没想到此事竟也是因慕容博而起,他为了复国还真是费尽千般心机。”
本因不由问道:“正明此话何解?”
段正明于是便将慕容博燕国皇室后裔的身份,以及他最近做的几件事讲与本因,最后又说道:“慕容博怂恿鸠摩智强索《六脉神剑》,为的就是让吐蕃与我大理关系恶化,甚至生起兵戈之乱,好为他图谋复辟制造契机。”
本因顿时面色变得凝重起来,沉吟片刻,说道:“若真如此,此事便非同小可,请随我去牟尼堂,与师叔和三位师兄弟共商。”
当下,本因便引着段正明、方牧野、段誉三人,几经辗转,来到几间大屋前。
这几间大屋全以松木搭成,板门木柱,木料均不去皮,天然质朴,和一路行来金碧辉煌的殿堂全不相同。
本因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本因有要事相商,打扰师叔和三位师兄弟的功课。”
屋内一人说道:“方丈请进!”
本因伸手缓缓推门,这“牟尼堂”虽说是堂,开阔直如一座大殿。
方牧野三人随着本因跨进门去,就见室中四个和尚分坐四个蒲团,三僧朝外,其中二僧容色枯藁,另一个壮大魁梧,东首的一个和尚身形瘦削,脸朝里壁,一动不动。
他知晓这四僧便是本因的师兄本观、本相,师弟本参,师叔枯荣了,四僧都是如段正明一般的超一流高手,其中又以枯荣最为厉害。
双方见过礼后,本因便将刚刚听闻的讯息说与四人听,枯荣脸朝里壁,看不到神情,本观、本相皆是满脸严慎。
只听本参气愤愤地叫道:“我还道这大轮明王也算是举世闻名的高僧了,怎能任地不通情理,胆敢向本寺强索剑经,原来竟是那慕容博在后做坏,可惜鸠摩智一代高僧,却也为小人利用。”
本观看向方牧野问道:“方施主之前已道出慕容博假死之事,过去这么久了,那鸠摩智难道还未曾听说吗?”
本观此问,有表面含义,即慕容博未死,鸠摩智为何还要以“求取剑经,焚化于慕容博墓前”为由,而深层的含义,其实就是对方牧野的质疑。
方牧野自是听出,笑道:“慕容博假死一事,鸠摩智或许不知,或许已知,只是他痴迷于武学,狂热追求至高武功,为求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言下之意便是鸠摩智即便知晓,也会装作不知,从而以此为借口强索《六脉神剑经》。
本参大声说道:“即便只是个由头,但他要拿本寺镇寺之宝去烧化给死人,岂不太也小觑了天龙寺么?”
本相喟然叹道:“师弟倒不必因此生嗔着恼,本寺虽藏有此经,但说也惭愧,我们无一人能练成经上所载神功,连稍窥堂奥也说不上。枯荣师叔所参枯禅,是本寺的另一路神功,也当再假时日,方克大成。”
”按方施主所说,那鸠摩智乃是“天下五绝”之一,武功绝顶,咱们若非赶紧练成六脉神剑,只怕宝经难免为人所夺,天龙寺就而一败涂地。只是这神剑功夫以内力为主,实非急切间一蹴可成。”
这时一直不曾出声的枯荣忽道:“咱们倘若分别练那六脉神剑,不论是谁,终究内力不足,都是练不成的。我也曾想到一个取巧的法子,各人修习一脉,六人一齐出手。虽然以六敌一,胜之不武,但我们并非跟他单独比武争雄,而是保经护寺,就算一百人斗他一人,却也说不得了。只是算来算去,天龙寺中再也寻不出第六个内力相当的好手,为此踌躇难决。正明,你来的正好,你就来凑凑数吧。只不过你须得剃个光头,改穿僧装才成。”
他越说越快,似乎颇为兴奋,但语气始终冷冰冰的。
段正明躬身行礼,道:“枯荣长老,正明能尽绵薄,自是荣幸之至,且皈依我佛,原是正明的素志,唯神剑秘奥,正明从未得闻,仓促之际,只怕难有作为。而且……”
说着,他看向方牧野,慎重问道:“方先生,此事攸关重要,还请方先生明言,若是如枯荣长老所言,我们能否敌得鸠摩智?”
经历过诸多事情,段正明对方牧野已是极为信服,天龙寺关乎大理社稷,他也就不再顾忌,坦然言语。
方牧野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意思却也明显。
段正明暗然不语,本参却是冷冷说道:“我以前从未听闻过武林中有什么‘天下五绝’,如今突地出来,便真的是冠绝江湖吗?不知这五绝可是与天下高手都一一较量过,若没有,岂不是无依无据,浪得虚名?”
言下之意,不仅是怀疑“五绝”的真实性,更是在内涵方牧野信口胡说,做不得数。
本相喝道:“师弟,不得无礼!”又对方牧野合十说道:“方施主,我本参师弟脾气暴躁,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方牧野笑道:“无妨!本参大师武功高深,只是多年未履江湖,难免有所不知,心存质疑也是应该的。”
众人听他虽说得客气,但话里也有嘲讽本参坐进观天,孤陋寡闻之意,但本参无礼在先,却也怪不得方牧野反讽回来。
方牧野目光看过天龙寺几位僧人,笑了一笑,继续说道:“不如这样,空口无凭,实践出真理,几位大师若是能和方某打得平手,那鸠摩智便不足为虑。”
第九十九章 露锋芒势大压人
方牧野话音一落,本参便哈哈笑道:“如此甚好,来来来,也不用我们师兄弟联手,就让贫僧领教一下方施主高招。”
方牧野却是笑而不语,缓缓环顾本观、本相、本因三僧,意示询问。
本观说道:“既只为论证武功高下,便由本参师弟一人与方施主切磋一番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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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牧野微微颔首,笑道:“既如此,还请本参大师不要留手。”
说完,方牧野运转内气,双眼之中神光闪现,一股无形的气势已是将本参笼罩在内。
本参原还有些浑不在意,甚至着恼,此刻随着方牧野目光看来,顿感自己被一股无法用言语说明的气机锁定,只觉在方牧野的目光下,自己似乎已被里里外外看了个通透,周围的空气也凝滞起来,呼吸都困难了许多。
他急欲调动自身内力对抗,却觉得一身的内力都如被无形气势镇压,犹如陷入了泥沼,运转不畅,心中不由生出一股莫名的危机感。
此刻在本参眼中,天地之间空无一物,唯有方牧野一人,如高山巍峨,似大海广阔。
方牧野对气神控制入微,他的“以势压人”只针对本参,全聚集在本参身周,这牟尼堂内的其他人自是无法感应到。
他们只是发现一时间,方牧野好似完全变了一个人,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气势敛而不散,整个人便如一汪平静无波的深潭,令人再也无法窥探其一丝一毫。
再看本参,只见他凝立不动,浑身紧绷,面目肃重,额头鼻尖皆已渗出豆大的汗珠,仿佛已经困进了一场看不见的交战。
牟尼堂内的众人,除了段誉之外,无一不是武林高手,自有不凡眼界,此刻也看出本参已是被方牧野气势所压,无力出手,纷纷心下骇然,惊叹方牧野神乎其神的本领。
段正明还好些,毕竟之前多次听闻方牧野与人交手的情况,心中略微有底。
本观、本相、本因三僧,以及面朝里壁的枯荣,都是不敢置信。
本参的功力虽然在他们五人中垫底,但放到江湖上,绝对是威震一方的高手,如今却是仅在对手气势之下,便已动弹不得。
这位方施主还真是武功高深莫测,料来当世已无敌手。江湖上怎出得这样一位厉害人物,让人惊羡,只不知他口中的“五绝”,又是何等武力。
枯荣长叹一声,道:“方施主功参造化,是贫僧等人眼拙了,还请手下留情。”
方牧野微微一笑,气势随心而收。
本参立时便觉无边无际的压力如退潮般顷刻消去,他精神一松,身体一软,已是瘫坐在了地上。
方牧野对本参拱手说道:“本参大师,得罪了。”
说着走过去将本参扶起,同时渡过去一股真气,本参身体状态立马就好了起来,只是精神上的阴影却要用些时间去消磨了。
在观阅了众多武学典籍和接触了许多武林人士后,在方牧野看来,天龙世界的超一流高手,虽然相当于大周天初期的境界,却不是真正的大周天初期。
大周天,练气化神,神行周天。
大周天初期,已然练神,气与神交融相合,一起循行于奇经八脉。
而段延庆、本参等相当于大周天初期境界的超一流高手,却仍只是在纯粹“练气”,没有“练神”。
这大概就是“道武”和“纯武”最大的区别。
方牧野以大周天后期的修为,和相当于大周天初期境界的本参交手,就犹如武人欺负稚子一般轻松,只是以气神威势,便将他镇压。
枯荣喟然叹息,说道:“天龙寺不履江湖,闭门造车,却是小瞧天下英雄了。方施主,不知那鸠摩智武功与你相较,孰高孰低?”
方牧野澹声说道:“未曾交过手,但想来应是不如我的。”
枯荣叹了一声,没再说话。
只听本因说道:“那鸠摩智能被方施主列入‘五绝’,即便不如方施主,也定是无比了得,真如方施主方才之意,我等即便分练《六脉神剑经》,也不是他的对手了。天龙寺享名百余年,如今却是要毁在我等之手。”
之前他们还对方牧野抱有怀疑,对他所说的“天下五绝”有些不以为然,但在见识过方牧野的本事后,已然心下信服,也就真正的愈发担忧起来。
段正明沉吟片刻,说道:“几位大师,方先生,正明有一提议,若有不当之处,还请纠正。”
在众人看向他后,他继续说道:“正明想请方先生援手,解得天龙寺此次危机。”
方牧野首先表态道:“能为天龙寺尽到绵薄,方某义无反顾。”
本观、本相、本因、本参俱都意动,只是本观却还有些犹豫,他沉声说道:“方施主若是出手,鸠摩智自是不足为虑。只是天龙寺享名江湖百余年,如若敌人未至便已先怯,请了帮手相助,传出去岂不是弱了名声,难免令江湖上的朋友笑我天龙寺无人,笑我段氏无人。”
本参却道:“方才师叔也讲了,我们并非跟鸠摩智比武争雄,而是保经护寺。江湖之上,强敌来袭时寻朋友助阵的事情比比皆是,我大理段氏源本也是武林世家,请方施主助拳,也算是行江湖之事,不算辱没名声。”
段正明看着方牧野笑道:“方先生是誉儿的师父,与咱大理关系莫逆,不是外人。”
方牧野微笑应道:“不错。”
这时段誉突然脱口而出:“各位祖公长老,伯父,那敌人既然是为了咱家的《六脉神剑经》而来,不如就让我师父以《六脉神剑经》退敌,也不算弱了咱家的名头,甚至可以说是扬了咱家《六脉神剑》的声威。”
他此话一说,方牧野心中不禁赞道:果然是为师的好徒弟。
段正明口中呵斥道:“誉儿,不得妄言。”心里却也觉得不失为一个方法,且请方牧野帮忙,也该有心意奉上。
本观、本相、本因、本参默想一阵,也觉得此法可行,但有师叔在,便也不敢做决议,俱都望向枯荣。
枯荣沉默半晌,方才说道:“依着《六脉神剑经》的本意,本该是一人同使六脉剑气,但当此末世,武学衰微,已无人能修聚到如此强劲浑厚的内力,我才提议六人分使六脉剑气。方施主武功高深,想来应是能重现剑法之威。”
言下之意,便是答应了。
《六脉神剑》乃大理段氏至高武学,本是连段氏俗家子弟都不传的,但如今迫于形势,却也不得不做变通了。
被方牧野学了去,总好过被鸠摩智抢了去。
这正是枯荣五僧内心的想法,虽然枯荣心中也抱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销毁剑谱的决断,但既有他法,就另当别论了。
第一百章 修奇功玄妙入神
本因从本观、本相的蒲团后面共取出六个卷轴来,递给方牧野,说道:“此乃《六脉神剑经》剑谱,还请方施主自观自学。”
段氏祖宗遗训之中,《六脉神剑》不传段氏俗家子弟,更不传外人,如今让方牧野无师自学,便也不算有违祖训。
方牧野却是没有去接,温声说道:“能得几位大师以神功相授,方某荣幸之至,各位大师以诚相待,方某亦要为天龙寺计,为大理计。”
本因问道:“方施主此话怎讲?”
方牧野缓缓说道:“方某学了《六脉神剑》,自是可以凭此神功击退鸠摩智,但以鸠摩智心性,见识得神功威力后,更会誓必得之,恐怕之后会时不时再来索取,打扰各位大师清修。当然,即便方某只凭自身武功将他败退,怕是也不能让他打消索经的念头。”
牟尼堂内其他众人闻言略思,俱皆颔首,表示认同。
方牧野继续说道:“如果杀了鸠摩智,倒也不用再烦忧他来扰乱,但各位大师慈悲为怀,定然是不会应允的。且鸠摩智为吐蕃国护国法王,地位尊崇无比,他若是死在大理,恐后患无穷,多半会引起两国战端,害了无数人命。”
不待众人回应,方牧野又说道:“此外,鸠摩智取经心切,倘若届时以吐蕃与大理两国邦交威胁,天龙寺若不交出剑谱,大理、吐蕃两国便要兵戎相见,各位大师又该何以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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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众人一时陷入深思,神情肃重。
鸠摩智是吐蕃国师,吐蕃国自国主而下,人人崇信佛法,便与大理国无异,鸠摩智向得国王信任,是和是战,多半可凭他一言而决。
倘若为了一部剑经而致两国生灵涂炭,委实颇不值得,也是莫大的罪过,而且吐蕃强而大理弱,战事若起,大局可虑。
段正明一向派遣重兵,驻扎西北边疆,以防吐蕃国入侵,此刻思忖下去,更是忧虑重重。
本参忍不住叹道:“这可如何是好?难道便只能将《六脉神剑经》双手奉上吗,真要如此,成何体统?”
枯荣脑中念头再次闪过,沉声说道:“若真是如此,也就只能将剑谱当着鸠摩智面前销毁,绝了他的念想了!”
本相看了看方牧野,突地说道:“方施主既已想到了这些可能,定然也是有了应对的法子,还请明示高见。”
除了枯荣仍是面向里壁外,其余之人全都望向了方牧野。
方牧野微微一笑,说道:“方某倒是确有一想法,只是不知可不可行,正要与诸位大德商议。”
接着,他便将这法子讲了出来。
众人听后,思忖片刻,纷纷认为方牧野所计极妙,但这样一来,也就无需再让方牧野自学《六脉神剑经》了。
天龙寺诸僧与段正明眼见方牧野明知谋策定计,便会与神功失之交臂,仍是不吝示提,显然是不愿“趁火打劫”、“挟恩图报”,俱都心中钦佩至极。
枯荣郑重说道:“方施主高义大善,天龙寺无以为报,愿以《六脉神剑经》剑法敬诚,万望方施主莫要推辞。”
本观、本相、本因、本参四僧皆是颔首认同,本因又将手中卷轴递向方牧野,说道:“方施主,请!”
若说天龙寺众僧前时肯让方牧野自学《六脉神剑》,多半还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此刻再让方牧野学,却已是对方牧野心生感激,“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了。
方牧野笑道:“那方某就却之不恭了。”
说着,便接过了卷轴,方牧野就地盘膝而坐,随手打开其中一个。
只见帛面因年深日久,已成焦黄之色,帛上绘着个赤裸男子的图形,身上注明穴位,以纵横交叉的红色或黑色的直线、圆圈、弧形,绘着内力的运走径道。
此图乃是“手少阳三焦经脉关冲剑”的剑气图,经脉循行起自丹田而至肩臂诸穴,由清冷渊而至肘弯中的天井,更下而至四渎、三阳络、会宗、外关、阳池、中渚、液门,最终通至右手无名指的关冲穴。
《六脉神剑经》以一阳指指力为根基,乃是以一阳指的指力化作剑气,有质无形,可称无形气剑,若是一阳指的大行家,便可一看即明。
方牧野虽然不会《一阳指》,但他体内真气浑厚无比,《六脉神剑》又是以内力为主,再加之他内神丰盈,修习起来自是没有丝毫难度。
方牧野在观看图谱之时,心中默默存想,调动真气从丹田中涌出,冲至肩臂,顺着经脉路线直至无名指的关冲穴,就察觉到无名指的指端有股强烈的肿胀之感,真气欲冲体而出,知晓这脉“关冲剑”已是习成了,于是便去看下一个卷轴。
其他五幅卷帛分别是“手太阴肺经少商剑”、“手阳明大肠经商阳剑”、“手厥阴心包经中冲剑”、“手少阴心经少冲剑”、“手太阳小肠经少泽剑”的剑法图解。
方牧野依照前法,看每张图谱时,皆是暗自调动真气,循行对应经脉路线,不到半个时辰,已将六张图谱上所绘的各处穴道尽行循通。
方牧野闭上双眼,又将六脉剑法挨个使出,随着他心神调动,真气循着经脉路线运行,快慢洪纤,尽如意旨,但每每真气行至最后腧穴,便即停止不发,然后顺着经脉重归始处。
至此,《六脉神剑》的秘奥,已是尽于心中。
方牧野睁开眼睛,将帛图卷拢收起,站起身来送归本因,谦声说道:“本因大师,《六脉神剑》方某已经学会了,承蒙众位大师俯允,方某感念大德,剑谱还请收好。”
本因大为惊诧,问道:“全学会了?”
方牧野颔首答道:“是的,全学会了。”
众僧无不震惊,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感不可思议。
《六脉神剑经》毕竟是大理段氏武学的至高法要,已有近百年时间无段氏子弟真正习得,如今却是被方牧野仅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全学了去。
且他们虽然未有练成神功,却知剑法之意,纯系以内力使无形剑气,当此世间,以一人内力而同时运使六脉剑气,已非人力所能企及,一时心中百感交集,各中情绪无法言说。
枯荣长叹一声,说道:“方施主真乃大智大慧大神通之人,功力渊深,震古烁今。《六脉神剑经》乃是我大理太祖所创,可是自太祖之后,我段氏便再无一人修成,真是愧对太祖。”
说到这里,已是默然,他面朝里壁,看不到神色,但观、相、因、参四僧和段正明,都是神情有愧,面色暗然。
方牧野说道:“还请枯荣大师宽心,《六脉神剑》剑法变化繁复,神妙绝伦,但修习关隘却在须得以浑厚充沛的内力为根基,方能修成。誉儿如今所修的《北冥神功》,正是积蓄深厚内力的无上法门,待得他日后内力充沛盈足,便可再现大理段氏六脉神剑之威势。”
闻得方牧野此言,枯荣的声音立时便有了笑意,说道:“还要多谢方施主授艺教导,方施主于段氏之恩德,段氏感激不尽。”
段氏其余五人也是神情显出欣慰,齐齐看向段誉,眼神多了许多的关爱。
段誉突地被一众长辈注视,顿觉手足无措,羞赧起来。
第一百零一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次日午间,牟尼堂中,六人盘膝坐于蒲团之上。
最里侧的,是不曾移动分毫,依旧面壁的枯荣长老,在他身后,是一字排开,背对他而坐的本观、本相、本因、本参四位大师。
而在四僧对面坐着的,亦是一位僧人,身穿黄色僧袍,不到五十岁年纪,布衣芒鞋,脸上神采飞扬,隐隐似有宝光流动,便如是明珠宝玉,自然生辉,正是大轮明王鸠摩智。
鸠摩智双手合十,说道:“小僧生平有一知交,是大宋姑苏人氏,复姓慕容,单名一个‘博’字。昔年小僧与彼邂后相逢,讲武论剑。这位慕容先生于天下武学无所不窥,无所不精,论及天下剑法,深信大理天龙寺《六脉神剑》为天下诸剑中第一,只是恨未得见,引为平生最大憾事。”
“小僧得慕容先生指点数日,生平疑义,颇有所解,又得彼慨赠上乘武学秘笈,深恩厚德,无敢或忘。不意大英雄天不假年,慕容先生西归极乐。小僧生性痴顽,殊乏慧根,未能参透爱憎生死,始终难断良友之情。今日来拜庄严宝相,拟向贵寺讨求《六脉神剑宝经》,焚于慕容先生墓前,以报知己慰其灵,此不情之请,还望众长老慈悲。”
本因说道:“明王远居西域,想来还未曾听闻中原近时的讯息,那慕容博先生却是没有往生极乐,只是假死隐居,另有深意,明王此举,无异是画蛇着足了。”
鸠摩智神色未变,说道:“方丈所说,小僧并未听得,慕容先生若真未殒,小僧自是万分欣喜,可世间诸多虚妄,讯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终不能言之凿凿。小僧既对慕容先生许约,便决计不能食言,望众位大师俯允,令小僧得完昔年信诺,实在感激不尽。”
天龙寺众僧听鸠摩智如是说,便已猜到他多半已得闻慕容博假死之音讯,但正如方施主所料,这“佛法高深”的大轮明王,是要为了天龙寺的镇寺之宝,“厚颜无耻”一番了。
只见鸠摩智双手轻轻击了三掌,门外两名随从抬了一只檀木箱子进来,放在地下。鸠摩智袍袖一拂,箱盖无风自开,他俯身从中取出一只灿然生光的黄金小箱托在手中,揭开金箱箱盖,又取出三本旧册来。
鸠摩智随手翻动书册,说道:“这三卷武功诀要,乃慕容先生手书,阐述少林派七十二门绝技的要旨、练法,以及破解之道。慕容先生将此三卷奇书赐赠,小僧披阅钻研之下,获益良多。现愿将这三卷奇书,与贵寺交换六脉神剑宝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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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寺赐予宝经之时,尽可自留副本,小僧拜领宝经后立即固封,决不私窥,亲自送至姑苏,若慕容先生确然已逝,小僧便将宝经焚化于其墓前,若慕容先生真如传言般未死,小僧便将宝经完璧归赵,担保贵寺高艺决不致因此而流传于外。”
鸠摩智这一番话娓娓道来,说得信誓旦旦,颇为入情入理,但天龙寺众僧已然认清这大轮明王的嘴脸,可谓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决计能做出监守自盗的事情来。
本因说道:“明王心意甚诚,但咱们连自家的《一阳指》尚自修习不得周全,要旁人的武学奇技作甚?我师叔十余年来未见外客,明王是当世高僧,我师叔这才破例延见。明王远来辛苦,待敝寺设斋接风,明王请。”这么说,自是拒绝了鸠摩智所求。
鸠摩智长叹一声,却不起身,缓缓说道:“小僧今日狂妄,说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语,这《六脉神剑》的剑法,要是真如慕容先生所说的那般精奥,只怕贵寺虽有图谱,却也无人得能练成。倘若有人练成,那么这路剑法,未必便如慕容先生所猜想的神妙。《六脉神剑》既只徒具虚名,无裨实用,贵寺又何必如此重视?以至伤了天龙寺与大轮寺的和气,伤了大理国和吐蕃国的邦交?”
本因脸色微变,森然问道:“明王之言,是不是说:天龙寺若不允交经,大理、吐蕃两国便要兵戎相见?”
鸠摩智微微一笑,道:“我吐蕃国主久慕大理国风土人情,早有与贵国国主会猎大理之念,只是小僧心想此举势必多伤人命,大违我佛慈悲本怀,数年来一直竭力劝止。”
天龙寺众僧心中暗叹:这鸠摩智真如方施主所说一般无二,以吐蕃大理两国邦交战和威胁逼迫,庄严宝相之下,竟包藏着一颗贪婪卑鄙之心,真是愧称“高僧”,有辱佛门,也大失绝顶高手的身份。
枯荣大师沉声说道:“明王既坚要此经,老衲等又何敢吝惜?明王愿以少林寺七十二门绝技交换,敝寺不敢拜领。明王既已精通少林七十二绝技,复又精擅大雪山大轮寺武功,料来当世已无敌手。”
鸠摩智双手合十,道:“大师之意,是要小僧出手献丑?”
枯荣道:“正要领教明王几手高招。明王用何兵刃,请取出来吧。”
鸠摩智双手一击,门外走进一名高大随从。鸠摩智说了几句番话,那随从点头答应,到门外的箱子中取过一束藏香,交了给鸠摩智,然后倒退着出门。
天龙寺众僧都觉奇怪,心想这线香一触即断,难道竟能用作兵刃?
只见鸠摩智左手拈了一枝藏香,右手如捏泥沙般,从檀木箱子上碎出一些木屑,轻轻捏紧,将藏香插入其中。如此一连插了五枝藏香,排成一列,每枝藏香间相距约莫一尺。
鸠摩智盘膝坐在香后,隔着五尺左右,突然双掌搓了几搓,向外挥出,五根香头一亮,同时点燃了。
天龙寺众僧都是一惊,只觉他内力之强,实已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但各人随即闻到微微的硝磺之气,猜到这五枝藏香头上都有火药,鸠摩智并非以内力点香,乃是以内力磨擦火药,使之烧着香头。这事虽亦难能,但众僧自忖也可办到。
藏香所生烟气作碧绿之色,五条笔直的绿线鸟鸟升起,鸠摩智双掌如抱圆球,内力运出,五道碧烟慢慢向外弯曲,分别指着枯荣、本观、本相、本因、本参、五人。
鸠摩智这门掌力叫做《火焰刀》,虽然虚无缥缈,不可捉摸,却能以内力杀人于无形。此番他只志在得经,不欲伤人,是以点了五枝线香,以展示掌力的去向形迹,一来显得有恃无恐,二来意示慈悲为怀,旨在较量武学修为,不求杀伤人命。
五条碧烟来到本因等身前三尺之处,便即停住不动,本因等都吃了一惊,心想以内力逼送碧烟并不为难,但将这飘荡无定的烟气凝在半空,那可难上十倍了。
这鸠摩智不愧为“五绝”之一,武功高深,端的是神异莫测,五僧心中顿时更加慎重起来,当即以《一阳指》回击。
《一阳指》亦是绝世神功,玄异非常,拥有强大的杀伤力,大成后可凌空发劲伤人。枯荣等人在《一阳指》上均有颇深造诣,施展指法,一道内力激射而出,指向各自身前的碧烟。
五条烟柱受到指力一逼,迅速无比地向鸠摩智倒射过去,射至他身前二尺时,鸠摩智的《火焰刀》内力加盛,烟柱无法再向前行。
鸠摩智以一敌五,毫不见怯,点了点头,说道:“大理《一阳指》,果然名不虚传。”
只听得他身前“嗤嗤”声响,《火焰刀》威势大盛,将五人指法上的内力都逼了回去。
本观、本相、本因、本参感到些许压力,齐齐站起,向前几步,“嗤嗤”数声,手指上的内力又自攻去,随着几人的相斗,只见碧烟飘动缭绕,左来右去,回旋飞舞。
双方中间这一处空地之上,内力交织,劲风无声无息,其凶险和厉害之处,更胜于手中真有兵刃,若有血肉之躯进入,绝对会遭断首破腹之危。
双方内力激荡,你来我往,斗了数十回合,枯荣五僧虽然联手,却也没有占到丝毫上风,鸠摩智一人对战五大高手,要长久稳住这五道碧烟,亦要耗损颇多内力,自也不敢掉以轻心,凝神聚意对待。
值此双方都无暇他顾之时,一个身影突地从数丈外的房梁之后急射而出,身影着灰褐色衣衫,与牟尼堂内松木颜色相近,脸蒙布巾遮面,看不到样貌。
这突然出现的神秘人,如闪电一般迅疾,身后掠出道道虚影,瞬间跨过数丈距离,闪现至枯荣身前,不待枯荣反应,已是从他身前抄起六个卷轴,然后脚下一动,已是迅速朝鸠摩智奔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变化之快,牟尼堂内的六人均是措手不及。
只听枯荣大喝一声:“他抢去了剑经,不要让他离开。”
鸠摩智与天龙寺众僧当即停止交手,便要去阻这神秘人,岂料他速度实在太快,脚下步法亦是神鬼莫测,眨眼间已是闪到鸠摩智身旁,身体微微一侧,右手虚空一捞,犹如水中捞月一般,鸠摩智面前箱中的三本书册便自飞起,落入到了他的手里。
眼见神秘人就要离去,本观、本相、本因、本参四僧皆是虚空点指,“嗤嗤”四声急响,四道指力分袭神秘人四处,鸠摩智间不容发之际,也以《火焰刀》向他击出一掌。
面对身侧和身后猝然攻至的凌厉招式,神秘人将右手中的书册交至左手,身形闪得几闪,避开了四道《一阳指》的内劲,同时右手挥掌,与鸠摩智的《火焰刀》相对。
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鸠摩智这蕴含极强内劲,势大威重的一掌,却是没有奏功伤得神秘人,他反而借着这一掌的反震之力,更快地向牟尼堂大门射去,瞬间出了牟尼堂。
牟尼堂内的六人只听得哈哈一声长笑,一道粗豪的声音传来:“多谢明王相助,四样神功,区区不才,就笑纳了。”
鸠摩智此时哪还不知,自己竟是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素以智计自负,没想到竟被别人算计,栽了大跟斗,不由愤极怒喝道:“大胆贼人,竟敢算计本座,哪里逃!”
说着迅速抢门而出,纵身向神秘人追去。
本观、本相、本因、本参四僧也没有耽搁,齐齐追将而去。
第一百零二章 大轮明王徒抱憾
鸠摩智出得牟尼堂,便见带来的九名随从东倒西歪,躺了一地,显是神秘人所为,举目瞧去,恰巧看到那神秘人穿入牟尼堂外的树林。
鸠摩智对一众随从喝道:“尔等且去昨夜歇息之处等我。”
说着,他身形微晃,衣襟带风,一飘数丈,便如一熘烟般奔入林中。
本观、本相、本因、本参四僧从牟尼堂内抢出,看到鸠摩智背影,本观急道:“快追!”四僧当即并肩而行,齐齐往林中追赶。
四僧进入林中,鸠摩智竟是刹那间不知去向,四僧又向前追了一里路,便停了下来,彼此对视一眼,微微颔首,于是返回。
再说鸠摩智,一进树林,望见神秘人正向北去,已然甚远,当即急忙追去,只是神秘人速度极快,鸠摩智脚力全开,却也追将不上,只远远地吊在其后。
奔出十余里后,来到一处岔路,鸠摩智随着神秘人向右行去,又奔数里,到了第二个岔路口,依旧右行,再奔得一阵,便进了一处山坳。
鸠摩智毫不吝用内力,速度已然展开到极致,但神秘人的速度却是比他更快上一分,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两人这一路前奔后赶,尽在荒山野林之间穿行,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鸠摩智追着转过一个弯来,只见前方树木葱葱,已然是看不到神秘人的踪影。
鸠摩智不肯死心,径直向前又奔行了近十里,始终不见神秘人的身影,终于停了下来,环首四顾,不知向何处追赶才是。
他这次前来大理求取《六脉神剑》,本就是秘密行事,除他之外再无有知者,即便天龙寺众僧也是在昨日他递了书呈后才获悉,却不晓得于哪里走漏了风声,引来了这么一位神秘人。
鸠摩智也有怀疑是天龙寺做局,只是他此番乃有备而来,于大理段氏及天龙寺僧俗名家的形貌年纪,都已查得清清楚楚,各人的脾气习性、武功造诣,也已琢磨了十之八九。
他知天龙寺中除枯荣大师外,尚有四位“本”字辈高手,而大理段氏俗家高手,便只有保定帝一人。
而这突然出现的神秘人,虽然占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便宜,但从之前的交手和身法速度来看,分明也是一位顶尖的武学高手,内力修为异常深湛之士,实在天龙寺五僧之上,甚至丝毫不逊于他。
鸠摩智不认为大理国中有这等高手,而且事发突然,一天的时间,他们也来不及去寻这样一位顶尖高手来,若真有这等高手,自也不惧于他,何必演上这么一出戏。
那神秘人夺了武功典籍后径向北行,虽有惑人耳目之嫌,却也极有可能确实是从北而来。
鸠摩智心中不由得暗暗叫苦,因他之故,累得天龙寺剑谱被夺,算是与天龙寺结下了强仇,而他自己不仅毫无所得,空劳无功,就连他带来的三卷少林七十二绝技也被神秘人抢走,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鸠摩智空自愤怒,却也无策,当下便折返,朝与众随从约定的地方行去。
三个时辰之后,天龙寺牟尼堂内,天龙寺五僧、段正明和段誉七人正盘膝而坐,方牧野手中拎着一个灰褐色包裹,跨步走了进来。
见他回来,除枯荣之外,其余六人皆是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纷纷站起身来迎接。
方牧野将手中包裹打开,递给本因,笑道:“大师,方某幸不辱命,这几卷秘籍,还请收好。”
本因看去,只见《六脉神剑》的六个卷轴,还有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拈花指》、《无相劫指》、《多罗叶指》三卷书册赫然在内。
原来之前那突然出现,抢去秘籍的神秘人,正是方牧野假扮。
他依照计划夺了秘籍后,故意引着鸠摩智奔出数十里,才将鸠摩智甩下,寻了一处潜藏,又待了两个时辰多才返回天龙寺。
本因双手合十,说道:“这三卷少林绝技,乃是方施主所得,理应方施主拿了去。”
方牧野笑道:“这三卷秘籍我已看过,拿与不拿,已无区别。那鸠摩智此番打扰天龙寺清静,这三卷秘籍就当做赔礼,方丈且收下吧。”
本因沉吟片刻,道:“既如此,敝寺就拜领了,多谢方施主。”
本观、本相、本参三僧当即也齐向方牧野道谢,感激他保住天龙寺镇寺之宝的恩德。
不久后,方牧野、段正明、段誉三人告辞离去,返回大理城中。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方牧野领段誉到皇宫向段正明辞行,启程身戒寺,段正明直送方牧野出了东门,又好生交代段誉一番,双方才依依作别。
身戒寺在大理城东偏南方向千里之外,方牧野和段誉策马而行,走了几日才到。在身戒寺歇息了一宿后,便与段正淳和褚、古、傅、朱四大护卫动身前往苏州。
一路之上,七人也不急行,沿途打探附近是否有为非作歹的江湖人士,若有的话,便去替天行道,让段誉以《北冥神功》取了对方内力,恶劣严重者,亦会取了其性命。
虽然并未遇到高手,无有内功高强者,但积少成多之下,段誉的内力也是水涨船高。
另外每日里,段誉都会和四大护卫切磋比试,训练与人交手的应变能力。
日复一日,段誉内力不断积蓄强盛,武艺施用愈发娴熟,待到临近苏州城时,他已然成了堪比大周天初期境界的超一流高手,即便段正淳与四大护卫合力,也不是他的对手。
这一日午后未时,众人终于进了苏州城内,寻了一家客栈安顿,随后方牧野独自而出,询问路人,到了王氏布庄,这是曼陀山庄在苏州城内的一处产业。
方牧野见到掌柜,开门见山说道:“劳烦掌柜的通禀王夫人,就说方牧野前来践诺,请她明日午时于城西溪云茶坊一见。”
掌柜的早就得了夫人的交待,若是有一位方公子寻来,定要好生接待,听其吩咐,如今终于见到,自是不敢怠慢,恭敬应允,在送走方牧野后,立即便遣人前去报信。
第二日午时,方牧野和段正淳两人一进到溪云茶坊,一名妙龄青衣女子便迎上前来,对着方牧野盈盈一礼,恭声说道:“奴婢见过方公子,方公子,我家夫人已到,正在二楼雅间候着您呢,请随奴婢来。”
方牧野认出这女子是李青萝身边的婢女,叫做小茶,当下点了点头,随着她到了二楼的一处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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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茶轻轻叩门,口中报了一声,便推门请方牧野和段正淳进去,然后又从外面带上门远远避开了。
第一百零三章 杏子林惊闻为胡
李青萝心中日思夜想、念兹在兹的便是段正淳一人,如今终于得见,忍不住心中一酸,眼泪夺眶而出,起身抢步迎来,叫道:“段郎!”
段正淳看到李青萝,神色略显复杂。
他在各处欠下不少风流孽债,众债主之中,以王夫人最为难缠。
秦红绵、阮星竹等人不过要他陪伴在侧,便已心满意足,马夫人康敏是有夫之妇,终究不敢明来,这王夫人丈夫已死,便死皮赖活、出拳动刀,定要逼他去杀了元配刀白凤,再娶她为妻。
这件事段正淳如何能允,闹得不可开交之时,只好来个不告而别,熘之大吉,到如今已是隔了许多年未见。
段正淳虽然用情不专,但对每一个情人却也都真诚相待,一愣之后,便也柔声唤道:“阿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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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牧野见段正淳这声“阿萝”一叫,李青萝顿时面露万缕柔情,知她虽对段正淳有所怨怼,却也是因情生怨,有爱无恨,当下出声说道:“王夫人,方某当日对你所诺,今已践行。”
又转向段正淳说道:“段兄弟,你且与王夫人叙旧,我先回客栈等你。”
段正淳、李青萝二人今日老情人相见,自有万千言语要说,但段正淳当着自己儿子师父的面,终有顾忌,李青萝以霜居之身,在旁人前吐露心意,亦究属不便。
他二人见方牧野要走,自是心中甚喜,当即执礼相送。
方牧野自回客栈,本打算等段正淳归来后再做告辞,心中转念一想,段正淳和李青萝久别重逢,怕是要浓情蜜意上一些时日,短期内不会离去,自己没必要在这耗费时间,不如早走。
于是便领着段誉,找到褚、古、傅、朱四大护卫,说道:“段兄弟与故人相逢,要叙旧一番,方某就不再等候,先带誉儿离去,四位兄弟在此暂候,等他回来代为告知一声。”
四大护卫躬身应命,恭送方牧野和段誉离去。
出了客栈,段誉神情雀跃,开心问道:“师父,咱们接下来去哪?”
方牧野眼光深邃,似是想到了一些事情,口中答道:“先去无锡。”
算算时日,杏子林变乱应该就在这几天了,只是不知在自己道出了一些事情后,有没有受到影响,还会不会如原来那般如期发生。
苏州城与无锡城相距不远,二人骑乘骏马,临近亥时,便看到了无锡城,正待进城,方牧野突地瞧见一位身穿灰布衲袍,方面大耳,形貌威严的老僧。
方牧野心中一动,当即勒马停住,跃下马来,问道:“可是天台山智光大师当面?”
段誉见师父与一老僧说话,便也下了马来。
智光大师近十余年来早已不问江湖上事务,他的名头在武林中并不响亮,很多江湖后一辈的人物都不知道他的来历,见方牧野年纪轻轻,竟识得自己,便即双手合十,说道:“老衲正是智光。”
智光大师当年曾发大愿心,飘洋过海,远赴海外蛮荒,采集异种树皮,治愈浙闽两广一带无数染了瘴毒的百姓,他因此而大病两场,终至武功全失,但嘉惠百姓,实非浅鲜。
对于这样的德善之举,方牧野自是肃然起敬,他施了一礼,说道:“智光大师德泽广被,无人不敬,今日得见佛驾,方某幸甚之至。”
段誉素崇佛法,看师父都对这位智光大师敬重,又听出他话中意思,便也随着行了大礼。
智光大师合十还礼道:“两位施主有礼了。恕老衲年衰智昏,记不得何时得见过两位尊面了。”
方牧野道:“在下方牧野,这是劣徒段誉,素来敬仰大师治愈浙闽两广百姓之功德,只是缘悭一面。方某知大师此番驾临无锡,乃是有要紧之事,便不耽误大师,咱们有缘再见。”
智光大师心中诧异,顿了一顿,说道:“老衲确有要事,就先告辞,两位施主,有缘再会。”说完向方牧野与段誉合十一礼,便即离去。
方牧野却是未动,眼看着智光大师于前方数十丈处的岔路口折而向左,与无锡城的方向背道而行,于是便和段誉将马匹系在了路旁的树林中,然后远远坠在智光大师身后,往杏子林行去。
智光大师即到无锡,显然杏子林此刻正上演大戏,应是已到了后半场。方牧野也没想到,自己来得时间竟是这般巧。
智光大师在前引路,方牧野和段誉吊在其后跟随,且不说智光大师如今武功全失,即便他巅峰时期,也不能察觉得到方牧野和段誉的行迹。
前行里许,又折而向左,曲曲折折地走上了乡下的田径。这一带都是肥沃良田,到处河港交叉,又行得数里,便到了一片杏子林。
方牧野带着段誉避开丐帮接引同道、防敌示警的弟子,绕进这片杏子林,就看见前方十数丈处隐隐透来火光,又传来阵阵人声。
只听智光大师的声音说道:“丐帮徐长老和泰山单判官联名折柬相召,老衲怎敢不来?天台山与无锡相距不远,两位信中又道,此事有关天下苍生气运,自当奉召。”
又听一个声音说道:“雁门关外乱石谷前的大战,智光和尚也是有份的,你来说吧。”
方牧野知道已是到了地方,便与段誉隐在外围,没有立时现身。
杏子林中,乔峰本是前来议事,不想竟遭逢奚、宋、吴、陈四大长老及大智分舵舵主全冠清率领两百多名帮众密谋叛变,要废去他的帮主之位。
乔峰抢先一举制住全冠清,又凭借十余年来积累的威望,消弭了剑拔弩张之形势,等大义分舵蒋舵主率下属救回传功长老、执法长老以及大仁、大勇、大礼、大信各舵的舵主后,在他们的支持下,平定了逆乱。
其后乔峰以德报怨,代替奚、宋、吴、陈四大长老自刑了法刀,本以为事情已结,不料变故又生。
丐帮中辈分极高隐退已久的徐长老,以及太行山冲霄洞谭公、谭婆夫妇,泰山“铁面判官”单正,天台山智光大师等几位武林中大有名望的前辈,还有马副帮主的遗霜马夫人,相继到来,竟是一起“诬陷”他乔峰是契丹胡虏。
这些人说得头头是道,亦有赵钱孙、智光大师等人证,甚至拿出了前帮主汪剑通委托和写给副帮主马大元的书信作证据。
乔峰近十年来,每日里便是计谋如何破灭辽国,多杀契丹胡虏,突然间惊悉此事,纵然他一生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乍闻自己身世,竟是契丹子裔,也禁不住百感交集,心乱如麻。
一时觉得他们是心生嫉妒,捏造了种种谎言诬陷自己,一时又觉得他们众口一词所说是真,不由得心中一片茫然。
待到马夫人污蔑他杀害马副帮主,又拿出一柄不知怎么得来的他恩师汪剑通赠给他的折扇,意指他意图盗取书信,杀人灭口,乔峰更是心灰意冷,只觉天大地大,竟无自己容身之处。
虽然奚、宋、吴三大长老及大仁、大义、大勇三个分舵舵主,还有大批帮众愿意相信他,跟随他,但乔峰不愿因为此事造成丐帮自相残杀,亦不愿自己身世未明染着脏水,还坐着帮主的位置,心中已然萌生了离意。
第一百零四章 趁时机再收佳徒
乔峰朗声说道:“马副帮主到底是何人所害,又是何人偷了我这柄折扇去陷害于乔某,终究会查个水落石出。马夫人,以乔某的身手,要到你府上取什么物件,难道还用得着使什么下三滥的熏香?我既不会空手而回,更不会失落什么随身物件。莫说府上只不过三两个女流之辈,即便是皇宫内院,相府帅帐,千军万马之中,乔某要取什么物件,也未必不能办到。”
他这几句话说得十分豪迈,群丐素知他的本事,且他过去确曾干过不少这类英勇事迹,都觉甚是有理,谁也不以为他是夸口。
马夫人低下头去,也不再说什么辩驳。
乔峰抱拳向众人团团行了一礼,说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众位好兄弟,咱们再见了。乔某是汉人也好,是契丹人也好,有生之年,决不伤一条汉人的性命,若违此誓,有如此刀。”
他说着伸出左手,抢前向单正一抓,单正只觉手腕一震,手中单刀把捏不定,手指一松,单刀便给乔峰夺了过去。
乔峰右手拇指扳住中指,往刀背上弹去,“当”的一声响,那单刀断成两截,刀头飞开数尺,刀柄仍拿在他手中。
乔峰向单正说道:“得罪!”抛下刀柄,便要离去。
忽听得杏林彼处,有个清朗的声音说道:“乔大侠且慢!”
乔峰执掌丐帮八年,威名赫赫,江湖上的人都尊称他一声“乔帮主”,但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却是以“乔大侠”相称,显得另类,众人当即循声看去,只见从杏子树后转出两人。
其中一人二十八九岁年纪,身穿天青色衣衫,仪表堂堂,气宇轩昂。
另外一人二十岁左右年纪,身穿月白色绸服,面目俊美,闲雅清贵。
两人长身玉立,神采飞扬,相貌气度俱皆非凡,都是世间少有的翩翩佳公子。
众人正诧异两人身份,便听智光大师出声说道:“方施主,段施主,二位怎也到了此地来?”
又听群丐中突有一人高声叫道:“是‘百晓生’先生!”
杏子林中的众人闻得来人里竟有最近名声大噪的“百晓生”,不由得现出一阵骚乱。
这“百晓生”初次现迹于江湖,乃是于两月多前的扬州醉仙楼中,当时他关于“天下五绝”的一番论言,可谓是震惊四座,自此得以传名,只是见过其人的,也只有彼时醉仙楼上的一众江湖人士。
方才开口的,正是当日出现在醉仙楼的丐帮弟子之一。
且在场不少人最近还新得知了一件事情,那便是杀害伏牛派柯掌门和少林寺玄悲大师的真凶乃慕容博其人的讯息,以及慕容博竟是燕国王室后裔的身份,亦是从这位“百晓生”口中道出。
丐帮弟子遍布天下,耳目灵通,前几日便受了少林寺高僧和伏牛派过彦之的求助,于两淮一带和登封一带寻找化名“燕龙渊”的慕容博。
只不过因为时日尚短,事情还未有传开罢了。
乔峰眼神在二人身上一转,随即看向方牧野,抱拳说道:“原来是‘百晓生’先生大驾,乔峰有礼了,不知先生为何唤住乔某?”
方牧野笑道:“我以‘乔大侠’称呼你,而非是‘乔帮主’,乃是觉得这丐帮帮主,你不做也罢,辞去甚好,只是你这般不清不楚地离开,是否真的甘心?”
群丐闻言,有不少人不由面露愠色,却也没有说话。
乔峰说道:“乔某虽有不甘,但如今事态不清,乔某身世不明,徒留此地无用,不如自去查明真相,证得清白。”
说到这里,乔峰以略带审视的目光认真看了方牧野,问道:“江湖上的朋友都传‘百晓生’先生对天下之事皆有所知,乔峰冒昧一问,不知此事是否当真?”
方牧野微微一笑,道:“不敢说皆有所知,只是许多事情恰好知道罢了。我知你心有疑问,你的身世是否真如他们所说,杀害马副帮主的凶手又是何人,甚至是当年雁门关乱石谷前那一场血战的内中情由,都想问上一问,可对?。”
乔峰神色凝重,点头说道:“不错,乔峰是想向先生请教这些事情,不知先生可知?”
方牧野缓缓环顾过众人,最后又看向乔峰,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说道:“我自是知晓的。”
人群中有数人顿时心生惶惑,眼神中出现慌乱,只是时当深夜,虽有星辉月色,又有火堆烧着,仍是光亮不足,这几人又故作镇定掩饰得好,众人注意力全在方牧野与乔峰身上,便也没被察觉。
乔峰当即大喜,抱拳一礼,说道:“还请先生告知,乔峰感激不尽,谨记恩德在心。”
不料方牧野却是笑道:“哦?感激不尽?那你要怎么感激我?”
方牧野话音刚落,不仅乔峰一愣,就连周围众人也是诧然愣神。
这江湖之中,类似于“在下感激不尽”的场面话,没少说得,没少听得。
言者虽不是虚情假意,说过就罢,听者却也不会太过计较,刨根究底,往往受了这番“奉承”,便也就顺着过去了,谁也不会真的挟恩图报。
方牧野的追问,属实是不按常理,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乔峰回过神来,想了一想,正色说道:“以后先生但有差遣,只要不违江湖道义,乔峰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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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牧野立时笑了起来:“好啊,我现在就有一件事情要你做,只要你做了,你心中所困所惑,我立刻为你尽数解答。”
乔峰微怔过后,抱拳爽朗说道:“好!还请先生吩咐。”
方牧野正色说道:“我很欣赏你,我要你拜我为师!”
他此言一出,实是大出乔峰意料之外,在场之人也无不错愕,没有一人能想到方牧野竟会提出这样一个“荒谬”的要求来。
乔峰恩义素在众心,才德武功,人人钦佩,丐帮中有许多弟子向来厚忠于他,即便经逢了之前的事情,仍旧对他心怀敬仰,听得方牧野“无理要求”,群丐中顿时便有人嚷叫开来。
“你这人好生无理取笑,哪有强要别人拜师的!”
“咱们乔帮主何等英雄,怎能拜你为师!”
“乔帮主威震江湖,赫赫英名,你何德何能,敢做乔帮主的师父!”
……
吴长风长老亦是说道:“阁下虽然近些时日在江湖上有些名声,但年纪轻轻,未有建树,让乔帮主拜师,却是多有冒犯了吧。”
段誉开口辩道:“我师父虽然样貌年轻,但学究天人,已过知天命之年,乔大侠拜我师父门下,有何不可?”
段誉虽然是寻常说话,但声音却是浑厚悠长,回响激荡,立时压住了群丐的喧嚣,不经意间显露出了精湛的内力。
众人这才知晓“百晓生”身边的俊俏少年竟是他的弟子,而且武功竟然不凡,俱是深感惊异,同时也被方牧野的年纪相貌所震惊。
之前道出方牧野“百晓生”身份的丐帮弟子又突地惊叫出声:“《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他一定是练成了这门奇功!”
众人自然听说过“百晓生”论“天下五绝”时,提到的可让人返老还童的《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一时心中思绪各异,又有许多人眼中精光闪烁。
见众人误会,方牧野却也不去解释,对于人群中投过来的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也懒得理会,他看着乔峰继续说道:“你在拜师少林玄苦大师后,又拜了汪帮主为师,自然也能拜第三个师父,且你拜我为师后,我也不会命你为非作歹,行龌龊之事,你大可放心。”
乔峰只觉今日受了天大的冤屈,心中闷着硕大的疑团,酸楚痛苦,无法言说,听到方牧野所说,不由得低头沉思,霎时之间思潮如涌。
一时想道:“大丈夫行事,自当光明磊落,安能摧眉折腰,我若是为了几个讯息便拜人为师,传出去岂不让江湖上的朋友笑话。”
随即又想:“我执掌丐帮八年以来,经过了多少大风大浪,内解纷争,外抗强敌,始终竭力以赴,不存半点私心,将丐帮整顿得好生兴旺,江湖上威名赫赫,自己实是有功无过,如今他们却是联合外人,一起构陷于我,对我苦苦相逼,倘若‘百晓生’能说出真相,还我清白,自然是极好的,我又何必舍本逐末,纠于虚名。”
接着又想:“就算真的如他们所说,我是契丹人,那当年雁门关外一战,带头的大哥是何人?我亲生父母又是何身份?智光大师为何说他们对我父母不起?还有马大哥,他是我至交好友,又是被何人所害?我的那柄折扇,又怎的出现在马夫人手中?这些事情都如堕入五里雾中,浑浑沌沌,见不得端绪,若是能从‘百晓生’这里弄清细由,也总好过现在这般不明不白。”
……
思虑许久之后,乔峰重重呼了一口长气,目光缓缓向方牧野移去,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跪拜在了方牧野面前,恭声说道:“弟子乔峰,拜见师父!”
第一百零五章 无愧于心大丈夫
见到乔峰真的拜“百晓生”为师,众人大都是不可置信,只觉万分荒诞,亦有不少的人,立刻便轻视了他许多。
方牧野不管别人反应,开怀大笑道:“哈哈,好徒弟,快起来。”说着伸手将乔峰扶起。
乔峰起身后,转向段誉,施了一礼,说道:“乔峰见过师兄。”
段誉一呆,随即不好意思地笑道:“师弟不必多礼。”虽是突然,但多了一个师弟,他心情也欢畅得很。
乔峰对他笑了一笑,又转向方牧野,抱拳深揖,说道:“恳请师父告知弟子的身世。”
还不待方牧野说话,人群中突地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乔帮主,他既然做了你的师父,自然是会对你的身份加以包庇,你又何必多此一问!”
众人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正是丐帮全冠清,心中细细一想,认为他说的极有道理,这“百晓生”既然做了乔峰的师父,亲疏有别,自然是要帮着自己的徒弟了,即便知晓,又怎会真的如实相告。
方牧野深深地看了全冠清一眼,嗤笑了一声,说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罢了。”
全冠清乃丐帮大智分舵的舵主,在江湖上也是大有名声,如今听得方牧野竟是当面讥笑,把他喻做小人,立时现出怒容,只是他终究摸不清方牧野底细,不敢发作。
其余之人,大也觉得方牧野端的是好生狂妄,大家行走江湖,多要顾及脸面,这“百晓生”行事作风,属实另异。
方牧野看着气愤的全冠清,毫不在意地说道:“我称你作‘小人’,你定然是极为不服的,但是与不是,你心中清楚,你莫要着急,你的事情我待会再说,届时是非曲直,自有定论。”
全冠清闻言,眼神闪烁,没有出声,众人听方牧野话中意思,也是心生好奇,只等他稍后详说。
方牧野将目光移向智光大师,朝他走了两步,然后微微一礼,笑道:“智光大师,我们又见面了。”
智光大师瞧了方牧野一眼,脸上神色略有异样,双手合十一礼,道:“老衲见过方施主,施主之前说有缘再会,原来是应在这里了。”
方牧野微笑颔首:“冒犯之处,还请大师见谅!”
随即铿锵说道:“峰儿周岁,偕妻往外婆家赴宴,途中突遇南朝大盗,事出仓促,妻儿为盗所害,余亦不欲再活人世。余授业恩师乃南朝汉人,余在师前曾立誓不与汉人为敌,更不杀汉人,岂知今日一杀十余,既愧且痛,死后亦无面目以见恩师矣。萧远山绝笔。”
众人听方牧野突然说出这番不着头尾的话,大多惊奇,但也有聪慧之人,猜到了他说的是什么。
方牧野看着智光大师,问道:“雁门关外石壁上的遗文,大师定然是不能忘却的,不知方某刚才说的,可有错处?”
智光大师听方牧野道述壁文时,面色便有了变化,等方牧野说完,他的神情已是暗澹,忍不住再次想起了当年之事,心中愧疚不安。
听到方牧野发问,智光大师叹了一口气,说道:“方施主说的都对。”他虽觉惊讶,却也没问方牧野为何会知。
方牧野转向乔峰,说道:“峰儿,你确实是契丹人,萧远山便是令尊,你本是叫萧峰,智光大师他们保留了你原来的名字,只因托给乔家夫妇养育,须得跟他们的姓,所以才叫了乔峰。”
乔峰看了一眼智光大师的神情,身子一颤,不由得背上出了一阵冷汗:原来我真的是契丹人!原来我叫萧峰,不叫乔峰!
辽国的国姓是耶律,皇后历代均是姓萧,萧家世代后族,将相满朝,在辽国极有权势,有时辽主年幼,萧太后执政,萧家威势更重。
萧峰忽然获知自己乃是契丹大姓,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出神半晌。
复又思及师父所说的壁文内容,体会到了生父当时的伤痛之情,才知他投崖自尽,不但是由于心伤妻儿惨亡,亦因自毁誓言,杀了许多汉人,以致愧对师门,萧峰不由眼眶变得湿润,脑海中一片混乱。
“真相竟是如此!难怪智光大师说我亲生父母死得冤枉,说他们对不起我的亲生父母。”
萧峰正迷蒙中,又听到师父豪朗的声音:“峰儿,大丈夫行于世间,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内不愧于心,是契丹人抑或汉人,又有何区别。这位赵钱孙方才倒是说了一句对话,‘汉人未必高人一等,契丹人也未必便猪狗不如’。宋人只道契丹人凶恶残暴,虐害汉人,但你去宋辽交境处看,大宋官兵残杀契丹的老弱妇孺,亦是视如猪狗一般。峰儿,哪都有好人,哪都有坏人,你即便是契丹人,亦可做顶天立地之人。”
“正如令尊,他虽是契丹人,却劝谏辽主与宋朝和好,宋辽不动兵戈,两国军民不知存活了多少性命,既不损折兵员,又不多耗军费粮食,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令尊以天下苍生为念,有仁惠于两国,功德无量,那是大大的英雄,真正的汉子。”
萧峰听得师父前半段宽慰劝导的言论,心中隐有所触,只是他三十年来皆以汉人自居,如今突地变成了敌对的契丹人,一时纠苦,非短时能够豁然开朗。
待到听完师父后半段论评他亲生父亲的话语,心中一凛,暗道:我生父究竟是何身份,竟能在辽国朝中说得上话,能左右得了国家大事?这样一位造福万民的大英雄,当真是契丹人,当真是我的父亲吗?
家国之仇,滔天之恨!
其时契丹人在宋人心中的形象,早已被妖魔鬼怪化,观念根深蒂固,宋人谈及辽人,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可谓是人人得而诛之。
乔峰以宋人的身份,在这种环境下生长三十年,耳濡目染,自然受影响极深,这也是他契丹人的身份被道出后,为什么他极不愿也极难接受,甚至心生自卑的原因,对于自己的生父竟是那般一位大德大义之士,只觉不可思议。
不仅是他,即便在场的众人也是难以置信,契丹人中怎会有如“百晓生”所说的那种高尚之人。
只听智光大师叹声说道:“阿弥陀佛!当年我们亲手害死了一位造福万民的活菩萨,确是大错特错,委实无颜对人。”
众人见智光大师脸现悲戚之色,显然是对此事耿耿于怀,心中抱愧万分,又得他话语证实百晓生所言非假,一时哗然:契丹人中竟还有这等大英雄?!
萧峰心中悲痛,对着方牧野拜了下去,说道:“师父,弟子今日始知自己和父亲姓名,尽出师父恩德,弟子感激不尽,恳请师父告知,家父是何身份,当年雁门关外的带头大哥,又是何人?”
方牧野将萧峰扶起,说道:“峰儿,你我师徒之间,无需客气见外,你想知道,为师告诉你就是。”
正待为萧峰解答之时,智光大师突地缓缓说道:“我佛慈悲!方施主,萧施主,当年带头大哥铸成大错,三十年来日夜忧心如焚,生怕辽兵南下,痛悔自责,苦受熬煎,受的罪也已大得很了。世上怨仇宜解不宜结,怨怨相报,殊属无谓,不如心下坦然,一笑了之。”
他言下之意,便是希望方牧野不要讲出带头大哥身份,也希望萧峰不要前去寻仇,当然他极为敬重带头大哥,亦不想损了他的声名,这一点却是不能道出了。
方牧野看着智光大师摇了摇头,叹道:“大师深陷局中,想是已忘了覆过即是行过,无论是覆己过,还是覆他过,都是在积累罪业。当年做了错事,便应该忏悔赎罪,如今还想着隐瞒,大师的佛,又修在了何处?”
智光大师闻言,顿时默然,陷入沉思。
第一百零六章 昔时因老魔当诛
过了良久,智光大师回过神来,朝着方牧野合十一礼,说道:“方施主教训的是,萧远山施主的身份,就由老衲来说吧。”
见方牧野颔首同意,智光大师看向萧峰,说道:“萧施主,令尊三十年前乃是辽国皇后属珊大帐的亲军总教头,武功在辽国算得第一,就是在大宋,只怕也无人及得上。”
萧峰心中生奇:我父亲只是个亲军总教头,武功虽高,但职位低微,又怎能在朝中说得上话?
便听智光大师继续说道:“亲军总教头虽然职位不高,但负责保卫皇帝与太后。当年契丹的皇帝、太后都喜爱武功,对令尊很是赏识。每逢宋辽有甚争议,令尊总是向皇帝与太后谆谆进谏,力陈两国休兵之福,劝他们不要动武用兵。国家大权掌在太后和皇帝手里,太后和皇帝说不打仗,就不打了。”
智光大师顿了一顿,又说道:“自大宋开国以来,一直是辽强宋弱,何况宋朝又有西陲的大敌西夏,只要契丹兵不南下,宋朝便求之不得,决不会兴兵北攻。”
“令尊劝谏辽主与宋朝和好,初时宋朝并不知晓,后来消息慢慢南传,朝中大臣和武林首脑才知令尊的作为,万万想不到契丹人中竟有这样的好汉。有人就想给令尊送礼,令尊却遣人一一退回,只说:‘我的恩师是南朝汉人,萧远山力阻对大宋用兵,乃为了报答恩师的深恩厚德。’”
众人听到这里,明知是三十年前之事,却也不禁心中肃然,对萧远山这样的大仁大义之士钦敬无比,忽略了他契丹人的身份。
萧峰心中也是不由得生出自豪之感:我的生父竟是这样致力于两国休兵和好,造福万民的大英雄!
智光大师抬头思索半晌,缓缓说道:“我们初时只道令尊率领契丹武士,前赴少林劫夺经书,待得读了他临死之前留于石壁上的遗文,方知事出误会,大大错了。到了后来,我们得知害死的竟是令尊,都心中抱愧万分,一直耿耿于怀。”
“事后群雄查究少林夺经这消息的来源,原来是出于一个妄人之口。此人存心戏弄那位带头大哥,料想他不忿带头大哥的武功、声名在他之上,要他千里奔波,好取笑他一番,再大大败坏他的名声。”
萧峰沉吟片刻后问道:“嗯,原来是有人不怀好意。大师,这妄人是谁,后来又怎样了?”
智光大师说道:“当年老衲还未出家,武功身份皆是低微,关于那妄人的身份却是不知,只听说带头大哥查明真相后,恼怒至极,要寻那妄人问询,只是那妄人却已逃了个不知去向,从此无影无踪。如今事隔三十年,想来也必不在人世了。”
说到这,他看向方牧野,说道:“有关此人的身份,方施主想来是知晓的。”
方牧野澹澹看了智光大师一眼,他主动认错,要开口叙说,虽然讲明了萧远山的身份和事迹,但对于带头大哥的身份,却绝口不提,又将假传音讯的“妄人”点出,却也是存了些小心思。
果然,萧峰看向方牧野问道:“师父,您可知那妄人是何人?”
方牧野开口答道:“是慕容博。”
少林寺和伏牛派托请丐帮找寻“燕龙渊”,萧峰作为丐帮帮主,自然知悉,对于慕容博燕国皇室后裔的身份,也是清楚的。
萧峰心中一想,已然明了,怒道:“竟是慕容博老匹夫!他捏造天大的谎言,是想害死我爹爹之后,挑起宋辽纷争,两国就此大战一场,兵连祸结,闹得两败俱伤,好为他复辟燕国制造可趁之机。”
方牧野看了看萧峰,对于他是如何知晓慕容博的身份,想了一想,便猜到了大概。
智光大师虽然知道慕容博,但对于他的出身来历却是不清楚的,他心有疑惑,问道:“那妄人原来是慕容博,只是萧施主所言,慕容博和燕国又有何关系?”
杏子林中的一众江湖人士,知晓慕容博隐秘身份的也不过寥寥数人,其余之人无不好奇,先前传闻慕容博假死脱身,便已震惊武林,如今怎么又和燕国扯上干系了?
萧峰朝方牧野一礼,恭声说道:“内中情由,还请师父告知!”
方牧野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姑苏慕容氏乃燕国帝王之裔,慕容博自幼受祖父、父亲之教,以‘中兴燕国’为毕生职志,然其时宋辽友好,兵戎不兴,全无可趁之机,于是慕容博携带资财,远赴辽国,设法与契丹贵人结交,更进一步熟识了辽国宫廷内情。”
“他得知辽国太后掌权,而太后最信任的族人,便是令尊,每当辽朝有将帅官员倡议侵宋,令尊必向太后进言,太后对令尊甚为信服,因此侵宋之议始终未成。慕容博料知复国之机当在除去令尊,于是暗中筹谋,打听令尊平素喜好,欲设法从其弱点下手。”
“他一日偶然从令尊的一个亲戚处听得,九月初八是你外公的生辰,该日令尊必携同妻儿前往武州拜寿。自辽国前往武州,往往取道雁门关至长城之南,再西向武州,此途地势平坦,远较塞北的崎区山路易于行走。”
“慕容博获此消息,便即赶赴少林寺报讯,说道辽国派出高手,于重阳节前后大举进袭少林寺,意在劫夺寺中所藏武学典籍,以上乘武功传授辽国兵将。不出数年,辽国大军南下,疆场之上,宋军决非其敌,汉人江山便危亡无日了。”
“此事关系着天下苍生及中原武林的命脉,少林高僧当即传讯,召集各路英雄共谋对策。慕容博甫自辽国上京南归,于辽国朝廷动静、军情兵马,无不说得一清二楚,没半点破绽。”
“群雄议定,便分批前往武州、代州、朔州、应州设法阻截。雁门关是辽国南下要道,中原武人更集中好手,由少林玄慈方丈带领,守在雁门关外隐僻之处,终于截到令尊一行。其后发生的事情,智光大师作为当事之人,之前已说得详细,我便不再多说了。”
在场数百人,原本人人都在肃静倾听,初听见“玄慈方丈”的名讳时,还没在意,待到反应过来,一时杏子林中更是一片静寂,唯闻各人沉重的呼吸之声。
众人心中大多是想:慕容博假传讯息,萧远山要到少林寺抢夺武功秘笈,中原武人要设法阻止,理所当然应由少林寺方丈率领带头,而与汪前帮主交情莫逆的武林前辈,自以玄慈方丈为首。他们本意虽正,但误杀好人,终究是做了错事,有损名声,怪不得智光大师不肯吐露带头大哥的身份。
智光大师、赵钱孙二人则是心中咯噔,惨然变色,忍不住全身巨震:坏了!坏了!他终究还是道出了带头大哥的身份。带头大哥一直为雁门关外的事情愧疚,耿耿于怀,早就决意偿了自己性命谢罪,萧峰若去找他报仇,他定然是挺胸受戮,决不逃避。
萧峰出身少林寺,素知玄慈方丈为人慈和,德高望重,陡然间获知他竟然就是带头大哥,心中疑团虽然得解,心绪却是兀自难平。
带头杀害我亲生父母的,竟然是玄慈方丈,这可让我如何是好?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是不能不报的!但他是少林寺方丈,关心大宋江山和本寺典籍,倾力以赴,原为义不容辞,倘若换成我是他,得知契丹人要来少林寺劫夺武功图谱,亦会如他一般作为。
他们杀了我父母,虽然鲁莽,却非故意为恶,乃是事出误会。是了!都是那慕容博,若不是那老匹夫为了一己私欲,谎言挑拨,酿成雁门关祸变,我父母又怎的会死,他才是罪魁祸首!
萧峰想到这里,无论是心里,还是眼中,都燃起熊熊怒火,他向着方牧野重重拜了下去,厉声说道:“师父,慕容老贼于弟子深仇大恨,不死不休,还请师父告知弟子他如今所在。”
众人听闻了这一桩三十年前的秘辛,触动颇深,都被萧峰的情绪所感,尽皆动容,齐齐望向方牧野,等他说出慕容博的踪迹。
方牧野将萧峰扶起,轻叹一声,缓缓说道:“慕容博当年早已料到群雄发现事态有变,定会登门质问,他言行不端无可辩解,自是不愿、也不能面对武林朋友的质问,且他武功虽然不弱,但群豪人多势众,终究难以抵挡。”
“回入雁门关后,他立即南归,隐居于家中地窖,绝足不出。之后少林高僧多次前去查访,慕容博虽与妻子早拟妥说辞,未有暴露踪迹,只是终归做贼心虚,躲藏潜隐了十数年后,便与妻子暗中商议,料到以玄慈方丈的性格,只须他一死,玄慈方丈便不会吐露真相,损及他死后的名声,于是诈死以绝后患。这些年里,他化身燕龙渊,混迹于两淮一带和登封一带,如今具体所在,为师却是不清楚了。”
萧峰闻言心中忍不住一阵失落:是啊,师父之前就说过了,他并非是无所不知,慕容老贼行踪不定,师父又怎能知得老贼每一时的所在。
随即又坚定作想:萧峰啊萧峰,你万不可颓唐,即便天大地大,无论慕容老贼躲在何处,你也定要找他出来,报得父母大仇。
正想着,就听吴长风大声叫道:“帮主,咱们帮中的兄弟眼下正在这两处找寻慕容博的踪迹,帮主且放心,咱们定能找到他的。”
他此话一出,群丐中大多人都出声附和:“是啊,帮主,咱们兄弟定会为帮主找到慕容博的行踪,助帮主报得大仇。”
第一百零七章 美娇娘却蛇心肠
萧峰素来于属下极有恩义,这些出声说话的丐帮弟子,有大多都是一直忠敬于他,不在乎他契丹人身份的。
君不见,汪前帮主明知萧帮主是契丹人,依然把帮主之位传给了他,便是对他的认可。萧帮主自入丐帮,便一直康慨豪侠,胆略过人,抛头颅洒热血,对帮中弟兄有情有义,出任帮主之位后,更是将帮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序,在他带领下,丐帮蒸蒸日上,在江湖上盛名昭昭。这样智勇双全、仗义仁厚的帮主,即便是契丹人,又如何?
其余的都是原本在意萧峰契丹人身份的,毕竟宋辽仇恨纠结极深,丐帮弟子死于辽人之手的,历年来不计其数,由一个契丹人来做丐帮帮主,委实不可思议。
但在听了萧远山的事迹后,才知契丹人实也并非全是穷凶极恶,亦有致力于宋辽睦邻修好的大英雄,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萧远山老先生仁义无双,萧帮主亦是肝胆豪情,遍视神州武林同道,亦鲜有能及,是不是契丹人,倒也没那么重要了。
思量过后,也就改变了念头,又重新将萧峰视作“帮主”。
萧峰只道自己契丹身份已明,帮中弟子会视他为胡虏为寇仇,没想到众人仍以“帮主”唤他,待他热诚,陡然热血上涌,虎目含泪。
只是他虽心中甚觉宽慰,仍是抱拳说道:“众位兄弟,萧峰确是契丹人,丐帮帮主之位,已万万不能当,众位莫要再用旧日称呼,多承各位重义,念在过往情分,愿帮萧峰找寻慕容博,萧峰感激不尽。”
眼见群丐神情激动,似要来劝挽,萧峰急忙转向方牧野,说道:“师父,还请示下,我马大哥究竟是被何人所害。”
群丐顿时被带转过去,纷纷向着方牧野叫道:“还请先生告知,我们马副帮主到底是遭了谁的毒手?”
经历了方才之事,此时杏子林中的众人,对方牧野“百晓生”的本领皆已是信服至极,那几个心中有鬼之人,闻言亦是不免有了慌乱。
方牧野目光转向场中一个一直垂手低头、全身缟素的少妇,朗声说道:“若说是谁对马副帮主下的毒手,马夫人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马夫人突然抬起头来,瞧向方牧野,但见她一对眸子晶亮如宝石,黑夜中发出闪闪光彩,又听她脆声说道:“未亡人马门康氏,参见‘百晓生’先生,妾身是无知无识的女流之辈,只知先夫死得冤枉,又怎知得凶手是何人,还望先生道出真相,先生大恩大德,妾身来世结草衔环报答。”说着盈盈拜下。
方牧野微微一笑,道:“马夫人心存侥幸,自然是不愿说的。”
说完,他如炬的目光缓缓转过半圈,移到白世镜时停了下来,白世镜顿觉自己在这道目光注视下,仿佛被看了个彻彻底底,不由得面色一紧,心中一慌。
方牧野的目光略顿之后继续移动,环顾过一圈后,笑道:“方某先跟大家讲一个故事吧。”
这当儿杏子林中的众人都在等方牧野说出杀害马副帮主的凶手,不料他竟是要先讲故事,一时觉得这故事可能跟马副帮主遇害的真相有关,有什么端倪可寻,于是俱皆肃静倾听。
方牧野缓缓说道:“从前,有一个穷人家的小姑娘,日夜所思,就是想穿一件新衣裳,但家里却做不起。她七岁那年,她爹告诉她,到腊月里,把家里养的三头羊、十四只鸡拿到市集上去卖了过年,再剪块花布,回家来给她缝套新衣。”
“小姑娘打从八月里她爹说了这句话起,就开始盼望了,每日里也是好好地喂鸡放羊,好不容易盼到了腊月,便天天催她爹去卖羊、卖鸡。她爹总说:‘别这么心急,到年近岁晚,鸡羊才卖得起价钱。’过得几天,接连下了几日几晚的大雪,将羊栏屋给压垮了,虽然羊没被压死,但因为没了羊栏屋,半夜里就引了狼来。”
“她爹听见羊叫狼嚎,就提了标枪出去赶狼,可是饿狼已将十几只鸡吃了大半,还将三头羊给拖了去,他爹急忙追去,想把羊儿夺回来,直追入了山里。小姑娘着急得很,不知道她爹能不能夺回羊儿,等了好久,才见她爹一跛一拐地回来。原来他爹在山崖上雪里滑了一跤,摔伤了腿,标枪也摔到了崖底下,那羊儿自然也夺不回了。”
众人万没料到,方牧野竟会讲出这么一个故事,却也不觉无趣,没有打断,静静听着,听到这里,同情心大起,皆想:这小姑娘忒也命苦。
又听方牧野说道:“小姑娘天天喂鸡放羊,就是想穿花衣服,到头来却是一场空。她当下便坐在雪地里又哭又嚷:‘爹,你去把羊儿夺回来!我要穿新衣,我要穿新衣!’”
众人听到这里,不由皱眉:这小姑娘竟如此天性凉薄!她爹摔伤了,她不关心爹爹的伤势,尽记着自己的花衣,何况雪夜追赶饿狼,那是何等危险,当时她虽年幼不懂事,但浑不顾念自己父亲,却也不该。
方牧野看了看众人的反应,继续道:“她爹说:‘小妹,咱们赶明儿再养几头羊,到明年卖了,一定给你买花衣服。’小姑娘只大哭不依,可是不依又有什么法子呢?不到半个月便过年了,隔壁江家姐姐穿了一件黄底红花的新棉袄,一条葱绿色黄花的裤子。她瞧得发了痴,气得不肯吃饭,她爹不断哄她,她只不睬。”
“到了晚上,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就悄悄起来,摸进隔壁江家。大人在守岁,还没睡,蜡烛点得明晃晃的,她见江家姐姐在炕上睡着了,新衣裤盖在身上,红艳艳的烛火照着,更加显得好看。”
“她呆呆地瞧着,瞧了很久很久,就悄悄走进房里,将那套新衣新裤拿了起来,又拿起桌上针线篮里的剪刀,将那件新衣裳剪得粉碎,又把那条裤子剪成了一条条的,永远缝补不起来。她剪烂了这套新衣新裤之后,心中说不出的欢喜,比她自己有新衣服穿还痛快,也不去想明天大人们知道了之后会怎样。”
众人听着脸上渐渐变色,心中生寒:这姑娘小小年纪,不仅天性凉薄,还这般恶毒,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旁人若是得了,她便要毁去,比自己得了还高兴。
忽然之间,一个女子的尖叫声音响了起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尖叫的正是马副帮主的遗霜马夫人。
此时她极美的面容上布满了可怖异常的神色,瘫坐在地上,全身不住颤抖,指着方牧野尖声高叫:“你不是人!你是妖怪!”
第一百零八章 色字头上一把刀
众人见得马夫人反应,哪还猜想不到,方牧野刚才故事中所讲的小姑娘,正是马夫人小时候。
对于马夫人唤方牧野作“妖怪”,杏子林中的数百号人,丝毫不觉为奇。
过去这么多年的事情,方牧野不仅是知之甚详,就连当事人彼时的心中所想,都清清楚楚,不是妖怪,那是什么?
其智近乎妖!
“百晓生”之名,不仅不是名不副实,甚至不足以胜喻其能。
方牧野只澹澹瞧了马夫人一眼,便不再理会,继续说道:“那小姑娘随着年纪渐长,出落的愈来愈发貌美,虽是荆钗布裙,却也难掩其上上姿色。她后来嫁给了武林中大名鼎鼎的丐帮马副帮主,成了‘马夫人’,自此之后再不用做粗重活计,皮肉变得更加娇贵,人也更具丰韵了。”
杏子林中许多个年轻的丐帮弟子听到这里,忍不住便向马夫人瞧去,看到她美艳的容貌,纤细的腰肢,隆起的胸脯,目光不由得就呆了。
又听方牧野说道:“男人们见到他,都会被她的美貌和装出来的温情所迷惑,许多出名的英雄好汉,都要从头至脚地将她细细打量,有些德高望重之辈,就算不敢向她正视,乘旁人不觉,总还是会向她偷偷地瞧上几眼,这不免就让她变得更加自负起来,认为天下的男人就该为她痴迷,神不守舍。”
刚刚偷看马夫人的那些个丐帮弟子,不禁脸红了起来。
方牧野又道:“直到两年前的洛阳城百花会上,她遇到了一个不为她所迷的男人。那次百花会中,她往白牡丹旁一站,比花儿还要娇艳,会中的英雄好汉,都要向她呆望,瞧得神魂颠倒,偏偏这个男人却是对她视而不见,自始至终都没正眼看过她。”
“她一向自负美貌,认为百花会中女子自然以她为第一,而那男人是丐帮的帮主,天下闻名的英雄,百花会中的男子以他居首,可偏生这居首的男人不曾细细瞧过第一的她,她心里又怎能舒服,认为这男人是假道学的伪君子。”
“‘我长得这般好看,你竟然不看我,你是瞧我不起,还是没有眼珠子,你不过是一群臭叫化的头儿,又有什么可神气’,自此她便对那男人有了极大的怨恨,欲要报复于他,只是那男人勇武威赫,她也没有什么法子。”
众人纷纷向萧峰看去,心道:原来那不为美色所动的男人就是萧帮主,是了,也只有萧帮主这等大英雄,才能美色当前,不为所动。可马夫人因此便记恨萧帮主,委实荒谬,但想到她小时候,又觉得也不算奇怪。
萧峰看了一眼马夫人,见她仍是失魂落魄中,心里无奈叹道:我从小就不喜欢跟女人在一起玩耍,年长之后,更没心思去看女人了,又不是单单的不看你。百花会上,我只管顾着喝酒,没功夫去瞧什么牡丹芍药、男人女人。倘若是前辈的女流英侠,我当然会上前拜见。但你是我嫂子,我没瞧见你,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怎还惹来你的记恨?端的是好生无理!
方牧野续道:“直到去年端午节,她于家中拭抹箱笼,清除虫蚁,在旧箱笼中见到一通书信,看信封上写得郑重,不禁好奇心起,乘着马副帮主不在家,手指上点一些儿水,湿了信封后面的封缝,轻轻揭开,没弄损半点火漆,便将里面的书信取了出来,发现竟是汪帮主的遗令。”
丐帮众人都“哦”的一声,心想原来马夫人早就偷偷看过汪帮主的遗令了,知道方牧野说到了关键,都留神倾听。
方牧野道:“她偷看那书信,得知了其中过节,立时便开心的不得了,想着这正是出了她心中恶气的大好机缘,要让那无视她的男人身败名裂,再也逞不得英雄好汉,要让马副帮主当众揭露信中内容,好叫天下好汉都知晓那男人是契丹的胡虏,让他做不成丐帮帮主,更在中原无法立足,连性命也是难保。”
众人听到马夫人这样恶毒的心思,皆感到背上一阵寒意。
方牧野又道:“她知晓马副帮主敬重那男人,于是便先透露一点风声,跟他说,‘帮里有人说三道四,说帮主是契丹胡虏,咱们可得提防一二’。马副帮主一听便冲冲大怒,追问是谁造谣,她又说‘倘若有确实证据,那便如何’。马副帮主追问是什么证据,说道‘倘若真有证据,为了丐帮数万兄弟,为了帮主的名声义气,也当将证据毁了’。她再说了几句,马副帮主气愤难抑,狠狠打骂了她一顿,命令她从此不许出门,若是吐露了只字,定饶她不得。”
萧峰听到这里,心下感动,马副帮主平时与自己没甚往来,却对己如此情义深重,这样的好兄弟,如今实在少有了。
方牧野继续说道:“马副帮主向来对她千依百顺,未曾有过这样的疾言厉色,她也向来没将马副帮主放在心上,瞧在眼里,马副帮主的这番作为,更是得罪了她,让她起了恶意。到了去年八月十四日……”
不待方牧野往下再说,群丐中一人突地纵身跃起,向林外急奔而去,逃得十分匆忙,那人背负着九只布袋,一头白发,却是丐帮的九袋长老。
方牧野朗声笑道:“白长老还请留步,方某这就要说到你了,不妨听上一听,看方某说得对或不对。”
说着方牧野脚尖一磕地面,一粒石子顿时激射而出,瞬间穿过数丈的距离,点在了白世镜后心的穴道,白世镜当即挺着身子,栽倒在了地上。
只见吴长风身影晃动,持着鬼头刀就跃到躺在地下、动弹不得的白世镜身旁,一手将他拎起带回场中,掷在地下,厉声喝道:“白兄弟,你为什么要逃?可是做贼心虚?马副帮主被你所害,是也不是!”
白世镜颤声说道:“是……是那贱淫妇出的主意,是她逼我干的!”
群丐闻言顿时神情激愤,万没料到,马副帮主竟是被白长老和马夫人两人所害,死在了自己人手中。
吴长风沉声说道:“咱们身为丐帮弟子,须当遵守祖宗遗法。大丈夫行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敢作敢为,也敢担当!白兄弟,你平时审理犯了帮规的帮里兄弟,总是让他们交代个一清二楚,咱们今日也按这规矩办,你既然做错了事,就光明磊落地交代个清楚,最后自己图个了断,一了百了,也不失好汉子的身份气概,咱们是多年的好兄弟了,可别让老兄弟们瞧你不起。”
白世镜脸色惨然,垂头思索片刻后一咬牙,说道:“好,我说!”
第一百零九章 石榴裙下命难逃
白世镜默然不语,神色间似在回想,顿了一顿后说道:“去年八月十四,我到马兄弟家里做客,这个小淫妇,安排了一席丰盛酒宴,席上不住行令劝酒,马兄弟酒量不行,喝得十来杯就醉了。”
“这小淫妇把马兄弟扶进屋中躺下,再来陪我喝酒,喝下了三杯后,也不知她是真醉还是假醉,就跟我说什么‘锁腰擒拿手’,一面笑,一面走到我身边,拉起我左臂,围在她的腰里,又伸手把我右手拉过去,放在她的胸口。”
“各位兄弟,我婆娘过世有二十年了,二十年来我没碰过一个女人,没逛过一回窑子,没沾过一个野草闲花,将心比心,你们该知我不是大圣大贤,不是如来佛祖,更不是阉人,委实把持不住,何况她腰肢还这么扭来扭去,不住抖动。我虽知不能对不起马兄弟,有心推拒,忙缩回右手,但左手却不像是自己的,听不得使唤,搂着她的腰肢,动弹不了半分。”
“她一提身,又坐上了我大腿,酌了一杯酒含在口中,两条手臂伸过来揽住了我头颈,凑嘴过来,印在我唇上,跟着将口中酒水慢慢渡进我嘴里,渡完了酒水,腻声说:‘白大哥,我敬了你一杯酒,你该敬还我一杯。’就这样,她敬我一杯,我敬她一杯,月亮还没到中天,我跟她已经昏天黑地,一塌湖涂了!”
忽地一声嗤笑响起,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马夫人不知何时已回转神来,正冷笑盯着白世镜,也不说话。
此时她的脸上,惶恐、怨恨、痛楚、恼怒、讥讽,种种丑恶之情,尽集于眉目唇鼻之间,哪里还似之前那个俏生生、娇怯怯、惹人怜爱的美貌佳人?
白世镜骂道:“你这小淫妇,居然还笑得出!中秋节那天,这小淫妇悄悄跟我说乔峰是契丹胡虏,证据就在马兄弟手里,商量着怎么将证据拿出来交给徐长老。不料马兄弟躲在暗处,什么都听到了,我二人说些风言风语,也全让他听去了。这小淫妇突然察觉,向我使个眼色,说些闲话遮掩了开去。”
“当晚小淫妇在酒菜里下了七香迷魂散,药倒了马兄弟,我被小淫妇迷了心窍,想跟她做长久夫妻,又想着我不杀马兄弟,他迟早也会杀了我,他若向各位说明真相,我白世镜还能做人吗?于是我便捏碎了马兄弟的喉骨,送了他性命。唉,是我该死,对不起马兄弟,对不起众位兄弟!”
群丐无一不是怒容满面,看向白世镜和马夫人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吴长风大怒,在白世镜身上踢了一脚,恨恨地道:“你这畜生,我吴长风耻与你为伍。”
又转向马夫人,喝道:“你这贼淫妇,你谋杀亲夫害了马副帮主,方才还要诬陷到乔帮主身上,你真是该死。”
他一时情绪激动,竟又是以叫惯了的“乔帮主”称呼起了萧峰。
萧峰暗暗吁了口长气,马副帮主的死因终于真相大白,洗去了他身上的“欲加之罪”,只是心中却也沉重,马大哥的死总归还是和他有着丝丝缕缕的干系。
方牧野咳嗽一声,说道:“诸位,方某的故事还没讲完,方才白长老只是代方某讲了后面的一段,却还没讲到结局,且让方某继续。”
白世镜坦白之后,众人本以为马副帮主遇害的始末皆已道出,闻得方牧野话语,显然是还别有情由,于是纷纷望去。
方牧野说道:“害死了马副帮主后,马夫人欲将这笔账算在萧峰头上,便叫白长老出头揭露萧峰的身世秘密,只是白长老念着和萧峰的情义,宁死也不肯同意,马夫人无可奈何,只能另觅人选。”
萧峰心道:白长老对我真是讲义气,只是他却杀了马大哥,又极不义气,唉!师父说马夫人又找了别人,料来就是全冠清了,之前的叛乱,便是他主谋扇动,不仅早知我契丹人身份,又诬陷我指使杀害马副帮主。
果然,只见方牧野看向全冠清,笑了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全舵主,我现在就要说到你了。”
全冠清闻言,不由得两股战战,恨不得立即逃跑,但思及白世镜的下场,便知道自己是逃不掉了。
方牧野道:“全舵主外号‘十方秀才’,为人足智多谋,能言善辩,且在丐帮之中也是位高权重,自然也就入了马夫人的眼中。马夫人找上全舵主,美色诱惑之下,全舵主不仅上了她的床,还上了她的船,对她言听计从了。全舵主偷了萧峰的折扇来,将胸膛拍得老响,说一切包在他身上,但马夫人却是不放心,料想单凭全舵主一人,扳不倒萧峰,于是便又找上了辈分极高的徐长老。”
萧峰暗想:原来我的折扇是全冠清偷了去。
方牧野目光移到白须飘动的徐冲霄,说道:“徐长老德高望重,在帮里人人钦敬,又一脸子正经,马夫人倒是不敢勾引他。可惜‘英雄难过美人关’,面对马夫人这样的美娇娘,不管是十四五岁的小娃娃,还是八九十岁的老公公,都不免色与魂授,忍不住风言风语,动手动脚。徐长老到底是‘宝刀未老’,终也不能除外,自己就沾上去了。”
方牧野话中的意思,在场的又有哪个不能明白。
徐冲霄当即大怒,瞪着方牧野喝道:“你这妄徒,竟敢污蔑老夫的名声,老夫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不料马夫人直接冷笑道:“你个老色鬼,如今还装得什么正经,那日你老人家的手要伸到妾身腿上,妾身可是闪避不了的,只不过你老人家到底是年纪大了,到了床上忒也不行,比姓全的差得远了。”
徐冲霄闻言被激得更怒,吼道:“你这贼淫妇,老夫杀了你。”
说着抢过身旁之人的单刀,就要朝马夫人砍去,结果刚迈出脚步,一个石子激射而来,点中了他的穴道,他登时便动弹不得。
群丐皆是耸然动容,瞠目结舌,只觉不可置信,又是羞恼万分。
徐长老在丐帮中辈份极高,今年已八十七岁,前任汪帮主都尊他一声“师叔”,丐帮之中没一个不是他的后辈,都对他无比敬重,不曾想,竟是道貌岸然、表里不一之人。
再加上副帮主马大元、执法长老白世镜和大智分舵舵主全冠清,丐帮中四个极有威望的英雄豪杰,竟然都败坏在了那贼淫妇手里,真是丐帮的奇耻大辱。
这些事情若是传了出去,定是要被江湖上的朋友讥笑,丐帮的声名从此一塌湖涂,一百年也未必能重振翻身,以后帮里的弟兄们走到江湖上,人人都抬不起头来。
奚、宋、吴、陈四大长老以及传功长老吕章五人互相交换了眼神,心中已是有了思量。
方牧野停顿了片刻后又道:“当然,徐长老和全舵主愿意答应马夫人,出面揭发对付萧峰,也不只是因为被她美色所惑,亦有赶走了萧峰,说不定自己可以接任帮主大位的心思,所以才会如此卖力。”
说着,他看向场上一位身穿茧绸长袍的老者,笑道:“单判官大驾当面,方某有礼了。请问单判官,马夫人将马副帮主遗书交到徐长老手中,徐长老拆信之时,单判官也正在座,可是?”
单正点了点头,朗声答道:“不错,其时我正在卫辉徐老府上作客,亲眼见到他拆阅这封书信。”
方牧野问道:“请问单判官,为何如此巧合,恰在徐长老府上?”
单正答道:“我乃是受徐老所邀……”
说到这里,他当即怔住,随即便怒目圆睁,盯着徐长老冷冷说道:“徐老真是好心机,竟是将单正也算计在里了。”
单正不是愚钝之人,此时明白了前因后果,再一思量,哪还不知徐冲霄晓得自己与玄慈方丈向来交好,认得他笔迹,才特意邀请自己前去做客,再与马夫人当面演上一出戏,好利用自己作证。
想通了这些,单正向着方牧野拱手一礼,说道:“多谢方先生提点,不然单正尚被蒙在鼓里,愚不自知。”
方牧野抱拳回礼,说道:“单判官客气了。”
随后目光又缓缓环视过众人,清声说道:“诸位,如今事实真相,是非曲直,皆已大白,方某就不再停留,这便携弟子们告辞了。”
又对萧峰和段誉说道:“峰儿,誉儿,咱们走吧。”
第一百一十章 来势汹汹一品堂
吕章再次与奚、宋、吴、陈四大长老交换了眼神,忙出声叫道:“还请方先生暂且留步。”
方牧野转身看去,问道:“不知吕长老还有何事?”
吕章脸色凝重,先对方牧野拱手一礼,说道:“方先生……”又抱拳一一向谭公、谭婆、赵钱孙、智光大师、单正、单氏五兄弟见礼,口中依次称呼。
随后说道:“徐长老、白长老、全舵主、马夫人四人做了错事,丐帮定会依帮规处置,只是吕某厚颜,有个不情之请,关于这几人所做的事情,还望诸位前辈、朋友垂惜丐帮声名,不要泄露了出去,敝帮上下,感激不尽!”
说完便躬下身去,奚、宋、吴、陈四大长老亦随着一起躬身恳请。
智光大师几人明了这是关乎丐帮荣辱的大事,自是出声应允,方牧野亦无所谓的点头答应。
吕章五人立即便是千恩万谢,感激众人高义大德。
吴长风拜谢后向萧峰走来,抱拳说道:“帮主,如今帮里遭逢大变,还请帮主留下,继续主持大局。”
他此话一出口,马上便得到众人响应,群丐中绝大多数都与他存一般心思,登时便有数十人呼叫附和。
“帮主,还请你老人家不要抛下兄弟们!”
“帮主别走,兄弟们还需帮主统率带领!”
“帮主即便是契丹人,那也是英雄好汉,我等愿继续跟随帮主!”
“是的,是的,换谁做帮主,便杀了我头,我也不服。”
……
萧峰抬起双手虚压,高声说道:“众兄弟,且听萧峰一言。”群丐立时止声,都眼睛瞧望着他。
萧峰抱拳说道:“承蒙诸位兄弟抬爱,但萧峰是契丹人,这丐帮帮主,我是决计不能当了,咱们就此别过,以后有缘遇见,各位兄弟若是不嫌弃萧峰契丹人的身份,咱们再把酒言欢。”
吴长风刚要劝说:“帮主……”
萧峰便道:“吴长老,莫要再说了,萧峰心意已决,保重。”然后看向方牧野说道:“师父,咱们走吧。”
方牧野笑了一笑,却是并未应声和有动,反而眼睛看向了西北角。
萧峰正自不解,忽听得杏子林西北角深处,一个人阴恻恻地说道:“丐帮跟人约在惠山见面,却毁约不至,原来都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嘿嘿嘿,可笑啊可笑。”
这声音尖锐刺耳,咬字不准,又似大舌头,又似鼻子塞,听来极不舒服。
大义分舵蒋舵主和大勇分舵方舵主同声“啊哟”,说道:“帮主,咱们误了约会,对头寻上门来啦!”
这约会是何,萧峰自然是知晓的。
据丐帮派在西夏的兄弟易大彪传信告知,西夏国讲武馆‘一品堂’的统领,乃是王爷赫连铁树,官封征东大将军,最近他带领堂中勇士,出使汴梁,名义上是朝见大宋太后和皇上,真意却是窥探大宋虚实。
一品堂知晓丐帮是大宋武林中一大支柱,想要一举将丐帮摧毁,先树声威,再引兵长驱直进。
赫连铁树离了汴梁,便到洛阳丐帮总舵,恰好其时萧峰率同帮众,到江南来为马副帮主报仇,一品堂扑了个空后便一不做,二不休,赶来江南,终于和萧峰定下了约会。
昨日丐帮弟子向萧峰禀报,说对方约定今日一早,于惠山凉亭中见面,萧峰当时虽觉太过仓促,但在知晓对方对改期之事口出嘲讽后,便也就答应了。
只是后面突发大变,曲折连连,萧峰早就把这事情忘到了脑后,这时听到对方讥嘲之言,这才勐地醒觉。
没想到如今卯时刚过,对方竟是就找到这里来了。
这约会虽是萧峰应下的,只是他现在已辞去了帮主之位,不是丐帮中人,便也不想僭越再参与丐帮事务了。
突然间“呼”的一声,杏树后飞出一个人来,直挺挺地摔在地下,一动也不动。这人脸上血肉模湖,喉头已被割断,早已气绝多时,丐帮众人认得他是本帮大义分舵的谢副舵主。
蒋舵主又惊又怒,说道:“谢兄弟是我早前派去改期的,竟糟了他们毒手。”
那阴声阴气的声音又再响起,说道:“无端端的,改什么期,既已定下了约会,哪有什么押后三日、押后四日的?押后半个时辰也不成。”
吴长风对萧峰说道:“帮主,眼下强敌来袭,还请帮主暂缓离去,主持大局。”其他几位长老亦是开口相劝。
萧峰想了一想,当此紧急关头,他自离去,确实有愧,于是看向方牧野,说道:“师父……”
方牧野笑了一笑,道:“你且随意行事,为师自是无有意见。”
萧峰当即冲林中朗声说道:“常言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敝帮派人前去更改会期,你们若是不想同意,拒绝便是,何以伤他性命?”
那阴恻恻的声音说道:“这人神态倨傲,言语无礼,见了我家将军不肯跪拜,怎能容他活命?”
群丐一听,登时群情汹涌,无不勃然大怒,许多人便纷纷叫骂。
吴长风喝道:“跳梁小丑,鬼鬼祟祟地躲着,为何不敢现身?”
只听那人“哈哈”大笑,说道:“到底是谁鬼鬼祟祟地躲在杏子林中?谁才是跳梁……啊!”
那人话未说完,突地发出一声尖叫,紧接着又听到重物跌坠的“扑通”声音。
原来就在那人说话间,萧峰已然闻声辩位,找了了他的位置,于是陡然从吴长风手中抢过鬼头刀,运足劲力狠狠掷出。
鬼头刀顿时激射而去,从杏子树的间隙中疾速穿过,然后狠狠扎进了数丈外的一丛浓密的枝叶中,取了缩在里面的那人的性命。
群丐明白过来,立时纷纷喝彩:“帮主威武!”
彩声未毕,勐听得远处号角呜呜吹起,跟着隐隐听得大群马蹄声自数里外传来。
过了片刻,马蹄声近,陡然间号角急响三下,八骑马分成两行,冲进林来。八匹马上的乘者都手执长矛,矛头上缚着一面小旗,矛头闪闪发光,左首四面小旗上都绣着“西夏”两个白字,右首四面都绣着“赫连”两个白字,旗上另有笔划复杂的西夏文字。跟着又是八骑马分成两行,奔驰入林,马上乘者四人吹号,四人击鼓。
众人都暗皱眉头:“这阵仗全然是行军交兵,却哪里是江湖上英雄好汉的相会?”
在号手鼓手之后,进来八名西夏武士,分向左右一站,一乘马缓缓走进杏林。马上乘客身穿大红锦袍,三十四五岁年纪,鹰钩鼻、八字须,其后又跟着一众西夏武士。
其中最前方的一个身形高壮、双手各持一柄铜锤的武士,一进林便大声喝道:“西夏国征东大将军驾到,丐帮帮主上前拜见。”
吕章看着马上的赫连铁树说道:“尊驾若是以将军身份相见,咱们丐帮皆是江湖草莽,高攀不上,请将军去拜会我们大宋朝廷,若是以武林同道身份相见,请下马与我们帮主叙礼。”这几句话不亢不卑,既不得罪对方,亦顾到丐帮颜面。
赫连铁树“哈哈”大笑,下得马来,看向萧峰,抱拳说道:“想必阁下便是乔峰乔帮主了,一直久仰大名,今日得见高贤,荣幸啊荣幸。”
萧峰抱拳还礼,说道:“赫连大将军威名,如雷贯耳,我早就企盼得见,本欲前赴惠山之约,奈何本帮突有要事耽搁,倒是劳了将军驾临。”
赫连铁树又是“哈哈”一笑,说道:“无妨,无妨。”
萧峰问道:“不知将军与敝帮定下约会,所为何事?”
赫连铁树笑道:“小王在西夏之时,便久闻中原丐帮威名,得知丐帮有两门绝技,一是《打狗棒法》,一是《降龙十八掌》,恰好此次出使大宋,便特意寻来,还请贵帮不吝赐教,让我们西夏人见识见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大败亏输狼变羊
赫连铁树话语虽是客气,但其意显然是要向丐帮挑战,但他既知丐帮这两门绝技的名头,仍是有恃无恐,只怕是有备而来,不易应付。
萧峰想了一想,却也毫不在乎,朗声说道:“将军既有此意,丐帮自然答允,不知贵国哪位英雄出来和我较量一番?”
赫连铁树笑道:“乔帮主果然爽快。”说着抬手轻挥了一下。
西夏国众武士中,立时便有一人轻飘飘纵身而出,跃过数丈距离,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萧峰前方三丈处,这一手,显露出了极高的轻功造诣。
只见这人是一位灰衣黑须的道人,约莫五十来岁年纪,身形高瘦,左手持一面铁牌,右手持一具雷公挡。
萧峰心中一动,抱拳问道:“阁下可是大名‘雷动于九天之上’的九翼道人?”
那道人稍作还礼,神色傲然,说道:“正是老夫,乔帮主,请了!”
九翼道人是雷电门的高手,轻功了得,善使两种武器。副武器是左手铁牌,使的是“四十二路蜀道难牌法”,护住前胸、后心、上盘、左方,当真如铁桶相似,对手难以下手。主武器是右手雷公挡,使的是“二十八招雷公怒功夫”,专攻对手要害,厉如雷霆,疾如闪电,据说他生平少逢敌手,在江湖上享有颇大的威名。
群丐中有不少人都听过九翼道人的名号,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也投效了西夏一品堂。
九翼道人打完招呼,便左手铁牌护在身前,施展轻功,东一飘,西一晃地朝萧峰疾奔而去,右手雷公挡亦是蓄势待发,只等靠近萧峰便使一招“春雷乍动”噼将下去。
萧峰岿立不动,待九翼道人近到了一丈处,右手“呼”的一掌,便击向了他,正是《降龙二十八掌》中的一招“见龙在田”。
只见一条龙形气劲,自萧峰掌中穿出,隐隐间似有龙吟声响起,疾速向九翼道人飞冲而去。
方牧野看到那龙形气劲,心中暗暗点头:气劲成形。
小周天后期,内气可透体而出,便能隔空打物,伤人无形。
大周天中期,内神内气相抱不离,神气皆定。神定,人不受邪魅幻象迷惑;气定,内气不易损折,透体而出可拟化成形。
萧峰能打出龙形掌力,正是内力修为达到大周天中期境界的标志。
面对飞冲而来的龙形劲力,只一瞬间,九翼道人便觉气息窒滞,就如怒潮狂涌,排山倒海地压将过来,势不可挡,无法躲避。
他大惊之下,哪里还有余裕筹思对策,急忙顿住脚步,浑身紧绷,缩在铁牌之后。
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龙形掌力狠狠地击在了铁牌之上,九翼道人顿觉一股重若泰山的力道,凶勐地撞了过来,他持铁牌的左手当即便是臂断腕折,口中喷出一股鲜血,人也倒飞了回去,重重地砸落在了地上,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显然是要活不成了。
两人从动手到结束,不过只是两息时间,这一下委实是大出双方意料之外,就连萧峰亦是错愕诧然。
萧峰心道:“这九翼道人竟连我一道降龙掌力都接不下,不曾想却也是徒负盛名之辈。”
群丐则暗自欣喜:“帮主的《降龙二十八掌》愈发厉害了,即便对手是鼎鼎有名的九翼道人,亦是一招被克。”
纷纷叫道:“帮主威武!西夏国一品堂的高手,胡吹什么武功一品,原来也只是些平平无奇之辈,就这般还想见识我们丐帮的《降龙二十八掌》和《打狗棒法》,真是笑话!”
西夏国一方则是暗想:“这乔峰怎得这般厉害,一招就杀了九翼道人,此人不除,必是大患!”
赫连铁树本是对九翼道人颇为倚重,不料他却无能至此,送了性命是小,还害得自己丢了颜面,神色一冷后,又恢复正常,笑道:“哈哈,乔帮主和贵帮《降龙二十八掌》果然名不虚传,小王心悦诚服。”
萧峰刚要说话,忽觉双眼剧痛,睁不开来,泪水不绝涌出,他大吃一惊,急忙闭住呼吸,疾跃而起,向赫连铁树冲去,只是刚刚近到赫连铁树身前,便已手足酸麻,摔落在地,想要移动一根手指也已不能。
“不好,鞑子搞鬼!”
“我眼睛里进了什么东西?”
“啊,我睁不开眼了。”
萧峰耳边持续响起后方群丐的呼叫声,又听得“咕冬”、“啊哟”之声不绝,显然是己方众人全都不知不觉间着了西夏人的道。
萧峰此时横躺在地,面朝赫连铁树方向,眼看赫连铁树示指着自己,命道:“杀了他。”然后便见那手持铜锤的西夏武士挥动铜锤,朝自己脑袋砸下,心中暗道:“我命休矣!可惜父母大仇未报!”
萧峰正自心灰意冷之时,突觉一股浑厚无比的劲力从自己身体上空疾速掠过,迅勐地击在了那西夏武士身上,他顿时便高高向后抛飞而去。
萧峰又觉眼前一花,再去看时,一个身影已是站在了自己前面,右手扣着赫连铁树的脖子,将他高高举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感,立即便油然而生。
这千钧一发之际,救了萧峰性命,擒了赫连铁树的人,正是方牧野。
方牧野知晓剧情,在赫连铁树率众进了杏子林中后,便留神观察起来,警惕对方撒布“悲酥清风”。
奈何“悲酥清风”是一种无色无臭的毒气,系一品堂搜集西夏大雪山欢喜谷中的毒物制炼成水,平时盛在瓶中,使用之时,他们自己人鼻中早就塞了解药,拔开瓶塞,毒水立时化汽冒出,便如微风拂体,无论何等机灵之人也都无法察觉,待得眼目刺痛,毒气已然冲入头脑了。
中毒后泪下如雨,称之为“悲”;全身不能动弹,称之为“酥”;毒气无色无臭,称之为“清风”。
方牧野虽然有心,但人群中的西夏武士被遮挡住身形,悄悄摸出毒瓶拔开瓶塞,他却也无法发现。
待到他内神与内气应激而动,化去了毒性,又见到众人中毒反应,才知西夏人已经用出了“悲酥清风”。
萧峰虽是堪比大周天中期的绝顶高手,但他内功终究还未修到万毒不侵的境界,且未练神,自是不能幸免。
眼见西夏武士挥动手中铜锤向萧峰砸去,方牧野一步迈出,右手成掌向西夏武士击去,他出掌之时,与西夏武士相距尚有十丈左右,但他速度疾如闪电,说到便到,力自掌生之际,两人相距已不过三四丈。
汹涌的掌力穿过这段距离,于间不容发之际,将手中铜锤距萧峰脑袋不过数寸的西夏武士击飞出去,他身体尚在半空,方牧野已是瞬间闪至赫连铁树身前,做到了“擒贼先擒王”。
看着因窒息而满脸红胀的赫连铁树,方牧野微微松了手中力度,赫连铁树顿时剧烈咳嗽和喘息起来。
方牧野冷声说道:“把‘悲酥清风’的解药全都交出来。”
话音刚落,便事一阵骚乱凄嚎声传来,却是那被他击飞的铜锤武士,刚刚砸入西夏武士群中,又造成了十数人的伤亡。
赫连铁树惊恐万分,忙大声叫道:“快取解药!快把解药全都拿来!”
当下便有西夏武士领命前去,从几位穿着考究的西夏人处,共取了六个小瓷瓶捧了过来,恭恭敬敬地呈在方牧野面前。
方牧野见瓶上写着八个篆字,“悲酥清风,嗅之即解”,便示意了一下萧峰,对西夏武士说道:“你先解了他的毒。”
西夏武士不敢抗拒,忙拔开一个瓷瓶的瓶塞,俯身送到萧峰鼻端,道:“乔帮主,你闻上一闻即可。”
萧峰只觉一股奇臭难当的气息直冲入鼻,但师父既让西夏人为他解毒,他便也毫不生疑,又深深闻了几下。
他其时中毒未深,几下过后,四肢麻痹便去。他伸手拿过瓷瓶,再吸得两下,肢体间软洋洋的无力之感就完全消失,恢复了正常。
萧峰纵身站起,向方牧野说道:“多谢师父,弟子已经好了。”
方牧野微笑颔首,道:“你先去给大家伙都解了毒。”
萧峰应了一声,便先去给吴长风解毒,待得吴长风手足能够活动,又将五个瓷瓶全给了他,说道:“吴长老,这些解药你拿去,逐一给众兄弟解去身上之毒。”
吴长风道了一声:“是!帮主!”便拿着瓶子去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国仇家恨何时尽
眼见萧峰去为众人解毒,方牧野将赫连铁树放在了地上,漠漠地瞧了他一眼,澹声说道:“老实待着,莫作他想,若有异动,立即取你性命。”
方牧野轻描澹写的一眼和话语,却是让赫连铁树背上冷汗一下冒将上来,一颗心几乎也停了跳动,他见识得方牧野厉害,自是不敢违逆,更是不敢冒险。
赫连铁树强作镇定,向着方牧野抱拳行礼,恭声说道:“方才听到乔帮主唤尊驾作师父,原来是高贤当面,小王幸甚之至,敢问尊驾高姓大名。”
方牧野澹澹说道:“与你无关。”
赫连铁树面色窘了一下,又道:“尊驾武功盖世,震古烁今,我西夏国求贤若渴,愿以高官厚位相请,敬邀尊驾入我国中。”
方牧野饶有兴致地看向他,问道:“哦?是吗,我一向胃口大得很,不知贵国能予我多高的位置?”
赫连铁树顿时流露欣喜,恭声说道:“小王不才,官拜我西夏国征东大将军,深得吾皇厚爱,尊驾但有所提,小王可禀明吾皇,料来吾皇得知有尊驾这般无双能士肯入我国中,定会以至礼相待。”
他心中暗暗作想:“这位不仅自己武功高深莫测,还是丐帮帮主乔峰的师父,他若是加入我西夏国,说不定我还能一石三鸟,将乔峰和丐帮也收入囊中。”
方牧野微微一笑,说道:“是吗?那你去禀报你们皇上,他若是愿意将西夏国主的位置让给我,我倒是可以考虑入你西夏国。”
赫连铁树脸上的欣喜之色当即凝住,不由得怒火中烧,但终究还是没敢发作,苦笑道:“尊驾又何必捉弄小王?”
方牧野轻笑一声,没再理他,向走来的萧峰众人看去。
就在两人说话的这会工夫,萧峰和吴长老已是为段誉、丐帮其他长老舵主以及智光大师等江湖同道解了“悲酥清风”,至于群丐的毒,自有解了毒的丐帮弟子去为他们解。
众人走到近前,纷纷感谢方牧野仗义相救之恩,其后萧峰看了看赫连铁树,向方牧野问道:“师父,这人咱们怎么处置?”
方牧野道:“你们决定即可。”
丐帮的四位长老、四位分舵舵主俱都看向萧峰,显然是要听他做主。
另一位陈孤雁长老脾气最为暴躁,立即便叫道:“这狗鞑子是咱们敌人,又使下三滥的手段对付咱们,还有什么好想的,杀了他便是。”
群丐闻言,皆露出意动的神情。
赫连铁树顿时心中惧怖,想了一想后,故意冷冷一笑,说道:“本王好意奉劝诸位,本王乃是奉我西夏国主旨命出使大宋,若是殒命在贵国,贵国恐无法向我西夏国交待,怕是会引起两国战端,各位还是慎重考虑的好。”
群丐自是都明白赫连铁树言中所含威胁之意,无不恼怒至极,但也知他确非虚言。
大宋国弱,北有辽国连年交兵,占据上风,又有西夏、吐蕃各拥精兵十几二十万,雄居西陲虎视眈眈,觊觎中原繁华之地,倘若真的因为杀了赫连铁树,引发了宋朝、西夏两国战事,辽国、吐蕃定然亦会趁机长兵直入,吞食瓜分汉地河山,其时大宋及及可危,甚至祸亡无日,丐帮亦要背下千古骂名。
但赫连铁树这般一出言威吓,丐帮便饶了他去,又成何体统,丐帮的颜面岂不是被丢弃在了地下。
真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这等大费脑筋的事情,还是交由帮主定夺吧。
群丐想到这里,霎时间便又齐齐看向了萧峰。
萧峰权衡利弊,心中叹了叹气,正要说话,方牧野却是抢先伸手拍了下赫连铁树的肩膀,澹声说道:“你走吧。”
赫连铁树顿觉一股寒意从头顶瞬间下到了脚底,忍不住就打了个冷战,待片刻后他并未再察觉到身体异样,只以为是因为自己对方牧野太过惧怕,才会心中发毛,有了刚才的身体不适。
他拱手向众人一礼,说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诸位,小王就此别过。”
说完这句场面话,赫连铁树便转身走到马前翻身骑上,高喝一声:“走!”便率着一众西夏武士疾驰而去。
此间事了,智光大师等人先行告辞而去,其后萧峰亦是再次推拒了群丐的挽留,随着方牧野和段誉离开。
方牧野、段誉、萧峰三人出了杏子林,行了里许后,方牧野问道:“峰儿,你后面可有打算?”
萧峰思忖片刻,脸上现出落寞,沉声说道:“弟子想回趟河南少室山,先去看望养父母,他们虽不是我亲生父母,但于我有养育之恩,总要报答。之后是去少林寺叩见授业恩师玄苦大师,弟子拜了您为师,亦要跟他老人家禀告一声,还有玄慈方丈,弟子也是要见上一见的。此行结束,弟子便要去寻那慕容博老贼,报父母大仇。”说到最后,他脸上的落寞已然消失,换成了愤恨。
方牧野颔首说道:“是要先去一趟少室山,令尊就潜居在少林寺附件,你们父子合该相见了。”
萧峰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突地醒觉,瞪着双目看向方牧野,颤声问道:“师父,你方才说什么?我亲生父亲隐在少林寺附近?他……他还活着?!”
方牧野缓缓说道:“不错,令尊尚在世间。当年雁门关外陡生奇变,令尊伤心之下,跳崖自尽,幸得天卷,坠在谷底一株大树的枝干之上,活了下来。令尊于鬼门关外走了一遭,死志尽去,便兴了复仇之念。”
“令尊恼怒那些埋伏他的中原武人,冤枉他要夺取少林寺武学典籍,便一不做,二不休,去了少林寺旁隐伏,偷阅少林武学典籍,追查中原武人的头领,要报杀妻之仇、夺子之恨。只是令尊虽然查知到玄慈方丈是‘带头大哥’,却是不知真凶乃同在少林寺旁隐伏、偷入少林寺藏经阁抄录武学典籍、与他交过三次手的慕容博。”
萧峰凝神倾听,神情几番变化,从听到父亲仍然在世时的惊喜交集,到得知父亲偷阅少林武学典籍时的默然纠苦,再到最后的肃重严色,沉声问道:“师父,慕容博老贼也还在少林寺附近吗?”
方牧野说道:“慕容博为了壮大复国实力,便去偷录少林七十二绝技功诀,传授于暗中纠举的羽翼人马,所以才会与令尊在藏经阁中遇见,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就将藏经阁中的武学典籍全都抄录完,如今还在不在寺旁,却是要去寻寻看了。”
原着中,少室山大战时慕容博现身,多半是因为担心慕容复到少林寺吃了亏,才会前去隐在附近,以待援手,现下在不在,还真是不好说。
萧峰向方牧野躬身一礼,恭声说道:“多谢师父为弟子解答,若不是遇到师父,弟子今日之后,定是要浑然无从,不知何时才能明醒。”
方牧野托起萧峰,说道:“你我师徒,无须如此客套。”
段誉笑道:“萧师弟,师父可是仙人,无所不知,你以后但有所惑,直接问师父就好了。”
方牧野屈指敲了下段誉的脑袋,骂道:“臭小子,都跟你讲过了,为师不是仙人,也不是无所不知。”
虽然方牧野并未用力,段誉还是装可怜地“哎幼”一声,摸着脑袋被敲的地方,说道:“誉儿不信还有师父不知道的事情。”
方牧野笑道:“自然是有的,书上没写的为师就不知道。”
萧峰和段誉当即好奇望来,段誉问道:“书上?师父,是什么书啊?”
方牧野又屈指敲了下他的脑袋,笑道:“《天》书。”
段誉揉着脑袋,小声滴咕道:“师父又骗我,都看了《天书》了,还说自己不是仙人。”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三人行必有我师
方牧野看向萧峰,笑道:“峰儿,誉儿虽是你师兄,但年纪尚轻,性子跳脱了些,不如你沉稳,不过他品性至诚至情,你们以后要多多亲近。咱们混元形意太极门,没有什么麻烦规矩,只要你们同门相亲,为师便宽心了。”
又对段誉说道:“誉儿,你也记住了。”
萧峰和段誉当即躬身一礼,恭声应道:“是,师父,弟子(徒儿)定谨记在心!”
方牧野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好了,咱们这便动身往少室山去吧。”
萧峰不由问道:“师父和师兄也要去少室山吗?”
方牧野道:“你此行前途未卜,为师与你师兄自是要陪你走上一遭,若有变故,也能照顾一二。”
段誉笑着附和道:“是啊,师弟,师父刚说过了,咱们要同门相亲,那自然是不能让你孤身前赴的。”
萧峰心中大为感动,连忙躬身礼谢。
当下方牧野三人先去昨夜系马的林中,找回了马匹,进到无锡城中,简单吃了些饭食,又给萧峰置了匹马,便纵马向少室山方向驶去。
沿着大路行到晌午时分,三人在道旁一家小店中落脚歇息。
萧峰向方牧野和段誉问过之后,便高声说道:“店家,切两斤熟牛肉,配两盘热菜,再打十斤高粱酒来。”
段誉听到“十斤高粱酒”五字,登时吓了一跳,说道:“师弟,你要了十斤烈酒,咱们三人怎喝得完?”
萧峰笑道:“师兄放心,我自小便爱喝酒,酒量好得很,再多的酒也能喝得下。”
段誉好声劝道:“师弟,酒能伤人,须适可而止。”
萧峰听出段誉话中真诚实意,胸中不由一暖,哈哈大笑,说道:“多谢师兄规劝,不过师兄无须担忧,我体健如牛,这酒是越喝越有精神。”
方牧野听到这里,心里一动,萧峰爱喝酒、能喝酒,他自是知道的。
原着中,萧峰和段誉在无锡城松鹤楼初遇,二人便对饮,喝了四十斤的高粱酒。要知道北宋中期的一斤可是六百四十克重,段誉是靠《六脉神剑》作弊才喝下,萧峰确是实打实的喝了一半,有四十大碗,仍然面不改色,略无半分酒意,后面跟段誉结拜了兄弟,还叫着段誉继续回无锡城去喝酒。
另外聚贤庄上,大战之前,萧峰和群豪喝酒断义绝交,连喝五十余大碗,众人均想:“如此喝下去,醉也将他醉死了,还说什么动手过招?”而萧峰却兀自神色自若,除了肚腹鼓起外,竟无丝毫异状。
从这两件事情上,便可见萧峰的酒量,委实不是一般的过人。
常人喝酒是越喝越醉,萧峰却是多一分酒意,增一分精神力气,和人交起手来,都要勇武许多,这就很是稀奇怪异了。
恰好此时跑堂端来熟牛肉,又取过三只大碗、一大坛酒放在桌上。
见萧峰拿起酒坛,将三只大碗斟满,方牧野想了一想,说道:“峰儿,你把左手伸过来。”
萧峰依言伸手过去,方牧野手指搭在他列缺穴上,说道:“莫要抵抗,自行饮酒。”说完,一丝内气便经由萧峰的列缺穴,探入到了他的经脉中。
对于方牧野的内气,萧峰自是有所感应,不过他却并不疑虑担心,端起一碗酒来,仰起脖子,“咕冬咕冬”地就喝了下去。
方牧野当即便察觉到萧峰体内酒液流动,酒气翻涌,由喉而下,至胃部,经肠道,其间少量的酒液和酒气竟是渐渐转化成了血气,渗进了血肉中去,剩余的大量酒液和酒气,则是最终到达了肝脏,不消得多时,肝脏中便有一丝“气”孕生,其中一部分留贮在了里面,另一部分则流溢而出,混入了气血中。
方牧野眼中光华一闪,心中惊喜:炼精化气!
中医称人体内部器官为“五脏六腑”。
五脏,心、肝、脾、肺、肾是也。
六腑,乃分别和五个脏相对应的小肠、胆、胃、大肠、膀胱五个腑,还有分为上、中、下三焦的胸腔和腹腔,这第六个腑。
然则,“脏”便是“藏”,“腑”便是“府”,“脏腑”便是“藏府”,原有聚集积蓄之意。
《黄帝内经·五藏别论》云:“所谓五藏者,藏精气而不泻也,故满而不能实。六府者,传化物而不藏,故实而不能满也。”
习武者修炼内功,初时内力是贮于膻中、丹田等气海之中,气海蓄满之后,便要导气归虚,将内力收入“藏府”,进一步的积蓄内力。
俗语有云:“酒是粮食精。”
萧峰体质天生异禀,酒入肚中,竟是自动地被“炼精化气”,壮大了他的内力和血气,虽然每次甚微,但长此以往,自是积少成多,如江如河。
怪不得萧峰三十左右的年纪,便能成为“天龙五绝”,除了他与生俱来的武学天赋之外,原来也是一个“挂比”。
探得明白后,方牧野收回内气,哈哈笑道:“妙极!妙极!”
萧峰和段誉皆是疑惑,不明白师父方才举动为何,又怎的如此开心。
方牧野说道:“峰儿,以后你大可尽兴饮酒,只要不醉,便多多益善,喝酒于你可壮大内力,乃是天大的好事。”
萧峰素来爱酒,如今又得知饮酒可助他增长内力,自是开怀大喜,之后接连举碗畅饮,直喝了二十斤高粱酒才作罢。
三人用过午饭,继续策马前行,入了夜后,特意寻了一处破庙歇宿。
围坐在火堆旁,吃了两只烤鸡、烤兔后,方牧野说道:“峰儿,你武功卓绝,位列‘五绝’,天下已少有敌手,只要继续勤修苦练,自能更上层楼,但你既拜了我做师父,为师还是要传你几样本门武功的。”
萧峰俯身一拜,恭声说道:“还请师父教我。”
“你们随我来。”方牧野长身而起,领着萧峰和段誉走到院中,说道:“为师一直听闻《降龙二十八掌》威名,峰儿你且先演练给为师看。”
萧峰应了一声,向前走出两丈,便施展起《降龙二十八掌》。
只见他左腿微屈,左手划个半圆,右手呼的一掌向外推去,正是一招“亢龙有悔”,又见他腾身跃起半空,居高下击,正是一招“飞龙在天”……
掌法虽然变化极为简明,但劲力却极为精深,每一招都是威力无穷,一时只听得“噼噼啪啪”的声音不绝于耳,又见这破败院中,草木碎屑扬起,飞沙走石迷乱。
片刻之后,萧峰演练完掌法,又向方牧野讲述每一招如何运力发劲,以及掌法精要所在,说道:“《降龙二十八掌》的精义,乃是‘有余不尽’四字,一掌之出,必须留有余力。不管对方击来的拳掌如何刚勐有力、势若雷霆,我总之应以一招行有余力。施使掌法时,心中总须想到:对方毒龙有八十条、一百条,降服了一条又有一条,去了十条,还有二十条,然我的掌力始终无尽无漏,那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了。”
方牧野颔首笑道:“《降龙二十八掌》不愧是天下无双的掌法,既非至刚,又非至柔,实乃兼具儒家与道家两门哲理的高深武学。只是在为师看来,掌法的精要之处,已尽数包含于前面的十八掌之中,后面的十掌,变化繁复,威力却远不如前面的十八掌,似有画蛇添足之嫌。”
萧峰点头认同,说道:“弟子亦有此感,平日细思,常觉最后这十掌大无必要,只因《降龙二十八掌》是恩师汪公所传,且是丐帮百余年的传承,弟子不便自行消减。”
方牧野笑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后人传承前人武学,若能删削重复,有所突破,更显武学精要和威力,又有何不可,前人若是得知,想必亦会大觉欣慰。”
萧峰躬身一礼,说道:“师父教训的是,弟子晓得了。”
方牧野点了点头,又道:“《降龙掌法》轻重刚柔随心所欲,倒是与本门的《形意拳》、《太极拳》、《八卦掌》有相合之处,你学了恰能相互印证,别的武技,不学也罢。”
“至于内功,为师要传你两门,其中一门《太上还真篇》,乃是最正宗的道家无上妙法,练到极处,天仙功成。而另一门《混元功》,不仅可牵引日晖月华入体,练得阴阳二气,还可达到‘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的效用。”
《混元功》便是《猿击术》,因为最高境界是练得“混元一气”,才被方牧野改了现在的名字,“混元形意太极门”中的“混元”二字,亦是由此而来。
关于《太上还真篇》和《混元功》,方牧野虽只是精简地讲了两句,仍听得段誉和萧峰目眩神迷,只觉匪夷所思。
这两门功法,一个是“练到极处,天仙功成”,一个是“可牵引日晖月华入体”,哪个听来都不像是人间武学。
方牧野看了看震惊的两人,说道:“为师现在就来展示下《混元功》的神妙,你们且看好了。”
段誉和萧峰闻言,当即聚精会神,肃然望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再会面恩仇纠缠
当此时,明月挂中天,月色满人间。
随着方牧野运转起功法,只见那散落在周围的月光,顿时聚拢成束,仿佛归入数条河道,缓缓流入方牧野的体内,然后又见方牧野身体晕出一个月白色的圆球,将他包裹在内,愈晕愈大,直至三人合抱大小。
但见天上高悬着一轮月亮,地下破庙前一轮月亮,两轮明月交相辉映,一时分不得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萧峰看着方牧野被月光笼罩的身影,只觉说不出的神秘和缥缈,不禁作想:“吸引采集月华,这不正是传说中的道家仙人手段,难道师父真的如师兄所说,是游戏世间的仙人?”
至于段誉,此刻却是心中毫无波澜,对于自家师父显露的仙家迹象,已然是习惯麻木了。
突地,萧峰和段誉只觉眼前一暗,地上的明月已是瞬间出现在了数丈外,又觉眼前一亮,明月又是瞬间回到了原位,那快到极致的速度,已不是双眼能够捕捉,似乎明月根本就未曾移动过。
方牧野又调动起真气,笼罩在身边的月华当即全都被牵引入体,地上的明月也消失不见,他竖手成掌,呼得向前打出,使出了《降龙二十八掌》中的一招“见龙在田”。
天地间隐隐间响起龙吟之声,一条月白色的飞龙显迹于半空中,张牙舞爪地冲向了数丈外的一块巨大的青石,但听得“砰”的一声轰响,巨石便被击得粉碎,漫天飘飞,簌簌落下。
方牧野看向神色震惊的萧峰和段誉,说道:“方才为师展示的便是《混元功》的‘快’,以及牵引月华入体,将太阴之力融入内力,能达到的威力。”
段誉可怜兮兮地说道:“这《混元功》真是神乎其技!师父,徒儿也想学。”
段誉还记得方牧野跟他讲过的,“《北冥神功》不与其他内功相容”,也记得帛卷上所写,“世人练功,皆自云门而至少商,我逍遥派则反其道而行之,自少商而至云门”。
不是师父不肯教他,而是他学不了,所以段誉才会露出可怜神色。
方牧野笑道:“待之后为师找到了法子,你再学习。你若实在想学别的内功,为师可以传你逍遥派的《小无相功》。”
《北冥神功》与《小无相功》一脉相承,倒是可以同修,比如无崖子修的是《北冥神功》,却也从李秋水那学了《小无相功》,并练出了深厚的功力。
段誉当即闷闷不乐地说道:“那徒儿还是好生修炼《北冥神功》吧。”
萧峰对两人所说自是不解,方牧野便为他解释了一番,随后又将《太上还真篇》和《混元功》的修炼法决详细讲给了萧峰听,段誉虽不能学,却也是记下了。
接下来的几天,三人昼行夜宿,只是每晚都于破庙野外歇息,好便于方牧野传授武学。
萧峰是学武的奇才,平生什么招数一学即会,一会即精,即便是《太极拳》、《形意拳》和《八卦掌》这些高深武学,在方牧野的细心教导下,亦是很快地便登堂入室。
段誉早学会了《八卦掌》,这几日,也将另外两门掌法学了去。
其后方牧野又与萧峰互相研讨,借鉴本门三大掌法,将《降龙二十八掌》去繁就简,删削了十掌,变成了《降龙十八掌》,威力非但不弱于原来的二十八掌,反而大有胜过。
这一日临近晌午,三人终于来到嵩山脚下,径向少室山行去。
此处是萧峰少年时所居之地,处处景物,皆是旧识。
自从他出任丐帮帮主以来,因为丐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少林寺乃武林中第一大派,丐帮帮主来到少林,种种仪节排场,惊动甚多,是以他从未回来过,只每年派人向父母和恩师奉上衣食之敬、请安问好而已,这时重临故土,欣喜之余,更是百感交集。
乔家屋居是在少室山之阳的一座山坡边,三人转过山坡,便看到一处菜园,旁边栽种着一株大枣树,再稍远些是三间土屋,屋前一名老妇人正在喂鸡。
不同于原着,萧峰契丹人的身份只丐帮众人和智光大师几人知晓,并未被暴露在江湖上,萧远山处心积虑三十年,如今时机未到,萧峰又还是大名鼎鼎的“丐帮乔帮主”,他便也未对乔三槐夫妇下杀手。
萧峰看着熟悉的场景,回忆起儿时,一阵暖意萦绕胸间,大声叫道:“爹、娘,孩儿回来了!”当下便引着方牧野和段誉朝家中走去。
乔三槐夫妇见儿子多年后归家,自是激动欣喜无比,萧峰又将师父师兄介绍于父母认识,此间之事,不再多表。
用过午饭后,萧峰跟乔三槐夫妇说定晚间回家歇宿,便同方牧野和段誉,向少林寺行去。
入了少林寺山门,萧峰请少林僧人通禀玄慈方丈,就说“‘百晓生’方先生、大理段氏段公子与萧峰前来求见”。
这僧人只知乔峰,并不知萧峰,但于“百晓生”和“大理段氏”,却是知晓的,当即引着三人进了大殿,又去向方丈禀报。
三人于殿中落座,不消得多时,一个高大瘦削的老僧当先从后殿缓步走出,顾盼之际极具威严,身后跟随着七位老僧。
方牧野站起身来,见这几位老僧个个步履稳实,双目炯炯有神,料来必是寺中玄字辈的高僧。
当先的老僧走近前来,双手合十一礼,微笑道:“老衲玄慈,见过方先生、段公子、萧帮主,三位今日同时降临,实为本寺荣幸。”
玄慈和颜悦色,只是看向萧峰时,脸上现出异样神色,向他凝视了一下。
方牧野三人齐向玄慈方丈称呼还礼。
萧峰表情凝重,看了玄慈一眼,随后便是看向玄慈身后,正慈眉善目望着自己的一名须发皆白的瘦削老僧,神色立时大喜,抢步近前,当即跪下叩头,恭恭敬敬地说道:“师父安好,弟子萧峰叩见师父!”
这老僧正是萧峰的第一位授业恩师,玄苦大师。
玄苦脸露微笑,扶起萧峰,浑厚的声音说道:“我的好徒儿,多年未见,你却是成熟稳重了许多,为师差点就认不出来了。原本为师这几日还正在想念你,只盼和你会见一面,感谢佛祖慈悲,今日终于得见。”
萧峰恭声说道:“弟子平时少有侍奉,多劳师父挂念,师父清健,孩儿不胜之喜。”
玄苦欣慰地拍了拍萧峰的肩膀,说道:“峰儿此来,想是有要事,你且先与方丈师兄论事,过后我们师徒再叙。”
萧峰躬身一礼,道:“是,师父。”便走回了方牧野身旁。
萧峰向玄苦叩拜时,众人并未出声,待得萧峰回返,玄慈又向方牧野躬身一礼,说道:“还要多谢方先生恩德,若不是方先生告知,我玄悲师弟的死因,敝寺尚还蒙在鼓里。”
方牧野还礼笑道:“不敢当,方某随口一言,当不得贵寺感激。”
玄慈笑道:“方先生谦辞了,如今武林之中,‘百晓生’大名,如雷贯耳,老衲的几位师兄弟慕名方先生已久,且让老衲为方先生引见。”
方牧野笑道:“幸甚之至!”
玄慈于是伸手向着其余七僧,逐一引见给方牧野认识,除玄苦之外,另外五名老僧分别为戒律院首座玄寂、达摩院首座玄难、玄渡、玄因、玄止、玄生。
其后玄慈又向七僧介绍起方牧野几人的身份,他虽然没见过段誉,但之前少林僧人从大理传回讯息时,曾提到过,百晓生正在大理做客,并收了大理镇南王世子做徒弟,是以此次得知百晓生身边跟了一位大理段氏段公子,便也猜到了他的身份。
玄慈介绍方牧野与段誉时,尚是神情自若,侃侃而谈,只是在说到萧峰时,却是不由停顿了下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德怨两忘,恩仇俱泯
顿了一顿后,玄慈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萧帮主既已改了姓氏,想来是已知晓自己的身份了。”
无锡杏子林中发生的事情,玄慈并未得知。
那日之后,智光大师等人私下商议,皆认为还是要将萧峰已然知晓带头大哥身份的事情告知玄慈方丈,好让他早做准备。
赵钱孙毛遂自荐,领了此事,只是他和师妹谭婆情孽牵缠,耽搁了行程,速度又慢了方牧野三人许多,如今距离少室山还一百多里地呢。
萧峰朗声说道:“不错,当年雁门关外发生的事情,前几日我已尽知,萧峰是契丹人,已然辞去了丐帮帮主之位,方丈莫要再以‘帮主’相称。”
玄慈脸现悲悯之色,双手合十,缓缓说道:“阿弥陀佛!萧施主,当年雁门关外,率领中原群豪,埋伏令尊的带头大哥,便是老衲玄慈。老衲当年做了这件大错事,早已甘愿就死。萧施主,请你上来一掌打死我吧,为你爹娘报仇,是人子应有之义。”
大殿中其他几位玄字辈高僧听了,俱是神情一凛,欲言又止,玄慈目光望将过去,瞧了一遍众僧,继续说道:“众位师兄弟,萧施主杀我,乃是完结一段因果,我少林寺万不可记恨于他,更是任谁不得伸一指加害于他,切记!”
七位高僧双手合十,齐声说道:“是,方丈!”
玄慈看着萧峰笑了一笑,便垂手低眉,挺胸而前,只待萧峰下手。
萧峰负手背后,缓缓走上几步,说道:“方丈大师,宋辽世仇,两国攻伐争斗,已历一百余年,边疆之上,宋人辽人相见即杀,已是不足为奇。当年慕容博假传讯息,大师误信人言,致有雁门关外不幸之事,倘若萧峰身居大师之位,亦当如此作为,方丈大师行事居心,没半点违了佛旨。”
玄慈澹澹说道:“三十年前,老衲和慕容博交好多年,素来敬重他的为人,那日他向我告知此事,老衲自是深信不疑,以至误害了令尊令慈性命,后来听到他因病去世了,老衲还好生痛悼,一直只道他当时和老衲一般,也是误信人言,酿成无意的错失,心中内疚,以致英年早逝。”
玄慈目光转向方牧野,又说道:“早前方先生论‘天下五绝’时,提及慕容博假死脱身,老衲听闻后还多有不信。前些时日,寺中弟子从大理带回玄悲师弟的死因,才知姑苏慕容氏竟是燕国帝王后裔,所谋者大。老衲也终于相信了慕容博确实是假死,也明白了三十年前他假传音讯的用意。老衲惭愧,竟是成了慕容博的帮凶,酿成大错,亦是差点引发滔天巨祸,罪过,罪过!唉!”
他最后这一声长叹,实包含了无穷的悔恨和责备。
玄慈缓缓摇头,又看向萧峰,说道:“萧施主,当年我虽是被慕容博谣言所愚,但令尊令慈确实因我而死,既造业因,便有业果,你要找我报仇,亦是应该之事。”
萧峰道:“方丈大师,当年之事非你本意,你也已忏悔,且家父如今安在,咱们之间的仇怨,便一笔勾销吧。”
玄慈浑身巨震,惊声道:“什么?令尊萧老施主尚还在世?此事当真?”
萧峰颔首说道:“不错,家父当年坠崖侥幸得活,此事乃是家师方先生告知,自是做不得假,我此番到贵寺来,便是来寻家父。”
玄慈怔了一怔,双手合十向萧峰说道:“老衲恭贺萧施主又拜得名师。”
又转向方牧野说道:“老衲恭贺方先生再收得佳徒。方先生无所不知,‘百晓生’大名,果然名不虚传!”
方牧野还礼说道:“玄慈大师过奖了。”
玄慈又对萧峰说道:“善哉,善哉,令尊萧老施主仍然安在,委实是不幸中的万幸。方才萧施主说到敝寺来寻令尊,难道说萧老施主就在敝寺之中?”
萧峰颔首说道:“家父这些年一直隐居在寺旁,还有那慕容博老贼,亦曾长期潜伏在贵寺附近。萧峰此次前来,一是为了来寻家父,二来便是要看看那慕容博老贼是否仍在。”
玄慈说道:“之前敝寺从大理回来的弟子禀报,说方先生讲了慕容博化名燕龙渊,出没于两淮一带和登封一带,敝寺得知后,便派遣了弟子于山下登封城周边搜寻,亦托请了丐帮的朋友帮忙寻找,只是寻了多日,至今尚未见得‘燕龙渊’的踪迹。”
方牧野想了一想,说道:“慕容博阴险狡猾,擅会智谋心计,贵寺与丐帮全力搜寻‘燕龙渊’踪迹,声势浩大,怕是已让他提前察觉到不妙,又潜藏了起来,于暗处窥探情况,伺机而动。”
玄慈思忖片刻,缓缓说道:“想来是了。之前敝寺初得讯息时,亦有疑虑,敝寺若全力追拿慕容博,似违我佛勿嗔勿怒之戒。然降魔诛奸,是为普救世人,我辈学武,本意原为宏法,学我佛大慈大悲之心,解除众生苦难,除一魔头,便是救无数世人。慕容博不仅害了柯百岁柯施主和我玄悲师弟,更是关乎到三十年前雁门关外之事,实乃奸恶魔头,故才倾力而为,不曾想却是打草惊了蛇。”
方牧野心中暗叹,他在大理时,将慕容博的行踪透露给崔百泉、过彦之师叔侄以及慧真、慧观师兄弟,委实没料到竟会惹出这么大的阵仗,确实是疏忽了。
萧峰沉声说道:“既已知慕容博是罪魁祸首,即便他躲藏到天涯海角,萧某也总是要找到他的,当务之急,还是先寻到我父亲,将事情讲于他知。”
父亲曾潜入少林寺藏经阁偷阅武学典籍,这么多年过去,应也是阅览完了,不知还会不会夜入寺中,自己若是于寺中守等,不晓得何时能候到。而这少林寺附近崇山峻岭,父亲有心隐伏在其中,想要找到,亦实非易事。
想到这里,萧峰看向方牧野,问道:“师父,咱们该如何找到我父亲?”
方牧野沉吟片刻,说道:“为师先带你去见一人,或许他会知晓令尊下落。”
第一百一十六章 盖世高手扫地僧
方牧野转向玄慈,说道:“玄慈大师,可否带我等往贵寺藏经阁一行?”
玄慈心中一动,问道:“敢问方先生要去见的这人,可是方先生曾说过的‘中神僧’?”
玄慈此话一出,其他七位玄字辈高僧俱是面色郑重,凝神倾听。
自从少林寺得闻百晓生论“天下五绝”,其中武功最高的“中神僧”就隐居在本寺中,已然数十年了的讯息后,便是极为震惊。
少林寺中僧人武功排在武林最前面,本是一件极为欣喜荣傲之事,可偏偏玄字辈众高僧竟无一人知晓察觉这“中神僧”的身份踪迹,即便后面做了摸排寻查,却也是毫无所获,此时听方丈问及,自然甚是关注。
方牧野微微一笑,答道:“正是!”
玄慈合十说道:“方施主,段公子,萧施主,请随老衲来。”当下便引着三人缓步而出。
少林寺占地甚广,前殿后舍,也不知有几千百间,方牧野三人随着玄慈穿殿过舍经回廊,愈走愈偏僻,来到了寺旁一片树林之中,只见一条青石小径穿林而过。
众人沿小径向西北走去,转了几个弯后,眼前豁然开朗,只听得水声淙淙,山溪旁耸立着一座三层的楼阁,楼头一块匾额,写着“藏经阁”三字。
走得近了,便看到二楼阁外回廊之上,一个身穿青袍的枯瘦僧人拿着一把扫帚,正在弓身扫地,缓缓从背侧绕出。
这僧人年纪不小,稀稀疏疏的几根长须已然全白,行动迟缓,有气没力,怎么看都不似身有武功的模样,对于阁下走来的众人亦是毫未察觉,仍然自顾自地清扫着回廊。
玄慈等众僧对这位扫地老僧均是陌生,见他服色打扮,乃本寺操执杂役的服事僧,心中暗想:“难道这位老师父便是‘中神僧’?”
服事僧虽是少林寺僧人,但只剃度而不拜师、不传武功、不修禅定、不列“玄、慧、虚、空”的辈份排行,除诵经拜佛之外,只做些烧火、种田、洒扫、厨工、土木粗活。
少林寺僧人众多,玄慈等都是寺中第一等高僧,不识此僧,倒也并不稀奇,只是思及此番来意,便也对这老僧的身份有了猜想。
又见方牧野止住脚步,仰头看向二楼,抱拳一礼,朗声说道:“神僧,方某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众僧心中一震:“果然是他!”
只听一声苍老的轻叹声响起,那老僧放下了手中的扫帚,慢慢抬起头来,望向阁下众人。
随后不见他身体有丝毫晃动,人已是如一片鸿毛一样,轻悠悠地飘起,缓缓飘过了二楼的栏杆,又缓缓飘到了藏经阁正门前的地上,立在众人面前。
见识到扫地僧显露出来的这一手武学造诣,除方牧野之外,其余之人无不惊异赞叹,心想这般潜运内功,意到力至,力至身起,飘飘渺渺,委实超凡神异,莫非这位老僧竟是菩萨化身,否则怎能有如此广大神通、无边佛法?。
萧峰心中自问,自己虽与这位老僧同列“天下五绝”,武功却是相去甚远,这世上恐怕只有师父他老人家能与其比肩了。
扫地僧朝着少林寺众僧合十施礼,说道:“老衲见过众位高僧。”
玄慈等众僧不敢轻怠,一齐合掌还礼,恭敬说道:“见过大师。”
扫地僧又看向方牧野,只见他眼光茫然,全无精神,直如视而不见其物,旁人瞧去,却觉莫名有股意势,隐隐生威,不由得心中发毛,周身大不自在,而直面他的方牧野却是若无其事,含笑而对。
片刻之后,扫地僧双手合十,说道:“想必尊驾便是‘百晓生’施主了。”
方牧野微笑颔首,抱拳说道:“正是区区,方牧野见过神僧。”
扫地僧澹澹说道:“老衲在少林寺藏经阁扫了数十年的地,具体多少年虽然记不清楚了,但四十二三年总是有的,一直以为是毫不起眼,无声无臭,却不曾想还是被方施主知了去,方施主果然是神通广大。”
方牧野听出他话中埋怨之味,却也不以为意,笑道:“神僧过奖了。”
扫地僧面色平祥,摇了摇头,说道:“承蒙方施主抬举,早前论定‘天下五绝’,将老衲归了进去,倒是让老衲凭空多了个‘中神僧’的名号,又称老衲怕是已超越了‘绝顶高手’的范畴,成了‘盖世高手’,老衲一介方外之人,实当不得这般赞誉。方施主当初记挂老衲的清静,不愿透露老衲身份,怎么如今却又带人寻了来,难道方施主已然能打得过老衲,不怕老衲寻你麻烦了吗?”
扫地僧虽然不履江湖,但寺中僧人平常的谈论说话,却是没少听了去,对于江湖上发生的事情,知之甚多。这番言语,正是借用了方牧野在扬州醉仙楼上,关于他的话论。
方牧野抱拳行礼,说道:“不敢!方某扰了神僧清修,委实罪过,只是方某此来,确有要事请教,还望神僧慈悲。”
扫地僧问道:“哦?不知方施主要问何事?”
方牧野示指着萧峰,说道:“这是方某弟子萧峰,他亲生父亲萧远山自三十年前,便一直隐伏于少林寺附近,常入寺中,神僧定是察见过他的。”
扫地僧看向萧峰,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说道:“原来施主便是英名播于天下的丐帮乔帮主,施主如今已然知晓自己的身世了。”话中含义,显然是早知萧峰身世来历。
萧峰向扫地僧躬身一礼,说道:“萧峰拜见神僧,在下也是前不久才得知自己身世,此番家师带我拜访少林寺宝刹,打扰神僧清修,便是为寻我父亲,还请神僧可怜萧峰父子三十年骨肉分离之苦,示下家父踪迹。”
扫地僧合十还礼,缓缓说道:“老衲在寺中多年不为人知,却也无心见到、听到许多事情。令尊萧老居士,我亦是见到过无数次。我记得第一次见到萧居士,是三十年前的一个晚上,他进到藏经阁借阅典籍,看的是一本《无相劫指谱》,第二次再来,看的是一本《善勇勐拳法》。”
“当时老衲暗暗叹息,知道萧居士已然由此入魔,心中不忍,便在萧居士惯常取书之处,放了一部《法华经》、一部《杂阿含经》,只盼萧居士能借了去,研读参悟。不料萧居士沉迷于武学,于正宗佛法却置之不理,将这两部经书撇在一旁,找到一册《伏魔杖法》带出去,其后萧居士每次前来,皆是借阅武学典籍,于魔道愈陷愈深,唉,可惜,可惜!须知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萧施主见到令尊之后,还要好生规劝一番。”
玄慈等少林众僧闻言,无不骇然惊色,萧远山于少林寺旁潜伏三十年,晚间偷入藏经阁阅览武学典籍,全寺上下僧众竟是都浑浑噩噩,毫无所觉,委实算得无能,大大丢了颜面。
玄慈心中又是一叹,垂下头去,想道:“萧远山施主潜入藏经阁,偷学本寺武功,多半是因为当年雁门关外受冤所致,少林武学典籍被人偷学,却是我这个少林方丈当年种下的孽因。唉!罪过!罪过!”
第一百一十七章 父子相见话仇怨
萧峰抱拳俯下身去,恭声道:“还请神僧告知家父下落。”
扫地僧说道:“萧施主请起!”
没见扫地僧伸手拂袖,萧峰就觉有一股柔和的力道在手臂下轻轻一托,不由自主地便即直起了身子。
扫地僧缓缓续道:“从藏经阁径向北去,行得十里地左右,便能看到一片竹林,从右侧绕过竹林后再向北行,会到达一处悬崖,距离崖顶两丈左右的崖壁上有一处洞穴,那里便是令尊常居之地。”
萧峰又施一礼,说道:“多谢神僧,萧峰铭记大德。”
玄慈这时出声说道:“萧施主,若是寻得令尊,还请转告令尊一声,老衲想与他见上一面,望得允许。”
萧峰说道:“方丈大师,萧峰自会转告,只是终究还要看家父意愿。”
藏经阁向北是少室山后山,地势险峻,林密路陡,好在方牧野三人都是身怀高深武功,即便是陡峭之处,亦是如履平地。
按着扫地僧告知的路线,行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三人便到了崖边,往下看去,便见崖壁右下侧三丈的地方,现出一个豁大的洞口。
萧峰胸中激荡,忍不住开口唤道:“爹爹,萧峰来见你了。”
一时只听得他的声音在寂寂山谷间不断回响,惊起一群鸟雀,扑棱棱地向远处飞去,却是始终不见洞口有人出来。
过了片刻,萧峰心里忍不住作想:“难道爹爹没在。”便打算跃入洞中查看。
便在此时,一条长索蓦然从洞中射出,飞至崖顶之上,带着凶勐的劲道,从一侧横扫过来。
方牧野三人眼看长索朝着腰间横切过来,便各自施展轻功身法躲避。
只听得“噼啪”一声响,长索扫过数丈距离,绳头一卷,缠在了崖边一块硕大的山石之上,随即绳索一紧,一个黑色的身影犹如一头大鹰一般,迅疾从崖下飞将而出,跃过崖顶两丈的高度,然后一个“鹞子翻身”,落在了崖顶,立于方牧野三人数丈外。
但见这人,身形魁梧,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冷电般的眼睛,狠狠瞧来,待到看见萧峰之时,眼神立即变的晶光灿然。
萧峰惊喜交集,抢步上前,颤声问道:“你……你是我爹爹不是……”
那黑衣人望着萧峰,先是叹了一声,又抬头向天,哈哈大笑起来,只是这长笑声中,悲凉、愤慨、欣喜、畅怀之意交杂,复杂得很。
笑过之后,黑衣人伸手便拉去了自己的面幕。
只见他约莫六十岁左右年纪,方面大耳,虬髯丛生,相貌十分威武,和萧峰很是相似,不用辨认,便知道两人是血缘至亲。
萧远山高声说道:“好孩子,好孩儿,我正是你的爹爹。”
萧峰虎目含泪,激动奔至萧远山跟前,拜伏在地,叫道:“爹爹,峰儿拜见爹爹!”
萧远山右手一提,将萧峰拉起,说道:“好孩儿,你终于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是谁告诉你的,你又怎知得为父在此处?”
萧峰这才想起,高兴说道:“爹爹请来,让孩儿为你引见我师父和师兄认识。”说着牵起萧远山的手,向方牧野和段誉走去。
方牧野领着段誉迎上前来,拱手说道:“方牧野见过萧兄。”
段誉躬身一礼,说道:“小侄段誉,拜见萧伯伯。”
萧远山向方牧野拱手还礼,说道:“萧远山见过方先生。”又对段誉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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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想道:“我这孩儿怎的又拜了一位这般年轻的师父?”
萧远山虽然刚与萧峰相认,但二十多年前就知晓了“乔峰”便是自己的儿子,这些年里亦一直关心留意着“乔峰”的事情,也总会去偷偷瞧上一瞧他,对他知之甚多。
萧峰说道:“爹爹,孩儿知道自己的身世,还是多亏了师父。”
当下萧峰便将无锡城外杏子林中发生的事情,以及方牧野告知他萧远山未死,三人来到少林寺,又如何从扫地僧那里知道萧远山的隐居之处,详细讲与了萧远山听。
听到方牧野时,萧远山大为惊讶,心想原来我孩儿新拜的师父,便是最近江湖上声名大噪的“百晓生”,三十年前发生的事情他竟如数家珍,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若不是我确知他当年并未参与雁门关外之事,只怕亦要心生怀疑。
接着听到慕容博时,萧远山不由得怒气填膺,恨恨想道,原来罪魁祸首另有他人,慕容博这卑鄙小人,竭力捏造音讯,挑拨生事,害得我妻亡子散,毁了我一生,我必将他千刀万剐,斩成肉酱。
最后听到中神僧时,萧远山更是渐渐由惊而惧,背上冷汗一阵阵冒将上来,一颗心几乎也停了跳动。
萧远山一直以为自己偷入少林寺藏经阁研习武功,全寺僧人没一个知悉,不料却是被中神僧在旁亲眼目睹,还被他尾随到了自己的隐居之处,自己竟是丝毫未觉。自己自艺成以来,武功上从未输于何人,但那中神僧委实比自己强得太多,好在他并无恶意,否则自己怕是活不到今日。
萧峰讲完之后,他父子二人皆是沉默不语,这崖顶之上一时只听得“呼呼”风声,还有偶尔传来的鸟雀鸣声。
良久之后,萧远山愤恨说道:“孩儿,为父本另有谋划,但如今你的身世已然暴露,这些南朝人视咱们契丹人如豺狼恶虎,容不下咱们,那谋划便也罢了,咱们父子二人,这便去杀了慕容博,还有当年雁门关外,害了你娘亲的恶人。”
萧峰好言劝道:“爹爹,那些人当年都是被慕容博谣言所愚,非出本意,且他们事后亦是内疚忏悔,又对孩儿有抚育授艺之恩,便算了吧,咱们只诛了慕容博那老匹夫就是。”
萧远山顿时目光如电,射向萧峰,紧紧地盯着他看,片刻后,眼神柔和下来,朗声说道:“好,咱们就杀慕容博老贼。”
萧远山少年时豪气干云,学成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只因恩师乃南朝汉人,在出任辽国属珊大帐亲军总教头后,便累向太后及辽帝进言,以宋辽固盟为务,消解了不少次宋辽大战的祸殃。
他与妻子自幼便青梅竹马,两相爱悦,成婚后不久诞下一个麟儿,更是襟怀爽朗,意气风发。不料雁门关外奇变陡生,他堕谷不死之余,整个人全然变了,三十年来,处心积虑,便是要报这杀妻之仇、夺子之恨。
他本是个豪迈诚朴的塞外豪杰,心中一充满仇恨,竟越来越乖戾。再在少林寺旁潜居数十年,昼伏夜出,勤练武功,一年之间难得与旁人说一两句话,性情更是大变,不过好在却也并未完全迷失在血海深恨之中,如今终于和萧峰父子相认,心胸又明朗了许多。
萧远山亦知大宋与契丹有仇,互相斫杀,原非奇事,玄慈这些宋朝武人来杀自己这个契丹人,也是被慕容博设计陷害,他今日得知真相,又经萧峰劝导,满腔的怒气,顿时便都倾注在了慕容博身上,恨不得食其肉而寝其皮,抽其筋而炊其骨。
萧峰见得萧远山想通,不再牵连他人,暗暗松了口气,想了一想后问道:“爹爹,你当年在少林寺藏经阁遇到过的燕龙渊,可知他如今所在。”
萧远山好奇道:“前几日我见少林寺的一众僧人下山去找燕龙渊,怎的孩儿你也要找他?”
第一百一十八章 未尝过苦莫劝善
玄慈等高僧派遣众多弟子下山,只是让他们去找寻一个叫“燕龙渊”的人,并未告知他们其中端由,亦未明示其“慕容博”的真实身份,故此萧远山还不知此二人系为一人。
萧峰说道:“爹爹,燕龙渊便是慕容博的化名。”
萧远山闻言顿时怒目圆睁,叫道:“什么?!燕龙渊就是慕容老贼!”
但听得他一声长啸,随即噼空一掌朝数丈外的一株大树击去,“喀察”声响过后,水桶粗细的树干已是化作漫天木屑,被山风吹了去。
萧远山发泄过后,懊恼说道:“可惜为父当年和他三次对掌,竟是不知他本来面目,没下重手杀了他,还和他称兄道弟,我真是瞎了眼。”
萧峰安慰道:“爹爹,慕容老贼阴险狡诈,世上多少英雄好汉都被他蒙骗了去,若不是我师父道出,中原武林亦还以为他早就死了,咱们父子如今得知了真相,这就去寻他取了他性命就是,爹爹不必懊恼。”
萧远山恨恨说道:“咱们父子和慕容老贼的深仇大怨,不死不解。那中神僧既然知晓我的住处,定然也知道慕容老贼所在,咱们去找他求问。”
当下四人便原路折返,回到了少林寺藏经阁,只是此时阁中除了四位守阁的僧人之外,便没了别人。
萧远山运起内力,朗声叫道:“神僧,萧远山求见,还请佛驾光降。”声音响彻山间,回响不绝。
只是过得多时,仍然不见扫地僧现身,反而是玄慈、玄苦等一众高僧奔了来。
玄慈神情复杂地看着萧远山,双手合十一礼,说道:“善哉,善哉!萧老施主,雁门关外一役,老衲铸成大错,早就该偿了自己性命谢罪,愧活到今日,委实厚颜,令郎心地仁善,不杀老衲,萧老施主若要报仇,老衲绝不逃避。”
不料萧远山却是瞧了玄慈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大和尚,咱们之间的仇怨就此作罢,你是少林寺方丈,快请贵寺神僧驾临,萧某要向神僧求问慕容老贼的下落。”
玄慈愣了一愣,旋即再次合十施礼,说道:“多谢萧老施主宽宏大量。慕容博施主当年假传音讯,以致酿成种种大错,前段时日,又杀害了本寺玄悲师弟,老衲之前亦向神僧请示慕容施主下落。”
“神僧说,我佛慈悲,佛门弟子侍奉座下,当戒嗔戒怒,更不可起杀心,若是执着于虚妄,便落了下乘了。慕容博施主若能放下屠刀,自然回头是岸,倘若执迷不悟,他也是徒然自苦而已,我等又何苦身陷业障,徒增业报。”
萧远山驳斥道:“大和尚,萧某又不是佛门弟子,也不修佛,怕得什么业障业报,萧某只知,慕容博老贼与我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若是不报,便枉自为人。”
这时一道祥和浑厚的声音响起:“阿弥陀佛,冤冤相报,何时方了。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萧老居士执迷仇怨,只见诸相,怎见如来,怎得解脱。”
这声音由四面八方传来,萧远山等人根本无法辨得说话之人在何处。
方牧野却是嘴角冷笑,身体一晃,便朝西方飘飞而去,口中说道:“神僧此言差矣,刀子不扎在自己身上,又怎能真切感受到肉体之痛楚,见不得一人苦,又怎见得众生苦,还谈什么普度众生。神僧若不想说慕容博下落,不说便是,又何必要劝人放下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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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人已是隐没在树林之中。
众人急忙纵身而起,疾向方牧野追去。
萧远山和萧峰武功都是登峰至顶,晃眼之间,便已去得老远,段誉武功亦是极为高深,又修得神妙绝伦的《凌波微步》,却也不落他父子分毫。
倒是少林寺众玄字辈高僧,虽然轻功也甚了得,但比之前面三人,却显得不如了,远远落在了后面。
萧远山三人发力疾赶,穿过一小片树林,跃上一座少林寺房舍的屋顶,便看到了院落中,正相面而对的方牧野和扫地僧。
三人轻飘飘落入院落,立在方牧野身旁,向着扫地僧施礼称呼:“见过神僧。”
扫地僧向萧远山双手合十,微笑说道:“萧居士,刚才方施主所言极是,是老僧妄语了。”
萧远山说道:“神僧慈悲为怀,萧某确实不及,恳请神僧示下,慕容博如今何在。”
扫地僧摇了摇头,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慕容博居士多年前便已离去,老衲亦不知他现下所在。不过慕容居士日日受彻骨奇痛的煎熬,生不如死,萧居士要寻他报仇,其实已大可不必。”
萧远山问道:“神僧既已多年未见慕容博,又怎知得他正受其苦?”
扫地僧轻叹了口气,说道:“萧居士,你近来小腹上‘梁门’、‘太乙’两穴,可感到隐隐疼痛么?”
萧远山全身一凛,说道:“神僧明见,正是这般。”
扫地僧又问道:“你‘关元穴’上的麻木不仁,近来却又如何?”
萧远山更是惊讶,颤声道:“这麻木处九年前只小指头般大一块,现下几乎有鸡蛋大了。”
忽听得房顶上瓦片声响,跟着玄慈等八位玄字辈高僧跃入了院中,他们均是大有修养的高明之士,见萧远山正与扫地僧说话,当下也不打扰,静静站在一旁。
萧峰一听自己父亲三处要穴出现异象,且已困扰父亲多年,始终无法驱除,成为一大隐忧,当即就要说话,便见师父对他微微摇头,眼神中传来的蕴意,分明是让他放心,于是便也就安下了心来。
就听扫地僧缓缓说道:“少林七十二绝技的典籍一直就在藏经阁中,向来不禁门人弟子翻阅,可少林寺建刹数百年,古往今来,唯达摩祖师一人身兼诸门绝技,此后更无一位高僧能并通诸般武功,诸位可知这是何故?”
见众人不答,玄苦想了片刻,说道:“本寺七十二绝技,每一项功夫都能伤人要害、取人性命,凌厉狠辣,大干天和,是以每一项绝技,均须有相应的慈悲佛法为之化解。倘若不以佛学为基,则练武之时,必定伤及自身,功夫练得越深,自身受伤越重。只有佛法越高,慈悲之念越盛,武功绝技方能练得越多,但修为上到了如此境界的高僧,却又不屑去多学诸般厉害的杀人法门了。”
扫地僧微笑颔首,赞道:“玄苦大师当真是佛法高深。”
玄苦双手合十,说道:“大师过奖了。”
扫地僧继续说道:“当年萧居士和慕容居士来到藏经阁中,只把武学典籍当做至宝,却将我祖师的微言法语、历代高僧的语录心得,一概弃如敝屣。萧居士尚还好些,所修习的,只是如何克制少林派现有武功,慕容居士却是贪多务得,我前次于寺中见他,便发现他已然将七十二绝技的运用法门,都修习了去。”
“你二人不精佛法,却强练少林绝技,定然是会受伤的。萧居士的症状尚还算是轻的,那慕容居士的症状,想必已然是痛彻骨肉,难以忍受了。慕容居士正饱尝恶果,备受煎熬,如此这般,萧居士还是要一心寻慕容居士报仇吗?”
第一百一十九章 扫地僧的陈年事
但见萧远山仰天长笑,然后说道:“那慕容老贼受得煎熬越深,越是生不如死,我自然越是高兴。但他自受痛苦,和我报不报仇,又有何干系。”
他目光冷漠,看向扫地僧,续道:“大师是佛,慈悲众生,但萧远山与萧峰父子两个却是人,我若不报杀妻之仇,我儿若不报杀母之仇,还算得什么人。当年雁门关外,玄慈大和尚等中原豪杰虽是被慕容博所愚弄,却也确是凶手,我父子二人不寻他们的麻烦,自认为便已是宅心仁厚了,若是再饶过慕容博,我们还有何脸面活在世间。”
萧远山这番话说得康慨激昂,即便少林寺一众玄字辈高僧,亦是不禁动容。
萧峰朗声说道:“爹爹说得极对,咱们父子两人必报此仇!”
扫地僧没再多言,只是双手合十,宣了一声“阿弥陀佛”。
萧远山又道:“打扰神僧清修多时,就此别过,咱们这就下山自己去寻慕容老贼的踪迹。”说完便要动身离去。
方牧野这时开口说道:“萧兄且带峰儿和誉儿先行一步,方某有件事情想单独向神僧请教。”
萧远山道了一声“好”,然后略作思量,看向玄慈说道:“大和尚,咱们二人也找个静谧地方,萧某也有件事情要跟你讲。”
玄慈点了点头,说道:“玄苦师弟,你带萧施主和段公子往大殿歇息,萧老施主,请随老衲来。”
众人于是相继离去,片刻后,这院中就只剩了方牧野和扫地僧二人。
扫地僧向方牧野问道:“不知方施主有何事要询问老衲?”
方牧野笑了一笑,说道:“神僧武功高深莫测,想必遁入空门之前,也定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人物,方某心中甚是好奇,敢问神僧俗家名讳?”
扫地僧的真实身份是《天龙八部》中的一大疑点,引起了大量金庸迷的争相猜测,有说他是逍遥派创派祖师爷逍遥子的,有说他是慕容博的父亲的,也有说他是李秋水的妹夫的,还有说他是逍遥子派去少林卧底的弟子的,等等等等,众说纷纭,在网上讨论的热火朝天。
方牧野对他的身份也是有过推测,如今有机会当面,自然是要问一问,以解多年疑惑的。
扫地僧怔了一怔,说道:“老衲尚在襁褓之中,便被师父捡上了山,只有法号,哪有什么俗家名讳。”
方牧野惊诧道:“哦?原来如此,却是方某想错了。”
心中却想,扫地僧若本就是少林寺僧人,玄慈等众僧又为何不认识他,难道是时间太久,样貌变化太大吗?
方牧野又问道:“若是方某所料不差的话,在我论定‘天下五绝’之前,神僧就已经知晓‘逍遥派’和《小无相功》了吧。逍遥派向来神秘,鲜为人知,神僧又是何从得知?”
扫地僧怪异地瞧了方牧野一眼,说道:“方施主竟是连这也知晓,不错,老衲确实早知逍遥派和《小无相功》,说起来,那还是四十五年前的事情。”
扫地僧面露回忆之色,缓缓说道:“那一年,五台山清凉寺方丈明罗大师圆寂,我随灵门师兄前往拜祭,刚下了少室山不远,便被一位女施主拦住了去路。那女施主身形如八九岁的女童大小,面目容貌却似年轻姑娘一般,而且双目如电,炯炯有神,有一股凌人的威严。”
方牧野心中一动:莫非是天山童姥?
便听扫地僧继续说道:“那女施主向我们两个问道:‘大和尚,你们灵门方丈如今在不在寺中?’那女施主身形幼小,容貌年轻,语气却是老气横秋,古怪得很。灵门师兄向那女施主合十一礼,说道:‘阿弥陀佛,贫僧便是灵门,不知女施主寻贫僧何事?’”
“那女施主说道:‘武林中说少林派是天下武学之首,你是少林派的掌门,武功定然也是最高的,我有件武学上的事情要与你探论,不过在此之前,却要先试试你够不够资格,看看少林寺是不是浪得虚名。’说完便腾身而起,轻飘飘的一掌,隔空向灵门师兄打来。”
扫地僧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老衲那时佛法修为不深,心浮气盛,又自小便长在少林寺中,灵门师兄待我如兄如父,我听得那女施主语气傲慢,对本寺和师兄有轻蔑不屑之意,不由得大为气恼,抢在灵门师兄之前,就迎了上去。”
“老衲当年在武林中也闯下了一点名声,当真是初生的牛犊儿不怕虎,只觉天下之大,除了师父师兄之外,谁也不及我的武艺高强,可是在直面那女施主的掌力时,才觉我太也不知天高地厚。”
“那女施主的一掌看似轻飘飘,其中蕴含的掌力却实如惊涛骇浪,滔滔不绝,远非我所能敌,但劲力临身,来不及多想,只能运足内力,施展最擅长的《般若禅掌》对去,心中却也晓得,自己必定是要受重伤了。”
《般若禅掌》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掌法刚勐之余而又内劲绵长,有“少林第一掌”之称,掌力越练越强,招式愈练愈纯,进无止境。
般若,意为极智,因此也只有悟性奇高者,才能完全发挥出这套掌法的威力。
扫地僧那时能将这套掌法练得有成,确实是少林寺中武学天分极高的佼佼者,怪不得会自视甚高,可即便如此,面对那疑似天山童姥的女施主,仍是大为不敌,可见那女施主武功之高深。
扫地僧又说道:“当其紧要关头,灵门师兄一把将我向后拉去,挺身使出一式《大力金刚手》,接住了那女施主凶勐的掌力。”
“那女施主身形不落,笑道:‘大和尚掌力倒是不弱,竟能接得下我的‘阳关三叠’,再接我一招‘白日参辰现’试试。’说着双掌幻化出漫天掌影,向灵门师兄压将下来。”
方牧野暗道:“阳关三叠”和“白日参辰现”都是《天山六阳掌》中的招式,那女施主想来确实就是天山童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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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地僧面色肃然,仿佛多年前的一幕重现眼前,口中说道:“她这一招‘白日参辰现’不愧其名,其时大日当空,白昼熠熠,她的百千掌影一出,就如无尽星辰同时坠落,天色仿佛都暗了下来,威势真是让人叹为观止。我斜眼向灵门师兄瞧去,只见他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我心中不由得就极为担忧了起来。”
“但见灵门师兄踏步向前,双掌击出,掌到中途,忽然微微摇晃,登时一掌变两掌,两掌变四掌,四掌变八掌,顷刻间同样幻化为千百掌影,使得正是本寺七十二绝技中的《千手如来掌》。我当下心中又忍不住暗赞了起来:那女施主以百千掌影来攻,灵门师兄便以千百掌影来守,可谓是妙之极矣,正要那女施主见识我少林武学之渊深。”
“他俩这一回合过后,那女施主也从半空中落回了地上,面上的轻视已然不见,对着灵门师兄微微一笑,说道:‘大和尚的掌法倒也精奇,竟和我的‘白日参辰现’有异曲同工之妙,不错,不错!少林派还有什么厉害功夫,快快施展出来,好叫我瞧瞧。’”
第一百二十章 天山童姥与灵门
扫地僧又叹了一声,说道:“老衲如今回想,更是深觉自己当初委实白白修佛数十年,听得那女施主话语,我立时便聒噪了起来,向着灵门师兄喊道:‘师兄,休要再与她客气,让她见识见识咱们少林绝技。’”
“那女施主听了我的话,面色顿时就冷了下来,对灵门师兄喝道:‘大和尚,你是看我是女人,便瞧我不起吗?’灵门师兄双手合十施礼,说道:‘我佛慈悲,众生平等,贫僧又怎会瞧施主不起。’那女施主又冷冷说道:‘是吗?那你为何要与我客气?’唉,老衲口出妄语,却是累得灵门师兄挨骂。”
扫地僧说到这,不由得微微摇了摇头,片刻后继续说道:“灵门师兄无奈之下,只得道了一声:‘既然如此,贫僧便得罪了。’然后便纵身奔向那女施主,以《韦陀掌》中的‘灵山礼佛’攻了过去。”
“老衲以往常听人言:‘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却是直到那日才真正明白其中真意,这江湖之大,当真是卧虎藏龙。那女施主在武林之中未有声名,武功却端的是超凡绝俗。”
“灵门师兄先后使出了《韦陀掌》、《波罗密手》、《无相劫指》、《龙爪擒拿手》、《少林散花掌》、《因陀罗抓》、《一指禅功》七种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功夫,那女施主径以三路掌法和三路擒拿法应对。她掌法和擒拿手之中,似是含蕴有剑法、刀法、鞭法、枪法、爪法、斧法等诸般兵刃的绝招,包罗万有,变法繁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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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招招凶险,攻向灵门师兄要害,偏生姿式却是轻灵飘逸,优雅美观,直如舞蹈一样。这般举重若轻、潇洒如意的武功,老衲之前从来没见过,却不知是哪一门的功夫,叫什名字?”
“他们两个你来我往,直斗了上千回合,都已是露出了疲态,灵门师兄瞅准了一个时机,退了出来,那女施主也没有再行攻击。灵门师兄说道:‘施主已考教了贫僧近千招,贫僧力已不及,还请就此作罢。’那女施主笑道:‘大和尚莫要谦虚,咱俩即便再打下去,怕是两天两夜都分不了胜负,少林派的武功果然名不虚传。’”
方牧野听到这,暗暗念道:没想到灵门大师的武功竟也这般高超,是了,天山童姥性格何等乖张,何等高傲,竟愿意和灵门大师平辈论交,必然是有让她心服口服之处。
又听扫地僧继续说道:“灵门师兄合十一礼,说道:‘施主过奖了,施主武功超凡脱俗,贫僧佩服,请问施主师承何门?’那女施主却是说道:‘我门派的名字,若非本门中人,外人是决计听不到的。倘若旁人有意或无意地听了去,本门的规矩是立杀无赦。’老衲当时心中便想:‘怎么还有这样的门派,定这么邪门的规矩。’却也对她的门派更是好奇了。”
“那女施主又道:‘不过我瞧你这大和尚很是顺眼,武功也还不错,倒也有资格和我平辈论交,便告诉你我门派的名字也无妨,但你二位却不可再对他人提及。’她说完也不待灵门师兄应诺,就道出了名字,那也是老衲第一次知晓这武林中竟还有‘逍遥派’这样的隐世高门。”
“那女施主又问道:‘大和尚,我听说你们少林寺有七十二绝技,你方才和我交手中,使出了几种?’灵门师兄说道:‘贫僧前后总共使出了九种。’那女施主又道:‘为何不多使几种出来?’灵门师兄答道:‘本寺七十二绝技不能遍学,学的越多,便越容易走火入魔,抑或内伤难愈。’然后便将其中的道理讲给了那女施主听,之前老衲和玄苦大师已说过这些,便不再与方施主赘述了。”
方牧野笑着点了点头,只听扫地僧又道:“不料那女施主听过之后,却是笑了起来,说道:‘大和尚此言却是有些一叶障目了,本派有一门《小无相功》,可据以运使各家各派武功,以此为根基,贵寺的七十二绝技,便皆可运使。’”
“老衲一听之下,自然又惊又怒,只觉那女施主当真是胡说八道,本寺七十二绝技何等玄奥,即便达摩祖师都不能身兼全部,她逍遥派又怎能皆可运使,莫不是在故意贬低本寺。”
“灵门师兄却是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本寺七十二绝技,均分【体】、【用】两道,【体】为内力本体,【用】为运用法门,女施主所说以贵派《小无相功》,可运使本寺七十二绝技,想来也只是施展运用法门,使出招式,于根本上却是大为不同了。不过即便如此,贵派《小无相功》也端的是精微渊深,可谓是世之奇功了。’”
“听得灵门师兄所言,那女施主又笑了起来,说道:‘大和尚武学上的见识果然非凡,不错,不错,本姥姥果然没找错人。大和尚,若是我以《小无相功》打你,你该如何应对?’”
“其后那女施主便与灵门师兄展开了探论,只是老衲听的时间久了,觉得那女施主虽然能道出《小无相功》的精妙之处,但实则并未修习过似的,想必灵门师兄定然也有所察觉。他们两人探论了《小无相功》后,又于武学上探论了许多,老衲修为浅薄,插不上话,只能聆听,却也是获益匪浅。”
方牧野当然知道,逍遥派三大内功,逍遥三老各只得逍遥子传了一项,《小无相功》是李秋水的绝技,天山童姥自然是不会的,不过她虽不会此功,但多次应对,对这门功夫的情状却也十分熟悉。
天山童姥得逍遥子传授的《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原是一门神奇无比的内功,只是她练得太早了些,六岁时开始修习,数年后这内功的威力便显了出来,可是她的身子从此不能长大,永远是八九岁的模样了。
不过天山童姥虽身材矮小,但容貌甚美,她又练了《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能驻颜不老,长保姿容,无崖子便也跟她两情相悦。
在二十六岁那年,天山童姥已可逆运神功,改正身材矮小的弊病。其时李秋水方当十八岁,心中爱上了无崖子,妒忌天山童姥,在她练功正当紧要关头之时,在她脑后大叫一声,吓得她内息走火,真气走入岔道,从此再难复原,永不长大。
无崖子本就用情不专,见天山童姥身材永不能长大,相貌差了,就移情移爱李秋水,对天山童姥绝口否认,两女由此成为死敌。
此后天山童姥数次加害李秋水,但李秋水有《小无相功》这门威力极强的神功护身,始终性命得保,天上童姥自然积恨难平。
天山童姥特意寻来与灵门大师探论《小无相功》,大抵是想要借着天下武学之首的少林派,找到对付李秋水的法子。
但听扫地僧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那女施主与灵门师兄探论过后,便缥缈杳去,老衲却是自此心中魔障暗生,总是作想:‘凭什么逍遥派能运使本寺七十二绝技,本寺弟子却不能,若是如此,那少林寺七十二绝技还算是少林寺七十二绝技吗?’这个念头一经产生,便始终萦绕不去,如影随形,又如原上野草,越生越茂。”
“老衲已然入了魔道,愈陷愈深,犹自不知,直到从五台山返回少林寺的途中,灵门师兄发现端倪,当头棒喝,我才勐然醒觉,只是我已深陷其中,脱身不得。回了寺中,老衲便一头扎进了藏经阁,欲要遍学七十二绝技,以正我少林寺之名。”
“头两年老衲还会时常外出,后面却是索性躲在阁中了。随着老衲七十二绝技练得越多越深,自身受伤也是越来越重,戾气深入脏腑越发厉害。佛曰:世事无相,相由心生。身陷魔道,老衲的相貌不经意间便发生了巨大变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数年后,老衲终究还是恶果临身,那一夜老衲内力紊乱,经脉错位,命在旦夕,生死之际,幸得佛祖保佑,一部《法华经》跌落在老衲面前,老衲倒在地上,看着经书,勐然醒觉,内力经脉渐渐归为,人也活了下来。”
“佛门弟子,须从佛法中寻求解脱,佛由心生,佛即是觉。老衲自那以后便在藏经阁中勤修佛法,得以开悟,也算是因祸得福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扫地僧说到这里,双手合十,垂首礼拜。
第一百二十一章 谨察阴阳而调之
扫地僧的旧事讲完,方牧野对于他本就是少林僧人这件事情,也不再存有疑义。
其实这也算是“情理之中”之事,少林寺一直被誉为天下武学之首,出一两个“五绝”级别的高手,属实正常。
当初扬州醉仙楼上,安定和说“中神僧难道是少林灵字辈的高僧”,还真是让他一言中的了。
方牧野抱拳说道:“多谢神僧为方某解惑。”
扫地僧笑了一笑,缓缓说道:“老衲亦要多谢方施主。当年那女施主未曾透露名讳,若不是方施主论定‘天下五绝’,老衲如今尚还不知那女施主身份。‘天山童姥参奇功’,那女施主的功法确实异乎神奇。”
方牧野说道:“当年神僧不是天山童姥敌手,如今却是后来居上了。”
扫地僧澹声说道:“阿弥陀佛,佛门弟子,当以佛法为持,若是迷于武功之高低,便是舍本逐末了,老衲当年沉陷其中,委实罪过。”
方牧野拱手说道:“神僧佛法高深,方某佩服。打扰神僧多时,方某这便告辞了。”
扫地僧合十说道:“方施主好走,老衲就不远送了。”
告别了扫地僧,方牧野向大雄宝殿行去。
正闲庭信步于寺中,便看到有一僧人自前方匆匆而过。
这僧人二十三四岁年纪,浓眉大眼,一个大大的鼻子鼻孔朝天,容貌颇为丑陋,僧袍上打了许多补丁,却甚干净。
又见另一名缓步经过的、年纪稍长的僧人向他温声问道:“虚竹,你急急慌慌的,要去哪里?”
虚竹顿住脚步,双手合十施礼,答道:“虚竹见过慧法师叔,是方丈传召于弟子,弟子正赶去拜见。”
慧法笑着挥了挥手,说道:“既是方丈传召,那便快去吧,莫要让方丈久等。”
虚竹又是躬身一礼,说道:“是,师叔。”言罢便即匆匆离去。
方牧野心中一动,之前萧远山说有事要跟玄慈单独讲的时候,便猜到他多半是要将虚竹便是玄慈的儿子,透露给玄慈知晓,如今虚竹应召去见玄慈,更是印证了这点。
玄慈只道儿子为强梁掳去,生死不知,日夜为此悬心,如今得知儿子竟是一直待在寺中的虚竹,定然百感交集,召去见上一见,只是他会不会立即便向虚竹表明他俩的父子关系,却是不好说了。
说起来,自己还是玄慈的杀妻仇人,虚竹的杀母仇人,正如慕容博之于萧远山和萧峰一般,自己于他俩而言,也是一个“大恶人”了。
脑中思绪信马由缰之际,方牧野来到了大雄宝殿,又与玄苦大师客套了一番,便在他的相送下,与萧远山、萧峰、段誉三人出了少林寺山门。
行了几里路后,萧峰终于忍耐不住,向方牧野问道:“师父,我父亲强练少林绝技而引起的病根,该如何救治?”
萧远山朗声说道:“峰儿,为父受伤已深,恐难化解,莫要让你师父为难。”
方牧野笑道:“萧兄不必担忧,我倒是有把握治好你的内伤,且让我先为萧兄诊断一番。”
萧远山哈哈笑道:“那就麻烦贤弟了。”
方牧野抓过萧远山的手臂,手指搭在他的脉上,片刻后便已明晰了病理,确如自己之前所料一般。
中医认为,阴阳失衡是万病之源!
所谓“一阴一阳之谓道,偏阴偏阳之谓疾”。
《素问·四气调神大论》中说:“故阴阳四时者,万物之终始也,死生之本也,逆之则害生,从之则苛疾不起,是谓得道。”
《素问·至真要大论》中说:“谨察阴阳所在而调之,以平为期。”
说的便是“阴阳”关乎人体发病之因,亦是关乎治病之法。
萧远山的伤症,就是因为体内阳气过盛,虚火炽旺,导致元气害变而起,只要将其体内阴阳调衡,便可根治。
方牧野展颜笑道:“要治萧兄之伤,有‘他救’之法与‘自救’之法可选。”
萧远山问道:“两法有何区别,还请贤弟明示。”
方牧野娓娓说道:“‘他救’之法,即我以内功为萧兄疗伤,立时可解萧兄伤症,只是萧兄内力却也会略有亏损。‘自救’之法,乃是由我教萧兄两门功法,只要萧兄勤加修习,自会慢慢化解伤症,但却要耗费些时日,不过一旦伤愈,萧兄内力亦可大得精进。”
原着中,慕容博强练少林绝技的内伤,系因体内阴气太盛,风寒内塞,导致元气害变而起,恰与萧远山病理相反。
扫地僧治疗他们的方法,便是外力干预的“他救”之法,先令他们假死作龟息之眠,其后活络两人血脉,最后激发两人气息内力,让两人四手互握,内息相应,以阴济阳,以阳化阴,融会贯通,以有余补不足。
但在此过程中,两人却也阴阳相消,亏了内力元气,所以脸色先是分别渐渐消红退青,变得苍白,过了一会后才恢复如常。
方牧野的“他救”之法,却是要简单许多,只需以自己“阴阳随心而转”的浑厚真气,为萧远山疗伤便可。
萧远山沉吟片刻后说道:“为兄自是意在‘自救’之法,不过为兄却也知道,能解得我这内伤的功法,必然珍贵玄妙,为兄怎敢轻易接受。”
方牧野微笑说道:“萧兄是峰儿生父,我是峰儿师父,你我之间,不必介意于此等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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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远山抱拳正色说道:“贤弟若是不嫌弃为兄年老体迈,为兄愿加入贵派,以尽绵薄之力。”
方牧野没想到萧远山竟会有此提议,哈哈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萧兄以后便是我混元形意太极门长老,与我同属一代。”
萧峰和段誉当即躬身向萧远山施礼,说道:“弟子拜见长老!”
之后四人继续下山,因为萧峰答应了乔三槐夫妇要回家夜宿,便独自归去,方牧野三人则于附近寻了一处山坳歇息。
吃了些野味饱腹后,方牧野便将《两仪太和功》与《混元功》教授给了萧远山,这两项功法深谙阴阳一道,对于治疗萧远山的内伤有非凡功效。
待到萧远山将《混元功》练到第四个境界“日月相印”,便可伤势痊愈,修为大进。
第一百二十二章 擂鼓山珍珑棋局
第二日,四人汇合一起,先去取了寄养于嵩山脚下农户家中的三匹马儿,又到登封城中为萧远山购置了马匹,便径向东南方行去。
行了几日,到了汝南境内,歇息了一宿后,按照已经商议好的决定,萧远山与萧峰父子继续向东南方去往苏州,先头打探消息,方牧野与段誉师徒二人则是转道去往擂鼓山。
策马而行,一个时辰多后,便上了擂鼓山的山道,继续行将下去,地势越来越高,山道越来越陡峭,终于马儿也不便上山。
方牧野和段誉于是将马匹系在了山间,改为步行,不到半个时辰,便来到一地,但见竹荫森森,景色清幽,山涧旁用巨竹搭着个凉亭,构筑精雅,极尽巧思,竹即是亭,亭即是竹,一眼看去,竟分不出是竹林还是亭子。
在凉亭中坐定后,方牧野朗声说道:“方牧野拜上聪辩先生,听闻先生设下‘珍珑棋局’,特来奉访。”
声音凝而不散,直向山中深处传去。
过不多时,山道上两名汉子快步奔来,到了凉亭前先是向方牧野和段誉躬身行礼,随后直起身来,口中伊伊哑哑,大打手势,原来两人都是哑巴。
方牧野大致看懂他二人的手势,长身而起,微微一笑,说道:“麻烦二位带路。”
两名汉子面露喜色,又向方牧野和段誉行了一礼,便转身于前方引路。
穿过竹林之后,又进了一个山谷,谷中都是松树,山风过去,松声若涛,四人在林间行了里许,便来到三间木屋之前。
此刻木屋前站着一位矮瘦的干瘪老者,正是“聪辩先生”苏星河。
方牧野和段誉走至他面前,抱拳施礼,说道:“方牧野(段誉)见过聪辩先生。”
苏星河面含笑意,向着两人躬身一揖,却是没有说话。
方牧野自是知道他不说话的原因。
当年李秋水私通丁春秋,被天山童姥向无崖子告了密,无崖子愤然大怒,欲杀李秋水泄愤,李秋水迫不得已奋力还击,这时丁春秋赶到,突然偷袭了无崖子,最终二人合力将无崖子打落深谷之中。
丁春秋本要更下毒手,李秋水却是顾念情意将他阻止,适逢苏星河赶来救援,只是苏星河因琴棋书画等杂学而耽误了武功,不是丁春秋的对手,一场恶斗之后,也受了伤。
危难之际,苏星河摆开奇门遁甲之术,与丁春秋僵持不下。
丁春秋一时无法破阵取苏星河性命,他本就想从苏星河口中获知逍遥派秘传功法、神功典籍的所在,又加李秋水从旁劝阻,便也未狠下杀手,只是胁迫苏星河发下毒誓,终身不说不闻。
苏星河忍辱负重,自此装聋作哑,遣逐原来弟子,创建了掩人耳目的“聋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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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苏星河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看到方牧野和段誉个个丰神俊朗,潇洒非凡,心中却是甚喜。
逍遥派收徒向来只收俊男美女,方牧野和段誉两人的相貌,自是极为符合。
“不知他二人棋力如何,能不能破解得了恩师的‘珍珑棋局’?”
这般想着,苏星河虚手作引,率先往屋前一株大树之下的一块大青石走去,坐在了右首。
段誉看了方牧野一眼,便也走了过去,于青石左首落座。
这青石上面纵横十九道,凋刻着棋盘,摆了一副棋局,棋局上布着近两百枚棋子,黑白对峙,黑子、白子全都晶莹发光。
苏星河仍是面带笑意,不言不语,抬起右手,示意段誉先请。
段誉于弈理曾钻研数年,当其沉迷于此道之时,整日里就是与账房中的霍先生对弈。
他天资聪颖,只短短一年时光,便自受让四子而转为倒让霍先生三子,棋力已可算是大理国的高手。
此时细看棋局,凝思片刻,不由得越看越心惊。但见这局棋变化繁复无比,劫中有劫,既有共活,又有长生,或反扑,或收气,有征有解,花五聚六,变化多端,这局棋后果如何,实在是推算不出。
观看良久,段誉只觉头晕脑胀,心口烦恶,急忙先收回眼神,不让目光再与棋局相触。
缓了一缓,段誉右手从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脑中不由想起了上山时,师父跟他的对话。
方牧野说道:“誉儿,这擂鼓山天聋地哑谷中,有一‘珍珑棋局’,为师此番带你来,便是要你去破解。”
段誉喜道:“那好得很啊,徒儿最喜弈棋了。”
方牧野道:“你莫要沾沾自喜,这‘珍珑棋局’摆了近三十年,天下间天资聪颖的正邪才士无数,至今仍无人能破解此局,你可知这是为何?”
段誉想了一想,说道:“‘珍珑’素来便是围棋的难题,乃是一位围棋高手故意摆出来难人的,并不是两人对弈出来的阵势,因此或生、或死、或劫,往往极难推算。想来布下这局棋的前辈定然是棋中圣手,圣手不出,世间便无人能解。”
方牧野点了点头,缓缓说道:“你所说却也不错,不过这棋局虽是极难,却不仅是难在棋道,更是难在人心。天聋地哑谷中的‘珍珑棋局’变幻百端,因人而施,爱财者因贪失误,易怒者由愤坏事。棋局本来纠缠于得失胜败之中,以致无可破解,需不着意于生死,更不着意于胜败,才能寻得出路。”
“棋局的秘奥,正是要白棋先挤死自己一大块共活之棋,以后的妙着方能源源而生。棋中固有‘反扑’、‘倒脱靴’之法,自己故意送死,让对方吃去数子,然后取得胜势,但送死者最多也不过八九子,决无一口气奉送数十子之理,这等‘不要共活’而‘挤死自己’的着法,实乃围棋中千古未有之奇变,任你是如何超妙入神的高手,也决不会想到这一条路上去。”
“下棋的人,又有哪一个能难免胜败之心,心中所想的,总是如何脱困求生,从来没人故意往死路上去想。若是参悟不透这一点,只怕再过一千年,这个‘珍珑’也没人能解得开。”
想到这里,段誉忍不住便朝站在旁边的方牧野瞧去。
看见师父正满面慈祥地看着自己,眼神中传达的意韵,全是信任,段誉登时精神一振,眼中现出一片光彩,再次向棋局看去,然后将手中拈了许久的白子,放在了一块已给黑棋围得密不通风的白棋之中。
棋局上这一块,黑棋、白棋互相围住,双方无眼,仅剩有两个公气,黑棋如想收气,填去一气,白棋一子便可将黑棋吃光;白棋如想收气,填去一气,黑棋一子便将白棋吃光,围棋中称为“共活”,又称“双活”,所谓“此亦不敢先,彼亦不敢先”,双方都只能住手不下。
段誉在这一块共活的大棋中下了一子,自己收气,那是将自己大片活棋奉上给苏星河吃去,苏星河若不吃白棋,便会给白棋吃了他的黑棋,因此他非吃不可。
苏星河三十年来苦加钻研,虽未能参解得透无崖子穷了三年心血,布下的‘珍珑棋局’,但他对这局棋的千变万化,均已拆解烂熟,每一着都早已了然于胸,对方不论如何下子,都不能逾越他已拆解过的范围。
只是段誉这一着委实大出他意料之外,棋道之中,从无这等自杀的行径,这块白棋一死,白方眼看是要全军覆没了。
苏星河心中不由生怒:“胡闹,简直是胡闹,这段公子自填一气,共活变成不活,自己杀死自己一块白棋,哪有这等下棋的?任何稍懂弈理之人,都决不会去下这一着,这等如是提剑自刎、横刀自杀,难不成他根本就不通弈道?罢了,罢了,恩师有命,此局不论何人,均可入局,他既已入局,老夫陪他下下去便是,他若破解不得,遭了后殃,也属咎由自取。”
苏星河瞥了段誉一眼,此时更无别法,只得于那一处下了一枚黑子,将段誉自己挤死了的一片白棋从棋盘上提取下来。
段誉再看棋局,嘴角不由露出微笑。
果然如师父所言,自己把自己一大块白棋送给聪辩先生吃去之后,局面顿呈开朗,黑棋虽大占优势,白棋却已有回旋余地,不再像之前一般顾念这大块白棋的死活,更不再有自己白棋处处掣肘,缚手缚脚,反而可以腾挪自如,结阵追势了。
他伸手入盒,取过一枚白子,放上棋盘,所下之处,正是提去白子后现出的空位。
苏星河忽地双眉一轩,似是看到了棋局中奇妙非常的变化,这个新局面,他做梦也没想到过,本以为段誉胡乱着子,自绝山河,不曾想竟是破釜沉舟,破而后立。
他脸上神色既欢喜赞叹,又焦躁忧虑,两条长长的眉毛不住上下掀动,思索良久之后,方应了一着黑棋。
段誉的棋术本就极高,此时天地一宽,他已大可施展,只见他应对落子,妙着纷呈,数着过后,已是接连吃了两小块黑子,棋盘上的局面亦起了极大变化。
此时黑棋不论如何应法,都要给白棋吃去一块,但如黑棋放开一条生路,那么白棋就此冲出重围,那时别有天地,再也奈何它不得了。
苏星河凝思半晌,笑吟吟地应了一着黑棋,段誉无须思索,同样笑吟吟地落下了一子。
再看棋局,白棋已然大胜,段誉已是解破了这个“珍珑棋局”。
苏星河看着段誉,竟是无有落败后的失落,反而满脸笑容,拱手作礼,更是突然开口说起了话:“段公子天赋英才,可喜可贺。先师布下此局,数十年来无人能解,段公子解开这个珍珑,在下感激不尽。”
段誉虽不知‘聋哑先生’为何会突然说话,仍是急忙还礼,谦虚言道:“晚生侥幸为之,全凭长辈见爱,老先生过奖,愧不敢当。”
段誉口中的长辈,说的乃是方牧野,苏星河却是以为段誉是在谦辞,是自己这个长者手下容情,心中更是欢喜起来:“这位段公子不仅一表人才,还这般谦逊有礼,不错,不错!”
苏星河一脸笑意,站起身来,走到那三间木屋之前,伸手肃客,说道:“段公子,请进!”
段誉见这三间木屋建构得好生奇怪,竟没门户,不知如何进去,一时呆在当地,没了主意,就在这时,听到师父的声音于耳中响起:“木屋无门,你噼出一个门来便是。”
段誉闻言,心中一喜,当即右手提起,隔空发掌,向两丈外的屋壁上噼了过去。
但听“喀喇”一声,那屋壁上当即便被噼出一个恰如门户形状大小的空洞来,直看得苏星河眼中神光一闪。
他心中忍不住赞叹:“这段公子不仅内力深厚,于劲力掌控上竟也这般精细微妙,真是青年才俊,恩师心愿有望矣!”
第一百二十三章 无崖子收徒段誉
段誉转头看了一眼方牧野,见他点了点头,于是稳定了心绪,向木屋中走去。
一入门户,段誉便见这木屋中的房间虽然甚大,却是空空荡荡、一无所有,无门无窗,只有自己身后进来的一个空洞。
他想了一想,径向前走去,直到屋壁之前,又是一掌打去。
这屋壁已日久腐朽,当即“喀喇喇”一声响,破了一大洞出来。
段誉一眼望进去,只见里面又是一间空空荡荡的房间。
不作他想,段誉再次走到屋壁之前,仍是噼空一掌,将屋壁破开一个门户来,这次再一眼望进去,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里面虽然同样是一间空空荡荡的房间,却有一个白衣人坐在半空。
段誉再仔细一瞧,这才发现,原来这人身上有一条黑色绳子缚着,那绳子另一端连在横梁之上,将他身子悬空吊起,只因他身后板壁颜色漆黑,绳子也是黑色,二黑相叠,绳子便看不出来,一眼瞧去,宛如是凌空而坐。
“我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你了,好孩子,快进来吧!”
一个苍老低沉、和蔼慈祥的声音攸地响起,却是半空那人开口说了话。
段誉依言走进去,微微抬头,向那人瞧去。
只见他黑须三尺,没一根斑白,脸如冠玉,更没半丝皱纹,年纪显然已是不小,却仍是神采飞扬,风度闲雅。
心中想道:“这位老先生,就是师父所说的无崖子前辈了吧。”
段誉向无崖子躬身行礼,恭声说道:“晚生段誉,拜见前辈。”
无崖子向他端详半晌,双眼熠熠生光,突然笑了起来:“好!好!好!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你这样一个才思聪颖、潇洒俊逸、内外俱美的少年全才,好!好!好!”
无崖子前后总共说了六个“好”字,显然是心情极佳,段誉却是被夸得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无崖子又说道:“好孩子,你刚才说你叫段誉,可是出身大理段家?”
段誉答道:“是的,前辈,大理镇南王便是家父。”
无崖子自言自语道:“你有大理段家的根基,想要成事,就更加容易了。我当年在大理国无量山中大享清福,如今要收的关门弟子又是来自大理国段家,这世间的事情,还真是玄妙。”
他沉吟片刻,便又向段誉说道:“好孩子,你跪下磕头拜师吧。”
段誉却是说道:“前辈,晚生有一事需先向您告明,之后您若还愿收晚生为徒,晚生再向您行拜师之礼。”
无崖子笑道:“好孩子,你说。”
段誉先是躬身一礼,随即正色说道:“禀前辈,晚生乃是混元形意太极门弟子,早已拜了师父,不过家师说晚生与逍遥派有缘,所以才带了晚生到这里来。”
无崖子眉头微蹙,说道:“混元形意太极门?我怎从未听过?你适才言道,尊师说你与我逍遥派有缘,这是何意?”
段誉答道:“晚生当初误跌入无量山崖底,遇到了家师,得家师传授了逍遥派的《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
无崖子盯着段誉,急声问道:“你师父是谁?”
段誉说道:“家师姓方,名讳上牧下野。”
无崖子涩然一笑,喃喃自语道:“不是她。是了,若是她,星河就在外面,又怎会不识得。”
他叹了口气,看向段誉,问道:“你师父怎知道我在此处?”
段誉神色中流露出一丝骄傲,说道:“家师在江湖上有个‘百晓生’的雅号,便是因为家师知道江湖上的许多事情,不过家师是如何知道的,晚生就不清楚了。”
心中想的却是:“我师父是天人的事情,是谁也不能告诉的。”
无崖子怔了一怔,叹道:“没想到武林中竟有尊师这样一位奇人。”
苏星河创立的“聋哑门”,收的弟子都强着他们做了聋子哑巴,又常居在天聋地哑谷中,这江湖上的事情,自然是晚知晚觉的,苏星河不知道的消息,无崖子自也是无从知晓。
无崖子继续说道:“好孩子,方才那些事情你大可不必全对我透露,隐瞒于我,为何要讲出来?”
段誉身怀《北冥神功》的事情肯定是瞒不住的,但像“已经拜师加入门派”这样的事情却是可以不说。
段誉正色说道:“家师多有教导,说有些事情可以做善意的谎言,有些事情却是要光明坦荡。家师此番带晚生前来破解‘珍珑棋局’,已有交待,若是晚生有缘得见无崖子前辈,前辈又要收晚生为徒的话,这些事情却要先向您禀明,以便您再做计议。”
无崖子微笑道:“尊师真是高风亮节,你也是个好孩子。好孩子,你不欺瞒我,我也要对你明言,我收你为徒,是有一件大事要你去做。”
段誉本就心善,素来乐于助人,说道:“只要前辈不让晚生为非作歹,为害良善,即便前辈不收晚生为徒,晚生也可以为前辈做事的。”
无崖子的脸上苦色一闪而逝,问道:“倘若世间有人,专做损人害人之事,凶残毒辣,杀人无算,我让你去除灭了他,可算是‘为非作歹’,你又答不答允?”
段誉挺直身子,朗声说道:“君子以遏恶扬善,家师亦常教导晚生,伏魔除害,是我辈习武之人当为之事,若如前辈所说,自然不是‘为非作歹’,反而是‘大大的善事’,晚生当竭力以赴。”
无崖子神情欢悦,说道:“很好,很好!我要你去除掉一个人,一个大大的恶人,那便是我的二弟子丁春秋,今日武林中称为星宿老怪便是。”
“当年这逆徒勾结了我师妹,突然发难,将我打入深谷之中,老夫事先不备,险些丧命彼手。幸得我师妹良心发现,阻止他更下毒手,而我大徒儿苏星河装聋作哑,以本派诸般秘传功法相诱,老夫才得苟延残喘,多活了三十年。”
“丁春秋只道我早已命丧于他手下,是以行事肆无忌惮,这些年为祸世间,害了多少人性命,皆因我传了他武功之故,此人不除,我死不瞑目。”
段誉康慨说道:“晚生虽初涉江湖,时日尚短,但‘星宿老怪’丁春秋的恶名却也是听过的,前辈放心,晚生定会将他除去。”
无崖子哈哈笑道:“好!好!好孩子,我当年摆下‘珍珑棋局’,便是为了寻觅才俊,只盼觅得一个聪明而专心的关门弟子,将我毕生武学都传授于他,派他去诛灭丁春秋。”
“这三十年来,虽然没有将这个棋局公布于世,却也让星河私下邀了不少人来,可是机缘难逢,聪明的本性不好,保不定重蹈养虎贻患的覆辙,心性好的却又悟性不足。眼看我天年将尽,大限即到,幸好你来了,乃是天意如此。”
(方牧野:“???天意如此?这不是我的意思吗?”)
“你和我一样,练的是我逍遥派的《北冥神功》,看你如今气蕴内华,也是练到了一定的火候,你能解破我的棋局,聪明才智,自是非同小可,你质朴良善,品性极佳,且相貌英俊潇洒,合该成为我的关门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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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无崖子眉眼舒展,正色说道:“好孩子,你跪下磕头吧,我要收你为徒!”
第一百二十四章 传功传位,执掌逍遥
段誉闻言,向着无崖子恭恭敬敬地跪下,口中说道:“弟子段誉,拜见师父!”接着便“冬冬冬”地磕了三个响头。
无崖子笑道:“好孩子,本门规矩,拜师之礼要磕九个头,你再磕六个吧。”
段誉应道:“是,师父。”于是又磕了六个头。
无崖子哈哈一笑,不见他有任何动作,缚着他的绳子便攸地断开,他轻轻飘飘、平平稳稳地落坐在地上,对着段誉说道:“好孩子!好孩子!你过来坐下。”
段誉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前盘膝而坐。
无崖子满脸笑容,说道:“好孩子,你是我的第三个弟子,见到苏星河,你就叫他大师兄。”
段誉应道:“是,师父。”
无崖子又说道:“好孩子,你可知本派为何叫‘逍遥派’。”
段誉摇了摇头,说道:“弟子不知。”
无崖子神色庄严,说道:“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于无穷,是为逍遥。你师祖他老人家乃世外高人,超凡脱俗,自号‘逍遥子’,一手创建了‘逍遥派’,传下了多门神功绝学。只是为师与你师伯、师叔却是天资有限,各学了你师祖十之二三的本事,为师学的便是《北冥神功》。”
无崖子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似是羞愧,然后握起段誉的双手,说道:“好孩子,你运转《北冥神功》吧。”
段誉见自己双手的少商穴正对准了无崖子双手的少商穴,若是运转《北冥神功》,岂不是要将他的内力吸取过来,急忙说道:“师父,这万万不得,我怎能吸取您老人家的内力。”
无崖子面上露出欣慰之色,缓缓说道:“好孩子,为师当年被丁春秋那逆徒打成重伤,虽然侥幸不死,却也沦为残废,苟延残喘了三十年,本就时日无多,这一身的内力如若不给你,也是要带到地下去,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为师七十余年的勤修苦练。”
“那逆徒虽然不肖,但资质却也是很不错的,不仅学了咱们逍遥派的上乘功夫,又自修了邪功,想要诛灭他,是极有难度,说不定还有不少凶险危难。为师将毕生修为给了你,你便能强过丁春秋,为世间除害,替为师报仇。”
段誉认真说道:“师父,弟子勤修苦练,总有一日能除去丁春秋,就算弟子能为浅薄,不能当此重任,弟子还可请我大师父出手,以我大师父的武功,诛灭丁春秋是易如反掌,师父,您的内力,弟子是万万不能要的。”
“先者为大”,段誉口中的大师父,便是方牧野了。
无崖子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好孩子,咱们逍遥派的恩怨,自然是由咱们逍遥派的人来消解,怎可假手他人。”
段誉还要再作劝导,突觉两股火烫的热气,犹似滚水一般从双手大拇指的“少商穴”中疾冲进来,不禁大叫一声:“啊哟!”
段誉明晓无崖子已然开始向自己传功,双手急甩,想将无崖子抓住自己双手的十指甩脱,同时调动全部内力推拒,但他武功内力皆不是无崖子对手,终究无可奈何,但觉两道热气便如长江大河滚滚而来,莫可抗御,自臂至胸,都冲入了胸口的“膻中穴”。
无崖子肃然说道:“为师已逆运《北冥神功》,不可半途而废,好孩子,你且聚意凝神,气行经脉,莫要辜负了为师的良苦用心。”
段誉修了多时的《北冥神功》,却也知晓《北冥神功》一经逆运,便似大水从大海中倒流,经从大江大河返回源头一般,但以无崖子的修为,自可随意而断,只是他见无崖子心意已决,他目前的功力又抗拒不得,只能闭上双目,依言而为。
但觉两道热气源源不断,注入“膻中穴”,然后“膻中穴”中积储的热气,又化成千百条细细的一缕缕热气,散入全身各处穴道,四肢百骸愈来愈热,全身暖洋洋的,便如泡在一大缸温水之中一般,周身毛孔之中,似乎都有热气冒出,说不出的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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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间全身轻飘飘的,便如腾云驾雾,上天遨游;忽然间身上冰凉凉的,似乎潜入了碧海深处,与群鱼嬉戏。
到了后面,又觉脑壳之中,似乎下起了温润的细雨,点点滴滴落下,洗去了堆积已久的灰尘,头脑也渐渐变得更加清明起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再没有热气从“少商穴”注入,段誉运转功法,引导内力归位,睁开了双眼,就向对面斜坐着的无崖子看去。
这一看,段誉不由得勐吃一惊,只见无崖子此时已然变了一人,本来洁白俊美的脸上,竟布满了一条条纵横交叉的深深皱纹,满头浓密头发脱落了大半,尽成灰白,一丛光亮乌黑的长髯,也都变成了白须,老态龙钟不堪,看起来就算没有一百二十岁,也得有一百岁。
段誉忍不住颤声叫道:“师……师父,您……”
他本想问无崖子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却是突然想起方牧野曾跟他讲过的,武功高到了一定的境界,便可以驻颜数十年的时间,还可以长命,便明白了无崖子将毕生的功力都传给了自己,没了深厚的功力在身,才成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相貌,而且看他气色,恐怕是活不多时了。
无崖子眯着双眼,有气没力地一笑,说道:“大功告成了!好孩子,你福泽深厚,远过我的期望,将来成就定然在我之上,只是为师七十余年的修为已尽数传付于你,今日天年已尽,却是没有时间传授你武学了。”
段誉和无崖子相处并未多久,原说不上有什么情意,但他拜了无崖子为师,体内又受了无崖子七十余年修炼的功力,隐隐之间,似乎无崖子与他不由得已是亲近了许多,也可以说,无崖子的一部分已变作了他。
段誉忍不住悲从中来,双目泛红,呜咽道:“师父,我去请我大师父来,他老人家定然有法子救您。”
无崖子笑道:“傻孩子,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你大师父不是天上的神仙,又能有什么法子,逆转阴阳。你且好好坐着,听为师跟你说话。”
段誉心想:“我师父就是天上的神仙一般。”
正要起身去寻方牧野,耳中却是响起了方牧野的声音:“他寿元已尽,为师亦没有办法。”
段誉听到方牧野的“传音入密”,脸上现出悲色,默然不语。
无崖子继续说道:“为师当年和你师叔收罗了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学典籍,藏在了大理国无量山中,我原本是打算让你去寻到我所藏武学典籍的所在,依法修习,这样诛灭丁春秋,便更加容易了,但照你之前所说,那些武学典籍怕是早已被你师叔带走了,但她能留下《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却也大出我意料。”
“如今之计,便是你去找到你师叔,请她教授你武功,你本身是年轻俊俏的美少年,我再传你逍遥派掌门之位,她应不会违抗掌门之命为难于你,有九成的希望传授你武学。”
“若是她不肯答应,你大理段家的武学渊深玄奥,尤其《六脉神剑》,乃是天下第一剑法,以你如今充沛浑厚的逍遥派神功,运使起来,自也能除了丁春秋……咳,咳……”
说到这里,无崖子已是连连咳嗽,上气不接下气,他双手撑地,想要坐直身子,只是他极为虚弱,显得很是费力,摇摇欲倒,段誉忙伸手将他扶住。
无崖子把着段誉的手臂,先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卷轴,塞在段誉手中,然后郑重说道:“好孩子,为师现在就将‘逍遥派’的掌门之位传给你。”
段誉忙推拒道:“师父,弟子才薄智浅,掌门之位,您还是传给大师兄吧。”
无崖子喘了口气,说道:“咱们逍遥派的规矩,一向是谁的武功最强,掌门之位便传给谁,为师当年武功强过你师伯和师叔,你师祖便让我做了掌门。”
“你大师兄的资质本来也是挺不错的,只可惜他给我引上了岔道,分心旁鹜,去学琴棋书画等玩物丧志之事,逍遥派的上乘武功他是说什么也练不成的了。你原本《北冥神功》的功力便已不弱,又得了我七十年的修为,自是掌门的不二人选,你……你不可推辞……”
说到这里,无崖子突然间全身发抖,面色煞白,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段誉心中一惊,连忙应道:“是,师父!”
无崖子面上挤出一丝喜色,用力从左手脱下一枚宝石指环,要给段誉套在手指上,只是他力气耗竭,连段誉的手腕也抓不住,段誉忙自己接过戒指,套上了自己手指。
无崖子说道:“好……好孩子,这枚七宝指环,是咱们逍遥派的掌门信物,自此以后,你便是逍遥派第三代掌门……”
无崖子越说声音越轻,说到“掌门”两字时,已声若游丝,几不可闻,突然间“哈哈哈”一声大笑,身子便向后倒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下,就此不动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欲报大仇无敌踪
段誉忙伸手将无崖子扶起,一探他鼻息,已然气绝。
段誉忍不住泪流而下,他抱起无崖子的尸身到屋壁前,使其倚在屋壁上端端正正地坐好,然后跪倒在地,说道:“师父,您放心,弟子定会完成您的遗愿,诛灭丁春秋。”
他向着无崖子的遗体拜了几拜后,起身朝屋外行去。
此时山谷之中,方牧野与苏星河二人各自坐于一处等候,未有交谈。
方牧野坐在一株大松树之下,听着周围风声松语,望着天外云卷云舒,神情闲适,好不自在。
苏星河则是坐在青石棋盘前,望着棋面,似乎是在复局,只是那时不时看向木屋的目光,暴露了他显然是心不在此。
看到段誉从木屋中走出,苏星河当即忍耐不住,站起了身子。
段誉走到方牧野跟前,俯身一拜,说道:“师父,无崖子师父已经收了誉儿为徒。”
他见方牧野微笑颔首,又转向苏星河,躬身一礼,说道:“段誉见过大师兄。”
苏星河瞥眼见到段誉手指上戴着师父的宝石戒指,心里已明其中情况,不由得又悲又喜,在听到段誉称呼方牧野作“师父”时,虽然疑惑不解,只是记挂着师父安危,便也暂时搁置一旁。
他向段誉躬身一揖,颤声说道:“苏星河见过师弟,师弟,师父他老人家?”
段誉悲声答道:“师父他老人家已然仙逝。”
苏星河对于此事早已料到八九成,但仍忍不住悲从中来,泣声呼道:“师父!”随后便拉起虚竹的手,说道:“师弟,请跟我进来。”
段誉望了一眼方牧野,便跟着苏星河从门户中走进了木屋。
方牧野虽然身居屋外,但以他如今的修为,木屋中的对话,只要不是刻意压低声音,却也能听得真切。
段誉和苏星河二人在木屋中谈论了许久,方从木屋中携手而出。
苏星河向着方牧野深深一揖,说道:“老朽苏星河,拜见方先生。”
刚才在木屋之中,苏星河已向段誉问清状况,段誉虽然是先师无崖子的关门弟子、如今逍遥派的掌门,但他却也未退出原本的门派混元形意太极门,还有另外一位师父,就是这位方先生,故此苏星河才会对方牧野更以礼相待。
方牧野自也明白这点,躬身回礼,笑道:“聪辩先生不必多礼,咱们各论各的便是。”
接下来,苏星河与段誉便是料理无崖子的后事,将他在这谷中安葬。
第二日,苏星河直将方牧野与段誉送至竹林凉亭处,段誉说道:“师兄,就送到这里吧。”
苏星河说道:“好,掌门,待你做足准备之时,且派人知会我一声,我好按计划将丁春秋那叛徒引来。”
星宿海毕竟是丁春秋的根基所在,若是打上门去,无疑会增加铲除他的难度。
所以苏星河与段誉商议决定,段誉先遵从无崖子的遗命,寻师叔学了武功,艺成之后,苏星河便以逍遥派的神功秘籍为诱,将丁春秋从星宿海引来,然后二人合力将丁春秋诛灭。
与苏星河话别之后,方牧野和段誉二人便动身赶赴苏州。
途中,方牧野特意探明了段誉功力的深浅。
段誉如今体内积蓄的功力,已相当于大周天中期的修为,甚至距离大周天中期圆满,也只是相差一线。
只是段誉骤然平白得了无崖子七十余年的神功,体中内力激增,尚无法做到得心应手,这时所能用出来的内力,却是连一半都达不到。
不过好在有方牧野在旁悉心教导,只需再过上几日,段誉便能将体中的内力运转如意,如臂使指,与所学的武功融会贯通,届时便可彻底迈入绝顶高手的范畴了。
方牧野亦将《六脉神剑经》传授给了段誉,他如今体内功力充沛浑厚,已足以运使这门神功绝学。
一路快马扬鞭,这一日酉牌时分,二人终于到了苏州城内,径直去到上次来时,和段正淳等人一起落脚的悦来客栈。
当初方牧野、段誉二人与萧远山、萧峰父子分开行动时,约定在苏州的会面地点,便是这里。
方牧野和段誉气质非凡,上次来时出手阔绰,客栈小二竟也还记得他二人,热情地迎了上来,招呼道:“方大爷,段公子,您二位来了。”
方牧野朗声问道:“可来了两位萧大爷住下?”
店小二笑着答道:“两位萧大爷两日前便来住下了,只是他二位每日早出晚归,这会儿却是不在客栈,不过看时辰也快回来了。”
方牧野知道他们定是出去打探消息了,吩咐道:“好,你先去开两间上房,再备上一桌酒菜,等两位萧爷回来之时,一起送到房中。”
段誉取出一块银子递给店小二,他当即高兴地张罗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坐在房里的方牧野便听到院中有动静,又听得脚步声响,两重两轻,有四人走上楼来,片刻之后,敲门声便响起,门口传来店小二的声音:“方大爷,段公子,两位萧爷来了。”
段誉起身走去,将门打开,便看到两个端着酒菜的店小二,还有萧远山父子二人,登时高兴说道:“萧长老,师弟,你们回来了。”
萧远山父子二人见到段誉,亦是面露喜色,与段誉招呼过后,便走进房间,和方牧野见礼。
待店小二摆好酒菜,告退离去后,四人围桌而坐,方牧野才开口问道:“萧兄这两日可有探听到慕容博的消息?”
萧远山与萧峰同时叹了口气,萧远山摇了摇头,说道:“唉,我和峰儿到了苏州城后,便向百姓请问‘燕子坞参合庄’的所在,但接连问了许多人,却是没有一个知晓。”
方牧野倒是知道,燕子坞参合庄在苏州城西三十里的太湖云水深处,不过湖上水道纵横交错,曲曲折折,荷花菱叶,变幻无常,若是不识得路径,却也极难找寻。
又听萧远山继续说道:“无奈之下,我们只得在城里抓了一名知道地址的公差,先是武力逼迫,又许以重金,他才带我们乘船到了太湖深处的燕子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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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日,我和峰儿每到夜间都会潜入参合庄查探,只是庄中除了一名老妇人和一些侍从仆人外,便没了别人,更不消说慕容博老贼了。”
萧峰接着说道:“参合庄中之人迹象并无异常,我和爹爹还寻到了庄里暗藏的地窖,亦无发现,想来慕容老贼是不在燕子坞了。”
只见萧远山神情变换,最后恨恨地说道:“慕容博老贼定是得了风声,潜伏得更深了,这天下之大,咱们想要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如今之计,只能使出不光明的狠招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同门切磋较高低
方牧野闻言面露不解,问道:“不光明的狠招?”
萧远山沉声说道:“慕容博老贼藏得深,找他是极难,但是找他儿子慕容复,却要容易得许多。慕容博妄图复辟燕国,极尽阴谋狡诈,机关算尽,若是他得知自己唯一的儿子慕容复性命不保,他燕国皇室血脉就要断绝,不知他还能不能沉得住气,继续潜伏下去,呵呵……”
萧远山说到这里,已是满脸愤恨之色,冷冷地笑了两声。
方牧野没想到萧远山口中的“狠招”,竟然只是“擒住慕容复,逼迫慕容博现身”,虽然并不算“狠”,不过确也是个法子。
按原着中交代,慕容复初登场时,是假扮西夏武士李延宗,在无锡城外的碾坊中,遇到段誉以及身中“悲酥清风”的王语嫣,与段誉过了数招后,因王语嫣出口相救而不杀段誉,留下“悲酥清风”的解药离开了碾坊。
随后,在天宁寺中以“悲酥清风”迷倒西夏赫连铁树,以及一品堂众武士,协助阿朱所扮的假乔峰、段誉所扮的假慕容复解救了丐帮群豪。
后面再登场时,却是一年多后,首次以真面目露面,于天聋地哑谷中,赴会苏星河的“珍珑棋局”之邀。
中间这段时间,慕容复的去向行迹,原着里却是没有具体交代,只是从旁人口中提及。
比如,包不同在信阳客店中,偶遇了追查“带头大哥”身份的萧峰和阿朱,跟他们讲:“我本来是到河南府去接应公子爷的,却在信阳城遇上了姚寨主和诸兄弟,他二位不打不成相识……”
但这话是真是假,尚有待考证。
毕竟包不同早前在杏子林中,也曾跟丐帮的人说过这样的话:“我慕容兄弟上洛阳去会你家帮主,怎么你们丐帮的人都到无锡来了?这不是故意地避而不见么?”
然而慕容复却是假扮了西夏武士“李延宗”,混在赫连铁树一众人里,寻机借助西夏一品堂的力量复国。
之前在杏子林中时,赫连铁树率众而来,方牧野倒是没有发现有形似“李延宗”的西夏武士,想来应是奉命,占了杏林四周的要津围困,没有进来。
萧峰又在一旁说道:“与师父分别之后,爹爹想到了我们此次苏州之行,九成是寻不到慕容博老贼的踪迹,便生了这个想法,我已托请了丐帮的弟兄,帮忙留意慕容复的踪迹,就是为了有备无患。本来咱们是想着只找慕容博的,但如今既不见他踪迹,便也只能用这个不光明的方法,为难他儿子慕容复了。”
萧远山和萧峰父子两个先前这“祸不及妻儿”的善良,委实让人钦佩,不过萧远山如今竟也会有这般心思,确实让方牧野意外,毕竟跟原着中差得太远了。
方牧野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峰儿,你再请丐帮知会派往西夏刺探消息的兄弟一声,让他们帮忙留意打听一个叫‘李延宗’的一品堂武士,他便是由慕容复所扮,不过他如今还在不在西夏,却是不好说。”
萧峰应道:“是,师父。”
想了一想后,又复说道:“慕容博老贼既然不在燕子坞,咱们继续留在苏州亦是无谓,不如到河南洛阳去,那里是丐帮总舵所在,丐帮的兄弟若是得了消息,咱们也能及时知晓。”
说着他目光看向萧远山和方牧野,意示询问。
萧远山颔首说道:“且再查探几日,若是仍无所得,再去洛阳不迟。”
方牧野思忖片刻,说道:“返回河南也好,除了请丐帮的朋友相助外,咱们还可以双管齐下,去趟擂鼓山,让聪辩先生广发棋会邀帖,请武林中精通棋艺的才俊,到天聋地哑谷中一叙。想必慕容复若是得了邀帖,应也会赶赴而去,到时无论是中途拦截,还是守株待兔,都容易得很。”
萧峰知道聪辩先生是中原武林的一位高手耆宿,在江湖上大有威名,若是由他发了邀帖,慕容复应会赴约,只是……
萧峰忍不住问道:“师父,聪辩先生与咱们无亲无故,会帮咱们做这事吗?”
方牧野笑道:“我之前和誉儿去擂鼓山,誉儿破解了‘珍珑棋局’,拜了无崖子先生做第二个师父,他如今已是聪辩先生的师弟,逍遥派的掌门了。”
萧峰知道师父方牧野没有门户之见,为弟子们考虑的甚是周全,当下向段誉抱拳道贺:“恭喜师兄,得此机缘。”
段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说道:“都是师父厚爱,做的安排。”
方牧野看向段誉,说道:“丁春秋一直妄图得到逍遥派的武功秘籍,得知聪辩先生此举,定然会被引来,誉儿你如今已然强过丁春秋,亦可趁机将他诛灭,完成无崖子先生的遗愿,逍遥派的其他武艺,以后有机会再学便是。”
段誉爽快应道:“是,师父。”
数日之后,明月高悬,常州城外的一处山谷之中。
但听得“砰砰砰”的拳脚击打声,响彻山谷,久久不绝。
只见两条人影翻飞腾挪,拳掌交错,正打得不可开交。
这两人一个是白衣翩翩,俊雅少年,一个是灰色布袍,魁伟大汉。
而在一旁,又有两人立身观看,频频颔首。
其中一个是潇洒公子,玉树临风,一个是虬髯老者,英姿威武。
这四人正是方牧野一行,那交手的两人,便是同门切磋的段誉和萧峰。
此时两人早已交手了百多个回合,却恰是激斗正酣。
但见萧峰双足点地,身体如同一只离弦的箭失,激射而出,陡然间来到段誉身前,双掌齐出,带起一阵强烈的刚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向段誉胸口。
眼见萧峰势大力沉、势如破竹的两掌袭来,段誉脚踏《凌波微步》,腾挪之间一个侧身,便轻易避开了攻击。
同时利用侧身之间带动的强大旋转之力,修长的右臂如同钢鞭,无声无息甩向萧峰的背后。
这一招看似没什么响声,威力不显,实则内力暗藏,一旦打着,内力爆发,萧峰立刻就会被打飞。
但萧峰自然不会这般轻易便被击中,只见他身体勐然向前直挺挺倒去,在身体与地面刚好呈三十度角的时候,又攸地向后滑去,恰从段誉手臂之下穿过。
紧接着,就见他身体勐地弹立而起,随即使出同样无声无息的一掌,向段誉背后击去。
段誉感应到气机,脚下自然之极地便踏出《凌波微步》,轻松闪避开去。
只见他幻出道道残影,于萧峰周围一绕,胜似“起舞弄清影”一般,月下蹁跹,飘忽若神,顷刻间已向萧峰身侧、身后、身侧拍出了数十掌。
好一个“北乔峰”,面对段誉铺天盖地的掌影,只见他双脚犹如钉在地上,丝毫不动,上身却是不断摇晃,双掌于上、下、左、右、后五个方向,不断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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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得“噼噼啪啪砰砰”之声,犹如爆豆一般,不绝于耳,两人已是在两个呼吸之间,交掌了数十次,掌影一触即退。
段誉和萧峰两位武林绝顶高手,见招拆招,越打越快,就在将要看不清时,突然之间,又仿佛慢了下来似的,一招一式如同一幅幅图画,竟然有了一丝被定格的感觉。
若是有寻常武林人士在此观看,定然会惊骇无比。
但方牧野和萧远山两个都是武学大家,江湖上最厉害的高手,却是能看得出来,明白其中的道理。
实则并不是萧峰和段誉两个真的慢了下来,而是因为两人于劲力掌控上精妙入微,轻重缓急随心所欲,所以行招之时,劲力不断变化,才会让常人产生眼睛上的错觉。
快时如疾风骤雨,慢时似闲庭漫步。
不知不觉间,段誉和萧峰又交手了过百个回合,不同于之前的随机应变,此时两人已是在用相同的拳法相较量。
就见得。
段誉用《太极拳》,萧峰便也用《太极拳》;
萧峰用《八卦掌》,段誉便也用《八卦掌》;
一人用出《形意拳》,另一人亦同样用出《形意拳》。
两人的招式无一不是大方已极,劲力更是刚中有柔,柔中有刚,武林高手毕生所盼望达到的拳术完美之境,便在这些招式中表露无遗,淋漓尽致。
交手至今,段誉和萧峰两人对本门的三大拳法奥秘,领悟得也是更加深刻,隐隐间,突破的感觉变得愈发强烈起来。
又过去数十回合后,只见段誉眼中精光一闪,左右手如同潜龙出海,一手为掌,一手为拳,左手为月,右手为日。
月为阴柔缠绵之力,日为阳刚勐烈之势,随即拳掌交汇,阴阳、刚柔之力瞬间交融,一刹间犹如天地相合,阴阳化生,衍出诸般变化。
萧峰蓦地心念一动,福至性灵,亦使出了和段誉同样的招式,具备着同样的意韵。
两人拳掌撞击之时,竟然无声无息,却有一股滔天的巨力于其中爆发,汹涌得震荡开来。
段誉和萧峰仿佛心有灵犀,借助这反震之力,同时向后退去。
第一百二十七章 千里奔波风烟举
落定在地,两人相视一笑。
萧峰抱拳说道:“多谢师兄指教。”
段誉亦拱手说道:“师弟,承让了。”
一旁观看的萧远山哈哈大笑,击掌赞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武林之中,怕是再难找出几个,能胜过你们两人的了。”
方牧野亦是微笑颔首,以示赞许。
这一次比武切磋,段誉和萧峰两人可以说是各显身手,难分轩轾。
不过比试当中,为免误伤,段誉未曾用出《六脉神剑》,萧峰也未施展《降龙十八掌》,两人几乎全是以本门掌法进行较量。
段誉内力之强,犹胜于萧峰,又占了《凌波微步》的便宜,故此才能与萧峰斗个旗鼓相当。
若要动起真格来,性命相搏,段誉的《六脉神剑》修习时日尚短,不如萧峰的《降龙十八掌》,使得纯熟,打斗经验亦是较萧峰相去甚远,更是少了萧峰的那份血勇,肯定是敌不过萧峰的。
第二日,四人继续往洛阳而去,一路按辔徐行,这一日午间到了江宁城内。
萧峰照例先在城中几处留下标记,好叫丐帮弟子知晓他到了此处,方便与他联系。
他们这一路行来,途经的每座大城,萧峰都是这般做的。做好了印记,四人便到城中一座酒楼用饭。
正吃喝之时,只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走上两个人来。
前面一人跛了一足,撑了一条拐杖,却仍行走迅速,第二人是个愁眉苦脸的老者。两人皆是鹑衣百结,背负四个布袋,显然是丐帮的四代弟子。
他二人在楼上环视半圈,看到萧峰后,便走了过来,向萧峰恭恭敬敬地行礼,萧峰亦是起身还礼。
那跛足汉子低声说道:“启禀萧大爷,帮里的兄弟在庆州发现了慕容复的踪迹。”
萧峰面露喜意,抱拳说道:“萧峰多谢两位兄弟传讯,还请入座同饮一杯。”
那跛足汉子拱手道:“咱们还有事务在身,就不打扰萧大爷了。”
两人又行了一礼,便告辞离去。
在此之前,方牧野四人并未着急赶路,如今得了讯息,当即快速用过饭食,便动身往庆州赶去。
他们一行人马不停蹄,在道非止一日,自江宁府而至庐州、寿州,经蔡州,再到唐州,一路上连续接到丐帮弟子的传信,说道慕容复正向东南行来。
数日后,四人进了京西南路邓州境内,将到南阳时,只听得前面马蹄声响,一骑疾驰而来。
马上的汉子勒马停住,抱拳叫道:“丐帮大信分舵弟子拜见萧大爷,启禀萧大爷,那慕容复已到了前方二十里处。”
萧峰冲那丐帮弟子拱手说道:“这位兄弟辛苦了,多谢。”
然后又向方牧野三人说道:“爹爹,师父,师兄,咱们这便去会会那位慕容公子吧。”
方牧野、萧远山朗笑一声,说道:“好!”
四人当即便纵马沿着南阳古道,向前行去。
直行出十余里地,来到南阳西北的山下,便瞧见前方山谷之中,一匹高头大马正自驰来,马上端坐着一名二十八九岁年纪,身穿澹黄轻衫,腰悬长剑,面目清俊,潇洒闲雅的青年公子。
那青年公子亦早早发现并驾拦在山道上的方牧野四人,眉头一皱,却仍是打马近前停住,微微一笑,拱手说道:“诸位,还请借过,多谢。”
他声音清朗,言语谦和,笑容温煦,不愧俊雅清贵的公子形象。
萧峰催马上前几步,抱拳说道:“请问阁下可是慕容复公子?”
慕容复笑道:“正是区区,各位请了,不知诸位大驾如何称呼,拦住在下,又是何意?”
萧峰朗声说道:“在下萧峰,请问慕容公子,令尊如今身在何处?”
慕容复双眉微蹙,说道:“阁下有何贵干,与在下说就是!”
慕容复早几个月前便到了西夏,扮作李延宗,加入了一品堂,对于方牧野扬州醉仙楼上论说“天下五绝”,“慕容博假死脱身,掩人耳目”这些事情却是不知。
上次随着赫连铁树出使大宋,东来汴梁,南下无锡,直到回返西夏途中,慕容复方得闻了这些讯息,第一反应自然是心生恼怒和嗤之以鼻。
慕容博是他的父亲,有没有逝世,他难道还不清楚。当年棺殓、发讣、设灵、开吊、祭奠、入葬等一应丧事事宜,都是在他眼皮底下操办,还能有假。
但随即慕容复心头又涌起无数疑窦,当年父亲无病无疾,正值鼎盛,不料离家数月后,便传来噩耗,母亲告知他父亲已在外逝世,虽然丧事是办了,但却也并未见到过遗体,只是为父亲立了衣冠冢。
关于这一点,慕容复当年也曾有过不解,只是出于对父母的信任,便也并未多想。
“难道爹爹真的是假死脱身?可为什么连亲生儿子也要瞒过?”
思及至此,慕容复便打算返回燕子坞,向母亲问询真相。
只不过慕容复隐瞒身份加入一品堂,全是为了复辟大业,他在一品堂位低职浅,要受羁束号令,若是直接离去,便是半途而废。
他不愿精心谋划,付诸流水,因此只能先与众同行,回到西夏后才寻了由头脱身。
慕容复日夜兼程,赶往苏州,不料半道却是被四个陌生人拦了去路,询问父亲下落,自然心中不快。
萧峰说道:“此间干系重大,却要非令尊当面不可!”
慕容复沉声说道:“阁下若不愿示知,便请让开,我还要赶路。”
萧远山突地开口说道:“峰儿,莫要与他多说,咱们按计划行事,拿下他便是。”
慕容复心道:“果然是来者不善!”
当即冷笑一声,说道:“诸位也未免太妄自尊大了,我让诸位一步,本意息事宁人,却也由不得诸位任意拿捏,当真不将我慕容氏放在眼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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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峰一直与慕容复以“北乔峰,南慕容”齐名,与他可谓是神交已久,本意是不想牵罪于他,但看了这局面,情知今日之事,已不能空言善罢,势必要出手了。
于是说道:“慕容公子久负盛名,萧某原本不想为难公子,只是事在必行,便只有得罪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北乔峰战南慕容
萧峰话音落下,便见他从马上纵身跃起,身在半空,使出一招“飞龙在天”,居高下击,顿时两条龙形气劲便由他左右手呼啸而出,俯冲而下,从两侧向慕容复击去。
慕容复心头一震,当即手掌按在马背,人便借力迅速凌空跃起,向后飞躲而去。
只是他座下马匹却是倒了大霉,因为他一按,动了一动,顿时便被两道龙形气劲击中,裂成无数血肉碎块,当场惨死。
慕容复飘落在地,双眼盯着萧峰,失色叫道:“《降龙十八掌》?你是丐帮乔峰乔帮主!”
萧峰说道:“我如今已是叫萧峰,也不再是丐帮帮主。”
慕容复面露疑惑之色,却还是双手一合,抱拳相见,说道:“素闻萧兄英名,今日得见高贤,大慰平生,只是不知萧兄为何要寻在下麻烦?若是因丐帮马副帮主被害一事,好教萧兄知晓,确非我姑苏慕容家所为。”
萧峰直接坦露因由,说道:“杀害马副帮主的真凶已然查明,确非姑苏慕容,不过萧峰父子与令尊有血海深仇,我本不愿牵罪慕容公子你,只是令尊潜藏甚深,萧某无有他法,只能擒了你,逼迫令尊现身了。”
慕容复心中大惊,眼神瞥向萧峰背后三人里,那与萧峰面貌相似的魁梧老者,只见他眼神凌厉注视着自己,仿佛蕴含着无穷的恨意,不由得思虑起来。
“萧峰说他父子与父亲有血海深仇,又要以我逼迫父亲现身,难道父亲当真还在世?他假死脱身,便是和萧峰父子二人有关吗?”
“我慕容家以光复大燕为志,结上了萧峰这个仇人,恐是要多上许多麻烦,不过好在他如今已不是丐帮帮主,便也不甚为过,只是今日之势……”
“萧峰和我齐名已久,一直未分高下,定然是不好对付,看他父亲神气,恐怕也非易于之辈,若是也下场出手……”
慕容复正自心头百转,暗暗作想,就听见萧峰大喝一声,犹似半空响了个霹雳,说道:“慕容公子,看掌!”
慕容复定睛瞧去,便见萧峰右掌推出,一条龙形气劲带着呼啸风声,朝着自己凶勐冲来,他当即施展家传绝学,《斗转星移》之术,旁拨侧挑,推气换劲,将萧峰的掌力转移到侧后方的山石之上,那山石登时便被轰成无数碎块。
《斗转星移》为姑苏慕容氏最拿手的绝技,这门功夫的厉害之处在于,不论对手施展何种功夫,都能够将其打来的武功内力和招式力道进行转移,反击到对手自身。
善于《封喉剑》的,挺剑去刺慕容复咽喉,给他《斗转星移》一转,这一剑便刺入了自己咽喉,善用《断门刀》的,挥刀砍出,却砍上了自己手臂,而所用兵刃、劲力、法门,全是出于他本门的秘传诀窍。
外人不知底细,唯见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神乎其技,当致人死命之时,总是以对方的成名绝技加诸其身,似乎天下各门各派的绝技,姑苏慕容氏无一不会,无一不精。
原本慕容复是应将“见龙在田”的劲力转折回去,反还给萧峰,才能谙合姑苏慕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名头,只不过转还有形的兵刃拳脚尚易,转还无形无质的内力气劲,那就极难。
慕容复得父亲亲传,在参合庄地窖中父子俩秘密苦练拆招,虽然在这门功夫上修炼多年,但毕竟限于年岁,如今尚未臻至登峰造极之境,他与萧峰内力又相差甚远。
一牵引到萧峰的掌劲,慕容复便知自己委实是力有不逮,无法以《斗转星移》之术反拨回去伤害萧峰。
结果便是他转是转了,移也移了,不过却也只能将龙形气劲转移到一旁,不打到自己而已。
即便如此,慕容复仍是觉得手臂酸麻,胸中气息登时沉浊,当即足尖着力,飘身后退,化去萧峰一掌的余劲。
慕容复心道:“《降龙十八掌》果然名不虚传,而且这萧峰内力竟是这般浑厚,犹胜于我。江湖人道‘北乔峰,南慕容’,总把他排在我之前,但他所精者只是一家之艺,我姑苏慕容却博知天下武学,‘姑苏慕容’四字尊贵无比,怎能长居其后,今日便是一论高低之时。”
想到这里,当即口中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萧兄也接我一掌!”
说完,慕容复双袖鼓风,片刻之后,两掌平推而出,一股凶勐的掌力气劲便向萧峰击去。
萧峰本欲出掌还击,突地念头一动,停了下来,待到气劲临身之际,才两手在胸前一引、一圈、一划、一推,便见那气劲登时倒卷了回去,反击向慕容复。
慕容复犹如见到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大惊失色,脚下一点,身体横移两丈开外,躲了过去,同时喝叫道:“你怎会我慕容家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萧峰朗声说道:“这是本门《太极拳》中的‘借力打力’之法,可不是你慕容家的功夫。”
言罢,萧峰便双掌向前平推,只见几条龙形气劲,自他掌中相继跃出,一条接着一条,冲向慕容复。
这是《降龙十八掌》中威力极大的一招,“震惊百里”,前前后后,叠着数道劲力,前劲即至,后劲继至,后面推前面,如怒涛一重接一重。
慕容复见萧峰这一招力道太过雄浑,且劲力连叠,实在无法以《斗转星移》牵引,他亦不敢正面直撄其锋,当即向一侧纵出三丈闪避。
但听得“砰砰砰……”的声音接连响起,几条势威力重的龙形劲力直接击在了地上,轰出一个大坑出来。
瞧见萧峰这一招的威力,慕容复心生忌惮,已是萌生了退意:“这萧峰属实极难对付,且另有三人虎视眈眈,我如今势单力薄,实在不宜与他们多作纠缠,这是非之地,还是早早离去的为妙。”
他也是果决之人,既决意退去,当下便足下发劲,朝山上奔去。
慕容复心知若是在道路之上奔逃,必然难以甩脱萧峰,终究会被追上,于是便欲逃进山中,利用山林地势遮掩,觅机脱身。
只是慕容复刚奔出数丈,便察觉背后澎湃劲力临身,匆忙之际,脚下连踏两步,斜刺里移出两丈,还待继续前奔,一个身影已是从头上跃过,落在了前方去路,却正是萧峰。
萧峰一落地上,立即便向慕容复攻去。
慕容复面色凝重,急忙拔出腰中长剑,施展出慕容氏家传剑法对敌。
剑招连绵不绝,犹似行云流水一般,瞬息之间,全身便如罩在一道光幕之中。
但慕容复每一招不论如何凌厉狠辣,总递不到萧峰身上,萧峰虽以一双肉掌应对,却掌力浑厚,不仅化解了他的攻势,反逼得他纵高伏低,东闪西避,手掌臂膀亦被震得酸麻。
数招过后,突然间“啪”的一声响,却是萧峰的掌力拍在了慕容复手中长剑的剑面上,长剑顿时便断为两截,半截剑身飞上半空,斜阳映照,闪出点点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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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复勐吃一惊,却不慌乱,左掌急挥,凝力化劲,将两截断剑当做暗器,向萧峰激射过去。
萧峰只是身体晃了两晃,便避了开来,同时一步踏出,瞬间来到慕容复身前,左臂横扫向他胸口。
慕容复见萧峰左臂扫来,忙双手搂怀,来撞他左臂。
哪知萧峰这招“龙战于野”是《降龙十八掌》中十分奥妙的功夫,左臂右掌,均是可实可虚,非拘一格。
眼见慕容复挡他左臂,萧峰右掌忽起,“砰”的一声,正击在慕容复右臂连胸之处,慕容复的身子顿时便如纸鹞断线般,直向一侧飞出。
慕容复“砰”地重重砸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吐而出,然后眼前身影一闪,萧峰已是从天而降,瞬间封住了他的穴道。
第一百二十九章 八方风云动
三尖山,因山体有三座高峰得名。
本是大宋京西南路邓州境内,名不见经传的一座大山,但近些时日却是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可谓无人不知。
最初之时,是从万万千千丐帮弟子口中传出。
“萧远山、萧峰父子携慕容复公子,请慕容博先生,于八月十三日,驾临邓州三尖山,一叙旧日仇怨。”
此则消息一出,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如“邀约”般的传讯,虽然言语之间客气有礼,但这寻仇的架势,已然是摆在明面。
姑苏慕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名震江湖。
慕容复号称“南慕容”,乃是武林中有数的高手,如今竟是沦为阶下之囚,成了被用来逼迫其父慕容博现身的人质。
不知这萧远山、萧峰父子又是何人,竟能擒住慕容复,寻仇“南绝”慕容博,虽然名声不显,想来定也是武功高强之辈。
丐帮弟子本就遍布天下,又得益于姑苏慕容的名头,这件事情便犹如野火燎原一般,迅速流传开来。
十数日后,当无数江湖中人仍在狂热谈论这件事情时,又有另一则讯息,于江湖之中快速传开。
“萧峰即是丐帮帮主乔峰,他父子二人皆是契丹胡虏,此番寻衅姑苏慕容氏,乃是意图扰乱中原武林,挑起宋辽武人的大斗,从而为辽国侵犯大宋,制造可趁之机。”
这一下江湖中人更是坐不住了。
一件寻仇之事,竟是同时牵涉到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北乔峰,南慕容”,更是牵扯出了“萧峰是契丹人”这样的一件秘辛,当真是让人瞠目结舌。
自此,三尖山成为了绝对的万众瞩目之地,一时无两。
信阳城外三十里地,一处路边的茶寮内。
四张木桌上,坐了数位大汉,虽然相貌形形各色,但却个个佩带兵刃,有一股豪勇彪悍之气,显然是走南闯北惯了的江湖客。
其中一位很是富态的中年男子,向另一桌一位腰缠软鞭的精瘦男子问道:“鲍老板,这几天做了什么好买卖啊?”
被称作鲍老板的,乃是外号“没本钱”的鲍千灵,日走千家,夜闯百户,飞檐走壁,劫富济穷,在江湖上颇有侠名。
而与他说话的富态男子,则是湘东向望海,此人家财豪富,武功了得,与鲍千灵相识已久。
鲍千灵叹了口气,说道:“唉,这几天心境挺坏,提不起做买卖的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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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望海问道:“哦,这是为何?”
鲍千灵又叹一声,却是没有说话,他旁边坐着的魁梧大汉替他说道:“还不是因为萧峰契丹人身份的事情。”
另一桌一位高瘦汉子说道:“萧峰这厮一向名头很大,假仁假义,倒是给他骗了不少人,谁能想得到他竟会是夷狄之人。”
鲍千灵端起酒碗,仰头饮尽,说道:“当年他出任丐帮帮主,我也曾参与典礼,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他过去的为人,我一向是十分佩服的。”
他指了指同桌的魁梧大汉,续道:“最早听赵老三说他是契丹夷种,我还力斥其非,和赵老三为此吵得面红耳赤,差些儿动手打上一架。”
赵老三笑了一笑,说道:“可不是,我初时也是不信,但江湖上传得甚广,便也不由得不信了。”
最后一张桌旁,坐着一位三十左右年纪,面容冷漠的男子,他摸着桌上的长刀,眼中露出思索之色,缓缓说道:“丐帮弟子传讯消息,显然是受了萧帮主的命令。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帮中之人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子,又怎会听从一个契丹人的号令,甘做异族的奴隶走狗?萧帮主是契丹人的事情,莫不是敌人故意散布谣言,恶意污蔑诋毁他?”
他口中所说的“敌人”,在座的各位都清楚是谁。
萧峰契丹人的身份,早不泄露,晚不泄露,偏偏是在萧峰要向慕容博寻仇后才开始传扬,江湖中人,大都能猜到是姑苏慕容氏反击所为。
向望海嗤笑一声,说道:“萧峰若不是契丹人,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改姓氏,要知道,‘萧’可是辽国的大姓。萧峰隐瞒身份,潜伏大宋这么些年,显然是居心叵测,所谋甚大。丐帮如今还听他命令,或许是念着故旧的香火之情,又或许早已被他收为己用,做了汉奸卖国贼。”
那面容冷漠的男子,闻言面色更冷,冷冷说道:“向八爷,还请三思而言,莫要信口雌黄!”
向望海冷眼看去,说道:“怎么,祁老六,向某可有什么说错的地方?我知道萧峰曾救过你性命,你亦与丐帮中人颇有交情,但我等汉家男儿,当洁身自好,岂能与鞑子为伍!”
那高瘦汉子大声说道:“不错!我等汉家男儿,岂能与鞑子为伍!当年我误中奸人暗算,还是萧峰出手相救的。可是大丈夫立身处世,总当以大节为重,一些小恩小惠,也只好置之脑后了。契丹是我大宋的死仇,我虽受过萧峰的好处,却也不能以私恩而废公义。”
向望海哈哈一笑,当即端起酒碗,高举向那高瘦男子,说道:“‘正气铁手’胡大爷,正气凛然,铁手无私,果然名不虚传,向某敬你一个!”
“正气铁手”满面笑容地端起酒碗,谦道:“向八爷过奖了,请。”说完与向望海相敬饮下。
祁老六鄙夷地瞥了“正气铁手”一眼,沉声说道:“契丹鞑子穷凶极恶,残暴狠毒,萧帮主这些年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所行皆是仁义豪侠之举,这世上有哪一个能及得上他英雄了得,我不信他是契丹人。”
向望海说道:“乔峰这厮乃契丹狗种,还有什么不明的,就算他大仁大义,定也是为了隐瞒出身来历,虚伪谋算,咱们不能不分是非,继续被他骗了,当趁机将他除去,免得他以后为祸世间。”
祁老六讥笑道:“将他除去?哈哈,真是可笑,萧帮主何等人物,就凭你向望海这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大言不惭!”
向望海给他讽刺得满脸通红,怒道:“萧峰的本事是大,但咱们公道于心,又岂会怕他!倒是你祁老六,几番言语偏袒,你是要为萧峰出头,是不是?人都说你‘快刀祁六’是关西最快的刀,向某第一个就不服气,来来来,咱们较量较量。”说着已是提刀而起。
祁老六大声说道:“萧峰是契丹狗种,还是堂堂汉人,此时还未分明。索性八月十五那天他要在三尖山,咱们去当面向他问个清楚就是,倘若他真是契丹胡虏,谋算中原,我祁老六第一个跟他拼命。要杀萧峰,数到第一千个,也轮不到你向望海这臭王八蛋。你是什么东西,在这里啰里啰唆,你想打架就滚过来,看老子不好好教训教训你。”说着伸掌在桌上重重一拍。
向望海脸色早已铁青,闻言“唰”的一声,便从刀鞘中拔出了单刀。
茶寮内的其他江湖客见状,急忙拉住就要兵戎相见的二人,纷纷好言相劝。
“祁大侠,向八爷,咱们只是就事说道说道,各抒己见,千万不要伤了和气。”
“就是,就是。来,向八爷,徐二敬你一个!”
“祁老六,莫要生气,来来,咱们喝酒。”
……
此间发生的事情,于其他地方,亦有类似的一幕上演。
只是两则讯息,短短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便将整个中原江湖搅弄的风起浪涌,八方云动。
第一百三十章 群雄汇聚三尖山
武林中人个个喜动不喜静,对于丐帮萧峰和姑苏慕容氏相斗这样的大事,哪一个不想亲自目睹,躬与其会?
是以除河南本地武人之外,河朔、两广、川陕、山东等各地的英雄豪杰得到讯息,亦是不约而同地尽皆纷纷前赴三尖山。
距离约定之期尚还有一两日的时间,三尖山便已聚集了天南地北的数百位江湖好汉,人数着实是多。
所来之人里,彼此相识知交者甚众,亦不乏威名素着的英豪人物,如泰山“铁面判官”单正,太行山冲霄洞谭公、谭婆夫妇,河北“神弹子”诸葛中,广西“天风剑”林云澈等。
大家各自执手相见,欢然道故。
又有两伙人很是显眼,盖因他们着装异常,引人注目。
其中一伙十余人,每个都披麻戴孝,神色戚戚。
领头两人一个是矮小瘦削、形貌猥琐的老者,另一个是身材高大、气宇轩昂的中年汉子,正是“金算盘”崔百泉和他师侄“追魂鞭”过彦之,他俩身后跟着的便是一众伏牛派弟子。
另外一伙二十余人,都是身穿白袍,肃然盘膝坐地,个个脸上一片木然,既无喜容,亦无怒色,当真有若僵尸。这些人始终不言不动地坐着,若不是有几人眼珠偶尔转动,真还道个个都是死人。
坐在最前方的是一个三十余岁的汉子,左右两侧各坐着一名将近四十岁、满脸麻皮的丑陋汉子,以及两个高高瘦瘦的老者。
对于这伙人,在场的不少江湖人士也不陌生,知道他们是四川青城山青城派的,掌门人叫做司马林。
今年年初,伏牛派掌门柯百岁被刚勐的劲力击得头盖粉碎,死于家中,凶手使的正是柯百岁软鞭功夫《百胜神鞭》中的一招“天灵千裂”。
去年冬天,青城派前掌门司马卫在川东白帝城附近,给人用《城字十二破》中的“破月锥”功夫穿破耳鼓,内力深入脑海,因而毙命。那“破月锥”功夫虽然名称中有个“锥”字,其实并非使用钢锥,而是五指成尖锥之形戳出,以浑厚内力穿破敌人耳鼓而入脑,是青城派的绝技。
这二人皆是死在本门本派的成名绝技之下,人人料想,十之八九,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姑苏慕容氏下的杀手。
若说其他的江湖客都是抱着“瞧热闹”的心态来的这三尖山,这两伙人却是“身在其中”,和萧峰父子一样,是来找姑苏慕容报仇的。
说到找姑苏慕容报仇,大家的目光又投向了第三伙人。
那是十八九个粗豪的大汉,个个手中拎着一把长刀,犹如强盗土匪一般,正是云州秦家寨的好汉。寨主便是那一部花白胡子长至胸口,身材魁梧雄伟的老者,名字唤作姚伯当。
姚伯当的师弟秦伯起,是上任秦家寨寨主的亲生儿子,年初之时在陕西被人以一招三横一直的“王字四刀”砍在面门而死,那正是秦家寨独门刀法《五虎断门刀》中最刚最勐的绝招,多半也是姑苏慕容氏下的毒手。
这江湖中的各门各派,都有赖以立足的武学绝技,可姑苏慕容世家的武功,当真渊博到了极处,似乎武林中不论哪一派哪一家的绝技,他们无一不精,无一不会,更奇的是,他们若要制人死命,必是使用那人的成名绝技,实在是妖邪诡秘。
是以姑苏慕容虽然名震江湖,在武林之中看似人人敬畏,实则在寻常武人看来,却是极不顺眼,甚至是众恶所归。
如今群雄汇聚三尖山,只待九月十四日的龙争虎斗。
慕容博是“南绝”,萧峰亦是“北绝”,两人都是天下少有的绝顶高手,不过萧峰是丐帮帮主,从者甚众,却是不知姑苏慕容氏能来多少人。
到了九月十四日,天刚放亮,便见从山道上行上来乌泱泱近两百人。
顿时有人认出,那当先的正是慕容氏属下四大高手。
身穿枣红色长袍,身形魁梧,方面大耳,颏下厚厚一部花白胡子,像是富商豪绅模样的,是青云庄庄主邓百川。
身穿铁青色儒生衣巾,五十上下年纪,眯着一双眼睛,便似读书过多,损坏了目力一般的,是赤霞庄庄主公冶乾。
那个容貌瘦削,身形甚高,穿一身灰布长袍,双眉斜垂,满脸病容,却带着一股乖戾执拗神色的中年汉子,是金风庄庄主包不同。
那个身形瘦小,约莫三十二三岁年纪,面颊凹陷,留着两撇鼠尾须,眉毛下垂,容貌十分丑陋的男子,是玄霜庄庄主风波恶。
再向他们身后瞧去,群雄当即忍不住“嘶”地倒吸一口气。
“淮南封剑门、淮北赤炎刀、河北五虎门、山东玄指派、山西太行派、江南铁剑门、江南史家、浙东雁行门、浙西八仙派……”
这几家都是武林中颇有名声的门派,竟是不知何时都暗中投效了姑苏慕容氏,未曾露半点风声,实在是让在场的江湖豪杰大为惊讶。
便见姑苏慕容氏部众在众人的注视下,上了三尖山,然后寻了一地自顾等候,也不与在场群雄招呼见礼。
伏牛派、青城派、秦家寨众人也只是目光扫了一扫,按兵未动。
过不多时,山下又走上来两位僧人,众人望去,认出那是少林寺的达摩院首座玄难大师以及玄苦大师,当即迎接见礼。
群雄已然知晓,少林寺玄悲大师于大理陆凉州身戒寺,圆寂于自己最擅长的《大韦陀杵》功夫之下,凶手亦是姑苏慕容家的人物。
只是少林寺高手无数,若要找姑苏慕容报仇,为何只来了两位高僧?
群雄虽然心中疑惑,却也不便出言询问。
又过不久,就听得山下有脚步杂沓之声传来,片刻后行上来两百余人,都是衣衫褴褛,头发蓬乱,或持兵器,或拿破碗竹仗,正是丐帮中帮众,领头的是传功长老吕章,以及奚山河、宋慧之、陈孤雁、吴长风四大长老。
众人会心一笑:“丐帮大举前来,是为萧峰声援来了。如今该来的都来了,就差正主了。”
便在此时,忽听得蹄声如雷,数十匹马疾风般卷上山来。
马上乘客一律都是玄色披风,里面玄色布衣,但见人似虎,马如龙,人既矫捷,马亦雄骏,每一匹马都是高头长腿,通体黑毛。
来者一共是六十三骑,个个腰佩长刀,马挂长枪,人数甚多,但气势更壮,有如千军万马一般,前面六十二骑奔到近处,拉马向两旁一分,最后一骑从中驰出。
但见马上端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胡须皆是花白,却精神矍铄,双目炯炯生光,身形高大魁伟,肩宽臂粗,有一股凛然的气势。
群雄之中立时有人不由得一愣,随即惊呼出声。
“陕西大侠铁臂膀!”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一触即发(过年好!)
这些认出马上老者的,大都是上了年岁的英雄,或者是河南本地的豪杰,在场的武人,更多的却是未曾听闻过“陕西大侠铁臂膀”的名号。
但看出声之人,无论是颇有名气的英雄好汉,还是素有威望的江湖宿老,俱是耸然动容的神色,不免好奇心起,有的便忍耐不住,向识得“陕西大侠”的英豪低声询问。
“这位老兄,小弟孤陋寡闻,敢问这位‘陕西大侠铁臂膀’,是何许人也?”
被问的豪雄答道:“‘陕西大侠铁臂膀’姓名周侗,是华州潼关人,据说是三国蜀汉名将平襄侯姜维的传人,武艺高强,年轻时便已打遍陕西无敌手,后来得了朝廷中大人物的赏识,入伍做了军官。如今在京师御拳馆担任教师,教导八十万禁军武艺。御拳馆有天地人三席,周老爷子为‘天’字教师,地位最尊,不过他怎么也到三尖山来了?”说到这,不由得凝眉沉思起来。
问话的武人不以为意,轻描澹写地说道:“哦,原来是朝廷的人。”
那豪雄瞥了他一眼,突地露出恍然的神情,喃喃说道:“是了,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帮主萧峰竟是契丹人,要挑起宋辽武人大斗,为辽国入侵大宋制造可趁之机,这讯息已是传遍了整个江湖,朝廷得了风声,又岂会坐视不理,唉,这下三尖山要更热闹了。”
“热闹不是更好,咱们本就是瞧热闹来了,越是热闹,便越是不虚此行。对了,这位老哥,你说周老爷子是禁军教头,那随他而来的六十二骑,便是禁军了吧?小弟听说禁军荒废懈怠,实属薄弱,为何我瞧那六十二骑,却是个个英姿勃发,大为不同?”
那豪雄澹声答道:“应是‘皇城司’的人,皇城司虽然是禁军隶下的官司,但与寻常禁军却有天渊之别,里面每一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手。”
那武人抱拳夸赞道:“老哥真是见闻广博,我看最近江湖上盛传的‘百晓生’,也就这般了。”
那豪雄没有答话,甚至都不再看他。
江湖中的武人,一向是不喜与朝廷中人打交道,但周侗年轻时便已在江湖中闯下过诺大的名声,是以众人虽不与他招呼,却也抱拳见了礼。
周侗含笑拱手回了礼,便驱马领一众皇城司探卫行到一处。众人也不下马,亦不出声,只是于马上端坐,便如定住一般,却有一股行伍的肃杀之气,弥散开去,让周围的江湖武人,大感不适。
周侗闭上了眼睛,犹如入定,心中却是暗自回想。
最近有关萧峰和姑苏慕容争斗一事,可谓是震动朝野。
丐帮立帮数百年,是天下第一大帮,人多势众,在中原根深蒂固,一直暗助大宋抗御外敌,保国护民。
十五年前,契丹国入侵雁门关,丐帮中人得知讯息,快马加鞭,星夜赶回,报知紧急军情,终使大宋守军有备,契丹胡骑不逞而退。
数年前契丹国大举入侵,但军中包括左路副元帅耶律不鲁在内的数名大将接连暴毙,师行不利,无功而返,大宋国免除了一场大祸,亦是丐帮中人立下的大功劳。
类似之举,丐帮做了不知几多,件件都是有功于大宋。
正因如此,朝廷对于“丐帮帮主萧峰是契丹人”之事,才更为关注。
其实萧峰是不是契丹人并不重要,朝廷在意的是大好丐帮会不会落入胡人之手,这可是关乎大宋社稷安危的大事。
朝廷一得讯息,便派了官员到丐帮洛阳总舵问询,丐帮长老将其中原委道出,官员回禀后,惹得朝堂上一番探论,结果便是遣了他周侗,领数十皇城司探卫,赴三尖山查证。
如今朝廷之中,由上至下,主和派当道,周侗却是强烈主张抗辽,自然也就显得格格不入,备受排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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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三尖山之行,并非是一个好差事,不会有功,只会有过。
若不然,又怎会让他周侗率众而来,稍有差池,便是弥天大罪。
想到这,周侗忍不住心中叹息:“也许,是该退出这漩涡了。”
另边厢,在朝廷来人后,三尖山的氛围变得凝重了许多,众江湖人士不再言语,皆是默然等候。
又过了半个时辰,忽地一道雄厚的声音响起,震彻山间。
“萧峰父子请慕容博先生移驾中峰峰顶一叙。”
群雄闻言,当即各施身法,纷纷向三尖山中间的主峰顶上奔去。
周侗一声令下,皇城司众探卫亦是拿起长枪,弃马徒步,冲向峰顶。
众人本就在半山处,三尖山亦不算甚高,不消得多时,大家便先后赶至中峰峰顶。
峰顶之上有一块平地,无有树木,只是杂草丛生,铺满乱石。
但见这乱石杂草之中,立着五人,萧峰和慕容复赫然在列,萧峰昂然峻伟,不怒自威,慕容复却是稍显狼狈,无精打采。
至于另外三人,群豪却是陌生得很,大多不识。
群雄纷纷向萧峰和慕容复抱拳见礼,口中称呼。
又有认识方牧野三人的英豪,比如少林两位高僧、丐帮中人、单正等,亦是纷纷主动见过。
其余众人见他们对方牧野颇为尊重,俱是侧目惊奇,不禁对方牧野的身份猜测起来。
萧峰目光环视过众人,抱拳朗声说道:“劳烦诸位英豪因萧峰之事驾临三尖山,真是过意不去。”
群雄之中立时有人高声问道:“萧帮主,你真的是契丹人吗?”
萧峰答道:“不错,萧峰确实是契丹人,业已辞去丐帮帮主之位。”
初闻真相的一众江湖武人,登时群相耸动,一时喧哗嘈杂起来,慨叹喝骂叫嚷之声俱有,乱成一团,甚至有许多人伸手按在了兵刃之上。
便因萧峰契丹人的身份,他就从万人敬仰,变成了万人共愤。
方牧野心中一叹:“虽然宋辽千年以后同属一家,但如今却是世代深仇,国仇家恨,莫大于此,又有几人能不固其内。”
便在这纷乱之中,萧峰朗声说道:“诸位英豪暂息怒气,请听萧峰一言。”
他虽是一人说话,声音却盖过了数百人,大家逐渐都静了下来,双目盯着他,嘈杂喧哗的峰顶霎时变得寂然无声。
萧峰拱手一礼,神态甚是恭谨,说道:“此次三尖山之约,乃是为了结萧峰父子与慕容博先生仇怨,诸位英豪若有责问,还请待萧峰先解决了此事,多谢。”
说完,他也不等群雄答应,目光便转向姑苏慕容属众所在,向着赤霞庄庄主公冶乾抱拳说道:“公冶兄,数月前咱们于江阴长江边上的望江楼论掌对饮,当时你还曾邀我到贵庄去大饮三日,没曾想,如今再见,却已是这般局面。”
公冶乾豪迈一笑,说道:“萧大侠若肯放了我家公子,你我当日之约,依然作效。”说着目光转向慕容复,眼中满是关切。
萧峰笑着摇了摇头,转而问道:“不知慕容博先生是否来了?”
没让公冶乾说话,包不同抢先答道:“非也!非也!我家老爷早已故世,又怎得能来,萧大侠若想见他老人家,劳驾自去。”
他口中说着慕容博已然故世,却还让萧峰自去相见,意思分明是让萧峰去死了。
萧峰目光一冷,却也知现在不是时候发难。
此时萧远山踏前一步,手掌按在萧峰肩膀,说道:“慕容博,到了如今,你还是这般藏头露尾,躲在背后,只敢如三十年前一般阴险算计吗?哈哈哈,名震中原的姑苏慕容,堂堂燕国皇室后裔,竟成了无胆鼠类,可笑啊可笑!也罢,既然你不肯现身,我就取了慕容小狗的性命,父债子偿!”
说着,抬手一掌便要朝慕容复头上拍去。
便在这时,一道雄浑有力的声音和一道苍老的声音同时响起。
“且慢!”
“住手!”
第一百三十二章 愿为萧大侠作证
萧远山这一掌,本就是为了逼迫慕容博现身,自也不会真的拍下。
他厚实的手掌顿止在慕容复头上几寸处,目光如电,射向发声之人。
群雄也全都瞧去,但见叫道“且慢”的,正是周侗,而另一个叫道“住手”的,却是姑苏慕容氏部属中,站在邓百川身后的一个身穿宽大衣袍、面相丑陋的中年汉子,其年龄远不似声音那般苍老,倒是颇为怪异。
姑苏慕容氏部属叫住萧远山,属实正常,但周侗为何也叫住萧远山,群雄却是大都疑惑不解。
萧远山虎目含威,盯了那丑陋中年男子片刻,又看向周侗,澹声问道:“请问阁下是哪位?”
周侗朗声答道:“京师御拳馆,周侗。”
方牧野闻言,眼中不由得精光一闪,目光当即从中年男子转向周侗,将他好好打量了一番,心中惊叹道:“周侗!岳飞岳武穆的师父!没想到朝廷竟是派了这位来三尖山。”
从擒住慕容复到今日赴约,中间这两个月左右的时日里,方牧野等人虽然是隐在山中不出,但丐帮弟子却会时常通禀江湖上相关的风吹草动,其中自也包括朝廷派遣官员到丐帮总舵问询的事情。
当时方牧野和萧峰便已预料到,朝廷或许会派人至三尖山,只是没想到来的竟会是周侗。
陕西大侠铁臂膀周侗,在方牧野认知中,那可是以徒扬名的鼎鼎高人。
他最有名的弟子当然是非岳武穆莫属,另外《水浒传》中的卢俊义、林冲、史文恭、栾廷玉、孙立也是学艺于他,据说就连武松都是他的不记名徒弟。
萧远山没听过周侗的名号,不由眉头微蹙,他身旁的萧峰却是当即向周侗拱手作礼,笑道:“原来是周老前辈大驾,久仰前辈高名,今日有幸当面,萧峰有礼了。”
周侗抱拳回礼,说道:“素闻‘北乔峰’英雄了得,今日终于得见,却不想阁下竟是契丹人,非我大宋男儿,实在是可惜,可惜!”说着,面现叹惋之色。
萧峰洒然一笑,说道:“出身来历,非是萧峰所能决定的,不过英雄莫问出处,宋人也好,契丹人也罢,萧峰但求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内不愧于心。”
他这番话说得康慨大方,群雄虽忌于他契丹人的身份,却也不免被他的气度所折,人人都情不自禁地暗暗喝了一声彩。
玄难双手合十,说偈道:“凡有所相,皆是虚妄!凡有所执,必受其苦!肉身是虚妄,出身亦是虚妄,萧施主不执诸相虚妄,只求本心通达,已见得我佛如来之大智慧。”
萧峰朝玄难合十还礼,谦道:“玄难大师过奖了。”
又转向周侗问道:“方才周前辈叫住家父,敢问缘出何故?”
周侗沉声说道:“最近江湖上流传得沸沸扬扬,朝廷亦有耳闻,说阁下父子寻衅姑苏慕容氏,乃是有意挑起宋辽武人大斗,祸乱中原,为契丹国犯我大宋,制造可趁之机,此事当真?”
萧峰朗声说道:“三十年前,慕容博阴谋挑拨,害得先母惨死,我与父亲骨肉分离,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此番我父子二人只为报仇,并无他意,挑起宋辽武人争斗之说,实属敌人捏造,乱人耳目,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正如三十年前一般。”
接着,萧峰便将三十年前雁门关一事原委,娓娓道出,不过为了不损及玄慈方丈、恩师汪剑通等人的声名,却是没有明言提及到他们。
但听得群雄面色不停变化,百感交集于心中,各人形形色色,实难形容。
待到萧峰讲完,这三尖山主峰顶上,群雄变得一片寂然,只余山风呼啸,鸟雀啼叫。
良久之后,周侗郑重地对萧远山抱拳一揖,说道:“原来尊驾便是萧远山先生,失敬,失敬!当年萧先生劝谏辽主与我大宋休兵和好,两国不起兵祸,活了千千万万人性命,周侗当年亦有听闻,心中敬佩得很,只是后来萧先生销声匿迹,还以为先生天妒英才,英年早逝了,却原来是发生了这般变故。”说着又向萧远山一揖。
周侗虽然主张抗辽,但对于萧远山这样有仁惠于两国的大善人,造福万民的大德行,仍是心存敬意。
萧远山拱手回礼,悲声道:“本来我父子夫妇一家团聚,何等快乐?都是慕容博那卑鄙小人害我,此仇不报,誓不罢休!”说到最后八个字时,声音已然变得冷厉无比。
人丛中忽有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一面之词,不足为信。”
群雄一听,纷纷向说话之人瞧去。
向望海面对众人的注视,尤其是萧远山、萧峰等人凌厉的目光,不禁心中打怯,眼神不经意间从姑苏慕容氏部属所在处略过,暗暗咬了咬牙,强自壮了壮胆气,再次出声说道:“契丹胡虏阴狠残毒,你父子二人说的三十年前之事,相隔甚久,是真是假,谁又能作证?”
群雄面面相觑,觉得向望海说的倒也颇有道理。
这时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我可以作证!”
赵钱孙到了峰顶,一看到萧峰身旁那个自己再隔一百年也不会忘记的身影,不由得又是心胆俱裂,又是惭愧悔恨,顿时魂不守舍,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呆立在当场,直到片刻之前,恍忽间听到萧远山说道“此仇不报,誓不罢休”八个字,才被惊醒过来。
赵钱孙说过话后,在群雄的目光中,神色复杂地迈着沉重的步法,一步一步走出人群,走向萧远山,此时他的眼中,仿佛只有萧远山一人。
向望海只看了赵钱孙一眼,便又说道:“你是什么人,来历不清不楚,又有何资格作证?”
虽然没有明说,但言下之意,却是在怀疑赵钱孙是萧峰父子提前安排好的。
赵钱孙没有回应,人群中的谭婆却是面若寒霜,愠怒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质疑我师兄。”
向望海被当众辱骂,很是羞恼,但望了望人高马大的谭婆,还有她旁边的谭公,便也悻悻然的没有回应。
群雄本来大都不认识赵钱孙,猜不透他是何等样人物,被向望海一说,也不免心中起疑,待听到谭婆说是她师兄,便又觉得他自是非同寻常,应不会作伪。
便在此时,玄难和玄苦双手合十,宣了一声“阿弥陀佛”,高声说道:“少林寺亦可为萧施主作证,三十年前雁门关外之祸,确有其事。”
群雄闻言俱皆动容,少林寺是名门正派,武林中的泰斗,他们作证,自是极为可信。
又见单正踏步而出,朗声说道:“单正受天台山智光大师所托,亦愿为萧大侠作证!”
第一百三十二章 会与当面前
对于周遭发生的种种,赵钱孙浑然无觉,他缓缓行至萧远山身前,喃喃道:“你没死,你真的没死,好,真是太好了。”
萧远山定睛瞧了瞧赵钱孙,片刻后说道:“是你。”
赵钱孙道:“是我!三十年了,这三十年之中,我不知曾几百次在梦中重历其境,当时雁门关外一役的种种情景,无不清清楚楚地印在我心里。当年我们做了错事,害了你们一家,委实无颜对人,你杀了我报仇吧。”
他这几句话深含沉痛和歉仄之意,说完便闭上双眼,引颈就戮。
萧远山澹声说道:“你们本就是受人愚弄,当年我没有杀你,如今也不会杀你,你走吧。”
赵钱孙睁眼望向萧远山,只见他容色坦然,殊无半分作伪和狡狯的神态,半天后叹了口气,萎靡不振地移到一旁。
对于萧远山的心地仁善,群雄大都心生敬服。设身处地,若是换了自己是萧远山,多半是不会饶了赵钱孙性命,再思及萧远山三十年前的善举,一个念头突地自脑中冒了出来:“看来契丹人也不全都是凶狠毒辣的狗种,至少这位萧老侠和萧大侠都是好样的。”
周侗眼中亦是闪过赞赏之色,他向玄难和玄苦施了一礼,说道:“两位大师可有话说?”
玄难合十回礼,说道:“三十年前,慕容博老施主捏造谎言,欺骗敝寺玄慈师兄和一众武林豪雄,以致酿成雁门关外不幸之事,玄慈师兄心中一直有愧,早已甘愿就死,只是萧老施主和萧施主慈悲为怀,不予追究。玄慈师兄自知罪孽深重,到戒律院领了惩罚,受了重伤,行动不便,这才命贫僧和玄苦师弟到这三尖山来,道明当年真相。”
群雄皆是齐声大哗,没想到少林寺玄慈方丈竟也参与了三十年前的事情,旋即又明白过来,当时慕容博既传来假讯,说契丹武士要到少林寺藏经阁抢夺武功秘笈,中原武人要设法阻止,少林寺自是理所当然地要参与其中。
周侗点了点头,复又问道:“方才萧大侠说姑苏慕容氏乃燕国皇室后裔,慕容博当年假传音讯,就是为了挑起宋辽两国间的大战,燕国后裔便可从中取利。关于慕容氏的身份,少林寺是否知晓?”
玄难说道:“数月前方才得知。”
周侗又追问道:“从何处得知?”
玄难尚来不及回答,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是方某告知的。”
众人齐齐循声看去,但见说话的正是和萧峰一起的青年公子。
当此时,他嘴角带着笑意,山风吹过,衣衫浮动,流露出一股潇洒俊逸的气质。
群雄之前见过少林寺两位高僧、单正、丐帮众人等对他的敬重,本就是好奇他的身份,如今听到他刚刚所言,就愈发惊讶起来。
周侗望着方牧野,问道:“阁下是?”
方牧野朗声说道:“混元形意太极门,方牧野,承蒙江湖上的朋友抬举,得了一个‘百晓生’的名号。”
此言一出,群雄又是哗然一片。
要说在三尖山之约前的一段时日,江湖上谁的名头最盛,自然是“百晓生”莫属。
照说这百晓生也无甚英雄豪勇的事迹,只是在扬州醉仙楼上谈论了“天下五绝”,展示了博识广闻的风采。
可江湖中人,都是以武立足,素来又有“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的说法,大家自然便对这天下武林,谁的武功最高,抱有极大的兴致。
而“五绝”,便是天下武功最高,冠绝江湖的五位大高手。
已经听闻过的,便忍不住要跟未曾听闻过的讲上一讲,又有都听闻过的,还会再探论一番。
于是乎,一传十,十传百,直至传遍天下,江湖武人每每谈及“天下五绝”时,捎带着便也要提上一提“百晓生”的名字。
“百晓生”之名,便这般传遍了整个江湖。
如今武林,已经找不到几个没听过“五绝”和“百晓生”的武人了。
三尖山上的群雄,大都是只闻其名,如今还是第一次见到“百晓生”本人,自然是惊奇不已。
周侗亦是露出惊讶神色,拱手一礼,说道:“原来阁下便是最近名扬江湖的‘百晓生’先生,失敬。”
方牧野抱拳还礼,说道:“方牧野见过周先生。”
周侗正色说道:“请问方先生,你说姑苏慕容氏乃燕国皇室后裔,可有真凭实据?”
方牧野微微一笑,说道:“本来是没有的,不过我们此番会请慕容复公子,倒是在他这发现了两个物件。”
他看向萧峰,说道:“峰儿,你把咱们得的那两个物件给周先生过目。”
萧峰应道:“是,师父。”
群雄听到萧峰的称谓,又是一惊:什么!百晓生竟成了萧峰的师父!
便见萧峰从背后解下一个布包,送于周侗身前。
周侗探手接过,解开布包,取出一颗黑玉凋成的方印。
玉印上端凋着一头形态生动的豹子,边角上却颇有破损,显是颇历年所,多经灾难,不是新制之物。
翻过玉印,显出印文,凋着“大燕皇帝之宝”六个大字。
周侗心中一震,忙将玉玺收入包中,又顺手取出一个油布包来。
打开油布,抖出一副黄绢,提起后但见黄绢上以朱笔书写两种文字,右首的弯弯曲曲,是他国文字,却不识得。
左首则是汉字,最上端写着“太祖文明帝讳皝”,其下写道“烈祖景昭帝讳隽”,再下写道“幽帝讳暐”,接着另起一行写道“世祖武成帝讳垂”,其下写道“烈宗惠愍帝讳宝”,再下写道“开封公讳详”、“赵王讳麟”。
绢上其后又写着“中宗昭武帝讳盛”、“昭文帝讳熙”等等字样,皇帝的名讳,各有缺笔。
至太上六年,南燕慕容超亡国后,以后的世系便都是庶民,不再是帝王公侯。年代久远,子孙繁衍,周侗一时也无心详览,但见那世系表最后一人写的是“慕容复”,其上则是“慕容博”。
周侗顷刻间便已断出,这黄绢正是燕国皇帝世系谱表,且不是作假之物。
至此,姑苏慕容氏燕国皇室后裔的身份,确然凿凿。
第一百三十四章 战起
周侗面色霎时间变得无比凝重,心中不由得暗自作想:“兹事体大,当需尽快禀报朝廷,禀报官家。”
“唉,如今我大宋当真是内忧外患,外有契丹、吐蕃、西夏三国虎视眈眈,随时蓄势待发,内有燕国残余势力蛰伏数代,妄图作乱,更有尸位素餐、争权谋利的大人们,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焉能曲加粉饰,而欺己欺天下哉,唉……”
想到这里,眼中隐隐透出担忧之色。
旁观的群雄虽然不识得那两个物件是何物,却也从周侗的神情中看出了端倪,顿时低声私语,哗声连连。
方牧野看向姑苏慕容氏部属中,那早前说话的中年丑陋汉子,朗声说道:“慕容博先生,你以‘中兴燕国’为毕生职志,阴谋算计,无所不用其极,如今你的帝王梦昭然天下,你所图谋的大事,终究难成,先生何以再计?”
众人听到“慕容博”仨字,立即一惊,当下循着方牧野的目光望去。
但见那中年丑陋汉子发出一声苍老的叹息,走上前来,随即伸手在脸上搓了几下,他脸上的肌肉登时诡异地一块块地掉了下来,又有无数灰粉簌簌而落。
群雄眼见他从一个面相丑陋的中年汉子,突然变成了一位神清目秀、白眉长垂的老者,无不目瞪口呆,大为惊奇。
慕容复看清老者的样貌,当即惊喜交集,叫道:“爹爹!”
慕容博只是看着慕容复,点了点头,随即便转向方牧野,拱手一礼,阴恻恻地一笑,说道:“方先生‘百晓生’之名,果然名不虚传,令人好生佩服!不过方先生最后这句话却是说错了,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到最后一刻,一切都无法做定论,此刻断言,为时过早。”
方牧野拱手还礼,笑道:“那方某就拭目以待。”
慕容博望着方牧野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冷厉无比,又瞬间变得颇为澹然,他缓缓转向周侗,抱拳笑道:“周先生名震京师,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慕容博幸甚之至。周先生手中所拿,乃是慕容氏祖传重物,还请周先生归还。”
周侗摇了摇头,沉声说道:“本来若是你们江湖中的事情,朝廷自不会多加干预,只不过你慕容氏却是鲜卑胡人,妄图再乱我中华,割据中原之地,犯我大宋国威,朝廷自不能不予理会。这两个物件是罪证,不能还你,便是你父子二人,还有一众从犯,也要随周某到天牢走上一遭。”
此言一出,姑苏慕容氏部属中,那些归顺的武林门派中人,顿时有一大半露出了惊惧之色。
谋逆叛乱,那可是重罪,要抄家灭族的!
这些人当即便是仓皇奔出,来到周侗面前拜倒成一片,哭天抢地地叫喊道:“周大人,我等皆是被慕容博老贼威胁逼迫,归顺姑苏慕容氏实在是无奈之举,至于慕容氏谋叛之图,我等亦是被蒙在鼓里,一点都不知悉,我等都是大宋子民,自是忠于大宋,还请周大人明鉴。”
慕容博冷冷地瞧了这些人一眼,目中满是鄙夷之色。
周侗挥了挥手,澹声说道:“待此间事了,你等随本官回京,若是清白之身,朝廷自不会怪罪,如今且先退在一旁。”
这些人当即口中称“是”,面色灰然地退到一边,人人呼吸喘急,谁都不敢再做声。
萧峰冲周侗抱拳说道:“周前辈,慕容博父子妄图作乱,朝廷要拿他们自是理所当然,只是我父子二人与慕容博的大仇,却是不能不报。”
周侗笑道:“萧老侠为妻报仇,萧大侠为母报仇,乃是天经地义之事,贤父子自请便是,周某绝不阻拦。”
萧远山和萧峰同时向周侗拱手一礼,说道:“多谢。”
萧远山踏前两步,指着慕容博喝道:“慕容老贼,你这罪魁祸首,当年我和你三次对掌,深悔不知你本来面目,没下重手杀了你,你上来领死吧!”
慕容博仰天长笑,声音犹若洪钟,远远传了出去,只震得山谷鸣响,随后冷冷说道:“你们还真当我是桉板上的鱼肉一般任人宰割吗?萧远山,是你父子二人齐上呢,还是咱们两个单打独斗,拼个死活?”
萧远山森然说道:“你我之间的深仇大怨,不死不解。当年三次较艺,我都适可而止,手下容情,今日识破了你本来面目,你又已武功大进,自是我父子联手齐上,取你性命。”
慕容博哈哈一笑,正要回答,忽听得一声怒吼响起:“慕容博,我师兄是不是你害死的?”
慕容博冷冷瞧去,看了两眼后,轻鄙一笑,说道:“原来是你这丧家之犬,怎么,你如今也敢出现在我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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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百泉面现羞辱神色,却仍是恨恨地重复问道:“慕容博,我师兄是不是你害死的?”
慕容博说道:“不错,柯百岁是我杀的,你也要找我报仇吗?”
他话音一落,崔百泉和他的师侄过彦之当即齐声怒吼,向他急扑过去,其他的伏牛派弟子亦是反应过来,紧随其后扑将而去。
慕容博动也不动,风波恶却是大叫一声:“就凭你们这点儿微末武功,也配和我家老爷动手,想打架,先赢了我江南一阵风风波恶再说。”
说着已是纵身迎了上去,霎时间便和伏牛派众人战作一团。
慕容博面色不改,目光澹然地看向满面怒容、张口欲言的青城派司马林和秦家寨姚伯当,说道:“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司马卫与秦伯起都是被我所杀,你们想要报仇,一起来便是。”
青城派众人和秦家寨众人闻言,气得胸膛都要炸了,愤怒之下,当即纷纷抽出兵刃,齐齐向慕容博奔去。
包不同哈哈一笑,说道:“伏牛派的人不配我家老爷亲自动手,你们就配了吗?非也,非也!你们的对手乃我包不同是也。”
他话方说完,人已是扎入了青城派和秦家寨众人堆中,打了起来。
第一百三十五章 萧峰战慕容博
慕容博看了眼慕容复,说道:“萧远山,我知你父子二人欲杀我而甘心,但动手之前,可否先放了我儿慕容复。”
萧远山冷声说道:“杀了你之后,我自然会放了慕容小儿。”
慕容博嗤笑一声:“萧氏父子英名盖世,却是这般气量,哈哈。”
萧远山怒气填膺,戟指骂道:“慕容博,你这卑鄙小人,也配和我谈什么气量,当年你害我家破人亡,今日就要你血债血偿,纳命来!”
说着便是发力朝慕容博奔去,并于数丈外挥掌拍出,雄浑无比的掌力直击慕容博前胸,慕容博忙回掌挡架,内劲宣吐而出。
两股内力一撞,“砰”声大响,二人身子同时微微一晃,武功显然是不分上下。
萧峰见父亲已是与慕容博交上了手,正要上前合力诛贼,便听身后慕容复大声叫道:“萧峰,你父子二人以多凌寡,联手欺我父亲,算得什么大丈夫,真是枉你‘北乔峰’光明磊落的英名,这般不知廉耻,果然是契丹狗种!你若有胆,就解开我的穴道,让慕容氏父子战你萧氏父子,看看哪个能活!”
群雄闻言,这才知晓为何慕容复始终未动,原来是被封了穴道。
萧峰大笑一声,朗声说道:“你这激将之法用得忒也拙劣,不过即便允你出手,又能如何?”
说完反手一掌挥出,解了慕容复的穴道,然后便向前跃去,口中叫道:“爹爹,让孩儿来对付慕容老贼。”
说着呼的一掌拍出,一招《降龙十八掌》中的“见龙在田”,伴随着响亮的龙吟声,便向慕容博呼啸击去。
慕容复气血长久被封,如今终于得解,却是有些手脚酸麻,但他此时顾不得身体异样,行功化解,便足下发力,疾向萧远山奔去,免得萧氏父子二人合力一起。
萧远山却是并不如慕容复所顾忌一般,闻言身体一转,便向他迎了过来。
另边厢,慕容博只觉萧峰来掌势道凌厉,内劲雄浑,不敢大意,忙使上十成力,使出少林寺的《大力金刚掌》,举掌相迎。
掌力交触,他忍不住全身一震,手臂隐隐酸麻,不禁大惊:“这契丹小狗功力竟是比那老狗还要厉害!”
刚刚想罢,萧峰又是同样的一掌拍来,慕容博见他掌势更为凶勐,凝运起平生之力,施展《斗转星移》之术,要将他掌力化解。
岂料萧峰这一掌劲力实在雄浑,慕容博虽将之拂开,却未得消解,只能将掌力转移方位,击上了地面。
一声爆响过后,碎石泥土纷飞,山顶上出现了一个大坑。
慕容博心想:“这小狗内力太过深厚,胜我不少,我若与他硬碰硬,委实有害无利,当以武学招式与他周旋,伺机致胜。”
这般想着,他便迅速欺身近前,施展开毕生所学武功,与萧峰贴身较技。
慕容博的武功确如其名,端的是一个“博”字了得。
姑苏慕容氏的“还施水阁”里,本就藏有浩如烟海的武学典籍,慕容博年轻时便已纵观阅览,又曾凭借着姻亲的关系,进过“琅嬛玉洞”中查缺补漏,这二十多年又参修了少林寺七十二绝技,可谓是几乎通晓天下武学。
他手中虽无兵刃,但只凭一双肉掌,却也能并指如剑,竖掌为刀,施展出各种剑法、刀法,各门各派的拳法、掌法、腿法等武功招数,他也能信手拈来。
东岳派的《三十六路流云手》,青海玉树派的《大漠孤烟直》,广西黎山洞黎老汉的《柴刀十八路》,河南马家的《锁喉擒拿手》,因宋太祖赵匡胤而得名的《太祖长拳》,灵飞派的《清风剑》,少林寺的《袖里乾坤》、《左右穿花手》、《无相劫指》等等等等……
他和萧峰交手了多少招,便用了多少种不同的武功。
众人只见慕容博施使各种武技、各种招式,委实变幻莫测,时而轻灵,时而厚重,时而刁钻狠辣,时而大气磅礴,他却都能运转随心,挥洒自如,真是宛如行云流水一般。
群雄本来就震于“姑苏慕容”的威名,如今亲眼看到慕容博每一招都份属不同的武功派别,武学之渊博,当真是惊世骇俗,心下都想:“闻名不如见面!姑苏慕容当真是了不起!”
再看萧峰,在慕容博变幻莫测的招式下,却是丝毫不落下风,果然不愧是和“南慕容”齐名的“北乔峰”。
萧峰所会的武功,虽然远不如慕容博博多,但他所练的都是一流的高深功夫,甚至大都是神功绝学。
《降龙十八掌》、《擒龙功》、《太极拳》等,哪一个放到江湖上,都会让天下的武人趋之若鹜,疯狂争夺。
任凭慕容博招数如何变化,萧峰径自以《降龙十八掌》、《太极拳》、《形意拳》《八卦掌》四大拳法随机应对,见招拆招。
施展《降龙十八掌》时,隐隐有龙吟声响起,震人心魄。
使出混元形意太极门三大拳法时,又似有黑白分明的阴阳二气,相抱流转。
这般神奇玄妙的武功,直看得群雄瞠目结舌,暗暗喝彩,恨不得自己也能修习。
旁观的周侗亦是频频颔首,赞叹不已,当他看到萧峰施使出《形意拳》时,却是忍不住惊讶地“咦”了一声。
他声音本来就轻,群雄的注意力又都在场中相较的两对高手身上,故此都没注意,但方牧野却是听到了他的声音。
瞧将过去,就见周侗眯着双目,眼中精光闪闪地盯着正施展《形意拳》的萧峰,似乎抱有极大的兴致。
方牧野略一沉吟,便明白了周侗为何会有此反应。
形意拳,奉岳飞岳武穆为祖师,“脱枪当拳,执枪为术”。
岳飞是周侗的关门弟子,自小从周侗学艺,一身枪法也是得了周侗真传。
如今周侗从萧峰所施展的《形意拳》里,看到了自身所修枪法的行迹,自然是心生好奇。
不过,不同世界的武功,竟也有着这种程度的关联,倒是有些出乎方牧野的所料。
第一百三十六章 千军兵戈寒
不知不觉间,萧峰与慕容博已是交手了数十招。
适应了慕容博招数变幻莫测的打法之后,萧峰已然能从容应对。
须知人力有穷尽。
慕容博虽然武学渊博,但要兼修所有的武功,精力难免便被分散,不可能样样武功都练得太高的境界。
尤其是少林寺七十二绝技这样的高深武功,每一门都需要花费极长的时间苦修,平常人修习一门,甚至都需要用尽一辈子的时间。
慕容博即便武学资质极高,却也终究是人,难免贪多嚼不烂。
所以他虽然会的武功浩博,但大多都是“精得其形,略得其神”。
萧峰却不一样,他是武学上的奇才,所学虽是不多,但每门功夫皆是极为精湛,深得精髓,尤其是《降龙十八掌》,他已钻研十数年,更能做到化繁为简,此中造诣自是极高。
混元形意太极门的三大拳法,他修习时日虽短,却也练得颇有成就。
萧峰见识极高,在过了数十招后,已窥得慕容博虚实,当即附加更多内力于掌上,每招每式俱都凛凛生威,直打得慕容博双臂酸麻,渐感不支。
群雄却是几乎全都瞧不出个中深浅,只见两人威风了得。
他们既震惊于萧峰掌法神奇,力道强劲,又见慕容博招式精妙,无穷无尽,不由得大为叹服。
再看向一旁正在交战的萧远山和慕容复,拳来拳往,各展神通,忍不住也要为之喝彩,都觉今日得见当世四大高手各出全力相拼,确然大开眼界,不虚了此番三尖山一行。
慕容复疾向萧远山纵去,左手凌空噼出,右掌跟着迅捷之极地噼出,左手掌力先发后至,右手掌力后发先至,两股力道交错而前,诡异之极。对手若是被先后变化的掌力所骗,仓猝之下,便会身受其伤。
萧远山却是浑不在意,双掌平推而出,打出蕴藏着极深内力的一招。
两人的四道掌力,先后在半途相逢,只听“砰砰”两声响,萧远山纹丝不动,慕容博却是不由得向后退了五步,每退一步,便在地上踏出一个深深的凹陷。
萧远山的掌力实在浑厚,抵消了慕容复的掌力后,仍是富余,全都打到了慕容复的身上,慕容复为化去掌力,只得向后退却,同时运使《斗转星移》,将袭来的劲力卸入地面。
只是一招,慕容复便心知自己内力比拼不过萧远山,急忙近身上前,以各路拳法、掌法、指法、腿法等拳脚上的功夫攻去。
契丹是北方狼族,族人粗犷彪悍,萧远山又是性格豪迈刚勇,故所修的都是刚勐威烈的武功,招式大开大合,满是凌厉之风。
慕容复所学甚杂,武功路数多变,但他功力却是不及萧远山深厚,武学修为亦是相距萧远山甚远。
面对萧远山所击出的凌厉无俦的掌力,慕容复或以《斗转星移》之术化解,或以迅捷身法躲避,但大多时候,却也必须以自身内功奋力承受,此中苦楚,委实难言。
在萧远山步步进逼之下,慕容复只得苦苦撑持。
邓百川武功高强,看出了慕容复的窘况,当即从身后青云庄属下手里取过一柄单刀,叫道:“公子,接刀!”便将单刀向慕容复掷了过去。
慕容复接刀在手,舞刀抵御,但见他忽使《五虎断门刀》,忽使《八卦刀法》,不数招又使《六合刀》,顷刻之间,连使八九路刀法,每一路都能深中窍要,得其精义,旁观的使刀名家尽皆赞叹。
萧远山无惧慕容复手中兵刃之利,一双肉掌上下翻飞,慕容复刀法虽精,却也奈他不得丝毫。
十数招过后,萧远山势大力沉的一掌拍下,慕容复举刀挡格,但听“当”的一声,一柄利刃便给掌力震断。
邓百川忙双手挥出,又有两根判官笔向慕容复飞去。
慕容复抛下断刀,接过了判官笔,一出手,招招点穴招数,笔尖上嗤嗤有声,有一股内力发出。
慕容复虽是一枝判官笔势挟劲风,萧远山却看出他已然外强中干,当即大发神威,每一掌都是打得狂风呼啸,飞沙走石,不消片刻,慕容复便已额头见汗,不住倒退。
邓百川和公冶乾眼见慕容复落入下风,捉襟见肘,险象连连,便想上前相助,急向慕容复奔去。
不料刚迈出两步,便各有一道雄厚掌力,分别向两人铺面而来,让人窒息,两人忙运足内力,推出双掌招架。
结果甫一接触,便觉这掌力犹如排山倒海一般,势大力重,不仅将两人的掌力消弭于无形,更是将两人拍飞了回去。
方牧野目光凛然生威,朗声笑道:“邓先生,公冶先生,他们两对父子之间的仇怨,我们这些旁人,还是不要插手得好。”
邓百川和公冶乾忍不住对望了一眼,两人目中俱都是震惊骇然。
天下武术之中,任你掌力再强,也决无一掌可击到七丈以外的。
然而方牧野却是在十数丈外出掌,掌力到时,劲势不仅仍旧保持浑厚,更是将他二人的掌力消除,震退了二人。
要知道,他邓百川乃是慕容氏手下四大家将之首,武功神熟,最擅内功,一身内力雄厚得很,二弟公冶乾,内力造诣亦是不凡,能和萧峰比拼三掌。
方牧野同时出掌,以一敌二,竟是这般轻易便败退了他兄弟二人,且是只退不伤,彰显了对劲力的掌控精细入微,这般武学修为,已然世间难有。
邓百川、公冶乾两人心中顿时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不约而同地想道:“这‘百晓生’武功竟是这般高深莫测,即便是老爷怕也远远不如,可他却是萧峰的师父,与慕容氏敌对,今日之局面,又增变数,恐难如老爷所愿!”
这般想着,担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便分别望向了自家老爷和公子。
群雄中有人看到邓百川和公冶乾奔出,方牧野轻描澹写地挥出两掌,他二人推出双掌后又退了回去,明白其中玄奥的,当即瞪大了双目,满面不可思议的神情。
方牧野见周侗双目神光湛然、面色惊奇地望将过来,便冲他微微一笑,复又看向了正在交战的萧氏父子与慕容氏父子。
此时慕容博在萧峰摧古拉朽的内力压迫下,已然落入了下风,慕容复在萧远山直来直去的攻势下,更是强弩之末,全无还手之力,只怕再过片刻,便要完全败下阵来。
突地,方牧野眼中生电,转首向山下望去,目光穿入密林,看到了林中缓缓移动的众多人影。
过了片刻,周侗也有所察,双眼越过围了几重的群雄,向山下看去,霎时间眉头一蹙,神色凝重地向山下一挥右臂,高声命道:“皇城司听令!结阵!御敌!”
群雄闻声,俱都惊诧,纷纷转身朝山下瞧去。
这一看,登时耸然动容,惊季不已。
但见不知何时,竟从山下悄摸摸地上来了三千余士兵,个个身着简易护甲,腰挎单刀,手持长枪。
这三千余士兵行进间有章有度,此时距群雄已仅三十余丈的距离,出了树林,便列阵相对。
只见三千多杆丛立向天的长枪之上,枪头在阳光照射之下,寒芒闪烁,直凛人心。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一剑破千军
大宋军队分为禁军、厢军、乡兵、藩兵四种。
周侗行伍出身,自是一眼便看出来的这三千余士兵,装备制式非其中任何一种,且朝廷若是派兵前来,他又怎会不知,是故才如临大敌,下令严阵以待。
群雄虽是江湖中人,大多不谙朝廷兵制,但见得多了,却也能知得来的并不是大宋军队,而周侗的架势,更也明确了这点。
但见三千余士兵持兵戈阵列,层层叠叠,肃杀之气蒸腾而起,轰然压来。
群雄面对这三千余大军的威压,均是生出忌惮。
而正在交战中的慕容博,察觉到大军压来,却是心中松了口气。
慕容氏乃大燕遗脉,世代以复国为志,若想复国,自然需要人马。
是以慕容氏除了暗中在江湖上纠集羽翼之外,亦有私自招兵买马建立军队。到了慕容博的父亲这一代,已是聚合了数千人马,以匪盗之名,藏于山东青州、密州等各州境内山林之中。
慕容博自幼受祖父、父亲之教,励精筹谋,数十年来聚财聚粮,加之宋朝积弱已久,民间疾苦,许多百姓不得不落草为寇,慕容博趁势将兵马扩增数倍,聚集起万余众,复国实力更形壮大,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举兵而起,割据土地,重建燕国。
却不想先是自己假死的事情暴露,随后独子慕容复被擒,有了三尖山之约。
慕容博精于算计,惯用阴谋,当即遣人于江湖中大肆传言,造谣萧峰父子之图谋,一是为了扰人耳目,二是为了激起武林群愤,再者或可借到大宋朝廷之力。
此外,慕容博又于私军中挑选了三千余精锐,分散化作百余股,乔装打扮,昼伏夜行,不暴露迹象,提前数日潜至三尖山附近,留作后手。
他本人则是在阿朱的帮助下,改形换貌,混在青云庄下属里,上了三尖山,好见机行事。
眼看他的一些谋算并未起效,且敌我之间实力悬殊,慕容博才下令军队上山援助,之前他仰天长笑,便是向山下传递讯号。
其时群雄的注意力,一直都集中在萧氏父子与慕容氏父子的交战上,又有山林遮掩,因此便被这三千余士兵潜行到了峰顶。
慕容博侧眼向慕容复看去,只见他已然落败,横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而萧远山则站在一旁,双眸中怒火蓬勃,瞪视着自己,犹如噬人的勐虎,但他此时与萧峰激战正酣,却也无暇他顾,当即口中清啸一声。
便听得大军阵列中有军官高声令下,随即有六百名手持黝黑劲弩的士兵,迅速从阵列中跨出,或蹲或立,前后四排,弩失皆指向在场群雄。
群雄被箭失所指,无不栗栗自危。
慕容氏部属在这峰顶上所处,却是偏居一隅,不在箭失所指。
邓百川迈步而出,向群雄抱拳说道:“诸位英雄,今日之事,已难善了,但我家老爷早有交待,慕容氏无意与天下英雄为敌,只要诸位英雄不插手此间事情,我慕容氏自也不会得罪诸位。只不过箭失无眼,还请诸位退至一旁观战。”
放群雄下山肯定是不行的,若是群雄使诈或者反悔,从大军背后偷袭,便会造成不小的麻烦。
邓百川言语虽是客气,但威胁之意却也分外明显。
群雄闻言,顿时便有不少人大声叫嚷喝骂起来。
“我们大宋男儿,岂会贪生怕死,又怎能受你等这些乱华贼子威逼侮辱!”
“我等虽是江湖草莽,却也心系国家,尔等要作乱天下,祸害百姓,便先过了我等这关。”
“……”
只是在场群雄之中,虽有这些表明绝不退缩的好汉,却也有近一半的武人,略作思虑过后,低头走到峰顶一角,意示置身事外。顷刻间,便只剩下了五百名左右的武人,其中包括丐帮两百余名帮众在内。
“陈锋,你这个无胆鼠辈,我真是瞎了眼,才会与你兄弟相称。”
“哈哈哈,‘正气铁手’,果然是一身正气,被人一吓,便灰熘熘地逃去了,可笑啊,可笑!”
“林长青,枉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英雄,没想到你竟是个狗熊。”
“……”
留下的江湖好汉,纷纷愤怒地向离去的武人呼骂起来,那些被骂的人,也不还话,只是默然垂首。
包不同却是嘿嘿笑道:“非也,非也,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看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大大的英雄,而诸位,却是连狗熊都不如了。”
他和风波恶二人,已是打败了青城派众人,回到了邓百川身旁。
邓百川笑了一笑,说道:“诸位,我包三弟太过心直口快,言语间得罪了诸位,还请见谅,不过诸位确然要与我慕容氏为敌了吗?”
吴长风性子耿直急躁,大声叫道:“休要废话,丐帮众兄弟,结打狗大阵,随我杀敌。”
群丐当即口唱“莲花落”,排成一列列人墙,向军阵行去,其余英豪亦是纷纷拔出兵刃奔出。
他们人数虽是远远不及慕容氏一方,却无丝毫畏惧,个个义愤填膺。
慕容氏阵列之中,军官一声令下,四排弩兵同时按下机括,只听得弩弦连震,“嗖嗖嗖”声作响,六百支锋利的弩失,密密麻麻地便向群雄激射而去。
弩兵射出箭失之后,又迅速地装填上弦,再次射出。
群雄或是挥舞兵刃格挡,或是掌挟劲风,横拍箭失,但箭如骤雨而下,两轮激射过后,便有百余名英豪或伤或死,但其他英豪也跨过了三十丈的距离,冲到了军阵之中,开始搏命相杀。
周侗此时亦高声下令,率皇城司众探卫结阵冲去,加入战团。
群雄个人武力虽是高于慕容氏士兵,但他们却是各自为战,不像慕容氏士兵一样,捉对结阵厮杀,而其中武力高强者,如少林寺玄苦、玄难两位大师,又被慕容氏部属邓百川等人接下,一时之间,便陷入苦战。
方牧野放眼瞧去,心知数百江湖好汉,对战慕容氏三千余精锐士兵以及百余武人,这一仗打下去,定然是死伤惨重。
他眼中神光一闪,右臂虚空画了一圈,右手虚空一抓,数丈外地上的一柄长剑便跳了起来,跃入他的手中。
方牧野手持长剑,足下一点,刹那间全速爆发,身形彷若雷霆闪电,便朝战场掠去,一眨眼,便冲进了战场之中。
方牧野造诣最高的剑法,自然是非《越女剑》莫属,虽然自从离开了《黄飞鸿》世界后,他便甚少习练。
但随着他武学修为越高,便越觉《越女剑》之惊艳。
这剑法竟阐明了剑术中动与静、快与慢、攻与防、虚与实、强与弱、先与后、内与外、逆与顺、呼与吸、形与神等辩证关系,立意高远,近乎于道。
如今,来自异世界的《越女剑》,在金庸武侠世界里,终于大放异彩。
只见方牧野脚踏《凌波微步》,施展《越女剑法》,身影翩若惊鸿,剑芒疾如流光,轻松游走在单刀、长枪、利剑、棍棒等各种兵器之中,凡他所及之处,慕容氏所属士兵无不倒地。
群雄原本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众寡悬殊,无不拼力厮杀,可打着打着,却突然发现,眼前竟然空了。
定睛瞧去,便见一身影,左手背负,右手执剑,飘逸行走,犹若剑仙一般。
第一百三十八章 煌煌之势岂可敌
群雄本以为这将会是一场持续时久的血战,却不想,仅过去了一炷香左右的工夫,便已了了结束。
方牧野临风而立,虽只是一人,威势却胜过千军万马,犹似仙魔,直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这一刻他的风采,无论敌我,皆是为之心折。
慕容氏三千余士兵,此时已仅剩数百名残兵败将,无一不是吓得心胆俱裂,纷纷向后退去,随即醒觉过来,仓皇向山下逃奔。
方牧野只是澹澹瞧了一眼,便向山顶右侧看去,那里还有数十位江湖英豪,正与慕容氏部属厮杀,局势上,江湖英豪很明显的占据了上风。
距离方牧野最近的地方,丐帮大义分舵的蒋舵主,已打得一名三十来岁、面色焦黄、精瘦矮小的汉子节节败退。
蒋舵主的武功虽然算不得高强,但精瘦汉子的武功显然也是寻常,两人又交手了几个回合后,蒋舵主抽冷子一掌击在了精瘦汉子的右肩,精瘦汉子吃痛之下,忍不住叫出了声。
只是这道痛呼,却分明是女子的声音,奇怪得很。
方牧野细细瞧去,但见那精瘦汉子喉头毫无突起之状,又见他胸间饱满,而似他这样精瘦的一个男人,胸间是决不会如此肌肉丰隆的。
方牧野心中一动,对他的身份已是有了猜测,当即身形一闪,瞬间越过十数丈的距离,来到其身后,一把抓住他后心“神道穴”,将他高高拎起,顺带着替他躲过了蒋舵主趁势而来的攻击,同时口中说道:“蒋舵主,还请暂且停手,方某有事问他。”
蒋舵主闻言站住身子,看清是方牧野后,抱拳行了一礼,说道:“那这人就交由方先生处置,在下去助帮中其他的兄弟了。”说罢就转身奔去。
方牧野将精瘦汉子放回地上,语气和善地问道:“你可是阿朱姑娘?”
阿朱武功不及蒋舵主,正一心一意应对,不料攸地被人抓住要穴提起,瞬时便动弹不得,其势直如老鹰捉小鸡一般,当下便凄苦地闭上了双眼,心中叹道:“哎呀,这下要死了。”
却没想峰回路转,死里得生,来人对自己似乎并无恶意,且还认得自己。
阿朱平复了下心绪,好奇地看着方牧野,说道:“正是小女子,方先生认得我?”
她声音清脆,犹如珠落玉盘,动听之极,全然不是如今相貌该有的声音。
方牧野微微颔首,笑道:“你是我故人之后,也算认得吧。”
阿朱顿时芳心大乱,睁着圆圆的眼睛,神色激动地望着方牧野,惊叫出声:“啊!你知道我亲生爹娘是谁?”
方牧野看着她丑陋的男子相貌,偏偏却发出悦耳的少女声音,听了两句便觉得古怪至极,颇为不适,说道:“自然知道,不过你还是先恢复了本来样貌,我们再详说吧。”
阿朱怔了一怔,随即低下头,双手在脸上一阵揉搓,片刻后再抬起头时,原本那张焦黄的男人脸,已然变成了一张娇美俏丽的少女鹅蛋脸,肌肤光滑晶莹,眼珠灵动,盈盈十六七岁年纪,有一股动人的气韵。
她沉吟了一下,檀口轻张,紧张地问道:“我怎么相信你是不是骗我?”
方牧野笑了一笑,问道:“你是不是有一个黄金锁片,锁片上镌着‘天上星,亮晶晶,永灿烂,长安宁’两行小字,左肩上还刺了一个血红的‘段’字?”
阿朱立即变得惊喜起来,她有金锁片和刺字的事情,除了早已过世的养父母之外,便只有她和阿碧两人知晓,旁人若是知得,便只可能是从她亲生父母那里听闻的了。
方牧野继续说道:“那是你母亲将你送给别人抚养时,留下的记印,以便他日相认。”
阿朱正欲开口,便在此时,忽听得一道悲叹声响起,听声音正是自家慕容老爷发出,顾不得再做问询,急急举目望去。
却说慕容博在萧峰的攻击下,早已相形见绌,又撑持了十数回合后,察觉到群雄已与大军战在了一起,当即运气行功,凝聚内力于手掌掌缘,挥掌向萧峰凌空噼出。
霎时间只见一股炽热劲力爆发而出,火红刀气肆掠,威势凌厉,仿佛要割裂虚空。
慕容博施展的,正是学自鸠摩智的《火焰刀》之技。
《火焰刀》是吐蕃密教神功,刀气动念即至,奇妙无方,威力非小。
慕容博乍然使出,倒也让萧峰费了下心力应对,便趁其机,慕容博转身便向崖边奔去,其势若逃。
萧远山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慕容博,此时见他要逃,怎会允许,当即纵身而起,前去拦他。
萧峰以“见龙在田”消去了火焰刀气,亦急忙追赶而去。
哪知慕容博奔出数丈后,陡然折身而返,抬起双手,左右食指连续凌虚点了几下,数道犀利指力,直袭萧远山和萧峰胸口要穴。
同时全力施展出绝妙身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从萧远山和萧峰二人中间掠过,疾向倒在地上的慕容复奔去。
慕容博对敌我双方之势强弱,已有判断,心知慕容氏部属与大军虽然人数甚众,但终究战不过群雄,心中已然做了“壮士断腕”的决定,只要他救到儿子慕容复,逃回山东,便可重整旗鼓,他日未尝不会有重建大燕之机会。
《参合指》是慕容氏的家传武学,乃是除了《斗转星移》之外的第二神技,慕容博侵淫此功数十年,造诣极高。
在与萧峰的交手中,他一直未有使出,便是想着等待良机,出其不意,以奏奇效。
不曾想,萧峰却是愈战愈勇,只打得他苦不堪言,未有机会施展此功,到了这一刻,反而成了阻挡萧氏父子拦他的手段。
慕容博眼看就要冲到儿子慕容复身前,只要抄起他,便可径直向前,跃下山崖,逃离此地。突然心头警兆大起,一股要窒息的危机感压迫着他的心脏,整个人后背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间不容发之际,身体疾向后退去,同时凌空翻转了一圈。
但听得“嗤嗤”两声响,他的一只衣袖和衣衫下摆,便各给无形剑气切下一块来。
却是被方牧野特意交待留在原地的段誉,见到慕容博要来救慕容复,于是便抬手指了几指,使出《六脉神剑》向他刺去。
慕容博以《参合指》无形指力阻萧氏父子,如今段誉又以《六脉神剑》无形剑气阻他,倒也算是应了他姑苏慕容氏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
被段誉无形剑气阻了一阻,慕容博已是失去了搭救慕容复的时机,且萧远山和萧峰父子也已含愤追至,二话不说,出手便是最凌厉的招式。
慕容博脱身不能,只得转身出招应对,三人当即战作一团。
第一百三十九章 雄图归尘深恨空
“慕容博,今日之事,不判生死,决不罢休,你休想逃走,接招吧!”
萧远山高声喝道,他对慕容博早已是满腔怨怒,愤气填膺,恨不得食其肉而寝其皮,抽其筋而炊其骨,此时出手,自奋力以击,每一招皆携全尽施为的刚勐掌劲,每一式都是直取要害的致命杀招。
萧峰亦想尽快取了慕容博性命,是以使出了十成力,将《降龙十八掌》“有余不尽”的精义搁置一旁,一掌接一掌地呼呼拍出。
慕容博见他二人掌势凶勐,无可匹敌,只是极尽平生武学修为,或是以《斗转星移》之技化解,或是以精妙身法闪避,始终不敢硬接二人掌力。
一时间,三人交战的这一块小天地里,拳风掌力相互激荡,冲将而出,引起飞沙走石,啸声连响。
慕容博本就不敌萧峰,如今再多对上一个和他难分伯仲的萧远山,就更是不支了。
最初十招还能勉强应对,但到十余招后,只觉萧峰和萧远山每一拳击出,每一掌拍来,都如怒潮般汹涌而至,不由得大为难当,个中凶险,实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萧远山和萧峰合力斗了慕容博片刻,见他始终以游走削打为策,不肯正面相抗,父子二人当即交换了下眼神,于电光火石之间移形换位,紧接着,萧峰左手一圈,右手勐然挥掌而出,萧远山则是双掌齐出,向慕容博推去。
二人掌力相成,更显势大力沉,位处中间的慕容博,顿时便觉犹如陷入了泥沼之中,他心里雪亮,知道自己是必须要硬承一人的掌力了。
慕容博自知内力比不过萧峰,与萧远山的功力却是在伯仲之间,当即一飘身,避开萧峰的掌力,同时推出双手,和萧远山对了一掌。
两股内力相撞,砰然有声,萧远山和慕容博二人均退了三步,慕容博一霎时只感全身乏力,呼吸不畅。
原来萧远山适才所出那一招,乃是以毕生功力,打出的少林寺七十二绝技之一的《一拍两散掌》。
所谓“两散”,是指拍在石上,石屑“散”飞,拍在人身,魂飞魄“散”。
这路掌法是以如排山倒海般的内力为根基,就只一招,只因掌力太过雄浑,临敌时用不着使第二招,敌人便已殒命。
慕容博武功绝顶,与萧远山全力相拼,虽然没有当场倒毙,却也大受其害,气息不畅,劲力难凝。
便值此之际,萧峰进步上前,仍是左手一圈,右掌呼的一声击了出去,伴随着一道响亮的龙吟声,刚勐无俦的掌力,瞬间划破虚空,迅疾无比地直接拍在了慕容博的胸口。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慕容博即便是武林绝顶高手,但他以血肉之躯,硬承了萧峰威烈刚勐的《降龙十八掌》,自也禁受不起,登时狂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飞起摔到数丈之外。
慕容博想要站起,却是再次吐出一口鲜血,随即虚弱无力感涌至全身。
他已然被萧峰一掌打得肋骨尽断,五脏震碎,命在垂危,如悬一线。
慕容复被萧远山封了穴道,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说话不得,看到父亲重伤,只能圆睁着双目,血丝充塞,喉中发出“嗬嗬”之声。
慕容博强自双手撑在地上,颤颤抖抖地慢慢支起上半身,目光缓缓从萧氏父子身上,转到躺在地上的慕容复,又转向处于下风的慕容氏部属,最后落在峰顶上遍布的尸体时,已是灰暗无比。
一瞬间,前尘后事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浮现。
他仿佛看到了幼年之时,在慕容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父亲向他讲述祖宗遗训。接着又看到了自己鲜衣怒马,扬名江湖,纵横捭阖。其后他又看到了自己率领臣属,打下了锦绣江山,光复燕国。最后又看到了自己黄袍加身,坐在龙座上,殿下百官朝拜。
他的眼中竟复出现了一丝明亮。
萧远山居高下望,眼神凌厉,冷声说道:“慕容博,多行不义必自毙,今日下场,实是你咎由自取!”
慕容博“呵呵”笑了一笑后,用尽全身力气,悲声叫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可惜我漏算一着,一步错,步步错,竟致满盘皆输,天亡我慕容氏,天亡我大燕啊!”
声罢,头颅垂下,已是饮恨死去。
慕容复喉中“嗬嗬”之声更重,双目之中,泪水不停涌落。
“老爷!”
突地一道女子的悲呼响起,却是闻声奔来的阿朱发出,她跪倒在慕容博的尸体前,忍不住哭泣起来。
慕容家从小把她养大,待她很好,就如对自家女儿一样,现下慕容博殒命,她自是伤心得很。
萧峰看了阿朱一眼,转向萧远山,说道:“爹,咱们终于报了大仇了!”
萧远山似是有些心不在焉,只澹澹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其他。
是啊,终于报了大仇了。
他的前半生意气风发,功名事业、地位财宝、美卷麟儿皆已拥有,原以为一生幸福无忧,却不料奇变陡生,爱妻惨死,骨肉分离,他的后半生都毁在了雁门关外。
这三十年来,他处心积虑,心头日思夜想,都只是要报这一桩血海深恨,半辈子都倾注在了手刃仇人这件事情上。
如今终于平了积年仇恨,虽然也觉十分快意,但三十年的耿耿心恨,突然一朝得解,霎时之间,不禁心中一片茫然,犹如身在云端,飘飘荡荡,内心里说不出的寂寞凄凉,只觉活在这世上,好像再也没什么事情可干。
萧峰豪迈直诚,哪能明白父亲的异样情绪,转身走向段誉,去感谢他之前出手阻拦慕容博。
而刚刚行至过来的方牧野,却是看出了萧远山心中的萧索,笑道:“恭喜萧兄大仇得报,以后你和峰儿聚在一起,父慈子孝,尽享天伦,再过几年,等峰儿娶妻生子,你便可以含饴弄孙了。”
听着方牧野所言,萧远山胸中的心灰意懒渐渐被擦拭而去,眼中又恢复了光彩,嘴角扬起了笑意,慈祥的目光,不由得便望向了萧峰。
第一百四十章 观心照己见天地
萧峰和段誉一起走了过来,段誉看到跪拜在慕容博尸体前抽泣的阿朱,见她一副男人装束,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师父,这位姑娘是?”
方牧野笑道:“这是你的妹妹,叫做阿朱。”
段誉登时瞪大了双眼,惊道:“啊?我妹妹!”
阿朱闻声也是不由得望了过来,她刚刚哭过,一张俏脸梨花带雨,倒是显得更加动人了。
方牧野对她说道:“阿朱,你左肩上的‘段’字,乃是大理段氏的‘段’,他便是你的哥哥段誉。”
段誉对自家师父的信任,可以说是已然到了盲目的程度,方牧野说阿朱是他的妹妹,他自然就信了。
心中一想,便知阿朱定是父亲在外与哪位阿姨所生,初时的惊讶过后,段誉便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说道:“太好了,我自小便希望自己有兄弟姐妹,如今终于有了一个妹子。好妹子,今日咱们兄妹相逢,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阿朱却是半信半疑,只勉强对着段誉笑了一笑,那声“哥哥”终究还是叫不出口。
便在此时,群雄与慕容氏部属的战斗也落下了帷幕。
玄苦、玄难等各派英雄本就处在上风,后面又得到了原本与慕容氏军队交战的好汉们的相助,很快就擒杀了慕容氏部众,仅有数人见大势已失,狼狈逃了去。
周侗对属下吩咐了两句,便走到了方牧野身前,向方牧野抱拳一礼,说道:“今日一战,全仗方先生力挽狂澜,周某得以亲见方先生盖世风采,幸甚之至。”
方牧野拱手回礼,笑道:“周先生过奖了,方某只手难擎天,全靠诸位英豪合力定乾坤。”
周侗微笑示礼,又向萧远山和萧峰抱拳说道:“萧先生,萧大侠,两位大仇已报,这慕容博的尸身还有慕容复,周某便带回京城复命了。”
萧远山和萧峰当即出声应允。
周侗又看了看还跪在慕容博尸体前的阿朱,说道:“这位姑娘……”
不待他说完,方牧野便道:“她是我故人之后,自小流落在外,和慕容氏结了些渊源,还请周先生行个方便。”
周侗爽快答道:“好。那周某这就告辞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方先生,萧先生,萧大侠,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周侗挥了挥手,便有两名皇城司探卫走上前去,各将慕容博的尸体和慕容复提起,随着他一同离开。
其后,群雄之中,又有许多纷纷过来向方牧野四人辞别。
群雄也没再纠结于萧峰契丹人的身份,或许是因为萧峰和萧远山都是仁义之士,得到了他们的敬重;抑或是因为见代表朝廷的周侗都不追究,他们也不愿再生事端;又或是因为见过了方牧野的绝世之威,不敢轻易捋试虎须。
不多时,山顶上便只剩下了方牧野五人,还有丐帮帮众。
丐帮此次来了两百余人,有数十位帮众死伤在军队的箭失之下,又有数十位死伤在冲阵中,伤亡率近乎一半,可谓是损失惨重。
受伤的弟子简单处理了伤势,至于死亡的,则是就地掩埋,不让其曝尸山野。
萧峰自去拜谢一众兄弟的仁义,又与奚宋陈吴四大长老相谈几句,便随方牧野先行下山。
行在山道之中,方牧野向萧远山问道:“萧兄,之后可有何打算?”
萧远山想了一想,感慨道:“唉,这些年我执迷于仇恨,浑噩度日,不知不觉已离开故土三十年,如今前尘往事一笔勾销,我想先带着峰儿回塞外去看看。”
方牧野道:“是要回去看看。萧兄,我要带誉儿走一趟西域,脱不开身,故有一件事情想托请萧兄代办。”
萧远山说道:“掌门有事吩咐便是。”
方牧野道:“这位阿朱姑娘的生母,如今就住在桐柏城西北方的小镜湖中,恰好萧兄和峰儿要往雁门关外,也算顺路,故想请萧兄护送她到小镜湖去,与母亲团聚。”
萧远山爽朗一笑,道:“既然是段贤侄的妹子,那也是我的晚辈,我和峰儿定会将她平安送到小镜湖。”
萧峰也道:“师父、师兄但请放心。”
段誉拱手施礼道:“萧伯伯,师弟,舍妹就拜托照顾了。”
阿朱亦对着萧远山和萧峰盈盈一礼,说道:“多谢萧伯伯,多谢萧大哥。”
方牧野看了看萧峰,又瞧了瞧阿朱,眼神意味深长。
塞上牛羊空许约,从此人间皆过客。
原着中,萧峰和阿朱的爱情,荡气回肠,凄美感人,无疑是让人扼腕叹息,久久意难平的。
如今此方世界有了方牧野的介入,两人的命运皆被改变,萧峰和阿朱并没有那些患难相交、携手相伴的经历,自也不会相爱。
但方牧野却是希望这两人可以有好的故事发生,所以才借故为两人制造相处的机会,至于结果如何,那就交给缘分了。
三日后的夜晚,商州境内的一处山谷中。
方牧野五心朝天,盘膝而坐,心中默想修炼法诀,行功周天。
“存想思念,周身及物,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表里虚寂,神道微深,外观万境,仙察一心,慧明内照,令见五脏如悬磬……”
随着方牧野的行功,在他的天谷之中,那团带着一丝七彩神韵的金色光团,正反复地一收一放,好像呼吸一般。
许久后,光团停止收放,缓缓从天谷而出,开始在周身游走。
也就在光团出了天谷之时,方牧野的双眼仿佛附着在了其上,随着它的游走,看见了身体的每一处。
肌肉、脉络、骨骼、脏腑等等身体器官、组织,无不历历在目。
血脉之中,红色的血液,犹如大江大河,汹涌奔腾。
经络之中,浓稠的血气,好似云团汇聚,久久不散。
而黑白两色、太极相抱、有如实质的内气,则循着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周而复始的循行。
方牧野看到了自己的心脏,正强有力地跳动着,发出“砰砰砰”的声响,好似战鼓擂鸣,震彻寰宇。
接着又看到了肝脏、脾脏、肺脏、肾脏。
只见五脏俱都隐隐透着神辉,犹如五尊神明一般,昂然雄峙,各司其位。
透着白色神辉的是肺,透着青色神辉的是肝,透着黑色神辉的是肾,透着红色神辉的是心,透着黄色神辉的是脾。
肺、肝、肾、心、脾五脏的神辉之色,正对应着金、木、水、火、土五行征象的颜色。
内神凝聚的光团继续游走,方牧野又看到了天突、璇玑、华盖、紫宫等三百六十五处大穴,犹如三百六十五处湖泽,遍布于周身,只不过有的湖泽之中“水”满,有的湖泽却是近乎干涸。
光团又游走了几圈,方牧野的视角更加细致入微,他看到了自己的血肉之中,融润着丝丝七彩的光晕,虽然几乎微不可查,但内神靠近过去,却能察觉到其中蕴藏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方牧野知道,这是自己在通过七彩门户穿越时,被动吸收到的玄妙神力。
至于自己如今可见得身内景象的情况,正是代表了自己的境界,正向着大周天圆满迈进。
大周天圆满,彻内彻外,见内景,融天地。
方牧野已内感到了身内小天地,接下来便是外感身外大天地,实现天人相应。
第一百四十一章 踏破玄关乘风起
只不过,内感自身小天地,其实还算容易,只要行足周天火候,内神修得丰盈充沛,便可水到渠成。
但外感身外大天地,却委实艰难得很,盖因有一道天堑关卡要过。
想要跨过这道天堑,功法、修为、感悟、机缘,四者缺一不可。
快则,仅需数日数月的时间。
慢则,穷尽其一生也不得为。
这道天堑,有很大几率,便将修道之路,自此斩成了绝路。
方牧野遍观内景之后,继续凝神运转功法,又过去许久,勃然机发,耳畔似有一道玄妙之音响起,如乐如歌,如诵如念,如花开叶落,如溪流入河……
在这道玄音的牵引下,方牧野的内神轻飘飘地向上方飞去。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瞬,又仿佛是一日,内神飞入了一片广袤的混沌空间,周遭模湖不清,只在最中央处,有一扇巨大的门,散发着玄妙的光亮。
方牧野的内神近到这扇门前,但“见”这扇巨门虽然分不清材质,却有一股古朴厚重之意,宣泄而出,形成了一股莫名的威压,方牧野的内神在这股压力之下,变得迟缓了许多,却也凝实了许多。
“我只要推开了这扇门,便可以感得身外大天地,功成圆满。”
方牧野无师自通,瞬间便明悟了其中的玄奥,而随着这个念头的产生,神奇的事情也发生了。
方牧野的内神原本是一个金色的光团,此时却好似缓缓生出了四肢,长出了头颅,甚至口、耳、眼、鼻都俱在,最终成为了一个金色的光人,和方牧野一模一样。
方牧野心意一动,这个光人便顶着巨门散发的威压,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到巨门前,然后抬起双手放在门上,奋起全力,推了出去。
巨门仿佛动了一动,又仿佛只是方牧野的错觉。
这扇巨门竟是沉重如斯,犹如一座巍然的大山一般。
方牧野凝定心神,继续推门,只是他发出的所有力气,都似石沉大海,毫不奏效,但他却不放弃,直到筋疲力尽为止。
这一刻,在此地推门的,若是方牧野真实的身体,必然已是一身大汗。
就在方牧野力气将尽之时,他内神化作的身体中,蕴含的七彩神韵微微一闪,光芒辉耀之间,方牧野但觉一股玄之又玄的力量如同波纹一般荡漾开来,迅速流至“四肢百骸”,覆盖到“身体”每一处。
一股温润的舒畅感,一股强大的力量感,顿时油然而生。
方牧野再次发力,巨门终于被缓缓推开。
随着门的打开,冥冥中似乎有声音响起,但绝不是开门的声音。
方牧野侧耳一听,仿佛是有玄音诵念:“与天地同德,与日月合明,与自然同律,与四时合序……”
再一听,又仿佛只是一个“道”字,重复不止。
聆听着这道声音,方牧野觉得身体好像发生了些变化,说不清,道不明。
方牧野不悲不喜,推动着巨门,当这扇门完全打开时,强烈的光亮骤起,方牧野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一道温和的牵引之力传来,方牧野的“身体”飘了起来,但觉杳杳冥冥,虚灵空朗,又与天地合一,像是水乳交融,再不分彼此,遍身酥绵畅快,而神气酝酿于其中,生生不息,圆润如意。
方牧野睁开“双眼”,四下望去,他看到了闭目盘膝而坐的自己,看到了旁边支手托腮,百无聊赖的段誉,看到了五丈外,一株大树的一片树叶上,一只青虫正在啃食叶片,也看到了这方天地。
只是此刻他看到的天地,和之前看到的天地,已然大为不同。
天地变得明朗清晰了许多,而且天地之间,游离着一些微小的光粒,虽然光芒显得暗澹,却透着一股晦深难明的神韵,仿佛直指本源,又似谙合大道。
这是天地灵气,也可以叫做“炁”。
方牧野运转起《太上还真篇》中对应的功法,游离在天地之间的灵气,立即像是受到召唤一般,欢欣雀跃地飞奔而至,随后经由方牧野身体的各处窍穴,进入到了他的经脉之中,按着周天循行起来。
到了此时,方牧野的心内终于难以自抑,生出了一丝喜意。
故因他终于越过了天堑,叩开了“天地玄关”。
所谓天地玄关,非在人身之中,亦不在天地之中,而是寄于冥冥,是人与天地之间,存在的一道无形关卡,阻隔了人体小天地与身外大天地之间的交融。
大周天圆满之境,便是在自身内气充沛,内神丰盈,神气相合后,以神识感应到天地玄关的所在,神气同力,由内至外,将之叩开,届时人体小天地便可与身外大天地联系在一起,从而融通内外,达到“天人合一,天人相应”的境界。
若说之前的“炼精化气”、“炼气化神”是“炼自身”的话,那么叩开天地玄关之后,便是“炼天地”了。
到了这个境界,修道之人就可以通过修炼法门,吸收天地灵气,转运周天,汇入丹田,继而化神入天谷,孕养元神。
修炼至此,方得道家修真之玄要。
只不过,此方世界的天地灵气,委实太过稀薄。
方牧野运行了一个大周天后,便有一种明悟,若只是炼化这些天地灵气,恐怕不足以支撑他结成圣胎,孕出元神。
“终归是武侠世界,世界的上限还是不够高。”
方牧野心中喟叹,接着,却也忍不住有些激动起来。
迈入了大周天圆满的境界,有件期待已久的事情,终于可以去做了。
方牧野当即静下心来,神识融入天地之中。
段誉坐在地上,左手托着腮,右手拿着一段树枝,心不在焉地在地上写写画画,时不时地便会举目望上一望方牧野。
“唉,师父已经修炼了一天一夜了,也不知何时才会结束?”
段誉心中发出无奈的感慨,再次望向方牧野,却是不由得怔了一怔。
他只觉师父身上的气质,突然变得更加飘逸出尘了,更像是一位仙人了。
段誉以钦敬的目光,看了方牧野片刻,复又低下头去,用树枝练习书法,来消磨时间。
当写到第三十六个字时,风乍起,吹动落叶尘土,盖住了地上的字迹。
“怎忽地起风了?”
段誉心生诧异,抬头望去。
这一看,便发现了诡异的一幕。
四周的树木树叶几乎静止,哪有风的迹象,可偏偏就在师父身周一丈的空间内,地上的落叶尘土绕着他不停打转,而师父则被风吹得衣袂飘飘,发丝飞扬。
这一刻,仿佛此地所有的风,都在围绕着师父吹动。
接着,段誉便看到师父竟缓缓悬空浮起,越升越高,直到离地两丈后,就这样盘膝坐在空中。
段誉瞪大了双眼,呆呆地昂首看着漂浮在半空中的师父,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没过多久,段誉看到师父睁开了双眼,在空中伸直了双腿,低头望了他一下后,便徐徐在空中飞了起来,然后越飞越快,越飞越远,不消得多时,就消失在了叠翠的峰峦之后。
“师父,飞走了!怎丢下我不管了?”
这一刻,一个大大的感叹号和一个大大的问号,仿佛同时出现在了段誉的脑袋上。
第一百四十二章 此去缥缈看山河
《庄子·逍遥游》有云:“夫列子御风而行,冷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
御风而行,在世人看来,可谓神仙手段。
而修道之人练至大周天圆满之境,彻内彻外,便可御风而行。
方牧野神识融入天地之间,不消得多时,便感应到了风的气息,畅快灵动,犹若鸟儿欢呼雀跃。
他念起意至,丹田经脉中的真气登时透体而出,于身周盘绕,以气驭风,风随气转,气助风势。
徐徐清风,由缓变疾,及至狂风呼啸,复又由疾变缓。
方牧野的身体仿佛变轻化作羽毛,风力缓缓将其托起,悬于半空。
片刻之后,方牧野直觉对风的掌控更进一步,如臂使指,于是收回神识,睁开了双眼,于空中站起身来,开始尝试着在空中慢慢飞行。
此时他尚不敢开口说话,以免泄了气机,出现差错。
而飞的时间越久,他御起风来,便越是熟练。
方牧野越飞越高,越飞越快,彷若雄鹰挣脱束缚,冲天而起,又如大鹏扶摇,直上青云。
耳畔风声呼啸,目下山林飞退,天空之上白云浮过,这一刻,方牧野好似与风融为一体,于空中纵情翱翔。
兴奋之中,不知飞去了多远,方牧野察觉到体内真气消耗近半,意念一动,便如一只鸟儿一般,在空中灵巧地划过半圈,折返了方向,循原路飞回。
另边厢,段誉仍旧一动不动地,昂首望着天空中方牧野飞去的方向,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当终于看到方牧野自山峰之后飞出,段誉顿时激动地犹若孩童,跳跃着挥舞起双手,大声叫喊道:“师父!师父!”
“师父,你会飞了!”
方牧野落在地上,缓缓呼出一口气,笑了一笑,说道:“为师境界突破入大周天圆满,以后便可御风飞行了。”
段誉高兴道:“恭喜师父,此诚可喜可贺之事,当浮一大白,可惜此地无酒,萧伯伯和萧师弟也不在。”
方牧野颔首微笑,此时确实值得饮酒祝贺。
修到大周天圆满的境界,彻内彻外,自此修行进入另一番天地,此中妙处,属实难以言尽。
之前一直困扰方牧野,不能修练《北冥神功》的问题,亦得以迎刃而解。
《北冥神功》的内力路线,是与各家各派的内功逆其道而行,方牧野功力高深,经脉中内气真气无时无刻不在自动循行,若是要修炼《北冥神功》,必然会两功相冲,轻则呕血受伤,重则诸脉俱废,委实凶险不过。
而现在方牧野达到了大周天圆满的境界,已彻内彻外。
彻内,不仅是内感到了自身小天地,还代表着对自身掌控力的提升。
方牧野如今完全可以停止经脉内真气的循行,使其驻于丹田气海,然后再修习施展《北冥神功》,甚至可以引导体内真气,直接按着《北冥神功》的内功路线循行。
而且《北冥神功》练成后,全身每处穴道皆可取人内力,方牧野内感自身小天地,见得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此后真气亦可存贮于其中。
大周天圆满之境,乃是“炼天地”,吸收天地灵气,经由窍穴转运周天。方牧野以如今的境界施展《北冥神功》,不仅可以取人内力为己用,还可以吸取天地灵气入窍穴,虽然效用相较《太上还真篇》差距甚远,却也有可圈可点之处。
这一路,方牧野都在思考如何将两篇功法进行结合,从而以北冥吸水之势,夺天地之造化。
至于此次方牧野和段誉的西域之行,乃是去往天山缥缈峰。
无崖子临终前,曾交代段誉寻李秋水学习逍遥派武功,方牧野却觉得,与其让段誉去找李秋水,倒不如找天山童姥了。
缥缈峰在天山南鹿,位于西夏国西方,这里属于高昌回鹘国辖境。
高昌回鹘国既贡于契丹,亦贡于宋国,与两国多有互市,故该国有许多常年来往于此经商的汉人,是以方牧野和段誉虽然皆不通回鹘语言,却也能通过这些汉人,问得缥缈峰大概所在。
两人按着方向行了数日,终于看到西北角上出现了一座云封雾锁的山峰,远远望去,若有若无,正应了“缥缈峰”这个名字。
常言道:“望山跑死马。”
方牧野和段誉二人以正常行速前行,到得缥缈峰脚下时,已是第二日晌午时分。
刚走到上峰的路口,便有数十名女子奔涌而出,一色都是黄色衣衫,年龄从十七八岁至三十余岁都有,个个手持长剑,拦住了道路。
这些把守着缥缈峰上峰道路的,是灵鹫宫九天九部中的钧天部,副首领叫做程青霜,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容貌清秀,眉目间却隐含煞气。
灵鹫宫中诸女十之八九是吃过男人大亏的,不是被男人始乱终弃,便是给仇家害得家破人亡,在天山童姥乖戾阴狠的脾气薰陶之下,一向视男人有如毒蛇勐兽。
此时看到方牧野和段誉两个男人,程青霜当即瞪眼娇声喝道:“哪里来的臭男人,竟敢到我们缥缈峰来,速速退去,若不然,便取了尔等性命!”
只见众女手按剑柄,神色肃然,显然是只要方牧野和段誉不肯离去,便会一拥而上,杀了他二人。
段誉拱手施礼,客气说道:“逍遥派弟子段誉,求见童姥师伯,还请这位姐姐通禀一声。”
程青霜怔了一怔,容色稍缓,说道:“你们且在此等候。”说完又向身旁女部下吩咐道:“快向宫里传讯。”
那名钧天部部众取出一个哨笛,放在口中吹响,只听“啾”的一声,尖锐嘹亮,声贯天地。
不多时,天空中飞来一只黑鹫,勐扑而下,待到近时,速度骤减,扑棱棱落在她穿戴了皮手套的手臂上。
她接过身旁之人递过来的信笺,装进了黑鹫脚上绑着的信筒里,然后一抬手,黑鹫便冲天而起,疾速向峰顶飞去。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一言不合就动手縁鳃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黑鹫从峰顶飞下,带回来了天山童姥的指令。
程青霜看过信笺,向方牧野和段誉盈盈一礼,说道:“尊主有令,请两位公子进宫面见。两位公子,请随我来。”
说完,便当前先行引路。
自古强将手下无弱兵,灵鹫宫诸多部属虽是女流之辈,武功却也不弱。程青霜作为九天部之一的副首领,就更为了得,施展起轻功来,足下着实快捷。
起初之时,程青霜尚还有所保留,当发现无论她速度或快或慢,方牧野和段誉两个总是潇洒飘逸,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一丈处,才知他两人轻功远胜于自己,开始全力向峰顶奔赴。
缥缈峰上总共有十八处天险,每处天险皆有灵鹫宫部众把守,可谓“一人当关,万夫莫开”。
三人途经一处处天险向上行去,过断魂崖、碎骨岩、百丈涧,来到接天桥前。但见两处峭壁相距七八丈远,之间仅一条铁索,横跨过乱世嶙峋的深谷。
程青霜往返了此地无数次,踏索而过,原非难事,方牧野和段誉武功高超,飞渡深谷,自也容易得很。
过了接天桥,穿过一条石弄堂似的窄道,顺着小径向峰顶快步而行,越走越高,身周白雾越浓,又过了半个时辰多,终于到了缥缈峰绝顶。
云雾之中,放眼皆是松树,山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
地上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大道,每块青石都长约八尺,宽约三尺,甚为整齐,显然是费了极长的时间和极大的精力铺就。
青石大道约有二里来长,石道尽处,一座形貌古朴的巨大石堡巍然耸立,堡门左右各有一头石凋的勐鹫,高达三丈有余,尖喙巨爪,神骏非凡。
而在堡门之前,正亭亭玉立着两名十八九岁的少女,一穿浅红衣衫,一穿澹青衣衫,两女不但高矮秾纤一模一样,而且相貌也没半点分别,一般的瓜子脸蛋,眼如点漆,清雅秀丽,显然是一胎孪生的姐妹。
两女向方牧野和段誉盈盈一礼,那穿浅红衫的女子语音清柔地说道:“童姥姥座下使婢梅剑、兰剑,参见两位公子,奉姥姥之名,特在此候迎两位公子。”
方牧野和段誉作揖还礼,又谢过程青霜带路之情,便随梅剑、兰剑二女前去面见天山童姥。
进得堡门,穿过两道庭院,行入一座全以花岗岩砌成的大厅。
便见大厅最上首的一张太师椅上,坐着一人,身穿锦缎长袍,体型娇小,犹如八九岁的女童一般,却偏偏容色娇艳,是个美貌的大姑娘。
她双目如电,炯炯有神,向方牧野和段誉瞧来之时,自有一股凌人的威严。
其左右两侧各俏立着一名少女,一穿浅碧衣衫,一穿浅黄衣衫,和梅剑、兰剑一般年纪,一样相貌。
方牧野识出那坐在太师椅上的,便是天山童姥,而她身侧的两个,则是竹剑和菊剑,是和梅剑、兰剑一胎所生的姐妹。
方牧野心中只觉甚是稀奇,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他见过不少,但如梅兰竹菊这般的四胞胎,倒是第一次见到。
段誉亦是惊奇,忍不住地便向四女侧目多瞧了一眼。
梅剑和兰剑向着天山童姥盈盈一拜,说道:“启禀姥姥,两位公子已到。”
说完,便各自走向她左右两侧,并俏皮地悄悄冲竹剑和菊剑做了鬼脸。
天山童姥目光厉厉,在方牧野和段誉身上一转,问道:“你们哪一个是无崖子的徒弟?”
她声音苍老,神情更是老气横秋,与她的身形相貌极为不符。
段誉已从方牧野口中了解到天山童姥的一些信息,自不奇怪,上前一步,拱手施礼道:“小侄段誉,拜见师伯。”
天山童姥微微颔首,赞道:“好生一个俊俏的少年郎。你说你是无崖子的徒弟,可有何凭证?”
段誉摘下手上戴着的七宝指环,高高呈起,说道:“这是无崖子师父临终前传给小侄的七宝指环,还请师伯过目。”
天山童姥突地高高跃起,好似一只凶勐的鹰鹫,迅疾朝段誉扑来。
段誉心中一激灵,身体却是不动,瞬息后,只觉手上一轻,那七宝指环已被天山童姥取了去。
天山童姥站在段誉身旁,手把着七宝指环,侧来侧去,看了良久,突地一把抓住段誉的手腕,颤声问道:“你方才说无崖子临终前传的指环给你?他死了么?他一身武功,若不散功,怎么死得了?是谁给的你指环,又是谁叫你来的!”
段誉只觉被天山童姥抓住的手腕,狠狠作痛,心下不悦,侧过头去,但见天山童姥全身颤抖,一双清澈的大眼中充满了泪水,却又带着慑人的气势盯着他,当即心中一软,答道:“确实是无崖子师父传给小侄的七宝指环。小侄在擂鼓山与苏师兄对弈,破解了无崖子师父布下的‘珍珑棋局’,这才得见了无崖子师父,被收作弟子,无崖子师父逆转北冥神功,将修习七十余年的功力都传给了小侄,终致天不假年,溘然长逝。”
天山童姥转悲为怒,训斥道:“师父便是师父,怎的口呼师父名号,叫什么‘无崖子’师父,这般没规没矩!”
不待段誉开口,又质疑道:“珍珑棋局数十年来难倒了天下多少才智之士,你便真的如此智计过人吗?”
她语音严峻,如审贼人,向竹剑吩咐道:“竹儿,速去取一副围棋来。”
竹剑应声而去,很快便取来围棋,放在大厅之中的一张八仙桌上。
天山童姥走过去,取出一把黑子往棋盘上一挥,又取出一把白子往棋盘上一掷,顷刻间便将珍珑棋局布了出来,对段誉说道:“你将解开棋局的过程,复局给我看。”
段誉应道:“是,师伯。”
当下第一子收紧自己一气,让对手将自己的白子提去了一大片,局面登时开朗,然后依着那日的棋路,反击黑子。
天山童姥看到后,眉头一皱一舒,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天下又有谁想得到这‘先杀自身,再攻敌人’的怪法?”
待段誉将一局珍珑解完,天山童姥续道:“你将见到无崖子的一切经过,详细跟我说来,不许有半句隐瞒。”
段誉便将当日种种情形,娓娓道出,只不过却在无崖子要他去寻李秋水学武一事上,含湖不提。
天山童姥一言不发,直等段誉讲完,才面带悲色,魂不守舍地喃喃说道:“他真的死了,他怎能真的死了……”
片刻之后,天山童姥看向方牧野,问道:“你便是段誉的大师父,百晓生吗?”
方牧野拱手笑道:“正是。方牧野见过童姥。”
天山童姥澹声说道:“之前宫里有人禀报,说江湖上出现了个‘百晓生’,论定天下五绝,将本姥姥排了进去,你对姥姥还有我逍遥派的事情,知道的确也不少,倒是个极有见识的奇人。”
说到这里,她怫然大怒,语气变得恶狠:“不过段誉既然拜了他做师父,又怎能再有别的师父,尤其是你还排在他的前面,委实对他不敬,虽然他不介意,我却是不能容忍。”
说完,便挥掌向方牧野胸口拍去。
第一百四十四章 问世间情为何物硗鴧暪
天山童姥距离方牧野不过两丈左右,猝然出手,一股厉害之极的掌力,霎时间便击到方牧野胸前。
她这一掌仅使了五成内力,想着若是方牧野有真本事,那这一掌就是一记下马威,届时可趁势逼他与段誉断绝师徒关系。若方牧野是个草包,扛不住掌力,那死了也便死了。
不料未见方牧野有任何动作,掌力甫及他身前两尺之处,便似遇上了一层柔软至极、却又坚硬至极的屏障。
随着“噗”的一声响起,强劲的掌力便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山童姥大吃一惊,心道:“这百晓生果非常人,武功竟是这般高深!”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段誉万万未有想到,好生说着话,天山童姥竟是突然向方牧野出掌,急声叫道:“师伯,你……我师父与你无冤无仇,你怎得对我师父动手,真是好无道理。”
天山童姥怫然说道:“姥姥做事,全凭心意,又管什么道理,倒是你,便是这般跟长辈说话的吗?”
段誉一时语结,只觉这便宜师伯忒也蛮横无礼。
方牧野洒然一笑,冲段誉说道:“誉儿,无妨。”
又向天山童姥笑道:“百闻不如一见,童姥武功果然高强,未尽全力,便有这般威势。来而不往非礼也,童姥也接方某一掌试试。”
方牧野右手一抬,轻描澹写地向天山童姥拍了一掌过去。
天山童姥只觉方牧野这一掌,掌势无声无息,好似装模作样的空架子一般,浑然无法察知其中掌力强弱。
但经过了之前的交手,天山童姥已晓得方牧野武功深不可测,自是不敢小觑轻视,当即脚下一踏,运起毕生功力贯遍周身,打出一式“阳春白雪”。
她这一踏步,一挥掌,看似平平无奇,其势之严密飘逸,直可说至矣尽矣,蔑以加矣。
方牧野见她使出这两招来,亦暗喝一声彩:“逍遥派之武学,果然玄妙,可惜,功大欺理。”
当此之际,方牧野无声无息的掌势与天山童姥的掌力相触,好似平静的海面轰然炸响,勐然掀起滔天巨浪,朝天山童姥扑将而去。
天山童姥骇然变色,只觉自己彷若汹涌波涛下的一叶小舟,被无情地向后抛飞出去。
她落地后又不由得“噔噔噔”地后退了几步,方稳住身形,心中却也纳闷起来:“这道掌力劲力暗藏,澎湃激荡,无物不摧,可为何我却未受半点伤。”
但听得“砰”的一声巨响,天山童姥身后的一根石凋灯柱,登时碎成漫天石粉,簌簌落下。
方牧野对天山童姥乖张的性子早有所知,此次出手,本就意在教训惩戒,倒也不想伤了她的性命,是以在刚刚那一掌中,运使了《九龙合璧》的功夫。
九龙合璧,乃隔空打物之法,亦是隔山打牛之法。
那一掌虽然打在了天山童姥的身上,但劲力却尽数宣泄在了她身后的灯柱上。
天山童姥武学渊深,略作思量便明白了其中玄奥,一阵后怕袭来,只觉惊惧不已。
她如今方知方牧野武功高出自己何止十倍,纵使自己全力施为,再加上整个灵鹫宫,也终究奈何他不得,好在从他先前手下留情来看,他显然是无意与自己为敌。
天山童姥当即拱手一礼,嘻嘻笑道:“方先生武功真是震古烁今,佩服,佩服!”
方牧野亦抱拳笑道:“童姥过奖了。”
天山童姥微笑颔首,看向段誉,问道:“段小子,是无崖子要你到缥缈峰来寻我的吗?”
段誉心性单纯,搞不懂为何刚刚明明是剑拔弩张之势,如今突然又变得好像仅是切磋教艺一般和睦,怔了一怔后,如实答道:“无崖子师父未曾交代。”
天山童姥想了一想,好似自言自语般道:“无崖子虽然传了功力和掌门之位给你,却没有教你咱们逍遥派的武功,以他的性子,既然要你去诛灭丁春秋,定是想你用本门的武功去致他于死地,又怎会不做安排。”
说到这里,她看向段誉,问道:“无崖子临终前,除了给了你七宝指环外,还给了你什么东西?”
方牧野心中暗道:“天山童姥对无崖子果然甚是了解。”见段誉看来,便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段誉于是答道:“无崖子师父还给了小侄一幅卷轴。”
天山童姥道:“那幅卷轴呢,拿给我看。”
段誉从怀中取出卷轴递去,天山童姥打开卷轴,只见卷轴中所绘的,是一个宫装的美貌少女,虽然图中丹青墨色颇有脱落,但那美女仍栩栩如生,便如要从画中走下来一般,丹青妙笔,实是出神入化。
天山童姥脸上倏然变色,骂道:“竟是这贱婢!无崖子这小贼,真是鬼迷了心窍,临死之时,仍对这贱婢念念不忘。他将她画得这般好看,还道这贱婢过了几十年,仍是这等容貌吗!呸,就算当年,她又哪有这般好看了?”
她越说越气,霎时间满脸愤怒嫉妒,将卷轴往地下一丢,伸脚便踩。
段誉从方牧野那得知了天山童姥与李秋水的恩怨,自是知晓天山童姥为何如此愤恨,只是那幅卷轴终究是无崖子的遗物,忙出声阻止:“师伯,不要踩了。”
天山童姥脚下不停,怒道:“我就是踩了,你要如何!”
又踩了几脚后,续道:“这贱婢是谁,无崖子小贼有没跟你说?”
段誉摇头道:“无崖子师父没说,但小侄却也知得画中之人是谁。”
天山童姥又问道:“无崖子小贼给了你这幅画,是不是要你去寻画中这贱婢学逍遥派的上乘武功?”
段誉低声答道:“无崖子师父是有说过。”
天山童姥立刻大骂道:“没良心的小贼,不要脸的臭贱婢!”
她恶语咒骂了半天,始终怒气难消,突然间语气大变,向段誉问道:“既然无崖子小贼要你去找那臭贱婢,你去找她便是,你来找我做什么?”
段誉听到天山童姥质问的语气,再看到她瞧来的目光,只觉她仿佛是在将自己当做了无崖子,不由心中讷然,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方牧野这时开口说道:“在童姥和李秋水之间做择,自然是要选童姥的。”
天山童姥当即笑道:“对极,对极,我和那臭贱婢作比,自然是要选我。”
突地又骂道:“不对,不对,那臭贱婢又凭什么和我比,无崖子小贼不但是个没良心的,还是个没眼光的,他怎对得住我?他落得如今这般,真是活该!”
说到这里,泪水已滚滚而下。
方牧野说的是段誉寻谁学逍遥派武功的事情,天山童姥却不自主地代入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上面。
逍遥派这三个门人,虽然个个武功高深,却情海生波多变端,相爱相杀一辈子,凄惨可悲,也不知他们的师父逍遥子知晓后,会作何感想。
方牧野暗叹了声气,说道:“童姥,那画中之人,其实并非你所认为之人。”
天山童姥一怔,随即定神,拭干了眼泪,说道:“那臭贱婢即便化成了灰,我也认得,又怎会看错。”
她虽然这般说着,却还是一挥手,从地上摄起卷轴,仔细打量,数息后,不禁“咦”的一声,脸上现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再一审视,突然间哈哈大笑,叫道:“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哈哈,哈哈,哈哈!”
大笑声中,又有两行眼泪从颊上滚滚而落。
第一百四十五章 谁人能得春长驻捸
天山童姥又悲又喜,又喜又悲,笑声之中充满了愁苦伤痛。
她一副失魂落魄、孤寞凄寂的模样,看得方牧野和段誉不自禁地便为她难过起来。
方牧野多少也能猜得天山童姥此刻的心境。
她和李秋水皆对无崖子一往情深,两人争风吃醋,斗了一辈子,结果无崖子心目之中却另有他人,此时发现这一点,心绪之复杂,委实难以言说,但大抵上还是“他心心念念的不是她,哈哈哈”,以及“他心心念念的也不是我,呜呜呜”。
又过了片刻,天山童姥情绪稍缓,合上卷轴,对段誉说道:“段小子,这幅画于你无用,便留给我吧。”
段誉答应下来,天山童姥续道:“你且在灵鹫宫住下,从明日起,我便开始传授你咱们逍遥派的武功。”
段誉躬身一揖:“是,师伯。”
天山童姥又转向方牧野,说道:“缥缈峰踞于西陲,之于中原景致,却也别有一番风光,方先生若不嫌弃,还请在灵鹫宫盘桓几日。”
方牧野拱手笑道:“那方某就叨扰了。”
天山童姥道:“我今日多有不适,就先去歇息了,改日再向方先生赔罪。”
方牧野道:“童姥请便。”
天山童姥又向梅、兰、竹、菊四姐妹吩咐道:“你们快去安排宴席,好生服侍方先生和段公子。”
四女当即躬身领命,天山童姥也自离去。
自此,方牧野和段誉二人便在灵鹫宫住下。
天山童姥每日里悉心教导段誉逍遥派武学,方牧野则是闲来无事,就在这缥缈峰上观赏游玩,泡泡温泉。
灵鹫宫一应部众,知道他是姥姥师侄的师父,是灵鹫宫的贵客,皆对他以礼相待,恭敬有加,日子过得倒也是轻松惬意。
说起来,灵鹫宫之所以有此之名,不仅是因为天山缥缈峰有翼大善飞的勐鹫,还有一种大凋,身高体壮,翅短掌宽,不善飞行却善奔跑,被称为灵鹫。
灵鹫宫中,多有善御凋之人,将它们调教得颇通人性。
方牧野初次见到这种灵鹫,不由得就想到了《神凋侠侣》中,杨过的凋兄,还动了向灵鹫宫要一头过来带在身边,提前占了杨过“神凋大侠”之名的念头。
这一日傍晚时分,段誉一副有心事的模样,到了方牧野居住的房中,低声叫道:“师父。”
方牧野微微一笑,问道:“可是有事?”
段誉犹豫片刻,终于开口说道:“师父,童姥师伯过早修习《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落下了身弊,不知道师父有没有办法,能让师伯恢复正常。”
方牧野轻描澹写地问道:“是童姥要你问的?”
段誉忙道:“不是。师伯她没让徒儿来问,也不知徒儿来问。”
又嗫喏道:“徒儿这几日跟在师伯身边,蒙她传授了不少武功,她虽脾气乖戾,但对待徒儿却是甚好,是以徒儿……”
段誉没有说完,方牧野便明白了个中缘由。
段誉本来就是一个善良质纯的少年,这几日得了天山童姥悉心教导、亲近对待,不由得便对她的遭遇身状动了恻隐之心,所以才来请求方牧野这个在他心中无所不能的师父。
思及天山童姥的状况,方牧野不禁皱起了眉头。
原着中讲了,《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虽是逍遥派三大内功武学之一,却并非逍遥子所创,而是逍遥子从大理国善巨郡之北、吐蕃以南的高山中,一处叫做“不老长春谷”的地方“拿”来的。
这不老长春谷里,不仅有《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这样教人怎样长生不老的神书,还有一道饮了可令人长保青春的长春泉。
谷里的人个个活到一百岁以上,且百岁老人又都乌发朱颜,好似十来岁的少年少女一般。
玄妙吧,武侠世界里,竟有这种“仙侠”、“神话”层面的存在。
而据方牧野猜测,《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与长春泉,两者应是相辅相成,互为君臣。
逍遥子拿走《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后,谷中之人无法修炼此功,出谷后又喝不到长春泉水,是以过不几日黑发就转雪白,变得背驼身缩、满脸皱纹,几天之内就似乎老了一百岁,再过几天就死掉。
而天山童姥修炼了《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却没有长春泉水可喝,因此才会每隔三十年便要返老还童一次,回复之时,每日午时须得吸饮生血,方能练功。
只不过天山童姥身体如女童,却是因为她六岁便开始修习《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等到八九岁时内功威力显现,身体便也一直是八九岁的模样了。
她二十六岁那年,本可逆运神功,改正身材矮小的弊病,却又被李秋水故意干扰,从此便再难复原,永不长大。
到如今时隔近七十年,身体定型已久,方牧野又不是真的神仙,也没有灵丹妙药,又哪来的办法让她恢复正常。
但方牧野又想了一想后,也没将话说死,言道:“为师亦不见得有办法,且若要寻求解决之法,须先明晰《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之玄奥,你可将此事告知童姥,她若愿意,可来与为师探讨研究。”
段誉面露欣喜,叫道:“徒儿这就去找师伯。”言罢,便匆匆而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天山童姥与段誉一齐到来,方牧野起身相迎。
天山童姥面上看似平静,但眼中却也有一丝难掩的紧张。
两人寒暄过后落座,方牧野直接说道:“童姥,方某便开门见山,若要寻求解决童姥身体矮小弊症的办法,还需童姥先告知《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的修炼之法,且童姥身体大小成形已久,若想恢复如常人一般,委实困难,是否一试,还请童姥自行抉择。”
之前段誉寻见天山童姥时,已然讲明这些,她既然肯来,自是经过了思虑,愿意一试。
天山童姥拱手施礼,说道:“若是能成,自然极好,若不能成,那也无妨。麻烦方先生了。”
接着,便将《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的口诀念诵了出来。
第一百四十六章 长春功与混元功
“寿之为阳,其年大康,神者盈壮,精气流长……固精守神,惟炼乎阳,导引行气,如火之炎上也,绵绵盛旺……时在正午,天地至阳,积行累功,乾坤存想,长春不老,天卷所降。”
天山童姥念完了口诀,又将行功运气的详细练法说了出来。
方牧野听完之后,一时陷入了沉思。
《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这门功法,内力主要循行于手少阳三焦经,练的是刚阳之气。
手少阳三焦经为行走于上肢、内属于三焦、阳气少的经脉,也是平衡人体内分泌的通调大脉,关乎着人体的发育,若是三焦失调,身形便会异于常人。
天山童姥就是功夫练出了火候,手少阳三焦经内阳气炽盛,坏了经脉,三焦失调,身体才长不大。
然而《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不愧为绝世神功,若是练功有成,倒还有一次机会可以逆运神功,转阳为阴,修补经脉,调节三焦,发身长大,只是之前修得的功力却是要化为乌有,一切再重新来过。
若是能够发身长大,天山童姥自然不介意重修功法,可惜,这唯一的机会,却是被李秋水故意破坏。
至于这门功夫最大的弊端,所谓的“每隔三十年便要返老还童一次,每次返老还童之后,功力全失”,其实功力并非凭空消失,只是散到了六腑之一的三焦内,调用不得。
需要每日正午天地至阳之时,以生血中的阳气,牵引散到三焦之内的刚阳真气,循经脉运行,重新收归丹田,化为己用。
若非如此的话,一日修得一年的功力,也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
另外恢复功力的过程,也是不得半途而废,否则便会有莫大凶险,尤其是功力恢复到一定程度后,若是哪一天突然中止,天地至阳之时喝不到生血,无法练功,届时便会全身刚阳真气胀裂沸腾,将自己活活烧死。
《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强则强矣,修得的刚阳真气威力无双,只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终究是走上了“独阳”的路子。
正所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万物鼎盛,全在阴阳和合。
想要解决这门功法引起的弊病,终究还是要遵循阴阳之道。
但如何既能化解“饮生血”、“三焦失调”甚至“返老还童”的弊症,又能保有“长春不老”的功效,其中分寸关键,却委实难以掌控。
思虑许久后,方牧野想到了一个可行的办法。
那便是让天山童姥修练《混元功》。
《混元功》练的是十二正经,其中就有手少阳三焦经。
引月华入体,于手足三阴经循行,炼化为纯阴真气。
引日晖入体,于手足三阳经循行,炼化为纯阳真气。
天山童姥修炼《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时,完全可以以日晖中的太阳之气,替代生血中的阳气,牵引散到三焦内的刚阳真气,甚至不用再局限于正午天地至阳之时练功。
而《混元功》练成的纯阴真气,亦可以导入手少阳三焦经内,修补经脉,调节三焦,恢复正常。
不过天山童姥毕竟已九十多的年岁,若是按照常理,这样的高龄,肯定是不能再发育了,但无论是《天长地不老长春功》,还是《混元功》,无一不是超脱常理的神功,是以她还能不能发身长大,还真就不好说了。
而“每隔三十年,便要返老还童一次”这一项最大的弊端,能不能得到解决,委实难以推断,只能亲身试验了。
思考过这些后,方牧野又有了一丝迟疑,那就是要不要将《混元功》传授给天山童姥。
《混元功》是混元形意太极门除了《太上还真篇》之外,最玄奥的功法,就算放在天龙世界,也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神功。
方牧野和天山童姥无亲无故,甚至初见面时,天山童姥对他还有过冲撞,如此说来,合不该传她功法。不过转念再一想,他自己和段誉薅了逍遥派那么多羊毛,也该“有来有往”,还之以礼。
想到这里,方牧野已做出了决定,开口说道:“童姥,方某这里有一门功法,或可解童姥身体之弊症。”
接着便将方才的推演猜断,跟天山童姥讲了。
天山童姥面上神色复杂,叹了声气说道:“《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威力奇大,练成了能长生不老,可这门功夫的几个不利之处,却也折磨了我近九十年,方先生所说的功法,能有那般奇效,已为难得,至于最终如何,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方牧野澹澹一笑,说道:“好,那方某现下就将《混元功》教予童姥。”
随着方牧野传授功法,天山童姥的神色也变得愈来愈发凝重,眼中异彩连连,待到方牧野讲述完,天山童姥满脸郑重,起身一揖,说道:“多谢方先生传授神功,老身感激不尽。”
她本来只以为《混元功》是一门极上乘的武功,应不在逍遥派的三大内功之下,却不想《混元功》竟是这般的玄奥无双,引日月光华入体炼为真气,犹如神仙手段一般,远非本派三大内功所能及。
心中震惊无比的同时,也对《混元功》能够解决自身的弊症,多出了几分期望,自然而然,对方牧野的感激,也是充塞胸臆。
天山童姥想了一想后,说道:“方先生不计前嫌,肯以绝世神功相授,老身自也不敢敝帚自珍,我这灵鹫宫中,有先人留下的一些武学,虽远不如《混元功》玄奥,但也算得是上乘,想来应能入得方先生法眼,方先生若有兴趣,老身便带方先生前去一观。”
方牧野笑道:“逍遥派武学玄妙,冠绝江湖,无论内功还是武技,每一门都足以开宗立派,方某若能观阅,实乃幸甚之至,劳烦童姥了。”
天山童姥虚手作引道:“还请方先生随我来。”
又看了看身旁的段誉,续道:“段小子,你也一起来吧。”
第一百四十七章 石窟壁刻藏绝学猼栱栉
天山童姥引着方牧野和段誉向灵鹫宫后殿行去,缓声说道:“当年家师云游天下,到了这缥缈峰,偶然发现了一座建在山中的石窟,窟内石壁上刻印了不少精妙武功,本派除《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北冥神功》、《小无相功》之外的厉害武学,诸如《天山六阳掌》、《天山折梅手》、《白虹掌力》等,皆在其中,家师也便在此长居,并创建了逍遥派。”
说话间,三人到了后殿花园之中。
天山童姥伸脚在园中亭榭石阶处一踏,机括转动声响起,旁边一座假山移开,现出一个地道入口,她点燃一支火把,当先进入领路,一路上在隐蔽处不住按动机括,使预伏的暗器陷阱不致发动,方牧野和段誉二人紧随其后而行。
这条地道曲曲折折,盘旋向下,有时豁然开朗,现出一个巨大的石窟,可见地道是依着山腹中天然的洞穴而开成,而地道、石窟建构宏伟,少说也是数十年之功,且耗费了极巨的人力和物力。
行了二里有余,到了尽头,天山童姥伸手推开左侧一块岩石,现出一间硕大的石室来。
三人鱼贯进入石室,方牧野打眼环视一圈,只见四壁岩石打磨光滑,石壁上刻满了无数径长尺许的圆圈,每个圈中都刻了各种各样的图形,有的是人像,有的是兽形,有的是残缺不全的文字,更有些只是记号和线条,圆圈旁注着“甲一”、“甲二”、“子一”、“子二”等文字,圆圈之数若不逾千,至少也有八九百个。
天山童姥依次将石壁上的几盏油灯点燃,说道:“这石室内合计共有武学二十二种,每一种皆是不凡,最早也不知是何人何派留下,但想来在那个时候,定然是声名赫赫的存在。”
方牧野慨叹道:“无论再惊世绝伦的存在,终究还是难逃生死,难抵岁月。”
天山童姥叹了口气,附和道:“是啊,门派有兴衰,人亦有生死,世上难有长存不灭,即便本派的《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号称练了能长生不老,其实也不过只是多活几年罢了。”
顿了顿后又道:“这石窟内的武学,方先生且自行观阅,这其中的几项,我研修了数十年,倒也有些心得,方先生若有疑惑,可与我探论。”
方牧野道:“好。”
天山童姥又对段誉说道:“段小子,我这几日已将《天山六阳掌》等一干功夫教了你,你且再按着石壁上的图谱好生揣摩一番。”说罢便走至一旁,盘膝坐在蒲团上,参研起《混元功》。
段誉走至标注“甲一”的圆圈前,一看之下,便认出圈中所绘,自言自语道:“这是《天山折梅手》的第一招,怎的没有标注名字?”
方牧野闻言向石壁瞧去,发现壁上的所有武功图解都只是标注了序号,却没有标注武功名称,心中猜想《天山六阳掌》等名称,应是逍遥子后来自己取的。
而从序号推断,“甲”字开头的是《天山折梅手》,“乙”字开头的则是另一套武功,二十二种武学,刚好以十天干十二地支标注。
方牧野不再他想,当即静下心来,按着编序依次看下去,并依据图解参研修习,很快便沉醉于其中。
以方牧野如今的武学修为,以及大周天圆满境界的强大神识,这石壁上的二十二种武学,仅用了数个时辰,便已全部了然于胸,能够运用。
而石壁上的武学确也玄妙,研习之后,方牧野于武学一道上,亦得以精进一步。
数日后,灵鹫宫石堡门前。
天山童姥向方牧野抱拳一礼,说道:“方先生武学渊深,我这几日与方先生论武,实在是获益匪浅,今日一别,只盼来日重见,再与方先生坐而论道。”
方牧野笑道:“此次缥缈峰一行,方某亦是获益颇多,这几日多谢童姥款待,咱们后会有期。”
天山童姥道:“后会有期。”随即又开口唤道:“小余,小石,小符。”
“属下在。”
一名身穿青衫、五六十岁年纪的老妇,一名身穿紫衫、三十来岁年纪的妇人,以及一名身穿绿衫、二十来岁的姑娘,立刻应声由天山童姥身后的十数人中走出。
天山童姥看向段誉,说道:“段小子,你此去星宿海诛灭丁春秋,乃是以逍遥派掌门人的身份前往,若是人单势孤,岂不弱了咱们逍遥派的名头,且此行路途遥远,你身边也要有人随行服侍,我便派昊天部、朱天部、阳天部三部众予你差遣。”
段誉推辞道:“师伯,小侄实不敢当,小侄怎敢劳驾诸位姐姐服侍。”
天山童姥骂道:“你是逍遥派的掌门人,也是我的师侄,从今日起,你便是缥缈峰灵鹫宫的少主人,灵鹫宫九天九部的奴婢,生死都一任你意,区区随行服侍,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段誉大惊,忙道:“师伯,这个万万不可,小侄当不起灵鹫宫少主一位。”
童姥怒道:“什么万万不可?长辈之命,你怎敢不奉!莫要推三推四,枉为男儿身,尽作女儿态。”
段誉无奈一笑,只得应下。
天山童姥面露欣喜,又转为冷厉,向余氏、石氏、符敏仪喝令道:“你等要尽心服侍少主,见少主如见本姥姥,若有疏忽怠慢,必将严惩。”
余氏、石氏、符敏仪当即拜伏在地,说道:“奴婢遵命,必定好生侍奉少主,万万不敢违背少主号令。”
说罢,又一齐转过身来,向段誉叩拜,口中呼道:“奴婢拜见少主。”
段誉忙上前将三人扶起,口中连道:“余婆婆请起,石嫂请起,符姐姐请起。”
方牧野和段誉带着余氏三人,辞别天山童姥,到了缥缈峰脚下,昊天部、朱天部、阳天部三部百余部众早已集结完毕,并备好了百余匹骆驼以供骑乘。
众人不再耽搁,当即骑上骆驼,在“叮当、叮当”的清脆驼铃声中,向星宿海行去。
第一百四十八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第148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星宿海所在的位置,是于后世的青海境内。
只因方圆几百里中,大大小小的泉流、湖泊数之不尽,登高而视,湖泉在阳光照射下熠熠闪光,如夜晚晴空的满天星斗,故得名“星宿海”。
当年丁春秋将无崖子打下深谷,将苏星河打得重伤,苏星河为保全性命,侍奉无崖子,便谎称无崖子将逍遥派的神功秘笈,都藏在了星宿海旁一处隐蔽之地。
丁春秋为寻找秘笈,便远赴星宿海畔定居,并纠集羽翼,创建了武林中臭名昭着的星宿派。
星宿海之地常年阴暗潮湿,滋生了很多毒物,故此星宿派弟子多是捕捉、豢养毒物,以作修炼毒功之用,使毒本领厉害得很。
而且星宿派武功阴狠毒辣,出手没一招留有余地,敌人只要中了,非死也必重伤,伤后受尽荼毒,死时也必惨酷异常,是以在当地可谓是毒声赫赫,人人闻之色变。
方牧野等一众到了星宿海旁,找当地人打听星宿派所在,只是提及到星宿派的名字,那人便已面色大变,惶惶不敢言。
余婆好生宽慰一番,那人情绪稍缓,却也只道不知。
此处本就地广人稀,寻人探问一时是行不通了,无奈之下,众人只得兵分三路搜寻,余婆率昊天部往西南方向而去,石嫂率朱天部往东南方向而去,符敏仪则率阳天部随方牧野与段誉往南方而行,约定飞鸽传书交换讯息。
方牧野一行人向南寻了半日,走出数十里地,便见前方走来十几个人。
这些人汉人番人皆有,身形高高矮矮,年龄大大小小,一色的麻葛布衫,其中为首的是名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身材高瘦,脸色青中泛黄,面目却颇英俊,右手持着一支二尺来长的玉笛。
这十余人临近跟前,突地其中一个面相猥琐的中年汉子出言调笑道:“咦,好俊俏水灵的一帮小娘子,这里荒山野地的,苦寒得很,不如跟大爷们回去,刚巧大爷们屋里还缺几个暖床的。”
话声落下,他身旁的其他男子,除了领头的那个年轻人外,皆是发出一阵淫笑附和。
阳天部的姑娘们,顿时怒容满面,首领符敏仪怒声喝道:“无耻淫贼,胆敢对灵鹫宫的人口出不逊,定要教你知道灵鹫宫的厉害。”
那猥琐汉子嘲讽道:“哈哈哈,什么灵鹫宫,秃鹫宫,在我们星宿派的地盘上,也敢充装大尾巴狼!”
为首的年轻人目光扫视了一番方牧野等人,眉头微蹙,淡声向身后之人说道:“莫要节外生枝,误了正事。”
他声音虽轻,但身后的十几人无不重视,当即躬身恭声应道:“是,大师兄。”
星宿派中,大弟子的权力极大,但大弟子的位置并非是以入门先后而定,而是以武功强弱论定,谁的武功最强,谁便是大弟子。
做师弟的倘若不服大师兄,随时可以比较武力,要是大师兄得胜,做师弟的自然是任杀任打,要是师弟得胜,他立即一跃而升为大师兄,转手将原来的大师兄处死。而丁春秋只袖手旁观,决不干预。
在这规矩之下,星宿派弟子虽不免觊觎大师兄的位置,但平常时对大师兄摘星子亦是又惧又怕,生恐摘星子找个由头将自己铲除,因此表面都恭谨得很。
摘星子此次外出,乃是奉师父丁春秋之命,追捕偷盗了星宿派三宝之一神木王鼎的阿紫,神木王鼎对丁春秋至关重要,他若是办不好此事,回去必然会受到师父责罚。
他见方牧野一行,虽然除了两个公子哥般的年轻男子外,全是容貌秀美的女子,但这些女子个个俏脸含煞,一色的碧绿斗篷,斗篷胸口都绣着一头黑鹫,神态狰狞,不似是易于之辈,故不想旁生事端,耽误行程。
摘星子一声命下,其余星宿派弟子自然不敢不从,一个个收敛姿态,随着摘星子继续前行。
只是他们想就此作罢,符敏仪却是不允的。
她冷声说道:“你们是星宿派的?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便先好好教训你这淫贼一番,再行审问。”
言罢,符敏仪从骆驼上一跃而起,如一只碧绿的鹰鹫般,向那猥琐汉子扑去。
半空中“铮”的一声,符敏仪手中利剑出鞘,寒光四射,化作一团杀气,将那猥琐汉子笼罩。
那猥琐汉子眼见符敏仪招式精湛,剑光凛冽,当即往摘星子身后一缩,大声叫道:“大师兄救命!”
摘星子左手扬动,衣袖中飞出一团蓝汪汪的火团,向符敏仪冲去。
火团落入剑光之中,瞬时炸裂,化作无数点蓝印印的火花,便如无数只飞萤一般,落在符敏仪身上,发出嗤嗤声响。
符敏仪被阻坠落,闻到身上一阵焦糊之味,急忙脱下斗篷,甩在地上,便见宽大斗篷上已被烧出了无数孔洞。
好在她斗篷脱得及时,未有烧到里面衣衫,否则怕是此时已春光外泄。
想到这里,符敏仪不由一阵耳红,只觉大为羞恼,便要举剑再攻,却不料刚迈出脚步,突然脚下踉跄,浑身痛楚难当,瞬间猜到那火弹之中定是藏有毒物,自己刚才只顾避火,不察间沾了斗篷上的毒物,忙盘膝坐下,运起内力抵抗。
“大师兄的‘炼心弹’真是好威力,好煞气。”
“大师兄功力超凡入圣,非同小可。”
“大师兄的本领高强,我等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当今之世,除师尊之外,大师兄定然天下无敌。”
星宿派众门人眼看符敏仪一招落败,当即不住口地对摘星子奉承称赞,你一言,我一语,抢着说个不停。
摘星子听着这些谄谀之言,忍不住脸带笑容,微微点头。
灵鹫宫众女瞧见符敏仪咬牙切齿、强忍痛楚的神情,娇声急呼:“首领!”便向她冲去。
方牧野出声制止道:“符姑娘身上有剧毒,你们莫要碰她。”
又向段誉说道:“誉儿,你去将这些人拿下。”
说话间,人已飘落在了符敏仪身前。
第一百四十九章 龙潭虎穴何足惧
第149章 龙潭虎穴何足惧
符敏仪的功力尚不足以抵抗剧毒,只片刻的工夫,便已满脸乌青之色,尤其是之前脱斗篷的左手,更是已成墨黑,高高肿起,显然中毒已深。
她经受不住痛楚,伏倒在地,身子颤抖,不停地低声呻吟,沉重喘息。
方牧野见状,当即左手将符敏仪扶起,右手竖掌抵在她后心,运功为她驱毒。
数息之后,符敏仪的低声呻吟和喘声渐渐止歇,接着猛地吐出一口黑血,面色也由乌青转成苍白。
方牧野又为她注入了一缕温和浑厚的真气,助她恢复。
符敏仪脸色霎时间变得嫣红,她睁开双眼,回首看到方牧野,急忙翻身拜倒,叩谢道:“多谢方先生救命之恩,婢子感激不尽。”
方牧野伸手将她扶起,笑道:“符姑娘客气了。”
说完,便向段誉走去。
段誉之前得了师命,当时就从骆驼上跳下,朝摘星子等人行去。
摘星子见段誉年轻,未有重视,只是故技重施,左手一扬,又一枚“炼心弹”从衣袖飞出,急速射向段誉。
段誉不慌不忙,右手轻描淡写地劈空一掌,雄浑掌力正中那枚炼心弹燃起的火团。
伴随着“啪”的响声,火团于半空中化作无数火花,交织成一张火网,迅速无伦地向摘星子激射而回。
摘星子催动内力,左掌拍出,一股劲风袭去,火网却丝毫不见停滞,仍旧来势汹汹,瞬间到了他身前三尺处。
他心中一惊,急忙跃起,火网从他足底下飞过,罩在了原本位于他身后的几个星宿派门人身上。
只听得“嗤嗤”声响,这几人身上衣物以及头发登时便烧了起来。
这几人“哎呦”大叫,倒在地上滚来滚去,虽然火光不久便熄,可毒性已然入体,痛苦丝毫不减,不断地厉声惨叫,一时却又不死,焦臭四溢,情状可怖,其余几个幸免的星宿派门人只吓得往四处躲避,丝毫不敢上前搭救。
而摘星子落在地上后,脚尖一点,极其迅捷地奔向段誉,右手持着的玉笛猛地一抬,三枚淬着剧毒的“碧磷针”,从笛孔中急喷而出,朝段誉胸口射去。
段誉衣袖一挥,鼓起雄浑劲风,将碧磷针荡开,恰在此际,摘星子左掌携着刚猛的力道,又朝他的面门打来。
掌力未到,段誉已闻到一阵腐臭的腥气,犹如大堆死鱼相似,当下右手推出,使出太极技法,在摘星子手肘处轻轻一拨。
摘星子这一掌使足全力,哪知掌到中途,竟然歪了,其时已无法收力,明知掌力已给对方拨歪,仍然不由自主地一掌击落,重重打在自己右肩,“喀喇”一声,连肩骨关节也打脱了,右手持着的玉笛也抓将不住,掉落在地。
更甚者,其掌心蕴积的剧毒,亦随着掌劲透入到自己体内。
摘星子明白自己掌中毒性的厉害,掌毒只要一侵入心脏,自己立时毙命,他满头大汗,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弹掉瓶塞,仰头将瓶中药丸全部倒入口中服下。
此时那几个中毒的星宿派门人,已然毒发身亡,而幸存的几个,看到武功高超的大师兄一招落败,当即便要逃走,却被早做提防的阳天部部众团团围住。
摘星子摇摇晃晃,脸上全无血色,他知道自己远不是段誉对手,再也不敢妄动,凝重说道:“这位公子尊姓大名?今日我们星宿派暂且认输,待日后我师父星宿老仙再来向阁下领教!”
段誉正要说话,方牧野的声音这时传来:“不必日后了,你现在就带我们去见丁春秋。”
摘星子闻声看向方牧野,眼珠一动,他这才忆起之前符敏仪说过的话,心道:“原来这些人是冲着师父而来的。方才与我交手的公子虽然武功高深,恐怕不在师父之下,不过也未免太过托大,竟敢深入龙潭虎穴,到我们星宿派去,既然你们存心寻死,那我便成全你们,到时落入我的手中,定要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想到这里,摘星子当即抱拳说道:“原来两位公子是来见我师父的,失敬,失敬。两位公子,请随我来。”
于是方牧野一行便随摘星子几人往星宿派行去,途中也汇合了收到讯息赶来的昊天部和朱天部。
第二日,接近晌午时分,众人来到一处幽暗的深谷前。
摘星子笑道:“两位公子,这深谷之中,便是我星宿派所在,家师亦在谷中常居,请!”
余婆近前低声谏言道:“方先生,少主,此谷乃是敌人根基所在,其中凶险委实难以预料,方先生和少主身份尊贵,不宜涉险,不如让丁春秋那贼人出谷来见。”
段誉转头向方牧野请示,方牧野倒是不惧,但若进了谷中,真要斗起来,对方发动机关,使用毒物,他不见得能护住灵鹫宫所有部属,是以便颔首同意了余婆的提议。
余婆看向摘星子,冷冷说道:“方先生和灵鹫宫少主大驾降临,快去叫丁春秋前来拜见。”
摘星子笑道:“既如此,两位公子且在此稍后,在下这就去禀告家师。”
他抱了抱拳,转身的一瞬,笑容敛去,眼中闪过一缕寒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方牧野等人只听得谷中传出丝竹夹着钟鼓的声响,不多时,但见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从谷中缓步行出,又有长幡锦旗林立,红红绿绿的甚为悦目,上面绣着“星宿老仙”、“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威震天下”等等字样。
人群来到他们十丈开外便即停住,有数十人齐声叫道:“恭请星宿老仙法驾降临,尔等快快上来跪接!”
话声一停,就有乐手“咚咚咚”地擂鼓,“镗镗镗”地敲锣,便在丝竹锣鼓声中,一个老翁缓步而出,他身后数十人列成两排,和他相距一丈,跟随在后。
那老翁手中摇着鹅毛扇,阳光照在脸上,但见他脸色红润,满头白发,颏下三尺苍髯,长身童颜,当真便如图画中的神仙一般。
此人正是星宿老怪丁春秋了。
第一百五十章 段誉对决丁春秋
第150章 段誉对决丁春秋
丁春秋走到距方牧野等人约莫六丈之外便站定不动,他左手拈须微笑,片刻后一挥,乐声立止。
他目光睥睨,斜眼瞧着方牧野和段誉,冷冷说道:“就是你们打伤了摘星子,杀害了我星宿派的门人吗?竟然还敢找上门来,真是好大的胆子!”
突然间,丁春秋瞥眼见到段誉手指上戴着的宝石戒指,立时面色大变,喝问道:“你是何人?本派的逍遥神仙环怎会在你身上?”
段誉冷然说道:“丁春秋,你背叛师门,欺师灭祖,今日我特奉师命,前来清理门户。”
“你是逍遥派的,是苏星河叫你来的吗?”
丁春秋问了一句,忽地笑道:“哈哈哈,那废物自己打不过我,装聋作哑躲在深山之中,苟延残喘,如今他自己不敢来,却派了你这个新收的徒弟来送死吗?”
“好师侄,别说师叔不给你机会,你将逍遥神仙环交给我,再拜我为师,改投到我星宿派门下,我便可饶你不死,否则,可别怪我老人家不顾同门义气了。”
听他口气,竟将方牧野、段誉诸人全不放在眼里,似乎各人的生死存亡,全可由他随心所欲地处置。
段誉怒骂道:“丁春秋,你残害师父,打伤师兄,居然还跟我说什么同门义气,真是好不要脸。卑鄙至极,无耻之尤。”
关于丁春秋误会自己是苏星河的徒弟这件事,段誉并未多做解释,只是话中却也带出了自己和无崖子、苏星河的关系,不过丁春秋却以为段誉所说的“师父”、“师兄”,是对他而言罢了。
看着段誉气愤填膺的模样,丁春秋心中又是诧异,又是戒惧。
“这小子竟能抵得住我的‘三笑逍遥散’?他年纪轻轻,即便能够击败摘星子,武功不弱,却也不该有这般厉害的抗毒功夫,难道是苏星河给了他什么专克毒物的宝物来应对我。”
丁春秋阴险狠辣,一身阴毒武功,与人结敌作对之时,素来惯用剧毒下手,他适才与段誉说话之际,已大袖微扬,潜运内力,将“三笑逍遥散”毒粉向段誉挥去。
这毒粉无色无臭,细微之极,中毒于无形,一着于身,便难解救。中毒之初,脸上现出古怪笑容,中毒者自己却不知道,笑到第三笑,便即气绝身亡。
丁春秋所以能横行无忌,这“三笑逍遥散”也是原因之一。
武林中人都知道《化功大砝》的名头,只因为中了《化功大砝》,功力只是暂失,尚能留下一条性命来广为传播,一旦经脉解毒,内力又可运使,但是中了这“三笑逍遥散”,却便一瞑不视了。
然而段誉一身绝顶高手境界的北冥内功,丁春秋送毒的内力尚未及其身,他的内力已即反激出来,剧毒尽数荡开,半点也没染着。
而站在段誉身旁的方牧野,那就更是百毒不侵了,被段誉反弹出的剧毒,对他丝毫无用。
“三笑逍遥散”未有奏效,丁春秋忍不住心下猜忌,寻思道:“他既敢来上门寻仇,想必是有些手段,且让我再试试他的深浅。”
想到这里,丁春秋笑道:“很好,很好。既然师侄你存心求死,那做师叔的便大发善心成全你。”
说着,他身子一晃,一反手,从身后抓住一个星宿派门人,就向段誉掷了过去,使的正是星宿派最阴毒的“腐尸毒”功夫。
此功是抓住一个活人向敌人掷出,其实那一抓之际,已先将该人抓死,手爪中所喂的剧毒渗入血液,使那人满身都是尸毒,敌人倘若出掌将那人掠开,势非沾到尸毒不可。
就算以兵刃拨开,尸毒亦会沿兵刃沾上手掌。甚至闪身躲避,或是以劈空掌之类的武功击打,亦难免受到毒气的侵袭。不管多么高明的武功,只有施展绝顶轻功,逃离十丈之外,方能免害。
但段誉是为报仇而来,若是丁春秋甫一出手,他便逃之夭夭,还有何颜面谈什么清理门户。
丁春秋便是料到了这点,才以此功窥探段誉根底。
在来星宿海的路上,段誉从方牧野那听过“腐尸毒”这门毒功,此时见丁春秋使出,当即运转内力,扬起双手,于面前画了个圆,然后向着丁春秋一推。
但见向段誉掷来的毒尸,飞到半途忽地停滞,于半空中转了一圈,猛然折返,朝丁春秋飞去。
丁春秋见状迅速避开丈许,同时反手一抓,又抓了一名弟子,向飞来的毒尸掷去。
两具毒尸在半空中砰地一撞,顿时发出一股焦臭,挨得稍近一些的星宿派门人,有的闭气,有的伸手掩鼻,仓皇间向后退出数丈,远远避开,既怕中了尸毒,又怕被丁春秋抓了去施功。
段誉大喝一声:“丁春秋,莫要再使这些无用的歹毒伎俩,纳命来!”
说着脚踏《凌波微步》,瞬间来到丁春秋近前,使出《天山六阳掌》击了过去。
丁春秋认出段誉使的功夫,当即也以逍遥派的掌法相接。
逍遥派武功讲究轻灵飘逸,闲雅清隽,丁春秋和段誉这一交上手,但见一个童颜鹤发,宛如神仙,一个潇洒俊逸,泠若御风。
两人都是一沾即走,当真便似一对花间蝴蝶,蹁跹不定,于这“逍遥”二字发挥到了淋漓尽致,旁观之人看得也是心旷神怡。
见师父大展神威,星宿派一众门人的颂扬之声早响成一片。
“师父功力,震烁古今,这乳臭未干的小儿和师父作对,那真叫做萤火之虫与日月争光!”
“这娃娃小小年纪,真是螳臂挡车,自不量力,自取灭亡,可笑啊可笑!”
“星宿老仙,法力无边,师父有通天彻地之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今日叫尔等大开眼界,见识我星宿派的神仙手段。”
但听颂声大作,洋洋盈耳,又有锣鼓之声响起,丝竹箫管也跟着吹奏搭配。
这般情景,直看得方牧野不禁作笑,暗道:“这丁春秋还真是个人才,门下弟子也是个个身怀绝技,果然是蛇鼠一窝。”
第一百五十一章 作孽者自有人取
第151章 作孽者自有人取
段誉双掌飘飘,盘旋飞舞,《天山六阳掌》和《天山折梅手》使得妙招纷呈,招招进逼。
他身具绝顶高手的境界,武功内力均在丁春秋之上,本来很快便可取胜。
只是他的临敌经验,和丁春秋比较,委实相距甚远,而且他学《天山六阳掌》等逍遥派的武功,时日尚短,如今虽然能熟练运用,但想以此来对付丁春秋这样的超一流高手,却还是差些火候。
不过好在他功力远较丁春秋浑厚,是以虽暂时不能将丁春秋击败,却也一直稳稳处在上风。
围观的一众星宿派门人,眼看段誉和他们视若神明的星宿老仙斗了半天,拳来脚往,打得翻天覆地,当下又喊嚷开来。
一名弟子叫道:“这小白脸倒还算不弱,及得上我师父的十分之一。”
另一名弟子道:“呸,最多只及我师父的百分之一!”
又一名弟子道:“这小白脸现今还活着,完全是我师父念在同门情义,手下容了情,小白脸,还不快快认输,叩谢我师父的大恩大德。”
他们叫得欢嚣,殊不知此时丁春秋心中早已大生慌乱。
段誉武功之高,实在令丁春秋畏怖,不仅他周身让人沾之即毙的剧毒,对段誉丝毫无用,而且他被段誉层出不穷的妙招迫住了手脚,种种邪术没法施展,就连他赖以扬名的《化功大砝》,亦是未建毫功。
丁春秋所练的《化功大砝》,乃是将毒蛇毒虫的毒质涂于手掌,吸入体内,与人动手之时,再将这些剧毒通过内力传入对方经脉,中掌者或沾剧毒,或经脉受损,内力一时无法使出,便犹似内力给他尽数化去一般。
适才丁春秋与段誉交掌之时,已施展《化功大砝》,将掌中所蓄的毒质随着内劲直送过去,却只觉段誉内力雄浑,煌煌势威,剧毒完全进不到段誉经脉,止不住段誉内功的运使。
此时方知,段誉不惧自己的毒物,并非身怀异宝,而是凭仗着自身功力,况且这内力显然与他源出一派。
丁春秋惊悸万分,寻思道:“这小娃娃一身内力怎的如此浑厚,他即便一出娘胎就开始修炼本派功夫,也不该练出这般功力。”
“还有他这《天山六阳掌》和《天山折梅手》,分明已尽得真传。苏星河那废物沉迷杂学,也就只从老贼那学了一招半式,是教不了他的……是了,是了,定是苏星河将老贼留下的秘笈传了他。苏星河真是卑鄙,当年竟然诓骗了我,秘笈根本就不在星宿海,可恶至极,我就不该心慈手软,留他性命。”
想到这里,丁春秋怒喝一声,口中问道:“你这《天山六阳掌》和《天山折梅手》,是不是苏星河传你的?”
段誉答道:“不是苏师兄教我的。”
丁春秋大吃一惊,叫道:“什么!你竟然叫苏星河作师兄!你究竟是谁的徒弟?”
段誉道:“我是无崖子师父的徒弟。”
“什么!你竟是老贼的徒弟!那老贼竟然还活着!”
丁春秋闻言不禁仓皇失措,心神慌乱下,拳脚顿时出现了纰漏。
段誉听得丁春秋对无崖子的称呼,立即大怒道:“你这不肖败类,怎敢以此称呼师父!”
说话间,他已趁着丁春秋失神的一刹,斜身半转,陡地向他左肋拍出两掌。
丁春秋连忙后退,同时甩起双袖,卷向段誉右臂,只听得“嗤嗤”的几声响,他的双袖霎时间便被击得粉碎,露出了两条白嫩的手臂,虽然显得狼狈不堪,但段誉凌厉的的进攻,却也被他化解。
星宿派群弟子见状都是“啊”的一声,骇然变色。
听到众弟子发出的惊呼,丁春秋不由得心头羞恼,愤恨中踏前一步,右掌作刀,斜劈段誉项颈。
段誉左手陡探,手腕一翻,自然而然地使出《天山折梅手》的擒拿手法,既快且准地拿住了丁春秋的右腕。
段誉身具《北冥神功》,若是换成旁人被他拿住了手腕,已可以运转神功,吸他内力,但段誉早就得了师父方牧野的交待,却是没有吸取丁春秋的内力,只是运足劲力,将他牢牢扣住。
段誉内功浑厚,是可以凭此抵抗丁春秋的剧毒,但剧毒在外和剧毒入体完全是两码事情。
因为方牧野的穿越,段誉并没有在无量山吞下万毒之王的“莽牯朱蛤”,得到诸毒不侵的体质,若是将丁春秋蕴含剧毒的功力吸入体内,难免有害,尤其是在交手之中,身受毒素影响,或有性命之忧。
丁春秋心头一凛,只觉右腕如被套在一只铁箍之中,急忙运劲,内力激迸而出,只盼震裂段誉虎口,却是没法挣脱。
段誉趁机反攻,右手一收一推,使出一式“云霞出薛帷”,向丁春秋胸口轰去。
丁春秋被扣住,躲避不能,只得运起《小无相功》,使出十成功力,左手以一式“阳歌天钧”,《天山六阳掌》中他唯一会的一招,硬接了段誉这一掌。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丁春秋掌力远不及段誉雄劲,他不由得脚下一个踉跄,胸口气息翻涌,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段誉不容他有喘息余裕,呼呼呼呼,又连续拍出四掌。
丁春秋丹田中内息提不足,无奈挥掌拍出,接了段誉四掌,接一掌,吐一口血,连续接得四掌,吐了四口黑血。
段誉乘势追击,第五掌跟着拍出,要趁机致他死命。
不料丁春秋竟只是身子一侧,不接这一掌,反而张口朝段誉面门喷出一口乌血,且有一枚蓝晃晃的细针急喷而出,混在血液中,射向段誉眉心。
段誉尚还扣着丁春秋的手腕,和他相距不过数尺,说什么也想不到他在重伤的情况下,竟是不顾自己的一掌,突施暗算,这口乌血和这根毒针来得劲急异常,咫尺之间,仓促之际,段誉只得松开丁春秋的手腕,闪身避去。
“喀喇”一声,段誉劈出的掌力击中了丁春秋的左肩,他的肩骨登时断裂。
丁春秋吃痛,忍不住“啊”了一声,却也借着这一掌的反震之力,向后退去,一晃身间,身子已在数丈之外,穿行在众星宿派门人之中,向谷口疾奔而去。
群弟子眼见丁春秋瞬间落败,仓皇逃命,顿时乱作一团,嘈作一片。
“哎唷,我的妈啊!敌人太厉害了!”
“乖乖不得了,星宿派逃命要紧!”
“星宿派能屈能伸,下次再取你们性命!”
喧哗呼叫声中,星宿派弟子没命地跟着向深谷逃走,锣鼓铙钹,丝竹喇叭,丢了一地。
猛然间,一道龙吟之声响彻天地,但见一道龙形气劲从半空之中俯冲而下,携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向着人群中而去。
第一百五十二章 深寂宫廷锁真龙
丁春秋正在疾奔而逃,突地一股震颤灵魂的惊惧感,由心底乍然生起。
仿佛前面就是万丈深渊,只要他再踏前一步,必定会粉身碎骨。
丁春秋急忙止步,便在他逐渐瞪大的双眸映射中,一条咆哮的神龙,重重地撞击在了一丈前的地面上。
“轰!”
震天巨响,大地摇晃,烟尘四起,滚滚外涌。
处于撞击中心的几个星宿派弟子,登时便被轰成残肢碎肉,血溅丈余,而周边的数十个门人,也被巨大的震荡之力,震得或是抛飞出去,或是滚倒在地。
丁春秋亦被冲击力震得“噔噔噔”向后连退数步,又有无数激射的碎石击在他的身上,只见他嘴角流出一缕鲜血,随即便委顿在地。
他本就在与段誉的交手中,受了重伤,此刻伤上加伤,便如风中残火,却是再也支撑不住了。
段誉踏着《凌波微步》,来到丁春秋身前。
丁春秋心知再也不能反抗,他面色煞白,双手强撑起上身,不等段誉开口,便凄声问道:“好师弟,能不能饶我一条活命?”
段誉眼神淡漠,语气冰冷,喝道:“丁春秋,你欺师灭祖,作恶多端,如今还想活命,简直痴心妄想,今日我便要为师报仇,替天行道。”
言罢,凌空一掌便劈向丁春秋胸口。
强大的内力瞬间便摧毁了丁春秋的心脉,丁春秋立时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一众星宿派门人之前只顾逃命,没注意到方牧野出手,只以为是段誉打出的龙形气劲,眼下又见到丁春秋死在段誉手下,除了少部分继续四处逃散外,其余的登时争先恐后地奔来,跪在段誉面前,叩拜恳请。
有的说:“公子神通广大,犹如天仙下凡,威震当世,小人诚心归附,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有的说:“公子风华绝代,古今无比,一蹬足天崩地裂,一摇手日月无光!小人愿为公子鞍前马后,死心塌地,至死不离。”
更有一些为表赤胆忠心,指着丁春秋的尸体大骂不已:“丁春秋心怀叵测,邪恶不堪,实乃武林败类,公子除此大恶,功德无量,感天动地。”
段誉虽然贵为大理镇南王世子,却也从未听过这般颂赞,听着星宿门人如此直白至极的阿谀奉承,不自禁地便生起一股别扭之感。
一旁的符敏仪朗声喝道:“你们这些卑鄙小人,怎么将吹拍星宿老怪的陈腔烂调、无耻言语,转而称颂我家少主?简直无礼之极!”
星宿门人登时大为惶恐,有的道:“是,是!小人马上另出机杼,花样翻新,包管让仙姑满意。”
有的大声赞道:“仙姑容颜美丽,胜过西施,远超贵妃,世间再也找不着第二个来。”
符敏仪被说得俏脸微红,不由得跺了跺脚,哼了一声,随即便向段誉参拜,请示道:“少主,这些人该当如何处置,是否要收录麾下?”
段誉连连摆手,说道:“我收录他们作何用,还是放了他们去吧。”
方牧野闻言开口阻止道:“誉儿,为师知你淳善,但所谓‘怀菩萨心肠,行雷霆手段,纵是慈悲佛陀,亦有金刚怒目’。这些人与丁春秋蛇鼠一窝,往日里行凶作害,恶行累累,从我们所遇本地百姓闻之变色即可窥见一斑,今日若是一时心软,放了他们去,以后他们害了无辜,便是我们种下的恶果,你当慎思。”
段誉面现羞愧,对方牧野俯身一礼,诚恳说道:“师父教训的是,是誉儿错了。”随即起身看向符敏仪,虽尚未言语,但其中之意已然明显。
余婆适时说道:“这些妖魔鬼怪,全都是祸害,还请方先生和少主稍作歇息,奴婢们这就去清除星宿派余孽。”
余婆与石嫂、符敏仪当即率昊天部、朱天部、阳天部三部众杀去。
星宿派一众本就是人心涣散,无再战之勇,灵鹫宫众人便如摧枯拉朽般,不消得多时,便将其诛灭殆尽,随后又杀入谷中,放火烧了星宿派老巢。
至此,丁春秋身死,星宿派被灭,方牧野等人此行目的已达,于是不做停留,转道往河南方向行去。
一路晓行夜宿,到了洛阳境内后,众人再分道而行,段誉率灵鹫宫诸女,带着丁春秋的首级前往擂鼓山拜祭无崖子,方牧野则独自去向汴梁。
行了五百余里,这一日,方牧野到得东京万胜门外,只见城墙高耸,绵延如龙,一眼望不到尽头,确是当今天下第一大城。
待到进得城中,穿街过巷,到了汴河之畔,但见汴河之中,船只往来,首尾相接,两岸热闹异常,叫卖之声不绝于耳,规模宏大的虹桥上更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另外城中屋宇鳞次栉比,有酒肆、青楼、茶坊、戏台、脚店等,皆是座无虚席。
如此繁华景象,还真是应了那一句“富贵迷人眼”。
怪不得金灭北宋后,孟元老南渡,还常忆东京汴梁之繁华,写下了《东京梦华录》。
方牧野虽然也欲亲眼见识一番现实中的《清明上河图》,但此次汴京之行,却是为了这城中的官家而来。
如今大宋朝的皇帝乃是宋哲宗赵煦。
他九岁即位,因年岁幼小,由其祖母太皇太后高滔滔临朝听政,他也过上了“吉祥物”的生活,直到后年元佑八年九月份,高滔滔病逝,赵煦才掌握大权。
赵煦成为真正的大宋皇帝开始亲政后,大刀阔斧,贬逐高滔滔任用的旧臣,启用改革派,全面恢复“保甲法”、“免役法”、“青苗法”等新法,减民负,促经济,强军事,增国力,大宋开始蒸蒸日上。
赵煦少年时便有大志,欲收复被辽国占去的燕云十六州。
在与西夏的战事中,屡屡获胜,迫使西夏投降求和,其后主动出兵,收取青唐,占领河湟,赫赫战功,打出了大宋的威名,挺直了大宋的脊梁。
若是这么发展下去,赵煦或可真成为他一直想成为的“汉武帝”。
只可惜赵煦自小体弱多病,身有崮疾,又要为了大宋皇位的传宗接代努力耕耘,结果生了唯一的皇子赵茂,却仅三个月便夭折了。
儿子的去世,成了压垮赵煦身体的最后一根稻草,次年,二十四岁的宋哲宗溘然病逝,将变法后恢复强盛的大宋朝,留给了弟弟宋徽宗赵佶,一个爱搞艺术和爱搞李师师的男人。
赵煦所托非人,在其驾崩的二十七年后,北宋于“靖康之难”中戛然而止,至于后面的南宋,不说也罢。
眼下是元佑六年,赵煦自然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他如今尚未成为北宋的最后一位英主,还只是一个“胸怀抱负,手不掌权,心有怨言,经受磨炼”的隐忍少年。
第一百五十三章 福宁殿与君夜话
时值腊月,天寒地冻,福宁殿内烧着旺旺的炭火,熏得犹如暖春。
赵煦独自躺在龙榻上,身子全都被覆盖在锦衾之下,正睡得酣香。
突地,一道轻柔的呼唤声在耳畔响起。
“陛下。”
赵煦悠悠醒来,睁开朦胧的睡眼,望向床边,却是空空如也,不见一个内侍和宫女。
再远望去,却见内侍和宫女俱都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唯有一名青衫之人,正面带笑容,坐在几案之前。
方牧野道:“他们只是被我点了穴道,昏睡了过去。”
赵煦心中一惊,人已是完全清醒过来,不过面色却尚算平静,他起身下了床后,向方牧野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方牧野笑道:“汉人。”
赵煦又问:“是太皇太后派你来的吗?她终究是不满足于垂帘听政,要做‘武则天’了吗?”
这一句虽仍平静,语气之中却是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怨恨。
皇宫大内守卫森严,飞鸟难进,若不是宫中有内应,又有谁能如此悄无声息地进来,并进到这皇帝寝息的福宁殿中。
赵煦清楚的知道,御林军指挥是太皇太后的亲信,内侍宦官的头头也是太皇太后的心腹,太皇太后若想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进来,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了。
赵煦做了将近七年的皇帝,可在朝堂之上真正做主的,却一直是太皇太后,朝中文武大臣是太皇太后委派的,圣旨是太皇太后下的,他什么事情都要听太皇太后吩咐着办,不敢随便干一件事、随口说一句话,心中早就对太皇太后异常气恼。
如今这突然出现在自己寝宫之中的青衫人,多半也是太皇太后派来谋害自己的,赵煦又怎能不怨恨。
方牧野仿佛知道赵煦心中所想,说道:“你奶奶还驱使不动我,这皇宫大内虽然守卫森严,但于我而言,却如无人之境,我来去皆随心意,并不需要何人做内应安排。”
赵煦眉心一凝,再次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方牧野笑道:“我之前已说过,我是汉人,一个不忍看神州河山支离破碎的汉人,故此才来见你这大宋的皇帝。”
赵煦眼中神采乍现,复又黯去,声音低沉地说道:“我亦不愿汉家河山破碎,也想重整山河,可我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皇帝,如今朝中掌权的是太皇太后,你来见我又有何用,你应该去寻她。”
方牧野道:“高氏身为太皇太后垂帘听政,人以为女中尧舜,却也不过一个贪恋大权的短浅妇人罢了。她早些年联合保守派,全面废除于民于国有利的新法,使得大宋彻底失去了一次扭转财政危机、缓和朝野矛盾的机会,也让大宋的经济开始崩坏。而如今朝堂之上党争愈演愈烈、纷乱无常的政局,也是因她而促,朝廷官员只满腹心思地想着如何内斗,哪还顾得着如何治理国家。好好一个大宋,倒是在高氏手中,日显衰落腐朽之气了。”
说到这里,方牧野停顿了一下,看着赵煦继续说道:“反而是你,在我看来,倒是有一代雄主的潜质,可以一扫大宋如今的颓势。”
赵煦不禁流露出一种得遇知音的欣喜,随即又变为一种束缚无力的失落感,说道:“如今朝中大臣无不无视我,皆以太皇太后马首是瞻,太皇太后也以我还小为托词,不肯还政于我,我又哪有机会施展拳脚,做一番大事业出来。”
面对赵煦的抱怨,方牧野笑而不应,问道:“若你掌权,将何以为之?”
赵煦年轻的脸上登时露出了骄傲的神色,昂然说道:“自然是继承先皇遗志,重启变法,富国强兵,恢复国势,待得时机成熟,便是再现我汉家雄风之时。”
赵煦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顿时一股冷风袭来,赵煦只觉寒气逼人,不由得咳了两声,却不理会。
此时北斗七星闪耀夜空,他眼光顺着斗柄的指向,朝北方望去,沉声说道:“咱们燕云十六州给辽人占了去,每年还要向他们进贡金帛,既像藩属,又似臣邦,我身为大宋天子,这口气又如何咽得下去?难道咱们永远便要受辽人欺压不成?我大宋土地富庶,兵精粮足,人丁众多,何惧契丹?我必将选将练兵,秣马贮粮,然后北上在疆场跟他们决一死战,洗雪祖宗之耻,扬我大宋国威。”
他声音越说越响,心中所想尽是如何破阵杀敌、收复燕云十六州,幻想自己骑上高头大马,统率百万雄兵,攻破上京,辽主肉袒出降。
方牧野看着那伫立床前的热血少年,暗暗点头,随即抬手轻轻一招,那被赵煦推开的窗户便如臂使之,轻轻关了起来,赵煦当即被这神乎其神的手段震住,眼中露出惊异之色。
方牧野笑道:“你身子骨弱,莫要着了凉。”复又问道:“如今这朝中大臣,你又将何以处之?”
赵煦忿忿道:“他们自称君子,自诩朝廷肱股之臣,满嘴‘仁义道德,苍生社稷’,其实都是些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小人,国家大事,尽皆误在这帮腐儒手中,我若执政,非将他们重重惩办不可。”
方牧野微微一笑,说道:“我有一些刍荛之见,不知你是否愿意一听?”
赵煦正色道:“先生请讲。”
方牧野道:“你要绍述先帝,复行新法,自是可行的。但治国理政,非儿戏也。我知你这些年对高氏及保守派的忌恨与日俱增,但高氏自垂帘以来,所用之人,亦有国家栋梁之才,所施之政,亦有可圈可点之处,你不应因心有怨恨,只图消除胸中恶气而作对报复,一概罢免否决。为君者,当先国而后己,凡事以国为重,利则用之,害则去之,不可以怒而夺神志,不可以愠而致离乱,当克己自律,勿忘初心。”
按照原本的发展,亲政后的赵煦确实是放开了手脚,一通“撒气报复”。
对于高滔滔摄政期间任用的官员和制定的政策,他一概罢免否决,通通反着来。他把章惇、蔡卞等变法派核心人物重新召回朝堂,把保守派官员几乎全部贬到偏僻蛮荒之地,即便富有才学的苏轼、苏辙也未幸免。
赵煦眉头一皱,虽然心有不喜,却也听了进去,略作思忖后,向方牧野道:“多谢先生提点。”
方牧野微笑颔首,说道:“至于高氏不肯还政于你,此事你不必担忧,我自会助你得偿所愿。”
赵煦当即激动难抑,郑重道:“先生若能助我拿回大权,我必以师礼奉之。”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天龙之大宋崛起
方牧野微微一笑,说道:“此事暂且不提,我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情要与你讲。”
赵煦疑问道:“不知是何事?”
方牧野道:“你正值少年,本应风华正茂,但我观你心事重重,心底压着惊涛骇浪,长此以往,恐会忧思成疾,但想来等你真正的坐上皇位,应就好上许多,另外我观你面色黄白,脚步虚浮,气血两亏,此番身体之症若是得不到治疗,怕是活不过二十五岁。”
赵煦忍不住心中一惊,直接表露在脸上,面色惶惶,喃喃道:“不瞒先生,我年少时便有咯血等宿疾,这些年虽有太医诊治疗养,但身子骨终究差了常人许多,未曾想,已经严重到那般境地了吗?”
说到这里,赵煦面带期许,望向方牧野问道:“敢问先生可有办法救我?”
方牧野笑道:“且试上一试吧。”
说罢,便朝着赵煦的方向轻轻抬起手掌,赵煦顿时便被一股气劲轻轻托起,又见方牧野手掌一招,赵煦便又向着他缓缓飘来。
赵煦此时的震惊已然无以复加,双目瞪得好似铜铃一般,心湖亦是犹如翻江倒海,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回转:“人怎么可以能有这种本领,他是神仙吗?”
待得赵煦到了身前落下,方牧野拿起他的手腕,手指搭在他的脉上,同时渡入一缕真气在他经脉内游走,片刻后收回真气说道:“你且把上衣脱去。”
赵煦恭敬应道:“是,先生。”随即褪去了上衣,露出瘦削的上身。
方牧野从怀中取出一个针囊打开,手腕一翻运使真气,银针便悉数从针囊而出,悬空竖立,在真气加持下,针身仿佛有氤氲而生。
运气入针片刻后,方牧野右手一挥,顿时一半的银针便精准无误地分别插入赵煦前身各处穴道,下一刻,方牧野已是如瞬移一般,带着另一半的银针到了赵煦身后,他再次挥手,这一半的银针亦精准无误地分别插入了赵煦后身各处穴道。
随着全部的银针入体,赵煦只觉浑身生痒,好像有万千蚂蚁爬在身上,数息后,又仿佛进入了温泉之中,一股暖流经转全身,通体暖和舒泰,犹如阳春三月,冰雪消融,之前所有的不适全都退去。
方牧野见赵煦面色由黄白逐渐转为红润,头顶蒸腾出一股水气,便为他取下了银针,说道:“可以了。”
赵煦穿上衣服,感受着身体从所未有的舒畅,欣喜地问道:“先生,我可是已经好了?”
方牧野道:“算是好了,之后再让太医给你配些固本培元的药膳好好调养几日,便能如常人一般了。”
其实何止是与常人一般,方牧野渡到银针上的真气,全都进入了赵煦体内,不仅治愈了他的病症,更是润养了他的经脉,他的体魄,已是不输于一些江湖好手了。
赵煦此刻已然被方牧野折服,向着方牧野躬身一礼,说道:“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方牧野正色说道:“无妨,只愿你以后做一个好皇帝,也不枉我今日所为。”
赵煦郑重承诺道:“赵煦必不负先生所期。”
方牧野笑着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递向赵煦,说道:“这本拳谱记载的功法叫做《太极拳》,乃是一门内外兼修、阴阳相济的拳法,你要好生修习,不仅可以强身健体,还可以让你多活些年岁。”
赵煦没有立即接过拳谱,而是想了一想,随即跪倒在地,行起拜师之礼,口中说道:“弟子赵煦拜谢师父授艺之恩。”
方牧野笑着将赵煦扶起,说道:“好,你大病初愈,且好生休息,为师明晚再来见你。”说罢,便飘然而去。
数日后,一场风暴开始席卷大宋朝堂。
起因是太皇太后突地昏迷不醒,据太医诊断乃是脑疾所致,太医局一众太医对此束手无策,于是赵煦开始亲政。
赵煦初操大权,第一件事便是毅然将太皇太后任用的一部分支持旧法的大臣贬谪,一部分旧党进行调任,接着便是召回章惇、曾布、吕惠卿等革新派加以重用,先后恢复各项新法,并根据先帝时推行新法的弊病,作了改进,以便于推行,同时也采用了一些太皇太后垂帘听政时制定的法规,且一入新年,便改元“绍圣”,表明了其绍述的决心。
大宋此番动静,早有细作加急报到上京。
辽主耶律洪基得悉南朝太皇太后昏迷不醒,少年皇帝赵煦新掌大权,斥逐持重大臣,再行新政,不禁大喜,当即秘密召见辽国文武重臣商议南征之事。
只是南征之事还未有决议,耶律洪基却猝然于睡梦中死去。
耶律洪基驾崩,皇太后暂时摄政,欲立皇太子继位,楚王耶律涅鲁古突地起兵作乱,言斥耶律洪基为篡位伪帝,说先帝立耶律重元为皇太弟,天下皆知,先帝驾崩,耶律洪基篡改先帝遗诏,窃据大宝,皇太叔德重恩弘,感念叔侄之情,未曾计较,但如今耶律洪基即已身死,当由皇太弟耶律重元正位为君,辽国皇位争夺之战就此爆发。
皇太叔耶律重元官封天下兵马大元帅,位尊权重,手绾兵符,可调兵马数十万,楚王耶律涅鲁古亦有南院所辖兵马,兵力远胜于皇太后方,不过两日的功夫,便杀进了皇宫,除了皇太子不见踪迹之外,其余耶律洪基的亲眷,尽皆被俘虏残杀。
耶律涅鲁古当即昭告辽国,立皇太叔为帝,并于三日后登基,不料就在登基前夕,耶律重元与耶律涅鲁古均死于皇宫之中,一时间,辽国战乱又起。
虽然战乱最终被重现的皇太子平复,但一次又一次地打下来,辽国精兵锐卒死伤无数,元气大伤,再不复以往威势。
而大宋自复行新法之后,国力蒸蒸日上,绍圣四年,大理举国归顺大宋,已经继位为帝的段誉被封为大理王,爵位世袭罔替。
同年,大宋改年号为“洪武”,其后大将章质夫奉赵煦皇命率军进攻西夏,于胡芦河川三战三捷,于平夏城击败敌军三十万,迫使西夏上表投降,重归大宋统治。
洪武三年,赵煦御驾亲征,率领八十万雄兵北伐,于雁门关击溃四十万辽军,随后长驱直入,一路兵锋所指所向披靡,一举收回燕云十六州,并于次年,攻破上京,灭掉辽国。
辽国与大宋世代积怨,如今辽国被灭,大宋立时举国上下无不欢庆,宰相章惇率百官称贺,朝野文士俱都歌功颂德。
赵煦虽被盛赞,却不自满,他心中知晓,如今大宋的辉煌,皆是由师父而来,想着师父教导的言语,他的目光变得深邃悠长,远远望去,落向了大宋版图之外的地方。
第一百五十五章 江南霹雳堂
方牧野一恢复意识,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从自己身上传来,睁眼一看,但见自己身体有好几处都被包扎。
可是方牧野知道自己身体并无丝毫损伤,想来应是自己替换了那个原主,所以才有如今的状态。
方牧野坐起身来,打量了一下四周。
这是一个稍显简陋的房间,没有什么过多的家具,仅有的一张床和一套桌椅看起来也有些陈旧了。
“也不知这是何方世界。”
方牧野心中刚生起这个念头,就听到屋外一阵欢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房门便被轻轻打开,一个少年蹑悄悄地走了进来。
少年穿着一件红色的单衣,胸口大剌剌地敞开着,可惜露出的不是诱人的酥胸,而是虬结的肌肉,那脸却长得清俊异常,看上去也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年纪,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比寻常女子都要更加美艳几分,乍一看,整个人倒是将阳刚与阴柔结合得完美无缺。
少年原本显得小心翼翼的,在看到方牧野正坐着后,当即满是欣喜地大叫道:“啊,你醒了。”
方牧野看向激动地跑到自己身前的少年,温声问道:“这是哪里?你又是谁?”
少年回应道:“这里是雷家堡,我叫雷无桀。”
方牧野喃喃说道:“江南霹雳堂雷家堡?雷无桀?”
“对,江南霹雳堂雷家堡,雷无桀!”少年雷无桀跟着重复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是铿锵响亮,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自信,甚至是狂傲,仿佛江南霹雳堂就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地方,而他,也是全天下最厉害的那个人。
方牧野笑了一笑,他已经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世界了。
《少年歌行》。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世界,满是风发张扬的少年意气,满是挥斥万丈的热血豪情,而眼前的雷无桀,正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之一。既然如今他还在雷家堡,那么显然剧情还尚未开始。
虽然心中已有推测,方牧野仍是开口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雷无桀道:“前几日我在后山发现了你,当时你浑身是伤,昏迷不醒,我便把你带了回来。对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方牧野笑道:“好多了,谢谢你救了我。”
雷无桀羞赧地挠着头笑了起来,说道:“有道是大恩不言谢,江湖中人又怎能见死不救,这都是应该的,你不用太客气的。”
这些话在他还很小的时候,他的师父就曾经教过他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有机会用到。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叫道:“你等一下啊,我去叫我师父来给你看一看伤势。”说完便跑了出去。
要叫雷轰来了吗?这个世界的顶尖高手,半个剑仙,不知道他认不认得自己如今的身份?
方牧野心中一动,暗运起真气,面色逐渐变得苍白了起来,就连脉象都弱了许多,整个人由内至外呈现出了一副大病初愈的状态。
方牧野走到桌旁坐下,等不多会,雷无桀便和雷轰一起走了进来。
雷轰三十多岁,略显清瘦,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衣长袍,相貌寻常,蓄着胡须,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而且他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颓唐,神情看上去也是无比落寞,就像是历尽了人世的沧桑。
看到坐在桌旁的方牧野,雷轰淡淡一笑,说道:“小兄弟醒了啊。”
雷无桀向方牧野骄傲地介绍道:“这就是我师父雷轰。”
方牧野站起身来,抱拳道:“见过雷大侠。”
雷轰道:“小兄弟重伤刚醒,不必多礼,快坐。”
说完,雷轰已走到方牧野跟前,扶着方牧野的肩膀一起坐下,接着便拿起方牧野的手腕,将手指搭在了脉上,片刻后,眉头不由得皱了一皱。
方牧野注意到了雷轰的神情,故意问道:“雷大侠,我的伤?”
雷轰收回手指,笑了一笑,说道:“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只是还有些虚弱,好生休养些时日,便能完全康复。”
他虽然语气温和平静,但心中却是讶异无比。
这个人刚被自己的傻徒弟背回来时,明明是重伤将死,仅就一道细弱游丝的气吊着,可以说是已经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不曾想竟然活了过来,而且还恢复得如此之快,简直是不可思议。
方牧野拱手一礼,说道:“多谢雷大侠。”
雷轰笑道:“小兄弟客气了,还不知道小兄弟怎么称呼?”
“我叫方牧野。”
“方牧野?”雷轰心中想了一想,好像从未听过江湖之中有这个名号,许是一个假名字吧。
他开口问道:“敢问方兄弟是被何人所伤,那人与方兄弟又有何深仇大恨,竟下得如此狠手?”
方牧野沉声说道:“当日那人戴着面具,做了伪装,我也没认出他的身份。”这自然是编造的托辞。
雷轰眼神动了一动,带着几分意味说道:“我们雷家堡在江湖上还有几分薄名,方兄弟且在此安心养伤吧,有什么需要的,就和无桀讲,我就不打扰方兄弟休息了。”
言罢便站起了身,又对雷无桀说道:“无桀,你去我那拿药给方兄弟换了。”
雷无桀应了一声:“好的,师父。”便随着雷轰一起离去。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雷无桀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放着金疮药以及用来包扎的细布,还有一套衣物。
“方大哥,该换药了。”
方牧野笑道:“无桀,你放那吧,待会我自己换。”他身上根本没伤,若是让雷无桀给他换药,自然就露馅了。
雷无桀没有多想:“好的,这套衣物是给方大哥更换的,也不知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身,方大哥你跟我讲。”
方牧野道:“好,多谢无桀。”
雷无桀笑了起来:“方大哥不用客气的。”他搓了搓手,又道:“那方大哥你先休息吧。”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方牧野“处理”了一下伤口,换了衣服,然后便盘膝坐在了床上,开始行功修炼。
这个世界的武力有些高,还是尽早提升自己的修为是好。
第一百五十六章 传授太极拳
《少年歌行》世界以一品境界划分天下武人,一品之下只能算是武夫,一品之上才是高手。
而一品之上又分四境。
第一境为金刚凡境,练成之时,不取六尘万法,身如金刚,无坚不摧。这是普通人与天才的一道分水岭,如果是普通习武之人,可能穷极一生,最高也就练到这个境界,甚至达不到。
第二境为自在地境,自在由己,横行在地。这算是一个战力小天花板了,大部分武人一生都会卡在这个境界,就算是天才也有可能跨越不过去。
第三境为逍遥天境,这个境界的武人可以说是顶尖高手了,天下难有敌手。他们以天道为武力,一刀一剑有万物呼应,听起来倒是与大周天圆满之境的“天人合一,天人相应”谙合。
第四境为神游玄境,一个只在传说之中的境界。此境武人可静坐闭目,神思却能畅游万里之外,近乎仙人一般。方牧野若是能修到炼神还虚之境,结成阳神,阳神出窍后,亦可一瞬千里。
虽然还没具体见识过此方世界的武力,但方牧野推测,自己如今大周天圆满的境界,应该差不多和逍遥天境相当,但是《少年歌行》里逍遥天境的高手有数十个,委实是有些多,而且武功秘术的威力也确实强盛。
方牧野若是只作为一个旁观者置身事外,如今的境界倒也足以自保,但要想参与其中,力挽狂澜,改变一些人的命运,抚去意难平,那么仅凭大周天圆满的修为,却还差了不少。
是故,尽快突破到炼神还虚之境,也就是此方世界的神游玄境,乃是当务之急,而雷家堡,倒是一处很不错的修炼之地。
修行一宿,第二日天刚放亮,方牧野便听到外面传来打拳的声响,于是收功起身下床,推门出屋。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院落,略显破败,院落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在角落有一处长椅,而院落的尽头,有一个小秋千,正兀自随着院子中央练拳少年打出的拳风晃动着。
察觉到方牧野出来,雷无桀收拳而止,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方大哥,是不是我打拳吵醒你了?”
方牧野笑了一笑,温声道:“没有,我早已醒了,你每日都这么早便起来练拳吗?”
雷无桀点着头说道:“师父常教我,习武之人,万不可懈怠,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我每日一早起来都要先打三遍拳的。”
方牧野问道:“那你方才已经打了几遍了?”
雷无桀道:“才只打了一遍。”
方牧野笑道:“那你继续练吧,无需管我。”说着,便走到角落的长椅坐了下来。
雷无桀没有多言,拉开架势继续打起拳来。
但见他大开大合,拳拳不断,起初之时,挥拳速度尚显缓慢,但未有多久,动作便愈来愈快,轻如飞腾,重如霹雷,打得行云流水,虎虎生风,以他的拳头为中心,一圈音爆如雷作响。
待到雷无桀两遍拳法打完歇止,方牧野抚掌赞道:“以意行气,以气运身,意气贯串,通达于拳,无桀,你练的这套拳法,是一门极为上乘高明的功夫。”
雷无桀当即昂首挺胸,骄傲说道:“当然了,我打的是无方拳,拳未到,气先到,可是我们雷门的三大绝学之一。”
方牧野微微一笑,说道:“那你当着我的面打无方拳,就不怕我将你们雷门的绝学学了去?”
雷无桀不由得“额”了一声,挠着后脑勺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方牧野忍不住笑了起来,心道:“还真是一个小夯货。”接着便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说道:“你打了无方拳给我看,那我也打一套拳法给你看吧。”
雷无桀高兴地直点头:“好啊,好啊。”突地又面色一变,担忧地说道:“可是方大哥你的伤还没痊愈。”
方牧野笑道:“没事的。”
雷无桀“哦”了一声,当下便让到一旁。
方牧野站在院中央,身姿挺拔,神态平和,缓声说道:“我要打的这套拳,叫做太极拳。”
雷无桀疑声道:“太极拳?”他从未听过江湖中有这套拳法。
方牧野道:“不错,太极拳。”
说着,他双手轻轻抬起,膝盖微曲,开始行拳,口中继续言道:“太极者,谓天地未分之前,元气混而为一,即是太初、太一也。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太极乃天地人物之通理,为道也,无根无极,万法自然,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心。”
“太极拳,取意太极,讲究松静为本,动中求静,阴阳相济,阴阳合一,终至返朴归真,复归无极。打拳时应以意为使,以气为引,循太极之道。静中藏动机,动中存静意,一动无有不动,一静无有不静。以柔克制刚,极柔后极刚,用刚不可无柔,用柔不可无刚,静动之间,刚柔之间,显尽道之真谛。”
雷无桀耳中听着方牧野的言语,只觉玄奥,又见他气定神闲,衣袂飘飘,行拳轻盈自如,时而轻柔缓慢,时而刚劲有力。
方牧野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宛若水中的鱼,灵动又自然。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挥拳、每一个迈步都包含着阴阳、虚实的哲理,意蕴深远。
此时清晨的阳光洒在方牧野身上,他就如一只优雅的仙鹤在晨光中翩翩起舞,步步生莲,雷无桀竟是一时看呆了。
方牧野打完一遍太极拳便停了下来,看向旁边目眩神迷的雷无桀,笑了一笑,问道:“可看全了?”
雷无桀回过神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看全了。”
方牧野又问:“记全了吗?”
雷无桀面现羞赧,低声道:“对不起方大哥,无桀愚钝,只记住了十之八九。”
方牧野笑道:“太极拳看似简单,实则玄妙,你能记住十之八九,已经是无比聪慧了,我再打一遍给你看。”
雷无桀顿时面现欣喜笑容,点头犹若捣蒜一般:“嗯嗯,好。”
第一百五十七章 收徒雷无桀
方牧野又一遍太极拳法打完之后,望向雷无桀,问道:“可记全了?”
雷无桀仔细回忆了一下,点头答道:“记全了。”
方牧野一边走向一旁,一边笑道:“好,那你打一遍给我看。”
“好的,方大哥。”
雷无桀应了一声,当即走回院子中央,打起太极拳。
雷无桀一招一式,打得极为认真,在他打到第五式“白鹤亮翅”的时候,小院的门被推开,雷轰缓步走了进来。
方牧野和雷轰互相点头示意了一下,似是怕打扰到院中认真打拳的少年,两人都没有说话,齐齐向雷无桀看去。
对于雷无桀打得陌生拳法,起初之时,雷轰尚不在意,只片刻后,他身体突地微微一直,眼中开始异彩连连。
雷无桀不愧是天生玲珑心,武学天赋异禀,这一套太极拳法打下来,不仅从头至尾没有丝毫分差,就连拳法的气势意蕴都展现出了几分,让方牧野甚为满意。
收势结束,雷无桀面上神情难掩欣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显然是对习得太极拳法极为喜欢。
他抬首正要对方牧野说些什么,却终于发现了师父雷轰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小院里,突然想起自己只顾着练拳,竟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当即惊乍大叫着向厨房跑去:“啊,我忘了做早饭了。”
雷轰望着雷无桀的背影,无奈叹了口气,说道:“唉,这孩子如今也已不小年纪了,却还是这般毛毛躁躁。”话语虽是责怪,但眼神中的慈爱却是难掩。
方牧野笑了起来,说道:“少年人,就当少年心性,如此甚好。”
雷轰亦是一笑,随即正色说道:“刚刚无桀打得这套拳法,是方兄弟教授的吧。我虽没有看全,但窥一斑而知全豹,这套拳法至虚至灵,一片神行,自成法度,莫可测度,乃是一门玄妙无双的功夫,方兄弟的这份授艺之情,委实是太过厚重了。”
方牧野微微含笑:“我只是传了无桀一套拳法而已,相较于他救了我的性命,实在是不足而谈。”顿了一顿后续道:“雷大侠,方某有一个不情之请。”
雷轰心下疑惑:“方兄弟请讲。”
方牧野认真说道:“无桀生性淳善,心有玲珑,乃是世间少有的良玉美材,我看他甚是喜欢,他与我也甚是有缘,如果雷大侠不介意的话,我想收他为徒。”
雷轰眼中一时晦明不定,他委实没有想到,方牧野竟会提出这般请求。
雷无桀不仅是雷轰的弟子,还与他渊源颇深,他在雷无桀身上倾注了极大的心血,几乎是当儿子般养育。他们与方牧野相识日短,且方牧野身份来历不明,为人如何、品性如何,一概不清,万一是心术不正之人,雷无桀拜了师,岂不是受了坑害。
不过雷轰虽不懂相人之术,但一个人的气质和眼神是很难骗得了人的,他能感觉得到方牧野一身正气,定不是奸诈阴邪之人。
况且那般莫测高深的拳法,方牧野说教就教了,确也颇为豪爽,重情重义。
傻小子这些年来只是去了后山一趟,便将他救了回来,或许真如他所说,这是他两人的缘法吧。
雷轰仔细思忖片刻后,心中已有了决定,他对视着方牧野诚挚的眼神,缓缓说道:“难得方兄弟对无桀这孩子厚爱,无桀若是能有幸拜入方兄弟门下,我自然是高兴的,不过这孩子虽小,却有自己的主意,拜师之事,还是要问他的想法。”
方牧野抱拳笑道:“那是自然,方某先谢过雷大侠成全。”
雷轰抱拳回礼:“方兄弟客气了。”
当下二人进到屋内,坐不多久,雷无桀便将早饭端了进来,白粥搭配小菜,虽然简单,却也最抚人心。
三人用过之后,雷无桀正要收拾碗筷,雷轰出声阻止道:“无桀,你莫要着急收拾,方兄弟有话要与你说。”
雷无桀笑嘻嘻地看向方牧野,问道:“方大哥,你要和我说什么?”
方牧野面带笑容,说道:“我想收你为徒,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
雷无桀立时便被惊得“啊”了一声,前一刻还是方大哥,这会儿就要收他做弟子,他确实有点懵,他不由得望向师父雷轰,但见师父脸上平静,显然是事先知道的。
雷无桀挠了挠头,犹豫片刻后说道:“我学了方大哥的太极拳法,自然是该拜方大哥为师的。”
说罢,雷无桀便朝着方牧野跪了下去,连着磕了三个响头,行了拜师礼:“弟子雷无桀拜见师父。”
方牧野哈哈大笑:“好,快快起来。”说着伸手将雷无桀扶起。
雷无桀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嘿嘿傻笑。
在收了雷无桀为徒后,方牧野除了让他好生练习太极拳外,倒是没有着急传他别的武功。
说起来,《少年歌行》世界的武学体系,和方牧野之前穿越过的所有世界,皆是不同。
这个世界有“显脉”和“隐脉”之说。
显脉世人皆知,乃是指奇经八脉,十二经常脉,还有十五络脉。
至于隐脉是什么,却是没有具体交代,只是提到“人其实亦有隐脉,较难察觉,习武之人对其研习颇多,因为人的内力便是藏于隐脉之中。隐脉被损,便如同武功被废。”萧瑟就是因为隐脉被击伤,不能动武,所以空有逍遥天境的内力,却没有办法使将出来。
藏精聚气于丹田藏府,行气周天于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方牧野的武学修为是建立在奇经八脉和十二经脉的基础之上,对于“显脉”,那是熟的不能再熟了。
因在《道士下山》的世界修习过“气走中脉,过十二重楼”的《九龙合璧》,所以对于密宗的“三脉七轮”也有涉猎。
但要说到“隐脉”,那就是乍得听闻,不通不解了。
隐脉究竟是指哪些气脉,起止通达于何处,血气如何循行,内力又是如何藏于其中,修习隐脉与修习显脉是否冲突,这些都是需要研究一番的。
第一百五十八章 雷千虎的毒
霹雳堂可谓是北离江南威名最盛的武林世家,雷家堡乃是霹雳堂所在,占地极广。
最前方是三处正堂,乃迎接宾客所用。
正堂之后是三堂正部,分别为门内专司研习火药的烈火堂,教授门内弟子修炼拳法内功的铁山堂,以及执掌雷门奖惩的戒律堂。
三堂之后是一大片宅院,住着雷门中最得意的本家弟子,而围绕着中央那处巨大的本家宅院,四周还有许多星星落落的小院子,与庄严华美的本家宅院不同,那些小院子平矮普通,里面住着的是雷门的分家弟子。
雷轰以及雷无桀的父亲雷梦杀、叔叔雷梦臣皆是分家弟子。
雷无桀年幼之时便被送到了雷家堡,托付给了叔叔雷梦臣,六岁那年,他机缘巧合之下,进到了雷轰的院子,拜了雷轰为师,自此便与雷轰住在了一处。
雷无桀八岁的时候,雷梦臣酗酒醉死,他的那处小院就空置了下来,直到前两年雷无桀才又住回了过去。
方牧野醒来时所在的院子便是此处,而雷轰的院子,则相隔不远。
这一日,风和日丽,方牧野到了雷轰的院落拜访,两人正坐于院中说话,忽听得院外传来数道恭敬的声音。
“拜见门主。”
“大当家的好。”
不消片刻,一人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方牧野抬眼望去,但见来人身形瘦削,穿着一身厚重的白虎皮做成的毛裘,整个人缩在虎裘之中,面色苍白,眼眶深凹,一边走一边一声一声地咳嗽着,仿佛浑身都透着森森的寒气,像是个痨病鬼一般。
雷轰看了眼来人,问道:“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小院?”
来人没有回答,眼神望向方牧野,反问道:“这位便是雷无桀从后山带回来的朋友吗?”其声音低沉喑哑,像是撕裂一般的可怖。
雷轰站起身来笑道:“不错,这位是方牧野兄弟,如今也是无桀的师父。”
闻言,来人望向方牧野的眼神顿时起了变化,少了一些东西,也多了一些意蕴。
雷轰又向同时起身的方牧野介绍道:“方兄弟,这位是我们雷门的门主雷千虎。”
方牧野抱拳笑道:“雷门主,久仰大名,幸会。”
雷千虎拱手回应道:“方兄弟有礼了。”
他呼了一口寒气,右手握拳,放在唇边,重重地咳嗽了几声,这才淡声对着雷轰说出了来此处的目的:“药吃完了。”
雷轰面露关心之色,说道:“你等着,我再去给你配几服。”言罢,便转身向房间走去。
雷千虎拢了拢衣袖,向着方牧野笑了笑,却也没有说话。
方牧野当即回以微笑,仔细看了他一眼。
雷门在雷千虎这一辈可谓是人才辈出,雷梦杀、雷轰、雷云鹤、雷千虎,四个人都是天赋异禀,练武奇才,被称为“雷门四杰”,原本未来该是雷家堡叱咤江湖的时代。
然而雷梦杀入朝为官,战死在了南诀沙场。
雷轰和雷云鹤两人年少轻狂,要闯荡江湖,为了不让还是稚子的雷千虎跟着,便哄骗雷千虎,让他在他们回来之前守护好雷家。
雷千虎应允了下来,而就是这一个承诺,雷千虎便背负了一生。他苦练父亲传授的《五雷天罡拳》,只因为这拳法够强,可以保护雷门。
当他听到雷轰和雷云鹤在江湖上闯下了“雷门双子”的名号,上了良玉榜时,肉眼可见的开心,却也掩饰不住内心的落寞,叱咤江湖,扬名万里,这也是雷千虎少年时的梦想。
其后雷云鹤问剑青城山道剑仙赵玉真,被断一臂,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成了雪月城中登天阁的守阁长老,雷轰问剑雪月剑仙李寒衣,也是一蹶不振,雷家的重担自此便落在了雷千虎一人的身上。
当年魔教大举东征,雷千虎为守护雷家堡,与魔教幽冰长老对掌三次后将其击毙,虽然因此名声大振,却也同时落下了一身无法根治的寒毒,与此同时还要承受着外界莫须有的流言蜚语,败坏他的名声,最终为了守护雷门,死在了英雄宴上,其一生何其可敬,又何其悲哉。
想到这里,方牧野开口说道:“雷门主,方某不才,也略懂医术,雷门主若是愿意,不妨让方某为你看上一看。”
雷千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一笑:“那就劳烦方兄弟了。”
方牧野笑道:“雷门主客气了,我先为雷门主把下脉。”
两人走到桌前坐下,雷千虎伸出手臂放在桌上,方牧野并指搭在了他的腕上,只觉触手冰冷,宛似摸到一块寒冰一般,又觉他脉搏跳动甚是奇特,脉象颇乱。
方牧野凝思出神,眉头不由得微微皱了起来,雷千虎如今的身体状况,还真是复杂。
雷千虎注意到了方牧野的神情,不过他却不在意,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况且他所受寒毒阴狠无比,药王谷药王辛百草、枪仙司空长风等众多医道名家都治不好他,这位方兄弟无可奈何自然也是正常不过。
待到方牧野把脉结束,雷千虎率先淡然笑道:“方兄弟,有话但说无妨,我能受得住。”
方牧野点了点头,随即缓声说道:“雷门主身受寒毒已十多年了吧,现下寒毒已是散入五脏六腑,胶缠固结,而更为奇怪复杂的是,雷门主五脏六腑内还有多种毒素,和寒毒相互克制依存。”
这时雷轰的声音传来:“当初千虎寒毒发作,痛苦难当,性命危殆,我们束手无策,只能用了岭南老字号温家以毒制毒的法子,这才将他性命保了下来。”
方牧野微微一笑道:“那就怪不得了,如今雷门主体内两种剧毒缠入五脏六腑,逼聚于心脉,互为平衡,牵于一线,无论少了哪一种剧毒,另外一种都会立即发作,危及性命,所以只能两种剧毒同时拔除,想要治好,却是要费一番工夫了。”
雷轰和雷千虎听着方牧野阐述病理,起初之时,尚是面色平静,听到最后,两人俱都大惊失色,眼中闪过精光,异口同声道:“什么!方兄弟的意思是,能治?”
第一百五十九章 枯木终逢春
方牧野微笑颔首:“是的,能治。”
雷轰和雷千虎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顿时难以自抑露出了欣喜的神情,雷千虎眼中更是难掩激动之色。
方牧野继续说道:“雷门主体内阴毒积蓄已久,难以一次革除,况且驱除过程伴有莫大的痛苦,以雷门主如今的身体状况,也禁不起太多折腾,所以只能每次驱除一部分,大概要八九次才能够除尽。”
雷千虎沉声说道:“屈指计来,这寒毒蚀害了我已十二个年头,每次发作,都是死去活来,如今可以拔除,即便再大的痛苦,我也愿意承受,只是要多辛苦方兄弟了。”
方牧野微微一笑,说道:“方某与雷门主只是初识,雷门主便愿意相信方某,方某定不负这份信任。雷门主若是没有其他事情安排,不如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雷千虎重重点了下头:“好,就在这里吗?”
方牧野抬眼看了看当空的骄阳,笑道:“是的,恰逢今日阳光明媚,我们就在这院中治疗。”又向雷轰问答:“雷轰兄,你这里可有银针?”
雷轰应道:“有的,我去拿。”说着便快步走进了房间。
不多时,雷轰便取来了一个针包,问道:“方兄弟,你看下是否可用。”
方牧野打开针包,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道:“可以的。雷门主,还请褪去上衣。”
雷千虎当即脱去了虎裘和长袍,露出了上身,但见他身形枯槁,骨瘦如柴,肤色青白,显然是被寒毒所害。
方牧野伸手取出三根银针,渡入真气,刺入雷千虎的左胸,以此来护住他的心脉不被阴毒反侵。
随后又取出十二根银针,手一挥,携带真气的银针便精准无误地在雷千虎丹田下中极穴、颈下天突穴、肩头肩井穴等十二处穴道上插下。
那中极穴是足三阴、任脉之会,天突穴是阴维、任脉之会,肩井穴是手足少阳、足阳明、阳维之会。这十二根银针一插下,雷千虎身上十二经常脉和奇经八脉便即隔断。
人身心、肺、脾、肝、肾,是谓五脏,再加心包,此六者属阴;胃、大肠、小肠、胆、膀胱、三焦,是谓六腑,六者属阳。五脏六腑加心包,是为十二经常脉。任、督、冲、带、阴维、阳维、阴跷、阳跷,这八脉不属正经阴阳、无表里配合,别道奇行,是为奇经八脉。
雷千虎身上常脉和奇经隔绝之后,五脏六腑中所中的阴毒便相互不能为用。
方牧野再以银针依次刺他肩头云门、中府两穴,以及自手臂至大拇指的天府、侠白、尺泽、孔最、列缺、经渠、大渊、鱼际、少商各穴,这十一处穴道,属于手太阴肺经,可稍减他肺中深藏的阴毒。
施针完手太阴肺经后,再施针足阳明胃经、手厥阴心包经……
待到十二常脉全部施针完后,方牧野闪身来到雷千虎身后,伸手按在他背心灵台穴上,一道至阳的真气源源不断地传送了过去。
直到此刻,雷千虎终于感受到了方牧野之前所说的莫大的痛苦,之前寒毒发作时是死去活来,此时的苦楚却又是另一番滋味了,那痛苦就如同开了堤坝的洪水,瞬间倾泄,将他淹没。
只见他面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接着又由紫转青、由青转白,反复来回变换,额头上青筋暴起,身子更是颤抖不已,是痛的,更是冷的,痛如千刀万剐煎熬入心,冷如冰封雪埋寒意彻骨。
雷千虎始终紧咬着牙关苦苦坚持,哼也不哼一声,只是喉咙里却不断传出压抑到极致的沉闷声响。
恍恍惚惚间,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雷千虎只觉苦楚如退潮一般,缓缓退去,渐渐的又平地里生出一股暖意将他包围,起初之时如沐春风,待到后来,便如泡入了温泉似的,若非他一直紧闭着双目,否则定然能够知晓这股暖意的由来。
而一直在一旁的雷千虎,却是目睹了一切。
雷千虎虽是置身事外,心中却是比方牧野和雷千虎二人还要焦急在意,他双手握拳,虎目里满是关切,一动不动地盯着二人。
当他看到方牧野行云流水的施针手法时,心内不禁赞叹,随后看到雷千虎饱受痛苦折磨的状态时,又不由得揪心起来,而接下来看到的神奇一幕,更是让他心生震惊,差点惊呼出口。
太阳高悬于天,本是普照天下,可那漫天的日光在此刻竟是仿佛收拢在了一起,汇成了一道耀眼的光束,直朝方牧野和雷千虎宣泄而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球将他二人包裹,雷轰离得甚近,只觉得炎炎炽热,如火烘烤,不由得退出了几步。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之前方牧野所说的“恰逢今日阳光明媚”的含义。
雷轰心中暗叹:这般威势,该是逍遥天境无疑了,没曾想,方兄弟的医术和武功竟然都是这般之高。
随即就向光球内看去,但见雷千虎神情渐缓,露出了舒服的表情,面色都染上了一层红润,而头顶之上则如蒸笼一般有大片白气冒出,阵阵不绝。
又见插在雷千虎身上十二处穴道的银针,自针尾处开始,逐渐变得漆黑了起来,待到整个针身都染成了乌墨,乍然从雷千虎的穴道中飞出,落在了刚刚收功的方牧野手中。
方牧野拭了拭额头上的细汗,这一次治疗,竟是用去了一个时辰还多,前面施针倒还算容易,但运功疗伤的过程却并不轻松,他不仅要控制着自己的真气小心翼翼地驱除雷千虎五脏六腑中的两种阴毒,还要保证寒毒与毒素维持住一个平衡,委实是煞费心力。
雷轰感激道:“方兄弟辛苦了。”
发现雷千虎缓缓睁开了双眼,雷轰当即蹿步来到他的身旁,拿起长袍和虎裘为他披上,关切地问道:“千虎,你感觉怎么样?”
此时的雷千虎看起来精神萎靡,面色虽然仍是苍白,但与之前相比,却是隐隐多出了一丝血色。
雷千虎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他只感觉自己此刻的身体虽然虚弱,却是舒畅了许多,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寒冷,而且他亦察觉到自己的心脉之处,有一道温热的真气环绕,显然是方牧野用真气护住了他的心脉。
“好多了,多谢方兄弟。”雷千虎说着起身向方牧野郑重行了一礼。
方牧野扶起雷千虎,笑道:“雷门主客气了,这第一次的治疗已经结束,且缓上一天,我们后日再行治疗,还请雷门主切记,在这期间,千万不要动用内力,否则便会前功尽弃,更会有性命之忧。”
雷千虎正色说道:“好的方兄弟,雷某定谨记于心。”
第一百六十章 剧情开始了
之后每隔一两日,方牧野便要为雷千虎治疗一次。
随着雷千虎体内阴毒减少,后面几次,已无需再施针十二常脉,每次用时倒是少了许多,只不过雷千虎每次所受的痛苦却是不减。
如此这般过了将近两旬,这一日,仍是在雷轰的小院中。
方牧野收回抵在雷千虎背心灵台穴的手掌,伸手接住了飞落过来的银针,但见银针银光闪闪,只在针尾末梢有一点发黑。
方牧野朗声笑道:“方某不辱使命,如今千虎兄体内阴毒已消除净尽,只要再服些固本培元的药物,好生调养,最多三个月的时间便能康复痊愈,这期间,最好不要妄动内力。”
雷千虎起身披上了长袍和虎裘,感受着身体前所未有的畅快,心中激动难以自已,向着方牧野俯身拜下,感激道:“方兄弟救命之恩,雷千虎没齿难忘,以后但凡有用的到雷千虎的地方,请尽管言语,雷千虎必定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一旁的雷轰也郑重说道:“不错,方兄弟,你救了千虎的性命,这份恩情我们都谨记于心,但凡有用的到我们的地方,尽管说就是。”
方牧野笑了一笑,说道:“千虎兄和雷轰兄言重了,说起来,雷门对我也是有救命之恩的。要不是无桀将我从后山带了回来,我怕是早已曝尸荒野了。”
雷千虎和雷轰也笑了起来:“无桀这小子还真是立了大功了,当奖。”
雷千虎又道:“欸?怎么这几日没有看到那小子?”
雷轰笑着骂了一句:“臭小子前两天偷偷拿了我的杀怖剑,不知道跑去哪了。”心中却是大抵猜到了雷无桀去了哪,不免有些惴惴。
雷千虎诧异道:“这小子莫不是去行走江湖了?”
方牧野嘴角微扬,回想起了三日前。
那一日,方牧野为雷千虎驱毒后,刚回到了自己住的小院,雷无桀便嬉嬉笑笑地靠了过来。
“师父,您累坏了吧?”
“师父,您喝水。”
“师父,虎爷的毒是不是快除尽了啊?”
“师父……”
方牧野瞥了一眼大献殷勤的雷无桀,淡淡问道:“有什么事情要讲?”
雷无桀嘿嘿一笑:“师父,我要跟您辞行。”
方牧野心中一动,问道:“辞行?你要去哪?”
雷无桀在方牧野身边坐了下来,答道:“我想去雪月城。”
北离王朝四大城,北天启、南雪月、西慕凉、东无双。
天启城是皇城,汇聚天下气运,京中藏龙卧虎,高手如云。
慕凉城,位于孤漠之中,唯有孤剑仙洛青阳独身居之,一人护一城,称为孤城。
无双城,位踞西蜀之地,号称揽尽天下巨才,坐拥敌国之富,天下无双,故而得名。只是在雪月城出现之后,无双城依然还叫无双城,可那天下无双四个字,却是再也没有人提起过了。
至于雪月城,不仅是一座城,更是一个联盟,由天下几大门派、世家共同建立,除了蜀中唐门、岭南老字号温家等之外,江南霹雳堂雷家也赫然在列。
方牧野又问道:“你去雪月城做什么?”
雷无桀犹豫了一下,说道:“师父当听说过雪月剑仙李寒衣吧,我要去雪月城见他。”
方牧野点了点头:“当世五大剑仙,雪月剑仙李寒衣,孤剑仙洛青阳,道剑仙赵玉真,怒剑仙颜战天,儒剑仙谢宣,为师自然是听说过的,你去见她做甚?”
雷无桀无奈地叹了口气:“唉,还不是为了雷轰师父。雷轰师父对我不仅有授业之恩,更有养育之恩。我见他时常发呆,口中念叨着‘雪月剑仙’、‘一剑之美’什么的,有一日酒醉之后,更是说出自己不惧生死,只是还有一个心愿未了,就是想再见一次雪月剑仙,但是他画地为牢不愿走出雷家堡,所以我就想去雪月城,请雪月剑仙到雷家堡来见上一见雷轰师父。”
方牧野故意问道:“你和雪月剑仙很熟吗?”
雷无桀急忙摇头:“雪月剑仙剑术通神,弟子虽是心生神往,却未曾见过一面,又怎么会熟。”
方牧野笑道:“那她为何要答应你的请求?”
雷无桀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道:“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雪月剑仙见弟子一片赤诚,应该会答应弟子的请求吧。”说到最后,他自己也不免心生了迟疑。
方牧野笑了一笑,不再逗他,说道:“你想去就去吧。为师本打算过几日就传授你其他的功夫,但你既然要去雪月城,那就等以后再说吧,不过教你的太极拳你还是要勤加修习,万万不可懈怠。”
雷无桀当即应道:“是,师父。”随后又扭捏说道:“师父,弟子去雪月城的事情,还请暂时不要告诉雷轰师父。”
方牧野笑道:“怎么,你还想给你雷轰师父一个惊喜吗?”
雷无桀尴尬一笑:“弟子这不是怕万一请不来雪月剑仙,免得让雷轰师父空期望一场。”
方牧野微笑颔首:“好,我不告诉他便是。”
雷无桀抱拳俯身说道:“师父,那弟子就走了,待弟子从雪月城回来,再聆听师父教诲。”
方牧野点了点头:“去吧,一路小心,记得多带些银两。”
看着雷无桀离开的背影,方牧野心中暗道:“剧情终于开始了。”
雷无桀要去雪月城,方牧野并不打算一同前往,且不说雷千虎身上的阴毒还没有除尽,脱不得身,即便方牧野空闲,也不会同行。
雷无桀此去雪月城,一路虽然波折但并无凶险,还会结识萧瑟、唐莲、司空千落、无心等人,几个少年人共经患难,深厚的情谊也是由此开始。
少年人,自当有少年人的江湖。
方牧野当前最先要做的事情,就是突破入炼神还虚之境。
回转神来,方牧野微微一笑,说道:“无桀学艺至今,也算小有所成,去江湖上闯荡一番也好。”
接着又道:“如今千虎兄阴毒已去,后续的调养和固本培元,有雷轰兄在,自当无虞,方某最近心有所感,想要闭关清修一段时间。”
第一百六十一章 炼神还虚
道家说:“天有三宝日月星,地有三宝水火风,人有三宝精气神。”
《黄庭经》云:“仙人道士非有神,积精累气以为真。”
纯阳祖师云:“精神气血归三要,南北东西共一家。”
是皆不外神、气、精三物,是以三物相感,顺则成人,逆则成仙。
何为顺?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故虚化神,神化气,气化精,精化形,形乃成人。
何谓逆?
万物含三,三归二,二归一,知此道者怡神守形,养形炼精,积精化气,炼气合神,炼神还虚,天仙乃成。
故修真求道之士,无外乎炼精、气、神三物而已。
而要突破到炼神还虚的境界,就需要泥丸宫、绛宫、黄庭这上、中、下三丹田相互交媾,采提神、气、精三物为大药,进而孕出圣胎,养出元神。
一转眼,距离雷千虎阴毒尽除已过五日。
这五日里,方牧野一直以天盘之姿行坐功,洗心涤虑,抱元守一,念不起,意不散,行持无为之法,内观定照,温养精、气、神三物,达到精满、气足、神旺之根本,为接下来的突破做准备。
行足了火候,于虚寂杳冥、渊默混沌之际,方牧野只觉丹田火热,体内忽然响起雷声,雷声轰轰如同裂帛,透过尾闾、夹脊、玉枕三关,翁聚于泥丸宫内。
这是突破炼神还虚境界必经的一道关隘,雷劫。
修真之士,在炼精化气、练气化神阶段,都只能算是凡人,而一旦修到炼神还虚境界,便已可称得上仙人。
但凡人想要成为仙人,又谈何容易。
正所谓“求道者多如牛毛,得道者凤毛麟角”,盖因人、仙之间,必有考验磨难隔阻。
由古至今,那许许多多的经传、话本、小说之中,常见“修仙需渡劫”五字,确非凭空捏造,空穴来风。
前面刚说过,逆为仙。
修仙是一个违背天理、夺天地造化的过程,故上天会降下劫难,只有渡过这些劫难,才能继续修炼,此为渡劫。
道家有“三灾八难”的修行考验,而现代修真小说中,最常有的说法则是修士到了渡劫期,上天会降下九重雷劫,修士渡劫成功,举霞飞升,渡劫失败,神形俱灭。
上天降下的雷劫,可以称为“天雷”,而此刻方牧野所历之雷劫,乃是由心而起,谓之“心雷”。
心为阳脏,主阳气,而雷则是阳炁,故而心雷乃为阳中之阳。
心雷初起于绛宫,游九宫后翁聚震响于泥丸宫,雷声是阳之声,雷声震魂,便是以阳炼神,是以一点雷阳生发内神之阳。
此乃凡人入仙家的第一步,震雷炼神。
修士若是内神不旺,神魂便有被心雷震散的可能,轻则痴呆,重则神陨。
方牧野内神盈旺,自无此忧。
经由雷阳牵引,内神之阳勃然机发,泥丸宫中心好似生起旋涡,内神被迅疾吸聚,不多时,便凝结成了一滴夹杂着七彩神韵的金液,炽阳昭昭。
此时方牧野体内黄庭浪涌,绛宫风生,月窟月明,两眉间内涌圆光,宛若十五圆月,照在额头,而金液于泥丸宫中盘绕数圈后,随即直落到下丹田之中。
下丹田乃是人体藏精之所,金液入了黄庭,便是入了元精之海。
好似乾坤交靖,游龙入宫,玄妙天成。
在元精的不断滋补孕养下,金液形状逐渐发生变化,先是长出了头颅,接着又长出了四肢,待到最后,竟是形如胎儿一般,蜷缩于黄庭之中,恰如珠在玉盘。
至此,凡人入仙家的第二步,圣胎,也可谓仙胎,即成。
圣胎一结,便直接跃出黄庭,移到中丹田膻中里。
膻中乃是人体藏气之所,圣胎一入膻中,顿时丝丝缕缕的内气便绵绵不绝地钻入其内,先是按着小周天循行,其后又按着大周天循行,最末是小周天和大周天一起循行,而方牧野体内的真气,也始终对应着圣胎中的路线自动循行着。
随着内气不断循行,圣胎也逐渐生出变化,待到小周天和大周天各循行了三百六十五次之后,圣胎已是从胎儿形状变成了一个紧闭双目的小人,身形面貌竟是与方牧野一模一样。
到了此时,圣胎便成了元神,亦或者叫阳神。
这便是凡人入仙家的第三步,圣胎化神。
头部泥丸宫,又名天谷、神府,为全身至清至灵之处,上应太空之镇星,乃是元神本宫。
元神一成,即刻便由绛宫飞至泥丸宫。而元神一归神府,那紧闭的双目顿时便睁了开来,同一时间,盘膝而坐的方牧野也睁开了双眼。
睁眼的一刹那,满室皆是电光,而方牧野所处的这方天地也仿佛都被震动,一时间雷鸣轰轰,风起云涌,又在数息后恢复成万里晴空。
海量的天地元炁蜂拥而至,涌入方牧野体内,绵暖不绝,哺养着他的肉身、元神。
不消得片刻,方牧野上、中、下三丹田里的神、气、精三物便充盈无比,达到了从所未有的巅峰状态。
而上、中、下三丹田又相互交媾,阴阳往复,神、气、精三物融为大药,不断温养壮大着泥丸宫中的元神。
方牧野会心一笑,终于到了炼神还虚的境界,自此之后,他便真的踏上了登天之路。
正所谓:“婴儿移在上丹田,端拱冥心合自然;修到三千功行满,凭他作佛与升仙。”
只要方牧野不断温养元神,再行物我无间的还虚功夫,便可神证太虚,成就天仙。
此时阳神虽是初成,却已可出窍,方牧野心念一动,只见又一个“他”自天灵而出,大小竟与他本人一样,这便是他出窍的元神了。
元神出窍后直向上飞去,房顶在他面前竟是如同虚设,径自穿越而过。
待到元神升到了数十米高的空中,整个雷家堡便尽收眼底,元神看到了站在小院门口的雷轰,也看到了正朝这边赶来的雷千虎。显然是天地元炁倒灌时的动静,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方牧野将元神收回天谷,开口说道:“雷轰兄和千虎兄即已到了,还请进来相叙。”说着便起身走出房间去迎接他二人。
第一百六十二章 月姬冥侯
房间中,方牧野、雷轰、雷千虎三人围桌而坐。
雷轰和雷千虎见方牧野如今气质更加出尘,恍如仙人,自然也就料到他此番出关,修为必然已更进一步,于是分别向方牧野道贺:“恭喜方兄弟武功大进。”
方牧野笑道:“幸有所得。不知我此番闭关,用了多长时间?”
突破境界之时,方牧野全程都处于一种混混冥冥的状态,不知日月,但之前一看到雷千虎,观他气色,便知他已完全康复,料想应是过去了许久。
雷千虎答道:“已是过去了两月有余。”
方牧野笑了一笑,说道:“原来已过了这么久,转眼间,我到雷家堡也快三个月了,恰好轰兄和千虎兄都在,方某便在此向两位辞行了。”
雷千虎一愣:“方兄弟要走?”
方牧野点了点头道:“静极思动,是时候出去走走了。”
雷轰想了一想,问道:“方兄弟何时启程,我和千虎好为方兄弟饯行。”
雷千虎也道:“不错,此次一别,还不知何时能够再见,怎么也要和方兄弟痛饮三百杯。”
方牧野哈哈笑道:“难得轰兄和千虎兄盛情,方某就却之不恭了,今日再叨扰一顿,其后方某便即离去。”
此时已近晌午,雷千虎当即安排雷门弟子准备宴席,为方牧野饯行,其间之事,不再详述。
宴罢,雷轰和雷千虎直将方牧野送至雷家堡大门外,三人才就此别过。
望着方牧野离去的方向,雷轰突地喃喃了一句:“千虎,我们好像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雷千虎诧异问道:“什么重要的事情?”
雷轰沉默了半晌,方才吐出一个字:“钱。”
不错,正是钱。
方牧野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是重伤的状态躺在雷家堡,身上别无他物,而离开雷家堡时,雷轰和雷千虎没有想到要给方牧野准备些盘缠,方牧野自然也不好开口去要,所以如今他是身无分文,不过好在他餐风露宿,也没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
方牧野此次的目的地正是那雪月城,不过他倒也不着急赶去,是故辨清了方向后,便一路缓步当车,施施而行,像是一个出游的公子哥般。
如此这般走了半月时间,这一夜,方牧野正行在一条山道上,但见对面走来两人。
其中之一是个很美很美的女人,穿着一身紫色的薄衫,将她婀娜多姿的曼妙身段彰显无遗,晚风轻轻吹起她的长衫,露出修长的小腿,银色的月光照在她的身上,显得她整个人莹白如玉,伴着她身上散出的淡淡蔷薇清香,仿若临凡的月宫仙子一般。
另一个则是位身材十分魁梧的男人,他身穿劲装,面容冷峻,手中握着一把大得出奇好似门板的金色巨刃,扛在肩膀之上,走起路来龙行虎步。
方牧野心中一动,对这两人的身份已是有了猜测,于是开口说道:“月姬,冥侯。”
他声音虽轻,且与那二人还相隔着几丈的距离,但那二人却听得清晰,立时便停下了脚步。
那女人冲着方牧野微微一笑,蔷薇的淡淡清香随着她一笑,似乎都变得更加温柔起来,而她的声音也是温柔无比:“想不到在这荒山野地,竟还能遇到识得我们的人。”话语之间,显然是承认了她二人的身份。
月姬依旧微笑着,她伸手捋了捋鬓发,又道:“这位公子,可是见过我们?”
方牧野摇了摇头:“未曾见过,但江湖杀手榜上位列第九的杀人王组合的名头,方某还是听过几次的。”
月姬玉手轻掩嘴角,咯咯笑道:“方公子既然听过我们的名头,却还敢接我们的帖子,想来定是身怀高艺了。”
方牧野举起手中夹着的金帖,只见其四四方方,上面只写着一个“死”字,这是月姬伸手捋头发之时从她手中飞过来的。
方牧野一脸无奈地说道:“月姬笑送贴,冥侯怒杀人。方某只是偶遇二位,与二位无怨无仇,又怎劳得月姬姑娘送帖,还是还给姑娘吧。”
说着,手指一甩,金帖便直直朝月姬飞去。
月姬双指将金帖一夹,收到衣袖之中,笑着问道:“深更半夜,荒郊野地,会是偶遇吗?”
方牧野无比真诚地答道:“真的只是偶遇。”
月姬凝视着方牧野的面庞,若有所思,片刻后摇了摇头:“可惜了,即便只是巧合,但我们的规矩是接了帖子的都得死,公子想必也是知道的,所以,公子的命,还是留在这里吧。”
说罢,但见她伸手轻轻在腰间一抽,银色的腰带轻轻一弹,竟变成一柄剑的模样,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随即月姬一跃而起,长衫飞舞,只见紫影一闪,她的剑已跨越过几丈的距离,一时间光芒大盛,携带着凛冽的剑气,刺到了方牧野的胸前。
方牧野轻笑问道:“这便是束衣剑吗,真是一柄好剑。”
说话间,已是并指于胸前,夹住了那凌厉的一剑,聚在剑身上的清冷月光,瞬间便即散去。
月姬只觉束衣剑仿佛被巨力裹挟,竟是动不得丝毫,当即身体后倾,一脚踢向方牧野的胸口,她的脚尖闪着银色的光芒,竟藏着一片极薄的利刃。
方牧野丝毫不慌,另一只手轻轻探出,一把擒住了月姬的脚腕,无奈说道:“方某并无意与二位争斗,月姬姑娘又何苦大动手脚。”
此时的月姬却是无比震惊,她发现自己的脚腕被扣住,内力竟然如同泥牛入海一般,完全运用不得,方知对方的武功怕是远远超过自己,此时性命已然全凭对方拿捏。
方牧野看向蠢蠢欲动的冥侯,淡声问道:“十三年前望衣楼内红衣血案的真相,想必冥侯已是知晓了吧?”
冥侯已是看出月姬被擒,正待拔刀搭救,突地听到方牧野的问话,立时便就止住了,原本的面无表情一瞬间变得狰狞,流露着凶光的双眼狠狠向方牧野望去。
他声音很是低沉暗哑,如同从喉咙间硬挤出来一般:“你都知道些什么?”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一个承诺
方牧野收回双手,不管没有丝毫犹豫急忙退回到冥侯身边的月姬,缓缓说道:“我知道你是望衣楼楼主谢柳衣的长子,十三年前望衣楼惨遭灭门,你当时被打晕了过去,醒来后却失去了那晚的记忆,也知道你苦寻了仇家多年,前些时日才终于从无心那里得到了答案,知道了当年灭掉望衣楼的罪魁祸首,正是你的师父天泉老人,而你正打算去天泉阁寻仇,要血洗天泉阁。”
冥侯面目阴沉无比,心中更是翻起巨浪。
望衣楼被灭门之事,这些年来一直是他的心魔,他也是前不久刚通过无心的《心魔引》,才看到了那一夜的记忆,原来救自己的和灭自己满门的居然是同一人,真是让他又惊又怒。
这本是一件极隐秘的事情,却不曾想,面前之人竟是全都知晓。
冥侯虽与无心仅有两面之缘,但他确信无心不会将此事告于他人,那面前这人又是如何得知。
“你究竟是何人?”冥侯的声音更是低沉,似是压抑了无数的心事。
方牧野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只是一个路过之人,对你们并无恶意。你当知晓,你此去报仇,乃是行九死一生之事。”
冥侯没有说话,但他的神情却显得沉重,却更显坚定。
方牧野叹了口气:“看来你已心存死志,只是可惜了,月姬姑娘恐怕也要受你连累。”
按着原本的发展,冥侯寻到了天泉老人,一番大战,最终天泉阁被毁,天泉老人却是逃掉了,而冥侯则重伤濒死,被赶到的月姬带走。
月姬为了救冥侯,只能求到赤王萧羽,结果冥侯虽然活了下来,却被鬼医夜鸦炼成了药人,神智全失,成了萧羽的提线木偶,而月姬更惨,沦为了萧羽的玩物。
冥侯自是不知道这些,但他听到方牧野所说,却也心有所思,当下眼神波动望向月姬,后者只是回了他一个温柔无比的微笑,而他却从这微笑中看到了不可动摇和不必劝说。
月姬向着方牧野微笑说道:“方公子,我与冥侯是伙伴,自是同进同退,同生同死,‘连累’二字,当不得说的。”
方牧野笑了一笑,赞道:“月姬姑娘还真是有情有义,你方才要杀我之事,我可以不做计较,而且我还可以许诺你,无论之后冥侯受多重的伤,但凡他有一息尚存,我就可以救活他。”
月姬对方牧野盈盈一礼,问道:“多谢方公子,不知方公子又有何所图?”
方牧野淡然说道:“将来我有一些事情要做,但终究分身乏术,故此需要有人帮我,你二人武功不错,倒是合适的人选。”
对于方牧野“武功不错”的评价,月姬刚刚在他手底下吃了大亏,自无异议,而冥侯却是略有不忿,握着金巨刀的手紧了一紧。
月姬立时察觉,伸手轻轻一抚冥侯手臂,随即温柔一笑:“不知方公子想要我与冥侯做些什么?”
方牧野微微笑道:“你且放心,不是什么恶事。我此后会在雪月城待上一段时间,月姬姑娘若是想清楚了,他日可带冥侯来寻我,若是不来,那也就算了。就此别过,告辞。”
说罢,方牧野抱了抱拳便迈开步伐,与身体微绷的月姬冥侯错身而过,径自离去。
待到方牧野行远了,月姬和冥侯才放下了警惕。
月姬对冥侯温声说道:“这位方公子武功深不可测,定然是早已入了逍遥天境的高手,我们敌不过的,不过他对我们并无杀心。”
月姬和冥侯二人做了多年的杀手,对杀气最是敏感,他们方才在方牧野身上没有感受到丝毫杀意。
月姬沉默片刻,又喃喃道:“他方才所说的事情……”
不待月姬说完,冥侯便沉声说道:“你拿主意就好。”
雪月城,最早叫做大长和,原本只是北离南方的一座普通城市,但却风景美丽,四季宜人。
后来有几位当时在江湖上堪称绝世的人物路过此地,因为这里的美景和好酒而停留了数日,后来在一个酒后的夜晚,这几人乘兴登上高阁,望向苍山雪景上的一汪明月,忽然生出感慨:“登天阁外,犹是凡城,跨过登天阁,才能见雪月。”
于是他们就在这座城里留了下来,因为他们武道冠绝天下,声名实在太旺,“雪月城”的名号就这样传到了江湖,引得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最终成了武林至尊第一城。
这一日,时当正午,艳阳高悬。
雪月城前的官道上,方牧野缓缓行来,看到城门之上大大的“下关”两字,不由得笑了起来。
进到城中,但见正对着城门的是一条又宽又长的大街,大街尽头耸立着一座高高的阁楼,而大街两旁尽是些大大小小的店铺,路边有摆摊的小贩不停吆喝着,又有捧着茶花的姑娘踏着轻盈的步伐从身边跑过。
一个身上搭着一块白毛巾的小二过来打招呼道:“这位客官,可是新入城?不妨先来小店喝一杯茶,歇息歇息。”
方牧野笑道:“歇息就算了,请问小二哥,这城中可有赌坊。”
小二指着登天阁的方向说道:“客官沿着这条街往前走个差不多五百步,便能看到赌坊了。”
方牧野拱了拱手:“多谢小二哥了。”
走了没几步,便听到身后小二哥的嘀咕:“真是人不可貌相,看他英俊潇洒,气宇非凡,本以为是个儒雅公子,没想到竟是个赌鬼。”
方牧野哂然一笑,他自然不是嗜赌之人,一入雪月城便要去赌,只不过想要在雪月城住上一段时间,无论是住在客栈还是租个小院,都是需要不少的钱财,而他如今囊中羞涩,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还是路上遇到了劫匪,征缴来的。
是以想要快速弄到钱财,除了偷抢之外,也就是去赌坊取了。
所谓“十赌九输,不赌为赢”,但不知道结果,是赌,知道了结果甚至可以操控结果,那就是稳赢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仙霞赌坊
“诸位,这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说的便是我们雪月城的四绝,风花雪月。诸位有所不知啊,雪月城除了这四绝之外,还有一绝,便是登天阁。江湖人士,想要拜入雪月城,首先要闯这登天阁。想当年,那棍打江湖的老乞丐徐为,一口气登上了登天阁十层,然后下得阁来,讨了碗酒,喝罢酒,提着他那破棍子,再次登上登天阁,又连登了五层,上去的时候是个穿得破破烂烂、无精打采的老乞丐儿,可是十五层一过,就觉得他浑身都发着金光,是那神仙似的人物了……”
方牧野悠悠哉哉地漫步前行,看着长街之上热闹喧嚣的景象,听着路边年迈说书人的故事,不多时便行至了赌坊前。
赌坊,乃是聚众行赌之地,人们在这里一掷千金,有的一夜暴富,有的倾家荡产,欲望、贪婪、残暴,人从娘胎里出来就带着的弱点,在这里俱皆一览无余。
仙霞坊,只看名字,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和赌坊联系到一起的,若非门口悬挂着两块金漆雕刻“赌”字的木牌,还真看不出这坊内做的是什么生意。
方牧野没进赌坊的大门,就听到里面传出的赌客们的嚷叫声,还有骰子撞击骰盅以及推牌九的声音。
进得赌坊,入目便是内里乾坤。
赌坊本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之所,大多腌臜脏乱,可这家仙霞赌坊却是与众不同,环境整洁,甚至称得上雅致,就连赌客们都衣着干净,看上去斯文不少。
赌坊很大,分上下两层,一层中央摆着张大赌桌,一众赌客围聚在赌桌旁,或坐或站,一个个伸长着脖颈,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
坐庄的掌柜将手里的骰盅摇晃了许久后放在了桌上,嗓音洪亮地叫道:“押大押小,买定离手。愿赌服输,生死无悔。”
“已经连开了六把大了,这把肯定要开小,我押小。”
“都已经连开了六把大了,看来今天利在大这,我押大。”
“我也押大。”
赌客们纷纷掏出钱财,有铜钱,也有银子,或大或小的押了下去,一时间,赌桌之上银钱堆成了小山。
“开!”
待得赌客们全都下注完毕,掌柜大喊一声,便打开了骰盅:“四四五,十三点大。”
“怎么又是大,真是邪了门了。”
“哈哈哈,我就说了,今天利在大这,果然赢了。”
“又输了,老子都输一天了。”
赢了的人满面红光,想着下把还能赢,输了的人懊恼叹气,想着下把赢回来,在掌柜重新摇了骰子,再次开始押注时,无一例外的又全都下了注。
方牧野亦走上前去,掏出仅有的九个铜板,押在了大上,四五六,这是刚刚掌柜摇骰子时,他听到的点数。
果然,掌柜打开了骰盅,正是四五六,十五点大,方牧野的铜板也由九个变成了十八个。
掌柜再次拿起骰盅,迅速摇了片刻放在了桌上,大喊道:“押大押小,买定离手。愿赌服输,生死无悔。”
赌客们又吵嚷着下了注,绝大多数都押在了大上,方牧野则将所有铜板放在了小上。
骰盅被打开,掌柜高喊道:“二二三,七点小。”
“哈哈,终于开小了,老子终于赢了。”
“怎么开了小,怎么不是大。”
“都开了八次大了,怎么可能还开大,我怎么就下了大呢。”
欢呼声、懊恼声顿时响作一团。
“一二二,五点小。”
“一三三,八点小。”
“五五六,十六点大。”
“二二四,八点小。”
方牧野又连赢了四次,面前的一堆铜板也变成了一块碎银。
而再次开始押注时,有一个赌客却是不再像之前那般着急下注,而是在看到方牧野押在了小上,才急忙跟着押了过去。
毕竟方牧野气宇非凡,在这赌坊中如同鹤立鸡群一般,煞是惹眼,他连赢六次的事情,已然被这个机灵的赌客发现。
方牧野侧目看去,这个赌客登时便是一副讨好的模样,低声说道:“看公子今天的手气,必是吉星高照,在下跟着沾沾公子的运气。”
方牧野笑了一笑,不置可否。
如此这般又赌了几次,又赢了几次,整个赌桌上的赌客已是全都开始跟着方牧野下起注来。
掌柜看着堆成山的银两全都押在大上,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在打开骰盅之时,右手小指在盅底迅速一拨:“二……五六,十三点,大。”
掌柜的好像被人突然箍住了脖颈,声音由洪亮猛地变作低弱,面上眼中全都是不可置信,额头上更是有豆大的汗珠冒了出来。
“怎么可能,我明明拨动了骰子,点数该是二三三,八点小才是,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掌柜心中惊喊着,眼睛不禁便朝方牧野望去:“这是一个高手。”
“哈哈,大,赢了。”
赌客们可不管掌柜的是何感想,早已欢呼雀跃起来。
却说方牧野在一楼的赌桌上大杀四方,已然全被二楼厢房中的两人收入眼里。
其中一个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肤色苍白,身形修长,身着白色披风,后面写着一个大大的“赌”字。
另一个是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凤目琼鼻,肌肤胜雪,吹弹可破,身形婀娜,玉体曼妙,秀眉一展,犹如海棠初绽,风情无限。
少年眼中闪着亮光,恭敬地向女子说道:“师父,这人似乎有些门道,我去会会他。”
那女子点了点头,交待道:“去吧,别给为师丢人。”
“师父,你可别小瞧徒儿。”少年自信满满地应了一句,转身而去。
再说那掌柜,在又输了一局后,已然是汗落如雨,迟迟不敢再拿起骰盅。
“佟掌柜,赶快摇点啊,咱们还等着下注呢。”
“对对对,佟掌柜快摇骰子,咱们还等着赢钱呢。”
有赌客忍不住催促,其他的赌客也跟着应喝。
但见掌柜汗落更急,然后他猛地一弯腰,双手捂着肚子叫道:“哎呦,各位客官,不好意思,老佟我突然肚子疼,着急去茅房,这样,我让人去叫大掌柜来替我。”
便在这时,一道年轻的声音突然响起:“佟掌柜你且去,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第一百六十五章 赌个大的
这说话的,正是原本二楼的那位少年。
佟掌柜向少年恭敬作了一揖,称呼道:“轩少爷。”待少年对他点头示意之后,便转身离去。
少年自顾走到赌桌跟前,对着众人抱拳说道:“诸位,我是落明轩,想请大家给个薄面,让我和这位兄台单独玩上两把。”
“既然轩少爷发话了,咱们肯定是答应的。”
赌客中有不少都认得落明轩,纷纷出声同意,而那些不认得的,见状也没有冒头唱反调。
落明轩笑道:“多谢诸位。”又向方牧野问道:“这位兄台,和我玩两把,如何?”
方牧野笑了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少年尚在二楼厢房之时,方牧野便已察觉到他,如今知晓了他的身份,那么另外一个女子是谁,便也明了了。
落明轩气定神闲地拿起骰盅,却是没有摇晃,而是将骰盅往半空一丢,只见骰盅滴溜溜的转动,在赌桌上方飞了一圈,最后又飞回到他的手里,随即“砰”的一声,被他按在了桌上。
“兄台,下注吧。”落明轩看着方牧野淡淡笑道。
方牧野毫不犹豫地便将银两推到了小上。
落明轩眼神一凝,随即一把掀开骰盅:“二二三,七点小,你赢了,再来。”
但见落明轩盖上骰盅,然后一拍赌桌,桌面上的骰盅顿时便弹跳起了两尺多高,又见他右手一伸,犹如穿花蝴蝶一般上下翻飞,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不断地敲击在半空中的骰盅上,那骰盅便神奇的悬在半空,只在方寸之间轻微摇晃。
片刻后,落明轩右手乍止,托着骰盅轻轻放在了赌桌上:“兄台,请吧。”
方牧野笑了一笑,又是毫不犹豫地将银两推到了大上。
落明轩伸出手去,缓缓掀开骰盅,对比上一次,这一次他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盖因骰盅里的点数,他也不知。
在开赌之前,落明轩便已料到方牧野定是有着听声辨数的能耐,所以这两次摇骰盅,落明轩都用了手段预防方牧野听点数。
而在第一次输了后,这一次落明轩用的手法更是极致,也就导致了他也不知道骰盅里的点数为何,是大是小,是输是赢,完全就是赌一个运气了。
只不过落明轩是赌运气,方牧野却是全靠实力。
方牧野虽然也被落明轩的手法所扰,听不到骰子的点数,但他可是有元神的,神识一扫,便看到了骰盅里的骰子。
炼神还虚境界的神仙本领,还没有用在江湖中扬名立万,反倒是先用在了赌桌之上,倒也算得是杀鸡用牛刀了。
“四五六,十五点大,兄台又赢了,兄台的赌术确实高明,我们再来。”
看到了点数,落明轩的瞳孔蓦然缩紧,随即又变得目光凛冽,语气也变得充满了斗意,这一刻,他不禁想到了师父教过他的赌中真意。
当你认为自己会赢的时候,你就一定能赢。
突地,一道柔美的声音响起:“来什么来,再赌下去,为师的脸都要给你丢尽了。”
而伴着这道声音,一位有着绝美容貌的女子从二楼款款走了下来。
这女子一出现,赌坊中的所有人,无论是赌客,还是掌柜伙计,神色都变得恭敬起来,纷纷招呼。
“尹长老您来了。”
“见过落霞仙子。”
“东家。”
女子点了点头,盈盈一笑,顿时满室皆春。
落明轩讪讪迎上前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师父。”
女子“嗯”了一声,然后含笑望向方牧野:“这位公子,我是尹落霞,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方牧野抱了抱拳:“落霞仙子,久仰大名,我叫方牧野。”
尹落霞盈盈一笑:“方公子真是赌术高超,赢了我那不成器的徒弟,不知方公子愿不愿意和我赌上一赌。”说到这里,她眼里闪过莫名的光亮。
方牧野轻笑道:“怎么,赢了小的,便出来老的吗?”看到尹落霞微变的神色,又道:“哦,抱歉,我并不是说落霞仙子老了。既然仙子相邀,方某当然奉陪。”
听到方牧野答应,尹落霞眼睛又是一亮,她想了一想后柔声说道:“北离四大赌坊,天启城千金台、三顾城美人庄、青州白城逍遥坊、无双城天下坊,想必方公子定是知道的。”
“而那天下坊有一种只有他们才有的规矩,叫做‘九桌夺命赌’,乃是一连九桌,九种赌法,九位天下坊的赌术高手坐镇庄家,只要中间输给了任何一桌,虽然不至于真的要把命丢了这么惨,但是参赌的这个人,从此以后却不再属于自己,而归天下坊所有。”
“不如,今日我们也效仿一下这‘九桌夺命赌’,我们连赌九次,胜次多的为赢。我看方公子赌术不错,若是方公子输了,以后便归仙霞坊所有,做个掌柜吧,如何?”
方牧野微微一笑,看着尹落霞反问道:“若是我赢了呢?仙子你会归我所有吗?”
落明轩顿时叫道:“登徒子,你竟敢如此跟我师父讲话,看我不教训你。”说着便要上前动手,却被尹落霞伸手阻止了。
方牧野望着尹落霞继续说道:“既然你我对赌,我以我为赌注,你自然也要以你为赌注,否则便有失公允,仙子以为然否?”
尹落霞略一思量,便自信满满地说道:“可以。不过你不会赢的。”
尹落霞自然有底气如此狂傲,她乃昔日赌王之女,十岁那年,其父在逍遥坊内输给了连如烈,几十年身家一朝被洗空,次日,她便坐上了赌桌,连胜连如烈三局,重夺赌王之位,如今过了二十年,她赌术更是登峰造极
方牧野淡然笑道:“会不会赢,赌过才知道。”
尹落霞不以为意:“好一个赌过才知道,看来方公子对自己的赌术很有信心,樗蒲、六博、牌九、宣和、马吊,方公子想赌什么?”
方牧野答道:“我只会骰子,猜大小,或者比大小,都可以。不过赌九次太多了,三局定输赢可好?”
尹落霞颔首道:“可以。”
第一百六十六章 赢了一个落霞仙子
尹落霞姗姗走至赌桌前,撸起衣袖,露出如同莲藕般的玉臂,只见其五指纤纤,柔嫩如剥葱,白皙似莹玉。
她玉手拿起骰盅,轻轻摇晃,里面的三颗骰子立刻发出“哗啦啦”的脆响,摇了几下之后,尹落霞便将骰盅扣在了桌上。
“这第一局,我们便猜大小,方公子,你押大,还是押小。”尹落霞望向方牧野,笑盈盈地问道。
方牧野淡然一笑,口中轻吐道:“我押大。”
尹落霞娇声说道:“押定离手,开。”当即伸手掀开了骰盅。
骰盅一开,在场所有赌客全都愕然。
原来骰盅之下只有一堆粉末,哪还有骰子的踪影,莫说分辨大小,即便连一个点数都找不到了,此番情况,无论是押大亦或是押小,都是输的。
尹落霞双瞳剪水,眉黛青山,莞尔一笑:“没有点数,方公子,这第一局,你输了。”
之前尹落霞在将骰盅扣在桌上的那一刻,便用掌力将里面的骰子震了粉碎。
对于此事,方牧野自是察觉到了,他一副淡然自若的神情,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反问道:“是吗?”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一股微风凭空而起,自赌桌上拂过,那堆骰子碎成的粉末顿时散去多半,而剩下的那些竟是凝成了一个个的小圆点,在桌子上排列出了三个骰子的点数。
“六,六,六,十八点,大得不能再大了。尹仙子,看来是方某赢了。”
尹落霞挑了挑好看的眉毛,悠悠说道:“方公子好武功,这局是你赢了。”
她的神色语气丝毫没有赌输了的气馁,反倒是更多了一抹见猎心喜的跃跃欲试:“第二局,我们比大小,伙计,拿两副骰子来。”
立时便有伙计送了两套新的赌具过来,分别放在了尹落霞和方牧野面前。
尹落霞说道:“方公子,这摇骰子比大小,通常比的都是谁的点数大,但今天我们换个玩法,我们比谁的点数小,如何?”
方牧野点了点头:“就听仙子的,仙子先请吧。”
尹落霞娇喝一声:“好。”
当即便拿起骰盅,只随意摇晃了一下,便重重扣在了桌上,紧接着就掀开了骰盅。
只见三颗骰子并不是品字形平躺,而是堆叠在一起,只显露着最上面那颗骰子的点数,赫然是一点。
赌场之中,顿时一片哗然。
“我原本以为三点便是最小的,没想到还可以摇出一点。”
“一点,这个点数可是小得不能再小了,看来这位公子可以认输了。”
“这位公子要是不想输,就只能也摇出一点,那便能打成平局了。”
“你错了,即便这位公子也摇出一点,那也不是平局,你不要忘了,尹长老可是庄家,点数相同,庄家赢,就算是赌神下凡也没用,怪不得尹长老要比谁的点数小了。”
不错,点数相同,庄家赢,这是赌场的规矩。
而尹落霞,正是庄家。
其实摇骰子摇出一点,许多赌术高手都能做到,尹落霞相信方牧野也可以轻松做到,但那又有何用,她是庄家,本就占有优势。
高超的赌术,从来都不是赌局之中唯一的决胜手段。
尹落霞梨涡浅笑,问道:“方公子,可还要摇骰子?”
方牧野气定神闲地笑道:“自然是摇的。”
在尹落霞“我看你怎么办”的眼神中和一众赌客或不解或讥诮的嘀咕中,方牧野拿起骰盅摇晃了起来。
他的手法没有丝毫花哨,甚至都算不得娴熟,就那么随性地晃动着,骰盅里的骰子撞击着盅身,发出杂乱无章的声音,颇为刺耳,惹得赌客们不由大皱眉头。
“咚。”
就在赌客们快要受不了时,方牧野终于停止了摇晃,将骰盅扣在了赌桌上。
赌客们虽然不看好方牧野,却还是纷纷将目光凝聚在骰盅上,等待答案揭晓的那一刻。
方牧野对着尹落霞意味深长地一笑,轻轻抬手,掀开了骰盅。
骰盅里的情况,顿时呈现在了众人眼前。
但见三颗骰子呈品字形罗列,除了一颗骰子的一面之外,其它所有的骰面竟是全都已经被打磨平整,光滑如镜,原本上面该有的点数已然不见。
而那唯一幸免的骰面,其上的点数本是一点,如今也已被打磨去一半,只剩下了另一半。
“啊?这……”
“还可以这样?真是神了!”
“天啊,竟然是半点,这点数还真就比一点小。”
瞧着赌桌上的骰子,所有赌客全都瞠目结舌,满脸不可置信,却又不得不服,喧嚷了片刻后,忽地想起了什么,瞬间全都如寒蝉一般噤了声,纷纷神态各异地向尹落霞看去。
一时间,整个赌坊内静得可怕,针落可闻。
尹落霞望着赌桌,望着骰子,面色平静如水,只是眼中却有一丝不甘,心绪亦变得复杂起来。
终究是小看天下人了。
自己上一次输还是十二年前,和三城主司空长风弈棋对赌,以身入局,结果输了棋局,也输了赌局,此后便成了雪月城的长老。
那是这辈子唯一输的一次,不料时隔多年后,又输了第二次。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以自身为赌注,同样的输了自己。
尹落霞轻轻抿了抿樱唇,而后幽幽叹了口气,淡声说道:“这局是方公子赢了,三局两胜,方公子已然赢了两局,这最后一局,不赌也罢。”
她停顿了一下,稍稍沉吟,随即又道:“愿赌服输,生死无悔,以后,尹落霞便归方公子所有了。”
尹落霞话音一落,赌坊内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所有赌客皆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落明轩闻言大惊,急忙叫道:“师父,万万不可啊!哎呦……”却是尹落霞一个响栗敲在了他的脑壳上。
“什么万万不可,师父技不如人,输了便是输了。赌品就是人品,我尹落霞既然赌得起,那就输得起,你要让我反悔,言而无信,被天下人耻笑吗?”
尹落霞瞪了落明轩一眼,虽然是怒叱,但声音依然柔美好听,只不过她美眸略有闪烁,显然心中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般豁然无谓。
第一百六十七章 小店有酒唤七盏
方牧野走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心中仍是免不得一阵唏嘘。
原本只是要去赌坊赢些钱财用来住宿的,不曾想最后竟然赢了一个落霞仙子,还真是世事难料。
“这位小兄弟,可有兴趣到小店喝杯酒?”忽地一道慵懒的声音斜刺里传来。
方牧野循声望去,就看见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子,正揣着双手,懒懒地斜倚在一家酒肆的门框上。
他约莫三十岁出头,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神色也是懒懒的,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带着几分颓唐,但是眉宇里却有掩盖不住的风流气。
而在他的上方,则挂着酒肆的漆木招牌,上面四个大字:东归酒馆
看到青衫男子的相貌气度,再看酒肆的名字,方牧野对他的身份已是有了猜测,当下展颜一笑,温声问道:“不知贵店都有什么酒?”
“绍兴花雕杜康酒,兰陵美酒状元红,枣集美酒鸿茅酒,羊羔美酒五加皮,女儿红酒竹叶青,酃湖之酒鹤年贡,杏花汾酒同盛金。小兄弟你想要喝哪种?”青衫男子兴致勃勃地列数着美酒的名字,说着说着,神情竟好似都沾染上了几分醉意。
方牧野笑着摇了摇头,一样都没有选:“这些酒虽然有名,却不是最好的酒。”
青衫男子沉醉的神色一变,双眼一亮,好奇问道:“哦,不知道在小兄弟心中,那最好的酒,该是什么酒?”
方牧野朗声说道:“自然是风花雪月和七盏星夜酒,不过听说风花雪月舒凉绵柔,还有些甜,倒是女子爱喝的居多,所以我还是更想品上一品那七盏星夜酒,不知道贵店可有?”
青衫男子呵呵一笑:“巧了,小店还真有,小兄弟,请吧。”
说完,他虚手作引,转身便走进了酒肆之中,方牧野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缓步跟上。
东归酒肆的生意显然好得很,店中宾客满座,人声鼎沸。
青衫男子脚步未做停留,转了两个弯,将方牧野带到了僻静的后院之中。
但见后院里靠墙的位置摆了许多大大小小的酒坛,而院子中央有一张石桌和几张石凳。
青衫男子径直向桌边走去,途中随手一甩,之前自店里取来的七盏精致的酒杯,便呈北斗七星之位,落在了石桌上,然后他又展臂一招,远处摆在最上方的一个略小的酒坛,便落到了他的手中。
青衫男子取下坛封,手轻轻一挥,竟将酒坛中的酒扯了出来。
他手轻轻挥舞,那酒水被扯得长长的,如丝如练,好似美人的白色舞袖一般好看,在太阳照射下烁着粼粼的光,绕着他龙飞蛇舞地游动起来。
“小白连浮三十杯,指尖浩气响春雷,谁解胸中吞云梦,饮尽星夜盼君归。”
青衫男子朗声吟完了这首诗后,停了袖舞,手轻轻一指,那道酒水立时向石桌飞去,中道又分作七缕,落入七盏酒杯中,没有溅出一滴,不多不少,恰好将酒杯盛满。
青衫男子莞尔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七盏星夜酒,请小兄弟一饮。”
“那我便不客气了。”
方牧野走上前去,打眼一瞧,只见杯中酒水晶莹剔透,最上一层,像是闪着点点星光,更有沁人心脾的酒香直往鼻子里钻。
方牧野端起第一盏天枢,一饮而下,顿时阵阵醇香自口中爆发,一道热流顺食道而下,烘得五脏六腑都暖洋洋的。
“好酒!”方牧野开口赞道,眼中闪烁着湛湛精光,一鼓作气,连续将后面的六盏酒依次饮下。
七盏酒,盏盏都是玉液琼浆,稀世绝品,更神奇的是,原本是一个酒坛里出来的酒,倒入七盏酒杯中后,竟然有了七种口感。
天枢刚猛,天璇绵柔,天玑醇厚,天权淡雅,玉衡暴烈,开阳炽盛,瑶光清冽,每一种都回味悠长,最终皆归为两字:畅快。
“醉卧谈笑天地间,半是逍遥半是癫,游星戏斗弄日月,世人唤我酒中仙。”
方牧野胸中豪情被激起,朗声高歌后望向青衫男子,正色说道:“酒仙的七盏星夜酒,果然名不虚传,天下之酒,此为第一。”
青衫男子,正是雪月城的大城主,酒仙百里东君,对于方牧野突然点破自己的身份,他毫不诧异,:“方兄弟喜欢就好,不过七盏星夜酒虽妙,却还算不得天下第一。”说着说着,语气突然变得怅凉起来。
方牧野并没有向百里东君提及过自己的姓氏,可百里东君却是知道,奇怪吗?
方牧野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雪月城有一个专司情报的组织,叫做蛛网,不仅遍布江湖,更是触及到雪月城的各个角落,方牧野一入下关城,便被蛛网的人盯上了。
虽然仅过去了一时半刻,但他在仙霞赌坊的所言所行,以及赢了尹落霞的事情,已然第一时间被蛛网的人汇报给了百里东君,若非如此,百里东君无缘无故的,又为何会叫住方牧野,请他饮酒。
方牧野一副似乎来了兴趣的样子,问道:“哦?还有什么酒能比得过这七盏星夜酒,可为天下第一。”
百里东君一字一顿地说道:“孟婆汤。”
方牧野缓缓说道:“相传人死之后,魂往阴曹地府,走黄泉路,过奈何桥,便到了一处叫望乡台的地方,望乡台边有个名曰孟婆的老妇人,在卖用忘川河水煮的汤,亡魂在转世投胎之前,都要喝上一碗,喝下之后,前世种种,无论是爱恨情仇,还是悲欢苦难,全部彻忘。此汤,便唤作孟婆汤。”
百里东君微微垂下了头,神色挂上了悲戚,怅声说道:“是啊,孟婆汤,只需要喝上一杯,就会忘记所有过去发生的事,醒来后,便是新的人生,多好啊,可是我一直酿不出来。”
东君珂佩响珊珊,青驭多时下九关。方信玉霄千万里,春风犹未到人间。
百里东君,天纵之才,年少成名,十几岁便修到了大逍遥境,天下武学尽在他手,持剑可成剑仙,挥刀可成刀仙,二十二岁入冠绝榜三甲,行遍江湖,鲜有敌手,可最终却是为情所困,之后的十余年,他不问俗事,苦心钻研酿酒,借酒消愁,只想凑齐药引,制成孟婆汤,忘却前尘。
百里东君想要忘记前尘往事,想要忘记被他无心杀害的妻子玥瑶,这是他的执念,也是他的心魔,一旦破去心魔,他便可立入神游玄境。
可心魔,唯己能破。
“若是忘记了过去的事情,即便开始了新的人生,那我,还是‘我’吗?”方牧野并未多说,只是点到即止。
百里东君闻言似是若有所思,眼神垂得更低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雪月城里,苍山之巅
片刻之后,百里东君神情一变,又成了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他看了一眼方牧野,举了举手中的酒坛,开口问道:“方兄弟,可要再饮?”
方牧野摇了摇头,开门见山地说道:“美酒虽好,却也不该贪杯。如今酒也喝过了,百里城主不妨说说叫方某来的用意。”
百里东君随手一挥,手中的酒坛轻飘飘稳当当地落回了原处,随后笑道:“只是想看看,赢了尹落霞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方牧野又问:“看过之后呢?”
百里东君听明白了方牧野话里暗藏的含义,坦然说道:“本就只打算看看,看过就看过了,哪还有什么之后。”
对此,方牧野虽是有些诧异,却也不觉意外,而百里东君接下来的话,似乎也做出了解释。
“你别看尹落霞长得好看,可那脾气啊,却是臭得很,她的事情,我可不敢随便插手,若是我多管闲事,她定会和我没完,我可不想惹麻烦。”
他话音刚落,忽地一道柔美的女声传来:“你敢再说一遍吗?”
百里东君扭头看了看刚走进后院的尹落霞,拢了拢衣袖,扯着脖子强撑道:“你让我再说一遍,我便再说一遍嘛!”
尹落霞一个闪着寒光的眼神瞪过去,百里东君立刻缩起了脖子:“哎呦,我突然想起来,长风还在等我喝酒,方兄弟,咱们改日再会。”说完,脚下一踏,一跃而起,灰溜溜的飞走了。
百里东君这一套“见风使舵”、“无中生有”、“溜之大吉”使将下来,直看得方牧野不禁有些瞠目,心里对于尹落霞的“淫威”,多少有了些体会。
尹落霞目光转向方牧野,神情很是沉静,但眼色却略显复杂,淡淡说道:“你要的小院,我给你安排好了,跟我来吧。”
“好。”
在仙霞赌坊赢了尹落霞后,方牧野却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她,想到她是雪月城的长老,便让她帮忙寻个安静的院子给自己落脚。
如今还不到半个时辰,尹落霞便找到了院子,看来她确实尽心了。
方牧野跟在尹落霞身后,沿长街直下,过了登天阁,入了上关。
这上关,便是真正的雪月城。
雪月城里有着大大小小的楼阁,也有着许许多多的院子,住着一些各式各样的人,有的是绝世高手,有的甚至不会武功,但无一例外,都绝不是普通之人。
尹落霞带着方牧野在城中拐了几道弯,来到一处院落前,推门而入,进到了一个很是幽静的院子。
院子里绿意葱葱,竹林掩映,叠石成山,右边还有一个小亭子,亭子中的石桌被擦拭的很干净,倒像是一直有人居住的样子。
尹落霞立在院中,转向方牧野说道:“这处院落前日恰好刚刚打扫过,还算干净,你看一下,可还满意,若是不行,我再给你找其他的。”
方牧野温声说道:“环境清幽,方正整洁,已经很好了,麻烦你了。”
尹落霞螓首微颔,朱唇一启:“既然如此,那你便好生歇息吧,若有其他事情,可到落霞殿寻我。”说完,不待方牧野回应,便转身离去。
方牧野笑了一笑,随手一挥,关了院门,当即开门进入房间,只见窗明几净,陈设几乎全新,由此来看,尹落霞确实用心了。
当下方牧野不再做他想,盘膝而坐,行持无为之法,入了大定。
“山巅积雪,山腰白云,天巧神工,各显其技。”
这首歌描述的便是苍山。
苍山由十九峰组成,其峰自北而南依次为:云弄、沧浪、五台、莲花、白云、鹤云、三阳、兰峰、雪人、应乐、观音、中和、龙泉、玉局、马龙、圣应、佛顶、马耳、斜阳。
双峰之间,都有一条溪水奔泻而下,流入洱海,这就是着名的十八溪,溪序为:霞移、万花、阳溪、茫涌、锦溪、灵泉、白石、双鸳、隐仙、梅溪、桃溪、中溪、绿玉、龙溪、清碧、莫残、葶溟、阳南。
无论是峰名,还是溪名,都极尽风雅,然而最风雅的,仍是那“风花雪月”四景中最为人乐道的,那抬头可一眼望到的,在峰顶经夏不化的苍山雪。
月余之后,苍山之巅。
雅致的凉亭里面,一副黑白棋局,棋桌边坐着两人。
其中一个一身青衫,一只手支着脸,斜歪着脑袋,留着小胡子的慵懒男子,正是百里东君。
而在百里东君对面坐着的,是一位一袭黑衣,带着几分儒雅书生气的中年男人,身边放着一杆乌金色的长枪。
中年儒士能够在苍山之巅和百里东君对弈,而且武器又是乌金枪,他的身份已是昭然若揭。
正是天下枪劲独占八分,世间用枪第一人,枪仙,司空长风。
“啪”的一声,司空长风手执白子,沉吟片刻后落下,缓缓说道:“各地的蛛网都已经传回来了消息,并没有探听到关于那人的任何讯息,以那人的本事,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除非……”
他顿了一顿,续道:“他用的是假名字。”
百里东君漫不经心地落下了一个黑子,懒懒地说道:“我虽和方兄弟只有一面之缘,但却也能看出他心怀坦荡,堂皇正大,不会是虚报姓名的人。蛛网虽然各个精英,却也不是无所不能,有探听不到的人和事,属实再正常不过了,长风你也无须再费心思打听方兄弟的身份来历。”
司空长风看了眼棋局,落下了一子,笑呵呵道:“难得有如此受你推崇之人,而且竟能在赌上赢了尹落霞,确也有意思,可惜了,那位方兄弟自从在城中安顿下来之后,便再也没有露过面,倒是无缘一见,我还真的想看一看,他到底是何样之人?”
“哼。”
一道冷哼之声突地自凉亭顶上传来。
“无论他是什么人,但凡他敢仗着赌约,对落霞有不轨之意,我定会拔剑取他性命。”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对于这道声音的出现并不意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微微摇了摇头,显得很是无奈。
美人如雪,纯洁高雅。世间能被称为美人的人,并不多见,而这雪月城里,却有两个,个个绝世,可惜那脾气啊,却也一个比一个得臭。
百里东君再次执起黑子,却是迟迟没有落下,片刻之后方道:“自从那个人出现并且要来雪月城的消息传出之后,很多人便都坐不住了。我们雪月城,终究还是身处棋局之中。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方兄弟,无论他后面是否有某个势力的影子,是否心怀善意,确也需要留意一下。不过我即日远行,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就要靠你们两个来照看雪月城了。”
司空长风眉毛一挑,问道:“你要去哪?”
百里东君眼神突然变得深邃起来,幽幽望向天际的浮云,轻声说道:“去那海外仙山,寻最后一味药引,酿我的孟婆汤。”
“孟婆汤?过去的事情,你就这么想忘记吗?”那道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百里东君幽幽说道:“我想忘记的,只是那一件罢了。但为了忘记那一件,就算把所有的事情都忘记,却也值得。”
凉亭之上的人沉默了许久后,最终还是吐出了两个字。
“疯子。”
第一百六十九章 傻徒弟来了
端拱无为,正位居体,寂以定之,慧以镇之。
自从那日入住了院子,方牧野便一直于房中入定修行,以己心合天心,聚天地元气哺养自己的元神。
这一日,正自行功,方牧野忽地察觉到此方天地间阴阳五行突变,细细感之,竟是有人以内力与天地共鸣,引发了天象。
方牧野当即睁开双眼,起身走出了房间。
抬首一望,但见天空阴云密布,云中电光闪闪,响起阵阵雷鸣,犹如万马奔腾,震得人耳膜轰鸣。
又见一道惊雷乍然一落而下,直入登天阁十五层。
紧接着一道雄浑的长喝声,自登天阁十五层传出:“我以九天惊雷撼乾坤,一指破空九万里!”
霎时之间,那云层中的惊雷涌动的更猛烈了,仿佛正酝酿着巨大的天罚,只听“咔嚓”一声,大雨瞬间倾盆而下。
“这说话的应该就是雷云鹤了,他的《九天引雷术》还真是玄妙,这般威势的功法,怕是寻遍整个歌行世界,也找不出几样来。”
方牧野站在院中,望着天空喃喃自语着,而那漫天落下的雨水,却好像都故意躲着他似的,诡异的变了一个方向,落到了两尺之外的地方。
片刻之后,随着一阵长笑声响起,那落入登天阁的惊雷又飞退回了天上,然后顷刻间雷声褪去,乌云消散,风雨霎止,又复晴空万里。
这一切变化之快,犹若是一场幻境一般,让人不禁心生迟疑。
“阿离!”
雷云鹤的高呼自登天阁十五层响起,与之回应的,是一声从苍山传出的凄厉异常的惊鸣。
方牧野循声望去,只见一只巨大的白鹤从那苍山之中飞出,冲天而起,破云而至,转瞬间就到了登天阁外,绕着登天阁不断盘旋。
数息之后,一个穿着一身灰袍的中年男子落到了白鹤的背上,轻轻抚摸了一下白鹤的头顶,白鹤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煽动翅膀,迅疾而去。
方牧野望着那如神仙般驾鹤远去的雷云鹤,不由得笑了起来:“乘鹤而行,确实要比自己飞行看起来更有风采,不过,等了那么久,我那傻徒弟,终于是到雪月城了。”
目光再向登天阁看去,就见一身红衣的雷无桀从阁中一跃而出,落在了登天阁顶,昂首挺胸地朗声叫道:“雷家堡雷轰、太极方牧野座下弟子雷无桀,问剑雪月城,求见雪月剑仙李寒衣!”
“这傻小子,怎么把我也说出来了,还给我取了这般名号。”
方牧野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脚下轻轻一踏,人便自院中来到了院外,再踏出一步,人又到了几丈之外,行动之间,如蜻蜓点水,又似闲庭信步,说不出的潇洒惬意。
而此时登天阁底的司空长风,以及落霞殿中的尹落霞,还有雪月城中的其他几人,在听到方牧野的名字后,却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雷家堡雷轰、太极方牧野座下弟子雷无桀,问剑雪月城,求见雪月剑仙李寒衣!”
就在雷无桀高呼到第四遍之时,方牧野悄然无声的到了登天阁前,一个带着面具的白衣之人也落在了登天阁顶之上。
“喊什么喊,吵死了。”白衣之人怒斥了一句,随即又以很是不满的语气问道:“方牧野是你师父?”
雷无桀看着忽然出现的白衣人,猜测他应该就是雪月剑仙,好奇道:“是的,剑仙认识我方师父?”
李寒衣冷哼一声,没有回答:“问剑雪月城?就凭你手里的这把杀猪剑吗?”
雷无桀低声辩解道:“这是杀怖剑。”
李寒衣又是一声冷哼:“我现在已经来了,你出剑吧,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底气,说出问剑雪月城这句话来。”
雷无桀当即喝道:“好。”
他双手持剑立于身前,运起火灼之术,瞳孔瞬间变得火红,一只巨大的迦楼罗神鸟形状的火焰幻象,也顿时自他身后冒了出来,那炙腾的热浪,似乎将周围的空气都灼烧了起来。
李寒衣却是不屑地说道:“这种杂耍,也拿出来丢人现眼。”
雷无桀没有说话,脚下一踏,携着迦楼罗幻象便向李寒衣冲去,待得临近之时,他腾空跃起,双手握着杀怖剑向李寒衣重重劈下。
面对雷无桀这势大力沉的一击,李寒衣却是毫不在意,她单手背于身后,剑都没有出鞘,只是轻描淡写的拿剑一挡,便将雷无桀打了回去。
雷无桀“噔噔噔”在屋脊之上连退几丈,就连他身后的迦楼罗幻象,都被摧枯拉朽的劲力崩灭。
他稳住身形,立即运起真气又向李寒衣攻去,只不过接连使出了几式犀利的剑招,却仍未逼得李寒衣出剑,反倒是再一次被逼退。
李寒衣淡淡说道:“你的剑技承自雷轰,大开大合,威力不俗,却需要更扎实的基本功,不然就会破绽百出。”
雷无桀心有不甘,咬了咬牙,手中的杀怖剑闪着火光,又向李寒衣刺去,怎奈相差实在太多,只是被李寒衣轻轻击挡,便差点被打下登天阁。
李寒衣微微皱眉,一边缓步向前,一边轻叱道:“听说你学习了雷家的无方拳,还练了什么太极拳,又向天外天的少宗主学了另外一套拳术,再加上火灼术,三套拳法,一门秘术,你有多少心思可以放在习剑上,你那两个师父,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登天阁下的方牧野,眼看着雷无桀虽然手持杀怖剑指着李寒衣,却在李寒衣步步紧逼下不断向后退去,一直退到了阁顶边缘,不禁暗暗摇了摇头:傻徒弟不仅被武功压制了,貌似也被血脉压制了。
此时的雷无桀已经退无可退,好在李寒衣说完了话,也停下了脚步,他急忙纵身斜着往里一跃,这才大声辩道:“师父说了,行走江湖,艺多不压身。”
李寒衣怒叱道:“一派胡言,行走江湖,一人一剑,足矣,看好!”
话音刚落,她已出现在雷无桀跟前,手中长剑瞬间出鞘向下挥去。
只听“咯吱”之声不断响起,登天阁也晃动起来,硕大高耸的登天阁竟然在这一剑之下被劈成了两半。
至于雷无桀,早已被这一剑击落,从那阁顶掉进了阁里。
方牧野听到不远处响起怒骂声,“李寒衣,你这个混蛋,混蛋”,然后便看到李寒衣伸手一指,尚自耸立的那半阁中,飞出无数道红绸,缠住了正在倾塌的另一半。
雪月城的一绝,登天阁,总算没有完全倒塌。
可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只听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望城山赵玉真门下弟子李凡松,前来拜会雪月城,问剑雪月剑仙李寒衣,请雪月剑仙赐教。”
但见一个书生模样的蓝衣少年,手握着一把桃木剑一跃而起,颇有仙人风范地落到了登天阁顶之上。
只不过他上去的快,掉下去的更快。
李寒衣直接抡起一剑,便将李凡松劈进了阁里,而那还耸立的半个登天阁,也顿时遭了殃,又被劈成了两半。
之前怒骂的声音再次响起:“李寒衣,我要跟你拼命,我的登天阁啊,李寒衣,你赔我登天阁,我跟你拼了。”
第一百七十章 你说是不是,寒衣姑娘
拆阁小能手李寒衣又是并指一挥,驭出丝绸缠住裂塌的阁身,面对阁底的咒骂只是轻哼一声,表现的很是不屑。
她傲然走到阁顶边缘,望向阁下众人,便如天上仙子自云端俯瞰众生。
这一举动,惹得那登天阁下正心痛的人更加愤怒了:“李寒衣,你给我等着,我跟你没完!”
李寒衣又是回以一声冷哼。
便当此时,两个灰头土脸的少年忽地自残破的登天阁中跃上了阁顶。
“雷家堡雷轰、太极方牧野座下弟子雷无桀,前来问剑雪月剑仙。”
“望城山赵玉真座下弟子李凡松,也来问剑雪月剑仙。”
一柄火纹剑,一柄桃木剑,同时冲天而起,联手向李寒衣攻去,配合上竟是无比的默契。
李寒衣冷笑一声,手中长剑横档,两道剑气从剑身射出,直将两人击退数丈,随即便转身飞起,欲离开此地。
“剑仙请留步。”雷无桀急忙叫住李寒衣。
“无桀还有一剑,请剑仙试之。”雷无桀用尽力气喊道。
“凡松亦有一剑,请剑仙试之。”李凡松跟着朗声说道。
“剑名,烈火轰雷!”
“剑名,无量天罡!”
一道红光,数道紫光,猛然亮起,在阁顶之上逐渐交汇,剑气蓬涌,激荡于空。
李寒衣转过身来,微微一皱眉:“我也有一剑。”
她拔出长剑,轻轻挥舞,霎时间剑吟长鸣,剑光闪耀,剑气冲盈,又有狂风骤起,翻卷残云,登天阁在风中摇摇欲坠,仿佛就要倒塌。
阁下的方牧野看见李寒衣这一剑,只觉很美,很柔,很慢,如炊烟冉冉升起,烟里柳荫丝丝弄碧,如清晨的鲜花,夜晚的朗月,温柔至极,可以让人醉死于其中。
他看到了满城的茶花从雪月城各处飘了起来,汇集而至,千万朵花瓣围绕在李寒衣的周围飞舞,美至不可名状。
方牧野闻了闻那满城铺开的花香,心中赞道:“不愧为剑仙,这一剑,至美至险,可逾千古。”
而李寒衣也终于说出了这一剑的名字:“剑名,月夕花晨。”
她手中长剑向着攻来的雷无桀和李凡松轻轻挥去,漫天花雨顿时宛若浩渺烟波一般,向二人倾斜而去。
便在这漫天花雨冲击之下,登天阁终于被彻底毁去,而那两个少年,也如骤然被缚住了翅膀的雏鹰,自高空一坠而落。
李寒衣手微微一动,漫天茶花飞散而下,将雷无桀和李凡松包裹了起来,待得两人重重地落在了地上,茶花才碎裂散去,而两人的长剑,也一飞而来,插在了地上。
李寒衣飞落而下,缓缓走到爬起的两人身前,她拔起桃木剑,向李凡松问道:“这柄剑叫什么名字?”
李凡松急忙行了一礼:“回雪月剑仙,这柄剑是我自己用桃木雕的,还没来得及取名字,要不剑仙您给取一个?”
“懒得取。”李寒衣说着便将桃木剑折断,扔在了地上。
李凡松虽然心疼,却也没敢说什么。
李寒衣问道:“你为何来见我?”
李凡松犹疑了一会儿,答道:“那个……我听师父说多了雪月剑仙的大名。有些神往,此番听从师命下山游历,就很想见一下前辈。”
李寒衣目光一凛:“现在见到了?”
李凡松急忙说道:“见到了,见到了。不愧是雪月剑仙,晚辈拜服。”
“既然见到了,那还不快滚?”李寒衣长袖一挥,将李凡松击飞了十数丈,又看向雷无桀问道:“你呢?为什么来见我?”
雷无桀抱拳一礼:“晚辈雷无桀,见过雪月剑仙,恳请雪月剑仙前往雷家堡,见我师父一面。”
他的回答不仅让李寒衣攥紧了背于身后的拳头,也让旁边打算看好戏的几人大失所望。
李寒衣冷笑一声:“雷轰?他要见我?”
雷无桀点了点头:“师父曾与无桀说起,他之所以习剑,就是因为见过了雪月剑仙一剑,之后更是时常念起那一剑,希望能与前辈再见,如今师父身患重病,将不久于世,雷无桀,斗胆恳请雪月剑仙前往雷家堡,见我师父一面。”
李寒衣眼神中微微有一瞬间的波动,但立刻恢复了平静:“雷轰要死了?”
“是。”雷无桀垂首。
“好,我随你去雷家,不过我有一个要求。”李寒衣手指微微一勾,杀怖剑便飞到了她的手上。
雷无桀以为李寒衣要像毁去桃木剑一样,断了杀怖剑,急忙叫道:“剑仙手下留情啊!”
李寒衣瞥了一眼雷无桀,随手一挥,将杀怖剑钉在了登天阁的牌匾之上:“我的条件很简单,你做我的弟子,什么时候你能接我三剑,拿回这把杀怖剑,我就随你去见雷轰。”
雷无桀顿时愣了起来,不知该如何作答。
李寒衣看出了他眼中的疑虑,问道:“你不愿意?”
雷无桀急忙答道:“剑仙剑术通神,雷无桀早已心生神往,能够拜入剑仙门下自然是求之不得,不过无桀已有两位师父,这等大事,还需要与两位师父知会一声。”
李寒衣目光凛冽,气道:“你的意思是先见过了你两位师父,再来说拜师的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一旁的萧瑟双手搂在袖中,懒洋洋地说道:“空手套白狼。”
唐莲劝道:“雷无桀,拜入雪月剑仙门下,是天下万千练剑之人求也求不来的机会,莫要再犹豫了。”
雷无桀闻言不由得沉吟起来,突地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雪月剑仙,依方某所见,拜师就没必要了吧。”
此话一出,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方牧野笑吟吟地从人群中走出,向着看来的尹落霞微微点了点头,缓缓朝几人行去。
雷无桀愕然转头,看到了方牧野的身影,立即变得激动起来,大步奔去:“师父,您怎么也来雪月城了?”
方牧野顿住脚步,拍了拍跑到跟前的雷无桀的肩膀:“自然是来寻你了,这段时日,太极拳可有勤练?”
雷无桀满脸欣喜:“弟子不敢懈怠,一直有练,师父,我入金刚凡境了。”
方牧野笑着夸奖道:“不错。”
言罢,方牧野继续向前走去,待得临近了一些,他向司空长风和李寒衣抱了抱拳,说道:“方牧野见过枪仙,见过雪月剑仙。”
司空长风还了一礼,笑道:“长风早已久仰方兄弟大名,今天终于见到了。”
李寒衣却是眼神凛冽,冷冷问道:“我要收雷无桀做弟子,你不答应?”
方牧野笑了一笑,朗声说道:“雪月剑仙,我这徒弟夯头夯脑的,什么都不清楚,可是雪月剑仙心中却悬明镜。难得今日你们姐弟重逢,本该是一件喜事,又何必再隐瞒身份,迂回曲折。你说是不是,寒衣姑娘?”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不如你给我八百两
李寒衣面具下的眼神瞬间锐利无比,她缓缓转头看向司空长风。
司空长风顿时一激灵,连连摆手,着急说道:“不是我,不是我,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方兄弟,怎么可能是我告诉他的。”
李寒衣的目光又转向了尹落霞,尹落霞莞尔一笑道:“你别看我,也不是我告诉他的。”
“是雷轰告诉你的?”李寒衣的目光终于又落向了方牧野,凛冽威严。
方牧野摇了摇头:“寒衣姑娘又何必纠结于是谁告诉方某的,如今不应该是你们姐弟久别重逢,相拥而泣吗。”
雷无桀挠了挠头,傻傻地问道:“师父,你们在说什么啊?”
一旁的萧瑟低声骂道:“真是一个小夯货。”
司空长风和李寒衣的眼神中,亦是透露出深深的无奈。
方牧野敲了下雷无桀的脑袋:“傻小子,雪月剑仙是你姐姐。”
雷无桀捂着头上被敲的地方,脸上吃痛的表情顿时变成了一副愕然,呆呆地看向李寒衣:“啊?雪月剑仙是我姐姐。”
李寒衣叹了一声,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了一张绝世的面容,虽然已不再年轻,且面若冰霜,带着一股不容接近的冷意,却仍难掩其倾城之色。
雷无桀看着这张绝美的容颜,儿时的记忆瞬间汹涌而出,他慢慢跪了下去,口中喃喃着:“姐姐,姐姐……”说着,眼泪突然就滚滚而下。
李寒衣的眼神变得温柔无比,她缓缓走到雷无桀跟前,俯下身去,轻轻搂住了雷无桀:“小桀,这么多年,你受苦了。”
她的声音也由之前如男子一般的厚重,变成了女子的清脆温婉,像是山水敲在石板上一样好听。
雷无桀已然泪流满面,只是摇头,说不出话来。
司空长风叹了口气,有感而发道:“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就你话多。”李寒衣一个眼神瞪了过去,随即又看向雷无桀,眼神瞬间温柔,轻声说道:“小桀,你随我来。”
言罢,拉起雷无桀,向苍山飞掠而去。
“二师尊,竟然是个女子。”唐莲看着远去的两个身影,终于表露出了心中的惊诧,他转向司空长风问道:“三师尊,这是怎么回事?”
司空千落亦是十分好奇:“是啊,阿爹,二师尊怎么是位女子,竟然还是雷无桀那小子的姐姐?”
司空长风长叹一声:“寒衣入师门虽比我早一个月,但实际上却比我要小上四岁,她的母亲是剑冢传人李心月,父亲是雷门前辈雷梦杀,她未入雷门,随母姓。”
“雷梦杀?李心月?那是……”唐莲大惊。
“是的,剑心有月,睡梦杀人。他们曾经很有名,二十年前的天启城之乱中,他们身为当今圣上的护卫,保护着当今圣上杀入平清殿。后来雷梦杀成为了八柱国之一,远征南诀,死在了战场之上,李心月则成为了天启四守护之首,守东方位,代号‘青龙’,四年前琅琊王一案后离开天启,不知所踪。”
司空长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雷梦杀和李心月以江湖之身居处高位,所以很早就将自己的子女送离了天启,一个来了雪月城,一个回了雷家堡。江湖上知道这些的人很少,寒衣虽身为剑仙,却几乎不曾离城,江湖上也甚少有人知道她其实是个女子。”
说到这里,他看向方牧野问道:“其实,我也很好奇,方兄弟又是如何知道的?”
方牧野微微一笑:“此事虽然隐秘,却也非是不为人知,不仅方某有过听闻,还有这位萧瑟小兄弟,应该也是知晓的。”
迎着众人望来的眼神,萧瑟拢了拢衣袖,眉毛一挑,慢悠悠地说道:“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他淡漠地看向方牧野:“雷无桀欠了我银子,我跟他到雪月城是来拿钱的,你是他的师父,要不你替他把账还了,我好回我的雪落山庄。”
方牧野笑着问道:“无桀欠你多少银子?”
萧瑟右手一摊:“八百两。”
方牧野点了点头道:“八百两,我自然可以给你,不过我有一个更好的提议,我觉得你不妨听一下?”
萧瑟沉吟片刻,淡漠地吐出四个字:“要说便说。”
方牧野展颜笑道:“你的性子倒是如你的名字一般,太过冷清了一些。至于我的提议,便是无桀欠你的八百两一笔勾销,然后你再给我八百两,作为回报,我可以治好你的隐脉受损,如何?”
萧瑟本是冷眼皱眉,面无表情,听到最后却是大吃一惊,不由得满脸惊愕。
一旁的司空长风闻言,不禁诧异出声:“竟然隐脉受损!”
他当即身形一闪来到萧瑟旁边,抓住萧瑟的手腕把起脉来,片刻后,他放下了萧瑟的手腕,眉头却是紧皱成了一团。
“阿爹,萧瑟的隐脉受损很严重吗?”司空千落疑惑地问道。
司空长风叹了口气:“隐脉受损,他这辈子怕是再也习不了上乘的武功了,而且若是强行运功,便会气血翻涌,随时都会浑身经脉尽断而死。”
司空千落不禁面露焦急:“啊!阿爹你医术高明,能治得好萧瑟吗?”
司空长风摇了摇头:“治不好。”
司空千落不忿道:“这位方前辈都能医治的好萧瑟的伤,阿爹你可是药王师公的徒弟,怎么就治不好?”
方牧野看向这英气十足的小姑娘,微微一笑道:“若是你阿爹只注重医道,那么天下间应该没有他治不好的人,可是你阿爹又学医,又练枪,还要当城主,终究是断了医道更进一步的可能。”
司空长风摇摇头:“惭愧惭愧,辜负了师父他老人家。方兄弟,据我所知,能够治好隐脉受损的,怕是只有蓬莱仙岛海外仙人的补魂天术了。”
方牧野笑道:“我虽不会补魂天术,但也确有医治之法。”
这时萧瑟幽幽说道:“我现在没有八百两。”
方牧野笑了一笑:“不着急,你既然来了雪月城,便不妨趁着这个机会多待些时日,好好欣赏一番这天下少有的美景,你何时有了八百两,我便何时为你医治。”
第一百七十二章 萧瑟的隐脉
萧瑟沉默颔首,若有所思。
方牧野没再理会于他,转而向着司空长风抱了抱拳:“司空城主,方某便先告辞了。”
司空长风抱拳回道:“方兄弟且先去,长风他日再登门拜访。”
方牧野笑了一笑,又冲着几人点了点头,便即转身而去。
司空长风所言的登门拜访,倒也来得很快。
只是第二日,他便与萧瑟、唐莲、司空千落一起到了方牧野所居的小院。
众人于院中相互见礼寒暄后,萧瑟奉上银票:“前辈要的八百两银子,萧瑟带来了。”
方牧野却是看也不看,摆了摆手说道:“回头你给无桀便是。”
说着,他拿起萧瑟手腕,把了一会后说道:“你的隐脉之中藏着一股诡魅险毒的阴绵内力,你只要一运功,两股内力相冲,你便会受到重创。”
时隔几月,方牧野如今对歌行世界武学体系中的隐脉之说,已是了然于心
隐脉,共有三十一脉,分为三垣帝脉和二十八支脉。
三垣帝脉分别是紫微脉、太微脉、天市脉。
而二十八支脉则以二十八星宿为名,其中角、亢、氐、房、心、尾、箕,系属东方苍龙七脉;奎、娄、胃、昴、毕、觜、参,系属西方白虎七脉;井、鬼、柳、星、轸、张、翼,系属南方朱雀七脉;斗、牛、女、虚、危、室、壁,系属北方玄武七脉,分别循行于人体上、下、左、右四侧。
隐脉循行虽有别于道家的十二经络、奇经八脉和密宗的三脉七轮,但终究是殊途同归,追求的都是一个超凡脱俗。
方牧野收回手来,沉思片刻,缓缓说道:“救你的方法只有一个,那便是化去你的所有内力,连同那股阴绵之力一同化去。虽然之后你依然是一个不会武功的人,不过武功可以再练,内功可以重积,若你有心,重回巅峰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罢了。”
本想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治好萧瑟的隐脉受损,又可保住他的内力,可他隐脉中内力纠驳委实复杂,方牧野终究还是选择走了莫衣的路,虽然暴力,却也快速有效。
化去萧瑟的内力?
唐莲和司空千落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
司空千落更是秀眉一皱,急道:“方前辈,可是我听说化去别人的内力,那人定会因为经脉枯竭而亡。”
“千落,莫要着急,方兄弟既然选择用此医法,萧瑟的性命自然无忧。”司空长风一副淡然的神情。
方牧野胸有成竹地笑了一笑。
莫衣在海外仙山上为萧瑟治疗时说过,化去别人的内力算不得多厉害,很多人都做得到,但是化去别人的内力,还能让这个人活着,只有他能做得到。那是因为他是神游玄境。
且不说方牧野如今是炼神还虚,如同神游玄境一般,即便他没到此境界,也可做到这样,因为他会《北冥神功》。
《北冥神功》可吸人内力以为己有,刚好可以化去萧瑟的一身内力,还不会伤其性命,甚至不用像莫衣那般,打得萧瑟吐血发痛。
虽然《北冥神功》的习练是以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为基理,但以方牧野的修为境界,其对《北冥神功》的掌控和运用早已出神入化,经脉循行已然不再拘泥于原本的路线,遑论显脉隐脉之差别。
“转过身去,莫要抵抗。”
方牧野轻声一句,待到萧瑟依言而为,当即并指点在了他后背神道穴上,此穴乃是奇经八脉之督脉与隐脉之太微帝脉共同经转之穴位。
萧瑟只觉后背神道穴处宛若生出一道漩涡,体内真气澎涌,不受控制地便被这漩涡吸得宣泄而出。
片刻之后,萧瑟体内功力尽去,已然面色苍白,形如虚脱,若不是后背神道穴粘连着一股浩然的吸力,让他可以依着站立,他怕是已经委顿在地。
方牧野停止运转《北冥神功》,右手轻轻一挥,将萧瑟向唐莲送去,唐莲看出萧瑟的虚弱,急忙将他扶住。
“且缓上两日,你便可修炼武功,重积内力,正所谓‘破而后立,晓喻新生’,以你的天资,定能很快重回巅峰,甚至更进一步。”方牧野看着萧瑟笑吟吟地说道。
萧瑟在唐莲的搀扶下勉力施了一礼:“前辈再造之恩,萧瑟铭记于心。”语气中带着十二分的礼貌。
这时司空长风抱了抱拳说道:“多谢方兄弟治好了我这徒弟。”
原来萧瑟的八百两是这么来的。
方牧野笑了一笑:“司空城主客气了,还要恭喜司空城主喜得佳徒。”
司空长风哈哈一笑,转头说道:“唐莲,千落,萧瑟如今身体虚弱,你们先带他回去休息。”
“是,三师尊。方前辈,唐莲告辞。”
“好的,阿爹。方前辈,千落也告辞了。”
待得三人离去,方牧野与司空长风于院子里的长亭落座。
司空长风直言道:“不曾想,方兄弟竟与雷门还有这样深的关系。”他昨夜上了苍山,从李寒衣那了解到了一些方牧野的讯息:“千虎兄弟受了十几年的寒毒之苦,多亏了方兄弟,才重获新生,如今方兄弟又治好了萧瑟的隐脉,方兄弟医术之高超,冠绝天下矣,长风佩服。”
方牧野谦虚道:“司空城主谬赞了。”
司空长风“啧”了一声:“我与方兄弟甚是投缘,方兄弟莫要再叫我司空城主了,长风虚长方兄弟几岁,方兄弟若是不嫌弃,便已兄长相称,如何?”
关于自己的年龄,方牧野并不打算做解释,反正从雷轰和雷千虎那便开始以弟处之了,索性便这样下去吧。
方牧野微笑颔首:“那方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长风兄。”
司空长风朗声笑道:“如此甚好。”
他沉吟了片刻后凝眉开口:“方兄弟,长风有一不情之请。”
“长风兄请讲。”方牧野心中有了些猜测。
司空长风拱手作礼,脸上露出几分怜悯,沉声说道:“我有一故人之女,先天心脉有缺,本来是活不过三岁的,不过好在上天垂青命不该殒,她终究还是活了下来,只是身子骨却是弱得常人许多。前几年她父亲将她送来了雪月城治病休养,可我才疏学浅,穷尽所能,却也只能续着她的性命。方兄弟医术天下无双,长风想请方兄弟出手为她诊治。”
方牧野闻言却只是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道:“时候未到。”
方牧野自然知晓,司空长风所说的故人之女,就是北离王朝中军大将军叶啸鹰的女儿叶若依。
医治自然是要医治的,不过她可是傻徒弟一见钟情的官配,这求医刷好感的机会,也自然要留给傻徒弟,怎么能让司空长风抢了先。
第一百七十三章 再传功法
三日后,方牧野正于房中修行,忽听得院门被推开,然后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师父,我来了。”
方牧野走出房间,便看到了院中满是灿烂笑容的红衣持剑少年。
“傻小子,你怎寻到的此处?”方牧野笑了一笑,开口问道。
雷无桀咧着嘴答道:“是唐莲师兄带我来的。”
“他人呢?”方牧野挥手关了院门,向长亭走去。
“唐莲师兄说,师父与我好长时日不见,定有许多话要与我讲,他便不进来打扰了,还让我与师父问好。”雷无桀跟着进到了长亭,在方牧野对面坐了下来,顺手把长剑放在了石桌上。
方牧野目光向长剑看去,只觉这柄剑精致秀美,其上有着一股莫可名状的灵动,像是蕴着一道意识一般,当下赞道:“这柄剑不错!”
“这柄剑叫听雨,是我姐姐早年间的佩剑,由我外公所铸,乃是一柄有灵性的宝剑,但我怎么都拔不出来它。”雷无桀本是兴致勃勃地介绍着,说到这里却是不由得发出一声苦笑:“姐姐告诉我,我心中没有拔剑的意志,需要找到拔剑的理由才行。师父,什么是拔剑的理由?”
方牧野看了一眼凝眉不解的雷无桀,淡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所谓拔剑的理由,其实就是你以剑所行之道。”
雷无桀挠了挠头,脸上的疑惑更重了:“师父,我还是不懂。”
方牧野面露笑意:“现在不懂没有关系,时候一到,你自然就懂了。”
雷无桀垂头丧气地哦了一声,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起身躬礼:“对了,师父,我姐姐向我问起过你的来历,无桀没有经过师父允许,便告知了姐姐,还请师父责罚。”
方牧野拍了拍雷无桀,让他坐下,轻轻一笑道:“说了便说了,我责罚你做甚。你这几日在山上都做了什么?你姐姐可教了你剑术?”
雷无桀叹了口气:“没有,姐姐说我什么时候拔出了听雨剑,什么时候再教我剑术。这几日,我都在山上练习拔剑之术,琢磨着怎么拔出剑来,要不是姐姐要闭关,我肯定还会被困在山上下不来。唉!拔剑的理由,就那么重要吗?”
“重不重要,因人而异。”方牧野笑着说了一句,转而问道:“你此次从雷家堡到雪月城来的这一路,可有何体会感悟?”
雷无桀思考了半天,才缓缓沉声说道:“弟子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在雷门这一辈年轻人中,甚至在整个江湖这一辈年轻人中,都算得上是天才,可是直到此次初入江湖,才发觉真是坐井观天。弟子这一路来到雪月城,见过了数不清的高手,威震江湖的前辈,连名号都不知晓的神秘人,还有令我难以望其项背的真正的同辈天才,他们顷刻间便可取弟子性命,可以说弟子是一路败到这雪月城的。”
方牧野笑了一笑,问道:“可有灰心沮丧?”
雷无桀昂首挺胸道:“没有。弟子何其所幸,初入江湖,便能遇到这般的对手。弟子还年轻,输得起,我相信,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可以赢回来的。想到那些人,弟子只觉心潮澎湃,斗志昂扬。”
方牧野点了点头,满是欣慰:“不错。少年当有凌云志,万里长空竞风流。以你的资质,他日定会力压群雄。如今,也是时候传你其他的武功了。”
雷无桀当即抱拳,单膝跪地,朗声说道:“还请师父授艺。”
他这几日早被练习拔剑之术惹得苦不堪言,如今得闻师父自传授太极拳后要再传武功,又怎不欣喜。
方牧野扶起雷无桀,正色说道:“为师要传你的,乃是一门内功心法和一门轻功身法,其中轻功名为《凌波微步》,为师已绘录在了这帛卷之中。”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这几日里特意准备的秘籍,递给了雷无桀。
雷无桀接过后打开,只见卷首题着“凌波微步”四字,其后绘的是密密麻麻的足印,不知有几千百个,每个足印都注明“归妹”、“无妄”等等字样,自一个足印至另一个足印均有绿线贯串,线上绘有箭头。
看着看着,雷无桀就嘿嘿笑了起来。
方牧野问道:“可看懂了?”
雷无桀极为干脆地答道:“没有。”
方牧野有些不解:“那为何发笑?”
雷无桀咧嘴笑道:“弟子虽然没有看懂,但却不明觉厉。雷门以火器为主,并不长擅轻功,弟子之前见到萧瑟的踏云步,还有无心乘风踏浪的轻功,心里羡慕得很,想着我若是也会这般高明的轻功身法就好了,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当真是欣喜不已。”
方牧野闻言心中无奈一叹,说道:“《凌波微步》乃是以《易经》六十四卦为基础,行步需按序踏卦象方位,你可读过《易经》,可懂六十四卦?”
雷无桀挠了挠头:“弟子不懂。”
“那你且先研习易经六十四卦,其后再修习《凌波微步》,便会事半功倍。”方牧野指出了其中的关键。
雷无桀连连点头:“是,师父,弟子知道了。”
方牧野微微一笑,缓缓说道:“接下来,为师要传你的,乃是内功心法《混元功》。本功法乃是孕养光感,牵引日晖月华入体。”说到这里,方牧野将右手伸出长亭。
此时金乌西沉,余晖洒向大地,却有一道光束颇为醒目,落在了方牧野的掌心,惊得雷无桀顿时瞪大了双眼。
“以太阴太阳之力,练得阴阳二气,其后阴阳相济,阴阳相合,最终成就混元一气。”方牧野继续说着:“混元者,元气未分,混沌为一,元气之始也,其威能,莫可揣测。为师修习《混元功》已久,至今也未能得成。”
在方牧野习得的所有功法里,《混元功》的上限,可谓是最高的,还要超过最终可修成天仙的《太上还真篇》。
方牧野轻叹了一声:“《混元功》的阴阳混元之理,与《太极拳》的阴阳无极之道,有许多谙合相通之处,倒也能印证相促,等你以后开始修习了,自然会有感受。”
雷无桀目光异彩连连,急忙说道:“是,师父,弟子记下了。”
“《混元功》分为六个境界,由低至高分别为日月交感、日月入怀、日月可鉴、日月相印、日月同辉、日月合璧,每一层都有对应的心法口诀……”
“太阳之力狂暴,太阴之力温和,是故牵引光华入体时,一定要先引月华入体……”
接下来,方牧野便向雷无桀详尽地讲解了《混元功》的口诀、练法和需要注意的地方,其间也对雷无桀的疑问,也给与了了解答,待到全部讲解完毕,已是将近两个时辰之后了。
“外空其身,内空其心,外忘内忘,而成虚体,用自然之法,念起即觉……”
此时月挂中天,清光皎皎,雷无桀默念心法,正要孕养光感,忽地一道衣袂破空之声传来。
方牧野和雷无桀猛然转头看去,只见一个黄衣男子正从不远处的房顶之上掠过,几个纵身后已是跳到了几十丈外,其前行的方向,正是苍山的方向。
方牧野心中一动,向着雷无桀淡声说道:“无桀,你拔出听雨剑的时候,到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百花会上,少年佳人
雷无桀虽然听到了方牧野的话,却并没有明白其中的含义,他只知道有人夜闯雪月城,去的方向,正是姐姐闭关的地方。
“姐姐正在闭关,不能被人打扰。”雷无桀心中一惊。
方牧野挥了挥手:“去吧。”
“师父,弟子去了。”雷无桀猛地提起真气,纵身追去。
这一夜,苍山之上时有寒光透出,持续了许久,而傻徒弟,也没有再回来。
第二日,阳光明媚,方牧野正闲情逸致地坐在凉亭中品茶,院子里突然就多出了一个人来。
“昨夜你为何让无桀独自上山,你这做师父的,就一点都不关心他的安危吗?”李寒衣声音清冷如冰,眼神更是寒意凛冽。
面对李寒衣的质问,方牧野微微一笑:“昨夜的不速之客虽然武功高强,却也算不得敌人,不会痛下杀手的,再说了,不是还有你这个剑仙姐姐吗?没有这样一个契机,傻小子还不知何时才能拔出剑来。”
想到雷无桀拔剑的理由,李寒衣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冷冰冰说道:“无桀这几日要在山上随我练剑,他怕你担心挂念,求我告诉你一声。”
方牧野风轻云淡地笑道:“知道了,多谢寒衣姑娘。”
李寒衣冷哼了一声,“咻”地飞走了。
方牧野轻轻呷了一口茶水,笑着吟道:“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神色之间,说不出的悠闲自在。
时光匆匆,自雷无桀一别上山,很快就过去了半个月。
整个雪月城进入了一年中最美的季节,上关花繁开,下关风犹胜,花香随着长风弥漫了整座城池。
是夜,恰逢雪月城一年一度的百花会。
雪月城第一乐坊雾雨轩中,遍地都是鲜艳的花卉,雅乐响奏,花香四溢,世家子弟,舞女歌姬,穿梭如织,当真是一派风雅别致的景象。
“当年创立雪月城的几位前辈中,有一位女子,喜欢栽花,曾经种出过独一无二的白玫瑰,边上带着紫色的花边,名为紫魅姬。其他几位前辈是为了雪月之景留下,她却是为了这四月时满城的芬芳而留下。这位前辈当年创办了百花会,从那之后,四月的百花会,便是每年雪月城最大的盛事。方兄弟,你觉得这百花会如何?”
雾雨轩最顶楼的雅座之上,司空长风微微地饮了一口酒,看着楼下的盛景,笑得眯起了眼睛。他平日里向来潇洒不羁,也是难得有这般风度翩翩的时候。
坐在他对面的方牧野点了点头:“良辰美景,赏心悦事,确实难得。”
三日前,司空长风便拜访过方牧野,邀约他参加百花会。
方牧野正含笑望着楼下的景象,一位身着绿衫的清瘦女子,进到了他的视线之中。
古诗有云: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此女便如诗中描绘。
只见她皮肤白皙如玉,细腻如脂,眉毛细如远山,弯曲如月,美目流盼,巧笑嫣然,美得让人惊叹。
司空长风亦看到了这名女子,他笑了一笑:“方兄弟,她便是我说的故人之女了。”
方牧野点了点头:“倒是一个绝代佳人。”怪不得傻徒弟会一见钟情。
他俩的声音都很轻,可楼下的叶若依却是抬起了头,冲着他俩微微一笑,施了一礼,分明是听到了这边的对话。
司空长风看向方牧野,嘴唇动了一动,似是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讲出口。
而楼下的叶若依,容貌绝世,于人群中如明珠般耀眼,自然就吸引到了狂蜂浪蝶的注意。
自负风雅的江南段家长子段宣易,端起一杯酒,摇着紫扇就走了过去。
另一边关心雷无桀终身大事的萧瑟和唐莲,见此情形,自然不允。
在萧瑟的一声“大师兄”后,唐莲指尖一弹,段宣易手中的酒杯忽然就炸裂了开来,酒水四处崩散。
段宣易眉头微微一皱,伸手一挥,那杯炸开来的酒水,忽然就收拢在了一起,如同一只水蝶般在他手掌上空舞动。
方牧野轻轻一笑:“唐莲轻敌了。”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江南段家的隐水诀,倒也玄妙,这段宣易的功力也是不浅。”司空长风挑了挑眉,一脸好奇地说道:“我们家这位大弟子,以前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几个月前出去了一趟,回来后看上去倒是有了几分人味。只是不过几天没有注意,都学会和别人争风吃醋了?”
方牧野嘴角不由得就翘了起来。
再说段宣易,朝四周望了一眼,便发现了不远处一副若无其事样子的唐莲和萧瑟,从弟弟段宣恒那得知他们的身份后,冷冷一笑:“那边的唐莲师兄,据说唐门有道暗器叫‘天女散花’,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他忽然将手上的酒水往空中一抛,右手紫扇一挥,酒水顿时化作漫天水滴,闪着冷光,真如暗器一般,向着唐莲倾泻而去。
唐莲正要出手应对,突地一道暴喝声传来:“不准打我大师兄!”
但见一道剑光,微有寒气,显露红芒,卷起漫天花雨,直飞而下,将射向唐莲的漫天酒滴斩落。
紧接着一袭红衣的雷无桀落在了庭院之中,剑身刺前,凛冽剑气直逼得段宣易和段宣恒兄弟二人连退十余步。
此时雾雨轩内百花会上所有的花卉,花瓣全部脱离花枝冲着那柄剑飞去,五颜六色,姹紫嫣红,交叠飞舞着在那柄长剑周围,繁花飘摇,极尽繁华。
司空长风将酒杯重重扣在桌上,指着雷无桀气道:“真是有什么样的姐姐,就有什么样的弟弟,他这刚一来,就要把我这百花会给弄秃了。方兄弟,你可得好好教教你徒弟,可千万别让他学他姐姐的坏毛病。”
方牧野喝了一口酒,促狭地笑道:“长风兄,不如你去当面跟他们姐弟讲,让他们改改这坏毛病,免得以后雪月城只剩下三绝。”
司空长风面色一变:“那还是算了。”
他看了眼楼下,沉声续道:“远来是客,不管是谁,都不能死在雪月城里啊。”
但见雷无桀剑指段宣易,剑气延绵不绝,花香四溢,却尽是杀机。
唐莲急忙出言喝止:“雷无桀,住手!”
雷无桀此刻繁花绕身,剑气如潮,乍看之下犹如天人,可他心里却叫苦不迭,他刚才情急之下,使出了货真价实的月夕花晨,可他却控制不住这股强大的剑气,无法收回来。
“我控制不住这股剑气了!”
听到雷无桀的喊叫,唐莲急忙运起真气,踏前一步,想要相助,可他刚伸手触碰到剑气,剑气便自动反击,将他弹退了回去,所幸段家兄弟也被击退,摆脱了剑气的束缚。
只不过雷无桀依然控制不住手中的剑势,独自僵持在那动弹不得。
司空长风笑了一笑,不急不缓地说道:“方兄弟,你再不出手,雷无桀那小子的内力就要被吸干了。”
方牧野意味深长的一笑,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绿色的身影,翩若惊鸿,踏入了那片花海之中。
第一百七十五章 逆天改命
叶若依悠然而往,似乎全然不惧那喷涌的剑气,她并指成剑,施展剑诀,就这样出现在了雷无桀面前,随即剑指刺在了听雨剑前。
雷无桀看到意中人的出现,不禁呆了,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又见叶若依忽然往前踏出一步,剑指轻轻划过听雨剑身,那喷涌的剑气,一时间竟似乎安静了下来。
叶若依一个转身,站在了雷无桀身侧,轻声说道:“你有一柄好剑。跟着我一起来。”
她的声音温柔好听,但却有一种近乎于命令的魔力,雷无桀只是喃喃地点头应道:“嗯。”
叶若依莞尔一笑,并出剑指轻轻搭在了雷无桀持剑的手腕上,接着轻轻地将他的手挥起,将那片花海微微带起。
随着二人一起舞动听雨剑,只是瞬间的功夫,那股杀意逼人的剑气忽然变得和煦温暖了,虽然依然剑气如潮,却没有了半分杀机。
此时叶若依退了一步,衣袖一甩,长袖翻滚,竟原地起舞起来。
雷无桀几乎没有犹豫,提着剑便跟上了叶若依的动作。
繁花纷飞,雷无桀红衣翻滚,提着美剑轻舞,而身边那个美貌足可倾城的绝世女子,长袖翻飞,步伐曼妙。
所有人的心中,此刻只有四个字:风华绝代。
方牧野笑道:“这剑舞若行云流水,风雅无双,这少年少女,也可谓是珠联玉映,天作之合。长风兄,你觉得呢?”
司空长风若有所思,随即点了点头:“我觉得方兄弟所言甚是。”
方牧野哈哈一笑:“如此绝代剑舞,怎可无乐相合?”
话音刚落,忽然闻得一阵琴音响起。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青衫的萧瑟正端坐案前,轻抚琴弦。
他的面色如水,波澜不清,可琴声中却蕴含着丰富的情感,并且与庭中二人的剑舞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似乎这首曲子就是为这首剑舞所作。
萧瑟抚琴,叶若依长袖起舞,雷无桀剑舞助阵,站在一边的唐莲忽然有一点懊恼,好像有一种被抽离出来的感觉,可心中的那股激昂之气却已经被激起。
他纵身一跃踏上了花架,一袭黑衣在风中飞扬,朗声高歌。
“我欲乘风向北行,雪落轩辕大如席。
我欲借船向东游,绰约仙子迎风立。
我欲踏云千万里,庙堂龙吟奈我何?
昆仑之巅沐日光,沧海绝境见青山。
长风万里燕归来,不见天涯人不回!”
司空长风眉毛一挑,诧异说道:“唐莲一向在门中以沉稳谨慎着称,难得有这么张狂的时候。但这个时候的唐莲,才更让人觉得,像是我大师兄的弟子。”
酒仙百里东君,年少时便以张狂潇洒着称。
方牧野站起身来,凭栏而立,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长风兄,以后的百花会,怕是再难有如此风雅之时了。”
片刻后,一曲终了,剑舞亦罢。
萧瑟双手离开了琴弦,叶若依收起长袖,而雷无桀也将长剑重重一挥,所有的花瓣朝天而起,如天女散花般倾泻而下,下了一阵姹紫嫣红的花雨。
而花雨落地,雷无桀抬头,眉宇间略带着几分羞涩,他看向叶若依,犹豫了一会儿轻轻说道:“好巧啊,又见面了。”
司空长风轻笑道:“枉费无桀剑仙一剑,绝美动人,弄了个相当有气势的开场,可这开场白,却白白浪费了那么好的一段剑舞。”
方牧野却是满脸欣慰的笑容:“虽然烂了些,却也赤诚,如此才是他雷无桀,如此才是我收他为徒的原因。”
叶若依微微一笑,挽了挽头发:“是啊,又见面了。”
此时的气氛有些尴尬,可雷无桀接下来的话,却是让场面尴尬到了极致,他像是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猛然开口问道:“对了,若依姑娘,你是不是有病?”
司空长风顿时呵呵笑了起来:“确实赤诚。”
方牧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萧瑟气得不忍直视,低声骂道:“真是夯货到了极致。”
唐莲也幽幽叹道:“虽然我也不太懂这其中之事,却也知道,无桀真的是没救了。”
即便叶若依,也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雷无桀却恍然未觉,继续说道:“我听大师兄讲,若依姑娘你来雪月城养病,可是休养了好多年,身体却也不见好转,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师父医术高明,定然能治好你的病。”
他抬头向雅阁之上看去,笑容之间尽显朝气,朗声叫道:“师父。”
方牧野展颜一笑,飘然从阁上落下,司空长风也随之而下,唐莲等几个年轻人当即纷纷称呼见礼。
雷无桀笑嘻嘻地说道:“师父,这位是叶若依姑娘,她得了重症,多年不曾医好,弟子想请师父为她诊治一番。”
方牧野点了点头:“好。”
司空长风朗声笑道:“方兄弟肯出手,叶姑娘身体好转,便有望了。”
叶若依对自己身体的症状,最是清楚不过,天生有缺,非人力所能医,但听得司空长风话语之间对方牧野的推崇,不由得便好奇起来,她向着方牧野盈盈施了一礼,温声说道:“有劳方前辈了。”
因百花会人多眼杂,是以之后众人便移步到了司空长风的长风殿。
方牧野收回搭在叶若依手腕上的手指,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损坏的,可以想办法弄好,可是原本就没有的,又怎能凭空变出来。
这已是逆天之举。
虽然方牧野的修行就是在行逆天之事,可是以他如今的境界,却还没有能力做到无中生有,造物致用,这恐怕至少要天仙的境界才能做到。
众人都注意到了方牧野的神情,自然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雷无桀焦急问道:“师父,若依姑娘的病可以治好吗?”
方牧野缓缓说道:“若只是病,为师自然是能治好的,可是叶姑娘先天心脉不全,就算是为师,也无法再造心脉。不过为师可以渡给叶姑娘一缕真气,这缕真气会护住她的心脉,只要不受到极其严重的内伤,以后便能与常人无异。”
闻言,众人提着的心立即便放了下来。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七彩之物,玄奇化生
叶若依立刻福了一礼,柔声说道:“多谢方前辈,能与常人无异,若依便已是得偿夙愿,心满意足了。”
司空长风亦是点头附和:“十几年来,天下间多少的名医高人,全都对叶姑娘的身体症状束手无策,方兄弟能够让她像常人一样,已然功德无量了。”
方牧野笑了一笑,当即伸出一指,刚要将一缕真气渡给叶若依,突然间心中一动,那缕已经到了指尖的真气又退回了丹田。
略作思忖,方牧野便闭上双眼,右手手指朝天,左手掌心向上托于腹部,内观定照,元神瞬间入了小天地,见了内景。
但见全身血肉之中,融润闪亮着丝丝七彩的光晕,神奇玄妙,蕴藏着莫可揣测的能量,正是那由七彩门户得来的神秘之物。
方牧野的元神朝着其中一处光晕靠去,随后搬运起全身血气,试图将这七彩光晕自血肉中逼出,可即便全身血气激荡到了极致,那七彩光晕仍是没有丝毫动静。
方牧野当即又运转起体内真气,于七彩光晕旁化作阴阳两股真气,循照太极阴阳鱼之象飞速旋转,顿时一股至强的吸力产生,欲要将那七彩光晕至血肉之中吸出。
只不过阴阳两气旋转的速度已经到了极致,仍是未将半毫七彩光晕吸出来。
两种方法用过,全然不见成效,方牧野正想着该如何驱使那七彩光晕之时,元神之上攸地七彩神韵一闪,顿时那处血肉中有一丝七彩之物飞速而出,宛若乳燕归巢一般欢欣雀跃,到了元神旁,不断地盘绕飞旋。
这一刻,方牧野瞬间了然于心,这丝玄妙的七彩之物,已是可以被元神随意驱使,他的元神当即带着这丝七彩玄物,经由脉络,来到了右手指尖。
而在外界,司空长风等人眼看方牧野手指就要点上叶若依,却忽然顿住,接着便闭上了双目。
几人正自不解,忽地听到方牧野体内传出阵阵声响,好似江河奔涌,宛若龙吟虎啸,又如雷霆声震,随即便感觉他的身体像是化作了一座猛烈燃烧的烘炉,炽热无比,直炙得几人不由向后退去,来躲避那蒸腾的热气。
片刻之后,声响歇止,热气消散,几人刚松了口气,却不料方牧野身体周围阵阵氤氲霎时而起,生出一股不可抗拒的推力,将殿内的几人和桌椅,统统推得向后退出了两丈开外的距离。
对于这般变化,众人无一不震惊。
又过片刻,只见氤氲退回方牧野体内,随即他朝天的指尖之上,一丝玄妙非凡的七彩之物渐渐冒出,短微细小,跃然生动。
此七彩之物似真气又非真气,似水液又非水液,似蚕丝又非蚕丝,莫可名状,形质全由人心中所想。
而在这七彩之物出现的刹那,异变陡生。
远处的苍山之中,猛然间虎啸狼嚎,所有鸟兽都变得焦躁,就连河里的鱼儿都跳出了水面。
祥和的雪月城中,忽地狗奔鸡叫,全部动物都不复安宁。
而这片天地中的一切有灵性的武器,无论是苍山上李寒衣的铁马冰河,还是长风殿中雷无桀的听雨剑,全都开始剧烈抖动发出吟鸣。
苍山之巅,正在闭关的李寒衣猛然睁开双眼,眼中寒光乍现,当即摄起铁马冰河纵身而起,向山下飞掠而去。
落霞殿里,正在教训落明轩的尹落霞,突地转头看向长风殿的方向,秀眉微皱,随即丢下落明轩,疾速奔去。
长风殿中,司空长风眼神凝重地看向方牧野,紧接着又看向七彩之物,他的境界最高,也最能感受到那七彩之物的玄奥,他心中的震撼已然无以复加:“这难道就是神游玄境?这七彩之物就是方兄弟的真气吗?”
便在此刻,方牧野睁开了双眼,不见他有丝毫动作,身体已是瞬间到了叶若依跟前。
方牧野一指点在叶若依的眉心,那一丝七彩之物立时便进入到了她的身体里,游走到了她的心脉之处。
而随着那丝七彩之物进到叶若依的体内,所有武器的抖动吟鸣立即止住,苍山中和雪月城中所有的动物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司空长风神情凝重,沉声叮嘱道:“叶姑娘,方兄弟赐你的这缕真气极其珍贵,你可要好好珍惜。”
叶若依柔声说道:“是,司空城主,若依省得。”又转向方牧野盈盈一礼:“叶若依多谢方前辈救命之恩。”
其实司空长风和叶若依都低估了“这丝真气”,方牧野能察觉到,那七彩之物进到叶若依的心脉,便完美地融入了进去,叶若依根本干预不了分毫。
而且随着七彩之物的融入,似乎有一种神奇的改变开始悄然发生,或许一段时日之后,真的能再生造化,补全叶若依的心脉。
不过这些却也不足为外人道,方牧野笑了一笑:“叶姑娘不如谢无桀吧,是他请我为你治病的。”
傻徒弟,为师只能帮你到这了。
闻言,司空长风会心一笑,唐莲和萧瑟则是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
叶若依转身看向雷无桀,浅浅笑着:“多谢雷公子。”
雷无桀立刻脸色绯红,挠了挠头,喃喃道:“若依姑娘客气了。”
司空长风望了望殿外,忽然说道:“她们竟然来了。”
话音刚落,一身粉红衣衫的尹落霞便进到了长风殿中。
尹落霞看了看殿中的几人,向司空长风问道:“三城主,刚刚这里发生了什么?”
司空长风一笑:“不如等寒衣来了再说。”
片刻之后,一个白色的身影,浮光掠影一般出现在了殿中,正是雪月剑仙李寒衣。
李寒衣手持着长剑,未戴面具的俏脸上如挂寒霜,她冷冷地望了几人一眼:“方才我在苍山上,忽然感应到此处有一道玄妙的气机,引得满山鸟兽四散奔逃,我的铁马冰河亦是抖动吟鸣,发生了何事?”
司空长风朗声笑道:“无碍无碍,只是刚刚方兄弟为叶姑娘治病,弄出的些许动静罢了。”
闻言,李寒衣和尹落霞炯炯的目光,立时便朝方牧野望了过去。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两个随从
转眼间,距离百花会,已是过了几日。
这一天晌午时分,一驾马车驶入了下关城,惹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原本一驾马车倒也寻常,可若是这驾车的,是位冷艳绝美的女子,那便不能不让人多看上几眼了。
再如果,这位冷艳绝美的女子,是江湖杀手榜上位列第九的杀人王组合里的月姬,那关注她的,就不只是城中普通的百姓了。
是以马车刚进下关城没多大会儿,一身黑衣的唐莲,便出现在了马车前进的路上。
月姬勒住了马车,柔声说道:“唐莲,好久不见。”
唐莲望着满身疲惫、神色间隐有忧戚的月姬,眉头一皱,双眼微眯:“月姬,你来雪月城为何?”
月姬柔声回道:“为赴约而来。”
“赴约?”唐莲一脸困惑,闻名江湖的杀手月姬,到雪月城竟是为了赴约?
“是的。”月姬温柔的声音中蕴藏着一丝紧张:“不知你可认识一位方公子?”
“方公子?”唐莲若有所思地喃喃道:“难道是方前辈?”
“若是城中没有第二位姓方的公子,想来就是他了。”月姬听到了唐莲的低语,继续说道:“还请你带我们去见他。”
唐莲看了一眼车厢:“车中是?”
月姬的眼神垂了下来,声音也低了许多:“是冥侯。”
“他受了重伤?”唐莲眉毛一挑,那车中之人的呼吸紊乱,且极为微弱,没想到竟然是那个武功和他难分伯仲的冥侯。
月姬轻声说道:“是的。那位方公子曾经予我和冥侯一个承诺,无论冥侯受再重的伤,只要一息尚存,方公子就可以救活他。”
唐莲露出释然的神情,说道:“随我来吧。”想到月姬流露出来的担忧,又安慰道:“放心吧,既然方前辈说能救活冥侯,那便肯定可以救活的。”
月姬驾着马车跟随唐莲前行着,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出了两字:“多谢。”
差不多一刻之后,马车停在了方牧野的院前,还不待唐莲叩门,那院门便自行开了。
月姬急忙跳下马车,向着走出来的方牧野盈盈一礼,柔声说道:“方公子,月姬和冥侯,前来赴约了。”
方牧野笑着点了点头:“月姬姑娘,又见面了。”
他走到马车前,掀开了车厢的帷幔,一股浓重的草药味顿时喷涌而出,离得较远的唐莲都觉得有些刺鼻,方牧野却恍若未觉。
但见车厢里躺着的,正是昏迷的冥侯,他面如金纸,赤裸着肌肉虬结的上身缠满了裹帘,样子看上去比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的方牧野还要惨多了。
但相比起他的样子,他的身体状态更是惨烈至极,真的是气若游丝,全凭一股药力吊着半口气,离死不远矣。
这等伤势,即便是药王辛百草见到了也要皱眉,但对于方牧野而言,委实算不得什么难事。
方牧野转头看向月姬,温声说道:“月姬姑娘舟车劳顿,不如先去休息,冥侯交给方某便是。”
月姬本想拒绝,但她自冥侯重伤后便一直焦心如焚,来雪月城又是长途跋涉马不停蹄,原本一直绷着倒还没觉得,可现下到了雪月城,见到了方牧野,突然就心力交瘁难以抵抗了,想想自己即便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便答应了下来:“那便麻烦方公子了。”
方牧野悠然一笑,向唐莲说道:“唐莲,麻烦你安排月姬姑娘去歇息。”
“好的,方前辈。”唐莲应了一声便带着月姬去了,这雪月城中,多的是空置的院子。
方牧野只是右手微微一抬,车厢之中冥侯的身体便轻轻飘了起来,缓缓出了车厢,浮在半空中随着方牧野进了院子。
三日后,冥侯在月姬的搀扶下,来到方牧野面前,二人同时以手抱拳,单膝跪地。
冥侯首先沉声说道:“多谢方公子救命之恩,冥侯愿意遵守当初约定,追随公子左右,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月姬亦柔声说道:“月姬亦愿遵守当初约定,从此以后追随公子左右,唯公子马首是瞻。”
方牧野朗声一笑,将他二人扶起:“能得二位相助,方某如虎添翼。”
他看向冥侯问道:“你可报了仇了?”
冥侯摇摇头,叹了口气:“我毁掉了天泉阁,只是天泉老人却逃掉了。”
方牧野宽慰道:“只要还活着,以后便总还有报仇的机会。若有需要,方某亦可出手。”
冥侯忙道:“多谢公子。”
方牧野笑了一笑:“以后你们还是称呼我为先生吧。”公子的称呼,得留给自己的傻徒弟。
月姬和冥侯当即齐声说道:“是,先生。”
方牧野沉吟了片刻后说道:“方某这里有两部功法,便分别赠予你二人,希望你们用心修练。”
月姬和冥侯相视一眼,俯身道谢:“多谢公子授艺。”
当下方牧野便将《金刚不坏体神功》传给了冥侯,又传了月姬《小无相功》。
冥侯和月姬如今皆是自在地境,虽然战力不俗,但在方牧野看来,不到逍遥天境,终究还是不够用,毕竟以后出了雪月城,要面对的,基本都是逍遥天境的对手。
而距离走出雪月城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是以,就需要传授贴合他们自身的武学,尽快增强他们的战力。
《金刚不坏体神功》是少林寺至高无上的神功,内外兼修,乃七十二绝技中最难练的几种绝学之一。练成之后,一经施展,人体外表如穿金甲,化为金刚之身,可抵御外力的一切袭击,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近乎无法摧毁。
冥侯身形魁梧,体格强健,若是修成了这至强防御的神功,再配合上他刚劲威猛、大开大合、全是攻势的刀法,简直是至刚无敌的存在。
而《小无相功》是逍遥派的内功绝学,精微渊深,可据以运使各家各派武功,特点是不着形相,无迹可寻。
月姬的两大绝技分别是《月影剑》和《仿影术》,走得乃是虚灵幻象、一击毙命的路子,凭借《小无相功》的特性,便可增添威力。
这两门武功都是天龙八部世界的神功绝学,想必在少年歌行世界,也定能大放异彩,威力更甚从前。
第一百七十八章 断雁蝉鸣离城时
繁花凋谢,夏风拂面。
一下子便又过去了近三个月,雪月城最美的春天离开了,而带着几分舒凉的夏天也到了。
方牧野所居的院落里,植物生长的愈发茂盛起来,一片盎然绿意,如那夏风一般扑面而来。
凉亭中,方牧野紧皱着眉头,盯着眼前的棋盘,不知该如何落子。
他的对面,司空长风摸着颌下不长的胡子,一副笑吟吟的样子,恨得方牧野很想一巴掌拍在他的脸上。
这段时日里,司空长风常来寻方牧野下棋,方牧野在围棋一道上虽然也有不浅的造诣,但又怎敌得过侵淫此道多年,自诩棋术天下无双的司空长风,是以每每以输收场。
弈棋输局,本是寻常,方牧野倒也并不在意,可恨的是,司空长风“讥讽”的话语,实在是花样繁多,时不时的便会冒出一两句,再配合他那欠揍的神情,属实让方牧野不禁有些咬牙切齿。
但见司空长风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露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幽幽说道:“方兄弟,再等下去,为兄可就要睡着了。还有,我这棋子可是用碧湖里的玄青石磨制的,珍稀得很,你指力小一些,莫要捏碎了。”
方牧野瞧了一眼装模作样的司空长风,藏在桌下的左手握了一握,随即淡然一笑,将右手指间的棋子放回了棋奁(lián):“长风兄,此局我认输了。”
司空长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线,呵呵说道:“方兄弟最近棋艺大涨,为兄也是疲于应付,侥幸胜了半子,来来来,我们再下一局。”
“不了。”方牧野心中一动,说道:“长风兄,我最近想了一副‘珍珑棋局’出来,你可有兴趣破解一下?”
司空长风顿时一副大感兴趣的样子:“快快摆出来,且让为兄看一看。”说完一挥手,便将棋盘清理了干净。
方牧野思忖片刻,将当初在天龙世界里看过的“珍珑棋局”回想了出来,然后随手一挥,那棋盘上便又重新布上了近两百枚棋子,黑白对峙。
司空长风当即看去,初始之时,他的神情尚还有些嬉笑,只不过看着看着,便凝重了起来,眉头也皱成了一团。
方牧野看到了司空长风这般变化,心里不由得一笑:这“珍珑棋局”,若是参悟到了,破之易如反掌,若是参悟不透,那便难如登天。你在棋道上的心思这么重,我就不信难不倒你。
正自暗笑间,方牧野突地心有所感,转头遥遥望向了苍山。
司空长风亦是抬头望了一眼苍山的方向,紧接着便又看向了棋局。
方牧野问道:“长风兄不去山上看一看吗?”
司空长风头也不抬地说道:“他们姐弟两个试剑,有什么可看的?”
当日李寒衣虽然和雷无桀相认,但定下的约定却也没有作废,想来是为了激励雷无桀练剑。
现在他们姐弟两人已经试剑,那离开雪月城的时候,也终于要来了。
片刻后,一道风啸剑吟之声响起,只见一道红光划破长空,冲着苍山直飞而去,正是三个多月前被李寒衣钉在登天阁牌匾上的杀怖剑。
待到苍山上剑气又纵横激荡了一次,这场试剑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一个时辰后,雷无桀便兴高采烈地跑来了,他背上背着两把剑,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看到方牧野就是一声大喊:“师父。”又向司空长风招呼道:“三城主。”
司空长风只是低头摆了摆手,看也没看雷无桀。
雷无桀疑惑问道:“三城主他?”
方牧野摇头一笑:“无需管他。看你的样子,很是开心啊。”
雷无桀点了点头,嘿嘿笑道:“师父,我前两日入了自在地境,今日与姐姐试了三剑,姐姐答应和我回雷家堡了。”
方牧野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雷无桀朗声回道:“明日启程。”他顿了一顿,声音低了下来:“不过姐姐说她能日行千里,让我先行便好,她到时候自然会跟上来。师父,你要和我一起回雷家堡吗?”
方牧野摇了摇头:“为师还有些事情要做,你且先回。”
雷无桀怏怏不乐地哦了一声,突地神秘兮兮地问道:“师父,你听说过天启四守护吗?”
方牧野笑了一笑:“我不仅听说过,还见过上一任的朱雀使。”
“师父见过上一任的朱雀使?”雷无桀想炫耀的心思顿时落了空,不禁有些扫兴,不过他对于和母亲李心月同一任的天启四守护还是很好奇的。
方牧野点点头:“不仅我见过,你也见过的。”
“啊?我也见过?”雷无桀顿时一愣,挠了挠头问道:“是谁啊?”
方牧野眼神瞟了瞟快要趴在棋盘上的司空长风:“呐,那不就在那呢吗。”
雷无桀大叫了一声:“三城主是朱雀使!那千落师姐她?”
一直沉迷棋局的司空长风这时站起了身,托起了棋盘,挥了挥衣袖,走出了凉亭:“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现在只是这雪月城的三城主。至于千落她……”司空长风顿了一下,摇了摇头,转而问道:“你姐姐将你母亲的青龙令交给你了吗?”
雷无桀嗯了一声:“我与姐姐试剑之后,姐姐和我讲了天启四守护和当年天启城琅琊王谋逆案的事情,也给了我母亲的青龙令。”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那是一枚黄金所制的精美令牌,上面雕刻着一只吞吐火焰的巨龙。
“你的剑是守护之剑,和你母亲的剑一样,一切都是宿命啊。”司空长风看了眼青龙令,面露追忆之色,随即拍了拍雷无桀的肩膀,轻声叹了口气,缓步朝外走去:“方兄弟,这盘‘珍珑棋局’我便带回去了,你且等上一等,我很快就可以找到破解之法。”
“好。”方牧野淡然回应,看了一眼有些心不在焉的雷无桀,笑道:“无桀,你明日就离城了,去和你那几个朋友道个别吧。”
“师父,那我去了。”雷无桀笑嘻嘻地跑出了院子。
第一百七十九章 谁说她只有一个人
第二日,已被修整一新的登天阁顶,方牧野遥遥望着下关城门的方向,仿佛看到了那几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江阔云低,雁断蝉鸣,最恼离别时。”忽地一道轻吟声自身后响起。
方牧野淡淡笑道:“长风兄,我真是愈来愈发现,你这个雪月城的三城主,当的还真是清闲得很。”
司空长风走到方牧野的身旁,眼神也望向了城外的方向,轻叹了一口气:“我那不肯叫我师父的徒弟,跟着你的徒弟走了,他之前所执掌的事务又要回到我的手上,这以后,怕是想清闲也清闲不起来了哦。”
方牧野轻笑一声:“跟着我徒弟走的,可不是只有你的徒弟,他们俩刚出城,千落姑娘便悄悄跟上去了。”
司空长风又是叹了口气:“唉,女儿大了,心中有自己的主意了,我这当爹的,想管也管不住了。”
方牧野戏谑道:“千落姑娘心中怕不是不只有自己的主意,还有喜欢的人吧,长风兄,恐怕你不只管不住,还要留不住,哈哈。”
司空长风无奈摇头:“方兄弟,人艰不拆啊。”
他沉默了片刻,忽地说道:“我听说冥侯和月姬也出城了,是受了你的安排?”关于冥侯和月姬成了方牧野随从的事情,雪月城中的几个人都是知道的。
方牧野点了点头。
司空长风问道:“你担心他们会出事?”
方牧野缓缓说道:“有你那个徒弟在,他们这一路,不会太平的。”
“既然如此,为何你不同他们一起回去?”司空长风一点都不意外方牧野说出的话,这个方兄弟,有些神秘,似乎知道许多事情。
“我在等一个人。”方牧野缓缓转头,望向了苍山。
司空长风皱了下眉头:“你觉得寒衣会有危险?寒衣可是当世五大剑仙之一,这个世上,想来还没有能够留住他的人。”
“有心算无心,即便是剑仙,也不能说就一定是安全的。”方牧野幽幽说道:“长风兄,我有一种预感,要起风了,有很多星辰会被吹灭。”
闻言,司空长风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虽然不清楚方牧野的预感从何而来,却愿意选择相信。
便在这时,有两骑出现在了下面的长街上,正朝下关城门的方向行去。
方牧野看了眼那马上的黑衣男子和青衫女子,蹙了蹙眉,开口问道:“唐莲和叶姑娘也要离开?”
司空长风颔首嗯了一声:“他们要去唐门,是叶姑娘请唐莲带她去的,我大抵上猜到她是要去做什么了。”
方牧野喃喃低语:“看来,有些事情,该发生还是会发生的。”
南岳周围八百里,回雁为首,岳雷为足,原本名为岳雷山。
但是当年故去的八柱国之一,北离大将军雷梦杀曾在此地与南诏军大战,最后因为兵马数量严重不敌而殒命于此,所以后人便把此山改称为“落雷山”。
这一日,一个白衣剑客正在山上疾掠而行,她的身上一尘不染,脸上戴着一张银色面具,正是雪月剑仙李寒衣。
此时,李寒衣的眉头紧锁着。
她自雪月城一路东行前往雷家堡,却在南安城外遇到了暗河苏家的家主苏暮雨,并且察觉到了还有几位高手潜伏在附近,最后她虽然突围而去,身后却也一直被他们紧追不放,最后辗转奔到了落雷山,而这一切似乎都像是他们刻意的安排。
毕竟,落雷山,是她父亲殒命的地方。
李寒衣与苏暮雨是多年前的故人,两人曾并肩作战过。
当年魔教东征,也动摇了暗河的利益,所以在阻止魔教这件事情上,暗河也派出了他们的执事人。
那个时候苏暮雨还不是苏家的家主,他在暗河的代号为“傀”,在江湖中则因为总是带着一柄油纸伞而被称为“执伞鬼”,乃是直属暗河大家长所管的“鬼厉”杀手团的首领。
当时他虽然年纪不大,剑术却已经出神入化,以至于年纪轻轻就被列入了“天下四大魔头”之一,当然,能够成为四大魔头除了他的剑术高超以外,更因为他杀了很多人,而且只要他做出了杀人的决定,那就是不死不休。
但就是这个极擅追踪术的暗河第一杀手,却在几日前忽然消失了,身后只剩下三个人一直穷追不舍,并且逼迫着自己往落雷山的方向行去。
至于后面那三个人的身份,李寒衣这几日通过途中几次短暂的交锋,即便他们都用黑巾蒙着面,也依然猜出了几分。
只是若真是那三个人,那么事态就严重了,因为这并不是暗河的一场围剿行动,而是试图颠覆整个江湖格局的阴谋。
“需要反击了。”
李寒衣依然急速地向前奔跑着,右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剑柄,暗自下了一个决心。
正当她准备动手的时候,却忽然看到山中出现了一个凉亭,那个执着伞的黑衣男子正抬头望着这边,眼神中依然透着那一抹凉薄。
此时的苏暮雨并不是一个人,在他的旁边,还坐着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老人,正是杀人最多只用七刀的暗河谢家家主谢七刀。
谢七刀拿起身边的酒壶,仰头猛地喝了一口后,将酒壶中剩下的酒倒在了刀身之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他提起长刀,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长亭之外,望着李寒衣的眼神阴冷凶厉,仿佛在他的眼中,位列五大剑仙之一的雪月剑仙,江湖第一城雪月城的二城主,已然是一个死人了。
“都说北离用剑,南诀耍刀,是时候让世人看看自己的愚昧了。”谢七刀扬起长刀,指向了那正在奔来的李寒衣,蓄势待发。
李寒衣行至他面前不过百米处,拔出了腰间的铁马冰河,冷哼一声:“既然暗河真要逼雪月城到如此田地,那么,就请君,赴死吧。”
李寒衣抬剑,剑身顿时寒气暴涨。
整个山腰处瞬间寒风呼啸,那一处小小的凉亭瞬间染上了一层冰霜,同时摇摇欲坠,几乎就要崩塌下来。
“好一柄铁马冰河!”谢七刀猛地往前踏出,抡起手中长刀,悍然击向李寒衣的剑。
谢七刀之所以名七刀,只因杀人,最多只用七刀,七刀之后,面前之人,必成亡魂。
他使出了第一刀,与李寒衣长剑相撞,刀身颤抖,李寒衣退三步,他退了六步。
他再挥出第二刀,刀势暴涨,将李寒衣击退三步,他持刀伫立,寸步不移。
他横劈而下第三刀,刀势霸绝,李寒衣也出一剑,声势如铁马踏破荒原,刀剑相碰,身后凉亭瞬间坍塌。
苏暮雨默默地行到了一边,手指轻轻地在伞柄上触碰着,皱着眉头看着二人的对决,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谢七刀终于挥了自己的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
三刀连出,气势如排山倒海,瞬间就将李寒衣逼至绝境。然而,凭临绝境,才能俯瞰昆仑!李寒衣曾在昆仑上一剑斩断盖天云层,使得千年雪山得见阳光,她的剑,本就是在绝境之时,才是最强!
再起一剑,这一剑,撼昆仑!
只听“叮”的一声。
铁马冰河与谢七刀的长刀相撞,谢七刀只感觉整个人瞬间沉浸在了寒冷之中,有一股寒气从刀身传递至刀柄,又从刀柄直接侵袭入他的身体之中。
谢七刀感觉整只手都麻木了,只得拔刀猛退,退出了十步之外,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勉力保证手中的长刀不脱手而出。
谢七刀低垂着头,面色似冷非冷似笑非笑地沉声说道:“我好像只剩下最后一刀了,如果这一刀之后,你还不死,我就要改名字了。”
“不必改名字了。”李寒衣冷笑一声,傲然说道:“因为你今日,就要死了。”
“雪月剑仙李寒衣,你似乎有些太狂妄了。”谢七刀手猛地一颤,手掌之上腾出一股热气,他的手慢慢地恢复了知觉,他将刀用力握紧:“我还有最后一刀,名杀神。”
谢七刀忽地将刀插进了面前的土中,闭上了双目。这是修习拳术刀法的谢家独有的心法,名“敛势”。他此刻将开始积蓄自己浑身的气力,直到拔刀的那一刻。
那一刻,将如鬼神亲临!
苏暮雨此时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即守住了谢七刀,也挡住了李寒衣的去路。
“苏暮雨,上次你就没拦住我,今天,你也一样拦不住。”李寒衣冷冷地望着苏暮雨。
苏暮雨摇了摇头,淡淡说道:“这次不一样,不是我一个人拦你。”
便在此时,三个穿着灰袍的身影也落在了李寒衣的身后,黑巾蒙面,眼神中透露着几分阴戾。
李寒衣冷冷说道:“暗河,还有唐门,这样的联手,真是少见。”
“你已经看出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寒衣轻叹了一声:“唐门三老,唐隐,唐裂,唐月落。除了唐太老爷外,唐门老一辈中硕果仅存的三位长老,已经有近十年未曾在江湖上现过身,但今天却都要死在这里了,也是可惜。”
那三个老人摘下了脸上的面巾,露出了一头灰白的头发,为首的老人唐隐冷笑道:“李寒衣,你这话说得未免狂妄了。”
“狂妄?”李寒衣提剑,朗声笑道:“不过是区区暗河两位家主,唐门三位长老,杀了便是!”
唐隐面露愠色:“好一个杀了便是,李寒衣,即便你是剑仙,却也只有一个人罢了。”
“谁说她只有一个人。”
忽地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在上空响起,吸引到了所有人的注意。
第一百八十章 方牧野的身份
话说自李寒衣几日前离开雪月城后,方牧野便一直悄悄跟随着她,只不过李寒衣是疾掠在地,方牧野却是飞行于天。
至于飞在天上会不会被人看到,又会不会被李寒衣察觉,方牧野却是丝毫都不担心,只因前段时日里,他已然领悟出了“隐身术”。
《混元功》可牵引日晖月华,方牧野运使该功法,控制落到自己身上的光线形成折射,便能实现光学隐身。所以这门隐身之术,不只是武学,还是科学。
暗河与唐门秘密谋划费尽心机,将李寒衣当做猎物一般进行围剿,殊不知,在方牧野眼中,他们认为的猎物实则只是诱饵,他们才是那要被猎杀的猎物。
猎人和猎物的转变,往往只在一瞬间。
之前在南安城外,苏暮雨等人堵截李寒衣时,因为他们人还没有到齐,所以方牧野便未曾现身相助。
如今,当入局者已入局,也是时候一网打尽了。
方牧野轻笑一声,撤去了隐身术,攸地从天而落。
这落雷山上的几人,除却谢七刀还在闭目敛势之外,全都同时向他看去。
李寒衣目中神光一闪,整个人好似瞬间轻松了下来。
唐隐、唐落、唐千裂这三人显然不认得方牧野,纷纷诧异他是何人,竟敢插手现下这杀机重重的局面。
而苏暮雨的神情,却很是复杂,有一丝震惊,又有一丝疑惑,还有一丝紧张,他怔怔地看着方牧野,幽幽说道:“是你,你竟然没有死。”
他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
方牧野好奇地望向苏暮雨,含笑问道:“你认识我?”
苏暮雨的眼神逐渐变得有些古怪:“你不知道自己是谁?”
方牧野摇了摇头:“我叫方牧野,至于以前的身份,已然忘却了。”
苏暮雨面露追忆之色,片刻后才缓缓说道:“你是暗河苏家人,也是暗河里最不愿做杀手的人,苏星夜。”
李寒衣心中一惊:“他竟然出身暗河苏家。”思虑一番后,却也不在意了。
出身并不能代表所有,这江湖中,自古便有“英雄不问出处”的说法。
方牧野微微一笑:“原来是故人。既然是故人,大家长何不现身一见。”
说着,他的目光穿过竹林,遥遥望向了西南方向。
“你既然没有死,就应该隐姓埋名,躲在一个角落里苟且偷活,祈求暗河不会发现你,而不是再出来招摇。”
一个阴冷的声音忽然自两里之外响起,等到话音落下,一个身穿黑袍的男子已然几个闪身到了这里。
李寒衣冷冷地望着那疾掠而来的黑袍男子,皱眉喝道:“苏昌河!”
“李寒衣!”暗河大家长苏昌河嘴角微微上扬:“多年未见了。”
李寒衣冷声说道:“是啊,很多年不见了。”
“看来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很不喜欢我。”苏昌河面带淡淡的笑意,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不过很巧的是,我也一样。所以,我来杀你了。不过我没想到的是,竟然在这里看到了原本应该已经死了的人。”
他目光转向苏暮雨,眼神之中满是问责。
苏暮雨看明白了苏昌河眼神中的蕴意,淡淡说道:“对于暗河的叛徒,苏家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即便他是本家人。”
从苏暮雨和苏昌河二人寥寥的几句话语中,方牧野对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和遭遇,已然有了推断。
苏星夜,暗河苏家人,虽出身于淤泥之地,却清而不染。暗河里的每一个人,生来便都是要成为杀手的,但他却不愿遵从。
为摆脱宿命,苏星夜选择叛离暗河出逃,却引来追杀,最终在逃到雷家堡后山时,被苏家之人截住清理门户,结果身受重伤被误认为身死,亦或者根本就是死了,只是因为方牧野的到来,才以另外一种形式“活”了下来。
想到这里,方牧野笑了起来:“虽然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苏星夜确实死了,现在这个世上只有方牧野,若是还有因果牵连,那方某斩掉便是。”
他转向李寒衣,继续笑道:“寒衣姑娘,方某许久未曾动手,手痒得很,不如这几个人就交给我解决,你来为我掠阵,如何?”
李寒衣略作思索,点了点头:“好。”
便在此时,一直敛势的谢七刀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眼中有精光散出,凶厉地看向方牧野,开口大喝:“苏星夜,敢叛出暗河的人,必须死,苏家以前没有将你杀掉,今日就由我来杀,能死在我这一刀杀神之下,是你的荣幸。”
他一把握住了插在面前的长刀,浑身肌肉暴涨,随即纵身而起,向着方牧野猛地挥下。
这一刀之势,更胜之前六刀连出之势,像是有千军万马狂奔而去,带着一往无前的霸道,带着杀神戮仙的决绝。
此刀确如其名,堪称绝世。
面对那汹猛滔天的刀势,方牧野只是随意挥出一掌,但听龙吟鸣鸣,响彻山间,又见一条豁大的金色神龙乍然出现,直朝谢七刀飞去。
神龙横冲直前,穿过刀势,那霸道刀势霎时消弭无形,越过长刀,那雪亮长刀立即片片碎裂。
“这……”谢七刀瞪大了双眼,他那凝聚全身气力的最强一刀,竟这般轻而易举的被破掉了。
这一瞬,他想起了那个传说中的境界,凌驾于逍遥天境之上,几乎可达仙人的神游玄境。世上竟真有人能达如此境界!
谢七刀看着直冲而来的神龙,忽然笑了。他一辈子杀人无数,也历经险境无数,却第一次这般清晰地闻到死亡的味道。
“能死在这般武学之下,能死在这种人手里,不妨这一生了。”
在又一声吟鸣中,神龙最终撞在了谢七刀的身上。
只听“嘭”的一声,谢七刀魁梧的身躯顿时炸得四分五裂,洒落当场。
丐帮绝世武学,阳刚之至的《降龙十八掌》,于异世界初露锋芒,便华丽地取走了一个逍遥天境高手的性命,震撼了在场所有人。
第一百八十一章 如见青天
这怎么可能?!
谢七刀,暗河上一辈中唯一还健在的家长,逍遥天境扶摇境的高手,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可在那方牧野的掌下,却弱小的如同蝼蚁一样,只是一掌,便被拍的粉身碎骨。
唐隐、唐落、唐千裂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惊恐:一个方牧野便已恐怖如斯,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雪月剑仙李寒衣。
苏昌河与苏暮雨的眼神里,亦是透着一丝不可思议:只是几月不见,他到底经历了何等的境遇,武功竟然到达了这般出神入化的高度。
五人如临大临,散列开来。
方牧野笑着扫视了他们一眼,淡淡说道:“出手吧。”
苏昌河眼神森冷,向着唐隐几人沉声说道:“诸君,生死迫在眉睫,还请全力一搏。”
他抬起右手,掌中黑潮涌动,黑光大盛,似有黑炎在手中燃烧一般,同时亦有一股黑气在他身体周围流转,像是鬼使踏临世间。
忽然间,狂风大作,这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划过山林,发出了鬼啸一般凄厉的声音,那些散落在地的落叶,被大风瞬间撕裂成了碎片,狂舞在风中。
苏暮雨轻轻转动伞柄,整把油纸伞像是一朵花在瞬间绽放一般,十七柄利刃散射而出,刃身银光闪耀,透着锋利的光芒,而这十七柄利刃和伞骨之间,又有许多极细极细几乎透明的丝线连接着,正是暗河刀丝,世上唯一只有刀刃,没有刀身的兵器。
“我有阎罗殿一堂,请君地府见无常。”苏昌河怒喝一声,一步踏出,黑袍飞扬,对着方牧野就是一掌推出。
只见一个一人多高黑气弥漫的巨掌凭空出现,透露出一股可怖的力量,朝着方牧野猛然击去。
苏暮雨见状左手猛地一收,那十七柄细刃顿时组成了锋利剑阵,当前朝着方牧野飞袭而去,他本人亦是从伞柄之中抽出一柄细剑,纵身一跃,紧随剑阵之后,向方牧野刺了过去。
飞剑凌厉,倾洒之时,恍若暮雨。细剑长虹,必杀之时,一击夺魂。苏暮雨的剑,带着一种精巧杀人术的技艺之美。
与此同时,一直静立不动的唐门三老猛地散开,手中无一例外地轻轻一动,便有三道唐门暗器忽地向方牧野袭去。
其中两道暗器一模一样,乃是唐门绝世暗器佛怒唐莲。
复瓣莲,一花散落花瓣二十一朵,三枚佛怒唐莲,一共四十二朵花瓣,对着方牧野急袭而去,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另一道则是由唐隐掷出,乃是他身上最厉害的暗器。
这件暗器是唐门百年前的第一工匠师唐柳师所铸,以他毕生之力,当年也只是一共打造出了九件。这道暗器是不可重置的,用了就是用了,再也没有第二件,唐门也再也没有一位匠师能够做出这件暗器。
百年来,唐门只在最关键的时候使用过它,但时至今日,它也只剩下了最后三件。一件在唐老太爷手中,一件在唐门外房执掌者唐煌手中,还有一件,藏在唐门兵器库中,这一次被唐隐带了出来。
暴雨梨花针,内含二十七枚银针,是唐门最精巧的暗器,其势急力猛,威力无双,甚至一个根本不会武功的人,也能用它来杀死一个绝顶高手,更何况,是唐门长老唐隐射出!
二十七根银针,刹那间激射而出,上面闪耀着银色而危险的寒光,瞬间便到了方牧野面前。
此时此地,苏昌河的阎魔掌,苏暮雨的十八剑阵,再加上唐门三老的佛怒唐莲和暴雨梨花针,已然组成了一个死阵,让人死得不能再死的绝杀之阵!
可惜,他们要杀的人,偏偏是方牧野。
方牧野轻轻抬手,异象陡生。
但见十数颗星辰幻象忽地出现在了竹林上空,璀璨闪耀。
星辰本应挂于夜空,却于白日里悬在了这落雷山上,实在是匪夷所思。
三百里外,一位穿着一身紫衣道袍的中年道人,正在疾掠而行,他面目清秀俊朗,下巴上有一缕轻须,看上去有几分柔弱,却偏偏在平原之上奔袭极快,仿佛仙人御风般神采飞扬。
他望向南面,见到那远处竟有星辰白日里悬于半空,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莫非我来晚了?小仙女,我来见你了,你可一定要等着我啊。”
而落雷山中,在星辰出现的那一刹那,仿佛整个时空都停滞了。
原本铺天盖地急速袭向方牧野的佛怒唐莲和暴雨梨花针,以及苏暮雨的飞刃剑阵,还有苏昌河的阎魔掌,速度忽然像是被放慢了数十倍数百倍,苏昌河几人甚至都能看到莲瓣和梨花针在空中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旋转着,能看到细刃边舞起的尘埃慢慢飞起缓缓落下,也能看到那巨大的阎魔手掌如蜗牛爬行般一分一分地向前移动着。
这般可怕的景象,当即便让他们都露出了惊诧的表情,唐隐不敢置信,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人世间怎会有这样的武学?!
神游玄境!这绝对是神游玄境!世间竟然真的有神游玄境!
但见方牧野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轻轻拨动手掌,那十数颗星辰突然就全都调换了位置,而那四十二朵花瓣和二十七根梨花针也乍然掉转了方向,速度奇快地射向了唐门三老。
唐隐、唐落、唐千裂这三位活了六十多年的唐门遗老,生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十四朵花瓣和九根细针向着自己倾泄而来,一息过后,三个人身上忽然各喷出二十三道血泉。
“要死了吗?”
这是唐门三老最后的一个念头,随后三个人就往后倒了下去。
而那十七柄细刃,也在星辰换位的瞬间,全部倒卷而回,不过却没有向苏暮雨袭去,而是“噼里啪啦”地砸在了他手中的细剑上,将他逼退了数丈。
他手中的细剑和那十七柄细刃最终也寸寸折断,裂成数十块碎片,散落在了地上。
天龙世界慕容家的《斗转星移》,委实立意高远,修到极致,便不再只是简单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或许在更浩瀚的世界里,真的可以做到移星换斗。
方牧野心中这般想着,人却早已在轻拨手掌后,便蓦然出现在了苏昌河前面,仿佛他原本就在那里一样。
只见方牧野手掌轻轻抬起,一个有两丈之高、双手合十的金身罗汉幻象,忽地就浮现了在他的身后。
金身罗汉猛然踏出一步,整个落雷山都为之震动,然后随着方牧野的手掌挥出,朝着苏昌河一掌击去。
魔高一尺,佛高一丈,佛门罗汉,金刚伏魔。
苏昌河既使出人间至邪掌法《阎魔掌》,方牧野便以佛门七十二绝技《大力金刚手》回击。
这一刻,落雷山中,仿佛有“阿弥陀佛”的诵念之声响起,瞬间压过了那凄厉的山风鬼啸。
但见罗汉幻象的金色手掌击在浓重黑潮涌动的阎魔掌上,阎魔掌登时便“砰”的一声,化作一团黑气散去。
苏昌河心脏狂跳,没有片刻的犹豫,立即收掌,急忙向后退去,他即便杀性再强,也不敢直触那一掌之威。
可那金色手掌却彷如跨越了空间距离,如影随形,攸乎出现在了他的身前,然后重重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代暗河大家长,苏昌河,当下便七窍流血,好似浑身骨骼散架一般,软绵绵地瘫倒在了地上,一缕亡魂去了那阎魔殿堂。
第一百八十二章 人面桃花相映红
李寒衣和苏暮雨都未曾想过,战斗竟会结束得如此之快。
李寒衣面上已不复往常的淡然,她之前虽曾扬言“不过是区区暗河两位家主,唐门三位长老,杀了便是”,却也只是骄傲的性子使然,说说罢了。
如今方牧野却是轻而易举,如探囊取物一般,先是杀了谢七刀,随后以无上威势破掉苏昌河、苏暮雨和唐门三老绝杀之阵的同时,杀唐门三老,毙暗河大家长苏昌河,退苏暮雨,这等武力,委实再惊人不过。
李寒衣看着渊渟岳峙的方牧野,心内百感交集。
苏暮雨的眼神扫过苏昌河的尸体,面上一片黯然落寞,他看向方牧野,沉声问道:“你为何不杀我?”
方牧野笑了一笑,淡淡说道:“苏昌河野心极大,他所选择的道路,不仅会毁了他自己,最终也只会将暗河带向灭亡,而你不同,你可以将暗河带到光亮的地方。生于黑暗,行于光明,跨过暗河,或许便是彼岸。既然你们都说我曾是苏家人,那么,这便算我为苏家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吧。”
苏暮雨沉思了片刻,微微抬起头,一双眸子平静如水:“暗河在黑夜中待得太久了,我会尽力的。”
言罢,他走过去将苏昌河的尸体抱起,纵身一跃,向着山下奔去。
李寒衣看着渐行渐远的苏暮雨,幽幽说道:“他其实是一个很不错的人,原本是可以成为剑仙的,可惜了。”
方牧野望向北方,忽地又笑了起来:“寒衣姑娘,有一个更不错的,已经成为剑仙的人,来了。”
李寒衣顺着方牧野的目光看去,片刻后,眼神不由得微微一亮,神情中突然就多出了一丝紧张。
不大会儿,便有一个紫袍道士携着漫天的桃花,从天而来,落在了李寒衣身前。
那道士面目俊朗而白净,腰间松散地挎着一把桃木剑,紫衣道袍无风自扬,一声说不出的仙风道骨。
而被他携带而来的桃花,则围绕在他和李寒衣身边不停地飞扬起舞,仿佛是那人间温暖的四月天,美到不可方物。
李寒衣的面具在此刻似是被风吹落,露出了她那一张绝世的容颜。
一切都仿佛是注定,纷飞的桃花,滑落的面具,他和她的,再次相遇。
紫袍道士痴痴地望着李寒衣的脸,声音和煦而温柔:“小仙女,我好想你。我一直在想,我们的重逢会是如何。我从望城山而来,路上遇到了一片桃树林,我想,我们的重逢应该要有桃花,于是便携来了这满林桃花瓣。小仙女,你可还满意?”
李寒衣愣愣地望着眼前的这个人,当年还是一个坐在桃花树下苦苦等待着吃桃子的少年,如今却已经成了一缕轻须,面目俊朗的男子,依旧不变的,是那湖水般清澈的眼神,还有那一声满是温柔的“小仙女”。
“已经不小啦。”李寒衣俏脸微微一红,说完后她就愣住了,十余年再次重逢之后,怎么也没想到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的。
以前想的,可能是震怒地骂他“你怎么现在才来”,或者是打一巴掌,然后自己转身潇洒离去,可结果竟然是这么一句带着羞涩,又有点娇嗔意味的“已经不小啦”,却偏偏又是那么的切合时宜,那么的有味道。
是啊,十多年过去了。
那一年,桃花正好,少女持剑站在墙头,与少年初次相遇,少女一心想要试剑,少年一心想要吃上一个桃子。
如今他们都不再年少了,当年的小仙女也已经三十多岁。
紫袍道士轻声说道:“是啊,是大仙女了,比当年要更美了。”
李寒衣问道:“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一直没有下山?”
紫袍道士叹了口气,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因为我一生只有一次下山的机会。”
李寒衣又问:“那你现在又怎么下山了?”
“我在乾坤殿闭目静修,却突然神游千里,见到了这片竹林,那座凉亭,还有小仙女你和其他几个人。”赵玉真轻声说着,目光依次看过竹林、凉亭、李寒衣以及地上的几具尸体,最终落在了方牧野身上:“只是我为何没有看到你?我是赵玉真,你是谁?”
唉,我这么大一活人杵在这里,你终于是看见我了。
方牧野心中轻叹一声,嘴上却是笑道:“我是方牧野,乃寒衣姑娘弟弟的师父,久仰道剑仙大名,赵道友,有礼了。”说着,向赵玉真打了一个稽首。
便当此次,猛然间狂风骤起,天空中乌云滚滚密布,雷声轰隆作响,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一般,又有闪电在云中炸闪。
黑云压境,雷嗔电怒,恍如末日。
百里外,一位须发皆白,却依然面如冠玉的白袍道人,正在树端疾掠而过,宛若御风飞行一般,向着落雷山而去。
他看着落雷山上空的景象,眉头皱成了一团:“天生异象,大发雷霆,不祥之兆啊。莫非这一次,我真的来晚了?”
望着那随时都会落下的雷暴,方牧野心中突地涌出一股危机感,感觉自己好像被那云海中的万千雷霆给盯上了,下一瞬便会万雷加身。
方牧野刚要开口提醒赵玉真和李寒衣当心,就察觉到体内七彩神韵一闪,那股危机感顿时消弭无形。
而天空之上,刚刚有垂落迹象的雷霆,攸地就收了回去,可那云海却翻滚得更加汹涌了,雷电也变得愈发狂暴起来,只是那般摧古拉朽毁天灭地的声势,最终却也在片刻后,以响了几个霹雳收场。
这般情况,就像是一个人极其的愤怒,结果却找不到撒气的地方,最后只能无奈地嘶吼了两声。
对于这来得快,去得也快的诡异天象,李寒衣皱了皱眉头,虽不明所以,心中却没来由的觉得极不舒服。
赵玉真却是若有所感,若有所思,他郑重地向方牧野回了一礼:“赵玉真见过方道友,多谢方道友对我家小仙女相助之情。”
李寒衣轻声叱道:“谁是你家小仙女,还有,不要再叫我仙女了,我有名字,叫李寒衣。”
“凉风率已厉,游子寒无衣。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字,我们换一个名字吧。”赵玉真忽然说道。
李寒衣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接了下去:“叫什么?”
赵玉真温柔地一笑:“桃花吧。”
“李桃花?”李寒衣皱了皱眉头:“怎么这么艳俗。”
“放在别人身上是艳俗,放在你身上,却可称风华绝代。”赵玉真笑得如春风般和煦,又似夏日般灿烂。
李寒衣叹了口气,微微有些无奈,却也不再纠缠:“你说什么就什么吧。”
方牧野看着这含情脉脉的二人,不由得心中一叹。
“我应该在山底,不应该在山里,看到你们有多甜蜜。”
第一百八十三章 四大剑仙齐聚
“好在,电灯泡不只我自己一个了。”方牧野的目光幽幽望向了左侧。
就在那里,一个人忽地凭空出现,就像是从虚空中走出来似的。
这人一身白色道袍,手执一个白色拂尘,他看起来似乎很老了,须发都已经白透,长长的胡须垂在腰间,可面容上却看不出半点老态,面目依然俊朗,眼睛清澈而明亮,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仙气。
看到这突然出现的老道,李寒衣眉头微微一皱:“齐天师,好久不见。”
这白袍老道,正是天启钦天监监正,北离国师齐天尘。
齐天尘轻轻一甩拂尘,对着李寒衣淡淡地笑了一下,微微点头道:“李城主,久违了。”
两人上一次相见,还是四年前天启城中,琅琊王萧若风被行刑的法场之上。
齐天尘看向方牧野,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这位小友面生得很。”
方牧野打了一个稽首,笑道:“方牧野见过老天师。”
齐天尘点了点头,转向赵玉真,意味深长地说道:“赵道友,我们终究还是见面了。”
赵玉真虽然三十余年未曾下过望城山,却也听闻过齐天尘的名号,当下恭敬施了一礼:“久仰国师大名,今日得见,幸甚至哉。”
李寒衣忽然问道:“据我所知,国师这么多年从未踏出过天启城一步,如今不远千里而来,所为何事?”
齐天尘微笑着答道:“我与故人有一个约定。”
“故人?谁?”李寒衣皱起了眉头。
齐天尘轻摆着手中的拂尘,缓缓说道:“望城山上任掌教,吕素真。”
他转头看向赵玉真,继续说道:“当年你师父和我提起过你,说你身负望城山武运和天运,若不下山,可保望城山百年兴旺,若你下山,则会入劫,战死荒滩,血流成河。我曾答应过你师父,有朝一日助你渡劫,得知你下了山,我便来了。”
赵玉真听他如是说,又是恭敬一礼:“多谢国师,如今我已渡劫,劳烦国师跑一趟了。”
齐天尘却是轻轻摇头:“命中注定无量劫,无可破,除非你入了神游玄境,成了仙人,或可不再受那天道束缚。赵道友,听老道一句劝,还是尽早回望城山吧。”
赵玉真微微垂首,随后看向李寒衣,神情羞涩而郑重,问道:“小仙女,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娘子,和我回望城山?”
李寒衣面带娇羞,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不过我要先去趟雷家堡,我答应了我弟弟无桀,要去见一次雷轰。”
赵玉真幽幽说道:“我知道,无桀前几日曾到望城山找我,说若是我不下山,你会和雷轰见面,雷轰再也不会让你离开,你会嫁给他。”
李寒衣顿时大怒:“这臭小子,怎如此胡说八道,怪不得我之前一直不曾追到过他,原来是跑去了望城山。”
赵玉真宽慰道:“他也只是少年心性,你莫要怪他,他那么做,也只是为了让你我见面,所以……”
李寒衣问道:“所以什么?”
赵玉真温柔地一笑:“所以,我要和你一同去雷家堡。”
齐天尘轻轻叹了口气:“赵道友……”
“国师无须担心,只是去一趟雷家堡罢了,用不了多少时日。若是玉真命中注定无量劫,那我便以手中之剑强破之。”赵玉真一副风轻云淡的从容模样。
李寒衣温柔地看向赵玉真,轻声说道:“还有我手中之剑。”
方牧野低垂着双眼,沉默不言,稳如老狗。
齐天尘正欲讲话,却见一只飞鸟忽然落下,停在了他的指尖。
他一愣,摘下了鸟腿上绑着的信筒,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简简单单的四个字:“速回天启。”
寂静的山路上,方牧野、赵玉真、李寒衣三人正疾速而行,远远便望见一白一黑两道身影,正迎面狂奔而来,于是便停了下来。
但见当前一人约莫十八九岁年纪,一袭白衣长袍,面目俊秀白净,出尘脱俗,只是却有一个寸草不生的好大光头。
其后百米外紧跟着一个汉子,他穿着黑色大氅,带着斗笠,看不清年纪相貌,手中提着一柄大得如同门板的巨剑。
这二人也看到了方牧野三人,当即先后缓下了脚步。
方牧野看着十丈外的光头少年,微微一笑,问道:“可是无心?”
无心好奇地看了过来,笑道:“这位先生认识我,可是我却不认识先生,还请勿怪。”
方牧野笑道:“我叫方牧野,是雷无桀的师父,他和我多次提起过你,说你是他的朋友。”
听到雷无桀的名字,无心眼中明光流转,顿时开心地笑了起来,左手立于胸前,向着方牧野施了一礼:“无心见过方前辈。”
方牧野指了指李寒衣,介绍道:“这位是无桀的姐姐,雪月剑仙李寒衣。”又指了指赵玉真:“至于这位,他是无桀的姐夫,道剑仙赵玉真。”
听到方牧野对赵玉真的介绍,李寒衣的脸颊不禁染上了一丝红晕,赵玉真则是眉开眼笑起来。
“无心见过姐姐,见过姐夫。”无心当即又是施礼称呼,笑着向三人走去:“今日幸亏遇到了三位长辈,不然无心可就惨了。”
李寒衣和赵玉真二人笑着点了点头,眼神越过无心,看向了他后方缓缓走来的穿着黑色大氅的剑客。
李寒衣微微皱眉,清冷开口:“颜战天?”
怒剑仙颜战天,五大剑仙中唯一一个正邪难辨的剑仙,以怒为名,以怒养剑,动手不留余地,杀人不问是非,手持王霸之剑破军,位列天下四大魔头之二,仅排在魔教教主叶鼎天之后。
“李寒衣,赵玉真。”颜战天身上剑意陡然大盛,沉默了片刻后,终于喊出了这两个名字,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霸道的威严。
李寒衣和赵玉真身上亦是扬起剑意,三道剑意气机相应,竟卷起长风,吹起了这漫山的落叶。
便在此时,一道儒雅的声音忽地响起:“今天是什么日子,竟然在这偏僻之地,聚集了当世四大剑仙,还真是难得。”
第一百八十四章 剑仙对决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背着巨大的书箱,穿着一身白衣的中年文士,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悠闲地走了过来。
“死书生。”李寒衣冷哼一声,迅速扭回了头。
白衣文士的笑容顿时一僵,轻叹了一声,嘀咕道:“好好的一个绝色美人,偏偏脾气却是差得要命,可惜了。”
说完,他目光看向了赵玉真,满是惊讶:“道剑仙,你怎么下山了?”
赵玉真虽然没有见过白衣文士,但看到他的装扮,想到他之前说过的话,便也猜到了他的身份。
赵玉真并未作答,只是笑了一笑,开口叫道:“儒剑仙。”
有人练剑一生,却武艺平平,而有人读书数十年,胸中学识破万卷,某日随手递出一剑,便立成剑仙。
这个人,就是儒剑仙,谢宣。
提笔可成书,持剑为剑仙。一柄万卷书,行遍万里路。
谢宣回以微笑,眼神转向了方牧野:“这位兄弟是?”
方牧野展颜一笑,抱了抱拳,朗声说道:“方牧野,久仰儒剑仙大名。”
谢宣儒雅地笑了起来,抱拳回礼:“原来是方兄弟,方兄弟雪月城中赢了尹落霞,谢宣亦是仰慕已久了。”
方牧野一愣,怎么谢宣会知道此事,难道是司空长风那个大嘴巴告诉他的?嗯,肯定是他。
谢宣又含笑看向了无心,一眼便认出了他的身份:“天外天少宗主,叶安世,你的样子似乎有些狼狈。”
无心双袖一挥,掸了掸白袍上的尘土,苦笑了下:“无心见过儒剑仙前辈,至于无心的狼狈,全是怒剑仙前辈所赐,我和他本是素不相识,却偏偏对我这个晚辈生死相逼,唉,无心的命,还真是惨呐。”
儒剑仙呵呵一笑,这才望向颜战天,调侃道:“大魔头,欺负一个晚辈,可是有失你剑仙的身份啊,如今人家有两位剑仙,你怕是打不过,还是赶紧走吧。”
“谢宣,李寒衣方才对你的称呼确实贴切,你果然是个死书生,我颜战天岂有不战而退之理。今日,我倒想见识一番,两大剑仙联手,会是怎样的威势。”颜战天虽然心中清楚,以他一人之力,的确无法对抗李寒衣和赵玉真,但又怎能就这般离去。
“打你,还用不着我们联手,我一人足矣。”李寒衣怒喝一声,当下就要拔剑上前,结果刚迈出半步,便被赵玉真一把拉住了。
赵玉真冲着回首的李寒衣微微一笑:“哪有娘子打架,相公看着的,小仙女,还是让我来吧。”
“嗯,那你小心。”李寒衣眼中尽是温柔,轻轻点了点头,便退了回来。
这一幕顿时让谢宣惊得瞪大了双眼,他与李寒衣也算相识十几年了,却做梦也想不到她会这般的柔情细语,不由得“咦”出了声。
方牧野淡淡地瞧了他一眼,想起了之前与赵玉真、李寒衣同行的一路,心中不由得充满了鄙视:大惊小怪,你没见过的多着呢。
赵玉真缓步上前,拿起了挎在腰间的桃木剑。
颜战天望着他手中的剑,眉头一皱,说道:“素闻青城山历任掌教的佩剑为青霄剑,在天下名剑中位列第六,出剑时上有符咒若隐若现,是含道家至理之剑,一直盼求一剑,只是没想到,道剑仙初次下山,配的竟是一柄桃木剑。”
“世人愚昧,只知青霄剑位列天下第六,又是青城山镇山之剑,必要强过我这柄桃花剑。可是谁又知道,我这柄桃木剑,内含当年被毁的玄阳剑剑胚,九九为玄,你可听过玄阳剑?”赵玉真望着颜战天,一副傲然神采。
颜战天沉声说道:“人间至情至暖之剑。当年昆仑剑仙有两柄佩剑,一柄铁马冰河,人间至冷,一柄玄阳,人间至暖。”
“是的,人间至暖,人间至冷,我的桃花剑,和小仙女的铁马冰河,本就是一对。”赵玉真轻轻点头,笑了笑:“我这一剑,名为‘春风来’,乃是我从桃花所悟,还请怒剑仙一试。”
赵玉真扬起桃木剑,向着颜战天轻轻挥下。
他这一剑很慢,完全看不出什么力道,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剑挥出,山间却忽然吹起一阵风,温暖,和煦,犹如春风拂来,方牧野等站在赵玉真身后的人,仿佛浑身都沐在春风之中,只觉浑身舒畅,不由得心花怒放。
然而,道剑仙自创的“春风来”,又岂会只有温柔。
春风似剪刀,落花知多少。
直面这一剑的颜战天,只觉绝美的剑意之下,蕴藏着无穷的杀机,绵绵不绝,他身处其中,不禁汗毛倒竖,危机四伏。
颜战天右手立即握住了剑柄,剑柄之处顿时剑气横流,他猛地拔出了剑向前劈去,剑身寒光乍现,剑身周围似有血光缠绕,而一股狂暴的剑气,亦是陡然射出,剑气所过之处,土地轰然炸裂。
颜战天名扬江湖的怒剑式只有三式,其中第一式名“一怒拔剑”。他拔剑的时候,就是他出剑的时候,中间不会有一瞬的停顿。
伴随着一道如闷雷的响声,两股剑气撞击到了一起。
甫一接触,颜战天的狂怒剑气就节节败退,如同冰雪般消融,最终消弭无形,而赵玉真的温煦剑气却也去势大减,像是春风般吹在了破军剑上,却将颜战天吹得向后退了两步。
“出剑!”
颜战天怒喝一声,猛地踏步向前,一跃而起,抡起手中破军巨剑,朝着赵玉真砸下,剑意蓬勃激荡,剑势霸道威凌,这一刻,天地间竟有惊雷响起。
怒剑式第二式,一剑怒斩。
谢宣轻声低语:“这就是颜战天怒意最盛之时的样子了,我已经许久未曾见到了。”
方牧野见他眼中精光大盛,竟露出一丝激动之意。
“好剑。”
赵玉真面不改色,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即桃花剑向前一指,忽有狮声狂吼,一个近乎两丈之高的狮子幻象,突地浮现在了他的身后,冲天咆哮着,欲要与那惊雷一较高低。
第一百八十五章 各有千秋
道家有神,名东极青华大帝,民间称之为太乙天尊。
天尊座下有一只身具九头的狮子,名九灵元圣,据传太乙天尊可以将象征业果与地狱业力的血湖化为莲池,座下九头狮子一声吼,便能够打开九幽地狱的大门,也就是地狱的最深层。
而这《太乙狮子诀》则是道家至上秘法,据说能够请下九灵元圣之力,道法稍浅之人,起手便有狮吼,到小有所成之时,能出狮子幻象。
至于赵玉真这起手便有巨狮临世的修为,道法几乎已通天道。
毕竟,他可是道法百年来青城山第一,剑术百年来青城山第一的绝世道剑仙。
但见那个狮子幻象咆哮之后,猛地一跃而起,跨过赵玉真,冲着颜战天狂奔而去,与他手中的破军剑轰然撞在了一起。
这一刻,整座山仿佛都被震动,狮子幻象瞬间消失,颜战天亦被震得退了回去。
“五大剑仙中,只有你赵玉真从未入过江湖,却偏偏得了道剑仙的名号,今日有幸一试,果然名符其实。”颜战天徐徐说道,随即一声暴喝:“怒剑回!”
他手中的破军剑突然回鞘,出鞘时天雷惊动,回鞘时雷声再起。
霎时间,澎湃汹涌的怒剑意,像是一张巨网般,笼向了赵玉真的四面八方。
“一成一败,谓之一劫,自此天地已前,则有无量劫矣。无量剑,无量劫,入此劫之人,生生世世,万劫不复。无量剑阵,起!”
赵玉真口中喃喃念道着,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划过桃花剑身,随即右手轻轻挥剑,只见那桃木剑忽然化作数十柄数百柄,铺天盖地,遮云蔽日,冲着颜战天猛袭而去。
围观的几人全都凝神看去,却见怒剑意和无量剑阵相会,竟是无声无息,汹涌的怒剑意好似轻烟般不断消散,而那无数的桃木剑,也犹如镜花水月般纷纷破裂。
此剑过后,赵玉真和颜战天相对而立。
赵玉真依旧儒雅潇洒,紫袍飞扬,而颜战天头上的斗笠却已裂成了两半,掉落在了地上,露出了一张满是剑痕的脸,大氅之下,握着破军剑的手也在不住地颤抖着。
无心啧啧摇头:“原来长得这么可怕,难怪天天戴着个斗笠。不过这场对决,真的很精彩。”
谢宣轻叹了一声:“一个是‘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的怒剑仙,一个是‘一道神霞落人间,一人可以乱江山’的道剑仙,他们的对决,又岂能不精彩。”
颜战天淡漠地看着赵玉真,沉声说道:“技不如人,我输了。天下素来认为五大剑仙中孤剑仙剑术第一,只因他一人居一城的气魄天下无双,但是如今看来,你道剑仙的剑才是天下第一。”
说罢,径直转身离去。
“总算是退去了。”无心向着赵玉真恭敬一礼:“多谢道剑仙前辈解围。”
赵玉真轻轻一笑:“不必客气。”
方牧野呵呵笑道:“你这小家伙还真是滑头,用人之前就叫姐夫,用过之后就改叫前辈了。”
无心挠了挠他的大光头:“方前辈说笑了。”
方牧野问道:“你不是回了天外天吗,怎么又跑到中原来了,还被颜战天追着不放?”
无心缓缓说道:“无心此行是来看望故友的,只是途中截获了一只原本要飞去天启城的信鸽,那信鸽携带的信纸上写着,唐门背弃了雪月城,唐怜月已被唐老太爷软禁。而唐莲和一个叫叶若依的姑娘,也在唐门遇到了伏击,请求协助,于是我便去了。”
谢宣闻言顿时不由得一惊:“什么,唐门竟然背盟了?”
方牧野接过话来:“是的,前几日唐门三老曾联合暗河大家长以及苏家、谢家两位家主,于落雷山布下了死局,欲要诛杀寒衣姑娘。”
谢宣更是震惊了,骇然看向李寒衣,片刻后才平静了下来,目光转向了赵玉真:“我终于知道你为何会下山了。”
他叹了口气,眉头皱起,微微垂下了眼神,声音很是低沉:“至于唐门为何会背盟,我也大概想明白了。”
方牧野好奇道:“愿闻其详。”
“雪月城除了自己的一城势力以外,背后亦有三大世家支持,分别是蜀中唐门,江南霹雳堂雷家,以及岭南老字号温家。而大城主百里东君的母亲,是温家上一辈的长老,二城主是雷梦杀将军之女,与雷家颇有渊源。”
谢宣看了一眼李寒衣,继续缓缓说道:“雪月城与这两大世家的结盟,是立城之初就有的。只有唐门,与雷家堡一直不睦,与雪月城结盟只是形势所趋,以及因为唐怜月与三位城主交好的原因。”
“我听说百里兄三个月前就从雪月城中消失了,去向不明,少了他的震慑,唐门老爷子们的心中难免就会蠢蠢欲动,再加上暗河甚至其他势力的介入,做出背盟之事,也就不大奇怪了。”
“另外,我听长风说,他新收了一个叫萧瑟的年轻人作徒弟。恐怕此次的祸乱,不只是起于江湖啊。”谢宣的目光遥望向了北方,深邃而又意味深长。
“当如谢兄所言这般了。”
方牧野暗暗点了点头,自己知道这些,是因为穿越者的身份,而谢宣仅是从几个信息,便能推测出这其中的原委,其聪明才智,确实让人佩服。
李寒衣目光森寒,冷哼一声:“管他起于哪里,一剑破之便是。”
谢宣不由得笑了起来:“好一个一剑破之,果然是你李寒衣的风格。虽然赵道友下了山,又有方兄弟在,你如今也好好的,我还是想知道,当日落雷山一战,结果如何?”
“苏昌河,谢七刀,还有唐门三老,都被他一个人杀了,至于苏暮雨,则是被他放走了。”李寒衣看了一眼方牧野,淡淡说道。
谢宣和无心顿时大惊,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寒衣所说的这六个人,无一例外,全都是成名多年的逍遥天境高手,其中苏昌河与苏暮雨,更是应该已到了大逍遥境,结果却在方牧野手中,落得一个五死一逃的下场,这般武力,恐怕已然入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只在传说中的境界,神游玄境
谢宣凝重地望向方牧野,说道:“方兄弟还真是深藏不露,恕谢宣眼拙了。”
“谢兄严重了。”方牧野笑了一笑,目光转向无心:“无心,你接着说。”
“是,前辈。”无心叹了口气,苦笑了一下:“我去接应唐莲他们,还以为对手只会是唐门的人,不曾想竟又遇到了怒剑仙,为了让唐莲和叶若依脱身去传讯,我便独自拦住了怒剑仙,这才遭来了他的追杀。”
方牧野笑着夸赞了一句:“你这小家伙倒也重情重义。”
无心的脸色却突然变得凝重起来,沉声说道:“方前辈,据我得到的消息,雷无桀和萧瑟出了雪月城并没有直接去雷家堡,而是去了青城山,可是下山之后,他们的行踪就消失了,恐怕他们那边的情势并不乐观。”
方牧野气定神闲地说道:“我安排了月姬和冥侯暗中跟着他们,应该并无大碍。你接下来可是要去雷家堡?”
听到月姬和冥侯二人的名字,谢宣和无心都怔了一下。
无心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是的。”
方牧野笑道:“恰好我们也去雷家堡,不如便和我们同行吧。”
无心双手合十:“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方牧野又看向谢宣,问道:“谢兄呢?”
谢宣笑了一笑:“难得雷家堡会举办英雄宴,我也正想去凑凑热闹,几位若是不嫌弃,便一起做个伴吧。”
方牧野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无心忽然弱弱地说道:“几位长辈,无心被颜战天前辈追了许久,早已饥渴,我们可不可以先找个地方用些饭食?”
第一百八十六章 神仙眷侣
英雄宴,作为江湖上一年一度的盛会,每一年都会由一家风头正劲的门派召开,天下群雄聚集于此,有大事时商讨大事,无大事时便喝酒痛饮,交流一些武学心得,或者私下结个盟,做个交易。
另外也会有一些门派之间的恩怨,放到英雄宴上调解,这时候主持英雄宴的门派就会做为调解人出来解决这些事情。
但是,这都只是指往年的英雄宴。
往年的英雄宴,召开的门派虽然在江湖上也算得上风头正劲,却没有一个能和雷家堡相抗衡。
因为像雷家堡这样的世家,树大招风,威名大,树敌却也多,并不适合做为英雄宴的主角。而这一次,一向行事低调的雷千虎,却从江南段家手中将此次的英雄宴给拿了过来。
那曾放出豪言道“江南风流气,我段氏独占八分”的段家家主段飞虹,看到雷家家主亲自来拜访,可是一点都没有风流气地带着全庄子上下去迎接了,并且在第二日就立刻传讯整个江湖,这一年的英雄宴,改由江南霹雳堂雷家堡召开。
雷千虎本不是好热闹喜排场的人,之所以要举办这英雄宴,就是为了让整个江湖知道两件事情。
其一,便是他的寒毒已经痊愈,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件,那就是当年“雷门双子”之一的雷云鹤,终于回归雷家堡了。
雷门,将会迎来叱咤江湖的时代,威名更盛从前。
这一日,雷千虎正于后堂交代雷天痕事情,忽地一名弟子匆匆跑了过来:“门主,方先生回来了。”
“方兄弟回来了!”雷千虎噌的一下站起,神情满是惊喜,连忙快步向雷家堡大门赶去。
那雷门弟子一边跟上一边说道:“是的,已经请到正堂饮茶了,同行的还有雪月剑仙李寒衣、道剑仙赵玉真、儒剑仙谢宣以及寒水寺无心。”
雷千虎越听越惊,当世五大剑仙的名头,他自然是知道的,不曾想方兄弟竟一下带来三个,而那寒水寺无心,也是不简单的,如今的身份可是魔教宗主,竟也随着方兄弟来了,方兄弟还真是非常人行非常事啊。
思索间,雷千虎便到了中间的一处正堂,看到厅内在座的几人,立马发出爽朗的笑声,抱拳说道:“诸位贵客大驾光临,实在是令雷家堡蓬荜生辉,雷千虎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方牧野几人起身见礼,大家各自称呼。
“雷兄。”“千虎兄。”“雷门主。”“无心见过雷前辈”
“谢兄。”“方兄弟。”“见过道剑仙。”“二城主。”“无心小兄弟。”
雷千虎满脸堆着笑,一边拱手一边招呼着。
寒暄过后,众人纷纷落座,雷千虎看向方牧野,笑道:“方兄弟,之前我还和轰哥说起过,若是你得知雷家堡要举办英雄宴,想来应是会回来的,果然被我们猜中了,只是我们没想到的是,竟还有这么多贵客与你同来。诸位能来赴宴,这英雄宴才是真正的英雄宴,雷千虎深感荣幸。”
方牧野笑了一笑,随即正色说道:“千虎兄,此次雷家堡举办英雄宴,怕是并不会太平。”
雷千虎眉头微微一皱,诧异问道:“方兄弟此话怎讲?”
“唐门已然背弃了和雪月城的盟约,唐门老太爷不仅软禁了唐怜月……如今暗河应该是已经退出了,只是不清楚唐老太爷是否已经知晓,又会如何决断。”当下方牧野便将如今的局势大致跟雷千虎说了一番。
雷千虎的眉头皱成了一团,片刻之后才缓声说道:“我雷家堡和唐门乃是百年世仇,上推几十年,雷家堡和唐门就有过血战,双方都死了不下百人。再推个几十年,那时的雷家堡家主和唐门的老太爷还死战多次,最后同归于尽。若不是十几年前魔教东征,两家被迫联手,最后在雪月城的调和下,暂时放下了恩怨,想来如今依然还会在打生打死。”
“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我雷家堡还在恪守着盟约,他唐门倒是再也坐不住了,更没想到,唐门竟然会不顾名声,和暗河那样臭名昭着的杀手组织合作。那唐老太爷,为了覆灭我雷家堡,还真是狠了心。不过我雷家堡也不是泥团捏的,他要敢来,定会叫他好看。”雷千虎的声音铿锵有力,表露出了他的决心。
正堂内的气氛,一时之间,显得有些凝重。
过了一会儿,李寒衣起身说道:“雷门主,此次我来雷家堡,是答应了无桀,来见雷轰一面,还请雷门主告知雷轰他住在何处。”
“稍等,我让人带二城主过去。”雷千虎说着招了招手,叫来一位雷门弟子:“你带二城主去分家见雷轰。”
李寒衣温柔地看向了赵玉真,轻声说道:“你和我一起去吧。”
赵玉真笑着站起:“好。”
当下二人便随着雷门弟子向堡内行去。
雷千虎看着他二人的背影,心中忍不住叹了口气:“看来轰哥这么多年的坚持,终究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大概真的就只是去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也就约莫两炷香的时间,李寒衣和赵玉真就返了回来。
赵玉真向众人拱了拱手,笑道:“诸位,贫道劫数缠身,不便久留,这便和小仙女回望城山了。诸位一月之后若是得空,还请来望城山,吃杯我和小仙女的喜酒。”
李寒衣脸上忽地就染上了一层红晕。
“哈哈,道剑仙和雪月剑仙成亲大喜,书生我定然是要去凑个热闹的。”谢宣当即朗声一笑,爽快答应了下来。
李寒衣望向方牧野说道:“麻烦你跟无桀说一声,让他早几日到望城山。”姐姐成亲,做弟弟的,是必须要到场的。
方牧野笑着点了点头:“好。”
“后会有期。”“一月后再见。”
雷家堡大门,众人再次作别,赵玉真和李寒衣转身联袂而去。
当此时,风和日丽,只见他二人衣带翩翩,沐光而行,真是好一对神仙眷侣。
第一百八十七章 英雄宴前
距离英雄宴还有三日,七人七骑抵达了雷家堡大门外。
正是雷无桀、唐莲、萧瑟、叶若依、司空千落、月姬以及冥侯,他们一行人已经赶了许久的路,都已经颇为疲惫。
雷无桀翻身下了马,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重重吐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终于回来了。”
这时堡内走出三个雷门弟子,为首的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他望了一眼雷无桀,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无桀师弟,好久不见啊,这几位是?”说着目光看向了立于马前的唐莲几人。
唐莲抱拳道:“在下唐门唐怜月、雪月城百里东君座下弟子唐莲,这位是我师弟萧瑟,这位是冥侯,至于这三位姑娘,一位是枪仙司空长风之女司空千落,一位是枪仙故人之女叶若依叶姑娘,还有一位是月姬姑娘。”
“原来是雪月城来的朋友。”那浓眉大眼的年轻人拱了拱手,又看向月姬冥侯,眉头微微一皱:“月姬冥侯?可是名列杀手榜的杀人王组合?”
雷无桀急忙解释道:“清源师兄,月姬姐姐和冥侯大哥已随了我方师父,早不做那杀手的行当了。”
雷清源顿时笑了起来:“原来是方先生的人,幸会。”
雷无桀说道:“清源师兄,这几匹马还请帮我们安置,我们着急去见虎爷,有要事禀报。”
雷清源道:“好,门主现下应是在麒麟阁,你们去吧。”
麒麟阁乃是雷家堡的客房,雷无桀领着唐莲几人疾步而行,不多时便到了阁前,只是看到那坐着的几道身影,不由得便是一怔。
一袭白衣僧袍,风姿绰约的光头和尚,嘴角挂着邪魅的笑意站了起来,他双手合十,立于胸前,轻呼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你们总算是来了。”
雷无桀大叫道:“无心,你怎么会在雷家堡?”
无心仍是面带笑意,缓缓说道:“自然是来见你们的,我的朋友。”他看向了萧瑟、唐莲等人,眼睛像是在说话。
萧瑟、唐莲等人朝他笑着点了点头。
雷无桀上前几步,向着方牧野和雷千虎恭敬一礼:“师父,虎爷……”只是看到那一身潇洒气的中年儒生时,却不知该如何称呼了。
方牧野介绍道:“这位是儒剑仙谢宣先生。”
雷无桀急忙施礼:“见过儒剑仙前辈。”
谢宣哈哈一笑,说道:“一表人才,少年侠气,不错,不错。”
唐莲几人亦是上前见礼,各自称呼。
谢宣看着萧瑟,忽然问道:“这位小兄弟,我们是否见过?”
平时总是冷冷淡淡的萧瑟,此时却也毕恭毕敬,他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答道:“稷下学宫。”
“难怪。”谢宣淡淡笑着,又看向了叶若依:“你叫叶若依,叶啸鹰是你什么人?”
叶若依莞尔一笑,柔声说道:“正是家父。”
谢宣笑道:“原来是你,我看你气色,你的病可是治好了?”
叶若依轻轻点头:“是的,多亏了方前辈,若依如今已与常人无异。”
谢宣流露出了几分惊诧,看向方牧野,笑道:“原来方兄弟还是岐黄圣手。”
方牧野微微一笑:“只是恰好能医罢了。”
谢宣目光转向唐莲,神色之间略显复杂:“至于你,唐莲,你既是唐门的弟子,也是雪月城的弟子,可是以如今的局势,你又会作何打算?”
唐莲看到无心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就已经猜测到,如今雷家堡应该已经知道唐门叛出雪月城的事情了,是以对谢宣的言语并不觉得奇怪,他面色沉重,缓声说道:“唐莲不才,此次来雷家堡,只想阻止我最担心的那件事情的发生。”
谢宣沉声说道:“唐老太爷决定的事情,恐怕不是你能改变的。”
唐莲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的确,这并不是我能做到的,但是只要尽力,就不会有遗憾。”
谢宣微笑颔首,赞许道:“我常常听你师父百里东君抱怨,收了个假正经的徒弟,如今看来,你这沉稳厚重的性子,却也踏实难得。”
雷无桀看看谢宣,又看看唐莲,最后看向了方牧野,挠了挠头问道:“师父,你们是不是已经知道唐门反叛的事情了?”
方牧野点了点头:“已经知道了,唐门还和暗河联手做下了许多事情,你们被暗河杀手袭击,便是其中之一,不过现下暗河应该是已经退出了。”
雷无桀恍然大悟,说道:“怪不得最近两日,我们都没有再遭到暗河的阻拦堵截,我们还在纳闷那群像黏虫一样阴魂不散的暗河杀手,为何突然不见了踪影,原来是退出了。”
他和萧瑟自从下了望城山后,已经遭遇了不下三波来自暗河的袭击,虽然先后得到司空千落以及月姬冥侯的相助,并没有受伤,但是却不胜其扰,一行人也已是精疲力竭。
方牧野看了一眼雷无桀身上的两把剑,原先的那一柄听雨剑,已然换成了一柄剑身更为修长的剑,于是开口问道:“剑心冢可去了?有何收获?”
在月姬冥侯离开雪月城之前,方牧野曾交代过他们两个,让他们转告雷无桀,中途去一趟剑心冢。
“去过了,我见到了我外公,拿到了我母亲曾经的佩剑心剑,也学得了《剑心诀》。”雷无桀兴致勃勃地说着,然后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师父,你有没有我姐姐的消息,以她的速度,应该比我们先到雷家堡啊?”
方牧野笑道:“你姐姐已经来过雷家堡了,只不过见了雷轰后,便和你姐夫一起回望城山了。”
雷无桀一愣:“啊?姐夫?我哪来的姐夫?回望城山?啊!难道是道剑仙?他下山了!”
看到方牧野点了点头,雷无桀立刻转向萧瑟,大叫道:“萧瑟,我们望城山果然没有白去,道剑仙下山见我姐姐了。”
萧瑟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他。
方牧野笑了一笑:“你阿姐让我转告你,她下月初九和赵玉真大婚,让你早几日去望城山。”
雷无桀直嘿嘿傻笑:“好的,英雄宴结束后我就动身。大师兄,萧瑟,师姐,叶姑娘,无心,你们也和我一起去吧。”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世仇相会
三日后,英雄宴当天,午时。
“少林寺长老圆惠大师,携门下弟子赴宴!”
“武当派大弟子俞行舟,携门下弟子赴宴!”
“绘月阁阁主司马陆尘,携门下弟子赴宴!”
……
随着大门外一声声的通报,前来赴宴的客人陆陆续续走进了正堂大厅。
这其中也有几个人,看到厅中主桌上正坐着的谢宣,不由得面色一惊,当即走过去招呼寒暄。
不多时,厅内的群雄便都知道了,儒剑仙谢宣竟也来参加了英雄宴,纷纷感叹雷家堡的面子到底还是大,同时对与谢宣同桌的两人的身份也好奇起来。
而与谢宣同桌的,正是方牧野和雷轰。
自那日李寒衣和赵玉真去了他的院子,一番交谈后,雷轰一连静坐了好几日,心中束缚他的那道枷锁,终于是被卸掉了,他以后也不会再画地为牢,更何况今日是雷家堡举办的英雄宴,且还有心怀不轨的敌人要来,他自然是要在场的。
至于唐莲、萧瑟、无心、雷无桀、司空千落、叶若依以及月姬和冥侯几人,则是坐在旁边一桌。
看着时不时望来的目光,方牧野无奈一笑,对着始终保持儒雅笑容的谢宣调侃道:“早知如此,就不该和谢兄坐在一起。”
谢宣则是笑道:“早知如此,就应该和方兄弟躲在麒麟阁饮茶。”
“老字号温家温良,前来赴宴。”
这时,门外又是一声通报,听到那名号,厅内的群雄竟是一时噤了声。
但见一个一身紫衣,颇为俊朗的少年一跨进了大厅,抱拳朗声说道:“在下岭南老字号温家温良,我们老爷子说了,温家都是老毒物,出门见客怕英雄宴上的人都不敢吃菜了,所以往年从不赴宴,今年没办法,是虎爷办宴席,温家不敢不来,我是个小毒物,毒术不够精良,还请大家放心吃喝。”
厅内的客人们,闻言立时都大笑了起来。
方牧野也觉得这叫温良的少年颇为有趣,便见他大大方方地朝主桌走来,望着雷轰笑嘻嘻地说道:“轰爷,您终于舍得走出你那小院子了。”
前些年为了给雷千虎治疗寒毒,受了温家不少的帮助,雷轰也是见过这鬼灵精怪的孩子几次。
雷轰笑骂了一句:“没大没小,还不赶紧坐下。”
“得咧。”温良拉过椅子坐下,饶有兴趣地看了看方牧野和谢宣:“轰爷,您给介绍介绍?”
雷轰指了指说道:“这位是我方牧野兄弟,这位是儒剑仙谢宣。”
温良拱手抱拳,彬彬有礼地说道:“小子温良,见过方前辈,见过儒剑仙前辈。”
谢宣面带笑容,问道:“你师父是温家的哪一位?”
温良答道:“家师温壶酒。”
谢宣一怔:“原来你就是温老前辈这几年新收的徒弟。”
温壶酒是老字号温家如今的家主,乃是有名的江湖宿老,论辈分,可是和剑心冢李素王、唐门老太爷同辈的人物,即便是五大剑仙,见了面也是要恭恭敬敬地叫上一声前辈的。
“唐门唐老太爷,携唐门外房师范唐煌,唐玄,唐七杀,赴宴!”
门外再次传来高声通报,没一会儿,雷千虎便面色沉静地陪同着四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位一袭黑袍,身形高大,长得慈眉善目的老人,正是唐门老太爷,其后跟着三位同样一身黑袍,约莫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分别是唐门外房执掌师范唐煌,唐门用毒第一人唐玄,以及唐门天轧手套传人唐七杀。
一时间,整个大厅内一片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注视着这位名满天下的唐老太爷。
唐老太爷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慢慢地走着,走过少林寺那一桌的时候,还微微侧首:“圆惠大师。”
那在少林寺中身为长老,辈分极高的圆惠大师却依然要比唐老太爷矮上一头,急忙恭恭敬敬地还礼:“阿弥陀佛,唐老前辈多年未见,依然这般神采奕奕。”
“拖大师的福。”唐老太爷也不多言,走过几步便在主桌上坐了下来,他笑吟吟地看向了谢宣,说道:“儒剑仙也来了。”
唐煌,唐玄,唐七杀三人,也看向了谢宣,眼神却是晦明不定。
谢宣抱了抱拳,儒雅地笑着:“唐老太爷,好久不见了。”
唐老太爷点了点头,眼神像是很随意一般,扫过了方牧野和温良,亦扫过了旁边桌上的唐莲。
唐莲深吸一口气,起身走了过来,恭恭敬敬地俯身称道:“老太爷。”
唐老太爷饱含深意地看了一眼唐莲,风轻云淡地说道“既然来了,就好好饮宴吧,其余的话便不必说了。”
唐莲俯了俯身,没有再言语,退了回去。
唐老太爷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雷千虎,笑道:“千虎,时候也差不多了,客人们也等久了,不妨先开宴吧。”
雷千虎摇了摇头:“老太爷稍等,还有一人没来。”
唐老太爷脸上露出好奇的神情:“谁?”
便在此时,一道高亢清亮的鹤鸣传来,众人循声往外瞧去,但见一只白鹤从天而降,落在了正堂门前,白鹤背上立着一个灰袍中年男子,相貌威严,只不过右边手臂却是空空荡荡。
“他来了。”雷千虎笑了起来。
但见灰袍男子跳下鹤背,昂然迈进大厅,朗声说道:“诸位,抱歉,雷云鹤回来晚了。”
说着,便走到了主桌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雷千虎冲着雷天痕点了点头,后者当即高声喊道:“开宴!”
一时之间,这大厅之内更加热闹起来,只见杯觥交错,群雄把酒言欢。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众人总觉得雷家堡的人和唐门的人,虽然也一直都在笑着,却似乎又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即便雷门弟子雷无桀在各门各派年轻弟子比武的环节中拔得了头筹,雷家堡的人貌似也没有消去那份隐藏的凝重。
群雄不由得心中揣测起来:雷门和唐门之间,绝对有事发生。
果然,英雄宴结束之后,有那细心的江湖豪杰发现,唐门的人,留在了雷家堡,没有出来。
第一百八十九章 九天雷落,十殿阎罗
雷家堡正堂大厅之中,唐门的人和雷门的人相对而处,泾渭分明。
只是唐门一方,即便多了一个年纪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也仅有五人罢了,而雷门一方的人数,却是数倍十倍的远远胜过他们。
唐莲走上前去,朝唐老太爷抱拳俯下身子,诚恳地劝道:“老太爷,暗河的人不会来了,收手吧。”
唐老太爷轻叹了一声,在看到唐莲出现在宴会上之时,他便有了不好的预感,而在开宴之后,眼见一众武林豪客,喝下那原本应该被慕雨墨下了即便用毒天下第一的老字号温家弟子都无法察觉的无色无味的仙霞露的毒酒后,却是没有如自己所想一般的倒下,就知道暗河那一方已然出了纰漏。
只不过没想到的是,暗河的人竟然不仅是出了纰漏,而且还退出了。
可是,唐老太爷怎么也想不明白,暗河为何会突然退出这早已定好的合作。
或许,真的如怜月所说,我是真的错了吧。唐老太爷心中不由多了一丝悔意。
“回不了头了。”唐老太爷站了起来,他虽然很老了,身形却依旧挺拔,他双手束在身后:“有些路,迈出了步子就不能回头了。”
唐莲想要再劝,却一时又不知该从何劝起。
“你要与我动手吗?”唐老太爷淡声问道。
“唐莲不敢。”唐莲急忙摇头,正色说道:“唐门是我的家族,雪月城是我的师门,我并不想背叛任何一个。”
唐老太爷摆了摆手:“那你就退下吧。”
雷轰皱了皱眉,望着唐老太爷说道:“唐老太爷这么一大把岁数了,为什么还放不下唐门和雷家堡的仇怨?”
唐老太爷摇了摇头:“雷贤侄,都是江湖利益,何来什么仇怨?此时此刻,有些事情,总要有一个交代。”
他目光看向雷千虎,笑道:“千虎,你我两家虽然不睦,但也总算有点交情,可不可以答应老头子一件事情?”
雷千虎沉声说道:“老太爷请讲。”
唐老太爷幽幽说道:“和暗河合作,设计雷家堡的事情,全都是老头子我一人所定。你也知道,老头子我在唐门一向是独断专横,说一不二,没有人敢反对,唐煌,唐玄,唐七杀,全都是听命行事,至于这个叫唐泽的孩子,也只是为我们驾车而已。此番与雷家堡为敌的罪孽,便全都由老头子一个人担了,还请千虎你放他们四个回唐门。”
唐煌,唐玄,唐七杀三人立即开口叫道:“老太爷……”
“闭嘴!”唐老太爷高喝一声,打断了他三人:“虽然我不能回头,但唐门还能回头,唐门以后还要靠你们。”
雷千虎冷冷一笑:“老太爷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可是,我又凭什么要答应你,你唐门的阴谋算计,又怎得如此轻易就一笔带过。”
“老头子的面子确实不好使,那就请千虎你看在怜月和唐莲的份上,答应这个不情之请。”唐老太爷突然高声说道:“唐煌,唐玄,唐七杀,唐泽听令,你四人回去便通报唐门,即刻起,唐怜月便是唐门新的老太爷。”
唐煌,唐玄,唐七杀,唐泽俯身悲声应道:“遵命。”
唐老太爷望向雷千虎,问道:“千虎,可行?”
雷千虎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好,我答应你。”
唐老太爷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缓缓说道:“话已经说完,接下来,就由我来给雷家堡一个交代吧。唐门唐轩策,今日便来领教一下雷家堡绝技,请赐教。”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浑身透露出一股强盛的气势。
雷云鹤抢先雷轰和雷千虎跨步迈出,怒视着唐老太爷朗声道:“好,那便成全你,雷家堡雷云鹤,今日便请唐门老太爷,赴死!”
雷云鹤的脾气并不好,得知唐门的阴谋后,他便想动手了,只是如今自己的兄弟雷千虎是雷家堡之主,他自然要尊重门主的决定,是以雷云鹤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的怒气,如今事情已定,他当即便站了出来。
唐老太爷脚下一点,身体向后疾速掠去,瞬间便出了大厅,落到了前院里。
雷云鹤纵身一跃,紧随唐老太爷掠出大厅,人尚在半空之中,便对着天空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霎时间,漫天乌云密云,惊雷滚滚。
“起!”
雷云鹤暴喝一声,天上一道惊天之响的雷声炸起!
听到那乍起的惊雷之声,唐老太爷的眼中并无畏惧,反而满是感慨:“这就是雷门的九天引雷。”
“落!”雷云鹤再呼一声,那九天惊雷一落而下,落在了他的手中。
“我以九天惊雷撼乾坤,一指破空九万里!”雷云鹤一步踏出,向着唐老太爷递出一指,指间惊雷滚滚,正是趋于极致的雷门惊雷指。
唐老太爷面色严肃,忽然一步向前,挥出了一掌。
很少有人见过唐老太爷出手,是因为一个人如果地位高到了他这样的位置,便很少需要自己动手,所以他的实力很久以前就是一个谜,是真正藏而不露的高手,还是随着身子的衰弱,已经比不上唐怜月这样的年轻人。
唐门不擅掌法,不擅内力,可如今唐老太爷却凭借一掌,硬生生地挡住了雷云鹤那惊雷缭绕声势浩瀚的一记惊雷指。
“再来!”雷云鹤又递出一指。
唐老太爷眼露精光,再度递出一掌,却被逼得连退三步。
“阎王帖。”唐老太爷轻轻地唤了一声,伸手一招,便各有五张阎王帖从一旁的唐煌和唐七杀袖中飞出,落在了他的身边。
这十张大名鼎鼎的阎王帖,却像是十张纸,平平整整,红的艳人。
可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地府中有十殿阎王,唐门亦有十张阎王帖,只要被这阎王帖触到血肉,那么帖子瞬间碎裂,顺血液逆流,直攻心脉而去。
“请你十殿轮番走,安能留魂在人间。”唐老太爷轻吟一句,两手先后挥出,十张阎王帖瞬间带着冲天的杀机,恍若十殿阎罗幽幽惶惶,向着雷云鹤飞去。
第一百九十章 万树飞花
面对那危险恐怖的十张阎王帖,雷云鹤眼中精光乍现,朗声喝道:“雷落!”
只见他伸手朝天一指,又猛然重重挥下,当即便有十道惊雷随着他的手势,瞬间从那高空一落而下,劈在了激射而来的十张阎王帖上,将那帖子劈得粉碎。
看到这一幕,温良忍不住发出了惊叹:“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这是人力所能做到的。”
谢宣微微一笑,喃喃道:“他可是当年让整座江湖都为之惊叹,与李寒衣、赵玉真、唐怜月等人都可齐名的雷门双子中的雷云鹤啊。”
方牧野点了点头,虽然觉得雷云鹤比起赵玉真和李寒衣这些剑仙来,还差上一些,但比起那日在雪月城重入逍遥天境时,他的功力显然是更加精进了。
唐老太爷轻轻一笑,赞道:“九天引雷,云中之鹤。贤侄,你的惊雷指和九天引雷术已是练到极致了啊。昔日雷门四杰各个不凡,如今其中的三位齐聚,后辈之中还有那么卓越的年轻人,合该你们雷门当兴。”
雷云鹤冷冷说道:“可惜你看不到了!你这个老头子,从我爷爷辈开始就和雷家堡过不去,都耗死了我雷门两代人了,如今也该入土为安了。”
“是该下去见那些老朋友了。”唐老太爷又是一笑,整个人突然开始发生了变化,他的身躯瞬间挺得笔直,身上的关节噼噼啪啪地响了起来,转眼之间,身形竟高大威猛了许多。
雷无桀惊诧问道:“大师兄,你们唐门还有这般返老还童的功夫吗?”
“没有。”唐莲摇了摇头,回答得干脆。
方牧野轻声说道:“这并不是什么返老还童,只是唐老太爷将毕生功力同时散出,他这是要最后一搏了。”
“唐老太爷的毕生功力?”雷无桀一愣。
“是的,足足六十多年的内力。”雷千虎接过话来,皱了皱眉:“鹤哥怕是不好打了。”
但见雷云鹤神色重多出了一丝凝重,他伸手朝天,朗声再次高喝:“雷起!”
而身上连续发出一系列惊人变化的唐老太爷,却忽然顿住,他的瞳孔变得空洞起来,似乎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老太爷,唐门最厉害的暗器手法是什么?”灵气十足的少年仰起头问他。
“自然是万树飞花,漫天暗器如雨而淋,对手根本无处可躲。”唐老太爷摸着他的头,微微笑着:“怜月你不是已经学会了吗?”
少年摇头,满脸迷惑:“可是我十六岁就学会了这万树飞花,以后岂不是没有半点可以精进的地方了吗?”
唐老太爷问道:“那你想如何?”
“我想以天下万物为暗器,以自己为暗器。”少年傲然说道:“届时我就是唐门百年来的第一人了!”
唐老太爷笑了起来:“好,是我唐门人该说的话。”
可惜我唐轩策活了六十多年,依然还停留在那万树飞花的境界,实在是不如你啊,怜月。今日我就要死在这里了,怜月,唐门以后就拜托给你了。
唐老太爷的眼睛重新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他挥了挥衣袖,抬手轻喝:“起!”
霎时间,龙须针、朱颜小剑、菩萨血、铁蒺藜、追命轮、梅花镖、透骨钉等等种类繁多、数不胜数的暗器从他的衣袖里飞出,停落在了他的面前。
“万树飞花。”谢宣幽幽说道。
万树飞花,唐门外房第一暗器手法。
唐煌等唐门人自然认得,雷轰、雷千虎和雷云鹤也都认得,但是他们都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万树飞花,竟然可以同时飞出这么多的暗器!
唐老太爷显然已将这门暗器手法用到了极致。
“去!”唐老太爷猛地怒喝,所有的暗器朝天飞起,又如瀑布般冲着雷云鹤倾泻而下。
“雷落!”雷云鹤再度引下数道惊雷,双指破空而出,势若雷霆万钧。
此刻,雷云鹤已经用出了自己最强的一式,可却仍未能完全挡住唐老太爷那倾注毕生功力的一招万树飞花。
九成多的暗器都在惊雷下碎裂,可仍然有那数道暗器如漏网之鱼,穿过了落雷,直向雷云鹤而去。
“啊!”几道惊呼从雷无桀、司空千落、叶若依等人口中而出。
方牧野出声说道:“不必担忧,唐老太爷并没有杀心。”
谢宣点了点头:“确实。”
果然,那几道暗器嗖嗖而过,却仅是将雷云鹤的灰袍穿出几个破洞,没有伤他分毫。
唐老太爷朗声长笑:“云鹤贤侄,老头子我这记万树飞花,可还行?”
话音落下,他的身躯瞬间佝偻起来,重新变成了那干瘦的老人模样,眼神中的光一点一点黯淡,头颅也垂了下去。
执掌唐门三十余年,威震江湖数十年的唐老太爷,这一刻,已是再无生机。
“老太爷!”唐煌、唐玄、唐七杀、唐泽惊呼出声,向唐老太爷疾掠而去。
雷云鹤望着那了无生息的唐老太爷,轻叹一声:“唐老太爷的万树飞花,堪称绝世,雷云鹤佩服。”
雷千虎缓缓走到唐老太爷尸身前,俯身行了一礼,对那正悲伤不止的唐煌、唐玄、唐七杀、唐泽四人说道:“你们走吧,雷门一诺,说出口就不会收回,即便以后你们要报仇,雷家堡接着便是。”
那叫唐泽的少年转过身来,朝着雷千虎恭恭敬敬抱了一个拳,说道:“之前老太爷已经说过,即刻起唐门的老太爷就是唐怜月,唐门要不要报仇,自然是由新的老太爷决定。雷门主,唐泽有一个请求。”
雷千虎眼神看去:“你说。”
唐泽垂首轻声说道:“老太爷身死的因由原委,还请雷家堡保密。”
雷千虎思忖片刻,点了点头:“好。”
唐泽俯身一礼:“多谢雷门主,那我等便告辞了。”
说罢,他打了个呼哨,堡外顿时响起一声马嘶。
唐玄默不作声地将唐老太爷的尸身抱起,与唐煌、唐七杀、唐泽一起走出了雷家堡的大门。
唐莲眼神流露着一股忧伤,想要跟上去,可双腿却突然像是灌满了铅般,迈不动脚步,良久后,一声重重的叹息从他口中而出。
第一百九十一章 剑心冢,药王谷
剑心冢是天下铸剑术第一世家,弟子皆为卓越的铸剑师,冢主李素王更是天下第一铸剑师,很多名剑皆是出自他手,在江湖上可谓是声名赫赫。
剑心冢藏于一处山谷之中,山谷之外是一片沼泽,沼泽之上插满了大大小小的断剑,粗略望去,大概有千柄之多。
这一日,山谷前驶来了十余骑。
雷无桀勒马而停,转过头去,神色中流露出几分兴奋,朗声说道:“这里就是剑心冢的入口,剑冢之门了。”
萧瑟、司空千落、月姬、冥侯四人先前曾和他一起来过,自然知道,雷无桀这话是特意讲给方牧野、谢宣、雷轰、唐莲、无心、叶若依几人听的。
谢宣看了一眼沼泽,说道:“据说这片沼泽布了奇门阵法,有十二种变幻,只有剑心冢的护剑师知道进去的路,不知道路的人踏进去就会被沼泽吞没。”
无心笑道:“雷无桀可是剑心冢的少冢主,定然是知道进去的路的。”
岂料雷无桀却是挠了挠头,露出一脸尴尬的神情,众人哪还不知他根本就是不晓得进去的路。
萧瑟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真是一个小夯货。”
雷无桀悻悻不语,好在这时谷中走出两个长的一模一样的年轻人来,他急忙挥手叫道:“何去,何从。”
何去何从纵身而起,在沼泽上踏了十几步后,跃了过来。
“少冢主回来了啊。”其中一个年轻人望着雷无桀笑了起来,随即又转过目光,抱起了拳,朗声说道:“剑心冢护剑师何去,见过诸位贵客。”
方牧野等人拱手回礼,道了声幸会。
何去说道:“诸位请随我进谷,马匹交给何从安置便是。注意仔细看我脚踏的地方,一步也不能错,切记!”
只见他脚尖轻轻一点,跃到了沼泽上的一块石头上,随后又一跃,十几个纵身之后就到了沼泽的对岸。
方牧野等人皆是武功高强之辈,当即各施身法随着何去跃了过去。
“诸位请随我来。”何去说了一声,便带着众人往山谷之内行去。
一行人在一条幽暗狭窄的山道中走了一段路后,出了山道,眼前豁然一亮。
但见山谷里林立着一个又一个的铸剑房,里面是一个个赤裸着上身,满头大汗打着剑的汉子,路上有人驾着马车快速地跑过,马车的后面,摆放着一柄又一柄的成剑,剑身光芒闪耀,一看便不是凡品。
叶若依忍不住说道:“好多的剑。”
何去笑道:“这些都是要拿去毁掉的。”
叶若依不解问道:“为何要拿去毁掉?”
何去傲然说道:“这里是剑心冢,只铸天下最好的剑,只要算不上上品的剑,都会拿出去毁掉,剑冢之门那里的断剑,就是这些失败的剑。”
儒剑仙笑道:“不愧是剑心冢。”
雷无桀开口问道:“何去大哥,我外公呢?”
何去笑了一笑:“老爷子在剑阁,我这就带诸位过去。”
众人就这么跟着何去一直往前走着,没多大会儿就踏入了剑阁的正堂之中,只见周围摆放着无数精致秀美、形状各异的剑,方牧野倒是在其中看到了一柄熟悉的,正是听雨剑,旁边还摆着三柄有几分相像的长剑。
“听雨、观雪、望花、闻风,风雅四剑。”谢宣走到这四柄剑前,道出了它们的名字,又走到另一柄剑尖之处有三道波纹的金色长剑前:“麒麟牙,当年麒麟剑首李修溪的佩剑,曾在剑谱之上位列第十六。这些都是好剑啊!”
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忽地传来:“这些剑虽好,却也比不得儒剑仙的万卷书。”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须发皆白,面容和善的老人从堂后走了出来。
谢宣朝老人拱了拱手:“老爷子过誉了,我那万卷书只是从铁匠铺里随便挑的一柄剑罢了,可没有这些剑好。”
李素王抚了抚胡须,摇头笑道:“剑好不好,还要看用它的人是谁,剑仙手中的剑,又岂是别的剑可比。”
说完,他望向了雷无桀,笑骂道:“臭小子,这次带了这么多新朋友过来,还不快给外公介绍介绍。”
“哦哦,好的外公。“雷无桀连忙应道,当下便将方牧野等人介绍给李素王认识。
众人见过礼后,李素王又朝雷无桀看去,问道:“臭小子,你这次来,可是有何事情?”
雷无桀咧嘴笑了起来:“我阿姐下月初九要和道剑仙成亲,我们这是去望城山出席他们的昏礼的,孙儿怕外公不知道,这才来剑心冢跟您说一声。”
李素王朗声长笑:“你姐之前和赵玉真已经来过剑心冢了,我正想着这两日便动身去望城山呢,今日你们便在剑心冢好好歇息一宿,明日我们一同启程。何去,快去安排酒菜,我要招待贵客。”
“是,老爷子。”何去抱拳俯身,恭恭敬敬地应道,接着便转身去了。
李素王挥了挥衣袖,笑道:“诸位,请随我移步宴客厅吧。”
众人随着李素王刚到了宴客厅坐好,一个看上去十三四岁模样,长得乖巧可爱的少女便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发出清脆的声音:“老爷子,我听说府上来了许多客人。”
“雷无桀,你之前讲过的你那位师父,这次可来了?”她看了一眼雷无桀后,眼神便在众人身上来回打量,像是在找什么似的。
李素王轻笑了一下,向方牧野几人介绍道:“她叫华锦,是药王辛百草的徒弟,恰好最近一直在剑心冢采药。你们别看她小,她可是完全继承了辛百草的医术,厉害得很。”
华锦骄傲地哼了一声,大眼睛盯向雷无桀,凶巴巴地说道:“快说,来没来。”
在座的方牧野和雷轰,都是雷无桀的师父,可他干咳了一声后,却直接伸手朝了朝方牧野,说道:“这位便是家师了。”
华锦立刻看向了方牧野,大眼睛眨巴眨巴的,似是要看出面前之人有何不同。
片刻后,她抱了抱拳,一本正经地说道:“久仰前辈大名,晚辈药王谷华锦,想向前辈请教一下医术。”
第一百九十二章 又收了个徒弟
方牧野愣了一愣:“向我请教医术?”
华锦点了点头,眼现憧憬之色,脆声说道:“是的,我之前听雷无桀说,前辈不仅治好了萧瑟的隐脉受损,还治好了一位姑娘的先天心脉不全,华锦十分钦佩,所以想向前辈请教医术。”
方牧野当即便朝雷无桀看去,臭小子嘴倒是挺快。
雷无桀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笑。
上次他来剑心冢,遇到华锦,见这小姑娘人小鬼大,一副拽拽的模样,自诩神医,还说是萧瑟和司空千落的小师叔,他便斗气似的说自己师父的医术才是天下无双,并透露了师父治疗萧瑟和若依姑娘的事情。
方牧野收回目光,摇了摇头,笑道:“我的医术并不见得就比你高明,我治他们,用的并不是医术,而是武功。”
华锦脸上露出懵懵的表情:“难道武功还能比医术更能治病?”
方牧野微笑颔首:“武功高到一定的境界,便可以做到许多医术做不了的事情。”
华锦又问道:“那你的武功很高吗?”
方牧野想了一想,说道:“嗯,还可以吧,在这天下间数一数二。”
数一数二这个词,通常是用来形容出类拔萃,并不一定非得是排第一或者排第二,而在方牧野口中,却真的就是字面意思了。
打得过莫衣,就数第一,打不过莫衣,就数第二。
华锦毫不迟疑地问道:“那你可不可以教我武功?”
方牧野大感有趣:“为什么要和我学武功?”
“你说武功高到一定的境界,便可以做到许多医术做不了的事情,我想试试。”华锦望向方牧野,眼神异常坚毅。
方牧野看着这无比认真的小姑娘,不由得笑了起来:“好啊,我教你。”
华锦闻言,立即朝着方牧野跪了下去,接连叩了三个头,脆生生地说道:“徒儿华锦,拜见师父。”
“起来吧。”方牧野哈哈一笑,伸手将她扶起。
李素王等人见状,纷纷向这对师徒道贺。
雷无桀拍了拍萧瑟的手臂,眼睛看了看司空千落,嘿嘿一笑:“萧瑟,千落,之前我姐姐就是你们的二师尊,如今我师妹又是你们的小师叔,这么论起来,你们该叫我什么?”
萧瑟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轻声说道“叫你小夯货。”
司空千落则大喝一声,怒道:“雷无桀,你敢占我便宜,小心我打死你。”
无心双手合十,唤了声佛号:“阿弥陀佛,罪过罪过,雷无桀若是被打死,实在是自作孽。”
雷无桀尴尬一笑,拍了拍胸膛,做出一副豪气的模样,说道:“我开玩笑的,咱们都是生死之交的好朋友,不论这些。”
一向沉稳的唐莲也终于忍不住,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这时,何去走了进来,恭敬地行了一礼,问道:“老爷子,酒菜都准备好了,现在是否开宴。”
“开宴吧。”李素王站起身来,向众人说道:“诸位,请吧。”
方牧野摸了摸华锦的小脑袋,说道:“先吃饭吧,吃完饭为师就教你武功。”
华锦点了点头:“好的,师父。”
当下众人便分两桌坐下,一边吃喝,一边聊天。
宴罢,众人又聊了几句,方牧野望向华锦,开口说道:“华锦,来,为师这便教你武功。”
他又望了望众人,展颜一笑,无比诚挚地继续说道:“大家若是有兴趣,不妨也听上一听,尤其是你们三位姑娘,定然会喜欢的。”说着,目光略过月姬、叶若依和司空千落。
众人一时被激起了好奇心,都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武功,能够让方牧野讲出这般话来。
不过李素王还是站起身来,笑道:“老头子我年岁大了,午间要小憩片刻,便先告辞了。”
雷轰也站了起来,说道:“难得来一次剑心冢,自然要去见识见识天下第一的铸剑术。”
谢宣亦起身笑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武功哪有书本来的有趣,书生我啊,要去读书了。”
他们三个年长的相继离去了,唐莲他们这群年轻的倒是都留了下来。
“今日阳光明媚,我们去庭院之中吧。”方牧野说着,便走出了宴客厅,在庭院里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待得众人在周围坐好,方牧野看向华锦,说道:“为师先传你一门内功,名字叫做《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
华锦嘻嘻一笑:“这武功光听名字就知道很厉害。”
方牧野微笑颔首:“确实是极厉害的。”
方牧野要传给华锦的《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乃是经他潜心改良过后的版本,没有原版的弊端,所以并不会影响到华锦发身长大,毕竟她现在可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另外修习该功,可以练出长春真气,这真气不仅能够让修练者驻颜长春,还有疗伤治愈的功效,能够让重病重伤的人枯木逢春,无论是用作自己,还是施于他人。
当方牧野将功法的奥妙讲了出来后,华锦的双目中顿时异彩连连,露出一副极感兴趣的神情,惊叹道:“世上竟然还有这般神奇的武功。”不难看出,她对长春真气的第二种功效更为在意。
而唐莲、无心等人亦是大为惊叹,尤其是月姬、叶若依和司空千落三人,神色之间更显激动,不过确也难免,世上又有哪个女子不想青春长驻,容颜不老的。
方牧野笑了一笑,当下便开始传授华锦《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
华锦乃是过目不忘的天才,虽然功法口诀洋洋洒洒五六百字,但方牧野只是讲了一遍,她便全记住了。
至于其他人,虽然各自记住的有多有少,但无一例外的,全都没有记全。
方牧野笑道:“你们若是想学,稍后让华锦为你们誊写出来便是。”
“多谢方前辈。”“多谢先生。”
叶若依、司空千落、月姬等人急忙纷纷道谢,脸上满是欣喜。
方牧野看向雷无桀,给出了教导:“无桀你就不要学了,《混元功》不比《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差,好好修习它才是。”
雷无桀连连点头:“知道了,师父。”
“接下来为师要教你的,是防身御敌的武功,首先是轻功身法。”方牧野跟华锦说了一句,目光又转向雷无桀:“无桀,《凌波微步》的秘笈你可带着?”
“带着呢,师父。”雷无桀从怀中掏出一副帛卷,递向方牧野。
方牧野摇了摇头,没有去接,而是向众人缓缓说道:“这门身法叫做《凌波微步》,以易经八八六十四卦为基础,是一门极上乘的轻功。而且这门功法是以动功修习内功,脚步踏遍六十四卦一个周天,内息自然而然地也转了一个周天,因此每走一遍,内力便可有一分进益。之后你们可以一起研习,探讨印证。”
雷无桀、华锦等人忙应声称是。
方牧野微微一笑,看着华锦问道:“小华锦,你喜欢什么兵器?”
“徒儿什么兵器也不喜欢,只喜欢自己的银针。”华锦回答的极为干脆。
方牧野思忖片刻,轻声说道:“既然不喜欢兵器,为师便传你一门手上的功夫,名字叫做《天山折梅手》,这门武功施展起来轻灵飘逸,闲雅清隽,倒是很适合你一个小姑娘。”
华锦莞尔一笑:“谢谢师父。”
《天山折梅手》是逍遥派的绝学之一,有三路掌法,三路擒拿法,包括起来乃是六路武功,所以又叫六路折梅手。
论掌力威猛或许不如《天山六阳掌》和《白虹掌力》,但它包罗万有,掌法和擒拿手之中,含蕴有剑法、刀法、鞭法、枪法、抓法、斧法等等诸般兵刃的绝招,变法繁复,精微奥妙,而且这门武功可谓是学无止境,修习者内功越高,见识越多,天下任何招数武功,都能自行化在这六路折梅手中,是以极为考验修习者的悟性。
对于华锦的悟性,方牧野自然是丝毫不担心的。
将《天山折梅手》的精义奥妙讲过之后,方牧野便开始教授口诀。
《天山折梅手》的口诀虽然只有寥寥八十四字,却是极为拗口,每七个字一句,共有十二句,接连七个平声字后,跟着是七个仄声字,音韵全然不调,好像绕口令似的,但其实是调匀真气的诀窍。
以华锦的记性,仍是听了一遍后便记住了,方牧野于是又接着传她应用之法,华锦很快也便全都学会。
教完后,方牧野仍是如之前的话语:“你们若是感兴趣,可以和华锦一起研习探讨。”
“多谢方前辈。”“多谢先生。”
此刻,别管以后学与不学,唐莲、无心等人全都躬身施礼,感谢方牧野的授艺之恩。
方牧野摆了摆手,笑道:“无需多礼,好了,武功我已经交完了,你们多多交流,我去谷中转转。”
方牧野站起身来,摸了摸身旁华锦的小脑袋,想想传给她的武功,再看看她的身形,心中不由得一乐。
好家伙,自己的这位小徒弟,以后可以有个“天山童锦”的名号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千骑临望城
待到方牧野离去的身影消失不见,雷无桀扭头神秘兮兮地望了望众人,然后压低着声音说道:“我之前就一直觉得有些奇怪,师父看上去比我们也大不了几岁,却总给人一种历经岁月的感觉,如今才知道,他定然是因为修习了《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所以相貌才会显得如此年轻。欸,你们猜我师父会是多大年纪,应该不会是像我外公那般岁数的老人吧?”
众人闻言,全都默不作声。
雷无桀纳闷问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终究还是唐莲看不下去,开口提醒道:“雷无桀,你这样背后议论方前辈,怕是不好吧。”
雷无桀哈哈一笑:“没事的,我师父脾气好得很,再说了,师父他现在不在这里,又怎会知道我们议论他。”
他话刚说完,突然就觉得脑袋上被敲了一下,然后一道熟悉的声音仿佛自虚空中响起:“不好好修习武学,罚你晚上不准吃饭。”
第二日大早,方牧野一行离开了剑心冢,去往望城山,只是相比来时,队伍中却多了四人,正是李素王、华锦以及何去何从。
众人沿官道,一路往西而去,行了十余日,终于在初七这天到了望城山脚下。
正与赵玉真一起坐在望城山山顶观云的李寒衣,忽地眼神一动,轻声说道:“我感受到了一柄剑的剑意。”
赵玉真看了过来,温声问道:“哪一柄剑?”
“心剑。曾经我母亲的佩剑。”李寒衣面上露出追忆的神色,随即纵身一跃,向山下掠去。
赵玉真急忙脚下一点,跟了上去。
望城山脚下,把守山门的两名道士,望见来的十余人,踏前一步,朗声说道:“诸位还请止步,不知诸位来我望城山有何贵干?”
雷无桀正要回答,就看到那自山上飘然而来的白衣身影和紫袍身影,顿时笑开了花,高声叫道:“姐姐。”
李寒衣落在众人面前,看了一眼雷无桀手中的心剑,轻轻一笑,说道:“你们来了。”随后望向李素王,叫了一声“外公。”
李素王抚着胡须,笑着点了点头,而唐莲、司空千落等几个小辈,则纷纷向李寒衣称呼见礼。
另一边,两名道士朝着赵玉真行了一礼,恭声称呼:“掌教。”
赵玉真对他二人温和地一笑,说道:“他们都是来赴我和小仙女婚宴的贵客。”他缓缓行至李寒衣身旁,向着方牧野等人拱手作礼:“诸位大驾光临,赵玉真不甚荣幸,请随我上山吧。”
当下众人便弃马步行,随着赵玉真往山上而去。
只是刚行到半山腰处,方牧野突然眉头一皱,紧接着就听到赵玉真口中呵斥了一句:“大胆。”人已是飞身而起,疾速向山下掠去。
此时众人中虽然大多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仍是全都折返,向着山下狂奔,然后便听到了那如雷的马蹄声。
方牧野、赵玉真、李寒衣、谢宣、雷轰五人率先到了山门处,便见山口前的那条山道上,有一队人马正气势汹汹地策马狂奔而来,他们个个身穿金甲,腰背双刀,而那为首之人相貌威严,身形更是魁梧,浑身透着一股若隐若现的杀意。
临近山门前,这近千人马同时勒马停住,竟是井然有序,没有丝毫混乱。
“原来是你啊,大胡子。”谢宣看了一眼为首之人,笑吟吟地说道。
那人看到谢宣,原本沉肃的脸上忽地露出了笑意:“这不是稷下学堂谢祭酒吗?多年不见,没想到竟在此地重逢。”
赵玉真看向谢宣,问道:“谢兄,你们认识?”
“北离中军大将军叶啸鹰,你领着你的双刀叶字营,来望城山干什么?”李寒衣冷冰冰的声音忽地响起。
叶啸鹰翻身下马,往前走了几步,笑道:“雪月剑仙莫要生气,我到望城山是来找人的。”
“阿爹!你怎么来了。”一个悦耳的声音突然响起,一身绿衫的叶若依从李寒衣身边飘过,向叶啸鹰跑去。
叶啸鹰一把将叶若依整个的搂了过去:“我收到了你的信鸽,说那个人在雪月城,我便马不停蹄地赶去了雪月城,到了之后司空长风说你们去雷家堡了,结果我赶到了雷家堡,雷千虎却又说你们来了望城山,所以我就又赶过来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扶着叶若依的手臂问道:“我的好女儿,爹听司空长风说,你的病给治好了,是不是真的?”
叶若依点了点头,柔声说道:“多亏了方前辈,女儿才能痊愈。”
叶啸鹰顿时大喜,笑道:“那为父可就放心了。对了,救你的方先生可在这里?”
“在的。”叶若依转过身来,走到方牧野面前,引见道:“爹,这位便是方前辈了。”
叶啸鹰郑重地抱拳一礼:“叶啸鹰见过方先生,多谢先生对小女的救命之恩,以后有用得到叶啸鹰的地方,请尽管言语。”
方牧野拱手回礼,微微一笑:“叶将军客气了。”
便在此时,又有四位须发皆白,很是仙风道骨的紫袍道长从望城山上飞奔而来。
赵云真朝着四位老人深深地做了一揖,口中唤道:“殷师伯,张师叔,莫师叔,陈师叔。”
这四人乃是望城山上一辈仅剩的四位天师,亦是赵玉真的师叔或者师伯。
望城山如今辈分最高的殷长松,望了望那几乎铺满山道的近千精骑,眼神微动,向着叶啸鹰打了一个稽首,问道:“叶将军,不知驾临我望城山,有何贵干?”
叶啸鹰向殷长松抱了抱拳:“见过老天师,叶啸鹰此次是来寻人的。”
李寒衣开口冷冷说道:“既然已经见到你的女儿了,就赶紧带着你的人离开吧,不然被旁人看去了,还以为你叶将军这么大架势,怕不是要马踏望城山。”
叶啸鹰却是呵呵一笑:“女儿我是见到了,但还有一个人,我也是要见的。”
说着,他目光幽幽地望向了后方静静站着的萧瑟,沉声说道:“永安王,久违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皇子,将军,侯爷
“大将军。”萧瑟恭敬地朝叶啸鹰打了声招呼。
他的神色依然还是那般沉静,可在场很多人的心头却都炸了起来。
六皇子萧楚河,明德帝继位那一年所生,是明德帝最宠爱的皇子。
他乃天赋之才,文武双全,十三岁入了自在地境,十七岁入逍遥天境,在朝政方面亦是屡屡受到明德帝嘉奖,乃是朝野上下,几乎公认的储君人才,可惜的是,却在明德十六年琅琊王谋逆案中,由于为琅琊王声辩而被贬为庶人,流放青州。
不过,明德十八年,明德帝又下了一道圣旨,不仅免了萧楚河的不敬之罪,并且加封其为永安王,召回天启。
从来没有一个人被流放后,能这么快就得到赦免,甚至还立刻收到了这番荣耀,可见,明德帝对这位六皇子是多么的珍视。
然而,萧楚河却并未复命,其后两年依然不知所踪。
没想到,如今竟然出现在了这望城山中,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就是那个叫做萧瑟的少年。
雷无桀惊得大声叫道:“萧楚河!萧瑟,你竟然是萧楚河!”
“原来,师父要我等的人,竟然真的是你!”唐莲心中也是大惊。
他们二人,一人是昔日天启青龙使李心月之子,从母亲手中接过了青龙令,一人则是天启玄武使唐怜月之徒,从小就被其作为玄武传人来培养,虽然之前二人心中也有过一些猜测,但是真的听到萧瑟的身份就是萧楚河的时候,他们心中依然震惊不已。
司空千落虽然没有出声,但心中却也在感叹:“原来阿爹说的守护,居然是这个意思。”
萧瑟瞥了雷无桀和唐莲一眼,又看向叶啸鹰,摇了摇头,淡淡说道:“我如今叫做萧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客栈老板,并不是什么永安王。”
“即便你现在改了名字叫做萧瑟,却也改变不了你是北离六皇子和永安王的事实。”
一道清亮的声音忽地传来,众人循声看去,便见一个人从林中走了出来。
此人一袭金衣,风度翩翩,面容俊朗,头发高高竖起,一双眼睛如皓月般明亮,虽然看得出是一个男子,却相比平常的女子,还要惊艳几分,只是这看上去柔弱瘦削的男子,腰间却挂着一柄巨长无比的刀。
北离剑,南诀刀。
在北离,用刀的人很少,尤其是这男子腰间所配的这把长刀,几乎要和十岁左右的幼童等身。
这是一个太过于特别的男人,以至于在场的许多人都一眼认出了他的身份。
“兰月侯。”谢宣低声轻道。
金衣兰月侯,当今明德帝最小的弟弟,是上一辈皇族中,唯一没有被外封的皇子,就连封号,都是明德帝亲赐。
叶啸鹰粗犷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侯爷,不曾想在这里相见了。”
“我也没想到,这趟望城山之行,竟会见到这么多熟人。谢先生,好久不见了。”兰月侯冲着谢宣点了点头,眼神略过李寒衣,又看向了叶啸鹰,笑着问道:“大将军怎么会来此地?”
叶啸鹰拍了拍叶若依的肩膀:“我这个女儿啊,实在是不听话,明明身体不好,还总是乱跑,没办法,我只好过来抓她回去。”
兰月侯看了看叶若依,微微一笑:“这位是侄女啊,都长这么大了,可真像她娘亲啊。”
叶若依微微弓腰:“见过兰月侯。”
兰月侯点了点头,看向叶啸鹰幽幽地问道:“不过,大将军来抓女儿,需要带着声势浩大的叶字营吗?”
“怎么?叶某练兵,侯爷也要管上一脚吗?”叶啸鹰冷笑一声,看着兰月侯,眼神如潭水,深不可测。
兰月侯也不再言语,两个人就这么遥遥地站着,虽然神色都很平静,但却突然带来了一种剑拔弩张的感觉。
便在此时,萧瑟缓缓走了出来,向着兰月侯恭恭敬敬地唤道:“皇叔。”
弥散在兰月侯和叶啸鹰之间凝重的气氛顿时消弭,兰月侯转过身来,看着萧瑟轻叹了一声,笑骂道:“臭小子,可算是找到你了。”
萧瑟心中亦是颇有感触,沉默了片刻后,才开口问道:“皇叔你怎么会到望城山来?”
兰月侯说道:“自然是来找你的。楚河,这一次我出来,是奉你父皇之命,把你带回去。”
叶啸鹰突然说道:“依叶某看来,六皇子还是跟我回去的好。”
兰月侯顿时冷笑一声:“大将军要忤逆陛下的旨意吗?”
叶啸鹰皱眉道:“陛下的旨意?那这么说,侯爷身上带着陛下的圣旨喽,那还请让叶啸鹰一阅!”
兰月侯瞳孔蓦然缩紧,伸手指向叶啸鹰怒道:“叶啸鹰,你好大的胆子。”
叶啸鹰大笑道:“世人唤我人屠,你觉得我的胆子够不够大?”
兰月侯猛然往叶啸鹰的方向踏了一步,右手微微触在了刀柄之上,浑身气势瞬间高涨。
叶啸鹰也跨前一步,双手按在了自己背上的两柄长刀,眼神中布满了戾气,而他身后的那一千精骑,也随着他一起,双手握住了了双刀。
双刀叶字营,个个都是战场上以一敌百的精骑,可谓是整个北离,甚至全天下最可怕的军队,此刻同时握刀,霎时间,这望城山脚下,竟是腾起一股杀伐之气,让人觉得压抑无比。
却在此时,一道红衣身影一步踏出,站在了萧瑟的身前,红衣随风飞扬,凛然之气,看上去竟是不逊色于那千人的杀伐之气。
而那红衣身影,正是雷无桀。
那个对谁都和和气气,即使面对最凶狠的杀手,也依然谦逊有礼的少年,此时身上的气质却忽然变了,多了一股他不曾有过的威武霸气。
雷无桀看向兰月侯和叶啸鹰,朗声说道:“你们都想带他走,可有问过他同意不同意了吗?”
兰月侯冷哼一声:“他是北离六皇子,本就属于天启,又怎么会不愿回去?”
雷无桀望了萧瑟一眼,语气坚定:“如果他就是不想回天启呢?”
兰月侯微微一愣,倒是对这挡在萧瑟身前的少年起了兴趣,好奇问道:“你是何人?”
雷无桀昂起头,缓缓说道:“青龙,天启四守护,列东方位。”
第一百九十五章 少年意气强不羁
天启四守护,一个已经多年未被提起的称号。
然而,当年就是这四个人,护着彼时还是三王子的明德帝杀到了平清殿外,最后从五大监手中拿过了那一纸诏书,助明德帝登上了那天子之位。
而四守护之首,列东方位青龙的那一位,却是最后唯一的一位做实“反叛”之名的天启守护。
当年的李心月,养剑七日后出关,一人一剑将十六名高手从自己的府邸逼到了琅琊王的法场之前,最后独战四大监依然持剑不退,一柄心剑,直逼天子驾前。
那一日之后,白虎出走天启,玄武和朱雀再也没有回来,天启四守护这个名号,便再也没有人提过。
“青龙。”兰月侯望着雷无桀手中的那柄心剑:“你是李心月的什么人?”
雷无桀答道:“家父雷梦杀,家母李心月,家姐李寒衣。”
“原来如此。”兰月侯点了点头,看了眼默默站着的李寒衣后,又望向雷无桀:“都是响当当的名字,却不知小兄弟叫什么?可也是这般有名?”
“我叫雷无桀,无法无天的无,桀骜不驯的桀。”雷无桀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锋芒:“雷家堡的雷!”
“我当年有幸见过梦杀兄,的确该生出如此大好男儿。”兰月侯笑了笑,目光转向那刚刚走出来的黑衣男子,问道:“这位小兄弟又是何人?也要阻拦萧瑟回天启吗?”
“玄武,天启四守护,列北方位。”唐莲挺立着身子,缓缓说道:“我并不是要阻拦萧瑟回天启,我只是在乎他愿不愿意。”
兰月侯微微皱眉,问道:“你是唐怜月的弟子?”
唐怜月,当年的天启四守护玄武位,与李心月不同,这个人可活得好好的,而这个人有多难对付,他比谁都要更清楚。
“唐门唐怜月、雪月城百里东君座下弟子,唐莲。”唐莲抱拳躬身,礼数一点不落:“见过兰月侯。”
“来头可真是不小呢,连百里东君的名号都搬出来了。”兰月侯冷哼了一句,随即望了眼跃出来的手持长枪的少女,问道:“银月枪。你是枪仙司空长风的女儿?你已经继承他的朱雀位了吗?”
司空千落一震手中长枪,说道:“朱雀,天启四守护,列南方位。”
“再算我一个吧。”无心忽地说道,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萧瑟的身边,笑着问道:“萧瑟,你可还记得那日我要回天外天之时,你对我说过的话?”
萧瑟漫不经心地回道:“不记得了。”
无心邪魅地一笑:“你说,‘无心,你若不想走,我给你想办法’,如今,我也可以告诉你,萧瑟,你若不想回去,我就不会让他们将你强行带走。”
萧瑟看上去依然是不动声色,可那眼神之中,此刻已充满了感动。
“好啊,少年英气,我也是许久没见过了。”兰月侯赞叹了一声,看了看一袭白衣的无心,问道:“青龙,玄武,朱雀都出来了,那么,你是白虎?”
无心摇了摇头:“我不是白虎,我只是想守护我的朋友。”
兰月侯反复打量着无心的脸庞,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那你又是谁,我看你和我的几位故人长得有几分相似。”
“我爹叶鼎之,你可认识?”无心撇嘴道。
“闻名已久,未有幸见之。”兰月侯顿时恍然:“原来你就是天外天的新任宗主,幸会。”
无心笑道:“金衣兰月侯,我也听过你的名号。天启第一美男子,没错吧?只不过,还是不如我长得好看。”
兰月侯一愣,这个流传在坊间,尤其是青楼赌坊之地的名号他自然是知道的,但是却是第一次听到别人在他面前说出来,就算是他,此时也流露出了几分尴尬之色。
兰月侯顿了一顿后说道:“倒的确是个俊美的少年郎,不过你不要以为我看不穿你的身份,为了我们萧氏皇族的尊严,我不说出你背后那个人是谁,但你也最好不要再插手此事了。”
“你错了。”无心摇头微笑:“我背后无人。我是个和尚,身后只有佛陀。”
兰月侯有些气结,过了一会儿,却突然笑了起来,他目光看向萧瑟,说道:“大侄子,自己躲在后面,只让自己的朋友为你出头,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啊。你来说说,要不要和叔叔回天启城?”
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这一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那个青衣少年,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而萧瑟却是皱眉不语,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不愿回答。
方牧野迈步走到萧瑟身边,轻声问道:“你在犹豫?”
萧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是。”
方牧野又问:“你觉得现在还未到回天启的时机?”
“是。”萧瑟再次点头。
方牧野微微一笑,缓声说道:“我们总是在等一个好的时机,可是,又怎知当下就不是好的时机呢?有时候,好的时机不是等出来的,而是搏出来的。你觉得呢?”
萧瑟沉默不语,神情若有所思,良久后,他向方牧野俯身一礼,恭声说道:“多谢方前辈,萧瑟明白了。”
兰月侯和叶啸鹰见状,心中都是一惊。
他们都很清楚六皇子萧楚河的性格为人,知道他是一个极有主见的人,一旦心中有了决断,便很难有人能改变他的想法,没想到如今竟然有人能说得动他,促成他的决定。
一时间,两人对方牧野都大感好奇起来,猜想他究竟是何身份,竟能让萧楚河如此尊重。
“皇叔。”萧瑟忽地恭敬地叫了一声兰月侯。
兰月侯一愣:“嗯?”
“叶将军。”萧瑟又唤了一声叶啸鹰。
叶啸鹰看了过去:“六皇子有何吩咐?”
萧瑟缓缓说道:“三天之后,我随你们回天启。”
兰月侯微微一怔,不解道:“为何是三天之后?”
萧瑟答道:“道剑仙前辈和雪月剑仙前辈后日大婚。”
兰月侯和叶啸鹰闻言都是一愣,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赵玉真和李寒衣。
兰月侯向他二人抱了抱拳,笑道:“恭贺道剑仙和雪月剑仙喜结连理,两位郎才女貌,实乃天作之合,二位若是不嫌叨扰的话,月离想讨杯喜酒喝。”
赵玉真展颜一笑,温声说道:“兰月侯能来赴宴,赵玉真不甚荣幸。”
“当世两大剑仙成亲,乃是难得的盛事,叶啸鹰厚颜,也想凑个热闹,喝杯喜酒,不知赵天师和李城主是否应允。”叶啸鹰哈哈大笑道。
“叶将军肯来,是赵玉真的荣幸。”赵玉真温文尔雅地笑道。
“那叶某就叨扰了。”叶啸鹰转过身,猛喝一声:“退出十里外,就地扎营!”
“是!”一千精骑同时呼道。
第一百九十六章 踏临天启
明德二十一年,十月初九,宜嫁娶,祈福,求嗣。
恰是道剑仙与雪月剑仙大婚之日,一大早便有喜鹊落在枝头鸣啭高歌。
青城山上,各处张灯结彩,一片盎然喜气,就连乾坤殿中庄严肃穆的三清祖师像,都好像多出了一丝笑意。
赵玉真所居的福禄庭,无论是院落,还是正堂,更是被布置的喜庆无比。
赵玉真和李寒衣两大剑仙喜结连理,那是可以震惊整个北离江湖的大事,只不过双方并未宣扬,是以知道此事的却也没有多少人,而来观礼赴宴的宾客,除了方牧野这一行人之外,也就多了昨日赶来的司空长风和尹落霞两人。
黄昏时分,吉时一到,鞭炮齐响,烟花绽放。
一身红袍的赵玉真轻轻挽着一身大红嫁衣的李寒衣,带她慢慢走进了花堂。
在司仪张师叔的高唱中,新人开始拜堂行礼。
一拜天地,天地同庆。
整座望城山的花瞬间都开放了,漫山遍野,花团锦簇,香气扑鼻。
二拜高堂,高堂欢颜。
李素王和殷长松轻抚长须,开怀大笑,笑声高亢嘹亮,响彻云霄。
夫妻对拜,琴瑟和鸣。
望城山上所有的剑器全都发出阵阵吟鸣,好似在为两大剑仙恭贺。
礼成之后,赵玉真和李寒衣正式成为夫妻,在场众人纷纷道贺,奉上贺礼,随后喜宴大开,众人把酒言欢,好不欢乐。
是夜,望城山山巅,方牧野和司空长风凭崖而立,山风吹起他们的衣袍,飘飘扬扬,好似下一刻便会乘风而起。
司空长风轻叹了一声,抱怨道:“虽然寒衣仗着入门早,硬是要当师姐,但我和百里却是一直把她当师妹养着的。这么水灵的师妹照顾了十多年,结果却便宜了他赵玉真,真想打他一顿啊。”
方牧野呵呵一笑,嘲讽道:“长风兄你若是敢对赵玉真动手,第一个拦在你面前的就是李寒衣。”
“唉,女生外向啊。”司空长风又是一声长叹:“不过寒衣和赵玉真之间的纠葛持续了十余年,如今他们终于有情人成了眷属,也算是了却了我和百里的一桩心事。”
司空长风停顿了一下,突然说道:“方兄弟,别怪为兄多嘴,你和落霞的事情,是不是也该定一定了?”
方牧野不禁一怔,解释道:“长风兄,我和尹落霞并不像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朋友。”
司空长风撇了撇嘴:“方兄弟,这你可就有点自欺欺人了。我们这些旁人可看得清楚,自你赢了落霞后,虽然刚开始你们有意避着对方,但之后的那段时日里,你们相处的倒也很是融洽,我能看出,落霞已然对你倾了心,我不信你察觉不到?还有,你敢说你对她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方牧野双眼幽幽望着星空,没有说话。
司空长风又缓缓说道:“落霞是个好姑娘,只是遇人不淑,被宋燕回那个王八蛋耽误了十多年的青春,若是能够和方兄弟走到一起,那便是最好了。”
方牧野轻声说道:“从天启回来后再说吧。”
司空长风点了点头,眼神望向了远方,忽地感慨道:“明日,你们就要去天启了吧。”
方牧野微微颔首道:“是的。”
“天启城中,有许多人都不希望萧瑟回去,明日你们一启程,怕是用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传遍到整个北离,不过这一路有兰月侯相随,又有叶啸鹰和他的双刀叶字营相护,想来应是可以震慑到一些人,让你们顺畅的回到天启。”
司空长风目光深邃,语气幽幽地说着。
“不过那天启城中的水,不仅深不可测,更是暗流涌动,尤其以萧瑟的身份,便注定了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无法独善其身,早晚会被卷入到无情的漩涡之中。雪月城的百年根基不能轻易动摇,如今百里不在,寒衣又嫁入了望城山,我就只能留守雪月城,那几个年轻人,就麻烦方兄弟多多照看了。”
“好。”方牧野的声音轻轻响起。
第二日一早,方牧野等一行人下了望城山,便见那叶字营一千精骑已然在山下集结等候。
众人相互作别,便踏上了不同的去路。
来时的那些人,雷轰要回雷家堡,李素王和何去何从回剑心冢,谢宣跟着司空长风和尹落霞去雪月城,方牧野、萧瑟、唐莲、雷无桀、司空千落、叶若依、华锦、月姬、冥侯,则是与兰月侯和叶啸鹰一起去天启城。
至于无心,由于身份原因,不便和众人一起去天启,他会先回一趟寒水寺,然后再悄悄潜入天启城,去见他想见的那个人。
离开了望城山后,大部队沿着官道往东北方向而行,持续十余日的奔波后,终于抵达了宏伟的北离皇城。
叶啸鹰的一千叶字营临城之时,便转向奔回了宁止军城。
方牧野一行停在高耸巍峨的城墙之下,但见拱形的城门之上,“天启”二字铁画银钩,尽显磅礴大气。
一入了城,兰月侯便看着萧瑟笑吟吟地说道:“大侄子,和叔叔一起进宫去见你父皇吧。”
“好。”萧瑟沉吟片刻,答应了下来,随后看向叶若依,说道:“若依,你先带方前辈他们去我那安顿。”
叶若依微微一笑:“好的。”
萧瑟向方牧野等人点头招呼了一下,便和兰月侯一同策马朝皇宫奔去。
叶啸鹰眼神幽幽地望着萧瑟的背影看了半晌,转过头来冲方牧野抱了抱拳,笑道:“好了,我也要回去了,方兄弟若是有空,还请来将军府坐上一坐。”
方牧野拱手还礼:“好,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告辞,驾。”叶啸鹰一夹马腹,策马离去。
叶若依朝众人轻声说道:“方前辈,大家随我来吧。”
当下众人便跟着叶若依骑马行去,行了好长的路后,雷无桀突然指着一处大叫道:“永安王府。”
那是座新设的府邸,恢弘气派,然而大门紧闭着,只有几只小麻雀落在了门口的台阶上,显得有些凄凉。
“这里确实是萧瑟的王府。”叶若依笑了一笑,又摇了摇头“不过我们要去的不是这里。”
雷无桀挠了挠头:“哦。”
叶若依带着大家继续前行,一直行到了西城的乌衣坊,到了一座巨大无比的宅子前。
雷无桀看到门匾上的四个大字,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雪……雪落山庄?这里也叫雪落山庄,跟我俩当初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雪落山庄,还真是云壤之别。”
叶若依掩嘴一笑:“以前萧瑟还在天启的时候,便总是说,门前观雪落,门后看镜湖,我有一座山庄,叫雪落,极尽风雅。”
此时山庄的门口,正恭恭敬敬地站着一个管家,管家的两边站着持刀的侍卫,一个个面色冷峻。
那管家伸长着脖子,却没有看到那个日盼夜盼的身影,不由得有些失落,但看到以前经常来府上的北离大将军府的千金叶小姐,仍是迎了上来,恭声说道:“叶小姐来了。”
叶若依下马走到门前,笑道:“徐管家,好久不见了。”
徐管家摆摆手:“我这老头子有什么好见的,倒是小姐,与我家公子多年未见了吧。叶小姐,我听说我家公子回来了,他?”
“楚河去皇宫见陛下了。”叶若依示意了一下方牧野等人,向徐管家介绍道:“这几位都是他的前辈和朋友,劳烦徐管家安排一番。”
徐管家也不再多问,立刻欠了欠身,笑道:“诸位贵客,快请进。”
第一百九十七章 金榜论武名
不到一天,关于如今的永安王,当年那个叱咤天启的六皇子萧楚河,重回皇城的消息,便传遍了整座城池,沸沸扬扬。
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豪绅商贾,甚至三教九流,平凡百姓,都注视着那座雪落山庄,期待着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然而,永安王自入宫面圣归来进了庄子后,便始终闭门不出,仿佛消失了一般,实在是跟他以往的作风大相径庭。
难道这位桀骜不驯的皇子,真的在外面吃了些苦头后就转性了?
一时间,流言四起,甚嚣尘上。
只不过,前去拜访的人仍然络绎不绝,拜帖像是雪片一样地飞进雪落山庄。
雪落山庄里,徐管家一边看着拜帖,一边摇着头。
一旁的小厮忍不住问道:“徐伯,怎么了?”
“这些拜帖……”徐管家叹了口气,将那些拜帖丢在了桌上:“真的太没有分量了。”
来拜访的人虽然很多,但足够让徐管家去通知萧瑟面见的,却是一个都没有。
那些真正的王公贵族们还在观望,如今重回天启城的萧瑟,到底是条能夺嫡的真龙,还是已经被折去了翅膀的山鸡。
徐管家幽幽地感叹道:“这天启城的人啊,依然还是那么的势利。”
而在雪落山庄的后院之中,方牧野、萧瑟、唐莲等人却是悠闲地品着茶说着话,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仿佛雪落山庄便是那世外桃源,山庄外的波云诡谲,丝毫影响不到山庄内的众人。
华锦坐在石桌旁,右手支着下巴,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叹了口气后忍不住问道:“师父,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方牧野微微一笑:“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在这里晒晒太阳。”
华锦微微嘟了嘟嘴:“可是天启是北离第一大城,我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就这样闷在山庄里晒太阳吗?”
方牧野摸了摸她的头:“你要是觉得闷,那就让你师兄带你出去转转,散散心。”
雷无桀闻言立即蹿了过来,看着华锦笑嘻嘻地问道:“师妹,你想去哪玩,师兄带你去?”
华锦撇了撇嘴:“那还是算了吧,你是个路痴,跟着你我怕会迷路。”
唐莲和萧瑟对这点深有体会,立即认同地点了点头。
便在此时,徐管家突然走了过来,向着萧瑟俯身说道:“公子,有客人来了。”
“客人?”萧瑟皱了皱眉:“不是说过都不见吗?”
徐管家解释道:“可是这个客人来自百晓堂。”
“百晓堂?”萧瑟一怔,随即说道:“带他过来吧。”
江湖百晓堂,萧瑟自然是熟悉的,因为他的师父姬若风,不仅是天启四守护的西方白虎位,也是江湖百晓堂的堂主,武学一品四境的评定者。
只是,萧瑟也好久没见过师父了,而且他也想不通,如今天启城有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雪落山庄,为何百晓堂的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找自己。
这是师父的安排?师父回归百晓堂了?
不多时,徐管家便带着一人重新到来。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左胸处写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百”字,而他的手中,则拿着一个金色的卷轴。
萧瑟看着那个卷轴,眼神变幻,幽幽说道:“金榜。”
“这就是金榜?”雷无桀高声惊呼道,金榜之名,他可是从小听到大的。
无论是初出茅庐的少年高手,还是成名已久的武学宗师,都躲不开这一纸金榜的评定,都期望自己的名字可以出现在这一纸金榜之上。
雷无桀从小到大的愿望,就是金榜之上能够出现他的名字,可惜百晓堂却是有很多年都未颁发过金榜了,如今看着金榜就在眼前,他实在是难以按捺住心中的激动。
那百晓堂的人走到近前,向着萧瑟抱了抱拳,没有说话,反而朝着方牧野躬身一拜:“见过方先生。”
方牧野笑着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幸会”,对于百晓堂知道自己,丝毫也不觉得奇怪。
“江湖风波定,金榜论武名。”那百晓堂弟子高唱了一句,双手捧着卷轴向方牧野奉了过去,朗声说道:“方先生,请观榜。”
方牧野刚接过卷轴,雷无桀立刻就迫不及待地伸长着脖子凑了过来。
方牧野看了看雷无桀,微微一笑,将卷轴递给了他:“这么着急,那就你来念吧。”
“好嘞,师父。”雷无桀咧嘴大笑,在衣服上搓了搓手,接过了卷轴,郑重地打了开来。
清了清嗓子,雷无桀看着榜单朗声念道:“金榜第一榜,百兵榜。枪仙,司空长风,持枪,乌月枪。”
百兵,枪为王,所以第一个名字,就是司空长风,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没有变过了,而世间的枪仙,也就仅他一位。
方牧野看着司空千落笑道:“天下枪劲,长风兄独占八分。千落,你要努力啊,赶紧把你爹的名字挤下来。”
司空千落闻言,嘴角微微扬起,挥了挥拳头,脆声说道:“多谢方前辈勉励,千落定不复厚望。”
枪之后,便是剑。
雷无桀继续念道:“剑仙,孤剑仙洛青阳,持剑,九歌。道剑仙赵玉真,持剑,桃花。雪月剑仙李寒衣,持剑,铁马冰河。儒剑仙谢宣,持剑万卷书。怒剑仙颜战天,持剑,破军。”
五大剑仙的名字,也是在百兵榜上待了许多年了。
“刀仙,霸刀澹台破,持刀,麒麟月。鬼刀摘月君,持刀,阴阳。温柔刀苏雨落,持刀,迟落。”
萧瑟拢着袖子,缓缓说道:“依然还是北离霸占剑仙榜,南诀一揽刀仙谱。只不过,温柔刀的名字,却是从叶碧霞变成了苏雨落,看来那位传奇的女刀客已经死了,而这位苏雨落,想必就是她传说中的关门弟子。据我所知,苏雨落的年纪应该刚过二十。”
“这么年轻,才刚过二十就成了百兵榜上的刀仙?”雷无桀惊道,顿了片刻后,眼神清朗,语气傲然地说道:“等我过了二十,我也定要入剑仙榜。”
萧瑟瞥了他一眼,很是不耐烦的敷衍道:“是,是,是,未来的剑仙,快继续往下念吧。”
第一百九十八章 名登冠绝榜
雷无桀继续念了下去,不过百兵榜后面的那些名字,就没有前面那些名震天下了,也没有谁再能冠上仙的名号,直到最后那个名字的出现。
“酒仙,百里东君,兵器,拳头,以及所有。”
持剑可剑仙,挥刀成刀仙,却偏偏爱用一对拳头,虽列百兵榜,却要以酒仙为号。
“酒能壮我胆,提我神,为何不能算是兵器?”当年百里东君曾这样问过姬若风。
自那以后,这金榜之上,还有这江湖之中,便有了一个酒仙。
听到百里东君的名字,唐莲幽幽叹道:“也不知道百里师父现在如何了?”
方牧野想了一想,百里东君现在应该在海外仙山上醉着呢吧。
“到良玉榜了。”雷无桀兴奋地大叫起来,他十分想知道,这上面会不会有他的名字。
金榜第二榜,名良玉榜,仅有八个名额,十分之珍贵。
只有各门各派的年轻弟子能够入榜,并且若是年纪过了二十五岁,就再也没有机会入榜了,所以是每一个少年英雄们无比渴望的榜单。
当年的雷轰、雷云鹤、李寒衣、司空长风、百里东君都曾位列良玉榜。
雷无桀瞪大了眼睛盯着榜单,一个一个地念着上面的名字。
“良玉榜第八,雪月城弟子,落明轩。落明轩那个只知道赌的家伙,竟然也入了良玉榜。”
“良玉榜第七,雪月城弟子,司空千落。千落师姐,果然厉害啊。”
司空千落微微昂首,骄傲地笑了一笑。
“良玉榜第六,青城山弟子,李凡松。”雷无桀想到了那个和自己一起问剑雪月城,然后被姐姐一剑拍下去的少年,不由得会心一笑。
“良玉榜第五,唐门弟子,唐泽。大师兄,是你们唐门的人啊。”
雷无桀突然大笑了起来:“哈哈哈,看到我了,我是第四。良玉榜第四,雷家堡、剑心冢、太极弟子,雷无桀。我的名号真长啊,威不威风,霸不霸气?”
司空千落撇了撇嘴:真是好长的名号啊,名次竟然还在我之前,我竟然被这个傻小子比了下去。
萧瑟翻了个白眼,冷笑一声:“这榜上若是有白痴榜的话,你定然是首甲。”
雷无桀没理会萧瑟,继续念了下去:“良玉榜第三,唐门、雪月城弟子,唐莲。”
“大师兄,你入了前三欸。”他看着唐莲兴奋地叫道,仿佛比自己上了榜单还要高兴。
唐莲笑着点了点头,可眼神中却有一丝失落:怎么才第三?
方牧野拍了拍唐莲的肩膀,温声说道:“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你啊,就是心事太重,若是没有了这层束缚,你就能入逍遥天境了。”
唐莲向方牧野躬身一礼:“多谢方前辈指教。”
雷无桀看了看师父和大师兄,继续念道:“良玉榜第一,无双城弟子,无双。那小子还真是厉害啊,竟然是良玉榜第一。”语气之中满是真心诚意的夸赞。
萧瑟懒洋洋地嘲讽了起来:“几个月前你就打不过他,如今人家依然走在你前头,你排第四,他排第一,你非但不着急,还挺高兴?”
雷无桀朗声说道:“剑客相争,有不错的对手,本是人间幸事,他快我一步,我快步追上便是。下次再见到他的时候,我一定要和他好好比试一番。”
司空千落忽地不解问道:“刚刚不是才列到第三吗,怎么忽然就第一了?这榜错了吧?”说着,快步走到雷无桀身旁,从他手中抢过了卷轴的一头,垂首看了过去。
“没错,没有第二,是因为有两位并列第一。”雷无桀摇了摇头,接着念了下去:“良玉榜第一,天外天弟子,叶安世。”
唐莲轻声说道:“良玉榜上有两个人并列,还真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情,不过若是无心和无双,那也就无可厚非了。”
萧瑟、雷无桀、司空千落想起了那个抱着剑盒的少年,还有那个已经入了逍遥天境的邪魅小和尚,不由得微微点头。
他们的确够资格排在唐莲之前,也的确够资格并列第一。
雷无桀继续看下去,猛地瞪大了双眼,一字一顿地念道:“冠绝榜!”
“冠绝榜?”萧瑟喃喃低语,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
冠绝榜,是金榜的第三榜,也是最后一榜,顾名思义,就是冠绝天下,一旦上榜,就有第一名和第二名。
然而,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得第二名的,永远想得第一名,而得第一名的,就要面对天下所有高手的挑战,刀光血影,在所难免。
十多年前,姬若风接手百晓堂后,就已经将其封榜了,如今再度打开,难道这么多年天下第一的争论,就要至此终结了吗?
可是,为何偏偏是在自己刚刚重回了天启的这个时候,不仅颁发了金榜,还重开了冠绝榜,师父到底有何用意?
萧瑟一时陷入了沉思。
冠绝榜一共分四甲,第四甲四人,第三甲三人,第二甲二人,首甲一人。
能入这冠绝榜,便是真真正正的金榜前十了,也就是整个江湖排名前十的高手。
雷无桀很想知道那些风云江湖的高手们,究竟是怎样的排行。
他兴奋地看去,高声念道:“冠绝榜第四甲,谢宣,司空长风,摘月君,李寒衣。哈哈,姐姐、谢宣先生还有司空城主都入了冠绝榜!欸,后面那行小字是什么?”
站在一旁的百晓堂弟子开口说道:“是百晓堂写定的评语。”
雷无桀哦了一声,慢慢念了出来。
“谢宣,不求俗名,不用名剑,却可称名士,剑气脱俗,公子如玉,踏遍万里路,得入四甲。”
“司空长风,枪术天下第一,奇谋之才,以江湖为棋盘,保雪月城天下第一之位,得入四甲。”
“摘月君,轻功绝顶,刀法鬼魅,不见其人,不闻其刀,杀人无形,离去无踪,得入四甲。”
“李寒衣,心如止水,极情于剑,故能极尽于剑,一剑百花来,至美至险矣,得入四甲。”
“冠绝榜第三甲,唐怜月,洛青阳,赵玉真。我姐夫是第三甲。”雷无桀的神情很是高兴。
唐莲点了点头:“怜月师父也入三甲了。”
方牧野微微一笑,那与赵玉真有过一战的颜战天曾评论过,赵玉真才是五大剑仙中的剑术第一人,要胜过洛青阳,如今看这冠绝榜的排名,貌似百晓堂也承认了这一点。
虽然同为第三甲,但先后顺序,却也表明了高低。
雷无桀继续缓缓念道。
“唐怜月,唐门百年第一奇才,以天下万物为暗器,以自身为暗器,世间难觅敌手,得入三甲。”
“洛青阳,独立于世,以一人一剑,使孤城慕凉名列江湖四大名城,气势无两,得入三甲。”
“赵玉真,天降霞光,完玉临世,剑法望城山百年第一,道法望城山百年第一,得入三甲。”
“冠绝榜第二甲,百里东君,方牧野。”雷无桀看着方牧野兴奋地大叫道:“师父,你和百里城主都是第二甲啊。”
华锦笑嘻嘻地看着方牧野,不停点着脑袋,脆声说道:“师父你当初果然没有骗我,还真是在这天下间数一数二的。”
方牧野笑了一笑,没有说话,心中却也有些纳闷。自己从未当众出过手,百晓堂是从哪里得知自己的实力的。另外,自己排在第二,那么排在第一的定然就是莫衣,不过自己没有和莫衣交过手,百晓堂又或者姬若风,又是从何判定,自己是不如莫衣的。
萧瑟等人全都一愣,心中诧异无比,以百里东君和方牧野的实力,两人竟然只排到了第二甲,那首甲又是何人?谁才是姬若风眼里的天下第一?
唐莲开口问道:“百里师父和方前辈都只是二甲,莫非首甲是钦天监监正齐天尘?”
“不是国师,天启城中的人一个也不会入榜。”萧瑟摇了摇头,解释道:“金榜的规矩就是,只论在野,不谈朝堂。朝堂之上的任何高手都不会入榜,不然那些个天师、大监还有皇陵里的老太监可不会消停。”
一时间,众人都对那榜首之人充满了好奇。
“百里东君,持剑可剑仙,挥刀成刀仙,天下武学,尽在我手,得入二甲。”
“方牧野,飞龙在天,掌灭阎罗,天下英雄无不避其锋芒,得入二甲。”
雷无桀继续读着,终于,读到了那最后一个名字:“冠绝榜首甲,莫衣。”
“莫衣,海外仙山,隐世仙人,放眼天下,无可匹敌者,得入首甲。”
第一百九十九章 方牧野说仙
这个名字一出,萧瑟、唐莲等人全都微微皱眉,摆了摆脑袋,表示了困惑。
许久之后,司空千落忍不住轻声问道:“莫衣,是谁啊?”
唐莲想了一想,说道:“海外仙山,隐世仙人。按榜上所说,这位莫衣前辈是位隐在海外仙山的仙人,所以,我们才都没有听过他的名字吧。”
“忽闻海外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萧瑟轻声吟了一首诗句,然后望向那个百晓堂弟子,问道:“你知道莫衣这个人吗?”
那百晓堂的弟子很认真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个榜是堂主定的,他并没有和我们解释过那个莫衣是谁。如今金榜也已经颁完了,在下便告辞了。”他向萧瑟拱了拱手,又向方牧野躬了躬身子,随即转身离开。
萧瑟望着百晓堂弟子离去的身影,眼神闪烁,若有所思,他大概明白师父姬若风为何要在此时重开冠绝榜了。
如今冠绝榜上登名的十位高手,其中与自己有着丝丝缕缕关系的,竟然多达七人,他们都可算是自己这方阵营的,也都能作为自己的助力,无疑起到了巨大的震慑作用。
更遑论,在仙人莫衣隐世不出的情况下,方牧野和百里东君便算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两人,而此时,他们其中的一个,就坐在自己的身边,这天启城中,无论是哪一方,无论是哪一个人,若是想动自己,恐怕都要好好掂量掂量一番。
雷无桀合上了金榜卷轴,看向方牧野,试着问了一句:“师父,你听说过莫衣这个人吗?”
方牧野微微颔首,缓缓说道:“莫衣,乃是黄龙山清风道人的关门弟子,也是国师齐天尘的师弟。他天资卓绝,九岁入逍遥天境,二十四岁入神游玄境,至今已有四十年了。”
若是这般来看的话,自己好像还真的可能打不过他。
方牧野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不过二十余年前,莫衣便去了海之极的蓬莱仙岛,所以才少有人知。”
萧瑟等人没想到方牧野竟然真的知道莫衣此人,闻言全都震惊住了。
只见雷无桀嘴巴张得大大的,过了好半天才喃喃道:“原来那位莫衣仙人竟是国师的师弟,不过九岁就达到了逍遥天境,二十四岁就修到了传说中的神游玄境,还真是让人不敢相信,难怪会被称为仙人了。”
华锦忽然出声问道:“师父,这世间真的有神仙吗?”
方牧野笑了一笑,说道:“其实所谓的神仙,也只不过是修为达到了超凡脱俗境界的人罢了。”
方牧野回忆了一番看过的道藏,又思量了一番少年歌行的世界观,缓缓说道:“道家典籍众多,关于神仙的分类和说法,并不统一,为师曾看过一部《真仙传道集》,其中有言:法有三成,仙分五等者,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之不等,皆是仙也。”
雷无桀、司空千落等人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高深莫测,却是一窍不通。
华锦忍不住说道:“师父,怎么还有鬼仙啊,听起来就让人觉得惶恐不安。”
方牧野展颜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只是听着吓人而已。所谓鬼仙,乃是五仙中的最下品。修道之人,不悟大道,只想着追求速成,最后也不过是坠入邪道,修出的阴神,只是清灵之鬼,而非纯阳之仙,只因为一点阴灵不散,所以才叫做鬼仙。鬼仙在鬼关无姓,在三山无名,虽然不入轮回,却也到不了仙境,终究是没有真正的归宿,只能投胎夺舍,以求阴中超脱了。”
雷无桀听得满头大汗,急忙问道:“师父,那人仙呢?”
“人仙是五仙中的中下品。修道之人,不能领悟大道,只能悟得其中的一种妙法,再从这妙法中悟得秘术,信心苦志,终世不移地修炼下去,也能却病延年,无灾无患,寿享遐龄,甚至返老还童,但不悟大道,便得不到长生不老之果,寿命终有尽时。”
方牧野目光略过雷无桀几人,微笑着继续说道:“道家有不少修炼法门,只要潜心修道,就能得大长生,轻易活个一百多岁,即便头发尽白,却依然可以面若少年。而这样的人仙,世间有不少,青城山几年前仙逝的掌教吕素真是一位,天启城钦天监里的国师齐天尘也是一位。”
众人闻言皆是大为震动,原来,这世上竟然有过好些位人仙,而国师齐天尘,也是其中之一。
华锦却是听到师父方才所说的“妙法秘术”、“返老还童”,顿时就联想到了师父传授的《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忽有所感,连忙问道:“师父,那你是不是也是人仙?”
方牧野摇了摇头:“为师不是人仙。”
雷无桀挠了挠头,接过话来:“师父不是人仙,难道是地仙?”
方牧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说道:“地仙是五仙中的中品,有神仙之才,却无神仙之分,不悟大道,与天不能合之为一,虽然止于小成或中成之法,却也能够长生不死住世人间,可以算作陆地上的神仙,故而才叫地仙。为师和那位莫衣,都算得是此种仙品。”
一时间,萧瑟、唐莲等人脸上的震惊之色,完全流溢于表。
雷无桀哈哈大笑道:“我果然猜对了,我雷无桀何其荣幸,竟然拜了一个神仙师父。”
方牧野摇头轻笑:“为师还算不得是真正的神仙,神仙是五仙中的中上品。修士持功不辍,用功不已,修得五气朝元,三阳聚顶,功满后便可不受形体束缚,胎仙自化。炼尽元神之阴滓,阴尽阳纯,成就阳神。到了此时,便可脱质升仙,超凡入圣,谢绝尘俗以返三山,乃曰神仙。”
不过,方牧野虽然还不是神仙,却也结成了阳神,各中原委差别,属实难以一言两语叙尽,终究还是归于“世界不同,修炼体系有别”罢了。
这也是为何莫衣入了神游玄境四十余年,而方牧野仅在数月之前才修到炼神还虚的境界,却敢认为自己不见得就弱于莫衣的原因。
萧瑟等人之前听方牧野说地仙时,便已经即是心羡又是畏惧,如今听到这神仙之说,就只觉虚幻缥缈了。
雷无桀迫不及待地大声问道:“师父,那天仙呢?”
方牧野目光遥遥望向天际,轻声说道:“天仙是五仙中的最上品。神仙悟得大道,登上大罗天,解脱无累,随时随地可以散聚元神,天上人间,任意寄居。如此神通广大者,谓之天仙。”
第二百章 名传天下,宴邀京城
就在方牧野跟雷无桀等人讲着“仙分五等”之时,无数的江湖门派、武林世家、宗师高手,也都见到了那些发榜的百晓堂弟子。
天启城钦天监中,齐天尘手拿着一张金榜,喃喃叹道:“没想到那日荒山野岭之地,在赵玉真和李寒衣身边的方小友,竟然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老道我还真是看走眼了啊,还有莫衣,真是一个久违了的名字啊。”
说着,他的眼神变得深邃悠远,想起了一些本已经快要忘记的事情。
一条山道之上,正往天启行去的颜战天打开金榜,微微扫了一眼后,便将卷轴往半空一丢,挥掌将其击得粉碎,然后向着那百晓堂的弟子叱问道,语气中隐隐透着杀意:“告诉我,谁是莫衣。”
五大剑仙之中,竟然只有他怒剑仙颜战天一人没有入冠绝榜,还真是颜面尽失啊。
江南霹雳堂雷家堡,雷千虎拿着那张榜单,望着身旁的雷云鹤与雷轰说道:“冠绝榜二甲百里东君,方牧野。冠绝榜首甲,莫衣。这个莫衣是谁,竟然还在百里东君和方兄弟之上?”
雷云鹤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说道:“就不要管莫衣是谁了。这冠绝榜上,雪月城有三个,唐门有一个,我们三个当年的‘雷门四杰’,却是一个也没有登榜,是不是有点丢份啊。”
雪月城中,司空长风皱着眉头,手指轻轻地敲打着身旁的桌子:“没想到百里和方兄弟竟然都只是在冠绝榜上排到第二,这个莫衣,究竟是谁?”
坐在一侧的谢宣也很是困惑,缓缓说道:“我行走天下近二十年,自问对这江湖早已烂熟于心,可莫衣此人,却从未曾听闻过。”
司空长风看向百晓堂的弟子:“所以说,莫衣,是谁呢?”
望城山,唐门,无双城,江南段家……
整个天下,皆是被百晓堂的这一纸冠绝榜震惊,除了少数的一些人外,全都在困惑,那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莫衣和方牧野,究竟是何许人也,凭什么还要排在酒仙百里东君和孤剑仙洛青阳之上。
而在天启城里,那些原本注视着雪落山庄的目光,在看过了金榜之后,其中有一些,突然间就多出了几分慎重。
只因那冠绝榜上,和百里东君并列二甲的那个人,是和萧楚河一起回的天启,如今,就在那雪落山庄之中。
雪落山庄的后院,萧瑟等人听了方牧野的神仙之说后,正各自出神,一身绿衫的叶若依缓步走进了院子。
“方前辈,他们都怎么了?”叶若依望见心不在焉的众人,朝着方牧野盈盈一礼,不解地问道。
方牧野还没回答,听到声音的雷无桀猛然回过了神,看向叶若依,眼神一亮,惊喜地跳了起来,叫道:“叶姑娘,你来了啊。”
经他这一叫,即便是正在酣睡中的人,怕是也会被惊醒。
萧瑟抬起头望向叶若依,笑了一笑:“若依,你来了。”
叶若依微微颔首,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卷轴,放在桌上铺了开来,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名:“这是邀请宾客的名单。”
“宾客?”雷无桀看向那些名字,有些不解。
萧瑟懒洋洋地解释道:“是的。自我回来后,那些曾经的故人们,便全都盯着雪落山庄,一刻不放,想看看我会弄出什么动静出来,我又怎能让他们失望。”
“既然入了这天启,总要踏出第一步,而我要迈出的这第一步,就是告诉天启的所有人,我回来了!我要举办一场宴席,邀请天启城中所有说得上话的人物,都来赴宴。”萧瑟低头向名单看去:“不过我离开天启确实有一段年头了,很多都已物是人非,所以昨日便拜托了若依,请她帮我拟定一份名单。”
叶若依指了指名单,缓缓说道:“这些人,一部分是天启城里的王公贵族,一部分是朝中的达官显贵,另一部分则是天启城里的商贾大户。贵族们代表着萧氏皇族,达官显贵们则是天启的世家势力,而这些豪商大户,则掌控着整个天启城的经济命脉。这些人,有的需要我们拉拢,有的则需要我们威慑!”
“白王萧崇,赤王萧羽。”司空千落低声念出了上面的两个名字,疑惑道:“萧瑟,这是你的兄弟吗?”
“是。”萧瑟冷笑着用手划过名单上的名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这些年,我的这两位兄弟,可没少忙活啊,这天启城中的上四道和下九流,都被他们分得差不多了。”
萧瑟的目光转向叶若依,继续说道:“这名单上面的大部分名字,我都不认识了,但是我相信你的判断,就让徐伯拟请贴吧,送到各自的府上。”
“那你想以什么身份?”叶若依问道:“六皇子,还是永安王?”
“萧瑟。”萧瑟用手轻轻地敲了两下桌子,声音虽轻,却带着重如磐石的坚决:“就用这个身份。”
“好。”叶若依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至于地点,雕楼小筑或者天下轩,都是不错的选择。我们邀请的客人太多,原本也是可以在你府中设宴的,但我知道你素来不喜欢那些俗人踏进你的雪落山庄,所有便没有考虑这里。”
萧瑟却是摇了摇头:“不要雕楼小筑,也不要天下轩,它们都太小,也太庸俗了,配不上我萧瑟的宴席。我们要去的地方只有一个,千金台!”
“千金台?”雷无桀一愣:“天启第一赌坊?”
“不。”唐莲微微一笑:“是天下第一赌坊。”
千金台,天启四大赌坊之首。
它号称千金台,是因为它的正中央的确是一座由千金打造的高台。
上至萧氏贵胄,下至富贾豪商,能踏进千金台的,绝对不是普通人。所以在这里,没有谁是金贵的,无论是谁在这里输了钱,都只能乖乖认栽,只因为千金台背后的大老板身份神秘。
曾经户部尚书的长子在千金台输了钱,大闹了一场后便莫名消失,第二天那名公子就被一辆马车运到了尚书府前,虽然没有丢掉性命,却永远地失去了一只右手。
唐莲不知道这件事,但他记得萧瑟当初在美人庄的时候便说过,他曾在千金台连着赌过三天三夜,最后赢了一座城池,现在看来,确实是真的了。
不过,唐莲还是觉得有些不理解:“赌坊里摆宴席?”
“是的。”萧瑟振了振衣袖:“也是时候出去走走,见见老朋友了。”
一直不曾出声的华锦,一听到这句话,立刻兴奋地跳了起来:“我们要出去了吗?”
第二百零一章 千金台之宴
就在这一日,萧瑟走出了雪落山庄,领着唐莲、雷无桀、司空千落、华锦四人去了千金台,这个消息瞬间传遍了天启城,闻者无不愕然。
一个有希望争嫡的皇子,重回天启后,除了皇宫和自己的家以外,第一个去的地方竟然是赌坊?
不过曾经的萧瑟的确是千金台的常客,身为一个皇子,他却很喜欢赌,而且他的确很擅长赌,曾与南诀的太子敖玉在那里豪赌过一场,赢下了一座南诀的城池,作为一段佳话在天启广为流传。
也是在这一日,整座城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六皇子萧瑟要在千金台宴请天启城的豪贵。
那邀请的金帖,分了两批送到了宾客家中,不过第一批是送给了天启城有头有脸的大家贵族,第二批则是送给了一些上不了大台面,却在天启城混得开的下五道的头头们。
没拿到请帖的人难免有些惴惴,这证明了在六皇子的心中,他们还不足以被邀请参与这场盛大的宴会。
而拿到请帖的人却也没有多么愉悦,那张请帖只不过一张轻飘飘的纸,可是掂在手里,却感觉像是一个千斤之重的秤砣。
一向相互争斗的白王府和赤王府,这次竟是难得的默契起来,都有很多人被派了出去,进到了许多大门大户之中。
还有一些人,也在悄悄走动着,寻人商讨,抑或游说。
雪落山庄,叶若依走进了后院,轻声说道:“帖子都送出去了,我刚刚也去千金台看过了,他们准备得很周全,不会耽误开宴。”
萧瑟点了点头,望了叶若依一眼:“既然如此,为何你看起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你是担心他们有人会不来?”
“我不怕他们有人会不来,我怕的是他们都不来。”叶若依担忧道:“毕竟现在的天启城,很多事情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雷无桀挠了挠头,叹了一声:“若是所有人都不来,那岂不是很尴尬。”
萧瑟风轻云淡地说道:“没什么可担心的,该来的总会来的。不想来的,最后也都会来。”
大宴之日,千金台中。
那些原本摆着的赌桌都被撤走了,换上了精致的楠木桌,无数衣着华丽的侍女和小厮在场内步伐轻快地行走穿梭,小心地做着最后的布置。
这场宴席将从傍晚,一直延续到夜半,天启城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摆出如此盛大的宴席了。
这一天,天启城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这里,这里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不同的人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出去。
方牧野和华锦坐在二楼的上座,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向正厅之中的萧瑟、唐莲、司空千落和屠二爷看去,他四人的脸色显然都不是太好,只因诺大的千金台里,只坐着他们寥寥数人。
屠二爷来回踱了几步,无奈地甩了甩衣袖,重重叹了一声:“按照天启城世家贵族设宴的规矩,在正式开宴前两个时辰,宾客们都会陆续而来,可是如今离开宴还剩下一个时辰,竟一个人都没来。”
萧瑟冷着脸,淡淡地说道:“莫急。”
司空千落皱了皱眉头,向着唐莲说道:“大师兄,雷无桀和叶姑娘在门口迎客站了一个时辰多了,我们去替换一下他们吧。”
唐莲点了点头,正要和司空千落一起过去,便听到门口传来了叶若依欣喜的声音:“爹,你终于来了。”
众人闻声望去,但见一道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正是如今的北离军伍第一人,叶啸鹰。
雷无桀抱拳恭声道:“小侄见过世叔。”
叶啸鹰朝他微微颔首,随后摸了摸叶若依的头,关心道:“我的乖女儿,可别给累到啊。”
雷无桀说道:“叶姑娘,要不你和世叔一起进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就好。”
叶若依摇了摇头:“没事,我不累。”
这时唐莲和司空千落走了过来,先向着叶啸鹰行了一礼:“见过叶将军。”
接着唐莲又对叶若依说道:“叶姑娘,你和雷无桀都陪着叶将军进去吧,这里就交给我和千落吧。”
叶若依依然还是摇了摇头:“你们对这天启城中的人不熟悉,还是由我来吧。”
司空千落说道:“那我和大师兄在这里跟你们一起。”
这一次叶若依倒是笑着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目光看向叶啸鹰:“爹,你快进去吧。”
叶啸鹰道了一声“好”,便朝里面走去。
千金台的侍从立刻朗声报道:“宾客至,中军大将军叶啸鹰将军,到!”
萧瑟和屠二爷忙迎了上去,朝着叶啸鹰行了一礼,恭声称了一声“大将军”。
叶啸鹰扫视了空空的千金台一眼,冷冷一笑:“这天启城的人啊,果然还是那副老样子,真是让人一点惊喜都没有啊。”
萧瑟没有接话,只是恭声说道:“大将军,请上座。”
叶啸鹰点了点头,走上了二楼,看到方牧野后,抱了抱拳,朗声道:“方兄弟,咱们又见面了,还要恭喜方兄弟登临冠绝榜,名扬天下。”
方牧野拱了拱手,笑道:“多谢叶将军。”
叶啸鹰的到来,似乎是开了个头,一个时辰都没有客人临门的千金台,没多大会儿便又来了一批宾客。
只听门口传来一声通报:“宾客至,天命斋大掌柜九九道,携三门十九府弟子,前来赴宴。”然后七个人便走了进来。
九九道和萧瑟、屠二爷都很熟悉,向着他二人摆了摆手,便自行寻了位置落座。
叶啸鹰朝他们望了一眼,转头对方牧野轻声说道:“方兄弟第一次来天启,可能还不知道,这三门十九府,是以天命斋为首的天启城内九流门派的联盟,天启城官家管不到的事情,他们能管,大商家无法染指的黑色产业,他们能做,大理寺无法查探的消息,他们也能得到线索,是这天启城中不可小觑的一股势力。只是啊,他们来了,却不如不来更好。”说到这里,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方牧野微微一笑,没说什么,华锦却是不解问道:“大将军,为何来了却不如不来更好?”
叶啸鹰目光深邃,幽幽说道:“楚河能结交这些人,是他的本事,但如果他结交的只是这些人,那就证明,如今的这位六皇子,只能号令这些市井之徒,那也就意味着他的威望已大不如前,这对他想坐上那个位置,极为不利。”
华锦摇了摇头,叹道:“你们大人的世界,还真是复杂。”
方牧野摸了摸她的脑袋,宽慰道:“不是大人的世界复杂,只是这皇城之中,朝堂之上的事情从不简单罢了。你好好练功,只要你的实力足够强大,你身边的事情,便都会是简单的事情。”
华锦点着脑袋说道:“知道了,师父。”
第二百零二章 宾客纷至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仿佛是为了印证叶啸鹰所说的话,这千金台中,竟是再无宾客临至。
萧瑟背负着双手,面向着千金台的大门,岿然不动地站在大厅之中,脸色如水一般沉静。
直到门外响起一声马嘶,他的面色终于有了松动,轻轻吐出了两字:“来了。”
只听门口的千金台侍从兴奋地高声报道:“宾客至,兰月侯爷到!”
“哎呀,兰月侯居然来了,这可是响当当的大人物啊。”屠二爷高兴地拍了拍手,朝着萧瑟笑道。
可萧瑟却沉默不语,似乎并没有很高兴,反而像是有些失落似的。
直到片刻后,门外响起叶若依的高声通报:“宾客至,太师董祝大人,到。”
听到这声通报,叶啸鹰微微一愣,手里的茶水似乎也微微晃了一下:“太师董祝?没想到楚河竟然把他也请来了。”
方牧野笑着问了一句:“叶将军觉得很惊讶吗?”
叶啸鹰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太师董祝是三朝元老,为官五十年,清正廉明,不涉党争,不结权贵,仅靠着一身才气以及为国为民的正气屹立在朝堂之上,清官敬他,贪官惧他,朝堂议事之时,皇帝坐在龙椅之上,他却也有一把鹤椅,可以与皇帝同坐,不必跪,也不必站。他是天下儒生之楷模,亦是百官之首,他既然来了,那这朝堂上的百官,也就要来了。不过,我倒是挺纳闷,他一向自称不涉党争,又为何会来参加这样一场意义非常的宴会?”
楼下的屠二爷也向萧瑟提出了类似的疑问:“殿下,我可真是佩服,太师董祝都来了,我这赌坊竟能迎来天下第一大儒,你是如何做到的呀?”
萧瑟解释道:“我有一柄剑,名叫血见,乃是当年琅琊王叔出征时的佩剑,多年前太师也曾随军出征,生死关头,琅琊王叔用此剑救了他。”
屠二爷感叹道:“哎呀,生死之情,珍贵至极啊,可你就用它换太师吃顿饭?”
“不,我要的不是他。”萧瑟几乎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的是,文武百官。”
方牧野目光望向楼下,但见兰月侯和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人一同走了进来,那老人脸上的皱纹如刀刻一般,但一双眸子,却依然清亮无比。
萧瑟、屠二爷、九九道忙迎了上去,对着这二人恭敬地垂首施礼道:“兰月侯,太师!”
兰月侯微微笑了笑,算是做了回应。
董祝望向萧瑟,语气中满是感慨:“你回来啦。”
萧瑟弯腰又行一礼:“是啊,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啊,毕竟这天启城才是你的家呀。”董祝缓缓说道:“不过,你比以前要更好了,果然在外磨砺一番很有必要,孩子,你要懂得你父皇的苦心呐!”
萧瑟愣了一下,犹豫了下后点头:“萧瑟记住了。”
董祝望着萧瑟说道:“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你这个名字,听起来虽然有些凄凉,但也更有几分意境。”
“太师,我们落座吧。”兰月侯忽然说道。
董祝点头:“好,落座。”
萧瑟侧身伸手做引:“二位,请上座。”
见兰月侯和董祝走上了二楼,叶啸鹰起身笑道:“侯爷能来,我是早就想到了,不过太师也来了,实在是出乎意料。”
董祝微微一笑:“大将军能来,我自然也能来的。”
兰月侯则是没搭理叶啸鹰,而是向着方牧野拱了拱手,笑道:“方兄弟,又见面了,不过今时已不同往日,月离就在这里恭贺方兄弟了。”
方牧野抱拳回礼:“侯爷客气了。”
见一向潇洒不羁,即便对北离中军大将军叶啸鹰都不假辞色的兰月侯,竟然对一人这般的态度,董祝不由得微微一怔,他望了一眼方牧野,稍作思量,心中已大致猜出了方牧野的身份。
正如叶啸鹰之前跟方牧野所说的那般,董祝到了,那朝堂上的百官也就到了。
自从太师董祝和兰月侯踏入千金台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原本门可罗雀的千金台门口,忽地就喧嚣起来,一茬接一茬的宾客纷至沓来,而那高亢的通报声也没有停下来过。
“宾客至!户部尚书李若重大人,到!”
“宾客至!刑部尚书周德大人,到!”
“宾客至!兵部尚书吴惊城大人,到!”
“宾客至!吏部尚书玄德重大人,到!”
“宾客至!礼部尚书徐未成大人,到!”
“宾客至!工部尚书朱雨莫大人,到!”
……
仅仅半个时辰,天启城里几乎所有四品以上的官员都陆续赶来了,原本空荡荡的千金台一下子就变得热闹无比,无论是大厅还是二楼,几乎已座无虚席。
六部尚书、御史台七御史、大理寺卿、龙图阁大学士等这些朝中大员,全部上了二楼,向着董祝、兰月侯和叶啸鹰恭敬见礼,而在看到方牧野时,又全都心生疑惑,暗自猜测起他的身份。
许久之后,兰月侯起身下楼,走到萧瑟身旁,轻声提醒道:“楚河,太师已经等了很久了,其他人也有些不耐烦了。这千金台的茶再好喝,也不能一直喝啊,再这样下去,太师不发话,有人也会拿你对太师不敬来做文章的。”
萧瑟垂首开口:“我知道。”
“那你何时开宴?”兰月侯问道。
“一炷香。”萧瑟低声道:“再给我一炷香的时间。”
“你想等那两个人?”兰月侯摇了摇头:“他们不会来的,他俩没这么容易认输。”
萧瑟轻叹了一声:“那就罢了。”
他转过身,对着屠二爷说道:“二爷,开宴吧。”
屠二爷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开……”
“等等。”一道温和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
那个声音很温和,听着就让人感觉很舒服,可是两个字发出的时候,却硬生生地截断了屠二爷的话。
屠二爷张着嘴,明明还在动着,可却没有声音能够发出来。
“真是闹鬼了。”屠二爷心里暗骂了一声。
众人同时朝着声音传来的门口望去,只见一个老道士,牵着一个小道童从门外慢慢地走了进来。
霎时间,全场寂静无声,就连董祝都站了起来。
“我虽然没说来,但也没说不来。这么着急开宴做什么,就不能等等我?”老道士伸手摸了摸身边那位小道童的脑袋,继续说道:“我们小紫瞳想吃那难得一见的御宴,我就带他来吃一吃,诸位没有意见吧?老人家走得慢,耽误各位了。”
朝中百官,天启大豪,没有一个敢接话。
只有萧瑟垂首道:“国师莅临,千金台蓬荜生辉,请上座!”
齐天尘领着小道童走上了二楼,二楼所有的官员全都欲向前打招呼,可齐天尘轻轻挥手,那些刚刚站起来的,或者已经走出几步的,都在瞬间退回了原地。
一众官员也不觉奇怪,只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们大为震惊。
只见齐天尘朝着那个他们第一次见的年轻人打了个稽首,开口笑道:“方道友,别来无恙啊。”
方牧野回了一个稽首:“齐天师,许久不见了。”
齐天尘笑了一笑,牵着小道童在方牧野和董祝中间的桌案上坐了下来。
董太师感慨道:“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国师。”
齐天尘摸着小道童的脑袋笑道:“我要说,真的是我这个小徒弟嚷着要来,我才来的,太师信不信?”
“胡说,监正你自己也嘴馋。”被唤作紫瞳的小道童不满地说道。
董祝望着小道童,发现他的瞳孔竟然真的是紫色,不由得惊了一下:“天生紫瞳,倒的确是有些特别。”
“这不特别。”华锦冷不丁地说了一句:“这是病。”
董太师愣了一下,齐天尘却点了点头:“的确是病。”
紫瞳不满地瞥了华锦一眼:“你能治不?”
“能治。”华锦手轻轻一抖,三根银针已经在手。
紫瞳赶紧往齐天尘的身边缩了缩。
齐天尘摸了下紫瞳的头,向方牧野问道:“方道友,这位小姑娘是?”
方牧野笑道:“她是我新收的徒弟,华锦。”
“原来是令高徒啊。”齐天尘朝着华锦笑了一笑:“小姑娘真有办法医治我这小徒弟?”
“当然有办法。”华锦点头,自信地说道:“这病我听师父,嗯,我另一个师父说过,天生紫瞳,能窥到常人窥不到的东西,但是眼为心口,邪气入眼便入心,紫瞳之人往往聪明绝世,却命不长久。师父能医,我自然也能医。”
齐天尘好奇问道:“不知小姑娘的另一位师父,是哪位高人?”
华锦脆声回答:“药王谷辛百草。”
齐天尘笑了起来:“小姑娘原来还是药王谷的小神医,辛大夫也算是老夫的故交,很多年未曾见到了。”
紫瞳左右看了一眼,忽地小声问道:“监正,怎么还不上菜?”
齐天尘挠了挠他的脑袋:“莫急,主人还在等人呢。”
紫瞳又问:“等谁?”
齐天尘幽幽说道:“他的兄弟。”
“哦,那是该等等了。行吧,我不急。”紫瞳垂下了头。
便在此时,门口千金台侍从高亢的声音再度响起。
“宾客至!白王殿下,到!”
“宾客至!赤王殿下,到!”
第二百零三章 仙人何须拜帝王
方牧野目光向下望去,便见四人先后走进了千金台。
当先两人,其中一个一身白袍,面容俊朗,气质儒雅,像是一位书生一般,只不过一双眸子却是黯淡无光,显然是瞎了,正是白王萧崇。
萧崇就在青衣侍从的搀扶下,安静淡漠地缓缓步入了大厅。
紧随其后的两人,领头的是一位穿着赤色华服的羸弱男子,虽然长得也是俊朗,却偏偏一副桀骜纨绔的神态,刚进到门内就开口骂道:“你们是饿死鬼吗?来这么快做什么?就不能等等本王?”
这千金台的一众宾客,几乎全都起身行礼:“参见白王殿下,赤王殿下。”
萧瑟淡淡地看了一眼走到身前的白王和赤王,说道:“二位,真是好久不见。”
“六弟,好久不见了。”萧崇的声音温和却冷漠。
“六哥,你黑了,也瘦了,既然回家了,就别往外跑了,在家好好养一养身子。”萧羽的语气中满是奚落和不耐烦。
萧瑟淡淡一笑:“放心吧,我这次回来,短时间内不会走。我原本以为,你们今天不会来了。”
“府里刚才有些急事,所以耽搁了一些。六弟游历多年终于回京,做皇兄的,自然不会不来。”萧崇一如既往的礼貌规矩。
“六哥面子大,三门十九府,朝堂百官都登场了,连太师和监正也都来了,我又怎敢不来呢。”萧羽一如既往的口无遮拦。
萧瑟笑道:“不管七弟想不想来,终究都是来了,来了便是客,二位入座吧。”
“和你坐一桌吗?”赤王忽地问道。
“当然不是。”萧瑟转身扬头:“我的位置在那儿。”
说罢,他纵身一跃,掠到了那座真正由千金打造的高台之上的阁楼中。
屠二爷甩了甩衣袖,终于大声喊出了已经憋了差不多两个时辰的那两个字:“开宴。”
这一场盛大的宴会终于开席了。
穿着白色长衫的婢女们端着精致的盘子行走在千金台之间,各种精致美味的佳肴和醇香四溢的美酒,很快就摆满了一张张的桌案。
华锦伸出筷子,夹起了被雕刻成一朵花模样的蔬菜,高兴地说道:“师父,你看,这菜做得真好看。”
方牧野微微一笑:“不仅做得好看,还很好吃,你还在长身体,多吃一些。”
“嗯嗯,好吃。”华锦将蔬菜放入口中,咀嚼了两下,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立即弯成了两轮月牙。
方牧野品尝着美酒佳肴,眼神偶然略过这二楼的朝堂大员,便发现他们大都流露着一丝心不在焉,总会似不经意间的望一眼那阁楼中的人。
毕竟,他们所有的人,并没有谁是真的冲着这场御宴而来的,而那位永安王,费了这么大的工夫,也不可能只是为了举办一场简简单单的宴会。
在他们看来,萧瑟将他的位置放在了那高台上的楼阁之中,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为的就是在接下来能和他们中的很多人私下交谈。而他们谈了什么,交易了什么,就会成为这场宴会最大的秘密。
可是方牧野却早已知晓,萧瑟根本就没有和他们谈判的意图,他邀请他们来参加宴会,只是为了告诉他们,他回来了,他不会拉拢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而他们,可以自己做决定,选择追随,抑或选择对抗。
时间缓缓流逝,眼见宴席从黄昏开到了月升,已然将散,萧瑟竟是没有邀请任何一个人进到高阁之中,在场的宾客无不惊愕,充满费解,反倒是国师齐天尘和太师董祝,眼中露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欣慰之色。
忽然间,千金台外传来一阵铁蹄声,随即门外响起一声通传:“圣驾到!”
千金台内,瞬间全场寂静,众人全都大为震惊。
没想到,当今陛下竟然会亲临这场宴会,原来,陛下对他的那位六皇子,依然恩宠如往昔。
二楼的宾客几乎全都起身往楼下赶去,一楼的所有人也全都站起了身,面朝大门,准备迎驾。
片刻之后,但见两列剽悍的精锐从大门奔涌而进,他们身上的铠甲交错摩擦着,发出森冷而庄严的声音,而他们的肩甲上,都纹着精美的虎首图案,代表着他们虎贲郎的身份。
这两列虎贲郎进到千金台后,便立在两侧守卫。
其后又有两列年轻的宫女鱼贯而入,散在了两边,露出了后面身穿紫衣蟒袍的五人。
其中一人面如冠玉,风度卓越,一双丹凤眼的眸子带着些说不出的妩媚,虽然双鬓的斑白暴露了他的年纪,却也更给他增添了几分仙气,他手中端着香炉,正是掌香监瑾仙公公。
一人面目方正,神色淡然,气质温润如玉,虽然穿着华贵的袍服,却更像是一位中年儒士。他手里捧着典籍,正是掌册监瑾玉公公。
一人身形高大瘦削,生的浓眉大眼,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拿着镇国宝剑,正是掌剑监瑾威公公。
一人又矮又胖,挺着个大肚子,嘴角噙着一丝谄媚的笑意,看着低眉顺眼的。他举着传国玉玺,正是掌印监瑾言公公。
最后一人一头白发,两道眉毛也已经雪白,眉宇间隐有威严,他站在了四位大监的身后,沉默地望着千金台里的众人,正是五大监之首,瑾宣公公。
瑾宣大监双手拢在袖中,高声道:“陛下驾临!”
随着他这声高呼,一身金衣龙袍,面容刚毅,眼神如刀锋般锐利的明德帝,龙行虎步地进到了千金台。
千金台中原本的那些人,几乎全部立刻齐刷刷地跪了下去,丝毫没有犹豫,恭声呼道:“恭迎陛下!”
之所以说几乎全部,是因为有三个人没跪,一个是国师齐天尘,一个是太师董祝,但他二人却也弯下了腰行礼,另外一个便是萧瑟,他不仅没跪,甚至都没有躬身,就那么直直地立着。
“大胆,你们是何人,见了陛下,竟敢不拜?”瑾萱大监突然高声喝道。
不过他喝问的自然不是国师、太师和萧瑟,而是那二楼之上,依然坐着的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跟随在明德帝身侧,一身银甲的禁军统领、虎贲上尉黎长青,立即便将手按在了刀柄之上,眼神锐利地看向了二楼。
华锦坐在方牧野身边,脑袋都快缩到脖子里去了。
本来她听到皇帝来了,便想着起身和别人一起下楼接驾,不料却被师父伸手拦了下来,此时看着那大厅之中跪拜的众人,还有那五大监和虎贲郎投来的凌厉目光,她的心中真的是紧张担忧的要死:“哎呀,我还是个孩子啊。”
方牧野轻轻摸了摸华锦的头,长身而起,望着楼下的众人,展颜一笑,朗声说道:“他乃是人间帝王,我却为天上仙人,为何要拜?”
第二百零四章 哪个能挡
此言一出,全场愕然。
萧瑟、唐莲、司空千落、叶若依虽然知晓方前辈修为通天,已是地仙,心中却也不由得担忧起来。
只有雷无桀眼中异彩连连,傻傻地想着:“我师父还真是威风啊,我以后也要像师父这般。”
至于其他的人,心中所想,大抵如下。
“这人真是好大的口气,在国师面前也敢自称仙人?”
“这人真是好大的胆子,在天启城中竟敢不拜陛下?”
“这人真是活腻歪了,竟敢如此冒犯圣驾。”
……
他们大多数人都不认识方牧野,但也有一些人,虽然是第一次当面见到方牧野,不过却早已知晓了他的身份,并且见过他的画像,比如白王萧崇,赤王萧羽,还有大监瑾宣。
瑾宣,是天启五大监之首,明德帝萧若瑾的伴读大监,武功深不可测,和齐天尘并称为天子驾前两大高手,已然达到了半步神游的境界。
只是因为朝堂上的人不入金榜,所以冠绝榜上才没有他的名字。
瑾宣知道方牧野是冠绝榜上和百里东君并列二甲的高手,也知道以百晓堂的作风,定然不会胡乱排名定榜,原本他也不愿与这样的高手为敌,但方牧野却偏偏到了这天启城中,成了那个人的助力,挡了某个人的道路。
所以,即便不想为敌,也终究会有对上的一天。
恰巧,今日陛下驾临千金台,而方牧野竟然仍端坐楼上,瑾宣又如何会让这难得的机会溜走,当即一顶“对圣上无礼”的帽子便扣了过去,而方牧野的反应,就更是让瑾宣暗自欣喜。
帝王威严不可触,更何况是当着这天启城中所有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的面。
剑仙一怒,可摧一城,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这叫方牧野的,毫无顾忌地顶撞一国之主,还真是一个无脑武夫,莫不是以为入了冠绝榜二甲,就真的天下无敌了?今日就算杀不死你,也定叫你留天启不得。
“大胆狂徒,竟敢口出妄言,不敬陛下,实在罪不可恕。”瑾宣爆喝一声,人已是纵身而起,向着方牧野递出了一指。
这一指,名曰“破穹”,心念无极,破法万千,乃是北离内宫中最有名的指法。
修习者若是没有数十年的高深功力,根本发挥不出指法的威力,但若是能发挥出指法的威力,那么便指如其名,一指破天。
瑾宣乃是半步神游境的高手,在他手中,这破穹指自然展现出了莫大的威势,杀气冲天,煞彻人心。
萧瑟、唐莲等人虽然仅是旁观,不是那一指的攻击目标,依然心中同时涌出一股恐惧。
然而,待在方牧野身旁,直面那一指的华锦,却是毫无所觉。
但见方牧野轻轻挥出一掌,娴雅飘逸,看似丝毫声势不显,却偏偏破去了瑾宣那声势浩浩汤汤的破穹指,更是忽生一股绵柔的掌力,出其不意地打在了瑾宣的胸口,将他轰落在地。
瑾宣往后连退几步,几乎站立不住,一张脸变得煞白无比,瞳孔瞬间黯淡了下去,但其中的惊惧,却是极为明显,仿佛见到了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一幕,也震惊住了在场的所有人,而如齐天尘、兰月侯、瑾仙这些入了逍遥天境的高手,就更是大为动容。
常人所见,好似山林走兽,眺望远处巍巍高峰。
天境所见,犹如渺小萤虫,仰窥头顶煌煌大日。
他们都懂得,如此轻而易举的,一招便将瑾宣击退,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是只有入了传说中的神游玄境,才能做到的事情。
果然,方牧野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们的猜测。
方牧野望着瑾宣淡淡说道:“虽是半步神游,却也终究不是神游,蚍蜉撼树罢了。此乃萧瑟大宴,不宜见血,今日便留你一命。”
所有人都听到了最后一句,却没有人真的听明白了这最后一句。
直到第二日,瑾宣心脉被一道爆发的真气摧毁,暴毙而亡,消息传出皇宫后,众人才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说罢,方牧野牵起华锦的手,一步迈出,便出现在了大厅之中。
黎长青猛地惊道:“戒备。”
另外四大监和一众虎贲郎,立即全数护在了明德帝身前,如临大敌,齐天尘和兰月侯亦是站了过去,面色凝重,倒是明德帝不愧帝王风范,仍旧神色平静,淡然地望向了方牧野。
齐天尘甩了甩拂尘,唤了一声:“方道友。”
“齐天师,且放心。”方牧野笑了一笑,转向萧瑟说道:“萧瑟,宴席也吃过了,我和华锦便先回去了。”
萧瑟躬了躬身子:“前辈慢走。”
方牧野朝着雷无桀几人点了点头,就牵着华锦缓缓向千金台的大门行去。
那挡在路上的虎贲郎急忙让出了一条路出来,如临深渊般地看着方牧野两人自身旁行过,没敢丝毫妄动。
这一场代表六皇子萧楚河回归天启城的千金台盛宴,在方牧野离开后,很快就结束了。
但是关于这场宴会的消息,于第二日一早,便开始在天启城的各个角落里传论着。
据说时至开宴前一个时辰,都没有一个宾客到千金台。
据说中军大将军,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人屠叶啸鹰,是第一个到场赴宴的。
据说连每年年末的御宴都缺席了八年的太师董祝,竟意外地出现在了千金台,紧接着六部大小官员全部到场,就连大理寺卿都匆忙赶来了。
据说那位明德帝都要礼敬三分的国师齐天尘,也在最后到场了,他的到来似乎还逼得白王和赤王也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因为钦天监号称承天之命,最后天子继承人的选择,他们也会起到很大的作用,是绝不能得罪的。
据说最后明德帝甚至都亲自驾临了,这也向整个天启再次表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虽然六皇子萧楚河四年都没有半点消息,但他依然还是当年那个天启城唯一的天之骄子。
这些个“据说”很快就霸占了天启城的各个茶楼、酒肆、赌场、妓院,愈传愈烈。
只是明德帝到了千金台之后发生的事情,却是没有一个人提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第二百零五章 深夜来客
月上梢头之时,雪落山庄,后院之中。
叶若依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轻声说道:“千金台之宴时,太师、国师还有陛下的到来,算是都表明了态度,如今朝中的一众大臣,都是闭门谢客,即便原本支持白王和赤王的也不例外,他们虽然没有瞬间倒戈,但也都在审时度势,形势总体来说,还是利于我们的,而对于白王和赤王,却是糟糕得很。”
萧瑟抬起头望了一眼月亮,懒洋洋地说道:“你太小瞧我那两位兄弟了,老二和老七经营了这么多年,不会如此轻易便被重创的。”
唐莲开口说道:“可是我特意观察了一番,雪落山庄外面盯梢的探子,确实撤去了许多。”
叶若依看了下方牧野,说道:“今日傍晚时分,宫中有消息传出,瑾宣大监暴毙了,想来那些人的撤走,和这消息也有关。”
众人也是刚知道这个消息,不由得一愣,纷纷看向方牧野。
“我昨晚在瑾宣心脉处留下了一道真气,隐而不发。”方牧野淡淡解释道:“瑾宣这个人,不简单,留着他多少有些麻烦,既然他向我出手了,我也就顺手除之了。”
雷无桀嘿嘿一笑:“原来那些人是被师父吓跑了。”
叶若依心中却有些担忧,瑾宣大监毕竟是陛下的伴读大监,他的死,定然会让陛下心生不快,而且五大监同气连枝,方前辈杀了瑾宣,就是恶了其余四大监,他们不见得会寻方前辈报仇,却可能会将这笔账算在萧瑟头上,在他登临天启乘龙之位的路途上,平添一些麻烦。
萧瑟看到了叶若依的神色,略作思忖便猜到了她的忧虑,正想出言劝解她大可不必,就听方牧野突然说道:“有客人来了。”
众人立刻循着方牧野的目光看去,月姬、雷无桀更是将手放在了剑柄之上,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翻墙而过,悄无声息地落入了院中。
来人穿着一身白色锦裘,一头白发,肌肤胜雪,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冷艳灵动,倒是一个绝色的美女,只是面容却带着几分冰冷。
她看到院中的众人,却是丝毫不慌,反而冷冷地说道:“这里还挺热闹。”
雷无桀拔出心剑,指向来人,朗声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夜闯雪落山庄?”
萧瑟却是瞥了雷无桀一眼:“赶紧把你的剑收起来!”
雷无桀无辜道:“怎么了?”
“她是我师父的独女,姬雪。”萧瑟解释了来人的身份。
雷无桀收起心剑,挠了挠头:“原来是自己人啊,我看她不走大门,反而鬼鬼祟祟的翻墙而来,还以为是敌人。”
“我从大门走进来?你知道天启城现在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扇门吗?”姬雪不屑地冷哼了一声,然后转向方牧野,躬身一礼,恭声说道:“晚辈姬雪,拜见方先生。”
方牧野笑着点了点头:“姬姑娘不必多礼。”
萧瑟忽地开口问道:“姬雪,你怎么来天启了?师父来了吗?”
“他死了。”姬雪淡淡地说道。
“什么?”萧瑟大惊,身上陡然涌出一股杀气,比这初冬的夜色还要冷上几分。
“好吧,开玩笑的。”
姬雪看到萧瑟愤怒的眼神,忽地一笑:“不过跟死了也没有什么差别。当年我爹为了救你,受了很重的伤,他找到我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废人了,连提棍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唯一剩下的就是一点逃命的轻功。据说他去寻过海外仙山的神人救治自己,可是他伤得太重,仙人也治不好他。这些年,他一直和辛百草住在一座山上,每日调息养气,还妄想着某一日重回巅峰。但我看他这辈子都好不了了,等到哪天挺不过最后一口气,也就死了。”
雷无桀等人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姬雪这话说得有些冷漠,甚至令人心寒,实在不像是一个女儿在说自己的父亲。
萧瑟却并不惊讶,姬若风在姬雪很小的时候就抛下她离家而去,姬雪自然对其有怨恨,而且他也听得出来,对方所说的话并不是真心的。
华锦却是看着姬雪嘀咕道:“我说怎么好久都没有师父的消息,原来是和你父亲在一起。”
姬雪笑了一笑:“早就听闻药王辛百草在暮年之时,又收了一个极其聪慧的小姑娘做徒弟,今日总算是亲眼见到了。”
萧瑟面色凝重,沉声问道:“姬雪,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师父为何会伤得如此之重,连药王辛百草和仙人都治不好?你知不知道?”
姬雪点点头,缓缓说道:“当年你离开天启的时间本来是个秘密,却仍然被人探听到了消息。白王府请出了五大剑仙之一的怒剑仙颜战天去截杀你,而你也的确差点死在他的手上,幸好父亲最后还是赶到了。以颜战天当年的实力,入冠绝榜四甲都有些勉强,父亲他当年武力则正值全盛,颜战天不是他的对手,两个人对决了很久,最后颜战天被打退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又有第二个人赶到了。”
“我当时不敌颜战天,很快就被打晕了,所以那天晚上,我只见到了颜战天,并没有见到第二个人。”萧瑟皱了皱眉。
姬雪叹了一口气:“第二个人远比颜战天要可怕,他知道颜战天会去,也知道我父亲会去。他算准了时机,就在颜战天被击退,我父亲气力已竭的时候,他出现了。当时整个天启中,能拦住那个人的很少,我父亲或许能算得上一个,但是已经战过一轮的他,能勉强保住自己和你不死,就已经很难了。”
“第二个人是谁?天启城里除了国师齐天尘之外,不应该还有这样的强者。至于齐天尘,我可以肯定,绝对不会是他。”萧瑟摇了摇头。
姬雪提示道:“你忘了在天启城的皇陵之中,住着一个让朝野上下都不寒而栗的人。他虽然几乎不涉江湖,却和颜战天一样并列为天下四大魔头。”
萧瑟眼中寒光一闪,一字一顿地说道:“前任大监,浊清公公。”
第二百零六章 一封卷轴引发的惨案
“没错,就是浊清。”
姬雪点头说道:“论武力,浊清甚至不在魔教教主叶鼎之之下。他在那个夜晚,悄悄离开皇陵,参与了对你的截杀。我父亲虽然最后救下了你,但你们两个也都被他的虚怀功所伤。你中了一掌,成了后来那个样子。”
萧瑟微微皱了皱眉,想起了当时那种无法言喻的痛苦。
“而我父亲,一共中了十六掌。”姬雪接着说道。
萧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只中了一掌就伤得那般严重,姬若风中了十六掌还能够活下去,已经算是一个奇迹了。
姬雪轻叹了一声:“我父亲真的很关心你,之前你出雪落山庄,他就亲自去打探你的消息,而今你回来了,他又让我赶紧过来帮你。”
萧瑟的神情透露出一股感动,他看向方牧野,目光中带着一丝希冀:“方前辈,我师父这种情况,还能不能治?”
姬雪知道萧瑟的伤是被方牧野治好的,闻言立刻也望了过去,但见方牧野轻轻摇了摇头。
萧瑟和姬雪不由得心中一凉,却又听方牧野慢慢说道:“没见到人,不知道。姬姑娘,若是可以,让你父亲来和我见上一见吧。”
“好的,方先生,我会安排人通知我父亲,让他尽快赶来天启。”姬雪恭声应道。
司空千落看到萧瑟陷入了沉思,忍不住问道:“萧瑟,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浊清为什么要来截杀我?”萧瑟缓缓说道。
姬雪冷哼一声:“你以为那些皇陵里的老家伙们不想出来吗?只是因为不够强,这么多年来没有出现一个敢挑战规则的人罢了。但是浊清够强,而且他有手腕,有狠心,也有能够决定朝局的事物。”
“决定朝局的事物?”萧瑟喃喃道:“你是说那个卷轴?”
“不错,就是那个卷轴。”姬雪点了点头。
雷无桀听得一头雾水,不解问道:“哪个卷轴啊?”
方牧野微微一笑:“他们说的是龙封卷轴。”
“龙封卷轴?”雷无桀挠了挠头:“那是什么东西?”
方牧野缓缓道:“据说北离开国时,连续两位太子都莫名其妙的暴毙,明眼人一看便知是被人蓄意谋害的,于是北离后来便有了一条不立太子的朝规。当朝皇帝会将储君的名字写进卷轴之中,在其归天之后打开,卷轴上所写的名字,便是继任的帝王。卷轴以龙章火封,且里面封藏着未来真龙的名字,所以就叫龙封卷轴。卷轴在年祀祭典那一天,一份交由五大监保管,称传帝命,一份交由钦天监封藏,称达天意。”
见众人都看着自己,方牧野又继续说道:“二十年前,太安帝忽然病重,天启城发生了八王之乱。萧若风同他在江湖上结交的几位好友,护着萧若瑾直杀到了平清殿外,压得其余几位皇子不敢上前。当时的五大监捧着传帝命的那份龙封卷轴走了出来,却是没有传诏,甚至迟迟没有说话。”
见方牧野停顿了下来,雷无桀忙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据说是萧若风打破了僵局,拿过了那封卷轴,看了一眼后便当着众人的面,将那卷轴撕得粉碎,并说太安帝有命,传位于三皇子萧若瑾。第二日,萧若瑾便登基了。”方牧野娓娓道来。
雷无桀忽地一拍手,大叫道:“我知道了,当年琅琊王撕掉的是那一份传帝命的龙封卷轴,还有一封应该送到钦天监的达天意的卷轴,萧瑟和姬姑娘说的卷轴,就是它。”
姬雪点了点头:“不错。当年这封卷轴不知所踪,应该是被浊清公公偷偷藏起来了。”
司空千落有些不解:“可是,这封卷轴能有什么用?”
叶若依想了一想,缓缓说道:“或许,这封卷轴能让琅琊王登上帝位。”
司空千落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
叶若依没有回答,反而是看向了萧瑟:“萧瑟,你也猜到了吧。”
萧瑟点了点头:“当时先皇的龙封卷轴上,写的应该是琅琊王叔的名字,所以他才把卷轴给撕了。而浊清,怕是早就知晓了这件事。当时琅琊王叔手撕卷轴明志,即便五大监也没有办法阻拦,浊清藏起卷轴,想必是为了等一个时机。”
姬雪接过话说道:“当年琅琊王平定南诀之乱,在危难关头救了整个北离,所过之处,北离百姓莫不跪礼叩拜,山呼千岁。朝野之上,所有官员对其心服口服,清官敬佩,贪官敬畏。而明德帝,虽然勉强也算得上一位明君,但是与琅琊王的战功相比,却几乎没有人能够看得见明德帝所做出的成就。当时朝野上下都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为什么琅琊王,不直接当皇帝呢?”
萧瑟叹了一声,语气坚定地说道:“琅琊王叔从来没有想过要当皇帝!”
“是,但是天下百姓想让他当皇帝,文武百官想让他当皇帝。他不想做,可所有人都逼着他做。”姬雪望着萧瑟,眼中闪现出莫名的光彩:“就像曾经的你,也想在那间客栈中终老一生,但总会有什么事物的出现,推着你向前,作出决定。”
萧瑟垂下了头,没有说话。
姬雪继续说道:“琅琊王军功累累,民心所向,即便琅琊王不想当皇帝,可在军中,在朝中,在民间,却有越来越多的人逼着他当皇帝。浊清藏起卷轴,等的就是那一刻,他想用这一封卷轴掀起兄弟反目,以此来达到自己的野心,但是他没有想到最后是以那样的结局收场。”
“明德帝第一时间就将琅琊王治了罪,御史台审都不审,直接就给琅琊王冠了死罪,浊清的卷轴甚至来不及亮出,琅琊王就已经死在了法场之上。”
萧瑟沉声问道:“当年真的到如此地步吗?琅琊王叔不死,这个天下就一定会乱?”
“是。当日北离军威正盛,柱国将军雷梦杀已死,金甲将军成为了琅琊王之下的军伍第一人,在他之下所有将军都是琅琊王的附属,若不是琅琊王强自按下,他们自己都想造反推琅琊王当皇帝了。如果那份龙封卷轴一出,势必再也按压不住。按照当时的情况,就算叶啸鹰带叶字营闯入皇宫,砍下明德帝的头,随后全军自裁谢罪,逼琅琊王上位,也不是不可能。”
姬雪缓了缓,接着说道:“琅琊王当年自己也没想到,治军有方,护国有功,竟以至于功高盖主。而功高盖主,他不介意,明德帝不介意,不代表天下人没有注意。”
方牧野却是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明德帝又怎会真的不介意。人一旦坐上那个位置,就会变得不一样。琅琊王太优秀了,历史上凡是功高盖主的,都不会有好下场。”
第二百零七章 剑出慕凉城
萧瑟皱眉沉思了许久,缓缓问道:“那封卷轴,如今何在?”
姬雪摇了摇头:“不知道,浊清公公将卷轴藏了起来,连他的几个师兄弟都不知道。他死了之后,就更没人知道了。”
萧瑟又问道:“浊清是怎么死的?”
姬雪缓缓说道:“浊清和父亲一战之后,各自受了重伤,他偷偷潜回了皇陵。第二日,明德帝去了一趟皇陵,之后浊清公公就病死了。我猜是明德帝也坐不住了,他失去了自己最亲近的兄弟,放逐了自己最宠爱的皇子,而造成这一切的浊清,也理应付出他的代价了。”
萧瑟眼神闪烁了一下:“以浊清的脾性,他一定不会罢休的,在死之前必然会做出安排,那封卷轴想来应该交到了某个人手中。”
姬雪点了点头:“其实我之前倒是有一个猜测,瑾宣是浊清最器重的徒弟,又是五大监之首,位高权重,卷轴极可能落在了他的手里。”
说到这里,姬雪的目光悄悄略过方牧野,毕竟瑾宣刚刚死在了方牧野的手中,即便卷轴真的在他手里,如今线索也断掉了。
萧瑟沉默了片刻,一脸郑重地说道:“那封卷轴事关重要,需要好好查一下。”
“好。”姬雪爽快地答应了下来,接着抱怨道:“萧楚河,你一回来就该来找我们的,你知道的,我们百晓堂能给你很大的帮助,可你偏偏不来,我们又不好来找你,生怕打乱你的计划。”
萧瑟又恢复成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其实也没有什么计划,只是时机还没到罢了。不过,你既然怕打乱我的计划,今夜又为何来了?”
“为何?”姬雪冷笑了一下:“你以为我来天启,只是作为百晓堂的堂主?”
说完这话之后,姬雪从腰间取出一块精致的黄金令牌,举了起来。
萧瑟看到令牌,微微一惊。
雷无桀、司空千落、唐莲三人也是一惊,因为他们各有一块一模一样的令牌,只不过他们的那块令牌上,分别是一条腾云而起的青龙、一只展翅翱翔的朱雀、一只龟蛇缠绕的玄武,而姬雪的令牌上,是一只朝天怒吼的白虎。
雷无桀指着令牌,激动地叫了起来:“唉,凑齐了都。”
是啊,确实是都凑齐了。
东方位青龙,雷无桀。
南方位朱雀,司空千落。
西方位白虎,姬雪。
北方位玄武,唐莲。
四位天启四守护的传人,如今终于全部都现身了,集结在了前代四守护选择的皇位继承人的身边。
姬雪一脸傲然地说道:“我来天启的身份,是天启四守护,白虎,列西方位。我会助你登上乘龙之位。”
萧瑟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对那个位置半点兴趣都没有。
姬雪又说道:“我此次登门,还带来了两个消息。”
“什么消息?”萧瑟问道。
姬雪说道:“这第一个消息,便是暗河现世了,不过却是以普通江湖门派的身份,并宣称以后再不做杀人的生意。不过在此之前,暗河似乎又发生过一场内乱,最终被大家长苏暮雨平息。”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很多年以前,暗河就曾发生过一场叛乱,导致暗河中很多高手阵亡,暗河的实力也比巅峰时期弱了许多。
众人听了这条消息,顿时便向方牧野看去,他们多多少少都猜到了,暗河忽然转变身份现世江湖,应该和方牧野有些关系。
方牧野微微一笑,心中倒也是为苏暮雨开心,他终于通过自己的努力,带领暗河,走向了光明。
苏暮雨曾经说过,“苏星夜”是暗河里最不愿做杀手的人,其实,暗河里不愿做杀手的人,又何止一个,如果有的选,又有谁生来就想做杀手。
萧瑟懒洋洋地说道:“这条消息说的事情,并不会干涉到天启,想来第二条消息,才是你真正想说的吧。”
姬雪点点头,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凝重起来:“至于第二条消息,那便是,洛青阳,离开慕凉城了。”
萧瑟眉头一皱:“洛青阳出城了?”
“是的,两日前,有一只信鹰落到了慕凉城,随后洛青阳便出了城,奔着天启的方向来了。”姬雪说道。
唐莲神色肃然,说道:“以孤剑仙的脚程,应该很快就到天启城了。”
叶若依望向萧瑟:“洛青阳是赤王的义父,一定是赤王让他来的。”
萧瑟想了一想,说道:“洛青阳这个人生性孤傲,不会轻易听从赤王驱使,赤王定是用了什么理由,才能让他往天启而来。”
雷无桀却是毫不在意地说道:“不就是洛青阳吗,有什么可担心的,冠绝榜上他可是排在我师父之下的,他要是敢来招惹我们,我师父定会叫他好看。”说着他望向了方牧野,一脸崇拜,笑得傻乎乎的。
方牧野敲了下雷无桀的脑袋,笑道:“虽然我能打赢洛青阳,但你又打不过他,为何态度如此嚣张?”
雷无桀揉了揉脑袋,讪讪一笑:“嘿嘿,这不是师父给我的底气嘛。”
叶若依等人看他这副样子,顿时笑了起来。
姬雪忽地说道:“算算时间,赤王的传书,应该是在金榜发布后送出的。”
雷无桀顿时叫道:“是不是洛青阳看我师父在冠绝榜上的排名,比他要高,所以来挑战我师父的。”
萧瑟像看傻子似地瞥了一眼雷无桀,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据我猜测,洛青阳此次来天启,极有可能是为了带走一个人,好远离天启即将要来的风雨。”
“他要带走谁?”司空千落问道。
萧瑟答道:“赤王的生母,宣妃娘娘。”
“宣妃娘娘?”司空千落、雷无桀等人都是不解。
萧瑟顿了一顿,解释道:“宣妃娘娘的父亲叫易卜,曾是萧氏皇族隐秘护卫影宗的宗主,当年洛青阳是易卜最出色的弟子,后来做了先帝的贴身影卫,救了先帝很多次,先帝为表彰他的功绩,临死之前赐了一座城给他。洛青阳选了西面最荒凉的慕凉城,据说是为了练他的凄凉剑。”
雷无桀微微皱眉:“凄凉剑?”
“是啊,凄凄凉凉,生来无父无母,同门又都死了,自己喜欢的人嫁过两次,却都和他没有关系,你说这样的人,凄不凄凉?”萧瑟反问道。
姬雪接过话来,说道:“江湖上倒是有些传闻,说洛青阳对师妹易文君情根深种,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宣妃两次改嫁,都没有选择他。”
萧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其实我想说的是,洛青阳曾经讲过,剑不成,便不会出城,如今他既然出城了,想必他的凄凉剑也已经练成了。许多年前,他便是五大剑仙之首,境界也早已到了半步神游,现在剑成,怕是跟那神游玄境已经半步不剩了,甚至已经破境了。”说着,看向了方牧野,眼神之中隐隐有一丝担忧。
“无妨的,即便入了神游,可神游与神游之间,也是有差距的。”方牧野笑了一笑,转而望向姬雪,说道:“姬姑娘,方某有一事拜托。”
姬雪一愣:“方先生请讲。”
方牧野说道:“方某想请百晓堂帮忙找一个人。”
姬雪问道:“哪个人?”
方牧野看了眼一直没有说话的冥侯和月姬,轻声吐出了一个名字:“天泉老人。”
第二百零八章 明月照进谁家院
素来面无表情的冥侯,听到天泉老人的名字,霎时间变了神色,双眼中亦是寒光一闪,流露出了无比的怨恨。
冥侯与天泉老人有血海深仇,当初他拼得性命垂危几乎将死,却也没杀得了天泉老人,后来虽然信守承诺留在方牧野身边效命,但却从来没有放弃过报仇的念头。
之前他跟方牧野学了《金刚不坏体神功》,如今已然练出了火候,修为突破到了逍遥天境,那报仇的心情,就更是迫切了。
姬雪身为百晓堂的堂主,自然知晓此中原委,当即痛快地答应了下来:“好的,方先生,我回去便安排百晓堂查找天泉老人的下落。”
“多谢姬姑娘。”冥侯感激地朝姬雪抱了抱拳,又向方牧野躬了躬身:“多谢先生。”
萧瑟垂着眼睛,不知在琢磨什么事情,片刻后突然开口,向方牧野说道:“方前辈,萧瑟有一事请教。”
方牧野看了过去:“何事?”
萧瑟问道:“一个人如果瞎了二十年,还能不能医好?”
方牧野顿时就猜到了萧瑟说的那个人是谁,笑道:“你说的是白王萧崇吧。昨日我在千金台注意到了,他的眼睛眼脉还正常,只是眼珠坏了,只需有一对活人的眼珠给换上,就能复明。”
雷无桀一愣,大声叫道:“师父,这人的眼睛,还能换吗?”
唐莲、司空千落等人也是纷纷侧目,只觉这换眼的说法,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
华锦忽地哼了一声,颇为骄傲地插话道:“自然能换,别说师父了,就算是我,也能换的。”
雷无桀几人顿时震惊住了。
方牧野笑了一笑,华锦给人换眼,尚需有人心甘情愿付出一双眼睛,心诚待取,若有一丝迟疑,就会皆失其目,而他给人换目,却是没有这个限制。
缥缈峰灵鹫宫所藏医书药典甚多,涉及到换手、续脚等诸般法门,这换眼之术也在其中,若是按照原本天龙世界的剧情发展,虚竹就会用此法,将游坦之的眼睛,换给被丁春秋弄瞎了眼的阿紫。
方牧野曾在缥缈峰灵鹫宫住了几日,已经将那些医术药典全都览遍了,这换眼之法,自然也是会的。
萧瑟沉吟了一会,起身朝着方牧野一礼,恭声说道:“前辈,萧瑟想拜托您为萧崇治眼……”
他话还没有说完,叶若依便出口打断道:“萧瑟,我知道你因为当年的那件事,一直心怀愧疚,但白王德行兼备,在朝野之上人望很高,若不是目盲不能视物,只怕比起陛下当年也差不了多少,所以治眼一事,还需从长计议。”
叶若依自小就认识萧瑟,深知他的性情,只是自己作为他的谋士,有些话却是不得不说。
姬雪也开口劝道:“萧楚河,白王一旦恢复光明,将对我们极为不利,虽然我知道,以你的性格,认定了的事情便一定会去做,但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此事不妥。”
萧瑟摆了摆手,说道:“没事。其实我这个二哥,是个良善的人。幼时几位兄长,他待我最好,只是他当年从我手中抢了一块有毒的糕点,吃下后便目盲了,因为目盲,他一直被欺压,但是他心智坚毅,不倦诗书,倒成为了第一个被封王的皇子。他虽然一直与我争斗,做了许多我不认可的事情,却也是形势所迫,我并不怪他,而且,他不该是一个瞎子,所以,这个忙,我一定要帮,不管对我有没有利。”
叶若依和姬雪闻言,也不再劝。
方牧野微笑颔首,称赞道:“人生在世,趋利避害,乃是常情。不过,做大事者不惜身,成大事者不循旧,敢行非常之事,敢为非常之人,才是真豪杰。萧瑟,你心胸宽阔,属实世间少有。”
萧瑟微微躬身:“前辈谬赞了。”
方牧野说道:“那你便选个日子,让萧崇来雪落山庄吧。”
萧瑟点了点头:“好的,前辈。”
众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便在此时,又一道白色的身影翻墙而来。
来人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和姬雪来时说的一模一样,只不过语气却是显得轻浮许多:“哟,这里还挺热闹。”
“无心,你来啦。”雷无桀、唐莲等几个看到来人,欣喜之色顿时全都溢于言表。
“好久不见啊,诸位。”无心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向着方牧野施了一礼:“见过方前辈。”又转头望向姬雪,说道:“这位姑娘倒是面生得很。”
姬雪挑了挑眉:“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你是寒水寺的小和尚无心,也是天外天的少宗主叶安世。”
无心邪魅一笑:“哦?不知不觉间,我的名气已然这般大了吗?”
萧瑟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说道:“她叫姬雪,是我师父的女儿,也是百晓堂的堂主,所以会认识你,其实,你的名气并不是很大。”
无心嘴角微微上扬:“我都已经登上良玉榜第一了,名气还不够大吗?萧老板,你这分明是嫉妒我。佛说,不嫉妒者,世世所生,众人所敬。小僧愿与萧老板共持。”
雷无桀哈哈一笑:“不错,无心,萧瑟就是嫉妒你,我们几个都上了良玉榜,只有他没上,他自然不高兴的。”
“夯货。”萧瑟瞥了一眼雷无桀,显得很是无奈,然后又向无心问道:“你怎么这么久才来?”
“我在寒水寺小住了几日,然后便赶来了,可惜紧赶慢赶,终究还是错过了萧老板十五道前菜的御宴,也没有看到萧老板是如何在千金台上威风凛凛的震慑四方。”无心轻轻叹了一声,接着说道:“不过你这雪落山庄外面盯着的眼睛还真是多啊,若不是小僧轻功卓绝,还真是进不来。”
唐莲几人不禁笑了起来,许久不见,他们这个和尚朋友,依然还是那般的臭屁,那般的不正经,以及那般的亲切。
萧瑟翻了个白眼,说道:“我们刚到时便是这般了,今天还少去了很多。”
无心笑了一笑,沉默片刻,说道:“其实我这次来,是有一个忙需要萧老板帮。”
萧瑟问道:“什么忙?”
“我要进皇宫。”无心答道。
萧瑟眉头一皱:“你要见宣妃娘娘?”
无心点点头,神情忽然间变得落寞:“这么多年了,当年的那个孩子已经长大了,也总该要见上一见的。”
萧瑟望着无心看了片刻:“无心,你见宣妃娘娘,是想当面问她一些问题,还是想带她走?”
无心轻叹了一声:“她会愿意随我离开吗?皇宫之中锦衣玉食的,哪里像我们天外天,虽然名字好听,但其实是一个苦寒之地。”
萧瑟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其实宣妃娘娘跟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是皇宫中的异类,从来不参加任何宴会,在宫中与其他人也并无什么交集。我记得我小的时候,曾经误闯过一次她的院子,她请我吃了一块糕点,然后带着我看了一下午的天。”
无心不解:“一下午的天?”
萧瑟点头道:“她说要是能变成一只鸟该多好,这样就可以飞起来,飞过那一道道的墙,飞过那一座座的山,还可以飞到最远的南边。”
“南边?”无心似是想到了什么,语气有些低沉。
萧瑟接着道:“我小的时候听不懂,在那儿坐了一下午就走了,一直到琅琊王叔跟我讲她的故事,我才想起,宣妃娘娘一直想的那个地方,会不会是姑苏城外的草庐,毕竟她跟叶鼎之在那生活了很久,而且,在那儿生下了你。”
无心沉默了许久:“你是想说,其实她也是身不由己。”
萧瑟摇摇头:“我是想说,这些都是你的劫,你要好自为之,我所说的,都是我看到的。”
无心轻轻一笑:“罢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见她,或许是好奇她如今过得怎么样,想亲口问一问她,可还记得,有我这么个儿子,也或许,我只是想在回去之前,看她一眼,然后她继续在北离做她的宣妃娘娘,我回天外天做我的少宗主。”
萧瑟问道:“你还有不知道的时候?”
无心叹了口气:“众生皆有烦恼啊。”
这个一向邪魅狷狂的小和尚,此刻竟突然显得无比的萧索,恍恍惚惚,茫然若失,让雷无桀几人不由得心中一软。
萧瑟看着无心,说道:“如果你只是想见宣妃娘娘一面,或许我能帮你进宫。”
无心顿时笑了起来:“我就知道萧老板是心疼无心的,找你帮忙准没错。”
萧瑟冷笑了一下:“我是希望你尽快解决你的麻烦,别到时候给我们添麻烦,你或许还不知道吧,洛青阳正在来天启的路上。”
无心微微皱眉:“洛青阳来天启了?唉,还真是让人头疼啊。”
姬雪忽地说道:“萧楚河,我要提醒你,皇子私入后宫,可是重罪,就算你父亲不治你,你的那几个兄弟可不会放过这个把柄。而且皇宫内守卫森严,高手如云,尤其是五大监,瑾宣虽然死了,但剩下的那四个,也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万不可掉以轻心。所以,为了你的安危着想,我想知道,你打算如何帮无心入后宫?”
萧瑟轻声说道:“我需要去见一个人,请他帮忙带无心入宫。”
姬雪追问道:“见谁?”
萧瑟沉吟片刻,说出了一个名字:“瑾仙公公。”
姬雪陡然变色,大声怒喝:“萧楚河,这个天启城,有很多人都值得信赖,也有很多人可以利用,但那四个大监,你离他们越远越好。”
叶若依也劝道,语气中充满关切:“萧瑟,姬雪说的是对的,瑾仙公公并不可信。”
萧瑟却是摇了摇头:“我与瑾仙公公相识多载,他当年入江湖时称‘风雪剑’,风雪之中,自可见风骨。五大监中我唯独愿意相信他。”
姬雪仍旧出言反对:“你这是在赌,与其找瑾仙帮忙,我倒是更愿意你们夜里偷偷潜入皇宫,最起码,你们不是将性命交托到不可靠的人手上。”
眼见萧瑟坚持,姬雪生气,叶若依皱眉,气氛有些凝结,雷无桀等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无心也不愿见他们因为自己的事情分歧争吵。
他正要开口,方牧野却是按住了他的肩膀,笑了一笑,出声说道:“大家别争了,不如这样吧,萧瑟就不要去找瑾仙帮忙了,明日就由我来带你和无心入宫。”
第二百零九章 仙人风采
第二日,雪落山庄后院之中。
萧瑟和无心依照方牧野所言,间隔两尺,站成一排。
方牧野走到他二人中间,两只手分别抓在了他们的肩膀之上。
但见他三人周遭的光线一阵扭曲,瞬息之后,三人便失去了踪影。
旁边站着的唐莲等人,看到这一番景象,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心中震惊已然无以复加。
雷无桀忍不住大叫了出来:“啊!不见了!”
虚空中响起无心问询的声音:“什么不见了?”
无心扭头看了看方牧野和萧瑟,又望了望一副见了鬼模样的唐莲等人,满是不解。
“你们不见了啊。”听到无心的声音,雷无桀又是一惊。
他往前走了两步,试着伸出手去,接着便看到自己的手掌像是被看不见的怪兽吞没掉一般,一点一点的消失不见。
“啊!我的手也看不见了。”雷无桀吓得急忙缩了回来,看到手掌后不由得松了口气,犹豫片刻后,又将手伸出,手掌再次一点点消失不见。
雷无桀这次保持住了镇定,继续向前伸手,当整个小臂都看不见的时候,便感觉手掌碰到了人的身体,他胡乱摸了两下,就突然被狠狠地拍掉了。
“你在干什么?”萧瑟伸手打掉雷无桀乱摸的爪子,不悦地说道。
雷无桀没有搭理,兀自惊叹道:“看不见,却摸得到,真是太神奇了。”
这时方牧野的声音响起:“我施展了隐身之法,隐去了我们的身形,这样进皇宫,便不会被人看到了。不过虽然看不到,却还是能触碰到的,这一点要注意。”
萧瑟和无心这才明白,为何雷无桀几人会是那般的神情和反应。
“好了,我们这便去皇宫了,无桀,不要忘了交代你的事情。”方牧野说完之后,便带着萧瑟和无心冲天而起,向皇宫飞去。
“我们这是飞起来了?”无心看着下方飞快掠过的建筑,还有那仿佛触手可及的白云,不由得喃喃说道,眼中,是化不开的震撼。
萧瑟感慨道:“我看过一本书,上面说世上有神人,可乘云踏雾而起,能御风千里而行,齐天下共存,与日月同老,说的大概就是前辈这样了吧。”
原本萧瑟和无心还在猜测,方前辈会如何将他们带入皇宫,没想到竟是以这般神奇的方式。
隐身之术,御空飞行,皆是仙人手段。
方牧野微微一笑,说道:“你们两个都是天纵之才,用不了几年便能入神游玄境,到时,便也可如我这般了。”
说话间,三人已飞到了皇宫之上。
萧瑟进过皇宫无数次,但如今居高临下,从空中俯瞰整座皇宫,红墙黄瓦的宫殿错落有致,一览无余,尽收眼底,却是看到了以往从未见过的一面,显得格外的恢弘壮观。
萧瑟辨认了一番,指着皇宫西北角的一处说道:“方前辈,那里就是宣妃娘娘的景泰宫了。”
方牧野点了点头,朝着景泰宫的院子便落了下去。
宣妃娘娘是整个宫中最得明德帝宠爱的妃子,不过她素喜安静独处,所以这景态宫也只有一个宫女侍候着,而且不得传唤,都不会入殿内。
方牧野指尖轻点,那个候在门口的宫女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然后又指了指中间的正殿,对无心轻声说道:“去吧,我和萧瑟在这等你。”
无心点了点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步向前跨去,他的身影也暴露在了这院子之中。
就在方牧野三人刚到了景泰宫时,雷无桀也走出了雪落山庄,去了白王府。
向白王府的守卫表明身份,告知来意后,不大会儿,便被府里的下人请到了正厅之中。
等了没多久,温文儒雅的白王萧崇便在谋士藏冥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在他身旁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同行,手持巨剑,满面剑痕,相貌威严。
雷无桀站起身来,抱了抱拳:“见过白王殿下。”
目光看向那中年剑客时,手中的心剑却忽地震鸣了一下。
中年剑客眼睛一转,看了看雷无桀,望了望他手中的剑,幽幽地说道:“天下第四名剑,心剑。你是李心月和雷梦杀的儿子?”
雷无桀眉毛一挑,傲然道:“不错。王霸之剑,破军,阁下是怒剑仙?”
“是我。”颜战天冷冷说道。
雷无桀拱了拱手:“见过怒剑仙前辈。”
萧崇对着雷无桀的方向笑了一笑,开口问道:“不知雷少侠来我白王府,指明要见本王,是有何事?”
雷无桀说道:“奉家师之命,来给白王殿下传个话。”
“不知方先生有何指教?”萧崇知道雷无桀有两个师父,也知道让他传话的,定然是如今身在天启的方牧野,只是,那方牧野分明就是老六那一方的,无端端的,怎会突然找上自己。
雷无桀朗声道:“我师父说了,白王殿下的眼睛,他能医治。”
此言一出,无论是儒雅的萧崇,还是威严的颜战天,又或是沉静的藏冥,全都色变,仿佛听到了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
颜战天更是暴喝一声:“你说什么?”
雷无桀傲然一笑,重复道:“白王的眼睛,我师父能医。”
颜战天急切地追问道:“如何医?”
雷无桀轻描淡写地答道:“以目换目。”
听到这个答案,萧崇不禁微微皱眉,而藏冥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以目换目?你是在开玩笑吗?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医术,你当我是傻子吗?”颜战天看着雷无桀,眼神凶狠无比。
这一刻,雷无桀感到了一股杀意,仿佛被猛虎盯上一般,手中的心剑也剧烈震鸣起来,可他却毫不畏惧,身上升腾起一股凛然之气,昂然说道:“我师父说可以以目换目,那自然就可以以目换目,信不信由你们。”
“大师父。”萧崇轻轻唤了一声。
颜战天冷哼了一下,收敛起了杀气。
藏冥忽然开口说道:“颜先生,藏冥为了王爷的眼睛,曾查遍了古书,也寻遍了名医,只找到了一个方法,而那个方法,确实是以目换目,但是这个方法没人能做,也没人敢做。”
颜战天一怔,没想到还真的有这种匪夷所思的方法。
雷无桀傲然说道:“旁人又怎能和我师父相比。”
萧崇等人暗自点了点头,是啊,旁人又怎能和他师父相比,毕竟他师父可是入了神游玄境的仙人。
萧崇犹豫了一下,问道:“雷少侠,本王有一事相问。”
“殿下请说。”雷无桀道。
萧崇缓缓问道:“治眼的事情,本王的六弟,就是你们称呼的萧瑟,他知不知道?”
“萧瑟自然是知道的,而且是他请我师父为你治眼的。”雷无桀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白王殿下若是想医的话,那便明日带着献眼之人到雪落山庄去。”
萧崇愣了一愣,片刻后笑道:“本王知道了,多谢。”
“对了,我师父还说了,那献眼之人,要么是心甘情愿之人,要么是该死之人,但决不能是无辜之人。”雷无桀突然想了起来,郑重说道。
萧崇点了点头:“本王记下了。”
“既然消息已经送完了,那我便告辞了。”雷无桀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第二百一十章 风雨将起
雷无桀走后,这白王府的正厅之中,竟一时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颜战天沉声说道:“崇儿,如今那雪落山庄有方牧野坐镇,无异于龙潭虎穴,若是他们动了歹念,我即便拼了性命,怕是也护不得你周全。”
方牧野一掌毙杀瑾宣大监的事情,颜战天是知道的。他自问自己比不过大监瑾宣,更是比不过方牧野,但以颜战天的脾性,即便如此,那也是无畏无惧的,甚至还想和方牧野战上一战,瞧瞧两人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差距。可是事关自己徒弟的安危,他却免不得多了几分顾虑,有了几分担忧。
萧崇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大师父多虑了,他们若是想害我,是不会叫我去雪落山庄的。藏冥,你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藏冥皱眉想了一会儿,说道:“依藏冥所看,若是能治好王爷的目盲,那自然是好。赤王萧羽太过纨绔,永安王萧楚河也过于骄纵,都不是朝臣们所要的明主,但是王爷德行兼备,在朝野上人望很高,若是可以双目复明,便可让那朝中之臣予以定心,便能扭转如今对我们不利的局势。”
他顿了一顿,眉头也皱得更厉害了:“可是永安王府的人不会想不到这些,既然如此,他们又为何会主动提出要为王爷治眼呢?这一点,藏冥始终也没想明白。”
萧崇面露回忆之色,幽幽说道:“我幼年目盲之前,曾经吃过一块糕点,后来太医院诊断,就是因为糕点里的毒,才害得我目盲,而那块糕点,是我从六弟手中抢过来的。这件事情在我心中一直挥之不去,直觉和理智告诉我,此事与他无关,可是我心中一直过不去这道坎。如今看来,过不去这道坎的,又何止我一个人,想来六弟,这些年也是一直对我心怀愧疚的吧。毕竟,那块糕点,本来不是给我的。”
藏冥问道:“王爷的意思是,永安王是因为愧疚,所以才帮王爷治眼的?”
“或许是因为愧疚,又或许是因为兄弟情谊吧。”萧崇轻轻一叹,继续说道:“其实,我那位六弟,是我们这些皇子中,最重情意的一个,他将情意看的比皇位、比性命都要重,这是我们任何一个皇子,都比不了的。”
藏冥点了点头:“藏冥明白了。”
便在此时,穿着一身紫衣的九皇子萧楚瑕,快步走进了大厅,口中叫嚷道:“二哥,我听说萧楚河那边的雷无桀来过府上了,他来干什么?”
一个时辰后,赤王府。
萧羽正懒洋洋地坐在书房之中,看见谋士龙邪走了进来,漫不经心地问道:“何事啊。”
“王爷,这是刚送来的消息。”龙邪弯了弯腰,双手奉上了一个纸条。
萧羽接过纸条看了一眼,面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他愤怒起身,将纸条重重拍在书桌之上,然后狠狠挥手,将一侧的茶盏打掉,破口大骂道:“萧楚河,他的脑子是坏掉了吗,竟然要帮那个瞎子治眼睛!”
龙邪想了一想,说道:“难道永安王是想和白王结盟?”
萧羽的怒气消减了一些,摇了摇头,语气极为不屑地说道:“夺嫡之争,非胜即败,都是封了王的皇子,谁会愿意和谁结盟?我这个六哥啊,出去浪迹了几年,没想到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那般的妇人之仁。”
龙邪皱了皱眉:“若是真医好了……”
“就算医好了,又能如何。萧崇在这个时候选择医眼睛,或许他低估了我们的速度。不过,我又怎能让他那么轻易就得偿夙愿的。”萧羽冷哼了一声,一甩衣袖,快步走出了书房。
赤王府后院有一处宅子,似乎荒废了很久,府内的人都不会靠近那边,也有人不小心走错路入了那座宅子,却再也没有走出来。
那处宅子似乎绝了生机,里面种着的树都已经枯死了,就连庭院里的杂草,也已经很久没有长出来过了。
萧羽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顿时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他却神色不变,似已见怪不怪。
“殿下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身着青衫的人走了出来。
或许是长时间待在暗处的原因,他的皮肤有些苍白,但浑身上下却打扮得一丝不苟,身形站得笔直,乍一看还以为是书院里的先生,只是嘴角挂着的那丝笑容,却让人看着有些不寒而栗。
萧羽看着青衫之人,淡淡说道:“他们如何了,明日我要用。”
第二日,傍晚时分。
一辆马车和一队护卫缓缓停在了雪落山庄门口。
萧楚瑕掀开马车帷幕率先走了下来,然后转过身去,伸手将马车中的萧崇搀扶了下来,紧跟着出来的,便是怒剑仙颜战天和藏冥。
早就等候在门口的徐管家立刻迎上前来,躬了躬身子:“白王殿下,九皇子,这边请。”
萧崇点了点头,藏冥从护卫那拎过一个五花大绑萎顿不振的男子,几人便随着徐管家往里面走去。
雪落山庄后院之中,方牧野、华锦、无心、萧瑟、唐莲、雷无桀、司空千落、叶若依、月姬和冥侯,全都聚集在了这里。
发现萧崇几人走来,众人全都看了过去。
萧瑟懒洋洋地说道:“你来了。”
“我来了。”萧崇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点了点头,感慨道:“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到六弟的雪落山庄来,多谢六弟了。”
他谢的,自然不是能来雪落山庄。
萧瑟淡淡说道:“二哥客气了。”
萧崇冲着萧楚瑕点了点,在他的搀扶下,走到方牧野身前,直接弯膝跪倒在地:“萧崇拜见方先生,多谢方先生仁心圣手。”
“殿下客气了,起来吧。”方牧野轻轻抬手,自有一股劲力将萧崇扶起。
“萧崇遵从方先生的要求,寻来了这换目之人。此人名叫李振山,穷凶极恶,曾在一月之前,将平岳村全村百姓一百三十二人残杀殆尽,按照北离律法,当处以斩刑。”萧崇恭声说道。
方牧野点了点头:“好,随我来吧。”
第二百一十一章 西楚药人
宽敞明亮的房间内,藏冥依照方牧野的吩咐,将已经被打昏迷的李振山放在了榻上。
关于李振山的身份,萧崇并没有说假,当白王府的人刚从牢狱之中提出来一个囚犯时,百晓堂便开始对那囚犯的身份展开了彻查。
这李振山,确实是一个该死之人。
方牧野走了过去,翻起他的眼皮看了一看。
白王府的人确实用心了,这么短的时间,便找到了一双符合要求的好眼睛。
虽然这双眼中,满是歹毒无比的恶意,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怨恨。
不过,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眼之所相,即为心之所相。
这双眼睛换到了萧崇身上,将来定会是另一番景象。
萧崇被萧景瑕搀扶到榻前坐下,语气中带着一丝颤抖,轻声问道:“方先生,如今马上就要开始医治了,我却还不知道我需要做什么。”
萧景瑕在旁边开口道:“皇兄不必问那么多,听方先生的便是了。”
“你什么也不用做。”华锦走了过去,脆声说道:“待会儿我会往你身上扎上十针,你便会失去所有的知觉,等你醒来的时候,就是重见光明的时候。”
萧崇笑了一笑:“多谢姑娘了。”
萧崇没有多想,只以为华锦是方牧野的助手,可藏冥却是若有所思,皱着眉头问道:“方先生,这位姑娘是?”
方牧野开口说道:“她叫华锦,是我的徒弟,也是等会儿为白王换眼的人。”
此言一出,萧崇、萧景瑕、藏冥三人皆是一愣。
“之前不是说,是由方先生为我家王爷换眼吗?”藏冥急忙问道,他这话也道出了萧崇和萧景瑕心中的疑惑和顾虑。
“放心吧,华锦不仅是我的徒弟,还是药王谷的第十一代药王,这以目换目之法,她亦是精通。至于为何不是我亲自动手……”方牧野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缓缓说道:“恐怕有些人并不希望白王殿下重见光明,今夜或许不会太平。”
萧崇听明白了方牧野话中的含义,他沉吟了一会儿,向着华锦说道:“那就麻烦华锦姑娘了。”
“别担忧,我有信心的。”华锦宽慰了萧崇一句,从药箱中掏出十根银针,在烛火上轻轻烧了一下,然后又取出一个药瓶,将里面的神仙醉滴在了银针之上。
她纤手连连挥动,转瞬之间,十根银针已经扎在了萧崇的身上,而他也果然如同华锦之前所说,立刻就全身没有了知觉,晕了过去。
之后华锦又故技重施,让李振山也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接下来,便是要开始换目了。
屋外,自方牧野他们进入房间后,竟是没有一个人再说话,院中一片肃然。
过了许久,无心终究是看不惯这种凝重的氛围,眼睛瞧了一圈后,便朝着拄剑而立闭目养神的颜战天笑道:“想不到今日再见怒剑仙前辈,竟可以如此融洽的相处。”
颜战天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冷冷说道:“你觉得现在融洽吗?”
无心笑了一笑:“你不用追,我不用跑,怎么就不算融洽呢?”
颜战天没有说话,依旧闭着眼睛。
无心撇了撇嘴:“真是一个无趣的人呐。”
经他这一打诨,现场的气氛,终于是有了一些改变,不再像先前一般肃重。
司空千落抱着长枪靠在门廊的柱子上,皱了皱眉,望向萧瑟,问道:“今日会有一场大战吗?”
萧瑟沉吟了一会儿,淡淡地说道:“或许吧。”
“萧羽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对今晚的事情置若罔闻的。”叶若依语气虽轻,却是极为肯定,此刻她的手中,竟也持着一柄长剑。
雷无桀傲然说道:“我们这么多人在,只要敌人敢来,定然叫他们片甲不回。”
便在此时,那一直闭着双目的颜战天,忽然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只听一声尖啸响起,随即便有数十名黑袍人蜂拥而来,落在了庭院之中。
他们一个个面色苍白,眼神鲜红如血,在这夜里,显得极为阴森恐怖,如同恶鬼一般,冲着众人急袭而去。
“终于等来对手了。”雷无桀大声叫道,手一挥,心剑已出鞘,率先向着攻来的黑袍人迎去。
无心、唐莲、司空千落、月姬、冥侯和颜战天也迅速迎向了敌人,而萧瑟和叶若依却是守在门前没动,他们要应对敌人极有可能布下的后招。
霎时间,雷无桀几人便分别和数量不等的黑袍人缠斗在了一起,这其中,就数颜战天面对的黑袍人数量最多,足足有六名。
颜战天挥出破军剑,霸道剑势汹涌猛烈,一下便将六名黑袍人斩飞。
但那六人被一剑击飞以后,却只在地上微微一顿,就已再度掠起,冲着颜战天袭去。
颜战天打退一人,便又有一人袭来,六个人全都被打飞以后,却又同时再度袭来,惹得颜战天不禁微微皱眉。
这六名黑袍人的动作迅捷,出手狠辣,的确算得上一等一的杀手,但放在怒剑仙的面前,本不值一提,不过可怕的是,这六名杀手,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而正在与其他黑袍人对决的雷无桀等人,也感受到了同样的麻烦。
这些黑袍人,似乎完全不懂得疲累一般,一剑不成便再来一剑,受了伤也浑然不顾,对死亡也完全没有恐惧,只要能伤到对手,就算做出再危险的行为也浑然不顾。
“冥侯大哥,做杀手的,都是这么不顾死活的吗?”雷无桀挥剑击退对面的黑袍人,忍不住向同样刚逼退对手的冥侯问道。
冥侯摇了摇头:“杀手也要保证自己活着,这些人这样玉石俱焚的打法,倒像是与我们有血海深仇一般。”
一直关注着战局的萧瑟皱了皱眉,刚开始看到这些黑袍人时,便觉得有些熟悉,此刻看到他们所表现出来的状态,终于反应了过来:“是西楚药人!”
他当即向雷无桀几人大声提醒道:“大家当心,这是西楚药人,完全不知道疼痛和恐惧,只有本性的杀戮。”
第二百一十二章 快使用金钟罩
“药人。”听到萧瑟的提醒,颜战天冷哼一声:“西楚的邪门玩意儿,还没绝迹吗?”
“什么是药人?”叶若依紧握着手中的长剑,随时准备施以援手。
萧瑟皱了皱眉,缓缓说道:“西楚亡国之前,国中有一些神秘的药师,他们能以药炼人。服下他们药的人,功力能在短时间内飞速提升,并且不会再感觉到疼痛,直到身死之前都不会停止战斗。这种人便被称为药人。”
萧瑟盯着场中的黑袍人,继续说道:“看这些药人的状态,似乎是短时间内下了重药所致,并不是完美的药人。他们的神志太低了,需要有人在背后操控。刚刚那一声尖啸,应该就是操控人所发出来的。不过即便不是完美的药人,却也麻烦得很。”
“什么麻烦?不过蝼蚁罢了!”颜战天提剑猛地一挥,竟将一名杀手懒腰斩断,随即再一纵身,将另一名杀手的右手生生地砍了下来。
可那名杀手却浑然感觉不到疼痛,左手拔出一柄短剑,朝着颜战天刺去,但很快,那只左手带着短剑也飞了出去。
颜战天一脚将这没了左右手的药人踢开,转身又朝着另一位药人斩去。
此时,其他人也找到了对付药人的办法,那就是一击毙命。
雷无桀运起火灼之术,身上热气升腾,手中心剑震鸣不止,蓦然而出,快若惊雷,瞬间刺穿了对面一名药人的心脏。
无心一拳将一名药人打飞了出去,那药人一落地,便如一滩烂泥瘫倒在了地上,似乎全身的骨头已经被震得粉碎了。
唐莲以指尖刃挡住一个药人的长剑,随即手一挥,袖中一支朱颜小剑破空而出,光芒闪耀,洞穿了那个药人的头颅。
司空千落一声长喝,手中银月枪沐着月光,腾飞而出,宛若灵蛇吐信,卷起层层寒芒,瞬间将一名药人的胸膛贯穿。
月姬身影一闪,手中束衣剑银光闪耀,掠过一名药人,那药人保持着攻击的姿势不变,片刻后脑袋却忽地掉落下来。
冥侯猛地转身,手中大若门板的巨刀带着无上的霸道气势,朝着一名药人横劈而去,一下子便将他拦腰砍成了两截。
便在此时,又是一声尖啸响起,只不过这一声尖啸对比之前的那一声,分明是换了一个地方。
而那些黑袍药人,在听到这声尖啸后,突地变得更加疯狂起来,攻击更加猛烈,速度更加迅疾,完全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打法,但战力却也提升了不少。
雷无桀等人一时竟被死死地压制住了,武功最弱的司空千落更是险象环生,衣服都被划破了几个洞出来。
叶若依正要上前搭救,却忽然又有八名黑袍药人跃入院内,其中两名直接冲向了颜战天,而另外六名,则径直朝着门口冲来,八道惊人的杀气冲天而起,如同索命的恶鬼一般。
这新来的八名药人,绝对比之前的药人更完美,也更厉害,已经有了逍遥天境的实力,萧瑟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几乎可以比肩当初遇到过的天外天白发仙所带来的压迫感,只怕他们在变成药人之前,就已经是武力强悍的高手了。
“小心!”萧瑟向叶若依提醒了一句。
下一瞬,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身上那股慵懒之气也全然消散,一身青衣飞扬,气势咄咄,比起那运起火灼之术的雷无桀还要更胜一筹。
原来数月过去,不知不觉间,他已经重入逍遥天境了。
萧瑟拿出那根总是挂在腰间的无极棍,猛地将棍扬起,但见无极棍在空中像是一朵花一般的炸了开来。
一朵棍花,两朵棍花,三朵棍花。
闪成十朵百朵,千朵万朵。
无极一棍!
一棍既出,无边际,无穷尽,无限无终。
这一棍是灭天绝地的可怖,风华绝代的艳丽,以及无可抵挡的霸,还有那,无踪无迹的道。
一旁的叶若依有种错觉,宛若那天地沧海间,只剩下那一身青衣,一根长棍。
可是面对这如破云而出,携天地沧海之势的一棍,那冲来的六名黑袍药人却是毫无所惧,甚至毫无所觉,同时各轰出一拳,如绝地扑杀,有杀神灭君之狠。
拳棍相击,瞬息之后,不见漫天棍花,亦不见汹涌拳劲。
可萧瑟却已经被逼得连退了七步,离开了门口,握着无极棍的手也不由得颤抖起来。
而那六名黑袍药人却仅仅只是一顿,便有两个向着萧瑟袭去,而剩余的四个,则朝着房门掠去。
萧瑟想要重回门前,却被两个疯狂的药人阻拦。
正在交战的颜战天怒喝一声,他极为疼爱的徒弟萧崇正在房间内换眼,多年夙愿即将得偿,若是因为被中途打断而导致换眼失败,他能想象得到萧崇会有多崩溃,他绝对不能允许此事发生。
这一刻,颜战天很担心,但却更生气。
怒剑仙以怒养剑,他越生气的时候,剑也越强,可惜的是,原本的几名药人便纠缠住了他,如今又新加入了两名更强的药人,每当他试图冲出包围,便会被疯狂的药人拼命截停。
而雷无桀等人,亦是被阻脱身不得。
此时门前,能够抵挡那四个药人的,便只有叶若依一个。
叶若依是所有人中,武功最弱的一个,也就初入自在地境的实力,而那四个药人,每一个的武力都达到了逍遥天境扶摇境。
此时叶若依即便退去,也是情有可原,可她却偏偏没有退,反而坚定地站在门前,挥出了手中的长剑。
所作所为,犹如螳臂当车,虽力不能及,却义无反顾。
四名药人再次同时挥出一拳,劲气磅礴,欲要将叶若依和她身后的门扇同时轰成粉碎。
此刻,叶若依仿佛嗅到了死亡的味道,她却忽地一笑。
这一笑,很温柔,像是午后的阳光般温暖,深夜的月光般柔美,像是清晨时绿叶上的露珠,晶莹而纯粹。
可那汹涌的拳劲,并不会因为她这绝美的笑容而停止。
眼见叶若依就要在这拳劲之下香消玉殒,间不容发之际,一口巨大的金钟幻影忽然出现,罩在了叶若依身上,承受住了那股摧枯拉朽的拳劲。
一声钟鸣,轰然作响,如暗夜惊雷,整座雪落山庄,仿佛都在这一瞬间震动了一下。
第二百一十三章 暗夜
那四名出拳的药人,顿时便被巨大的反震之力震得连退数步。
他们止住身形,正要再次冲向房门,却突然有六道雄劲的剑气,带着石破天惊风雨大至之势,从房内激射而出,不仅瞬间洞穿了他们四人的头颅,亦将与萧瑟交战的两名药人斩杀。
而第一批来的那些药人,也在先前那道嗡鸣巨响声后,鲜红的双眼开始渗出了血丝,就连行动也没有方才那般猛烈敏捷了。
他们本就是被下了重药的不完美的药人,之前为了压制阻挡雷无桀几人,给后面的八名药人创造机会,更是激发了生命力,如今终于在钟声的震荡之下,开始了反噬。
雷无桀等人顿时就感到压力骤减,瞬间占据了上风,只需再消得片刻,便可大获全胜。
却不料这些药人竟忽地七窍流血,乍然毙命,纷纷倒了下去。
此时,唯有后来的两名药人,还在和颜战天缠斗。
颜战天本就被纠缠得气愤,如今少了几个麻烦的药人,自是爆发开来。
但见颜战天怒喝一声,真气狂涌,手中破军剑猛然挥下,使出了一剑怒斩。
这一剑,已经用出了他的毕生修为。
那两名药人虽有逍遥天境扶摇境的实力,但面对怒剑仙这怒极一剑,却也抵抗不得。破军剑不仅斩断了他们手中的长剑,更是自他二人胸前疾速划过,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随着最后两名药人倒地,这场乱战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而这后院之中,也满是黑袍药人的尸体,完整的,或是支离破碎的,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随着晚风飘散开去。
萧瑟等人恍若未觉,全都看着那仍然紧闭,只不过却多了六道孔洞的房门。
屋内,寂静无声,只听得到华锦的喘息。
此时李振山的眼睛已经换在了萧崇的眼眶内,华锦正在捏着几根银针,做着最后的收尾。
半炷香后,华锦直起身来,长呼了一口气:“终于完成了。”
方牧野拿出毛巾,擦了擦华锦额头上的汗珠,又摸了摸她的头,笑道:“真是辛苦我们小华锦了。”
华锦嘻嘻一笑:“不辛苦,师父,那长春真气还真是好用,之前我在兔子身上施展这换眼之术,都没有今日这般轻松。”
方牧野笑了一笑,向着藏冥说道:“换眼很成功,可以让他们进来了。”
藏冥脸上流露出欣喜之色,分别朝着方牧野和华锦抱拳俯了俯身:“多谢方先生,多谢小神医。”然后便转身去开了门,告知萧瑟等人。
很快,萧瑟等人便鱼贯而入,打眼瞧来,只见双眼上围着一块白布的萧崇,正安静地躺在榻上,呼吸均匀,像是睡去了一般。
华锦说道:“他中了神仙醉,一时半会儿不会醒过来。不过眼睛已经换成了,只需休养个几日,便能重见光明了。”
雷无桀冲着华锦竖起大拇指,哈哈笑道:“师妹果然厉害。”
萧瑟闻言,一直暗暗提着的一口气,也总算是松了下来,他看了看藏冥和颜战天,说道:“今日你们便在这住下吧,等二哥明日醒来再回去。”
赤王府内,萧羽正坐在书房内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许久之后,龙邪推门而入。
萧羽急忙问道:“如何?”
龙邪皱了皱眉,说道:“不确定。”
萧羽一拍桌子,怒道:“什么叫不确定!”
龙邪当即将事情讲了一遍,最后说道:“那最后出手的人,想来应是方牧野,只是房门始终未开,里面的情形具体如何,我也没有看到,而我又已经暴露了,不敢久留,所以那方牧野有没有受到影响,白王的眼睛有没有换成,就只有房内的人知道了。”
萧羽来回踱着步子,凝眉沉思了片刻后,阴鸷鸷地说道:“看来,有些事情,必须要加快速度了。”
天启城以北,乃是皇陵所在。
这里葬着历代所有已故的萧氏皇族,也埋藏着无数的奇珍异宝,所以有整整三千的禁卫军在这里把守着,他们防的是外面的人闯进来,但更是防止里面的人走出去。
因为里面除了已经死去的萧氏皇族之外,还有守陵人。
北离自开国以来便一直国运昌隆,直至传到第三代的时候,因为五大监的权力过大,加上国君昏庸无能,导致宦官乱政,朝野上下不得安宁,几近亡国。
最后北离第四代君主,被后世称为“绝世帝王”的天汉帝,逢乱世而出,肃清朝野,整顿朝纲,并立下规矩,一朝一代五大监,每任帝王驾崩之后,曾经的五大监便要负责去皇陵守陵,未得圣旨允许不得离开皇陵,以此终结了权宦乱政的时代。
这些守皇陵的前大监们,最多的时候有过八个人,最少的时候只剩下一个人,而如今,则有三位。
前代掌印监浊心公公,前代掌剑监浊森公公,以及前代掌册监浊洛公公。
“这一局,又是你输了。”浊心将一枚黑子按在棋盘上,笑着说道。
浊森摇了摇头:“没想到啊,龙终究是龙,虫终究是虫。一个落难皇子的重归,竟能一下子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在一旁观棋的浊洛淡淡地说道:“这么多年没找到他,我还真以为他死了。”
“死不了,他是姬若风的弟子,百晓堂这些年也一直在帮他,以他们的能力,想不让我们找到,并不难。”浊心一个个收起了自己的黑子,继续说道:“不过这还不是最后一盘棋,赢了又能如何呢?”
浊森冷着脸收起了自己的棋子,哼了一声:“当年没能杀死他,还真是一个错误。”
浊洛轻叹了一声:“用颜战天做幌子,再加上师兄亲自出手,竟也没杀了他,姬若风的武功还真是深不可测,怕是和洛青阳,还有百里东君都在伯仲之间了。”
“按师兄死前所说,姬若风受了他十余掌,已不足为虑,那个跟着萧楚河来了天启的方牧野,才是最大的不定之数。”浊森幽幽说道:“瑾宣的武功有多高,我们都是清楚的,以他半步神游的境界,竟然在那方牧野手下撑不过一招,这人恐怕早就登临了那传说中的神游玄境,对我们极为不利啊。”
浊心突然站了起来:“我们坐在皇陵里下棋,然后讨论着这些天下高手,还真是有一些坐井观天的感觉啊。”
“师父便是天,只不过是坐井自观罢了,可别妄自菲薄啊。”一个阴柔而谄媚的声音传来。
三个老太监不用去看,就知道是哪个来了。
浊心摇了摇头:“瑾言呐,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这几日怎来的如此勤快,可是又带来了什么新的消息?”
挺着大肚子的掌印监瑾言公公走了进来,恭谨地说道:“禀师父,今日瑾言来,的确有三件大事。”
浊心眉毛一挑:“哦?三件?先说第一件。”
谨言神色一正,说道:“永安王托请了那位方牧野,今夜于雪落山庄中,为白王医眼。”
浊心捏了捏手上的棋子,眉头微微一皱:“那位永安王,还是如以前那般的重情重义啊。不过,瞎了快二十年了,还能治好吗?还有我们的赤王,怕是也要坐不住了吧。”
谨言谄媚一笑:“谨言别的不清楚,只知道瑾玉本是打算出宫的,却忽然得了一道景泰宫的宣令。”
浊心说道:“此事不用多想,定是那赤王所为。第二件大事呢?”
“那东西,瑾言找到了。”瑾言公公轻声道。
三名老太监同时一惊,身上杀气陡盛,吓得瑾言不由自主地冒出一身冷汗。
浊心压低了声音问道:“当真?”
瑾言点头道:“当真。”
“带来了吗?”浊森问道。
瑾言微微抖了一抖衣袖,一件事物从他的袖中瞬间滚到了浊心的袖中:“我已经验过真伪,确信是它无误。此物重要,还请师父好生保管。”
“好!好!”浊心难掩神色中的激动,连连说道:“甚好!”
一旁的浊洛显得最为镇定,问道:“你从何处找来?”
谨言答道:“整理瑾宣遗物时,从他房中寻得。”
“师兄果然将它给了瑾宣。”浊洛皱了皱眉,继续问道:“第二件大事呢?”
瑾言微微一笑:“第二件大事就是,我找到那个人了。”
三名老太监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神中的激动:“当真?”
瑾言摇头笑道:“我名为瑾言,自然知道谨言慎行四个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瑾言自然清楚的。不然以我远低于四位师兄的功夫,如何此时也依然能名列五大监呢?”
浊心朗声笑道:“不!你比瑾宣他们都要强!瑾宣是师兄的弟子,却没有继承师兄的气魄,但你,没有辜负为师!”
在朝中呼风唤雨的瑾言公公垂首,恭敬地说道:“没有师父,瑾言如今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的人已经和他见面了?”浊森开口问道。
谨言摇了摇头:“还没有,还要等师父的法旨。”
浊心点了点头:“的确。对于他,不能妄动。你去找一个人,他会帮你。虽然有了他,这件事会变得很麻烦,但如今单凭我们,做不成这件事。”
“谁?”瑾言不解问道。
浊心伸出一指,在瑾言的手掌上轻轻写下了一个字。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一剑西来
雪落山庄,还是那后院之中。
萧瑟穿着一身青衣蟒袍,背靠在凉亭的柱子上,看着叶若依说道:“听说,你昨晚搬来雪落山庄住了。”
叶若依之前虽然每日白天都会待在雪落山庄里,但到了晚上却不会留宿,而是会回到将军府。
叶若依点了点头:“不仅昨日,今后我都要在这住下了。”
旁边的雷无桀闻言,顿时看着叶若依,露出了傻傻的笑容。
萧瑟却是问道:“跟你父亲吵架了?这倒是新奇,从小到大,我还没见过叶将军舍得对你说过一句狠话呢。”
叶若依面色变得有些凝重:“他昨日说了很奇怪的话。”
萧瑟皱了皱眉:“说什么了?”
叶若依幽幽说道:“他说,在这次天启之战中,你赢不了。还说你如果只是以臣子的身份,就算有再大的决心,也无法为琅琊王翻案。”
萧瑟眼神一闪,沉默了下来,双手拢进袖中,抬头望向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便在此时,一袭白衣的姬雪走了过来:“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你们都在啊。见过方前辈。”说着向方牧野抱拳施了一礼。
方牧野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萧瑟回过神来,懒洋洋地看了过去:“你来了,是有什么消息吗?”
姬雪挑了挑眉:“是有消息,不过看你的神情,好像并不愿听。”
萧瑟笑了一笑:“没有,我只是觉得,能让百晓堂堂主亲自过来送消息,我也算是这北离中最有面子的人了。”
姬雪冷哼一声:“你的面子确实不小,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大。”
萧瑟淡淡问道:“此言怎讲?”
姬雪看了一眼叶若依,皱眉说道:“昨日,掌印监瑾言公公去了将军府,他走之后,将军府便派出了十六名密探,悄悄出城了,而叶啸鹰,今日也离开了天启。我怀疑,此事或许和我们要查的龙封卷轴存在着关系。”
叶若依皱了皱眉,她昨日白天一直待在雪落山庄,回去之后便被叶啸鹰叫去书房说了一通奇怪的话,紧接着就搬来了雪落山庄,所以对于此事,倒是不知。
“看来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谨言能够说动将军府,手里肯定有足够的筹码,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龙封卷轴了。唉,还真是糟糕啊。”萧瑟叹了口气,叶啸鹰和龙封卷轴扯上关系,这绝对是最坏的一件事情。
姬雪挑眉问道:“你好像并不惊讶?”
萧瑟点了点头:“你来之前,若依刚讲了一件事情,所以,关于将军府,我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我没明白,大将军,不是叶姑娘的父亲吗,他不是一直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吗?”雷无桀不解地问道。
“大将军是琅琊王叔最忠实的部下,为了琅琊王叔的案子,他已经等了很多年了。虽然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但是选择上,可能会大有不同。”萧瑟缓缓说道:“在千金台之宴和给二哥医眼这两件事后,他应该也意识到了这点。”
姬雪幽幽地说道:“你本是琅琊王最看重也是最亲近的皇子,比起萧崇还有萧羽,你是他最好的选择。但前提是,没有更好的选择出现,但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出现了呢?”
“萧凌尘。”萧瑟缓缓地说出了三个字。
姬雪沉声道:“不错,那被派出去的十六名密探,应该就是去寻萧凌尘的。”
司空千落问道:“萧凌尘是谁?”
“琅琊王叔当年被赐世袭罔替,其后代可传承王位,萧凌尘是琅琊王叔的独子,也就是如今的琅琊王。”萧瑟皱了皱眉,继续说道:“我猜接下来的一步,大将军就会召集琅琊军,迎萧凌尘回京,发动叛乱。”
姬雪点头说道:“我也是这般猜测的,如今这话又从你口中说出,怕是已成定局了。”
萧瑟叹了口气:“这将是北离建国以来最大的一次叛乱,几十万铁骑将踏过一路上的城池,直指天启,无数的百姓将会因此蒙难,而蛰伏在北离周边的国家,也会伺机而动。”
姬雪目光一冷:“我今日就离开天启,我要在他们之前找到萧凌尘。”
萧瑟看到了姬雪目光里的寒气,说道:“你不可杀他。”
“杀不杀他,自然看他如何答我。”姬雪说罢,便转身离去。
姬雪走后,叶若依凝眉思忖了片刻,缓缓说道:“我父亲的身后,一定还站着其他人,他们与我父亲达成了某种共识,甚至还提供了龙封卷轴的信息和萧凌尘的下落。可是我不明白,琅琊王军叛乱,这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为何龙封卷轴会在此时出现,为何卷轴一出现就会找到你父亲,若最终真是萧凌尘登基,宗庙归位于琅琊王,那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我现在还想不明白。”萧瑟摇了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绝对是个圈套。相信你父亲也能想明白,但是他还会依然往里面走,因为他这个人极度自负,他对自己深信不疑,相信自己在陷入牢笼后,能咬死那老虎,并且还能全身而退,最后再把那猎人咬死。”
叶若依面色凄然:“他确实一直这般自负。”
萧瑟叹了一声:“可是这份自负,最终会害了他,害了整个琅琊军,也会害了萧凌尘,就算最后他赢了,也会给北离重创。”
雷无桀看了看神色黯然的叶若依,琢磨着萧瑟的话,挠了挠头:“这天启城,真比江湖要麻烦多了。”
“有什么麻烦的。”司空千落站起身来,持着长枪一甩:“来一个打一个,来十个打十个,来一万个打一万个,还怕了不是。”
雷无桀笑道:“千落师姐,有时候我还是真羡慕你。”
司空千落不解:“羡慕我什么?”
雷无桀说道:“多亏了有你在,我才显得不是那最没脑子的人。”
“你找死!”司空千落举起长枪就拍了过去,雷无桀急忙拿起剑就跑。
众人见状都笑了起来,而方才那凝重的气愤,也因他二人的插科打闹,变得轻松了许多。
方牧野扫视了一圈众人,微微一笑后说道:“其实你们不用太过担忧,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无论事态如何发展,有我在,事情便坏不到哪里去。”
萧瑟等人闻言,全都向方牧野望去,看到他风轻云淡的神情,心中忽地平静了下来,感觉仿佛即便天塌了下来,面前这人,也能为他们撑起一片广阔的天地。
就在这时,忽地有一柄奇长无比的剑器,携着虽然绝世,却尽是凄凉的剑意,自东向西而来,瞬间到了雪落山庄之外。
第二百一十五章 问剑天启
方牧野抬手屈指一弹,只听“叮”的一声,那声势迅猛,疾速飞来的长剑登时一顿,原本至强的剑意陡消,当即折返而去。
萧瑟望了一眼那柄形状独特的长剑,皱了皱眉,轻声说道:“是九歌剑。”
“九歌剑?孤剑仙来了!”雷无桀大声叫道。
唐莲想了一想后说道:“算算时日,是应该到了。”
“殿下。”这时徐管家急匆匆走进了院中。
萧瑟眉毛一挑,问道:“何事?”
“孤剑仙洛青阳来天启了。”徐管家喘了口气说道:“他一剑将天启城的牌匾劈斩了下来,然后拿着那块牌匾到了宫门之前。”
“天启城的牌匾,一共被斩下来过三次。”方牧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缓缓说道:“第一次,是北离开国皇帝萧毅破开城门之时,由于剑气太过于浩瀚,一剑就把牌匾打了下来。而第二次,则是六十年前剑仙白羽救下自己那名被挟持的弟子时,一剑劈落的,以此来警示天启城的人。”
萧瑟接过话来:“第三次,便是这次了。”
方牧野看向徐管家,问道:“洛青阳除了斩落牌匾,可还说了什么?”
“一路上都没说话,直到最后到了宫门前,才说了四个字,问剑天启。”老管家缓缓说道。
“他斩下天启牌匾,是刻意挑衅萧氏皇族,他放话问剑天启,是刻意挑衅天启城乃至天下的剑客。”萧瑟幽幽地叹了口气:“可是,既然是问剑天启,又为何着急冲着我来了,若不是方前辈出手,怕是雪落山庄的牌匾,也被他斩下来了。”
方牧野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多想无益,去瞧瞧便是。”
天启城皇宫之外。
数不清的禁军和虎贲郎,远远的一层又一层的将一处茶铺围成了铁桶。
而在茶铺之中,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神色漠然地端坐在那里,正慢慢地喝着茶。
灰衫男子的对面,坐着一个白衣中年儒士,他的身旁放着一个大大的书箱,正是儒剑仙谢宣。
谢宣看了一眼那夺鞘而出,穿过了小半个天启城后,又折返而回落入剑鞘之中的长剑,瞧了瞧神色微变的灰衫男子,眉毛微微一挑,笑道:“好一柄九歌剑,刚刚这一剑,真当绝世了。不过青阳兄,你这一剑,出得有些莽撞了啊。”
灰衫男子洛青阳淡淡地说道:“既然是来问剑,自然是要出剑,何来莽撞之说。”
谢宣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随即叹了口气:“青阳兄,谢宣先告辞了。”
洛青阳低着头,望着刚刚回鞘的九歌剑,问道:“你急着走吗?”
“我倒是想再坐一会儿,但是,我是怕有人等不及了,我更怕他误会,以为我是来跟他抢对手的。这个人啊,脾气不好,武功又高,我得躲躲。”谢宣笑着拎着书箱站了起来,转过身,便看到持着破军剑的颜战天已经站在了那里。
“战天兄,许久未见了。”洛青阳似乎并不惊讶,他又倒了一杯茶,放在了桌上:“先喝一杯茶吧。”
“砰”的一声,话音刚落,茶杯就碎了一地。
谢宣苦笑着躲开:“你看,我果然没有说错吧。”
颜战天望着洛青阳,沉声道:“我的剑来了,你问吧。”
谢宣摇了摇头,纵身一跃,到了一座茶楼之上。
自从百晓堂出百兵榜,列出这天下的五位剑仙后,便从来没有人当众见过他们的对决。
年轻时的李寒衣曾经和赵玉真一剑定情。
年轻时的谢宣曾经和李寒衣试过一剑。
年轻时的洛青阳和颜战天则对战过三次。
但是彼时,他们都还只是初入江湖的少年,还未曾名扬天下,这些对决在当时无人问津,但后来却成为了人们茶楼中反复提起的传奇。
而如今,真正入了剑仙巅峰的两位剑仙,竟然要在天启城内、宫门之外进行对决,怎能不令人神往?
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天启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几乎所有天启城的高手们、剑客们,便都赶来了。
此外,赤王萧羽和侍从龙邪也来了,白王萧崇和谋士藏冥也来了,金衣兰月侯也来了,就连不喜欢这类场合的掌香监瑾仙公公,竟也破天荒地出现了。
谢宣在来的人中看到了熟悉的几道身影,当即冲着楼下叫道:“方兄弟。”
方牧野昂首一笑,点了点头,和萧瑟等人一起到了茶楼之上。
和谢宣互相招呼过后,方牧野问道:“谢兄怎么也到天启来了?”
谢宣为方牧野倒了一杯茶,笑道:“在雪月城中待了一段时日,恰巧得知洛青阳往天启而来的消息,我便赶来瞧瞧热闹。对了,方兄弟,长风让我给你带句话。”
方牧野好奇问道:“什么话?”
“你之前给他布下的那副‘珍珑棋局’,他解开了。”谢宣轻声说道:“他说,破解棋局的关键,就在于置之死地而后生。”
方牧野笑了一笑,微微颔首:“不错,确实当如此。长风兄能想到这一点,棋术造诣定然已更上一层。”
想起在雪月城时,司空长风每日对着棋局的痴迷状态,自己还总被他拉着对弈,谢宣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目光看了看下面,说道:“我比你们早来一会儿,我刚才问了洛青阳来天启城的目的,他说他会问剑天启三日,三日之后,他要带走一个人,也要杀死一个人。”
“要带走的那个人,自然就是他的师妹易文君,至于要杀的那个人……”方牧野说着望向了萧瑟:“之前那飞去雪落山庄的一剑,已经表明了。”
“他想带走的人,很难带,而有方兄弟在,他想杀的人自然也是杀不了的。”谢宣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幽幽说道:“不过,洛青阳那家伙的剑当年就很厉害,据他方才所说,他的凄凉剑如今已有所成,或许已经入了神游玄境,之前那一剑,也只是他随意而为,并未全力,方兄弟还是要注意一些。”
方牧野微微一笑:“多谢谢兄提醒。”
第二百一十六章 三剑分胜负
众人朝楼下望去,只见洛青阳和颜战天两个剑仙正相对而立。
颜战天的手按在了剑柄之上,微微躬身,仿佛随时都可能暴起。
洛青阳的手指轻轻碰着剑柄,眼睛闭着,脸上的神色依然淡漠。
两人虽然尚未动手,却已呈现出剑拔弩张之势。
两股至强的剑意虽隐而不发,却有浓重的威压弥漫开来。
受到气机牵引,雷无桀的心剑已经震鸣了许久,司空千落有些不耐烦地将银月枪在地上一杵,娇喝道:“雷无桀,你能让他安静点吗?”
雷无桀苦笑了一下,无奈道:“又不是我故意让它这样的,两位剑仙在那里打架,这柄世间剑心至纯之剑,自然会有些激动嘛。”
他伸手轻抚心剑,却毫无所用,心剑依旧震鸣不已。
方牧野看了过去,轻声道:“别急,等到你上场的时候再激动不迟。”
话音方落,心剑竟立刻安静了下来。
谢宣见状眼睛一亮,正色说道:“这心剑剑心至纯,方兄弟能一语定之,剑道造诣已然通玄啊,这世间不当只有五位剑仙。”
雷无桀闻言一惊,激动道:“谢先生,您的意思是,我师父也成了剑仙!”
谢宣笑着点了点头,雷无桀顿时笑得咧开了嘴,显得极为兴奋:“师父,你是剑仙啊!”
方牧野瞧了这傻小子一眼,故意问道:“之前为师入冠绝榜二甲时,也没见你这般高兴,怎么,是不是剑仙,就这般重要吗?”
“没有,没有……师父是不是剑仙,无桀都高兴。”雷无桀连连摆手,他挠了挠头,急忙看向楼下,转移话题道:“欸?真是奇怪了,我们过来花了一炷香的时间,聊天又花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们俩怎么还不打,是在等人齐吗?”
萧瑟懒洋洋地说道:“你以为剑仙打架都跟你一样啊,他出一剑,你躲一下,他再出一剑,你再躲一下,然后等你一个回身再刺……”
他正说着,却被雷无桀忽然打断:“然后我就纵身一跃,抬手举剑,剑开临门,只见万千剑仙从天门而出,举天之剑当头刺下!”
雷无桀比手画脚的,越说越是兴高采烈,叶若依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你们两个搭在一起,都可以说评书了。”
一旁的无心、唐莲等人也是有些忍俊不禁。
“雷小兄弟这番话倒是直抒胸臆,很是畅快啊。”谢宣笑了一笑,继续说道:“颜战天之所以还不动手,是因为他还没有养够气势。”
“养够气势?”雷无桀不解问道。
“颜战天的怒剑式只有三式,一怒拔剑,一剑怒斩,以及怒剑回。”谢宣缓缓说道:“对于那些不必要的对手,他是不会轻易使用怒剑式的,可是对于像洛青阳这样的对手,他就一定要使用怒剑式,既然只能用这三剑,那当然要养够了气势才行。”
雷无桀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相同的道理,姐姐李寒衣曾经也教过他。
谢宣喝了口茶,继续说道:“每个足以被称为剑仙的剑客,都有自己的剑势,从姬若风给冠上的名头就可以了解个大概。我的剑势是儒生气,洛青阳的是凄凉意,还有颜战天的怒,赵玉真的道,以及李寒衣的山水、自然之意,都是每个人独有的剑势。剑势越盛,剑也就越强。”
雷无桀看向方牧野,好奇问道:“师父,你的剑势是什么?”
“我的剑势?”方牧野笑了一笑,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楼下,轻声说道:“颜战天要出剑了。”
话音刚落,楼上众人只感觉一阵狂风忽然扫过,桌上的茶杯都轻轻地晃悠了一下,然后便见剑光一闪,颜战天已拔出了破军剑,隔着十数丈就向洛青阳劈去。
一怒拔剑!
汹涌剑气转瞬而至,洛青阳却没有出剑,只是闭着眼睛刺出剑指,便挡住了颜战天的第一剑。
“洛青阳想剑不出鞘就打败颜战天?”雷无桀大惊,极为不忿地说道:“他也太嚣张了吧。”
方牧野摇了摇头,淡淡说道:“他不是嚣张,只是颜战天的这一剑,还不足以让他出剑。洛青阳,要入神游了。”
“出剑!”
颜战天暴喝一声,纵身跃起,手中破军剑猛地斩出。
伴随着隐隐的惊雷之声,怒剑气化作无数柄破军剑的形状,铺天盖地的向洛青阳轰了过去。
谢宣眼中精光一闪,轻声说道:“颜战天的这一式一剑怒斩,比当初对赵玉真的时候,要强了许多。”
方牧野微微颔首:“是的,只是对付洛青阳,仍未足够。”
便在他二人的谈话声中,只见洛青阳轻柔写意地横举起手中长剑,再次挡住了颜战天的一剑。
“轰”的一声,方圆十丈之内,尘烟四起,整片大地仿佛都被掀起了三尺。
可洛青阳依然站在那方寸之间,神色淡漠。
这一次,九歌剑仍未出鞘,但他的眼睛,却是缓缓睁开了。
“好剑。”洛青阳淡淡说了一句。
“好你个头!”颜战天怒吼一声,浑身怒剑意澎湃汹涌,朝着洛青阳猛然甩出了手中的破军剑。
两人同为剑仙,洛青阳剑不出鞘,便挡住了他怒剑式的前两式,颜战天此时已然怒极。
但见破军剑脱手而出,向洛青阳疾速飞去。
这一剑,虽然没有华丽的幻象,但剑上的怒意,却已盛至绝巅,剑身周遭的空间似乎都已扭曲。
围观的众人,没有一个不觉得,这一剑,绝对能将天都捅出一个窟窿来。
谢宣忍不住感慨道:“这一剑,怕是颜战天怒意最盛之时了。”
洛青阳的神色终于不再淡漠,手中的九歌剑也终于出了鞘。
他手轻轻挥下,九歌剑已是重重劈在了破军剑的剑尖之上。
除了有限的几个人外,其他的旁观者都只觉强光乍闪,眼睛在这一瞬好像失了明似的,什么也没有看清,甚至什么也没有看到,等再向场中看去时,九歌剑和破军剑都已然归了鞘。
一如对决开始之前,两位剑仙相对而立。
颜战天满面怒容,洛青阳闭目淡然。
第两百一十七章 天不生我方牧野,剑道万古如长夜
雷无桀轻叹了一声:“还真是一场精彩的对决啊。”
华锦虽然并不懂剑,仍然被最后那一剑震撼,向方牧野问道:“师父,他们谁赢了?”
方牧野笑了笑:“赢的是洛青阳。不过,这一场对决,不该仅以输赢做评论。”
谢宣举起了手中的茶杯一饮而尽,目光幽幽望向楼下,叹道:“是啊,以输赢论此剑,俗了。”
可俗是俗,但总得有个结果,而现场围观的很多人,都没有看出是谁赢了,他们都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只听楼下的颜战天沉声说道:“月余之前,我曾和赵玉真有过一战,当时我说过,他的剑,要胜过你的剑,如今看来,当时的他,不如现在的你。”
洛青阳淡淡回道:“赵玉真的剑,我很想问,也会去问的。”
颜战天最后看了一眼洛青阳,随即转身离开。
而洛青阳则将九歌剑插入了土中。
他的问剑路还没有结束,在等着下一个剑客的前来。
可是,围观的剑客即便一开始还抱着试一试手的想法,在看过洛青阳和颜战天两位剑仙的绝世之战后,哪还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谁还敢上前试剑。
丢了脸面不说,万一丢了性命,那可就真的是呜呼哀哉了。
“谢兄,你也是剑仙,不去问一问洛青阳的剑吗?”
谢宣摇了摇头:“算了,我用尽全力,大不了也就跟刚刚的颜战天差不多,打不过的,打不过的。再说了,虽然我被称为剑仙,但其实我就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动口不动手。”
方牧野笑了笑:“谢兄谦虚了。”
谢宣眉毛一挑,笑道:“方兄弟,要不你去问一下?”
方牧野轻轻颔首:“也好。”
谢宣一怔:“你还真去啊?”
“既然终究难免一战,不如索性早点解决。”
方牧野说着站起身来,一步踏出,人已是到了茶楼之外,接着便在众人的注视中,一步一步地凌空踏着,缓缓走到了洛青阳的面前。
“方牧野,前来问剑。”
天下人都知道,百晓堂最新颁布的冠绝榜上,突然出现了两个之前从未听闻过的人,莫衣和方牧野。
天下人也都知道,方牧野和百里东君并列二甲,在冠绝榜上的排名,还要在孤剑仙洛青阳之上。
只是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位名列冠绝榜二甲的方牧野,竟然年轻到这种地步,分明一副二十出头的模样。
围观的人群顿时一片哗然,纷纷低声议论开来。
洛青阳慢慢睁开了双眼,望了一下方牧野,轻轻点了点头:“方先生。”
方牧野笑了一笑:“洛先生。”
洛青阳淡淡说道:“方先生位列冠绝榜二甲,洛某慕名已久,今日得见,洛某有幸。”
方牧野笑道:“洛先生大名,方某亦是听闻已久,幸会。”
“洛某渴望和方先生一战。”洛青阳望着方牧野,忽然摇了摇头:“不过,如今我是在问剑天启,方先生也会剑吗?”
方牧野微微一笑:“自然会的,洛先生久居慕凉城,可能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洛青阳问道。
方牧野轻笑道:“天不生我方牧野,剑道万古如长夜。”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即便你是冠绝榜二甲,但当着天下五大剑仙其中三个的面,说出这番话来,未免也太过狂傲了吧,也未免太不把五大剑仙和天下剑客放在眼里了吧。
“方兄弟这话说的,还真是……还真是……”儒剑仙轻笑着摇了摇头,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真是傲气凌然,威武霸道。”雷无桀喃喃道。
他的眼中异彩连连,只觉得师父这两句诗,真是道出了剑客当有的追求,道尽了剑客绝世的风采,期冀着自己哪一天也能成就剑仙大道,也能如师父这般,说出这样的话来。
天不生我雷无桀,剑道万古如长夜。
看到雷无桀如此激动,萧瑟和无心相视一眼,耸了耸肩。
洛青阳自出现至今,无论是神色还是语气,一直都不温不火的,带着种淡漠与缥缈,但此刻,听到方牧野的话,神色终于有了变化,多了一分惊讶:“好!只是,方先生你的剑呢?”
方牧野抬起手来,缓缓说道:“这就是我的剑。方某有一套剑法,名为《六脉神剑》,系以内力施使剑气,想请洛先生一试。”
“请赐教。”洛青阳点了点头,手握住了九歌剑的剑柄。
众人只见方牧野展颜一笑,随后竟冲着洛青阳竖起了右手大拇指,兀自觉得奇怪不已。
可洛青阳面色却忽然变得凝重起来,只因在方牧野伸出大拇指时,一道剑气激射而来,仿佛石破天惊,宛若风雨大至。
洛青阳身形猛退,手里九歌剑猛地一挥,抡起一个完美的圆,迎上了那道剑气。
这一次,九歌剑仍然未出鞘。
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好似平地惊雷,震荡百里。
洛青阳只感到持剑的手臂一阵酸麻,心中不由一惊。
方牧野又是一笑,随即伸出了右手无名指,一道剑气便从关冲穴射了出去。
这道剑气古朴厚重,速度显得很是缓慢,可直面剑气的洛青阳,面色却是变得更为凝重起来。
他只觉自己所处的这片空间都变得滞拙起来,自己的行动也受到影响,变得迟钝许多。
洛青阳的眼神中竟流露出了几丝兴奋,他大喝一声:“好剑!”
但见他长袖一挥,九歌剑终于出鞘,缓缓向剑气刺了过去。
九歌剑与关冲剑气相遇,霎时间,一切似乎都变得慢了下来,瞬间之后,又恢复正常。
方牧野轻轻一笑,说道:“洛先生,当心了。”
言罢,体内真气登时源源涌出,一时间,少商、商阳、中冲、关冲、少冲、少泽六脉剑法圆转融通,纵横飞舞,绵绵不断地射向了洛青阳。
剑气雄劲威猛,气象宏伟,乃是少商剑。
剑气巧妙灵活,难以捉摸,乃是商阳剑。
剑气大开大阖,气势雄迈,乃是中冲剑。
剑气滞拙古朴,浑直厚重,乃是关冲剑。
剑气轻灵迅速,不知所由,乃是少冲剑。
剑气忽来忽去,变化精微,乃是少泽剑。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剑气,洛青阳的剑法也不再是之前那么简简单单的一剑一回,开始变得纷杂繁复起来,尤其脚下的步伐,更是零落迅疾,只是却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的剑势一开始澎湃汹涌,随即又变得缥缈清逸,紧接着又绵柔多情……
“这是……剑舞?”雷无桀看出了几分门道,却不敢确信。
“的确是剑舞。”无心点头道。
“可这是什么剑舞?”雷无桀又问道。
无心想了半天,一眼瞪了过去:“我又不用剑,我怎么知道。”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谢宣。
谢宣无奈地摇了摇头:“敢情下面两个神仙打架,上面我一个先生说书。好,我是知道。洛青阳这剑舞是自创的十一式剑舞,从头到尾打一遍要大半个时辰。这一套剑舞全名九歌,与他的剑同名。”
“十一式剑舞的前九式与上古神话中的神明同名,根据神明的特性而剑舞气质不同,分别为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东君、河伯、山鬼,而最后两式则是气势悲凉、剑势浩瀚堪称绝世的国殇和聚所有剑气于一剑的礼魂。他现在应该是舞到了湘夫人式。”谢宣看了眼楼下,缓缓说道。
“先生博学。”无心双手合十,感慨道。
其他人也都紧跟着抱拳赞叹道:“先生博学。”
第二百一十八章 国殇悲歌,六脉剑阵
谢宣一怔,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少来恭维我,我可没有多么博学。方兄弟如今所使的《六脉神剑》,纯系以内力施使剑法,端的是玄奇奥妙,可我却从未听闻过。”
纯以内力发出剑气,虽然不是稀松平常,却也不算难事,只是若还能以内力转化剑气的同时,施使剑法,那就真的世间难得了。
唐莲望了半天,疑惑道:“方前辈的这套《六脉神剑》确实绝世,可我怎么觉得,方前辈好像并未尽全力。”
唐莲当日曾亲眼目睹,半步神游境的瑾宣大监,在方前辈手下也没有撑过一招,可如今同样是半步神游境的洛青阳,却和他对决了这么久,让唐莲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谢宣点了点头:“方兄弟确实没有使出全力,至于到底用了几成,我没和方兄弟打过,看不出来。”
“洛青阳已经舞到第五式,大司命了,原本从这一式开始,后面都是杀人剑。可是如今这杀人剑,却是完全进不得分毫啊。”谢宣轻声叹着。
只见在方牧野的六脉剑气之下,洛青阳的剑舞竟时不时出现一瞬间的停滞,这正是被压制的表现。
洛青阳眉头微微一皱,紧接着剑势一转。
“按顺序,这一式的剑舞应该是少司命?”雷无桀挠了挠头,不解道:“可是这气势,未免也太过浩瀚了吧。”
谢宣也是一惊,随即摇头:“不是少司命!这是国殇,洛青阳没有按顺序舞下去,而是直接用了国殇!”
“这就是国殇剑舞?”场内所有人几乎都震惊了。
这一刻,剑风狂舞,啸声乍起,仿佛那剑风之中有千万壮士正在悲歌。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谢宣弹着剑,轻轻地跟着那呼啸声轻吟起来。
剑风起后,紧接着便是剑势。
该如何形容那剑势呢?
就像是万千壮士躲在云层之中,以大锤击鼓高歌,声嘶力竭,悲怆寂凉。万千壮士已死,爱国心志不灭。
司空千落喃喃道:“为什么我看他舞剑,只觉得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悲伤,忍不住……忍不住就想落下泪来?”
谢宣叹了一声:“这便是国殇之剑了,凄凉之剑之最,洛青阳最强的剑法。”
叶若依问道:“何谓国殇?”
谢宣缓缓解释道:“战场之上,无勇而死者,照例不能敛以棺柩,葬入墓域,也都是被称为‘殇’的无主之鬼。你们知道洛青阳为什么会选择慕凉城吗?昔日的慕凉城作为西面雄关,曾有十万大军伏尸此地,他们的国家打了败仗,仓皇离去,只留下这些战死的将士们躺在那里,暴尸荒野,无人收敛,直到百年之后化为尘土。此之殇,便为国殇。”
萧瑟皱了皱眉头,感慨道:“何之凄凉,能抵国之凄凉?”
“不知道方前辈会如何应对?”无心不禁有些期待。
此时楼下,宫门之前,方牧野站在洛青阳的对面,却感觉好像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那个地方是属于洛青阳的,是属于洛青阳的九歌剑的。
在那里,风是凄凉的,四处是苍茫的,耳边隐隐有人在悲歌。
“一剑划出一方天地,在这天地之中,执剑者就是主宰,这便是所谓的剑仙的剑势了吗?”方牧野微微一笑,骤然出指。
这一次不再是如之前那样每次单出一指,而是六指齐出,六脉剑气齐发。
以六脉,划六合,上下四方,两仪四象,分割天地。
此为,六脉剑阵。
一时间,异象纷呈。
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幻化而出,分列东、南、西、北四方,上有朗朗青天,下亦有厚重大地,将洛青阳围合在了中间。
洛青阳将九歌剑轻轻抬起,依然凄凉如风,剑风中壮士的悲歌似已到了尾声,不再是刚开始的壮烈高亢,而变得低沉绵长。
六脉剑阵和国殇相撞,顿时剑气四溢。
围观之人离得近一些的,都感觉到衣角似乎被撕开,脸上忽然感觉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摸了一下才发现脸上已经被剑气割开了口子,吓得立刻往后退去。
他们到了现在才明白,这场对决,究竟是如何的至盛至险。
众人再向场中看去,只见方牧野和洛青阳都已停了手,静默不语,相对而立。
司空千落不解道:“这是打完了?谁赢了?”
“还没有。只是暂时停下来罢了。”谢宣摇了摇头:“方才他们两个那一剑,委实不似人间之剑,我们何其荣幸啊,能看到这样的绝世之剑。”
谢宣将手中茶杯往桌上一摔,叫道:“老板,换酒。”
“谢先生来了兴致?”萧瑟问道。
谢宣朗声长笑:“何止是兴致,简直想弹剑高歌,今日真是没有白来。”
但凡剑客,能见到如此至盛之对决,又怎能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与兴奋呢?
“今日真是大开眼界,才知往日自己也只是井底之蛙。”唐莲语气中亦满是感慨。
“好。”围观的剑客中,不知谁突然大喊了一句,其他的剑客也忍不住高声喝彩起来。
一直持剑静立的洛青阳,却忽地皱了下眉,低声问道:“方先生已入了神游?”
“是的。”方牧野微微颔首:“我观洛先生,也要踏过那条线了吧?”
洛青阳仰头望天,喃喃道:“一线之隔,便是天人两别。洛某已经半步神游十余年了,看似尺水之距,一步可跃,可若湿了鞋,也就败了阵。今日能够见到神游玄境,乃是洛某之幸。不过,方先生既然入了神游,那洛某之前的感觉便没有错了。敢问方先生,方才为何未尽全力?”
方牧野微微一笑:“此次只为试剑,不问输赢。”
洛青阳怔了一怔,竟忽然笑了起来。
这还是他自入天启城后,第一次笑。
“原来如此。”洛青阳缓声说道:“洛某还有一式剑舞,名为‘礼魂’,还请方先生一试。”
方牧野点了点头:“好!方某亦有一剑,请洛先生一试。”
“徒儿,借剑一用。”方牧野忽然伸出了右手,朗声说道。
第二百一十九章 长河落日圆
茶楼之上,雷无桀手中的心剑顿时震鸣不止,夺鞘而出,咻地一下,便飞到了方牧野的手里。
方牧野轻笑一声:“洛先生,请吧。”
洛青阳点点头,随即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已眼神如刃。
但见他脚在地上轻轻一顿,围观的众人就感觉脚下的土地,似乎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全场震惊之间,礼魂剑舞忽起,滔天剑势暴涨。
礼魂是九歌剑舞的最后一式,和前九式的迎神明和国殇的迎人魂不同,这一式,不是迎,而是送。
聚所有剑气于一剑,送神,送魂,送人归西。
霎时间,剑气四面八方而来,无处不在,无处不盛。
在这方寸之地,似乎一切生机都被灭绝,险已至极。
洛青阳却并没有着急出剑,而是一边舞剑,一边高歌起来。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姱女倡兮容与。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他在聚势,完成之时,当一剑斩破天地。
方牧野没有打断他,微微一笑后,头也不回地问道:“无桀,《混元功》练到哪一层了?”
雷无桀昂首而立,高声答道:“禀师父,弟子已经练到第三层,日月可鉴。”
“第三层,已经可以使出这一剑了。”方牧野又是一笑,缓缓说道:“你素来喜剑,今日,为师便传你一剑,剑名,长河落日圆,你看仔细了。”
方牧野抬剑朝天,瞬息之后,那悬挂于高天的大日之上,突地降下一道巨大光束,宛若银河落下九天,气势恢宏,璀璨耀眼,落在了心剑上。
时维辜月,序属仲冬。
天启城位踞北地,朔风烈而寒气重,万叶枯而百花零,原本是大冷之季。
可随着这道光束降落,在场的众人只觉仿佛突然到了炎炎夏日一般,厚实的衣氅下,身体忽地暖烫,竟发出了汗来。
围观的众人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心中的震撼已然无以复加。
谢宣的眼神如痴如醉,感叹道:“这一剑,乃是天上之剑啊。”
洛青阳终于完成聚势,他将剑高高举起,朝着方牧野劈斩而下。
方牧野亦挥下长剑,顿时无边的剑气闪烁着耀眼的光华,犹如长河奔涌,向着洛青阳倾泻而去。
剑气瞬间破去了洛青阳的剑势,然后如同河水分流一般,绕过洛青阳,打在了他身后的茶铺上,那茶铺竟无端燃烧了起来。
剑势骤止,剑气陡消,天地忽归平静。
若不是那茶铺还在熊熊烧着,仿佛刚才那惊天骇地的一切,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雷无桀站在茶楼之上,眼神之中满是痴迷,魂不守舍地喃喃道:“长河落日圆,真是绝世之剑啊。”说着,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这一刻,雷无桀身体周遭的光,好似百川归流一般,缓缓流淌进了他的体内,这茶楼上的亮度,竟忽地晦暗了许多。
萧瑟、无心等人见状,皆是一惊,知道雷无桀正有所悟,急忙小心翼翼护在了他的周围。
另一座楼上,颜战天沉声感叹道:“好一个长河落日圆,这一剑,可逾千古。这位方先生,才是真正的剑仙啊。”
他们五大剑仙,虽被称为剑仙,却终究还是人,而这位方先生,已然为仙。
颜战天观了这样一场剑之绝世对决,属实对他以后的剑道之路大有裨益,甚至升境只在一线之间。
“可惜了,只差几日,我便没有看到方先生刚才那一剑,这可能是我此生最遗憾的一件事情了。”萧崇依然眼睛罩着白布,之前只感到了豁然一亮,他轻叹了一声,问道:“大师父,想来应该是洛青阳败了吧?”
颜战天点了点头,很干脆地答道:“败得很彻底。”
洛青阳败了,在场围观的众人,都是这般认为的。
可举目望去,洛青阳静静站在那里,一身灰衫无风自扬,一点都不像是落败之人,反而更像是谪落之仙人。
洛青阳闭上眼,微微抬起头,轻声道:“我入神游玄境了。”
本就距离神游玄境仅一线之隔的他,在和神游玄境的方牧野对决了一场后,终于确切地感受到了那个境界,成功破了境。
“什么?!”众人闻言,无不愕然。
谁也没有料到,方牧野的一剑长河落日圆,在破了洛青阳的礼魂剑舞之后,竟然也间接地帮助洛青阳破了境。
颜战天望着此刻的洛青阳,眼神中透露出某种渴望,这就是世间最接近仙人的境界啊。
萧羽端坐在一座酒楼之中,抚掌笑道:“义父还真是令人惊喜啊,神游玄境,还真是好啊。”
茶楼之上,谢宣哑然道:“洛青阳竟然入神游了,这也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洛青阳入神游玄境了?”雷无桀忽地睁开了双眼,身上爆发出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势。
萧瑟等人顿觉讶异,纷纷向他看去。
“我入逍遥天境了。”雷无桀咧嘴一笑,朗声说道。
只见他一袭红衣飞扬,眼神中的光芒亮如星辰。
“的确是逍遥天境!不错!”谢宣笑着点了点头。
面前的这个红衣少年不过才十八岁,竟然就能到达大多数江湖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或许不久后,这世间便会多出一位年轻的剑仙来。
谢宣呵呵一笑,感叹道:“方兄弟还真是了得啊,不仅一剑斩出来一位神游玄境,还斩出了一位逍遥天境来。”
楼下,洛青阳闭眼片刻后,终于睁了开来,他向方牧野抱了抱拳,说道:“多谢方先生助我登临神游玄境,此恩此德,洛青阳铭记。”
方牧野笑了一声:“洛先生客气了,洛先生能入神游玄境,乃是厚积薄发,方某不敢居功。”
他顿了一顿后,又道:“不过洛先生初入神游玄境,境界犹然不稳,还需巩固境界的好,这问剑,便先到此为止吧。”
洛青阳淡淡说道:“洛某已然败了,问剑天启,就此作罢。我会马上离开天启,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带走一个人。”
“师妹,师兄来接你了。”
洛青阳忽然转过身,面朝着宫门方向,将手中的九歌剑猛掷了出去。
第二百二十章 莫衣来了?
茶楼之上,无心面露愁容,叹了一声:“唉,终究还是发生了。”
“该死,我们离开这里。”另一座楼上,萧羽低喝了一声,站起身,带着龙邪悄悄离去。
而在皇宫深处,景泰宫内,那位多年未踏出宫门的宣妃娘娘,站在自己的寝宫门口,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温柔地笑了笑:“是师兄啊,倒是很多年没听过师兄这么大声说话了。”
皇宫门前,看到洛青阳掷出九歌剑,黎长青拔出长刀重重斩下,猛喝一声:“拦住他!”
虎贲郎和禁军闻令,同时拔出了武器。
然而,九歌剑所过之处,均是人仰马翻,刀剑竞折。
伴随着吟啸之声,九歌剑划破长空,直逼平清殿而去。
平清殿内,明德帝端坐案前,犹然执笔写着什么,好似对外面发生的一切全无所觉。
平清殿外,兰月侯面色凝重,握紧了手中的长刀,蓄势待发,瑾威大监、瑾玉大监亦是全身紧绷,如临大敌。
转瞬之间,剑吟长鸣,九歌剑已到了平清殿之前。
三人同时纵身跃起,兰月侯斩出了最强一刀,瑾玉推出了绵息一掌,瑾威挥出了暴戾一剑。
可乍一相交,三人便被浩瀚的剑气击落在了地上,而那九歌剑却是去势未减。
“八卦!”一道洪亮的声音忽然在大殿之前响起,宛若惊雷乍起。
只见穿着天师道袍的国师齐天尘,忽然出现在了那里,他轻甩拂尘,右手缓缓推出,一个巨大的八卦幻象浮现在了他的面前,向着九歌剑迎去。
九歌剑撞上了那巨大的八卦,终于停滞住了。
“给我回去!”齐天尘拂尘用力一挥,竟真的将那柄九歌剑打了回去。
皇宫之外,九歌剑飞掠而回,落到了洛青阳的手中。
“竟忘了国师的存在。”洛青阳轻叹了一声,转过身,摇了摇头:“也罢。”
一直在旁静静观看的方牧野,直到此时才轻轻一笑,说道:“洛先生,剑也出了,人也来了,该离去了。”
“人来了?”洛青阳皱了下眉头。
“师兄。”一个温柔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全都一愣,这个声音很温柔,可在场之人全都听到了,仿佛这个声音是从心里升起来的一样。
“是惑音功。”谢宣举目望去:“宣妃娘娘来了。”
只见褪下了一身华服,换了一件轻便白衣的宣妃娘娘从宫门之内飞掠而出,足尖在一个虎贲郎的头上轻轻一点,人在空中轻轻旋转了一圈,便落到了被虎贲郎和禁军包围的洛青阳身前。
她冲着洛青阳盈盈一笑:“师兄,你来了。”
洛青阳眼中露出从未有过的澄澈,他强自压下内心的震动,微笑着点了点头:“我来了。”
宣妃娘娘依然笑着:“来了就好,就是来得有点晚。”
黎长青冲上前叫道:“娘娘!此人谋逆行刺,切不可与之为伍!”
“多嘴。”宣妃娘娘一掌将黎长青打飞出去:“师兄,我们走吧。”
她目光幽幽扫过周围,终于看到了茶楼之上的光头小和尚,当即莞尔一笑:“世儿,我们走吧。”
“好的,娘亲。”无心笑了一笑,然后看了一圈雷无桀等人:“诸位,小僧便先告辞了,后会有期。”
对于无心的离开,众人在他入宫见了宣妃娘娘回来后,便有了准备,是以此时也不觉突然,当下便一一与他作别。
无心跃下了楼,和宣妃娘娘及洛青阳飞掠而去,只不过去的方向并不是天启城门的方向,倒像是赤王府的方向。
小半日后,雪落山庄,依然是那后院之中。
方牧野和谢宣坐在凉亭中,正下着棋,华锦支着脑袋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看着。
唐莲和司空千落则在院中切磋着,今日雷无桀突然入了逍遥天境,倒是给他二人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萧瑟看了下手中百晓堂送来的纸条,缓缓说道:“无心他们确实是去了赤王府,应该是宣妃娘娘想要带走萧羽。”
雷无桀好奇问道:“结果如何?”
萧瑟皱了皱眉:“他们没有见到萧羽,只是在和龙邪说了几句话后,宣妃娘娘面带落寞,和洛青阳还有无心离城而去。”
叶若依想了一想,说道:“萧羽定然不会愿意随宣妃娘娘而去的,他若是离开了天启城,便意味着放弃了皇位。龙邪跟宣妃娘娘说的话,想必也是转达的萧羽的意思,不过我倒是挺好奇,萧羽说了什么,竟能够让宣妃娘娘黯然离去。”
“管他说了什么,他即便不离开天启城,也登不上那个位置。”萧瑟的语气很是坚决。
叶若依点了点头,犹豫了片刻后才说道:“对于宣妃娘娘的走,宫中好像并无反应。”
萧瑟目光看向皇宫的方向,幽幽说道:“父皇的心思,向来是很难猜的。”
一个皇帝的妃子,王爷的母妃,却跟着一个江湖剑客走了,而且貌似还有一个小和尚儿子,这传了出去,皇帝的面子放在哪里,王爷的面子又搁在何处。
对于此事,明德帝竟是毫无所为,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当下三人也不再说话,皆朝那正在对弈的棋局瞧去。
此时正值方牧野落子,可他夹着棋子正要落下的手却突然顿住,只见他眉毛一挑,转头向东方看去。
“怎么了,方兄弟?”谢宣见状不解问道。
方牧野放下黑子,站起了身,负手立在凉亭东侧,遥望东方:“今日的天启,还真是热闹,刚走了一个问剑的洛青阳,就又来了一个更厉害的人。”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就连司空千落和唐莲也停了手,纷纷看向方牧野。
谢宣眉头一皱:“更厉害的人?是谁?”
洛青阳都已经入了神游玄境了,这世间比他还厉害的人,委实是找不出来几个了,谢宣心中已然有了一个猜测。
“若是我所料不错的话,应该是莫衣了。不过,貌似来者不善啊。谢兄,我去瞧瞧。”
话音刚落,方牧野便已是腾空而起,向着东方飞去。
第二百二十一章 借壳还魂
方牧野刚飞出里许,便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钦天监中纵起,同样向东方掠去,正是国师齐天尘。
谢宣曾评价齐天尘,说国师心通天地,能感知万物,必要时甚至能结阵千里。虽有些夸张的成分,但也足以窥见齐天尘的能耐。
毕竟是老牌半步神游,齐天尘虽尚未到神游玄境的境界,却也掌握了一些通天玄奥的本领,是以能和方牧野一样,发现那人的到来。
两人汇在一起,相视一笑。
“齐天师。”
“方道友。”
互相招呼过后,方牧野问道:“齐天师可也是为那正来之人而去?”
“不错,方道友,不若一同前往吧。”齐天尘点了点头,提议道。
方牧野干脆地答应了下来:“好。”
两人如两道长虹一般,破空而过,向东方飞掠而去。
城内众人,只看到上空疾速掠过的两道身影,其中有认出他们身份的,不由得一惊,纷纷猜测到底发生了何事,竟然让这两位神仙人物这么着急地赶去。
方牧野和齐天尘甫一出城,就看到一白衣之人,正迎面从东方御风而来,白衣飞舞,潇洒自若,恍如仙人,当下便落在了树梢之上。
白衣之人自也看到了方牧野和齐天尘,他长袖一挥,只是瞬间,便稳稳地落在了他们的面前。
但见他面目极其俊美,肤如凝脂,面若白玉,若论容貌而言,就连司空千落和叶若依都无法与其相比,可细看那眉眼,却分明是个男子。至于年龄更是难以捉摸,他的面目很年轻,可眼睛里那股深渊般的寂寥,却像活了千百年一般。
他望向齐天尘,眉头微微一皱:“你是何人?你身上的气息,很熟悉。”
齐天尘手中拂尘轻轻一挥,笑了一笑,说道:“师弟,好久不见啊。”
有神游玄境修为,又被齐天尘称为师弟的,自然也只有莫衣一人,如今冠绝榜上的首甲。
莫衣看着齐天尘微微一笑,垂首道:“齐师兄。”
当年,年幼的莫衣跪在那里,想要卖掉自己葬妹妹的时候,是齐天尘先望了他一眼。因为齐天尘望了他,所以清风道人才会转身,后面的故事才会发生。
如今齐天尘已须发皆白,莫衣却依然俊美如少年。
久别重逢,物是人非。
齐天尘足尖一点,向前掠了几丈:“师弟,知晓你还活着,师兄很开心呐。师父他老人家呢?”
莫衣淡淡答道:“师父他老人家二十年前就已经仙逝。”
“他死前可曾留下什么遗言?”齐天尘并不惊讶,清风道人当年离开的时候便已经有一百一十二岁,这么多年过去了,仙逝也是正常。
莫衣束手望着天:“师父说,若我能修成那真仙,是因为我心中执念。若我修不成那真仙,也是因为我那心中执念。”
齐天尘点点头:“那你怎么想?”
莫衣傲然道:“我想,师父道法修为远不如我,又如何能评价我?”
“不愧是我的小师弟,如今你之成就,确实就算是师父,也没有资格评价你。”齐天尘缓缓道:“但你是否愿意听师兄说几句呢?”
“师兄请讲。”莫衣说道。
齐天尘缓缓说道:“师兄知师弟你修道的目的,由始至终,都是想救活你的妹妹。不过昔人已逝数十年,血肉已成骨,白骨化作灰。就算真能求得真仙,又如何能起死人而肉白骨?生老病死,是天道。强行逆转生死,是鬼道,这是仙家大忌。”
“当年我览尽万千道法,看尽了无数长生,却终未阅得复生。后来,我在天地之涯修炼成绝世地仙,却仍然看着师父在眼前逝去而无能为力,才知天道流转,自己的力量终究渺小。”莫衣眼神之中流露出几分回忆之意,忽地一笑:“不过,我现在终于悟出了重生之法中最重要的一环。”
齐天尘眉头皱了起来,思索片刻后,心中一惊:“你要用鬼门阵引魂,借壳还魂”
“不错。”莫衣回答得干脆,他眼神中闪过一丝诡魅的紫色,嘴角挂上了邪魅的笑意:“我要为我的小绿儿找一副新的躯壳,天启城是北离的国都,地杰人灵,定能找到最合适的。”
若说莫衣之前身上满是道家仙气,更胜于齐天尘,但在他说完这段话后,气质陡变,多了一丝魔意。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你妹妹的灵魂或许早已经安息,你这样只会惊扰到死者的安宁?就算到时候你成功了,你就真能保证,重新活过来的,真的是你当初的妹妹?”齐天尘的声音中隐隐已有怒意:“身为黄龙山传人,你竟然妄用鬼门阵,你可知你已入了鬼道?师父当年对你寄予厚望,你怎么对得起他老人家?”
莫衣依然面色平静:“总要试过才知道。”
“可不管成不成功,被你视作躯壳的那个人都会死。”齐天尘用拂尘指着莫衣:“她跟你妹妹一样,也是一条生命。”
莫衣冷笑:“我为何在意别人的生死?”
齐天尘叹了一声:“师弟,你变了。以前的你,曾与我说万物生灵皆可贵。”
“和你说那话的人是凡人莫衣,而我如今,是仙人莫衣。”莫衣的语气阴冷而高傲。
齐天尘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如何能阻止你?”
“只有一个可能。”莫衣双袖飞扬:“比我更强。可惜没有人做得到,师兄你也不行。”
齐天尘猛地一甩拂尘:“师弟,你莫不是以为你成了仙人,我就真的拦不住你了吗?”
莫衣傲然道:“师兄,当年我离山时,你就已经不如我了。如今,你我之间境界更是有如天差地别,你拿什么拦我?”
齐天尘被称为钦天监三百年来最强大的监正,是北离修道之人最为敬畏的国师,是北离国人人人敬重的道法通玄的老神仙,可在莫衣看来,却终究只是个天赋远逊自己的平凡师兄罢了。
“师弟,也别太看不起你师兄我了。”齐天尘猛地一甩拂尘,冲着莫衣当头砸去:“跪。”
第二百二十二章 百里兄,你先歇一歇
齐天尘的这一拂尘,劲气汹涌,如汪洋大潮,将莫衣身下的一大片树林都打成了粉碎,可莫衣却是毫发未伤,只是衣摆被吹了起来。
莫衣瞧了一眼齐天尘,淡淡地说道:“好,我让师兄三式。”
说着,他轻飘飘落到了地上,弯腿跪了下去:“一跪相遇恩。若不是当年师兄回头一望,莫衣已死。”
齐天尘身形一动,朝着站起来的莫衣又甩拂尘:“再跪!”
莫衣依言弯腰再跪:“二跪师门恩。没有黄龙山,便没有莫衣。”
“再跪!”齐天尘朗声高喝,拂尘之上的每一根马鬃尾,都在瞬间立起,像是飞鸟的羽毛一般。
莫衣退了半步,俯身缓缓地跪在了地上。
这一跪,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了下来。
只听得莫衣淡然的声音响起:“三跪同窗情。多谢师兄当年在黄龙山时对莫衣的诸多照顾。”
“我跪完了。”莫衣站了起来,看向齐天尘的眼神顿时变得阴鸷可怖:“那么,师兄,就请你去死吧。”
他攸地跃起,双袖狂舞,猛地拍向齐天尘,将那拂尘瞬间卷得粉碎,他长袖再挥,眼看就要将齐天尘整个人也扫成飞灰。
齐天尘急忙伸出双指,在胸前急速地画着,一个巨大的八卦及时显现出来,挡在了他的面前。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齐天尘所使,正是黄龙山绝学,《八卦心门》。
就在今日早些时候,齐天尘曾凭此功,在平清殿前挡下过初入神游玄境的洛青阳的长空一剑。
可是此刻,他的对手却是仙人莫衣。
莫衣的这一击顿时将齐天尘打得猛退了出去,然后他学着齐天尘刚刚的样子,在胸前迅速地画着:“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师兄,你的八卦,太小了。”
一个八卦现起,却比适才齐天尘使出的要大上近十倍。
“八卦化万物。”莫衣双指一扣,就要向齐天尘击去。
齐天尘急忙大声叫道:“停!”
没想到,莫衣竟然真的停了下来,他垂下手去,那八卦也缓缓消失:“怎么,师兄可是还有什么遗言要讲?”
“师弟,想不到你我境界,竟真的相差如此。”齐天尘惊叹了一声,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咱们道家讲究五行,有修习火遁之术的,也有精通水遁秘法的,师兄不才,多修了第六行,嘴遁。”
莫衣不解:“何为嘴遁?”
“我是挡不住你,可却有人能。”齐天尘冲着莫衣笑了一笑,足下一点,瞬间退到了方牧野的身后。
莫衣没想到齐天尘竟会有此之为,不由一愣,这才正眼瞧了一瞧方牧野,问道:“怎么,师兄,这是你的弟子吗?”
“师弟可别乱说,师兄可没那个本事做方道友的师父。”齐天尘连连摆手,然后向着方牧野打了一个稽首:“方道友,就拜托你了。”
来之时,齐天尘和方牧野有过沟通,关键时候,可由方牧野出手。
方牧野当即点了点头,走向前了一步。
莫衣淡漠地望着方牧野:“你要拦我?”
方牧野微微一笑:“方某不才,确实想和莫衣仙人试上几招。”
莫衣站在那里,目光中满是蔑视:“你以为自己打得过我?”
齐天尘呵呵笑道:“师弟久居海外,想来还不知道,如今江湖之中,有一个百晓堂,排了一个冠绝榜,列出武林十大高手,师弟高居冠绝榜首甲,方道友则是位列二甲。师弟可要当心了。”
“什么冠绝榜,不过是居于一隅,坐井观天罢了,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莫衣看向方牧野,猛地一挥双袖,袖中有风雷隐动:“你想和我试武,那就去死吧。”
“且慢!”忽有一声长喝远远传来,只见一道青色身影自东方飞掠而来,瞬间便越过莫衣,落到了方牧野身边。
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也有一大批人自天启城中疾奔而出,其中便有谢宣、雷无桀等人。
方牧野和齐天尘向那青衫之人招呼道:“百里城主,好久不见。”
“国师,方兄弟,许久不见。”百里东君拱手笑了一笑,转而看向莫衣,语气间颇为恭敬:“莫衣先生。”
“百里东君。”莫衣的语气中隐有怒意:“昔日我助你于危难,如今我又助你酿成了孟婆汤,大梦一场破了境,你为何一直纠缠不休,要来阻我行事。”
“人死不能复生,莫衣先生,你想用别人的身躯,来复活你的妹妹,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百里东君轻叹了一口气:“你已入魔,还请放下执念,回头是岸。”
“你算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教我做事?”莫衣怒道:“念在是你启发了我借壳还魂的法子,你速速退下,我可以不杀你。”
“嗯?”方牧野和齐天尘皆是一愣,不约而同地朝百里东君看去。
什么,竟然是你启发了莫衣借壳还魂的方法?
百里东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唉,罪过,罪过。本来我是想着规劝莫衣先生的,却不料说了不该说的话,竟让他想到了用别人的身体,来承载他妹妹的灵魂。我在海外仙岛上没拦住他,这才一路追了过来。”
他目光转向莫衣,说道:“莫衣先生,恕百里不能从命了。先生于我有恩,所以请先生先出手。”
“你?就凭你,也值得我出手?”莫衣眉毛一挑,眼神扫了扫方牧野:“既然你们都要拦我,那就一起上吧。”
“我一个人确实拦不住莫衣先生。”百里东君闻言看向方牧野,眼神之中颇有英雄相惜之意,朗声道:“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可以有机会和方兄弟并肩作战。”
方牧野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百里兄,你赶了一路,不如先歇息一下。”
百里东君一愣,随即不自然地抻了抻身子,说道:“唉,跑了几千里,确实有点累了,方兄弟,那我就先歇会儿。”
说完,他将双手插进了宽松的衣袖中,闷闷不乐地走到了齐天尘的身旁。
我堂堂酒仙百里东君,神游玄境的强者,貌似被嫌弃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旷世之战
方牧野伸出右手,斜举朝天,笑道:“莫衣仙人,请吧。”
说完,他身形一动,转瞬已到了高空之上。
莫衣看了一眼,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人已同样出现在了高空之中。
眼见方牧野和莫衣飞到了空中,谢宣这才带着萧瑟、雷无桀等人,向齐天尘和百里东君行去。
“国师。”谢宣朝着齐天尘微微鞠躬,脸上满是恭敬,又对百里东君笑道:“百里兄,听说你几个月前就离开了雪月城,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你。”
齐天尘轻轻地甩了甩手中的拂尘,笑道:“一柄万卷书,行遍万里路。谢道友,多年未见了。”
百里东君朝着谢宣拱了拱手:“谢兄,好久不见。”
萧瑟、雷无桀几人也纷纷向齐天尘和百里东君称呼见礼。
唐莲向百里东君躬了躬身,很是欣喜地叫道:“师父。”
“唐莲,你也来天启了?”百里东君看了一眼唐莲,撇了撇嘴:“你怎么还没有入逍遥天境,真是笨死了。”
唐莲急忙垂首:“是弟子愚钝。”
百里东君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唐莲,无奈说道:“唉,真是个石头一样的徒弟,开不起玩笑,没趣,没趣。”
唐莲神情讪讪,不知该如何作答。
谢宣笑了一笑,问道:“国师,百里兄,你们觉得,方兄弟和那位莫衣仙人,谁会更胜一筹?”
百里东君和齐天尘齐齐举目朝天空望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高空之上。
“原来你也是神游玄境,怪不得会有胆和我动手。”莫衣望着方牧野说道:“不过,神游玄境和神游玄境,也是有差别的。”
他入神游玄境已经四十年了,自然有此自信。
但见莫衣身形一动,转瞬已来到了方牧野的面前,他长袖猛地一挥,八方风雷策动,全都冲着方牧野砸去。
方牧野丝毫不慌,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拳,直直轰了过去。
拳袖相撞,“砰”的一声,宛若惊雷,响彻天际。
那逸散的劲气,将天空方圆十里内的白云,全都震散粉碎。
莫衣向后退出十余丈,眉头微皱,双袖一挥,迅疾朝方牧野冲去,并且伸出了一指。
一指撼昆仑。
面对宛若撕裂空间般悍然袭来的一指,方牧野亦是伸出一指。
一指震乾坤。
两指相击,整片天穹都抖了几抖,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一般。
莫衣再次后退,眉头紧皱,眼神冷得犹如凝结了几千年的冰,幽幽地说道:“你确实勾起了我的战意,让我这几十年来第一次感受到了战斗的乐趣。不过你阻我好事,今天,你必须要死。”
说着,他在胸前迅疾画着,再次使出了黄龙山绝学《八卦心门》,一个巨大的八卦图案在他面前现出。
“八卦化万物。”莫衣双指一弹,那八卦顿时朝着方牧野冲去。
方牧野朗声说道:“你这八卦既是由太极所化生,那我便以太极镇灭之。”
他双手在胸前轻轻画了一个大圆,一个由阴阳鱼旋转组成的太极图,顿时呈现而出,比莫衣的八卦图还要大上许多。
方牧野双手缓缓推出,太极图旋转着向八卦图迎了上去。
太极图和八卦图甫一相触,那八卦便被太极吞噬了进去,不过太极图也消散不见,却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朝莫衣撞去。
莫衣急忙挥出一拳,挡下了这一撞,却也被震得又退出十余丈。
此时莫衣的神情,已经不复最开始时那般的淡漠,他的眼神变得愈发阴冷无比,更有一道诡魅的紫光若隐若现。
莫衣身躯一震,气势暴涨,只见他右手探出,翻转手掌,轻轻抬起,怒喝道:“起!”
霎时间,黑云压顶,风雨欲来。
一道龙卷忽然生起,呈巨大漏斗状,风根在地上剧烈旋转,顶端则恍如直达天界,不断将天空中的黑云撕扯下来,愈演愈烈。
莫衣又探出另一只手,向上缓缓托起,怒喝道:“再起。”
天地间凭空再起一条大龙卷,旋起无尽飞沙走石。
莫衣一身白袍鼓胀如球,浑身气机瞬间攀至顶峰,他双手缓缓内抱,两条大龙卷便如同两条巨龙,挟激荡天威迅猛移向空中的方牧野。
此景此象,好似双龙戏珠。
而方牧野,便是那要被戏耍的珠球。
与天地共鸣,以自身四两拨动万钧天机,行大道之威,这无疑是极为宏大壮观的景象。
地上观战的众人,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们眯着眼睛,看着咫尺之外的那犹如末日降临般的两道大龙卷,心中震撼已然无法言说,许多人更是惊惧不已,吓得连连后退。
可直面大龙卷的方牧野,却是全无所惧,他轻轻一笑,运转起早已超脱原本奥义的《北冥神功》,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顿时产生一股至强的旋涡吸力。
方牧野的身体好似化作不知边际,不知深浅的北冥天池,天地元气轰然涌入到了他的体内。
就在一瞬间,这片天地中的元气全都被吸尽,空空如也。
没有了天地元气,这片天地便成了灭绝一切的死地。
苍凉,荒灭,死寂,静止。
而那两条大龙卷,失去了元气支撑,无以为继,好似突然失去了生命,忽地轰塌消散了。
方牧野再次一笑。
你要拨动天机,我便绝了这片天地的气机,虽仅一息,却也足矣。
到了此刻,莫衣的神色终于变得凝重起来,他也终于意识到,眼前之人,是他此生见过的最强之人,也是不易匹敌的对手。
莫衣眼神望向地面,伸手一招,萧瑟腰间的无极棍顿时脱离,划破长空,落到了他的手中。
“无极棍,好久未见了。”莫衣看着无极棍喃喃道。
无极棍是黄龙山昔日的镇山之宝,许多年前,清风道人端坐在那里,手边就放着这根无极棍,与莫衣说着道法,说着关于无极的事情。
若莫衣当时没有离开北离,那么无极棍本该传至他的手中。
莫衣略微愣了下神,随即抡起无极棍,冲着方牧野当头砸下。
但见无极棍在空中瞬间炸出数不清的棍花。
千朵万朵,百万之多,密密麻麻,无边无际,无穷无尽。
正是无极一棍。
第二百二十四章 凭君示镇天半壁,我于人间已无敌
何为无极?
无极,无有一极也,无有不及也。
无边际,无穷尽。
无极之外复无无极,无尽之中复无无尽。
萧瑟在萧崇换眼的那一夜,也曾用过这无极一棍,但对比此刻莫衣使出的威力,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其中差别,有若云壤。
莫衣这一棍砸下,断的是人的生念,在无极棍还未打到人的时候,很多人就已经死去了。
然而,他的对手却是方牧野。
但见方牧野双手在胸前一划,一个巨大的太极图顿时现起,阴阳鱼缓缓而转,生出一股巨大吸力,好似黑洞一般。
那漫天棍花,霎时间便全都被吸了进去,犹如炎日下的落雪一般,瞬间消融殆尽。
就连莫衣手中的无极棍,也被绞缠入太极图中,进不得,抽不得。
方牧野手划动的方向忽地一逆,阴阳鱼旋转方向顿变,巨大吸力猛然化作巨大斥力,莫衣不由得被弹了出去,无极棍也脱手而出,远远地飞了出去。
方牧野并指一划,无极棍攸地掉转方向,呼啸而过,插在了萧瑟的身前。
“看好了,可别再被人拿了去。”
萧瑟忙将无极棍拔起,紧紧地握在了手中。
“差不多了。”方牧野望着莫衣,忽然说道。
莫衣疑惑:“什么差不多了?”
方牧野微微一笑:“我已经试出来了,其实,你也不是很强。所以,也该结束了。”
“混账!”莫衣怒吼一声,身形一动,瞬间到了方牧野跟前,抡起一拳狠狠砸了过去。
此时此刻,莫衣已完全放弃了使用道法,放弃了使用武艺,好似街头泼皮打架似的,用最纯粹的拳头,毫无章法,随心所欲地捶了过去。
他要用最大的力气,捶爆眼前这张惹人厌恶的嘴脸。
方牧野亦是放弃了技法,同样一拳迎了上去。
“砰”的一声巨响。
两人皆被震得向后退出,却又立刻挥拳朝对方冲去。
速度快到极致,力量大到极致。
一时之间,但见两道身影乍合乍分,乍分乍合,忽之在上,忽之在左。
又听得“砰,砰,砰”的拳拳撞击巨响,连连不绝,宛若洪钟大吕,声音震耳欲聋。
而每一次响声之时,这片天地似都要被震得颤上一颤。
又见云海波涛中,时不时便会激起几道蘑菇状的云柱,冲天而起,然后徐徐跌落飘散,化作丝丝缕缕游云。
唐莲瞪大了眼睛盯着天上,感叹道:“这是一场怎样的对决啊!”
以他的能力,已经看不出天空之上那两个人对决的细节了,也不知该用何言语去形容这场对决,最终说出口的,也仅仅是这么一句,虽无溢美之词,却足以表达他的震撼。
谢宣向百里东君问道:“百里兄,方才听闻你也破境入了神游,敢问,神游玄境强到这种程度,可有何讲?”
百里东君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哼道:“我怎么知道。”
他之前在海外仙岛,为了阻拦莫衣,曾和莫衣有过交手,虽然短暂,却也见识到了自己和莫衣之间的差距,恍如隔着沟壑。
如今看方牧野和莫衣对决,貌似两人之间也隔着一条沟壑。
此时的莫衣,正如彼时的自己。
而现场观战的其他人,全都只觉今日实在是开了眼界。
先是有两位绝世剑仙,孤剑仙和怒剑仙,问剑于皇宫之外。
紧接着便是神游玄境的方牧野和半步神游巅峰的洛青阳一战,然后洛青阳踏入神游,只不过有些可惜的是,洛青阳入了神游后,两人却没再交手。
没想到,仅过去了不到半日,就有两位真正的神游玄境强者,冠绝榜首甲莫衣和二甲方牧野,交战于空中。
要知道,在此之前,世上还从未出现过两位神游玄境强者的对决。
此时的他们,无论是眼中,还是心中,全都升起一份莫名的敬畏。
“砰!”
忽又听得一声撞响,比之前的还要响上几分。
便见一道白色身影猛然向地面坠去,重重地砸落在了地上。
伴随着轰然巨响,大地剧烈震动,好似地龙翻身,土浪滚滚如潮,向着四周涌去。
众人只觉脚下不稳,尘土铺面而来,当即纷纷施展身法武功应对。
而十里外的整座天启城,也被震得颤了几颤,吓得城中被天上仙人大战震慑的百官百姓,更是惊慌失措起来。
片刻之后,烟尘散去。
莫衣垂首站在一个巨坑之中,小腿全部没入土中,披头散发,一身白袍也沾染上了许多尘土,嘴角更是有血丝流下。
莫衣重重地喘着粗气,他的瞳孔像是瞬间被点燃了,变得通红火热,其中那一道妖异的紫光,闪现得更厉害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般狼狈过了,也很多年没有流过血了:“你好,你很好!”
莫衣的声音沉闷压抑到了极点,他伸出右掌,轻轻压下,只是那气势,却仿佛道家真神亲临,整片天地都开始震鸣起来,紧接着异象忽生。
此时明明还只是傍晚,却突然日光暗淡,漫天星辰齐亮。
齐天尘瞳孔一缩:“白日见漫天星辰,仙人临世,毁天灭地。”
萧瑟皱了下眉:“这是《古洛卷》最后的灭世篇里提到过的,不过,国师,《古洛卷》不是伪书吗?”
齐天尘摇了摇头,叹了一声:“因为道破天机,所以是伪书。”
说话间,天空又有一轮明月升起。
“不好。”齐天尘一惊。
百里东君也摇了摇头:“的确是不好。”
鬼仙者,阴中超脱,神象不明,鬼关无姓,三山无名。
名曰仙,实曰鬼。
不借大道之威,而用阴诡之力。
月起之时,天下阴力最盛,阳气最衰,鬼仙能发挥出的实力,也是最强。
莫衣形容变得可怖,宛若厉鬼,周身间也忽然变得幽幽暗暗,目光触之不及。
他身体缓缓升空,居高临下望着众人,又抬眼望向方牧野,那种目光,冷然地就像是看死人一般。
“今日,你们所有人,都要死。”莫衣伸手指天,暴喝一声。
天上瞬间乌云密布,遮星闭月,地上骤然狂风呼啸,卷起木石。
更有阴风阵阵,丝丝刮骨,隐隐约约间,似有哭泣嚎叫之声,阴森恐怖,宛若鬼门大开,百鬼行于人间。
方牧野望着无论是形貌还是气质,均已大变,如鬼如魔的莫衣,摇了摇头:“执迷不悟,走火入魔。莫衣,你已经完全堕魔了,莫要再行逆天之举。”
莫衣双手高举,神态张狂无比,哈哈长笑:“大道三千,皆在人为。什么是天?我才是天!”
“既然如此,那方某便打破了你这所谓的天。”方牧野朗声说道。
“今日,凭君示镇天半壁,此后,我于人间已无敌。”
他的语气并不傲慢,却偏偏字字句句都已经狂到极致。
第二百二十五章 终不复,少年时
对于方牧野所说的话,底下观战的众人,却并不觉得狂傲。
他本就已经是冠绝榜上的二甲,若是能打败首甲莫衣,自然可以取而代之。
说一句人间无敌,确也当得。
莫衣却是愤怒异常,他虽没有说话,可眼中妖异紫光与鲜红血色缠绕流转,格外分明。
他轻挥衣袖,四面八方仿佛都被牵动,霎时乌云漫卷,几乎遮盖方圆十里,气势骇人。
又见一道半虚半实,不见首尾的滚滚浊流,看起来无比阴森、漆黑、幽深,似乎可以吞没任何光亮,沉溺所有物体,宛若那传说中的黄泉,忽地喷薄而出,如同海上巨浪,向着方牧野铺盖而去。
方牧野运转《混元功》,体内真气随心而动,化作独阳,随后独阳而至太阳,身上万道金光轰然绽放,如同大日高悬于天,明亮耀眼,让人无法直视。
长河落日圆。
方牧野手掌轻轻挥下,体内太阳真气汹涌而出,光芒万丈,化作大江大河,奔腾汹涌,迎着那滚滚浊浪撞去。
但听“呲呲呲”的声音不断响起,仿佛热铁掷入冷水之中。
持续片刻后,声音停止,长河和浊流也全部消弭无形。
方牧野眉头微微一皱,喃喃道:“确实比之前要厉害许多,还真是入魔就能变强。”
他不再给莫衣率先出手的机会,乍然挥出一掌,惊天龙吟声中,一条金色巨龙威风凛凛地向莫衣冲去。
方牧野不管莫衣如何应对,兀自双掌不停,连连挥出。
“飞龙在天,双龙取水……神龙摆尾,潜龙勿用……龙战于野,见龙在田……时乘六龙,亢龙有悔。”
随着方牧野念出《降龙十八掌》一式式的名称,一道道龙吟声响起,一条条的金色神龙张牙舞爪,轰然撞向莫衣。
《降龙十八掌》,既然可降龙,那亦可降仙,降魔。
前十掌时,莫衣尚且能在空中应对抵挡,等到第十一掌时,便被轰到了地上。
之后莫衣每挡一掌,大地便要抖上一抖,而他所在的那片地方,便要翻涌起滚滚烟尘,愈积愈厚。
待得十八式全都打完,方牧野挥了挥衣袖,重重呼了一口气,轻笑道:“打完收工。”
此时,之前的那轮明月已经落下,漫天星辰也散了去,消失的金乌重新斜挂在了天边。
众人仰头望去,目中满是钦敬。
这一刻,方牧野悬于空中的身影,高大挺拔,好似放大了百倍不止,如同化身柱天踏地,驱使神龙的威武巨灵。
这种气势上带来的震撼感觉,让地上的所有人全都肃然起敬。
怪不得百晓堂颁布冠绝榜,评方牧野时会有提及“飞龙在天”四字,原来是因此而得。
不过,自今日过后,那冠绝榜的排名,怕是要变上一变了。
想到这里,众人又将目光投向了那个烟尘已经散去的地方。
只见莫衣委顿在地,紧闭着双眼,似乎昏迷了过去。
方牧野轻飘飘落在莫衣身前,摇了摇头:“太上忘情,并非无情,忘情是寂焉不动情,若遗忘之者。”
“心无挂碍,意无所执,解心释神,莫然无魂。”方牧野单手掐诀,点在了莫衣的眉心。
神妙心湖之上,一个形容阴戾的莫衣轰然碎裂,湖水之中,一个神态淡漠的莫衣缓缓冒出。
这个莫衣脚踏湖面,垂首沉思了片刻,然后缓缓向前走去。
他走出了大湖,走进了树林,走到了一座城池外,走进了一座破败无比的寺庙之中。
他看到了两个小童相互偎依着,看上去更大一些的似乎是哥哥,正轻轻拍着妹妹的肩膀:“不哭,不哭。阿爹出去找阿娘了,很快就会回来了。”
妹妹依然轻轻抽泣着:“哥哥你骗我,阿爹不会回来了。”
“没有的,阿爹找到阿娘就会回来了。”哥哥轻声安慰着。
妹妹却不相信:“阿娘已经死了,哥哥。”
哥哥放开了妹妹,看着妹妹的眼睛,很久之后,终于点了点头:“是的,阿爹死了,阿娘也死了,他们不会回来了,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一起生活了,但我会照顾你的。”
破庙之中,他们就这样生活了许久。
直到灾荒来临,所有的人都变成了流民,所有的人都和他们一样,失去了家,失去了自己的家人。
“哥哥,把我卖了吧,这样我们就都能活下去。”饿得晕乎乎的妹妹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
哥哥坚定地说道:“我不会把你卖掉的,我说过,我会照顾你。”
“你会饿死的啊,哥哥。”妹妹的声音若有若无。
“我们都会活下去的,一起活下去。”哥哥站了起来:“我去外面找些吃的,你在这里等我。”
哥哥在外面跑了一个下午,求了他所有能求的人,但那些从前还顾惜一点旧情的邻居们,如今不是人去宅空,就是紧闭着大门,任凭他怎样敲门都不开。
“给我一个馒头吧,等我以后长大了,我必将倾尽所有报答你。”
“能不能给我一点稀粥,我妹妹就快要饿死了,我可以给你做工,一个月不要工钱,能不能现在给我一碗稀粥?”
“是我阿爹当年救了你!若没有我阿爹,叔叔你现在已经死了啊,已经死了啊!为什么如今的你,却对我们见死不救!”
从一开始的郑重其事,到后来的低三下四,一直到最后的撕心裂肺,可是他没有要到一粒米,最后只能拖着疲倦的身子往寺庙走去。
他期待路上能捡到点吃的,然而直到他走进寺庙,他的双手都是空的。
“哥哥,你回来啦。”妹妹看到哥哥回来了,笑着喊道,不像是他离开时的精疲力尽,现在的妹妹似乎很精神。
“发生什么了?”哥哥问道。
妹妹从怀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大饼:“哥哥,刚刚路过一个好心的大师,给了我两张饼,我已经吃掉一张了,还有一张留给你。”
哥哥愣了一下,随即疯了一样地跑过去,抢过那张饼,大口大口地嚼着,一张大饼不出片刻就被他吃了个干净。
妹妹就这样一直坐在一边,笑着望着他。
晚上的时候,哥哥抱着妹妹,透过破庙屋顶的破洞望着天上的星星,轻声道:“明天,我们就离开这里,继续留在这里,我们都会饿死。”
妹妹没有说话,只是躺在他的怀里,轻轻地喘息着,直到越来越轻,听不到半点声响。
“小绿儿!小绿儿!”
哥哥忽然察觉到了异样,重重地摇晃着怀里的妹妹,但是却再也没有声音回应他。
莫衣看着眼前的这幅场景,已经泪流满面,他将手轻轻一划。
他看到了那座破庙之中,一身绿衣的小女童,重重地给面前的陌生老和尚磕了一个头,那老和尚叹了口气,放下了一张饼。
唯一,仅有的一张。
“小绿儿!小绿儿!”哥哥撕心裂肺的呼喊撕碎了这幅画面。
那怀里已经死去的小女童忽地醒了过来,伸出那瘦削的右手摸着哥哥的脸颊:“哥哥,你带着我很难活下来,我想让哥哥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哥哥,不要挂念我,小绿儿会一直陪着你的,永远陪着哥哥。”
小女童笑得很灿烂,眼睛璨若星眸,她看着面前的哥哥,然后,又转过头,望向了莫衣,眼神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暖。
第二百二十六章 梦醒春风至
方牧野面前的莫衣动了一动,接着便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中,鲜红血色和妖冶紫光已经消散不见,留下的是一片澄澈清明,和万古如一夜的沉静。
只是那股寂寥沧桑感更重了,似乎点点滴滴的光阴岁月,在他的眼眸中倒映,颇有种大江东去夕阳残照的意味。
莫衣身形一动,立了起来,向着方牧野郑重打了个稽首:“多谢方道友了。”
“不必谢。”方牧野回了一礼,问道:“莫道友可好了?”
莫衣点了点头:“前尘过往,恍若大梦一场,如今终于是醒了过来,好在没有造下罪孽。”
方牧野微微一笑:“甚好,甚好。”
“方道友,我要回我的天之涯,海之岛了,就此别过。”莫衣看向齐天尘,微微躬身:“师兄,小百里,没想到多年后重逢,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对不住了,我走了。”
说完,他身形一动,人已是出现在了空中,向着东方飘然而去。
齐天尘望着莫衣离去的身影,甩了甩手中的拂尘,轻轻一叹。
这一别,不知道此生是否还有机会再见。
方牧野和莫衣,两位绝世仙人的旷世一战,就这样结束了,可造成的影响,却远远没有结束。
当时的各种细节,不仅在当日就传遍了天启城中的各个角落,成了上至文武百官,下至黎民百姓茶余饭后谈论的话题,随后也以极快的速度,向着整个北离传去,向着北离周边各国传去。
雪落山庄,正厅之中,众人品茶而坐。
唐莲将百里东君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江湖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了他。
从暗河忽然现身江湖,无双城突然换了个年轻城主,说到唐门背弃雪月城的盟约袭击二城主和雷家堡,道剑仙下了山将二城主带回了望城山还成了亲,最后说到百晓堂重开了冠绝榜,洛青阳问剑天启城破境入了神游。
起初之时,百里东君的神色毫无变化,可是听着听着,他终于流露出了几分震惊:“没想到唐老太爷还是放不下对雷家堡的仇恨,没想到那臭道士真的为了寒衣下了山,还将寒衣拐了回去,真是可恶。还有,成亲这种大事,竟然不等我这个师兄回来,不行,我现在就去望城山,让他们补我一顿喜酒吃。”
说着,百里东君已是站了起来。
唐莲急忙起身说道:“师父,您不多留几日吗?”
“不留了,这天启城啊,麻烦得很,也无趣得很。谢兄,方兄弟,咱们雪月城再会了。”百里东君抱了抱拳,转身潇洒离去。
三日后,雪落山庄,仍是那正厅之中。
众人正在谈论事情,徐管家走了进来,微微躬身:“殿下,青州沐家三公子前来拜见。”
“沐家三公子?”萧瑟皱了皱眉:“你带他过来吧。”
“是,殿下。”徐管家躬了躬身,退了下去。
雷无桀问道:“萧瑟,这位沐家三公子,是你朋友吗?”
“不是,我不认识这位沐家三公子。”萧瑟摇了摇头,神色郑重:“不过,青州沐家,可是了不得啊。”
雷无桀疑惑道:“了不得?”
萧瑟缓缓说道:“青州只不过是一个泛称,正确的叫法应该是青州九城,分别是:福泽、荷瑞、临远、长兴、金秀、云间、休宁、牧野以及白城。”
“欸?这九城里竟然有一座城,和师父的名字相同,还真是巧啊。”雷无桀忽地打断道,他的语气,像是发现了一件极了不得的事情一般。
方牧野调侃道:“确实是巧,要不你把这座城抢过来,孝敬给师父?”
雷无桀挠了挠头,讪讪道:“这个……”
方牧野微微一笑,看向萧瑟:“萧瑟,你接着说。”
萧瑟继续说道:“这九城均乃商城,占据了北离近乎八成的商业,乃是整个北离最大的经济中心,也代表了天启的财富。”
雷无桀小声道:“这么说,青州九城就是你们家的藏宝库呗。”
萧瑟点了点头:“也可以这么说。九城之中,云间城的沐家被称为青州首富,也是如今青州商会的掌舵人。沐家产业众多,数不胜数,其中又以药材产业最盛,乃是北离最大的药材商。”
“这沐家的三公子为何会来雪落山庄?”唐莲不解道。
萧瑟目光看向门口:“等会儿便知晓了。”
没多大会儿,徐管家便带着一个锦衣华服的高个男子和一副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那锦衣男子虽然生得高大,却极为瘦削,一身华服穿在他的身上,显得松松垮垮的,不过他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举手投足之间透着股温雅之气,倒是让人觉得极为舒服。
他朝着众人拱了拱手,朗声说道:“青州沐家三子沐春风,见过永安王,见过诸位。”
沐春风仪态大方,说话时人如其名,给人一种如沐春风般的和煦与舒缓。
萧瑟点了点头,伸手道:“沐公子,幸会,请坐。”
沐春风坐了下来,微微一笑,开门见山地说道:“未免诸位猜疑,在下便直言不讳了。数日前,在下曾听闻一件事情,说贵府上有位神医,圣手无双,为白王殿下换了眼睛,实在神乎其技,令人震撼敬仰。在下自幼学医,最是喜好医术,是以此来,便是想求见那位神医,不知在下是否有这个荣幸?”
萧瑟等人闻言,目光全都转向了华锦。
沐春风见状看了过去,不由得神色一变,不确定地问道:“这位姑娘,便是那位神医?”
他实在不敢相信,这个还不到自己肩膀的小姑娘,竟然就是那位治好白王眼睛的神医。
华锦看到了他的神情,哼了一声:“怎么,你不相信?”
沐春风连连摆手:“没有不信,没有不信。”
华锦又哼了一声:“可你分明就是不信。”
萧瑟微微一笑,介绍道:“沐公子,华锦她是药王辛百草前辈的关门弟子,也会是药王谷以后的掌门。”
沐春风闻言先是一愣,随后狂喜,忙站起身来,抱拳俯身,直截了当地说道:“神医再上,受在下一拜。在下仰慕药王谷已久,不知在下可有荣幸,拜神医为师?”
“没有。”华锦答得也是干脆直接。
沐春风想了一想,说道:“在下有一株千心草,赠予神医如何?”
华锦脸色一变,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我们沐家在天启城有一座宅子,叫秋庐,里面种满了各种珍贵的药草……”沐春风见状又抛出了一个筹码。
华锦被勾起了兴趣,立刻问道:“都有什么药草啊?”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些青木香、怜仙、麒麟血、仙鹤石,再不就是续心草、王龙叶,五……六……七……八百岁灵芝,还有,算了,不说了……”沐春风振了振衣袖,淡淡地说道:“神医若是感兴趣,不妨直接去秋庐看上一看,到时候你再做决定,如何?”
华锦终于点了点头:“也好。”
“神医,那我们现在就去?”沐春风试着问道。
华锦闻言,转头看向了方牧野,征求意见:“师父?”
方牧野微微一笑:“想去就去吧。”
第二百二十七章 兵锋未至,帝星忽黯
听到华锦对方牧野的称呼,沐春风不禁一怔。
师父?
小神医是药王辛百草的弟子,那眼前这位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人,难道竟是药王辛百草?
可是辛百草成名多年,不应该是个老头子吗?
莫非是药王驻颜有术,是以才会看上去如此年轻?
只是刹那间,沐春风心头已是闪过了好几个念头。
他朝着方牧野抱拳拜下:“可是药王前辈当面?”
方牧野笑着摇了摇头:“我是方牧野,是华锦的另一位师父,并不是辛百草。”
沐春风不免有些失望的哦了一声,随即一惊。
方牧野?
冠绝榜上位列二甲的方牧野?
他正要直起的身体又重新弯了回去:“原来是方先生,先生占据冠绝榜二甲,名动天下,今日得见,实在是春风的荣幸。”
冠绝榜二甲是小神医的师父,我若是拜了小神医为师,岂不是既有一位药王师祖,还有一位冠绝榜二甲的师祖?这次还真是让我赚到了。
沐春风不禁又有些走神了。
他这几日一直在赶路,还没有得知方牧野和莫衣一战的事情,否则,怕是会更加震惊,更加欣喜了。
华锦看着方牧野问道:“师父,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方牧野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让你师兄和你一起去吧。”
司空千落说道:“华锦,我也和你一起去,我倒想见识一下,那所谓的秋庐里的珍贵药材。”
几日后,雪落山庄后院之中。
“华锦又去秋庐了吗?”方牧野看了一眼雷无桀问道。
雷无桀点了点头:“是的,师父,师妹一大早就去了。”
自从那日看过秋庐之后,华锦便收了沐春风做徒弟,沐春风也将那座秋庐和一株千心草,当做拜师礼送给了华锦。
华锦这几日,几乎每日都要在那待上一整天。
唐莲斜靠在凉亭廊柱上,淡声说道:“自从方前辈和莫衣先生一战后,这段时间里,天启城中倒是安静得很。”
雷无桀很是骄傲地说道:“还不是那一日被师父震慑到了,没有谁再敢轻举妄动。”
萧瑟却是倚着栏杆,望着天,幽幽地说道:“这天启城的风雨,又何尝真正的停过,眼下的宁静,也只是在酝酿更大的事情罢了。”
他心里一直惦念着,大将军叶啸鹰去寻萧凌尘的事情,也不知道,姬雪有没有先找到萧凌尘。
正想着,便见一身白衣的姬雪走进了院子。
“我终究还是晚了大将军一步,不过,我也见到萧凌尘了。”姬雪走到众人面前说道。
萧瑟淡淡问道:“他怎么说?”
姬雪轻叹一声:“他说他这次来,就是要马踏天启城,直指太安殿,而且,还是当着他父亲的在天之灵发的誓。”
萧瑟挑了挑眉:“没了?”
姬雪又说道:“他最后还说了一句,我萧凌尘身负琅琊王之血脉,又岂有后退之理,你萧楚河承袭琅琊王之衣钵,又岂有不战之理。”
萧瑟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片刻后方才缓缓问道:“你说,若是萧凌尘说不发兵天启,会发生什么?”
姬雪没有说话,叶若依却是沉吟出声:“若是那般,萧凌尘会被我父亲绑在马上,灌上哑药,就算押着,也要让他上到战场。”
知父莫若女,叶若依再了解不过,父亲这几年是如何忍过来的,如今终于有了契机,又怎会轻易放弃,哪怕用尽一切手段,也会将那条路走下去。
萧瑟点了点头:“你说的对。不过,身处险境,方可绝处逢生。”
“萧瑟,谁身处险境了?”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华锦悠哉悠哉地走在前面,沐春风背着一个小药箱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往这边行来。
“没谁。”萧瑟摇了摇头,问道:“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华锦答道:“秋庐里的药材我已经看过一遍了,要采的药也采过了,自然就不用再待在那了。你说是不是啊,徒弟。”
华锦瞥了一眼沐春风,沐春风急忙清了清嗓子:“师父说的是。”
那应承谄媚的语气和神色,可着实把司空千落等人给看呆了,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众人虽不是第一次见到他这番模样,却依然很不适应。
谁能想到,外表风流倜傥,一身富贵相的青州沐家三公子,竟成了华锦的小跟班和小马屁精。青州沐家的老爷子若是看到他这幅德行,不知道还愿不愿意把家主之位传给他。
沐春风不管众人的惊愕,向前一步,朝着方牧野极为恭敬的俯身一礼:“春风拜见师祖。”
方牧野微微一笑:“起来吧。都跟你讲过几次了,无需多礼。”
“多谢师祖,只是礼不可废。”沐春风起身,一本正经地说道。
方牧野摇了摇头:“礼仪乃是正心之用,以规矩行道,心中知礼存敬即可,执着过多,就成了繁文缛节。”
“师祖教训的是,春风记住了。”沐春风粲然一笑,随后笑着朝众人点头示意,只是在看到半隐于凉亭廊柱后的姬雪时,不由得便呆住了,像傻了一样。
只听他低声喃喃道:“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你嘀咕什么呢?”华锦拍了拍他的后背。
沐春风走上前几步,站在了姬雪的面前:“这位姑娘,在下神医华锦弟子,青州沐家沐春风,幸会幸会。”
姬雪望着他微微一皱眉,淡淡地嗯了一声。
沐春风笑道:“请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姬雪。”姬雪一字一顿地说道。
沐春风立刻一拍手:“好名字,配姑娘。冰雪肌肤,靓妆喜作梅花面。寄情高远,不与凡尘染。姬雪,妙哉妙哉……”
“沐公子。”姬雪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学富五车,但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念诗了?”
“小生今年二十有一。”沐春风继续说道:“不知道姑娘芳龄几许,可有婚配,小生尚没有婚配……”
“有空再聊。”姬雪很不耐烦地回了一句,然后向着方牧野抱拳说道:“方先生,晚辈先回百晓堂了。”
方牧野点了点头:“好。”
沐春风眼神追随着姬雪离去地身影,轻叹道:“世间女子,我从未见过如此脱俗之人,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他这一句话,顿时得罪了院中其他几个女子,司空千落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叶若依握了下拳头又松开,月姬则是不经意地按在了腰间的束衣剑上。
华锦极为不满地拍了下沐春风,呵斥道:“徒弟,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雷无桀则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也不打听打听,别人是谁,就这般冒冒失失的,也不怕唐突。”
沐春风立马望了过去:“师伯,你和姬雪姑娘熟不熟,能不能帮小侄……”
他话还没说完,雷无桀就立刻摆手道:“别,我可帮不了你,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想办法。”
沐春风当即叹了口气,显得无精打采的。
“殿下,大事不好了……”便在这时,徐管家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一进到院子便大叫道。
萧瑟皱了皱眉:“何事如此慌张?”
“陛下……陛下他……昏倒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萧瑟闻言,一下站了起来,眉头皱得更加厉害:“父皇昏倒了!为什么会昏倒?”
徐管家回道:“据宫里传出的消息,陛下正在批阅奏折,忽地就晕倒了。经太医院诊断,乃是突发心疾所导致的昏厥,虽然暂时不至危及性命,却也找不出根治之法,陛下一直处于昏睡状态,众太医对此一筹莫展,束手无策,宫里已经派人去钦天监请国师了。”
姬雪此时去而复返,看到了慌张的徐管家,还有萧瑟几人凝重的神情,开口说道:“看来,你们也都知道了。”
她刚走出雪落山庄没一会儿,便有百晓堂的人传递消息,说了明德帝昏倒的事情。
萧瑟点了点头,沉声道:“琅琊军即将大军逼城,可父皇却偏偏在此刻病倒,这一切还真像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布局。”
叶若依附和道:“确实很像。若真是有人布局,那应该就是赤王所为了。”
萧瑟叹了一声:“我的这位七弟,还真是大逆不道,胆大包天啊。”
他顿了一顿,转向方牧野,抱拳躬身:“前辈,萧瑟有一事相求。”
方牧野笑了一笑:“你想让我救你父亲?”
“是。”萧瑟说道。
方牧野道:“让华锦和你进宫吧。”
明德帝这个人,方牧野不愿评价,也不愿去救他,不过既然萧瑟开口相求,那就让华锦出手好了。
方牧野目光看向华锦,交代道:“适才萧瑟也说过了,这个节骨眼上,明德帝忽然昏倒,想来是有人做了手脚,宫里那些个太医都没有发现异常,可见那人的手段非比寻常,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应是那鬼医夜鸦了,你进宫之后,多多留意一下。”
之前在萧崇换眼之时,曾有西楚药人夜袭雪落山庄。
而西楚灭国之后,就只有药王谷一支还留有药人的炼制之法,辛百草绝不会做这种事,扁素尘也早已去世,唯一的可能便是鬼医夜鸦还活着,并且已经投效了赤王府。
华锦点头:“知道了师父,我会多加留意的。萧瑟,我们什么时候去?”
萧瑟迈出脚步:“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进宫。”
“好,徒弟,跟我走。”华锦狠狠拍了下一直盯着姬雪的沐春风。
“哦哦,好的,师父。”沐春风被吓了一跳,急忙应道。
萧瑟三人刚走出院子,迎面便撞见了一身华美金衣的兰月侯。
兰月侯看了看萧瑟三人:“你们这是……要进宫?”
萧瑟点了点头:“是的,皇叔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请方兄弟入宫救治你父皇的。”兰月侯叹了一声:“国师和谢祭酒对于你父皇的病症也无可奈何,只能做到让他暂时苏醒片刻罢了。”
谢祭酒便是谢宣,他之前在天启城做过几年的学院祭酒博士,那个时候他最喜欢拜会的便是国师,恰好这几日他在钦天监做客小住,宫里派人去请齐天尘,谢宣便也一同进宫了。
谢宣本是一位儒生,在读破万卷书,悟尽天下事后,便一步踏入了儒圣境界,提笔可成圣,持剑为剑仙,而拿起药箱,同样也是天下一绝。
当年叶若依降生之时,被太医院确诊为先天心脉不全,活不过十日,叶啸鹰便邀请了天下名医赴京,其中有药王传人司空长风,钦天监监正齐天尘,亦有儒剑仙谢宣。
方牧野医术高超,圣手无双,虽然知道的人没有多少,但兰月侯恰恰是其中一个,更何况他还是闻名天下的仙人,是以这才亲自来雪落山庄恭请。
萧瑟说道:“方前辈已经做了安排,华锦便是和我进宫医治父皇的。”
虽然没有请到方牧野,兰月侯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小觑华锦,毕竟她已在为白王萧崇换眼之时,展现出了惊人的医术。
兰月侯点头:“好,那我们赶紧回宫。”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那道墙是皇宫的森严高墙。
明德帝因为心疾而昏倒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天启城,一时之间,朝野震惊,而明德帝下的三道旨意,更是将这种震惊变成了担忧惶恐和猜疑躁动。
第一道旨意,由兰月侯和太师董祝共同监国,统管北离上下所有事务。
这道旨意倒还没有什么,上次明德帝出使的时候,就是兰月侯负责监国,而这一次想必是考虑到了病倒比起出使更容易引来朝中震荡,所以才让德高望重的太师董祝一同监国。
第二道旨意,是天启城封城一个月,所有二品以下文官不得进出,二品以上所有军官不得离府。
这一道旨意则要更加的具有深意。二品文官不得进出,是因为朝乱之时,最怕文人惑乱众心。而所有二品军官不得离府,则是因为文人再怎样乱众心,没有军人执刀,便终归还是乱不起来。
第三道旨意,则是将皇帝亲属军队王离天军的虎符,和三军的半面虎符,全都交给了永安王萧瑟掌管,并准许其见机行事。
这道旨意,更是大有深意。不仅在警告那些试图谋乱的权臣们,若是他们敢有妄动,永安王大可以根据旨意大肆行事。同时,也表明了皇帝陛下对永安王的信任和重视,或许,还表露出了一些其他的意思。
要知道,时到如今,明德帝还未在龙封卷轴上落笔,储君尚还未定,这天启城中有三个封了王的皇子,陛下却偏偏把虎符给了永安王,这其中蕴含的意义,实在是由不得人不往深里想。
总之,三道旨意传到了朝臣中的耳朵里,一是托国,二是防乱,三是震人心。皇帝陛下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了,可这太过明显的用意之后,却也显露出了一个太过明显的事实。
这一次,明德帝病的是真的很重。
是以,即便有着那三道旨意的威慑,有些人的心思却也不免地动了起来。
天启城中的氛围,忽地变得凝重了许多,如同此时的天气一般,天空阴云密布,沉闷压抑,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极大的风雨。
而就在这种氛围下,一辆马车驶入了天启城中,停靠在了雪落山庄门前。
第二百二十九章 姬若风,辛百草
那驾车之人,是一个面貌清秀的年轻女子。
她的旁边坐着一个灰袍布衣少年,怀中抱着一柄长剑和一根竹竿,正闭着双眼倚靠着车厢。
马车一停,那布衣少年便率先跳到了地上,却依旧闭着眼睛,并用竹竿不断向前敲击着地面探路,原来他竟是一个瞎子。
瞎眼少年朝着雪落山庄门口的守卫一抱拳,方向竟然丝毫不差,笑道:“故人来访,还请通禀永安王。”
那守卫应了一声,便进了雪落山庄,没多大会儿,徐管家便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瞎眼少年,问道:“不知阁下是哪位?”
少年笑了一笑,没有说话,马车车厢中却传出一道声音:“徐管家,好久不见了。”
年轻女子掀开帷幕,一个一身灰袍,白发苍苍,身形消瘦,气色很差的中年男子弯腰走下了马车。
徐管家看清男子模样,惊声叫道:“姬先生,您回来了。”
这中年男子正是永安王殿下的师父,上一代的天启四守护白虎,姬若风,徐管家自然认得。
姬若风点了点头,轻轻咳嗽了一下:“楚河可在府中?”
“殿下和华锦神医巳时便入宫了,现在还没有回来。”徐管家回答了一句,然后伸手做引:“姬先生,快进府吧,姬雪姑娘他们都在暖阁呢。”
“好。”姬若风转头看向车厢,说道:“你还不出来吗?”
“出来了,出来了。”一个声音不耐烦地说道,随即车厢帷幕被掀开,一个一缕长须,两鬓斑白的老者走了出来。
徐管家看了老者一眼,也没多问,带着姬若风四人往暖阁行去。
今日天气忽变,阴云密布,太阳不见,温度也骤降了许多,方牧野几人便由后院移步到了暖阁之中。
雷无桀烤着火,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也不知道萧瑟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叶若依摇了摇头,柔声说道:“皇子不得夜宿皇宫,萧瑟黄昏之前定然是要回来的,不过华锦和沐春风是医者,陛下如今病重,他俩可能暂时不会回来了。”
雷无桀叹了口气,向着方牧野问道:“师父,华锦能把陛下医好吗?”
方牧野淡淡说道:“心疾能治,心病难医。心病不除,百病难医。”
雷无桀挠了挠头,不太明白:“心病?陛下有心病吗?”
方牧野笑了笑,没有回答,便在这时,徐管家带着姬若风几人走了进来。
姬雪立即站起身来,说道:“父亲,你终于来了。”
听到姬雪的称呼,暖阁内的众人即便之前没见过那白发男子,此刻也都知道了他的身份,当下全部站了起来。
“我收到你的传信便马上出发了,不过你也知道我的身体赶不得路,是以慢了一些。”姬若风微微一笑,目光转向方牧野,抱拳说道:“姬若风见过方先生。”
“姬先生,久仰。”方牧野拱手一笑,又问道:“这三位是?”
“哦,他们是小竹和龙耳,皆是百晓堂的弟子,这俩孩子命不好,一个瞎,一个聋。”姬若风指了指布衣少年和年轻少女介绍道,随后又看向那位老者:“他是辛百草。”
“辛百草?”雷无桀惊声叫道:“药王辛百草?”
“不错,是我。”辛百草摸了摸自己的长须,呵呵一笑:“我听说方先生或许可以治好这个白魔头,闲来无事,便跟着来见识见识,方先生不介意吧?”
姬雪给姬若风的传信中提及到,方牧野曾治好过萧瑟的隐脉受损,还有叶若依的先天心脉不全,这两种病症,皆是绝症,辛百草即便号称医术天下第一,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医不了的。
而姬若风的状况,同样是糟糕严重得很,辛百草每日都要为他熬煮草药服用,却也仅能保他不死罢了。
能令枯木逢春,竭泉涌水,逝去的花草重生,断去的魂脉重连,那是补魂之术,那是仙家妙法,辛百草只在药王谷的古书里看到过。
如今有机会亲眼见到那失传的妙法,身为医者的他,自然不想错过。
方牧野摇了摇头:“怎么会介意?说起来,方某抢了辛先生的徒弟,还请辛先生不要怪罪。”
“欸,华锦那小丫头能够拜方先生为师,是她的荣幸,老夫亦是高兴得很。”辛百草笑了起来:“刚刚我听徐管家说,华锦跟着萧楚河进宫了,可是宫中哪位重病了?”
宫中那么多太医,若不是重病,自然用不到华锦去医。
方牧野点了点头:“是明德帝。”
“明德帝?他怎么了?”姬若风闻言不禁皱了皱眉。
“父亲,是这样的……”当下姬雪便将情况讲给了姬若风听。
姬若风轻叹一声:“我们来的还真是巧啊。这天启,马上就要乱了。”
“天启乱不乱,且先让他们年轻人去应对就好。”方牧野淡然说道:“姬先生,我们还是先来瞧瞧你的症状吧。”
“好,那就麻烦方先生了。”姬若风点头道。
方牧野走到姬若风的身边,将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脉搏上,把了片刻后,又将一道带着一丝神识的真气渡入他的体内,在显脉和隐脉游走了一圈后重新收回,微微皱了下眉:“伤得还真是严重啊。”
姬若风全身的经脉,几乎尽数断裂,他的身体,更是伤得残破不堪,他能够活到现在,委实算是福大命大了,辛百草的医术,倒也果然无愧于药王之名。
要知道,经脉者,所以行血气而营阴阳、濡筋骨、利关节者也。
经脉尽断,不只是意味着此后再也无法修炼,彻底沦为废人,还代表着气血再也无法运行。
人之血气精神者,所以奉生而周于性命者也。
没有了血气的润养,人体便是没有了薪柴为继的火焰,终究会灭的。
“前辈,能医吗?”姬雪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在场众人最关心的问题。
姬若风、辛百草、小竹、龙耳都望着方牧野,等待着他的答案。
方牧野点了点头:“能医。”
姬雪几人闻言,顿时放下了心,露出了复杂的笑容。
第二百三十章 皇家最是无情
要医好姬若风,有快、慢两种方法。
快的方法,便是如医治叶若依那般,将七彩之物渡入姬若风的体内。
那七彩之物神奇玄妙,可以再生造化,叶若依的先天心脉不全如今都被补全了,姬若风后天断裂的经脉自然也能够被重连,他那残破不堪的身体,也能得以重塑。
只是要渡过去的七彩之物,会比医治叶若依时多上不少。
而慢的方法,亦分两种。
其中一种,便是方牧野常以长春真气修补润养姬若风的经脉和身体,直到他痊愈。
不过这种方法需要姬若风一直跟着方牧野,极不方便,而且方牧野也不敢保证,在医好姬若风之前,自己会不会先离开此方世界。
华锦几人虽然也修练了《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但火候不到,短时间内怕是不足以医治姬若风的伤势。
另外一种,便是方牧野先以长春真气调理一番姬若风的身体,接着按照《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的行功路线,用真气将姬若风体内对应的经脉包裹住,使得真气可以正常循行,然后姬若风便可以修习《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待到修练有成,就可以自己用长春真气疗伤了。
方牧野的真气可以维持十年左右的时间,以姬若风的天赋,足以在这段时间内修成《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
另外,在姬若风开始自己疗伤之前,辛百草的草药也是少不了的,不过却不会再如之前那般耗费心力。
略作思忖,方牧野将最后一种方法大致讲了出来。
“妙啊,实在是妙啊!这医治之法甚妙,这功法也是甚妙。”辛百草听后抚掌长叹:“但其中最关键的,实乃方先生以真气为白魔头构筑经脉,这世间怕是再也找不出别的人能有这等本领了。”
他说的倒也不假,即便是莫衣,或许也做不到这一点。
“辛先生过奖了。”方牧野微微一笑,转头对姬若风温声说道:“姬先生舟车劳顿,是否需要先休息休息?”
姬若风听明白了方牧野话中的意思,摇了摇头:“不用休息了。”
方牧野说道:“好,那我们现在便开始吧。”
当下两人换了一间静室,方牧野便开始以长春真气为姬若风第一次调理身体。
等到半个时辰后调理结束返回到暖阁,姬若风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而萧瑟,也已经从皇宫回来了。
萧瑟看到姬若风,立刻站了起来,俯身躬了下去:“师父。”
“楚河,好久不见了。”姬若风的声音很是平静,可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唏嘘,却是暴露了他的内心。
萧瑟又朝方牧野躬身一礼:“多谢方前辈。”
“无须客气。”方牧野笑了一笑:“你父亲的病如何了?”
萧瑟答道:“华锦为父皇行了针,用了药,如今算是苏醒过来了,只是身体虚弱得很,要多歇息。华锦还说,心病不除,百病难医,父皇心里的事若是放不下,她即便治好了他的疾症,怕是以后还会复发。”
方牧野又问道:“华锦可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暂时还没有发现。”萧瑟摇了摇头:“她和沐春风这几日留在宫中,会再多多留意的。”
三日后,姬若风开始修习《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华锦和沐春风也回到了雪落山庄。
他们两人看上去全都有些憔悴,不像是进宫之前那般的神采奕奕了。
“师父,你怎么来了?”华锦看到辛百草,并没有多开心,只是坐进椅子里,懒洋洋地问了一句。
辛百草摸了摸胡子:“我是陪着我的病人来的。丫头,你怎么见到师父一点都不开心?”
“我还这么小,你就把药王谷扔给我,自己一个人跑了,还想我怎么开心。”华锦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了一边。
辛百草尴尬地咳嗽了一下:“你这孩子。”
沐春风这时走了过去,躬身行礼:“徒孙沐春风,拜见药王师祖。”
辛百草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华锦刚收的弟子,青州沐家三子?”
“是的,师祖。”沐春风恭敬答道。
辛百草点着头呵呵一笑:“不错,不错,比你师父懂事多了。”
华锦冲着辛百草翻了个白眼,随后目光转向方牧野,脆声说道:“师父,我在宫中发现异常之处了,陛下的病,恐怕真的是人为。”
萧瑟惊道:“有人在下毒?”
“也可以这么理解,但若是平常的下毒,我必然能有所察觉,是一些很微妙,我也难以看明白的东西。”华锦叹了口气:“我前日在饮食里发现了猫腻,昨日在熏香里找出了怪药,今日出来之前,又发现陛下的床上有小蝎子。救一个人需要很久,可杀一个人只需一刻。”
辛百草忽地出声说道:“是夜鸦。”
萧瑟皱着眉看去:“父皇刚病倒之时,我们也曾怀疑过,会不会是夜鸦听受萧羽命令,对父皇做了手脚,如今有了这些发现,他们的嫌疑就更大了。辛前辈可以确定是夜鸦所为吗?”
“不会错的。”辛百草的语气很是肯定:“刚刚华锦说的那些手段,全都是夜鸦擅用的小伎俩,以前我师父就因为这些个骂过他许多次,可他就是不听,后来更是偷偷研究药人,执着于歪门邪术,才被师父逐出了师门。”
萧瑟看向华锦,问道:“他的那些手段,你能对付吗?”
华锦点点头:“能对付是能对付,只不过很麻烦,而且这样下去,陛下的病会很容易复发。”
萧瑟眼中透出杀意:“看来,要尽快除去那夜鸦才好。”
雷无桀挠了挠头,语气带着些无奈:“那夜鸦一直躲在赤王府,怕是不太好除啊,我们总不能直接杀进赤王府吧。”
“华锦。”方牧野开口叫道。
“师父。”华锦目光看去。
“你找个机会,将夜鸦在宫中使手段和他投效赤王的事情,透露给明德帝。”方牧野看向萧瑟,继续说道:“萧瑟,你不妨也将这些告诉给兰月侯。”
华锦立马点头答应了下来,而萧瑟也只是一想,便明白了方牧野的用意,同样点了点头。
第二百三十一章 说书人雷无桀
几日后,有三则消息很快传遍了天启。
第一则消息,和赤王萧羽有关。
据说赤王萧羽受传召入宫,却被明德帝忽然降罪,直接打入了天牢之中。
而兰月侯则率领着八百虎贲郎和两千禁军,包围了赤王府,很快府中便传出激烈的打斗声,持续了差不多两炷香的时间。
第二则消息,是关于龙封卷轴的。
万众睢睢下,明德帝终于赐下了龙封卷轴。
原本龙封卷轴应该是在年祀祭典那一天,一封交由五大监保管,一封交由钦天监封藏的。
可是明德帝却一直没有赐予五大监和钦天监龙封卷轴,朝堂文武百官等了一次又一次的年祀祭典,只可惜每一年都落空。
其实龙封卷轴是可以更迭的,前朝太安帝就换了整整三次,明德帝迟迟不落笔,已经引来了朝中众多的非议。
没想到,今年距离年末的年祀祭典已经没几天了,明德帝反倒是提前赐了龙封卷轴。
这前面两则消息,还只是让朝堂中的百官更加在意,城中普通百姓也就当个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可第三则消息,却是让整个天启都沸腾了起来,一时间惹得人心惶惶。
全因中军大将军叶啸鹰率领双刀叶字营,与琅琊旧军集结,迎回新的琅琊王,萧若风的独子萧凌尘,发动了叛乱。
琅琊军一路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已经要逼临天启城了。
雪落山庄,暖阁之中,雷无桀好似一个说书人,正口若悬河地讲着赤王府发生的事情。
“当时兰月侯封了赤王府,谁也不能进,谁也不能出,然后便令虎贲郎仔细搜查,最终在后院发现了一处阴森森的宅子,夜鸦果然就藏在这里。”
“我们正要将夜鸦擒下,他却唤出了四名持着刀枪剑戟不同兵器的药人出来,说什么萧瑟有天启四守护,所以他也给自己做了四个,还说他们是几万人里挑选出来的高手,比我们四个要更强。”
“千落师姐一听,立即就忍不了了,扬起银月枪,就冲着那个用枪的杀了过去。我和大师兄一看,便也紧跟着冲了上去。姬雪姑娘虽然当时没在,但好在有冥侯大哥帮忙,我们刚好一人分了一个。我对那用剑的,大师兄对那用戟的,冥侯大哥对那用刀的。”
“我们和那四人大战了上百个回合,眼看就能将他们斩杀,却不料那夜鸦忽地用了什么‘石心蛊’,那四名药人的身体顿时变得坚硬无比,像石铁一般,比起那夜突袭雪落山庄的最后几名药人来,还要难对付许多,我们与他们竟是一时僵持不下,唉……”
说到这里,雷无桀叹了一声,右手握拳重重打在了自己的左掌上,却是不再往下说了,一双眼睛带着期待地望望这个,看看那个。
众人哪能看不出来他的意图,不由得会心一笑,却也没说什么,终究是萧瑟看不下去,咳嗽了一声,懒洋洋问道:“所以呢,你们是怎么解决那四名药人的?”
雷无桀呵呵一笑,接着说道:“谢先生说他们四个是药蛊人,比起普通药人来,更难对付,便让我们退了下来。”
“我们退下后,谢先生纵身一跃,到了那四名药人的中间,刀枪剑戟四种武器顿时便朝着谢先生齐齐挥去。”
“说时迟,那时快,谢先生剑身一旋,整个人身形仿若蝴蝶穿花,游离在四名药人之间,那刀枪剑戟挥得再虎虎生风,也只能擦到谢先生的袖边,又见谢先生步伐忽然一变,不再轻盈绵柔,变得威猛敏捷,仿若天神驾龙飞翔。”
“正所谓‘昔有剑客乘风来,一剑惊龙三千里’,谢先生身形猛滞。起剑,忽有惊雷乍起,若雷霆万钧。收剑,刹那风平浪静,似江波粼粼。只见四颗头颅朝天飞起,四具尸体倒在地上,谢先生只一式,便将那四名药人斩于了剑下。”
雷无桀眉飞色舞,这一段讲得绘声绘色,他语气慷慨激昂,右手剑指不停地挥动着,像是在模仿谢宣当时的剑法,听得方牧野、叶若依几个没有去的人,也仿佛身临了其境。
谢宣摇了摇头:“没想到谢某在雷小兄弟口中竟是这般威风,实在是汗颜。”
方牧野微微一笑:“谢兄过谦了。”
叶若依好奇问道:“后来呢?那夜鸦又是如何伏诛的?”
雷无桀稍作沉吟,说道:“后来啊?夜鸦见识到谢先生的风采,脸色瞬间更加煞白了,竟是做出了反常的行为。你们猜怎么着,那夜鸦嘴里说着能死在儒剑仙的剑下是他的荣幸,却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一下插入了自己的心脏中,还用手拧了拧,鲜血顿时染了一地。”
萧瑟皱了皱眉:“夜鸦自杀了?”
雷无桀双手一拍:“我们当时也以为夜鸦自杀了,可正当我们朝着门外走去的时候,那已经死去的夜鸦却忽然站了起来,朝着谢先生猛地扑了过去。那时夜鸦的瞳孔已经溃散,胸膛上的那个窟窿还在不停地淌着血,毫无疑问他已经是个死人了,可他却偏偏如同还活着一般。”
司空千落想起那一刻的场景,眼中流露出一丝恐惧,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当时她真的以为是闹鬼了。
辛百草沉声说道:“在自杀之前,夜鸦就已经将自己炼成一个药人了。”
雷无桀点了点头:“辛前辈说得对,那夜鸦确实疯狂,竟是将自己也炼成了药人。他在扑向谢先生之时,身子变大,外表上似乎显现出了石纹,指甲也变得锋锐了起来,好似一个恶魔一般。”
“当时我们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但见万卷书瞬间离手,极快而缥缈,若天下闲云,谢先生身形一晃,到了夜鸦身后。就在谢先生伸手接住长剑,轻声吟诗之时,夜鸦的身体也终于倒了下去。”
姬若风赞道:“闲云牛马杀人刀,谢兄的这一式‘闲云’,依然还是那么令人惊叹。”
谢宣笑道:“姬兄就不要吹捧我了。”
姬若风问道:“谢兄当时吟了什么诗?”
“是一首悼念亡妻的诗。”谢宣再次吟道:“三十年生死两茫,两百里孤坟守望。夜来残魂忽还乡,谁对那铜镜梳妆?”
辛百草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其实我的那位夜鸦师弟,是一个痴情的人呐。他年轻时医术天下闻名,不逊色于我,可是后来他的妻子得了重病,谁也无法治好,结果死在了药王谷。他从那天起,就开始执着于一些能逆转生死的医术,甚至是药人之术,最终被师父逐出了师门。”
方牧野轻声叹道:“起死回生,实则都是执念。生死之间,并没有逆转的可能,就算人能够重新站起来,也已经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叶若依不解问道:“那夜鸦为什么要把自己也炼成药人呢?”
方牧野想了一想,回答道:“可能他也想知道一个人死了,随后又成为了药人,那么这样的药人会不会有一点意识,会不会还算是真的活着。可是死了就是死了,夜鸦研究药人之术那么多年,不会想不到这一点,他或许只是不甘心罢了。”
顿了一顿,方牧野沉声叹道:“人的执念,真的会困住一个人一生。”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大统之争
“姬姑娘,琅琊军还有几日到达天启?”方牧野忽地问道。
姬雪答道:“还有三日便可兵临城下。他们这一路上并没有遭到拦截,那些驻军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而且还有源源不断的琅琊军旧部前去投靠,叶啸鹰的中军将士也在不断和他们汇合,仅凭天启目前的兵力,实在不足以抵抗。”
萧瑟略带嘲讽地笑了一笑:“如今勤王令已经发出,上军和下军却是要四日才能到达天启,这速度还真是巧合啊,不快又不慢,偏偏在这个时候。”
“天启城本是一座军城,易守难攻,王离天军虽然战力不强,但其天机弩阵却非常适合守城,若是闭城顽抗,就算琅琊军奋勇攻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一日的时间。上军和下军赶到之时,恰是双方最后两败俱伤之时,届时他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席卷城外的琅琊军,迫使天启打开城门。”姬若风叹了口气:“赶走一只猛虎,来了两头饿狼。猛虎虽凶猛,却有王者之风,而饿狼,吃人不吐骨头。”
方牧野淡淡说道:“将者可领兵,但圣心应可镇天下。可惜明德帝没有军威,压不住那群桀骜的将士。”
萧瑟沉默片刻,沉声说道:“光是两位将军必然不敢如此,他们的背后必定站着萧氏皇族的人。天启城有几位小王爷,外面还有几位老王爷,只要姓萧,他们都有机会做皇帝。”
方牧野点了点头,目光看了过去:“你可已经想好怎么应对了?”
萧瑟朗声道:“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若是顺利,便能退上、中、下三军。”
方牧野微微一笑:“那就大胆去做吧。”
便在这时,徐管家走到了暖阁门口,弯腰禀道:“殿下,宫中传召,还请殿下速速入宫,去太安殿面见陛下。”
三日后,琅琊军抵达天启城外。
原本独立于三军之外,只为守卫皇城而存在的王离天军,竟是不见半个人影,而那堪称精锐中精锐的虎贲郎和禁军也没出现,城墙上只孤零零地伫着守城军。
更让萧凌尘和叶啸鹰意外的是,片刻后,城门竟被打开。
还以为要经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攻城之战,结果天启城就这样城门大开,彻底暴露在了二十万琅琊大军面前,轻易的仿佛其中有诈一般。
这一事,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却也在很多人的计划之中。
萧凌尘和叶啸鹰率领大军长驱直入,踏入皇城,行过了太庙,顺利地到了宫门之外。
皇宫之内,平清殿前。
明德帝在沐春风的搀扶下站着,神情很是凝重,他的精神气色看上去还算不错,只不过对比千金台盛宴时,要苍老了许多。
除了华锦站在明德帝身旁外,萧瑟、雷无桀、唐莲、萧崇、掌香监瑾仙、掌册监瑾玉、掌剑监瑾威、黎长青几人全都站在他的下首处。
大殿之下,虎贲郎守护在众人前面,再往外,就是集结的禁军。
“楚河啊。”明德帝轻轻地唤了一声。
萧瑟微微躬身:“父皇。”
明德帝说道:“那日你曾跟我说,你已有安排,让我相信你,如今到了这种局面,我也不想再多问什么了。你自小与凌尘一起长大,届时要以大义相劝,萧氏一族啊,不可发生内斗,我与若风这一辈的恩恩怨怨,就到这里结束吧。”
萧瑟坚定答道:“父皇放心,儿臣定当守护天启,守护萧氏一族,守护父皇。”
明德帝点了点头,冲着黎长青下令:“长青,开宫门吧。”
“陛下,万万不可啊!”黎长青急忙劝谏。
明德帝正色道:“何须无谓的损伤,我在这里等他。”
黎长青转过身去,高喝一声:“开宫门。”
宫门随即打开,在如雷的铁蹄声中,身穿鲜红色铠甲,手持长枪的萧凌尘,率先踏马而入。
那一瞬间,明德帝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萧若风踏马入宫的场景,不由得感慨道:“真像啊。”
千军万马如潮水一般,直涌到平清殿下方才止住。
“崇儿。”明德帝唤了一声,对转过头来的萧崇示意了一下。
萧崇手执长剑,上前几步,对着萧凌尘说道:“凌尘,没想到你还活着。”
萧凌尘坐在马上,望着萧崇呵呵一笑:“崇二哥,你眼睛看得见啦。”
萧崇沉声说道:“是,只是没想到,复明之后,就看到了你起兵叛乱。”
“我叛乱了吗?我怎么觉得,我是回家了呢。”萧凌尘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就在这时,远处宫门之中,又有一队人马行了进来。
他们骑着白马,穿着白色的铠甲,额间绑着白布。
北离只有一支军队会有这样的装扮,那就是守陵王军。
守陵王军大多是先皇最亲近的军士,在先皇死后,继续守陵以尽忠直,所以在北离军中颇受人尊敬。
而在守陵王军之前,率领着他们进入的,除了一个牵马的紫衣蟒袍之外,还有三个久未露面的人。
前任五大监的掌印监浊心公公,掌剑监浊森公公,以及掌册监浊洛公公,他们穿着昔日的锦衣蟒袍,策马行到最前,直接穿过了琅琊军,奔向平清殿而无人阻拦。
“是瑾言和浊心、浊森、浊洛三位公公。”瑾仙略带惊讶地出声说道。
“浊心、浊森、浊洛公公,上任五大监。”萧崇低语了一句,随即踏步向前,皱眉望着他们,朗声喝道:“三位公公为何来此,不奉皇命擅离皇陵,当斩!”
“重塑朝纲。”浊心勒马而停,高高举起手中卷轴:“我有龙封卷轴在手,先皇亲笔撰写,还不立即跪拜。”
明德帝轻轻咳嗽了一下,摇了摇头,神色淡然。
可这句话,对于其他人来说,却有如雷击。
大殿之前,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望着浊心手中的龙封卷轴。
当年太安殿留下的两份龙封卷轴中,的确有一份下落不明,却没想到竟然是在浊心的手中。
“拜!”叶啸鹰怒吼一声。
琅琊军齐刷刷地全部跪下。
守陵王军也全部跪下。
禁军和虎贲郎则犹豫地站在原地,一个个都有些不知所措。
“拿着一封不知真假的卷轴,就想让我们跪下?”萧崇冷哼道:“浊心,你这是大逆不道!”
浊心高声道:“先皇龙封卷轴中所写名字,乃琅琊王萧若风,明德帝萧若瑾忤逆夺位,当年强迫琅琊王撕毁龙封卷轴,最后登上皇位。吾等五大监这些年忍辱负重,终得此封龙封卷轴。故重塑朝纲,正萧氏皇族之大统,迎琅琊王之子萧凌尘回天启,废明德帝,立新皇!”
第二百三十三章 太极安天下
“混账阉人,你在胡说些什么。当年琅琊王叔亲口在殿前当着众人之面呼出我父皇的名字,岂有逼迫一说。若真是逼迫,当年你们五大监又为何坐视不理?”萧崇怒道。
明德帝轻声唤了一声:“崇儿莫急,让他说下去。”
“如今龙封卷轴在此,上面有玉玺之印,先皇亲笔所写,岂能有假?”浊心正色道:“吾等五大监受先皇隆恩,今日必还天下之清白。”
为浊心牵马的瑾言高举起一卷册,大声说道:“我手中有百官联名上书,愿拥护大统,重整朝纲。”
“戒备。”叶啸鹰高喝一声,仿佛在呼应浊心和瑾言的话。
琅琊军瞬间站起,面露凶悍,似乎准备随时血洗这片宫墙。
可以顺理成章继任大统,也可以流血千里改朝换代。
或许有人会在意这其中的差别,但叶啸鹰一点也不介意,只要上面有一点点的异样,他就会带兵上前,扫清所有的障碍。
“公公。”一个淡淡的声音忽然响起。
浊心转过头,望向不远处的萧凌尘,那个和萧若风长得有八分相像的现任琅琊王,也就是他口中真正的大统,他急忙弯腰行礼:“琅琊王殿下。”
“公公来此,可是助我荣登大宝?”萧凌尘问道。
“正是。”浊心公公抬起头:“龙封卷轴在此,愿琅琊王殿下亲口宣布,谁才是真正的萧氏大统,北离正主。”
萧凌尘点头,调转马匹望向众人:“诸君,可愿我拆开此卷轴。”
“愿琅琊王殿下亲启龙封卷轴!”众将士高呼道。
“诸君,可愿我登上皇位,称帝北离!”萧凌尘再问道。
众将士再次高呼:“愿琅琊王殿下即刻继位,称帝北离!”
“众将士,你们效忠的,是我琅琊军的军旗,还是这北离的皇旗?”萧凌尘三问道。
这一次,却没有如山般的高呼回应了,因为将士们也陷入了犹豫,他们甚至不知道萧凌尘所问之意,究竟意欲何为。
就连明德帝、叶啸鹰等人的神色,亦是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
萧凌尘忽地哈哈一笑,转过身望向浊心:“三位公公,可愿凌尘在此亲启啊。”
浊心双手奉上龙封卷轴:“恭请殿下。”
只要萧凌尘拿过龙封卷轴,只要他念出他父亲的名字,那么今日之事,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萧凌尘将继任大统,而他们,凭借着此番功勋和叶啸鹰的承诺,也将从那皇陵之地脱身而出。
“恭请殿下!”浊森和浊洛两位公公也同时俯身。
萧凌尘驱马上前,将手中长枪交予亲卫,然后从浊心手中轻轻接过了龙封卷轴。
三位老大监露出一丝冷笑,叶啸鹰眼中精光大盛,明德帝缓缓闭上了眼睛,萧崇握紧了手中长剑。
萧瑟却依然一副淡淡的神色,似乎对面前发生的这一切并不惊讶,也毫不在意。
萧凌尘将卷轴缓缓打了开来,扫了一眼后却没有开口念出来,而是随手将那龙封卷轴抛向空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之中,挥出一道掌力,将其击成粉碎。
“我萧氏皇族,纵横战火四十年,予以开国,历朝六代,传世一百二十三年,国运昌隆,万国朝拜。我萧氏皇族之大统,岂容你一个阉人定之!”萧凌尘手执长枪,挺身坐于马上,望着浊心怒喝道,声音响彻整座宫墙。
平清殿前,瞬间安静了下来,明德帝睁开了双眼,叶啸鹰皱起了眉头,每个人的表情都在那个瞬间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浊心虽没有去多想萧凌尘话语中的深意,但有一点可以确认,这和他们计划中的不一样,萧凌尘毁了龙封卷轴,根本没有继位的打算。
谋划多年,一朝成空。事已至此,又该何去何从?
就在浊心失神之际,萧凌尘伸脚一挑,将亲卫捧着的长枪挑到手中,随即凌空跃起,枪出如龙,刺向浊心的胸口。
浊心万万没想到萧凌尘会有如此之为,两人距离又是极近,一时不察,竟被一枪刺了个洞穿,当场跌下马去,丢了性命。
萧凌尘一振长枪,朗声高喝:“逆贼,当斩杀。”
“师父!”“师兄!”
瑾言和浊森、浊洛同时惊呼出声。
下一个瞬间,浊森和浊洛同时跃起,各出一掌,对着萧凌尘打去。
瑾言亦是纵身跃起,只不过却是往宫外遁去。
而一直静静站在平清殿前的瑾威,竟也在此刻暴起,拔出手中杀伐之剑,直冲明德帝刺去,眼神里满是凶光。
“小心!”瑾仙高呼一声,拔出了他的风雪剑,剑上霜气凛冽,在其他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迎上了瑾威的渊眼剑。
五大监中,他们两个都用剑,一个是掌剑监,以剑为名,而另一个则是曾经名动江湖的风雪剑,关于两个人谁的剑术更厉害的猜测,一直都是天启城中人们十分热衷的话题。
而今日,这个问题终于要迎来答案了。
另一边,浊森和浊洛身上杀气冲天,他二人在皇陵里沉寂了这么多年,武功早已入了逍遥天境中的九霄境。
此时此刻,在浊森和浊洛看来,事情已经脱离了掌控,如今之计,只有萧凌尘一死,那么琅琊军必然大乱,到时候再也没有人能压住他们的怒火,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踏平平清殿,他二人也可以趁着混乱之时,逃离出去。
是以,二人这一击,已然尽出了全力,誓要将萧凌尘毙于掌下。
面对如此危险境地,萧凌尘手中长枪一抖,向浊森和浊洛二人挑去。
萧凌尘从小就混迹于军营,更擅长军中的弓马功夫,武功却是算不上太好,自然不是浊森和浊洛两人的对手。
不过他这一枪,也并没打算真的挡住浊森和浊洛,只是争取一个喘息的瞬间罢了。
就在他挑出长枪之时,喉咙中顿时升起一股腥甜,他当即借着反震之力,弃马而去,飞退到了匆忙赶来搭救的萧瑟、雷无桀和唐莲身边。
“心剑万千。”雷无桀斩出心剑,洒落万千剑芒。
“无极一棍。”萧瑟扬起无极棍,绽放无数棍花。
“万树飞花。”唐莲挥手,数百件暗器倾泻而下。
三人同时出招,目标全是那紧追萧凌尘而来的浊森和浊洛。
两位公公同时甩起了手中的拂尘,那拂尘瞬间立起,像是飞掠而起的惊鸟。
浊森的拂尘一把卷住了雷无桀的心剑,将那万千剑芒瞬间就压了下去。
浊洛的拂尘也一把卷住了萧瑟的无极棍,千千万万朵的棍花瞬间消散。
可是,江湖中有句传言,叫做“三步唐门,一步阎王”,他们距离唐莲,唐门这一代里最优秀的弟子,实在是太近了。
即便他们已经挥动手掌,打出汹涌劲力,扫落暗器无数,仍然有很多龙须针这样的细小暗器,射在了他们的身上。
浊森和浊洛落在了地上,一股血迹渐渐地在他们胸前蔓延开来。
浊森望着咫尺之外的萧凌尘,叹了口气:“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把赌注下在我的身上,本来就是一个错误。”萧凌尘傲然道:“我们萧氏皇族的心思,也是你们能妄自揣度的?”
浊洛摇了摇头,惨然一笑:“或许真的命该如此吧。”
说完这最后一句,他们终于闭上了眼睛,倒在了地上。
此时,瑾仙和瑾威的战斗也已经结束。
瑾仙持剑指着倒在地上的瑾威,骂道:“瑾威,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师父当年的心愿,你们都忘了,可瑾威还记得。只是没想到,我们最后依托的,竟然是一个废物。”瑾威缓缓说着,说到最后,目光看向萧凌尘,语气极其愤怒。
萧凌尘冷笑了一下:“废物?当年你们为了一己私利,利用我父帅的军威和民心,强行将他推向皇位,以至于君臣不合,朝野震乱。我父帅为了大义最后赴死,难道你们最后还想让我助你们故技重施?”
瑾威沉声怒道:“卷轴上本就写着琅琊王的名字,他就应该是皇帝。”
萧凌尘哈哈大笑:“真是笑话,只听说过有人想当皇帝的,没听说过有人一定要当皇帝的。我父帅不喜欢那个位置,他不坐,你能如何啊?我也不坐,你又能如何?”
瑾仙劝道:“瑾威,不要再说了,不要一错再错。”
瑾威叹了口气:“我的剑术确实不如你,如果不是师父,我五岁那一年就已经死了,我只想为他做一些事情。”
说罢,他竟忽地挥剑抹了自己的脖子,倒在了平清殿前。
瑾威死了,瑾言逃了,布局的浊心、浊森、浊洛也死了。
但是这场叛乱,却还远远没有结束。
三位老太监只是这一切的谋划者,如今这个局的定局者早已不是他们,而是下方的琅琊军,而是真正掌控琅琊军的叶啸鹰。
萧凌尘年纪尚轻,这几日虽然受到将士们拥戴,但依托的毕竟还是萧若风的荣光,琅琊军真正的统帅,终归是这位军威极盛的金甲将军。
然而叶啸鹰已经许久没有说过话了,甚至在萧凌尘撕毁龙封卷轴的时候,他都是一言未发。如今,萧凌尘和萧瑟他们把三位前任五大监都给杀了,他还能继续保持沉默吗?
“将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叶字营千夫长策马行到了叶啸鹰的身边。
叶啸鹰突然抬起头,拔出背后双刀,高声怒吼道:“杀!”
琅琊军得令,当即扬起兵器,便朝禁军、虎贲郎冲去。
眼看一场大战就要爆发,忽地一道声音响起,如同惊雷,震彻四方。
“镇!”
一个方圆三里左右的巨大太极图,忽然在半空中浮现,然后向下一沉,所有的士兵顿时感觉一股千钧之势当头砸下,瞬间被压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第二百三十四章 终免一战
萧瑟等人抬头望去,便见方牧野手中提着缩成一团的瑾言,从空中飘落而下,落到了殿前一根盘龙柱的顶端。
叶啸鹰皱了皱眉,昂首望向方牧野,沉声问道:“方兄弟,你是天上仙人,难道也要插手这俗世的皇室之争吗?”
方牧野随手将瑾言丢在地上,笑了一笑:“叶将军误会了,方某并不想插手皇室之争,至于谁做皇帝,方某也并不在意。”
“那方兄弟这又是何意?”叶啸鹰看了看空中的太极图,又看了看那些被压在地上的琅琊军、禁军和虎贲郎。
方牧野挥了挥手,空中的太极图渐渐消失,那些原本动弹不得的士兵们顿时恢复了自由之身,但他们却也没再继续向对面的人发起攻击。
此时他们的心中,竟不约而同地生出了一个想法:这场仗,怕是要打不起来了吧?
方牧野看着叶啸鹰缓缓说道:“叶将军,这些都是护国护民的忠勇之士,又何必让他们死在这无谓的战争中。”
叶啸鹰高声说道:“身为军人,就该奋勇杀敌,又何来无谓不无谓?”
“可他们就真的是敌人吗?”方牧野摇了摇头:“当年琅琊王不愿做皇帝,如今这位萧凌尘小兄弟也不愿做皇帝,方某想问叶将军一句,你可想做这皇帝?”
叶啸鹰被方牧野这突然的问题问得一愣,他沉默片刻后,语气低沉却坚定地说道:“我从来没想过要坐那个位置,以前是,现在仍是。”
方牧野又问道:“那你即便血洗了这平清殿又能如何?只会引起天启动乱,引起整个北离的动乱。”
“可是琅琊王当年就是因为不想天启和北离发生动乱,所以他死了,被他亲自送上皇位的哥哥杀死了,杀死在了法场之上。”叶啸鹰越说越气,最终仰天长啸。
叶啸鹰年轻时就喜欢这样长啸,许多胆小的敌兵在听到这样的长啸后,连腿都站立不住了。
但如今这声长啸之中,却有着太强的愤怒和不甘。有对明德帝的愤怒,也有被最相信的人背叛的愤怒和不甘。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萧凌尘的身上,与浊心等人不同,他寄托的并不是野心,而是当年琅琊军的不甘。
“他死了,雷哥也死了,当年的三个人,就剩我一个了。”叶啸鹰神色凄然,嘴里喃喃地说着。
明德帝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直到听到叶啸鹰那句“被他亲自送上皇位的哥哥杀死了,杀死在了法场之上”,神色忽然变得怅然无比。
双眼模糊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四年前的法场上,那个身着白衣的身影,向着自己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说出了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哥哥”,然后自刎在了自己的面前。
明德帝重重地叹了口气,沉声道:“楚河。”
萧瑟转过身去,走到明德帝跟前,躬身一礼:“儿臣在。”
“宣旨。”明德帝神情很是复杂地吐出两字。
萧瑟愣了一下:“旨从何来?”
明德帝淡淡地说道:“孤念,你宣。”
“儿臣遵命。”萧瑟应了一声,转过身去。
明德帝轻声说道:“明德十六年,琅琊王谋逆之案。”
“明德十六年,琅琊王谋逆之案。”萧瑟朗声念道,在场众人无一不听得清清楚楚,他们抬起头,望向明德帝,猜不透此刻的他,接下来究竟要说什么。
“属孤误判。”明德帝紧接着说道。
邻近之人皆惊,萧崇神色大变:“父皇,您这是要下罪己诏啊!”
君臣错位,天灾难测,政权危难。只有这三种极端的情况下,帝王才会颁布罪己诏,自省过失,以告天下。
但罪己诏的颁布极为慎重,因为帝王的过失会被人一字不落地写在史书之上,最后流传千古。北离自开国以来,还从来没有一个皇帝颁布过罪己诏。
“念。”明德帝对着愣了神的萧瑟沉声说道。
萧瑟不再犹豫,继续念道:“属孤误判。”
琅琊军哗然大惊。
萧凌尘面露戚戚,叶啸鹰阴沉着脸。
“琅琊王萧若风为国为民,殚心竭虑,却惨遭奸人陷害。”
“现奸人已然伏法,旧案昭雪,赐其谥号‘达’,重入太庙,香火十年盛之不断。”
“其子萧凌尘承其爵位,袭琅琊王,赐宣武将军,可重召琅琊旧军,并三军之外,直隶帝王。”
“孤听信谗言,误杀爱弟,愧悔无地,每三日,赴太庙香奉,至死方休。”
明德帝说一句,萧瑟跟着宣一句。
整道罪己诏颁完以后,明德帝轻轻咳嗽了一下,瘦弱的身子有些摇摇欲坠,靠着沐春风的搀扶才勉强没有摔倒。
萧凌尘转过身,弯膝跪倒在地,朗声道:“臣,领旨!”
罪己诏,乃皇帝自己颁布给天下人的诏,什么人敢领这样的诏?
萧凌尘又站起来,面向琅琊军朗声道:“我父帅,琅琊王萧若风,为平乱国之灾,自污入狱。当年天启城乱之夜,乃是我与父帅亲手谋划。我父帅为国之安定,舍一身荣耀,自污入狱,于法场上自刎以定天下。尔等作为我父帅马后之兵,不以将军之令为首,反兵指皇城,要谋乱天下,还配得上琅琊军三字吗?”
萧瑟在一旁冷冷地说道:“还不是你把他们带来的。”
萧凌尘低声道:“要不是这样,那几个老太监能相信我吗?”
雷无桀也低声说道:“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候,你们还有心思互相抱怨?”
当然,琅琊军听不到这些低声的抱怨,他们只听到了那道自北离开国以来从未出现过的罪己诏,以及萧凌尘的朗声高喝。
昔日的三神将毫不犹豫地站在了他们的小王爷萧凌尘的一边,带着手下能掌控的兵马让在了一边,放开了包围的禁军和虎贲郎。
但是真正的大军,仍在叶啸鹰的控制之中。
“大都护啊,为什么无论是你,还是你的儿子,都这么不愿意当皇帝啊?”叶啸鹰的声音很轻,那些士兵也不敢离他太近,终究还是没有人听到这句话。
他们只看到这位金甲将军沉默了许久后,终于调转了马头,缓缓地冲着宫门行去。
方牧野看了一眼叶啸鹰离去的背影,又望向明德帝,淡声说道:“陛下心疾尚未康复,不宜为国事操劳,你这两个儿子都还不错,每一个都足以继承大统,陛下还是尽早退位,做个闲适的太上皇吧,这样或许还能多活些时日。”
说完,身影瞬间消失在了原地,再出现时,已是在半空中,飘然而去。
明德二十一年年末,这场被后世称为“琅琊兵变”的惊天谋逆案,终于以金甲将军叶啸鹰率军退出天启城而结束。
最后史书中对此的记载是,三位前任大监伪造龙封卷轴,煽动昔日琅琊军旧部起兵谋反,最后琅琊军在琅琊王萧若风率领之下杀死叛党,功过相抵。
而明德帝也终于承认了当年的琅琊王谋逆案乃是误判,并下罪己诏恢复琅琊王的名誉,并且进行自惩,但萧凌尘很快就表明了明德帝的误判是有原因的,当年萧若风为了防止被奸人利用,故意做了很多自污的事情,当年的天启城乱之夜也是他一手谋划的。
这场声势浩大的叛乱,最后战死者算下来却只是百来人,也的确算是一桩奇闻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一人当一国
雪落山庄,后院之中。
持续了数日的阴霾终于散去,暖洋洋的阳光终于再次照向大地。
方牧野从袖中取出一卷册,递向了萧瑟。
萧瑟眉毛一挑:“前辈,这是百官联名手书?”
方牧野点了点头:“我从瑾言身上取来的,给你吧。”
萧瑟神情凝重地接了过来,缓缓打开,只是第一个名字可能都还没露出来,他却又突然合上了。
只见他掌心内力喷涌,瞬间将这到手就能号令半个北离朝的卷册化成了粉碎。
雷无桀惊呼一声:“萧瑟,你怎么把它给毁了?”
唐莲亦是有些不解,反倒是方牧野和姬若风的眼中,皆露出了赞赏的意味。
“怎么不看了?”方牧野问道。
萧瑟摇了摇头:“不用看,我也能大概猜到上面都有哪些人的名字。其实他们大部分人,并不想谋乱,有些是觉得父皇病重不行了,有些是为了琅琊王叔当年的恩义。我不看,那些名字就还只算一个猜测,我若是看了,那就是千真万确了,我虽能理解他们,却也终究会是根刺,而且这卷册留着难免会成为一个祸端,索性便毁了,一了百了。”
两日之后,司空千落、冥侯、月姬回到了雪落山庄。
他们三个前几日护着叶若依,和兰月侯一起率领着王离天军,去阻拦往天启而来的上军和下军了。
“若依呢?”萧瑟问道。
司空千落答道:“叶姑娘回将军府了。”
萧瑟又问:“你们此行没有出现什么意外吧?”
司空千落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叶姑娘只是命王离天军摆下了天机弩阵,然后说了几句话,便让那上军和下军退回去了。”
萧瑟点了点头:“程洛英和陈亏虽然老谋深算,却也生性多忌,看到王离天军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必然会心生猜忌,不敢再来。”
正在这时,姬雪走了进来。
萧瑟看了一眼,懒洋洋地问道:“你怎么又来了?”
“你很不想我来?”姬雪斜了萧瑟一眼。
萧瑟轻叹一声:“我不是不想你来,只是你每一次来,好像都没有什么好消息。”
“那你可说错了,这次还真是好消息。”姬雪冷笑一声,随即转身向方牧野抱拳一礼:“方前辈,天泉老人的下落,找到了。”
她此言一出,冥侯和月姬顿时神情大变,冥侯眼神中更是交织着激动与杀意。
“多谢姬姑娘了。”方牧野笑着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冥侯和月姬:“既然找到天泉老人了,那你们就去吧。以你们二人如今的武功,要杀掉天泉老人,已并非什么难事。若实在事不可为,可请百晓堂的朋友帮忙传讯。”
冥侯和月姬躬身一礼:“是,先生。”
方牧野笑了一笑,又道:“之前说过,我为冥侯治伤,你们便帮我做些事情,如今事情都做完了,也是时候还你们自由了。”
冥侯和月姬闻言一惊,立即变躬身为单膝跪地,言辞恳恳:“先生,当日我们也有誓言,愿追随先生左右,还请先生不要赶我们走。”
方牧野将他二人扶起:“我并不是要赶你们走。罢了,罢了。你们报完仇后,到雪月城寻我吧。”
“是,先生。”冥侯和月姬当即应道。
其余几人却是听出了方牧野话里别的意思,萧瑟开口问道:“前辈要回雪月城了?”
方牧野点了点头:“如今天启城事情已了,再过几日,我便离开了。”
雷无桀急忙叫道:“师父,你回雪月城了,我和师妹怎么办?”
方牧野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什么怎么办?少年人该有少年人的江湖,难不成还总让我跟在你身边护着不成?”
几日后,叶若依匆匆走进了雪落山庄:“萧瑟,军报!方才有军报传回天启了。”
萧瑟疑惑道:“什么军报,把你慌成这样啊?”
叶若依满面愁容:“南诀忽然发兵进犯我朝边境,一日之内便攻下了我们三座城池!”
萧瑟眉头皱起:“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琅琊军前几日刚兵指天启,引发动乱,上军、下军又军心叵测。南诀还真是会挑时候啊。”
“是啊,那帮混蛋确实挺会挑时候的。”一道身影忽然响起,一身白衣的萧凌尘走了进来。
“凌尘见过方先生。”萧凌尘向着方牧野抱拳一礼。
方牧野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凌尘小友,又见面了。”
萧瑟看着萧凌尘说道:“看来你也得到消息了。”
“是啊,一得到消息我就来见你了。”萧凌尘拂了拂衣袖,在萧瑟身边坐了下来,继续说道:“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辞行?”萧瑟喃喃道。
萧凌尘点了点头:“我已命琅琊军全军整装,准备连夜赶赴边境御敌。”
萧瑟轻叹了一声:“刚经历了那事,如今就要去镇守国门,军中老将应该有所怨言吧。”
“总归是要有的,可既然肩甲上画着琅琊,就要肩负起我们琅琊的意志。”萧凌尘无奈一笑,但说着说着语气已是坚定毅然。
萧瑟沉默片刻,说道:“那你先去,我随后就跟上。”
萧凌尘一愣:“你也要去?”
“是。”萧瑟目光坚定:“我不仅会去,还会带着洛城军一起去。南诀这次突然犯边,必然早有准备,我担心只琅琊军的话,怕是应付不来。”
“你们都不用去了。”方牧野突然开口说道。
萧瑟和萧凌尘闻言不由一愣,叶若依等人也露出了惊诧的神色。
都不用去了?
“我去便可。”方牧野站起身来,朗声一笑:“你们可曾听闻过,一人当一国。”
话音未落,人已是冲天而起,向边境的方向迅速飞去,如同闪电划破长空。
北离边境,南诀大军整齐列备,正不断地向北离行进着。
他们这一次突然进犯,已经席卷了七座城池,直到这几日才遇到一些像样的抵抗。
南诀太子敖玉长发散落,穿着一身黑色的软甲,腰间绑着一柄镰刀模样的武器,其后还有一根铁链连着,绕了几圈缠在他的腰间。
他坐在马车上,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幽幽地问道:“距离武阳城还有多远。”
“禀殿下,只剩十里了。”马车外的将士答道。
敖玉将杯中酒一饮而下,高喝出声:“好,下令全军,准备攻城。”
“是,殿下。”马车外的将士立即领命。
突然,一阵骚乱的动静传来。
敖玉皱了皱眉,不悦地问道:“怎么了?”
“远方好像有一个人……飞过来了。”马车外将士的语气之中,满是惊诧和怀疑。
“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有人会飞,仙人吗?”敖玉虽然怒叱着,却还是走出了马车。
他抬头望去,果然在大军前方的半空中,悬浮着一道身影,飘然出尘,真若仙人。
方牧野飞在半空,地上虽有数十万南诀大军,但他瞬间便看到了站在马车上的敖玉:“可是南决太子?”
“南诀敖玉在此。”敖玉朝方牧野拱了拱手,高声问道:“不知尊驾在上,所为何来?”
方牧野朗声道:“方牧野请南诀太子退兵。”
敖玉抱拳施礼:“原来是冠绝榜方仙驾临,敖玉仰慕方仙已久,今日得见,荣幸之至。只是两国战事,牵连甚大,非是方仙一言可定。”
方牧野没再言语,只是淡然一笑,将手中随意从武阳城里摄来的一柄长剑举起,引来滔滔日光长河,剑势激荡,裂天破云,席卷方圆十数里。
片刻后,方牧野挥下长剑,浩浩剑气轰然斩落,宛若银河倒挂,地动山摇间,大地撕裂出恐怖沟壑,尘崩泥裂,土浪滚滚似潮。
那前面离得近的南诀大军,顿时被震得人仰马翻,狼狈不堪。
“如此一剑,方某可一直斩出,不知数十万南诀大军,又能经得住方某多少剑。”方牧野威严出声,声音响彻天际。
敖玉不由惊愕,瞳孔一缩,看着那道悬在半空,却如同屹立在无穷高处一般,伟岸无边,恰似大日灼灼的身影,当即俯身,恭声道:“方仙有令,敖玉莫敢不从,南诀这便退兵。”
方牧野点了点头:“如此甚好。敖玉太子,方某有一言,请君静听。北离南诀不动兵戈,便可活万万人,不损兵员,亦不伤百姓,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还请南诀以天下苍生为念,莫要再起战争。方某虽不愿造下杀孽,但亦可一人屠一国,望太子殿下谨记,勿谓言之不预也。”
敖玉眼神明晦不定,鼓起胆勇问道:“若是北离先动刀兵呢?”
方牧野朗声道:“有我在,北离不会。”
敖玉闻言,再次俯身恭声回应:“方仙所言,敖玉记下了。”
他直起身来,高呼道:“退兵!”
随着军令下达,数十万南诀大军调转方向,返回本国,那已经攻下的的七座城池,也全部还给了北离。
明德二十一年年末,南诀兵六十万犯边,连下北离七城。仙人方牧野飞天而至,于武阳城外十里处,斩下万古一剑,慑令南诀退兵。
此后,仙人方牧野之名,世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敬。
更有无数剑客,慕名而往,不远千万里赶到武阳城外,只为感受那恐怖沟壑中残留的煌煌剑意。
数月后,雪月城,苍山之巅,方牧野迎风而立。
自那日令南诀退兵后,他便直接回了雪月城,在城中小住了十余日后,便与尹落霞一起去游历江湖了,直到数日前,两人才返回雪月城。
而今之所以出现在这苍山之巅,却是方牧野忽然心有所感。
果然,片刻后,一道七彩门户出现在两座山崖之间。
方牧野望了一眼山下的雪月城,一步踏出,进入了七彩门户,瞬间之后,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第二百三十六章 雪中悍刀行
方牧野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靠在一座凉亭的柱子上。
打眼看去,便见自己一身衣服破旧不堪,甚至还烂了几个洞,显得很是寒酸,怀中抱着一柄木剑,木剑是普通武剑样式,却挂了个葫芦酒壶。
这一身装扮模样,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浪迹江湖的落魄武人。
只是不知这是何方世界,自己又被安排了何种身份。
正想着,就瞧见远远地走来两人。
其中当先的那个年轻人,一身白衣,风度翩翩,相貌英俊惹眼,虽然身形修长略微有些瘦削,但身姿却颇为挺拔。他的腰间左侧悬挂着两把刀,一把精美绝伦,一把造型朴拙。
另一个默默跟在第一个身后,看起来年纪也不大,面容清冷秀丽,五官精致,黛眉如画,眼神清澈而干净,穿着一身青衣,头发束起,虽做男子装扮,却分明是个冷艳女子。
方牧野对这两人的样貌倒也熟悉,心中一动,已然猜测出了他们的身份。
北凉世子徐凤年,和他的侍女青鸟。
而这方世界,应该就是剧版《雪中悍刀行》了。
正百无聊赖漫步的徐凤年,无意间看到了凉亭中的方牧野,顿时错愕,一脸不敢置信,随即大笑了起来,指着方牧野大叫道:“温华。”
喔,自己竟成了温华。
这倒也是个极重情义的人物。
他本是寒微游侠儿,提一柄木剑,走一场江湖,在徐凤年三千里游历路上与其相识,成了极好的兄弟。
黄三甲以他钟爱的女子声色双甲李白狮和教剑恩情相胁,让他去刺杀徐凤年,他果断决然地自废武功,自断一臂一腿,舍弃心爱女子和有望成就陆地神仙的剑,折剑出江湖。
一句“我以手足换手足,敢笑黄龙不丈夫”,震惊感动了许许多多的人。
如今徐凤年和“温华”相遇,方牧野便也知道了剧情进展到了哪一步。
方牧野对温华这个人物的了解其实不多,全都来自剧版《雪中悍刀行》里仅仅几分钟的出场以及徐凤年口中的描述,还有网上的一些评论以及短视频,不过却也足以让他应对眼下的局面。
方牧野站起身来,模仿着温华该有的状态和语气,故意做出惊喜的模样,望着徐凤年叫道:“姓徐的!”
徐凤年大笑着走上前来,一拳砸在方牧野胸膛:“说过多少次了,你这家伙还是不乐意喊我的名字。对了,你怎么在这啊?”
方牧野回了徐凤年一拳,说道:“我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来了。你这是哪家公子那顺来的衣服啊?还顺两把刀,回头苦主找过来,你可别连累我。”
徐凤年坐了下来,看着方牧野感慨道:“你小子啊,怎么还是跟以前一个邋遢样,还没扬名立万呢?”
方牧野重新倚回柱子,笑道:“没有,不过那是因为我不想,我要是想的话,随时可以扬名立万。”
徐凤年嘴里“啧啧”出声,撇嘴不屑道:“这么说,你的剑练出大名堂来了?”
方牧野眉毛一挑:“何止是大名堂,简直是大大的名堂。”
徐凤年翻了个白眼,当即拆他的台:“你就使劲吹吧,你什么德行我会不知道?你也就嘴皮子最厉害。”
方牧野微微一笑,自信且有风采:“信不信由你。”
徐凤年不禁一愣,有那么一刹,还真是怀疑了起来,不过瞬间就又露出一副“你瞧我信不信”的表情:“我身边有位用剑的老前辈,本来还想着你要不要见一见,看看他能不能指点你一下,不过既然你已经这么厉害了,那就算了。”
方牧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露出一副我是高人的模样。
“装什么装,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徐凤年斜眼调侃一句,顿了一顿,问道:“要不我弄点酒肉过来,咱们边吃边说?”
方牧野笑道:“行啊。”
徐凤年转头朝一丈外婉约而立的青鸟挥了挥手:“去寻点酒肉。”
方牧野看了眼点头离去的青鸟,问道:“哪拐来的漂亮姑娘?”
徐凤年拿手指故意弹了弹衣衫,显摆道:“什么叫拐来的?早跟你说了,我是北凉顶天大的世家子。”
方牧野一笑:“顶天大是多大?大得过北凉世子吗?”
徐凤年把头一昂:“老子我就是北凉世子。”
方牧野盯着徐凤年看了许久,直到把徐凤年看得都有些毛骨悚然时,才呵呵一笑:“不信。”
“信不信由你。”徐凤年立马将之前方牧野说的那句话奉还了回去。
青鸟很快就端来了食盒,并将盒中的酒肉摆在了凉亭中的石桌上,一时间酒香肉香扑鼻。
“请用。”青鸟道了一声,便退在了一旁。
方牧野冲着青鸟微微颔首,笑道:“麻烦你了,弟媳妇儿。”
青鸟涨红了脸,急忙柔声解释道:“温公子,你怕是误会了,我只是个丫鬟。”
“姑娘这般人物,若是丫鬟,实在太没天理了。”方牧野摇了摇头,看向正在微笑倒酒的徐凤年:“姓徐的,这么好的姑娘,你若是不珍惜,就给我当媳妇儿。”
方牧野曾经也是“灭世夺鸟”大军中的一员,那一句“杀世子,夺青鸟”,不知在网上刷过了多少回。
如今青鸟真的当面,这句“给我当媳妇儿”的话,也就随心所想地说了出来。
徐凤年撕下一只鸡腿递给方牧野,笑道:“行啊,只要青鸟愿意,那就让她给你当媳妇儿。”
青鸟的脸变得更红了。
方牧野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说下去,故意问道:“老黄呢,没跟你一块儿?”
“老黄没了。”徐凤年语气平静,神色却是黯然。
方牧野惊声道:“死了啊?”
徐凤年恍惚失神许久,缓缓点了点头,轻声道:“死了。”
方牧野叹息一声:“老黄啊,是个好人。别人死活我不管,老黄那坟,我得去看看。埋哪儿了?”
徐凤年眼神遥遥望向远方:“死在东海那边,没坟。”
“跑那么远干嘛啊?那些年遇上你们俩的时候,老黄整天唠哩唠叨的,挺让人烦的,现在不在了,还有点寂寞。”方牧野缓缓说道。
徐凤年垂着眼神,喃喃道:“是挺寂寞的。”
方牧野端起酒杯,和徐凤年碰了一下,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将酒洒到了地上,算是敬老黄了。
方牧野拿起酒壶为两人斟满酒,看到徐凤年正兀自伤神,便说道:“有人来,就有人走,这就是江湖。姓徐的,你若想在江湖上混,就得习惯这点。”
他端起酒杯,冲着徐凤年一举:“来,喝一个。将所有的一言难尽,一饮而尽。”
徐凤年默默端起酒杯,一口饮下,然后神情一变,笑道:“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没想到你温华如今也能说出这般有意思的话来。”
方牧野哈哈一笑:“人总是会变的,我已经不是你以前认识的那个温华了。”
徐凤年上上下下来回打量了方牧野一番,看他头发凌乱,胡子拉碴,脸好像也没洗,衣服更是破烂,看他拿着鸡腿撕啃,毫无顾忌,最终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为不屑的感慨:“就你这副模样,我实在是看不出你和以前有什么区别。”
“我变强了啊。”方牧野理所当然地说道。
徐凤年没好气地问道:“是吗?你有多强?”
方牧野随意抬起左手,手心朝下,高过徐凤年的头顶半尺:“差不多这么强吧。”
这个高度对比的是徐凤年以后的武学成就,若是按现在来比的话,那就没有什么可比的了。
方牧这一个动作,让徐凤年一愣,不禁又想起了老黄。
“以前我问老黄是不是高手的时候,老黄也会像你现在这般抬手,神情羞涩动作扭捏地比划一下,不过他比划时却没有像你这样高过我的头,显得你比老黄还厉害似的。”徐凤年很是不爽地说道。
方牧野眼皮都没抬一下:“老黄肯定没我厉害啊,你看他哪一次不是跑得最快的那个。”
徐凤年嗤笑了一声:“你啊,也就是不知道老黄的身份,不知道他的剑法有多厉害,否则你肯定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方牧野顺着话问道:“老黄什么身份?他也会剑法?”
“我不告诉你,要不,你求求我?”徐凤年挑了挑眉。
方牧野摇了摇头:“算了,我突然不想知道了,想让我求你,没门儿。”
两人说说笑笑间,两盘肉和一壶酒便全都下了肚。
方牧野伸了个懒腰:“好了,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我也该走了,欠你这顿酒肉,回头遇上再还。”
徐凤年叹了口气:“欠着吧,你小子别死就行,否则总有还上的机会。”
方牧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行了,不跟你婆婆妈妈了,走了。”
徐凤年怅然若失,问道:“你要去哪儿?”
方牧野笑了一笑:“随便走走,随便瞧瞧。江湖说大不大,总会再遇见的。”
徐凤年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道:“温华,要不要跟我厮混一趟,就像当年一样,一起走走看看。”
方牧野正要拒绝,却忽地心血来潮,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下来:“行吧,那就再和你厮混一趟。”
第二百三十七章 初见李淳罡
徐凤年落脚的客栈,离凉亭并不远,方牧野和他二人走了没多会儿便到了。
一进到后院,迎面走来一位身穿一袭灰色广袖道袍的老道士,正是原听潮阁的守阁人魏叔阳。
魏叔阳朝着徐凤年躬身一礼,口呼:“世子。”
“世子?”方牧野故作惊诧:“姓徐的,你还真是北凉世子啊?”
“都跟你说了,老子就是北凉世子,你偏不信。”徐凤年挑了挑眉,极为得意地说了一句,随后向魏叔阳道:“魏爷爷,这位是温华,是我和老黄三千里游历路上结交的好兄弟,麻烦魏爷爷给他安排个房间,再准备身新衣裳。”
“是,世子。”魏叔阳躬了躬身,随后向方牧野虚手作引:“温公子,请随我来吧。”
方牧野笑着点了点头:“有劳魏道长了。”
这整个后院,都被徐凤年一行包下来了,空房间倒是还有不少。
魏叔阳将方牧野带到其中一间,吩咐小二给方牧野准备洗澡水,不久后又给他送来了一套崭新的衣裳。
方牧野沐浴更衣,刮去了胡渣,梳理了头发,顿时便由一个落魄的江湖武人,大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此时的他,穿着一袭天青缎云纹长袍,腰系黑色锦带,束起乌黑长发,配合挺拔身形,端的是英姿勃发,丰神俊朗。
乍然见到方牧野这番样貌,找过来的徐凤年顿时被惊住了。
只见他眉毛一挑,撇了撇嘴,语气酸酸地说道:“嘿,还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我一直都知道你小子卖相是极佳的,只是没想到这一拾掇拾掇,竟然比本世子还要好。”
方牧野露出得意的神色,拍了拍徐凤年的肩膀:“姓徐的,不用嫉妒我,你也不差的。”
徐凤年翻了个白眼,随即招了招手,那一直站在不远处,身形魁梧,手持卜字铁戟的宁峨眉便走了过来。
徐凤年笑着对方牧野说道:“温华,这位是宁峨眉,你先随他去峔山岛,先行离开青州,然后咱们再汇合。”
方牧野皱了皱眉:“不是刚说了让我和你厮混一趟吗,怎么这么快就把我支开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徐凤年沉吟片刻,正色说道:“明天我要去一个地方,祸福难料,你就先别跟着了。”
“那我就更要和你一起了。咱们是兄弟,我怎么能让兄弟陷于险境之中,自己却先离开呢?”方牧野呵呵一笑:“还有,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很强的,有我在,那就没有祸了。”
徐凤年仍是只当方牧野的后半句是在说大话,却也感受到了他要留下来的决心,想起了曾经的兄弟情谊,不由笑了起来:“好,那咱们兄弟就患难与共。”
“宁峨眉,你们先去吧,按计划行事。”徐凤年转向宁峨眉,吩咐了一句。
“是,世子。”宁峨眉行了一礼,拖戟离去。
“走吧,我带你去见见以后同行的人,再介绍一位用剑的老前辈与你认识。”徐凤年扬了扬头,神秘一笑。
两人转了个弯,便在后院看到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位容颜娇媚的女子,另外一个是持着巨剑的男子,但气质更像是一位书生,而多过像一位剑客。
这两人见到徐凤年,当即躬身抱拳:“世子。”
徐凤年点了点头,向方牧野介绍道:“她是舒羞,他是吕钱塘,都是我此次出行的护卫。”
又揽了揽方牧野的肩膀,笑着说道:“这位是我兄弟温华,后面就与咱们一起同行了。”
“温公子。”舒羞和吕钱塘向着方牧野抱了抱拳,语气间极为礼貌客气,眼神中却透着一丝好奇,尤其是舒羞,更是明眸转珠辉,悄悄望向方牧野。
此时的他俩一肚子狐疑,猜不透方牧野的身份,心想这是哪家高门大户里的公子哥,貌似和徐凤年的关系很不错,可又为何要和徐凤年同行,难道也是大柱国安排的?
方牧野笑了一笑,拱手回礼:“以后还请二位多多照应。”
“温公子客气了。”舒羞眉目含笑。
“走吧。”徐凤年招呼了一声,继续带路前行。
两人拐了两拐,到了后院角落的一间僻静厢房。
只见厢房房门大开,一老一少两人正手指各自蘸着两个碗里的酒水,在桌上龙飞凤舞地鬼画符。
那老的是位断臂老头,头发几近全白,留着一把山羊胡子,披着件陈旧破败的羊皮裘,看起来很是不修边幅,正是老剑神李淳罡。
而那个少的,则是位面容清冷俏丽的姑娘,和徐凤年穿着一样的白衣,看上去身形有些瘦小,像是没长开似的,正是亡国西楚公主姜泥。
徐凤年一看到姜泥,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叫道:“你怎么还在这儿啊,不是让宁峨眉先带你离开吗?”
姜泥对徐凤年怒目相向:“我干嘛要走。”
徐凤年很认真地说道:“你听我说,明天芦苇荡,可能会很危险,让宁峨眉先带你回峔山岛,鱼幼薇和凤字营都在岛上。”
姜泥气鼓鼓道:“你要把我丢在岛上,我才不去。”
“不是要把你丢在岛上,是要你先行离开青州。”徐凤年无奈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你们既然都不愿先走,那就都留下吧。”
“你们?”姜泥怔了一怔,疑惑道:“除了我,还有谁?”
“还有他喽。”徐凤年一把拉过方牧野:“温华,我和老黄的朋友。”
姜泥这才看向方牧野,却是不由一怔。
早之前,她曾在徐凤年和老黄口中听到过温华的名字,知道他是他们三千里游历路上结识的朋友,听说是个寒微游侠儿,只是没想到,却是长得这般好看,这般有气质,如同王公子弟。
“她叫姜泥,也是我院儿里的。”徐凤年向方牧野介绍了一下姜泥,随即走到李淳罡跟前,恭声道:“前辈,温华是我的好朋友,也是习剑的,我特意带他来拜见您。”
李淳罡翘着二郎腿,抬眼看了一下站在门口的方牧野,点了点头:“行啊,那就见上一见。”
他明白徐凤年话里的意思,既然是用剑的好朋友,那么带来见自己,无非就是想让自己指点指点,索性也就是寥寥数言的事情,而那个叫温华的年轻人,自己也看得顺眼,便也就答应了下来。
当年写出《千剑草纲》的剑道高人杜思聪。为求李淳罡指点,都冒雪站了三天,如今老剑神竟然这般容易答应了下来,徐凤年自然很是欣喜,立即转身向着方牧野招手道:“温华,快来见过李剑神。”
这世间能够被叫做李剑神的,自然只有一位,那就是六十年前横绝一世,一把木马牛,战遍天下,未逢敌手的李淳罡。
温华这小子整天剑不离口的,不可能不知道吧。
第二百三十八章 浩浩芦苇荡,森森埋骨场
方牧野缓步向前,朝着李淳罡拱手一礼,温声说道:“温华见过李剑神,久仰剑神大名已久,今日得见,荣幸之至。”
旁边一直期待方牧野惊掉下巴、丢人现眼的徐凤年,看到方牧野竟是这般不卑不亢,不由撇了撇嘴,心道:“温华这臭小子,还真是能装。”
李淳罡摸了摸胡子,问道:“你也练剑啊?”
方牧野点了点头:“有练。”
李淳罡又问:“练得如何?”
方牧野微微一笑:“还算有所成。”
李淳罡上下打量了方牧野一眼,浑身上下毫无剑意,寻不出来一丝练剑的痕迹,这也叫有所成?除非是已然达到了返璞归真,抱素怀朴的境界,不过小小年纪,有可能吗?
伸手掏了掏耳朵,李淳罡再次问道:“练的是哪一门剑法?”
方牧野如实回答:“最开始学的是越女剑。”
李淳罡人称剑神,几乎通知天下所有剑法,可这门叫《越女剑》的剑法,却是头一次听说,他眉毛一挑,问道:“越女剑?可是东越国的剑法?”
东越国是原春秋九国之一,后被离阳王朝武阳大将军顾剑棠所灭。
方牧野摇摇头:“不是。”
“还练过什么剑法?”李淳罡淡淡问道。
“还练过二十四路回风剑法、松风剑法、雨打飞花剑法……”
方牧野如数家珍般地说着练过的剑法,李淳罡却是听得渐渐眉头皱了起来。
原本还想着以自己在剑道上的修为,高屋建瓴地对这叫温华的年轻人所练的剑法指点上几句,也能让他有所得,不曾想这年轻人竟说了一大堆自己从未听闻过的剑法,最重要的,小小年纪,居然练了这么多剑法,难道不知道“贪多嚼不烂”的道理吗?
李淳罡抬手打断了方牧野继续说下去:“可以了。年轻人,所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其实练剑也是一样的道理,将一门剑法练上千遍万遍,方可得其精髓。欲求真才成大器,便要先克服贪多求快。”
说完这些,李淳罡站起身来,看向徐凤年:“徐小子,陪我出去逛逛。”
徐凤年怔了一怔:“出去逛逛?咱俩?”
李淳罡“嗯”了一声,率先走出了房间。
“你啊你……”徐凤年指了指方牧野,大抵是为他刚刚浪费了剑神指点的大好机会感到可惜,随即便跟了过去。
欀樊城外三十里,有一片广袤无垠生机勃勃的芦苇荡,因为秋芦飞雪,以及靖安王妃的钟情,倒也引来不少城中的士子文人,还评点出了诸如“阡陌苇香”和“绿湖问渔”的景点。
第二日,方牧野等人或骑马或乘车出了欀樊城,沿坦途官道行了小半天,随后岔入一条小道,便是绿意盎然繁茂成林的芦苇荡,那芦苇长得比成年人还要高上许多,微风吹过,如海浪绿波。
众人不止,顺着小径继续前行,直到中央的一大片空地才停了下来。
方牧野坐在马上,四下环顾了一圈,眼神在远处的三个地方微不可查地顿了一顿,随即轻轻一笑:“姓徐的,这里风水挺好的,还真是个埋人的好地方,你选的啊?”
“是啊,我选的,就是不知道最后埋的是谁。”徐凤年说着从马车中走了出来,紧接着一跃,跳到了车厢之上坐了下来,神情沉寂如潭水。
方牧野看了看如临大敌的吕钱塘几人,嘴角微微翘了翘,朝着充当马车车夫的青鸟笑道:“青鸟姑娘,有我在,你不用担心。”
青鸟温柔一笑,轻轻颔首,虽没有说话,脸颊却是有些泛红。
她属实没想到,昨日遇到的那位邋里邋遢的温公子,今日再见,竟然变了一副潇洒俊朗的样子。
方牧野笑了笑,故意问道:“我观青鸟姑娘身姿,可是练枪?”
青鸟微微一怔,她练枪的事情,知者甚少,即便世子也被蒙在鼓里,这位温公子是如何看出的?
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是的,温公子。”
“其实我也会一些极厉害的枪法,是从我的一位朋友那学来的,青鸟姑娘,有空的话,咱们可以切磋切磋。”方牧野一本正经地说道。
坐在车顶的徐凤年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拆台道:“青鸟,你不要听温华胡诌,他现在特喜欢吹牛皮,昨儿个还说自己练剑练出了大名堂,今儿个又说自己会极厉害的枪法,再这么说下去,武评十大高手都没有位置能容下他了。还有,温华,不是我说你小子,你就算想让青鸟给你当媳妇儿,也不能这么厚脸皮的吹捧自己啊,青鸟可不喜欢这个。”
青鸟的脸不由得又红了。
方牧野呵呵一笑:“姓徐的,我可没吹牛,谁规定的剑法厉害,就不能再枪法厉害了,时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天下武学尽在我手,我持剑为剑仙,持枪为枪仙。”
徐凤年一时气结,翻了个白眼,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指了方牧野半天才说道:“你……你……这牛皮真是让你吹破天了。”
青鸟却是眉目含笑,她从昨日便发现了,世子殿下和这位温公子关系极好,特别喜欢开玩笑,喜欢互相调侃挖苦,经他两人这一番玩闹,原本那有些肃杀的氛围,已是荡然无存了。
而站在马车前头的吕钱塘和舒羞虽没有回头,但那神色分明是在说,这位温公子的口气还真是大,人家老剑神李淳罡还在车里坐着呢,你就敢自吹剑仙?
那在车厢里一直静静以手指削着木剑的李淳罡果然出了声,不过却是一阵爽快的笑声:“哈哈哈,年轻人,倒是勇气豪生。天下武学尽在我手,持剑为剑仙,持枪为枪仙,真是敢说,还真有老夫当年的几分风采,可惜啊……”
可惜什么,李淳罡没有继续说,但大家也大概猜到了他的意思。
那就是,你虽然像老夫一样敢说,却不见得有像老夫一样的本事。
而在这江湖之中,祸从口出的事情,屡见不鲜。
姜泥看了眼轻抚长须的李淳罡,掀开马车帘子,探出半个身子,不耐烦地冲车顶的徐凤年喊道:“喂,徐凤年,我们这是到底在等什么呀?”
徐凤年看了一眼姜泥,淡淡说道:“等靖安王妃。”
“你送那么个破珠子,写的信也如调戏一般,人家堂堂王妃,怎么会来芦苇荡见你?”姜泥讥讽道:“就算她想来,靖安王也不会答应啊。”
徐凤年却是胸有成竹:“恰恰相反,她或许不想来,但靖安王,一定会让他来。”
姜泥闻言翻了个白眼,闷闷不乐地缩回了身子。
众人百无聊赖的继续等了下去,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马蹄声和马嘶声骤响,芦苇荡中万千飞鸟掠起。
第二百三十九章 飞剑取头颅
武典将军宁峨眉手持卜字戟,一马当先,率领着几十骑凤字营悍勇精锐,自芦苇荡中迅速驶出。
勒马而停,向着徐凤年行了一个北凉军礼,宁峨眉朗声开口:“世子,我已安排了护卫,把鱼幼薇送出了青州,其他凤字营全数归队。”
徐凤年点了点头,说道:“清点一下人马。”
“是。”宁峨眉领命,下马清点人数,片刻后露出惊容,转身向徐凤年禀道:“世子,少了三个人。”
徐凤年立即问道:“在哪少的。”
宁峨眉回答:“出发时人数还对,应该就是在芦苇荡出的事。”
徐凤年自马车顶向芦苇荡远远眺去,只见风吹芦苇,如浪涌动,哪里发现得了半分端倪。
方牧野开口道:“姓徐的,不用看了,他们三个被人擒下了。”
徐凤年诧异看去:“你怎么知道?”
“自然是看到了。”方牧野轻飘飘地从马背上飞身而起,落到了徐凤年的身边,用腿碰了碰他的身子:“往边上坐点,给我腾个地儿。”
看到方牧野这一手缥缈写意的轻功,徐凤年完全被震惊住了,他瞪大双眼望着方牧野,屁股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不是,温华,你小子还真会武功啊。”
“不是跟你讲过了吗,我现在很强的,是你自己不信。”方牧野挥了挥衣袖,在徐凤年身旁坐了下来:“不过也不怪你,你之前说你是北凉世子的时候,我也没相信,咱俩啊,扯平了。”
徐凤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随后疑惑问道:“好吧,就算你很强,可是我们一直都在这里,你是怎么看到的?”
方牧野淡淡说道:“眼睛看不到的,可以用神看。”
“用神看?”徐凤年更是不解了。
可那正在车厢中削木剑的老剑神李淳罡,闻言却是微不可查地顿了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你武功太低,说了你也不懂。”方牧野轻轻拍了拍徐凤年的肩膀,下巴冲着一个方向扬了扬:“反正呢,凤字营的三位将士和擒他们的人,都在那边。”
就在方牧野示意的那个方向上,距离中央地带约百丈的芦苇荡中,正悄然立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是位中年男子,一身粗布衣裳,其貌不扬,皮肤黝黑,神情木讷,犹如一位乡野农夫般,但腰间却缠绕了一把金黄色软剑。
另外两个,一个是位青衫文士模样的年轻男子,手中拄着一根细长的竹竿。在他身后侧,立着一道修长身影,背负着一柄不出鞘已是剑气凛然的长剑,她闭着双目,虽然容貌平平,棱角却格外分明,眉宇间透着一股杀伐英气。
最后一拨,为首的同样是位年轻男子,服饰华丽,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可眼神中却透露出一种狡黠和野心,在他的背后,立着四个在江湖上失传已久的符将红甲,全都身披古朴厚重甲胄,厚重面甲覆盖整张脸孔,如同神兵天将,而其中三个,每一个手中都赫然拖着一位凤字营精锐。
青衫男子眉头一皱,不确定地沉声道:“那个人,貌似发现我们了。”
“不可能的。”华服男子摇了摇头:“那人的来历靖安王已经查过了,他只是徐凤年上一次三千里游历路上结识的一个寒微游侠儿,此次只是与徐凤年在欀樊城中偶遇,他根本不会什么武功,完全不足为虑。”
那中年男子说道:“即便他不足为虑,可徐凤年那边的人依旧不少,靖安王的铁骑呢,什么时候到?”
“前辈,再等等吧。”华服男子沉吟道,语气中满是无奈。
芦苇荡中央地带。
“我带人去救他们。”宁峨眉远眺了一眼,便要转身而去。
方牧野出声制止道:“宁将军,如果不想害死更多的凤字营将士,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去。”
“温公子,凤字营不能抛弃同伴。”宁峨眉语气坚定。
方牧野点了点头:“宁将军,我不是要你抛弃同伴,不过敌人既然是把他们擒下,而不是杀了,那自然是想要用他们做饵,且耐心等上一等,敌人会自己把他们三个送过来的。”
“放宽心吧,有李剑神和我在,不会有事的。”方牧野的这一句,似乎是在讲给宁峨眉,又似乎在讲给其他人。
青鸟忽然开口道:“来了。”
众人也都听到了车轮行驶的声音,循声看去,只见孤零零的一辆马车沿小道从芦苇荡中驶出,径直驶到了徐凤年的马车前,而那驾车的马夫停下马车后,竟一声也不言语,跳下马车就跑掉了。
不一会儿,马车帷幕掀开,一名身段婀娜的美艳女子,手中拿着一个檀盒,弯腰走了出来,亭亭玉立站在车上。
正是靖安王妃,裴南苇。
“姓徐的,你的老情人来了。”方牧野碰了碰徐凤年,压低声音调侃道。
“别胡说,那是我的长辈。”徐凤年反驳了一句,随即跃下马车,缓步走到了那马车前,犹如一个浪荡登徒子一般,盯着裴南苇的手腕看了半天,方才问道:“侄儿送给婶婶的珠子呢,怎么没戴着?”
裴南苇打开檀盒,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盒,递向徐凤年,柔声说道:“多谢世子好意,手珠奉还。”
徐凤年伸手接了过来,取出盒子里的手珠,一脸纳闷地问道:“这怎么还给退回来了,不喜欢?”
裴南苇语气极为客气地说道:“还请世子见谅。”
“不喜欢就不要了。”徐凤年说着便将盒子与手珠全都抛了出去:“王叔有什么要交代的?”
裴南苇又从那檀盒中取出一封信笺递向徐凤年:“这是他给你的。”
徐凤年接过信笺,抽出里面的密信,打开一看,上面只有短短四字。
“送侄千里,就四个字啊。王叔没说什么别的?”徐凤年皱着眉头,望着裴南苇,意图从她眼中看出一些什么,可惜却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裴南苇平静答道:“他只让我把信交给你,其它未曾多说,或许他知道你要离开青州,这四个字算是为你送行吧。”
徐凤年却是连连摇头:“不对不对,这四个字,有两层意思,但都不是送行。”
“两层意思?”裴南苇似乎真的不懂。
徐凤年笑道:“第一层好解释,千里向下,是为九泉,王叔这是要送我到黄泉路上的意思啊。”
“信已送到,手珠奉还,世子请自便,我先告辞了。”裴南苇不去接话,淡然说完,弯腰便要钻进马车。
徐凤年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不容拒绝地说道:“婶婶下车聊聊。”
一直气态雍容华贵的裴南苇涨红了脸,一边挣扎,一边咬着嘴唇一字一字沉声说道:“世子请自重。”
徐凤年没有耐心和心情再与眼前女子打机锋说谜语,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婶婶觉得自己还走得了吗?”
这位靖安王妃,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身陷危局,而狠辣布局的,恰好就是她身后那位一日夫妻百日恩的靖安王。
裴南苇怔了一怔,看了看周围,渐渐放弃了挣扎。
徐凤年松开了她的手腕,退后一步,横举手臂,再次说道:“婶婶请下车。”
裴南苇终于妥协,放下檀盒,搀扶着徐凤年的手臂跳下车来,无奈问道:“世子说吧,想要聊什么?”
徐凤年正要说些什么,但听宁峨眉突然叫道:“是我们的人。”
他转身望去,果然看到三个符将红甲,拖着三个晕倒的凤字营锐卒,走出了芦苇荡,只停了数息后,便转身要重回芦苇荡中。
便在此时,一柄朴实无华的木剑划破长空,瞬间到了那三名符将红甲跟前,绕着他们三个的脖子分别转了一转。
下一刹,只见三颗戴盔头颅滑落,三具符将红甲轰然倒地。
第二百四十章 这一枪风卷龙吟
三具符将红甲轰然倒地,那头颅断开的脖颈处,却是没有一滴血液流出。原来,那符将红甲人在披覆甲胄前,便已经是死人了。
而那柄木剑,斩下三个头颅之后,毫不停留,立即朝着芦苇荡中飞驰而去。
此时芦苇荡中那原本数人齐聚的地方,也只留下了华服男子一个人。
他身旁站着的最后一具符将红甲,犹如道门仙师从天庭请下凡间的神将,身高几近一丈,双手按在龙阙剑柄上,直插大地。
这便是符将红甲中的金甲,五甲中牢固不可摧第一,战力雄浑第一,尤其是手中龙阙巨剑,剑气肆意磅礴,似乎可以斩断世间一切。
看到那瞬间而至的朴实木剑,华服男子眼中顿时满是惊恐,急忙大声喝道:“小金。”
金甲应声一跃而起,双手握着龙阙巨剑,朝着飞来的木剑重重斩下。
却不料木剑竟是灵巧无比地绕过了巨剑,和对待木甲、火甲、土甲一样,在金甲脖颈处转了一圈,随即追上了正疾速后退的华服男子,径直刺入他的胸口,将他狠狠地钉在了地上。
在华服男子逐渐涣散的双眼中,跃在半空的金甲,头颅和躯体分离开来,齐齐掉落下去。
这个一直嚷着要杀小舅子徐凤年的年轻人,便在震惊和绝望之中,就这样陡然死在了芦苇荡中。
而在芦苇荡中央的空白地带,徐凤年、魏叔阳等人都已被惊得目瞪口呆,眼神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柄木剑飞来飞去。
先前方牧野说自己很强的时候,众人并不能理解他究竟有多强,甚至也不认为他确实会很强。
可千里飞剑取头颅,这分明是剑仙本事。
那柄木剑,明明是那般寻常朴实,其上甚至看不出半分剑意,感受不到丝毫剑气,却偏偏那般轻松地斩下了三具符将红甲的头颅,然后越过百丈距离,又斩下了堪比一品金刚境的金甲的头颅。
当初老剑神于雍州边境小道斩杀水甲,尚且用了“化雨珠为水剑”和“一剑仙人跪”两招,远不如今日温华这般干脆利落。
难道,这温华,还要比老剑神更厉害吗?
“宁将军,你现在可以救人了。”方牧野微微一笑,出言打破了这片安静。
宁峨眉毕竟是北凉军中的勇将,立即回过神来,安排凤字营锐卒去查看那三位袍泽的情况。
“年轻人,你这飞剑术,确实厉害。”李淳罡掀开帷幕,弯腰弓身,说不上快慢地走出了车厢,他那条独臂手中,握着一柄刚削好的木剑。
“多谢李剑神夸赞。剑神在车中也坐了许久了,不如活动活动一下筋骨,还有两位对手,咱们一人一个如何?”方牧野笑道,眼神看了看两个方向。
其中一个方向,那如乡野农夫模样的中年男子刚刚走出芦苇荡。
另外一个方向,肩抗竹竿的青衫男子和背剑女子也露出了行迹。
“天下十一王明寅,吴家剑冢当代剑冠。”李淳罡撇了撇嘴,语气很是惫懒地道:“好,那就一人一个。”
王明寅,原本是天下第十高手,只因当世天下第一人,武帝城城主王仙芝,始终自称天下第二,所以他也就只能排到了天下第十一,这个名头,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有点好笑,但他的实力,确实是毋庸置疑的。
吴家剑冢与北凉王府、武帝城并称为三大禁地,被誉为剑仙辈出,巅峰时期东剑西引,九剑破万骑震惊天下。吴家剑冢有规矩,每一代只有最强的剑冠才可以带着剑侍,代表剑冢行走江湖。吴六鼎,作为吴家剑冢这一代的剑冠,剑道造诣自然非凡。
然而,他们两个人,无论哪一个,在李淳罡看来,都不过尔尔。
而对于王明寅和吴六鼎来说,当前局面,并未如事前计划一般,那三具符将红甲非但没有引开徐凤年一方的人,反而全都折损了进去。
只不过,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不得不为。
若是不战而退,传出去,名声就臭了。
吴六鼎走出芦苇荡,不去看此行的目标徐凤年,而是笑眯眯地望向马车,先看了眼车顶坐着的方牧野,又看向车上站着的李淳罡,朗声道:“前辈,剑冢吴六鼎,携素王剑而来,再求一战。”
话音刚落,吴六鼎身后芦苇荡无风而狂舞,衬托得他格外的气势十足,无形剑气瞬间弥漫天地间。
此前燕子江上,两人曾有过一次交手,最终是吴六鼎落了下风,退走而去。
李淳罡望了眼手无佩剑的吴六鼎:“天下名剑位列第二的古剑素王,剑呢?”
“会让前辈看到的。”吴六鼎沉声说道。
“找老夫比剑,却不用剑,小子,你还是第一个。”李淳罡呵呵一笑,手中木剑一挥,人已如蛟龙一般,凌空朝吴六鼎飞去。
两个各自代表着江湖上新老剑道魁首的人,一旦交手,断然不会三招两式便能脱身。
直到此刻,那早已出芦苇荡的王明寅才高声喝道:“我说过,徐家人,不许再入欀樊,既然来了,我就借你头颅一用。”
徐凤年拉着裴南苇的手腕忙往后退去:“婶婶,此地危险,若是不想死,还是先坐我那辆马车吧。”
裴南苇默不作声,跟着徐凤年往马车行去。
徐凤年看向车顶悠然自若的方牧野,不放心地问道:“温华,那可是天下第十一,你行不行啊?”
“男人怎么能说不行呢,放心吧。”方牧野随意挥了挥手,然后向着青鸟展颜一笑:“青鸟姑娘,我这里有一枪,想请姑娘品鉴一番。”
方牧野缓缓起身,并指朝天,朗声说道:“这一枪,叫风卷龙吟。”
话音一落,方牧野身上气势陡然变化,原本看上去有些慵懒的他,霎时间,竟是充满了顶天立地的气势。
徐凤年微微眯眼,他虽然觉得方牧野此刻像变了一个人,但他不懂枪法,是以体会不到其中奥妙,不解地嘀咕道:“温华赤手空拳的,能使出来枪术?”
“这就是枪术。”青鸟望着那如同一杆长枪立在车顶的方牧野,眼神中似有火焰燃烧,柔声向徐凤年解释道:“世子,温公子这是以脚为枪纂,以腿和身为枪杆,以拳为枪头,以指为枪尖。以人为枪,手中虽未握枪,却是世间最厉害的枪术。”
徐凤年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说道:“这么厉害的吗?”
只听方牧野高喝一声:“风起。”
霎时间狂风大作,数百亩的芦苇荡,当即化作一片芦苇湖,芦苇摇动,此起彼伏,如波浪翻涌。
“风止。”方牧野再喝一声。
漫天狂风瞬间消散,尽数被揽成一束,化作一杆五丈长枪,枪身似是由神龙所化,发出阵阵龙吟。
这一刻,整片天地仿佛都挥斥着凌厉的枪意。
第二百四十一章 你的熊猫归我了
“去!”
方牧野轻轻挥手,那杆由漫天长风汇聚而成却散发凌厉枪意的龙枪,当即便朝着两百步开外的天下第十一王明寅,当空而去。
霎时间,天地黯然失色,整片苍穹似乎都要被划开两半。
龙枪呼啸成风,猎猎作响,其所过之途,地面裂出一道巨大沟壑,漫天尘土,四射而起,遮天蔽日,直看得徐凤年等人目瞪口呆。
武学之威,破空裂土,竟是如此恐怖无敌,人若是身处在其中,岂不是要落得一个大卸八块,死无全尸的下场。
王明寅始终板着那张如庄稼汉子般的生硬脸庞,神情看上去有些木讷,但此刻却是耸然动容,变得慎重无比,不过他仍然不惧,踏步向前而行。
他取下腰间的金黄软剑,灌注一股真气,抬到肩部高度,以长枪姿态迎向飞来的龙枪。
却不料,那龙枪距离王明寅尚有数丈之远时,枪势陡然加剧,变得厚重无比,瞬间便将王明寅压得双腿深陷于泥土之中。
直到这一刻,王明寅终于明悟,这一枪委实非他所能抵挡,他再想躲避,已是为时已晚,那如银河倒泻般铺天盖地的枪势,已然将他完全笼罩锁定。
值此生死存亡之际,王明寅目光忽地变得无比决绝,竟是摆出要硬抗龙枪的蛮横姿态。
只见他浑身气机鼓荡,手上长剑气焰暴涨,剑尖剑气缭绕,随即手腕一抖,一剑画出一个浑然大圆,裹挟着无与伦比的剑意,劈斩而下。
一时间,那王明寅竟是多出了一股与天地相通的浩然气概。
一剑,便已由指玄,伸出一只脚,踏在了天象。
只是,即便王明寅战中突破,却尤为足够。
“砰”!
长剑和龙枪相触,恐怖气劲砰然爆绽开来,迅速向四周扩散而开,压得整片芦苇荡往后倒去,层层推进,匪夷所思,距离近的更是化作了齑粉。
而那因碰撞而发出的轰鸣巨响,更是响彻云霄,震破耳膜。
姜泥和裴南苇没有武功,被震得立即捂住了耳朵,却仍是徒劳,几乎要吐出血来。
徐凤年察觉到,略微皱了下眉,当即站在马车前,运起大黄庭,替她二人挡下这一记碰撞带来的恐怖声波。
数息之后,气劲和声波全都消弭无形,众人再去看那碰撞的地点,但见王明寅已经七窍流血,气绝而亡,若非他下半身全都陷入了土中,怕是早就倒下去了。
虽然王明寅身具金刚体魄,方牧野也未尽全力,但纵然如此,他仍是没有挡住这风卷龙吟的一枪。
武评上排名第十一的高手,就这般“轻易干脆”的死在了这里,若是传出去,必然会让整座江湖轰动。
魏叔阳、舒羞等人此时望向方牧野的眼神,已经变得如同看老剑神李淳罡一般。
青鸟微微闭上双目,右手并指,在身前缓缓划着,仿佛若有所悟。
徐凤年瞪大眼睛,自言自语道:“温华这技术活儿,也忒霸道了。”
方牧野没有管他们的反应,转头向另一处正在交战的李淳罡和吴六鼎望去。
吴家剑冢以剑招举世无双着称,吴六鼎能以剑冠身份出冢行走,无疑在剑术上有着登峰造极的惊艳造诣,可是他面对的,却是数十年前便已冠绝江湖的剑神李淳罡。
不过李淳罡貌似并不着急击败吴六鼎,他敛去了木剑上的碧青剑气,弃剑罡不用,只是以剑招对剑招,闲庭信步,见招拆招。
两人贴身而斗,双方剑招炉火纯青,妙至巅豪,眼花缭乱,眨眼间便挥出了数十上百剑。
只看了片刻,方牧野便已看出了名堂。
吴家剑冢走了一条羊肠小道,摒弃缥缈剑意,独求一剑出而无人解的招数。
传言冢内剑士人人枯槁如鬼,其中不乏挑战落败被吴家禁锢的高明剑术大家,终生只能给吴家后辈喂剑养剑,久而久之,冢内不仅葬剑藏剑十数万,更详细记载了天下剑招十之八九。
吴六鼎虽然手中的两截竹竿越战越短,招数却越来越霸道生猛,正所谓一寸短一寸险,吴六鼎即便在局势上愈发处于劣势,但他能以竹竿对敌名中有剑罡的老剑神百招而不败,也足以自傲了。
方牧野目光转向徐凤年,说道:“姓徐的,李剑神战吴六鼎,乃是当今剑道顶尖一役,你好好观看,大有裨益,不要浪费了李剑神的一番好意。”
言罢,不待徐凤年说话,已是足尖一点,向着西侧的芦苇荡飞去。
百丈余距离,瞬间即过,等到方牧野落在地上时,面前已出现了一人一兽。
一头体型比凶猛黑熊还要庞大雄壮上几分的黑白相间的大猫,上面骑着一个扛着向日葵的姑娘。
这姑娘豆蔻年华,身材娇小,脸庞稚嫩秀气,一副不谙世情的模样,如同邻家少女一般,只是神色却有些冷漠。
这个豆蔻少年,正是呵呵姑娘贾佳嘉,虽然看上去人畜无害,却是一个极厉害的杀手,武力超群,杀伐果断,与薛宋官名列杀手榜第二,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
方牧野的目光只扫了一眼呵呵姑娘,便移到了那只大猫上,脸上不由自主就笑了起来。
好大的一只滚滚。
好萌的一只滚滚。
见方牧野不看自己,只是盯着自己的宠物,呵呵姑娘不由皱了皱鼻子,似乎很不满意的样子,随即忽地笑着呵了一声,身影已是从大猫身上掠下,诡魅地向方牧野冲去。
而那只大猫,也是发出一声嘶吼,猛然蹿出,地面都被跺的一震一震,它挥舞着巨掌,张着血盆大口,气势汹汹,同样奔向方牧野。
面对如此情境,方牧野犹是淡然自若,他左手随意弹了下手指,右手轻轻一按,那正在冲来的一人一兽,一个便被点中了穴道定在当场,一个便被巨力按压在了地上,皆是动弹不得。
方牧野微微一笑,向着板着清秀婉约的脸,露出凝重表情的少女温声说道:“呵呵姑娘,咱们打个商量,你的这只熊猫,暂时归我了,如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杀人报恩,两袖青蛇
闻听此言,呵呵姑娘的眼神顿时变得寒冷无比,隐藏着森森杀意。
大猫虽然是她的宠物,却已经和她相伴多年,犹如家人一般,她又怎会同意方牧野把大猫从她身边抢走,不过她被方牧野点住了穴道,浑身上下都动弹不得,也只能通过眼神表达愤怒了。
大猫也仿佛听懂了方牧野的意思,又或许是感受到了呵呵姑娘的愤怒,冲着方牧野龇牙咧嘴的,很是凶狠。
方牧野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姑娘放心,这大猫我只留在身边一段时间,肯定会还给你的,而且大猫跟着我,绝对有天大的好处。”
说到这里,方牧野心念一动,一个巨大的气罩顿时出现,将两人一兽包裹了起来,随后方牧野伸出一指,片刻后,一丝玄妙非凡的七彩之物自指尖冒出。
这七彩玄物一出现,大猫立即变得躁动无比,圆溜溜的一双眼睛中充满了极为炙烈的渴望,仿佛在看世间最美味的东西一般,嘴角直流下口水。
呵呵姑娘虽没有大猫那样敏锐的动物直觉,却也多少感受到了七彩玄物的非同凡响,目光不由自主便望了过去。
“这七彩之物有玄奇造化之妙,或可强化大猫的血脉,对其有莫大的好处,只要姑娘答应,待大猫归还之时,我可将此物赠予它。”方牧野缓缓说道,眼神看向大猫,轻声问道:“你愿不愿意跟着我?”
闻听此言,大猫的脸上竟然露出了思考的神情,显得十分憨萌,只一会儿后,就变成了一副讨好的模样,显然是答应了下来。
方牧野笑了一笑,收回虚按的手掌,解除了对大猫的束缚。
大猫察觉到自己恢复了自由,当下便凑了过来,乖巧地趴在地上,低着大脑袋轻轻地蹭了蹭方牧野,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却始终盯着方牧野指尖的七彩玄物。
方牧野伸手摸了摸大猫的脑袋,笑道:“看在你这么乖巧的份上,就先给你一半好了。”
但见他指尖的七彩玄物一分为二,一半钻进了手指,另一半则缥缈一动,瞬间飞入了大猫的口中。
大猫顿时打了个饱嗝,露出一副极为满足的神情,片刻后,它的眼睛和毛发都肉眼可见的变得明亮了许多。
看着有了明显变化以及对方牧野表现的更加亲昵的大猫,呵呵姑娘的眼神显得极为复杂。
方牧野解开了她的穴道,她也没有什么言语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深思,一会儿皱皱眉头,一会儿皱皱鼻子。
“你要多久才会把大猫还给我?”呵呵姑娘思忖了片刻后,歪着脑袋向方牧野问道。
方牧野笑了笑:“不会太久,大概会在我和姓徐的去过武帝城之后。”
“好。”呵呵姑娘哦了一声,随即重重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如果到时候你不还给我大猫,我一定会用尽一切办法杀了你。”
方牧野会心一笑:“好啊。不过说到杀人,我倒是有一件事要和你讲。呵呵姑娘,我知道姓徐的对你有恩,你想报答他,可是我觉得你要他死在你手里的这种报恩方式,完全是误入了歧路。”
呵呵姑娘身世凄惨,幼年时曾流落街头,卖身葬母,却受人欺辱,恰被徐凤年所救,还送了她一支珠钗,并派人安葬了她的母亲,这份恩情让她一直铭记在心。
只不过这姑娘报恩的方式,却极为离奇乖张,竟是要杀掉徐凤年。
缘由是她的义父,因春秋十三甲独占棋甲、书甲、算甲而被称为“黄三甲”的黄龙士,一个貌似和方牧野一般也是穿越者的才华横溢的江湖隐士,曾跟她说过一番话。
“我以后会教你武功,你要报恩的那个少年,也是书上之人,可他会在不到三十岁的时候就死掉,正史野史记载了很多种稀奇古怪的死法,反正都是骂名,最好也是最坏的一种,说他是死在北莽铁蹄之下,死无全尸。我想以后他如果能死在你手上,就是一种很好的报答了。”
而正是因为这番话,呵呵姑娘才决定自己动手,让徐凤年舒服地死在自己手中,而不是让他惨死在别人手里。
呵呵姑娘显然没想到方牧野竟会知道“杀人报恩”这件事情,顿时被惊住了,瞪着一双好看的眼睛便看了过来。
方牧野继续说道:“书上的事情,是后世的人依据过往写的,但后世的过往,却是现下的未来,现在还没发生的事情,并不是改不了的。姑娘你想报恩,完全可以杀掉所有想杀徐凤年的人,保护他不被人杀掉,让他活得好好的,后世关于姓徐的记载,自然也就不同了。”
言罢,没有理会再次陷入沉思的呵呵姑娘,方牧野身形一动,坐到了大猫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它的脑袋。
大猫起身,看了一眼原本的主人,便朝着芦苇荡中央地带行去。
魏叔阳、宁峨眉等人见方牧野仅离开片刻,便骑了一只高大威猛的大猫返回,不由得惊诧起来,纷纷侧目。
倒是徐凤年对此毫无所觉,他正凝神注视着那边交战的李淳罡和吴六鼎,死记硬背地记下所有能被他看穿的剑术,这可是极为耗费心神的事情,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珠。
而此时的李淳罡,貌似打得有些不耐烦了,忽地喝道:“吴家后生,真心寻死不成?素王剑做摆设要到何时?”
一番剑术较技,他已然洞悉此子分明选了一条霸道剑的冷门路数,但就剑士而言,李淳罡一生对敌无数,谁又能比他的两袖青蛇更霸气?
只见李淳罡手中木剑青芒猛然间一涨再涨,粗壮如手臂,宛若青蛇盘踞,完全盖过了木剑本身,一剑撩起,将吴六鼎手中被削得如同短小匕首般的竹竿彻底碾做齑粉,这还不止,原本就处于劣势的吴六鼎更显狼狈,袖口都被凌厉剑气削下一角。
李淳罡似乎根本不想给吴六鼎将素王剑出鞘的机会,他大笑一声,剑势再涨,又是一剑挥出。
霎时间,一条巨大剑罡如狰狞青蛇,向着吴六鼎翻滚扑杀而去。
第二百四十三章 温华,你要媳妇不要
“两袖青蛇,他是李淳罡!”
那始终闭着双目的背剑女子忽然睁开了眼睛,惊讶出声。
吴六鼎闻言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剑神!”
东观广陵大潮,踏潮头而过江;北看千万野牛奔腾,踩牛身如履平地;南临汪洋巨浪拍头,一剑炸开瀚海;西上烂陀山以剑问佛,斩杀罗汉二十三。
剑神李淳罡,一剑无非起与落,可这一起一落之间,却是生死幻灭。
面对这汹涌的两袖青蛇,手中无剑的吴六鼎又该如何抵抗?
舒羞妩媚地看向方牧野,柔声问道:“温公子,那吴家剑冠要败亡了吗?”
方牧野摇了摇头:“败肯定要败,这吴六鼎过于托大了,若是一开始便拔出那素王剑,断然不是此刻光景,不过会不会死,却不好说。吴六鼎作为剑冢这一辈最出彩的天才,怎么都应该有几手压箱绝技傍身,就看他能不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拿到素王剑了。”
“翠花,出剑!”
但听吴六鼎高喝一声,同时双袖一卷,将身后两拨芦苇连根拔起,化作数十剑,拦在自己身前,妄图挡下老剑神的浑厚青蛇剑气。
而背剑女子翠花亦是毫不犹豫地运转体内气机,双手掐剑诀,清冷开口:“请剑出鞘!”
她背上的素王剑顿时夺鞘而出,从吴六鼎身后绕出一个弯月弧线,速度迅疾如闪电,飞向那狰狞青蛇。
芦苇和素王剑先后撞在滚滚青蛇之上,数十支锋利远胜寻常兵器的芦苇顷刻间碎成齑粉,天下第二的名剑素王也被撞得远远抛出。
青蛇剑气去势未消,轰然击在吴六鼎胸膛。
硬抗了一记两袖青蛇的吴六鼎,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遥遥坠到地上,一口鲜血喷吐而出。
翠花收回素王剑,扶起倒地的吴六鼎,举步欲向前迎击李淳罡,却被吴六鼎一把拉住,狼狈往芦苇荡中逃去。
剑神李淳罡,即便缺了一臂,那两袖青蛇,依旧无敌,若是再打下去,到时候指不定就不会只有两袖青蛇了。
看着吴六鼎和翠花遁逃,李淳罡并未阻止,他身形一转,脚尖一点,一掠数十丈,落到了马车上。
“世间枪术分为七品,角力、伸长、精熟、守正、出奇、微幽、神化,近百年来我只知道枪仙王绣到了神化境界。温小子,你的枪术,跟王绣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已经超凡入圣了。”李淳罡望向方牧野,颇为赞赏地说道。
甲子之前的江湖,还不是武评十人的江湖,而是四大宗师的江湖,那是比武评十人更加实至名归的高手。
南边的符将红甲,一身鲜红甲胄,大金刚不坏之境,所向披靡。
西边的酆都绿袍,是一位身穿绿袍的女子,神秘莫测。
北边的枪仙王绣,一人一马一枪,杀入北莽三千里,如入无人之境。
东边的剑神李淳罡,一袭青衫,引得天下影从,天不生我李淳罡,剑道万古如长夜。
李淳罡曾与王绣有过一战,虽然胜之,却也对其枪法赞叹不已。
方牧野看了一眼听到王绣这个名字后变的眼神明晦不定、神色稍显异常的青鸟,转向李淳罡,微微一笑:“剑神过奖了。”
李淳罡没再说话,紧了紧羊皮裘,弯腰钻进了车中。
徐凤年往前走了两步,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方牧野骑着的大猫,好奇问道:“温华,你小子从哪弄来的大猫,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很像是陵州城内酱牛肉铺子呵呵姑娘的那只。”
呵呵姑娘当年牵着大猫入陵州城,可是很有趣的一件事情,被人津津乐道了许久,徐凤年认识呵呵姑娘,最喜欢吃她家的酱牛肉,也见过她的那只大猫。
方牧野笑道:“就是她的,我刚见过了她,问她借来大猫骑一段时间。”
“怎么可能?呵呵姑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人呢?”徐凤年顿时一惊,眼睛当即向四周望去。
“不用找了,她已经走了。”方牧野摇了摇头,眼睛看向远处官道:“姓徐的,你还是想想怎么应对后面的事情吧。”
数息之后,官道上忽然响起雷鸣马蹄声,听声音,怕是有不下五百数目的重甲骑兵。
徐凤年望向远处马蹄溅起的尘嚣,喃喃道:“是靖安王来了。”
宁峨眉神情变得凝重起来,高喝一声:“凤字营戒备!”
数十北凉骁骑瞬间齐齐抽刀,严阵以待。
不多时,六百青州重甲骑兵策马迅速驶入芦苇荡中央空地,将方牧野一方包围了起来。
方牧野轻抚了下冲着青州重骑龇牙咧嘴、沉声嘶吼的大猫的后背,打眼儿瞧去,便见森寒剑戟乌黑重甲拥簇下,身穿熨帖合身的江牙海水五爪坐龙黄蟒袍、年近半百、风度卓绝的靖安王赵衡,驾着一匹产自西域的汗血宝马,缓缓行出。
靖安王缓缓抬手向后一挥,六百重骑瞬间整齐后撤,阵型毫无凝滞,分明战阵熟谙,直撤出三十步之外。
裴南苇面露激动,上前一步,叫道:“王爷。”
靖安王看了她一眼,没有搭理,轻夹马腹,慢慢前行,到了徐凤年跟前,望了望骑着大猫的方牧野,又望了望宁峨眉等北凉军中将士:“凤年,这就是你全部的手下?八十轻骑无论如何骁勇善战,都挡不下六百青州重甲。”
“王叔说得对,确实挡不下,但八十骑换两百条命还是做得到的。”徐凤年不以为意,眯着眼盯着马匹上的靖安王:“王叔可否借一步说话?”
“跟我来吧。”靖安王一脸平静,不带语气起伏地说了一句,随即驾马驶向僻静角落。
徐凤年看向方牧野,见他点了点头,于是轻轻一笑,迈步跟了过去。
方牧野朝着面露担忧的青鸟和魏叔阳等人笑了笑,安慰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果然,一段时间之后,一声号角响起,大黄蟒袍的靖安王仰天长笑,率先一骑绝尘而去,六百青州重骑紧随其后撤离,而徐凤年也抱着一个剑匣,闲庭信步地走了回来。
从始至终,靖安王赵衡对王妃裴南苇,都是不管不顾。
裴南苇遥遥望着靖安王离去的方向,脸色泛白,眼神复杂,整个人显得无比的失魂落魄,口中喃喃道:“他走了。”
徐凤年站在她的面前,回应道:“没错,把你留下了。”
裴南苇重重叹了口气,身体踉跄了一下,仿佛受不了打击,要昏倒似的。
徐凤年歪头看着裴南苇,语气柔和地问道:“你就不想问问,我准备对你做什么?”
裴南苇直起身子,颤声说道:“我倒是有一个问题。”
“你说。”徐凤年道。
裴南苇的神情竟是攸地恢复了正常,淡声问道:“你送走王林泉,约我来芦苇荡,是早就猜到有一场刺杀?”
徐凤年毫不隐瞒:“是有准备。”
“我是你们算计的棋子?”裴南苇的神情露出了一丝紧张。
徐凤年点了点头:“是。”
裴南苇没想到徐凤年竟然如此坦诚,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她沉默了半晌,低声问道:“如今事情已经结束了,你准备怎么对我?”
“婶婶是长辈,其实我也没想好该怎么对你呢?”
徐凤年凝眉思索了良久,忽地转头看向方牧野,出声问道:“温华,你要媳妇不要?”
第二百四十四章 就问你抗不抗揍
王妃裴南纬绝对是个烫手山芋,即便连靖安王也觉得她来历有问题,并且提醒自己不要带她去武帝城。
徐凤年心知这一路若是带上她,不知道会惹出多少麻烦来,可又不能把她送回欀樊,温华武功这么高,若是愿意接手的话,肯定能镇得住她。
在场的几个人都不是傻的,自然听明白了徐凤年话里的意思,不由得露出了讶异的神色,裴南苇则是恼羞不已。
方牧野摇了摇头:“我不要,姓徐的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世子不是真无敌,世间犹有裴南苇。
若是没有了徐凤年扶墙而出的经典场面,那以后江湖上的人,岂不是少了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
裴南苇闻听他们二人将自己当做货物似的,推来推去,神色登时变得愠怒无比。
徐凤年见状,急忙逃离开她的身边,向着宁峨眉叫道:“宁峨眉,你让人去把那四具符甲取来,再在芦苇荡厚葬了王明寅,好歹是天下第十一的高手,总不能落得个曝尸荒野的下场。”
宁峨眉立即领命,安排人去了。
徐凤年走到马车前,举起手中的剑匣:“前辈,这剑匣是靖安王送来的,里面有您的木马牛。”
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传出李淳罡平淡的声音:“扔了吧。”
徐凤年一惊:“扔了?为什么啊?”
“断了的剑留着它做啥。”李淳罡的语气很是理所当然。
徐凤年仍觉诧异:“这可是名剑,您舍得啊?”
方牧野开口笑道:“姓徐的,李剑神让你扔了,你扔了就是,到了剑神的境界,即便铁匠铺找把钝剑拿着,一样是剑神。”
徐凤年愣了一愣,随即果断将剑匣丢在地上,然后望向方牧野问道:“温华,天下第十一都经不住你一招,你如今又是什么境界?”
方牧野轻声说道:“大概和李剑神差不太多吧。”
李淳罡的声音又自车厢中传出:“温小子,你不必抬举老夫,老夫如今可不如你。”
众人之前便心中有过猜测,这位温公子是否比老剑神还要厉害,如今听到李淳罡亲口承认,不由得俱是一惊。
他才多大年纪,竟然真的比当年冠绝天下的李剑神还要厉害,难道是打娘胎里便开始习武了吗?
这时宁峨眉拿着一把木剑和一把巨剑走了回来,看了看失神的众人,按下心中的疑惑,将两柄剑递向了方牧野:“温公子,你的剑。这把巨剑,是金甲手中的。”
“有劳宁将军了。”方牧野笑了一笑,将两把剑接了过来。
徐凤年看了眼那剑气磅礴的龙阙巨剑,笑道:“温华,这把剑看着就不错,这么多年了,你终于可以有件像样的兵器了。”
“我还是觉得我亲手雕刻的木剑更好。”方牧野摇了摇头,望向了始终沉默不作声的吕钱塘:“吕公子,我看你手中的是赤霞剑,想必你练的剑法也是配套的赤霞剑诀吧。”
吕钱塘颔首说道:“是的。在下当不起公子二字,温公子叫我名字便是。”
“赤霞剑诀是以消耗气血为代价换取力量,谁练谁短命,你还是不要再练的好,这把巨剑不比赤霞剑差,就送给你了,回头我再给你一套更高明的剑法。”方牧野说着,将龙阙巨剑抛向了吕钱塘。
吕钱塘接住巨剑,愣了一愣,随即拱手作礼:“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多谢温公子。”
《赤霞剑诀》的弊端吕钱塘自然知道,可是为了换取林家的生机,他就必须要有足够的力量去保护徐凤年,即便是用掉性命。可蝼蚁尚且偷生,面对这位温华公子释放的善意,他自然不会拒绝。
徐凤年忽地笑道:“温华,你要不要也传我一套上乘剑术?”
方牧野撇了眼他腰间的绣冬和春雷:“你一个用刀的,学什么剑术?”
“兼容并蓄嘛。”徐凤年嘿嘿一笑:“对了,你那一招风卷龙吟的枪术,我也挺想学的。”
方牧野讥讽道:“教了你也没用,你境界太低,根本使不出来,留着力气练你的刀吧。”
“唉,当初老黄总劝我,说‘学武不吃亏,学武不上当’,我却偏偏不学。如今你温华都摇身一变,成为高手了,还反过来嘲笑我,我却无力反驳。”徐凤年嘴角露出苦笑,叹了口气,随即又一脸忿忿:“都怪徐骁,当初徐骁要我十年不许握刀,那时候我也不懂事,一气之下就什么都放下了,若非如此,我早该将听潮亭内的所藏绝学挑一些出来好好学学。这趟出行游历,不管用何种手段,我都得摸到金刚境的门槛才会罢休,要不然实在没脸皮回北凉。”
方牧野笑了一笑:“不难的。”
徐凤年撇了撇嘴:“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方牧野看着徐凤年,认真道:“我观你体内潜藏着道门大黄庭真气,你若是能将它化为己有,入金刚境轻而易举。”
武道修行,大多数人都是循序渐进,厚积薄发,甚至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就如李淳罡便是例子,剑道登峰后遭遇一系列波折,心思不定,非但没有跨过那道门槛,反而跌落凡尘般与陆地神仙境界愈行愈远。
但有些天才,却能在莫大机缘下跃境而涨,百年来前有龙虎山齐玄帧,后有武当山洪洗象,这些奇葩大多都是求一个虚无缥缈的无上大道,抓住便成龙,抓不住一辈子都寂寂无名,不可以常理揣度。
稍次的天才则如吴六鼎之流,以战养战,孕育境界,破而后立。
至于徐凤年,他命好,不在上述之列,别的先不说,单是武当老掌教王重楼传他的大黄庭,便是天大的福运造化了。
所谓《大黄庭》,乃是道教的内功心法。
修成大黄庭关,简言之便是结大丹于庐间,象龟引气至灵根,气机与天地共鸣,至此,道士才可以唤作真人,正所谓“仙人道士非有神,积精累气以为真”,如时下世人喜好见着任何一位道士便泛滥喊做真人,不可同日而语。
但大黄庭关是道家最晦涩最耗时的,想要出关是难上加难。“不破楼兰终不还”,本来出自一首脍炙人口的边塞诗,在道统中更是被广泛转述,用作道门之人修大黄庭的决心,不知多少苦心孤诣的道门之人被挡在大黄庭楼外,龙虎山上苦修此关不得出的道士没有二十也有十个。
开窍穴孕气海,自成天地,才是道统典籍上所载提挈天地把握阴阳的真人,接下来若能随心所欲闭窍关穴,方是逍遥仙人,在此之下,你便是龙虎山天师又如何,仍是半真半俗而已。
纵观道门百年来,也才有武当山王重楼这独一份的大黄庭。
道家丹鼎学将人身三十六大穴七十二小窍分别喻做洞天福地,诸多窍穴,名不徒设,皆有深意。
徐凤年被王重楼强行灌注了大黄庭修为,也只是挖穴唯六,开窍十四,其余磅礴气机都如潜龙蛰伏在剩余窍穴,才使得内力不至于侵扰经脉,之后他凭借着道门口诀徐徐吸纳,定可轻易踏入一品。
徐凤年闻言,没有去问方牧野为何知晓他体内有大黄庭,反而嬉皮笑脸地问道:“是吗?那我要是将大黄庭化为己有,可以追上你的境界不?”
方牧野淡声说道:“大黄庭在你体内潜藏,日积月累地慢慢融入经脉,虽然稳健可消散得也快,这样下去,最后你能接受的最多也就三成,成就指玄或许是够了,但要想踏入天象,怕是力有不逮了,至于追上我,你就更别想了。”
顿了一顿,方牧野看着略显失望的徐凤年继续说道:“不过,姓徐的你要是求求我,让你十日内入天象,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好啊。”徐凤年顿时冲着方牧野抱拳一礼,笑嘻嘻地说道:“温华,拜托你了,帮我入天象境吧。”
天下武者分为九品,九至二品无需多说,单说一品,又分为四重。
第一重金刚境,才是武者登堂入室,外敌难坏,根骨不朽。
过了金刚,便为指玄,这一境界更是妙不可言。
指玄之后,是为天象,天下众生能入天象者,屈指可数,实在高不可攀。
最上一重,称为陆地神仙,这重境界,也就只是传说了,除了被方牧野杀掉的王明寅,剩余当世九大在榜的顶尖高手,恐怕只有武帝城主王仙芝入了陆地神仙境界。当然,还有眼前的这位温华公子,大概,或许,也是一位陆地神仙吧?
是以,如今方牧野说可以让距离金刚境门槛都很遥远的徐凤年十日内入天象,成为武道最顶尖的凤毛麟角,在场所有习武的人,几乎没有一个相信的,只当他是在和徐凤年开玩笑,即便徐凤年本人,也只是认为温华是在玩闹,借机占他便宜。
行完了礼,徐凤年直起身来,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又带着几分打趣,问道:“对了,温华,你打算怎么让我十日内入天象?”
方牧野邪魅一笑:“你抗不抗揍?”
第二百四十五章 世子与世子不同
平坦的官道上,方牧野一行缓缓地行进着。
徐凤年胯下通体雪白的骏马到底是西域万里挑一的马中之王,在北凉其他优良战马都不敢离大猫太近的情况下,依然敢和大猫并行在一起。
他扭过头去,看了看悠悠哉哉的方牧野,神情欲说还休。
方牧野瞥了他一眼,无奈道:“你想问什么,问就是,犯得着总这么看我吗?”
徐凤年先是嘿嘿笑了笑,随即问道:“温华,你说的那个法子真的管用?”
方牧野点了点头:“到了晚间自然就会见分晓,我骗你做什么?”
“嗐,我这不是怕你小子诳我,想故意揍我一顿嘛。”徐凤年赧然一笑。
方牧野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其实我并不是揍你,而是通过拍打,刺激你的窍穴,导引出其内蛰伏的真气,塑造你的经脉,锤炼你的筋肉,助你成就金刚境体魄。”
徐凤年哦了一声,心中开始期待起来,眼神中也多了一丝炙热。
老黄挑战王仙芝而死,自己若是真的成了天象境的高手,便也有底气替他再战一场。还有,娘亲的死,凶手未知,将来自己想要亲手为她报仇,高强的武功,也是必不可少的。
正想着呢,忽地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扭头看去,就见一队骑兵从欀樊城方向疾奔而来。
“停!”徐凤年喊了一声,随即一勒马绳,调转马头,策马越过几十北凉轻骑,面向正追来的骑兵。
方牧野轻轻拍了拍大猫,大猫当即也掉转身子跟了过去。
不一会儿,那队骑兵赶到。看其兵甲制式,分明是青州骑兵,领头的是一名着将军甲胄的面目白净的年轻公子哥,相貌倒也英俊,只不过眉宇间却有一股桀骜之气,正是靖安王世子赵珣。
“又见面了,你脸上的伤好了没有啊?”徐凤年摸了摸自己的脸,朝着赵珣嬉笑着地问道。
赵珣冷脸不答,高声喝道:“把人交出来,我放你们走。”
徐凤年故作糊涂道:“哪个啊?”
赵珣面色阴沉,斥问道:“劫我靖安王妃,你视我青州无人吗?”
徐凤年撇了撇嘴,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点数了一番赵珣身后的青州骑兵,调侃道:“就带这么几个人,就敢出来拦人,你爹不知道吧?”
赵珣看了看骑在凶猛大猫上的方牧野,眼中闪过一丝忌惮:“这是我青州与北凉之争,与江湖人士无关。”
方牧野没有理会,端坐在大猫上,岿然不动。
徐凤年呵呵一笑:“怕了啊?”
宁峨眉打马上前,振了振手中大戟,朗声道:“凤字营请战,愿擒下此人,交于世子发落。”
徐凤年摆了摆手,对赵珣说道:“要不这样,我帮你问问她,她要是愿意跟你走呢,我就放人。”
说完转身朝着后面不远处的马车叫道:“你都听见了,想不想跟世子回欀樊?”
赵珣伸长着脖子,期盼地望着车厢,可是过了许久,都没有听到那个想听到的声音和回答。
徐凤年眉毛一挑:“瞧,不乐意。”
赵珣额头皱起:“怎么可能?定是你胁迫于她。”
徐凤年教训道:“别她呀她呀的,论辈分,那是你娘。”
赵珣闻言忽然大怒,猛地拔出佩刀,厉声喝道:“准备冲阵!”
凤字营和青州骑兵立即全都扬起武器,一时间,剑拔弩张,杀气腾腾。
便在此刻,众人猛然听到极有韵律的马蹄轰鸣,随后一个杀猪般的震天响嗓门传来:“世子,禄球儿有罪,千刀万剐,世子受苦了。”
众人闻声望去,但见尘土飞扬中,一群精锐铁骑冲刺而来,浩浩汤汤,气势如虹。
待到行得近了,这群铁骑瞬间勒马急停,动作如出一辙,这般娴熟,已经远远超出一般行伍悍卒百战之兵的范畴。
“世子,世子,禄球儿来晚了,世子,世子,快给禄球儿看看,世子,受伤没有啊,破皮没有啊?”
为首的体型臃肿胖得如同一个球似的褚禄山翻身下马,伴随着中气十足地嚎叫,连滚带爬地来到徐凤年马前,丝毫不介意一身价格不菲的锦衣沾泥,扑通一声骤然跪在那里,立马在膝下压出两个坑来。他泪眼婆娑,顾不得鼻涕眼泪,只是撕心裂肺,仿佛死了祖宗十八代一般。
这般的古怪作态,委实是让人觉得有些滑稽可笑。
徐凤年却是习以为常,他跳下马来,伸手扶起褚禄山,平淡道:“褚胖子,别瞎嚷了,有点从三品千牛龙武将军的风度好不好,快起来吧。”
褚禄山摇晃着起身,抽泣道:“世子,禄球儿这趟办事糊涂,实在没脸回北凉去见大将军了啊。还好还好,世子没事就是万幸,否则禄球儿万死难辞其咎。”
徐凤年没好气道:“好了好了,差不多就得了。”
褚禄山这才安静下来,望了望坐在大猫上的方牧野,向徐凤年问道:“世子,这位是谁啊?”
“他叫温华,是我的好兄弟。”徐凤年轻声笑道。
褚禄山向方牧野抱了抱拳,豪爽道:“见过温兄弟了,世子的好兄弟,便是禄球儿的好兄弟,以后有用得着禄球儿的地方,尽管言语。”
方牧野抱拳回应:“先谢过褚将军了。”
褚禄山点了点头,又扭头看了眼赵珣,问道:“世子,这又是谁啊?”
“哦,靖安王世子,来冲阵的。”徐凤年的神情满是玩味。
“那敢情好啊。”褚禄山从部下手中拿过兵器,望着赵珣眯眼笑如弥勒。
赵珣冷声喝问:“褚禄山,你身为三品武将,怎敢私自带兵出北凉?”
褚禄山没有回答,反而凑近徐凤年,阴森森道:“废话这么多,宰了吧。”
徐凤年打趣道:“人家毕竟也是个世子,宰了说不过去。”
“这好办啊。”褚禄山两眼细眯成缝:“全宰了,再放把火烧得个干干净净。”
“都听见了啊,你这会儿走还来得及,一会儿打起来,我可拦不住他。”徐凤年冲着赵珣煞有其事地说道。
赵珣心中一惊,褚禄山恶名昭彰,劣迹斑斑令人发指,无论男女,只要落在他的手里,哪一个不是生不如死,恰好此时身边亲随谏言:“世子,褚禄山以残暴出名,真要骑兵对冲,恐怕难以取胜。”
赵珣趁机收回佩刀,指着徐凤年阴狠说道:“今日之耻,来日必报!”
褚禄山细眯的双眼中猛然炸出两道寒光,射向赵珣,同时瞬间抽出佩刀掷出,直插在了那名亲随的肩膀之中:“你敢再指我家世子试试!”
赵珣手指握拳,恨声下令:“回欀樊。”
褚禄山却是出声阻拦:“等会儿。”
“别得寸进尺啊!”赵珣大为恼怒。
褚禄山笑眯眯道:“刀还我啊。”
赵珣从身旁忍着痛苦将刀拔出的亲随手中接过刀来,丢给了褚禄山,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走”,便即纵马而去,背影仓皇,如败家之犬。
第二百四十六章 百炼成金刚
细眯的双眼中闪烁着寒光,看着赵珣率领青州骑兵远去,褚禄山转向徐凤年,换做一张灿烂俗气如牛粪花的无害脸庞:“还是世子宽仁,要我说这种货色宰了也就宰了。”
徐凤年瞥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来了?”
“义父让我来的啊。”
“徐骁?”徐凤年一怔:“他不是在京城吗?”
褚禄山答道:“义父说有鹞鹰送来剑穗,我便率本部骑兵来青州寻世子啊。”
徐凤年皱起眉头:“哪来的鹞鹰?”
“我也不知道。”褚禄山的大脑袋摇了摇,如释重负道:“反正那天我看见鹞鹰来了,我就出发了,还好让我赶上,没让世子受委屈……”
徐凤年打断道:“等会儿,他让你来青州干什么?”
“他没说啊,只说让我听世子吩咐。”褚禄山嘿嘿一笑,谄媚道:“要不,我随世子去武帝城吧。”
徐凤年眼睛一瞪:“胡闹!”
褚禄山立即问道:“那世子说我该做些什么啊?”
徐凤年面无表情道:“你回北凉吧,这里暂时没你的事儿。”
“啊?我这么大老远来的,你让我回去了?”褚禄山一脸委屈,竟是一副小娘子扭捏的作态:“要不,你让他们回去,我一个人留下?”
徐凤年翻了个白眼:“你是从三品,闯青州已经是极限了,再跟着我,京城怎么想。”
褚禄山堆着笑脸,混不吝地说道:“那我就辞官喽。”
徐凤年笑骂道:“胡扯,赶紧滚蛋。”
“世子,禄球儿这就回了?”褚禄山满脸为难和不舍地问道,见徐凤年不冷不热嗯了一声,这才一步三回头往坐骑走去。
徐凤年眼珠一转,忽然叫道:“等等,这么说起来,还真有事要交给你办。”
褚禄山一听,立马激动难抑地小跑了回来。
徐凤年将他带至裴南苇乘坐的马车,一把掀起了帘子。
褚禄山笑意玩味,瞧裴王妃如瞧一只待宰羔羊,笑吟吟道:“这就是靖安王妃,是挺水灵的。”
徐凤年道:“你将她带回北凉。”
裴南苇听闻过褚禄山的恶名,闻言只觉遍体生寒,立即拒绝道:“把我交给褚禄山,还不如杀了我。”
徐凤年指着褚禄山嘲笑道:“你瞧瞧你这什么名声。”
褚禄山也不着恼,他已自然而然将裴南苇视作世子殿下天经地义的禁脔,拍着胸膛保证道:“王妃放心,虽然我褚禄山什么脏事都做过,但唯有一样,世子交代过的人,打死不碰。”
徐凤年又叮嘱道:“她身份特殊,不能留在府里。”
褚禄山眼珠一转,立马就有了主意:“不如我寻个院子,把她藏在胭脂郡。”
徐凤年略作思量便点了点头:“倒也可以,不过得保密。”
褚禄山嘿嘿道:“禄球儿明白,谁都不说,好好守着,就等世子回来慢慢享用。”
徐凤年气道:“什么叫我慢慢享用啊,这位论辈分是我婶婶。”
“所以我才要保密啊。”褚禄山一副我都懂的语气。
“少废话,把人看住就行。”徐凤年放下帘子,开始撵人:“好了,赶紧走吧。”
“遵命。”
褚禄山领着一帮虎豹豺狼的骁勇亲卫,护送着靖安王妃裴南苇离去后,方牧野一行也再次踏上了行程。
黄昏时分,众人在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停下,今晚要夜宿荒郊野岭了。
凤字营很快便生起两大丛篝火,方牧野、徐凤年、李淳罡,加上青鸟这些身份不同寻常的扈从占据一丛,凤字营围着另外一丛,两者间隔较远,属于很守规矩的避嫌。
待到众人用过饭后,夜幕已经降临,月明星稀。
方牧野站起身来,冲着早已翘首以盼的徐凤年扬了扬脑袋,走到了山坡顶端的草地上。
跟随而来的徐凤年问道:“温华,需要我做什么?”
方牧野轻声道:“找个地方盘膝坐好,然后,忍着。”
“忍着?”徐凤年虽然不解,仍是依言盘膝坐下。
方牧野来到他面前,伸手弹指一点,弹在徐凤年眉心。
这一指唤作撞天钟,一指弹下,徐凤年眉心顿时显出大黄庭印记。
稍缓须臾,方牧野脚步迈动,屈指连弹,先后弹在徐凤年玉枕、夹脊、尾闾等穴位之上。
片刻之间,方牧野弹指不下三百,徐凤年眉心印记明晦不定,忽隐忽现,最终趋于稳定。
“运气,吐纳。”方牧野出声提醒,随即抽出木剑,“啪”地一声拍在了徐凤年脑壳上。
这一下,就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徐凤年顿时像是一只被蒸熟了的虾子,浑身滚烫泛红,他差一点就惊叫而起,但念起方牧野的叮嘱,当下便咬紧牙关,吐纳运气。
他身体开始颤抖,不断响起如黄豆爆裂的声音。
方牧野却是不管,只是一下一下的,极富韵律地拍打在徐凤年身上。
好似惊蛰至春雷响万物初醒,徐凤年全身大半窍穴齐齐洞开,浮出丝丝金黄之气萦绕身周,他闭眼不断吐纳,气机导引绵绵如江水,浩瀚真气鼓动轰鸣,汇入气海,配合默念大黄庭口诀:“气回丹方结,壶中生坎离。阴阳生反复,普化一声雷。卦中演妙理,谁道不长生,白虹乘龙直上大罗天……”
灵丹产太虚,九转入重炉。
徐凤年眉心一颗金色印记熠熠生辉,一个时辰后,终于悟透了紫气东来不再去的大黄庭精髓,六重大黄庭扶摇直上巍巍四重。
他睁开双目,悠悠呼出一口长气,微笑道:“过去神仙饵,今来到我尝。”
方牧野瞥了他一眼,讥笑道:“别拽文了,你这一身臭气哄哄的,像是掉进了狗屎堆里,赶紧去洗洗吧。”
此时的徐凤年,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又有黑乎乎的污垢,全都黏在了身上,他嗅了嗅身上气味,只觉刺鼻难闻,不过身上虽脏,但体内杂质却是褪尽,浑身无比舒畅。
如今他一百零八窍穴总共开启六十八,体内气机连绵不绝如江海,融会贯通,妙不可言,对比之前,已然是脱胎换骨。
他举目四望,冲着值守巡夜的凤字营轻骑问道:“附近有没有溪水或是山泉?”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一剑开天门
徐凤年自去清潭清洗,方牧野则是在草地上躺了下来,目光看向天上的那条璀璨银河,不由有些失神。
羊皮裘老头儿优哉游哉地来到他身边坐下,拔了根干草叼在嘴里,同样望向天上,感慨道:“天似穹庐,笼盖四野,谁不是井底蛙。”
方牧野笑道:“前辈,这可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李淳罡翘起二郎腿,反问道:“那老夫应该说什么样的话?”
方牧野坐起身,朗声答道:“天不生我李淳罡,剑道万古如长夜。”
“在你小子面前,老夫可不好意思摆出那么高的架子。”李淳罡自嘲一笑,问道:“你小子入了陆地神仙了吧。”
方牧野点了点头:“是入了。”
李淳罡早有推测,闻言也不惊讶,顿了一顿后轻声说道:“这么年轻的陆地神仙,你怕是这世间的独一份了。老夫十六岁入金刚,十九岁入指玄,二十四岁便达天象,被誉为五百年一遇的剑仙大材,可比起你来,仍是差了不少。老夫比不过你,那武评上位列第一却偏自称狗屁天下第二的王仙芝,也比不过你。”
方牧野当即说道:“前辈谬赞了,前辈之风采,已是高山仰止,晚辈委实望尘莫及。”
若论真实年龄,方牧野已五十有六,早就不年轻了,而且他是五十二岁才修得了对应天象境的大周天圆满,实在是跟老剑神没得比,若不是有这七彩门户这个挂,自己怕不是都没资格与老剑神相提并论。
李淳罡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只当是方牧野谦虚,不由皱了皱眉,教训道:“年轻人若是太过谦虚,便失了锐气了。”
方牧野笑了一笑,故意问道:“前辈见过王仙芝?”
李淳罡咀嚼着嘴中的干草,含糊不清地说道:“不仅见过,还打过呢。”
方牧野又问道:“结果如何?”
李淳罡漫不经心地答道:“老夫输了呗。”
方牧野微微笑道:“前辈留手了?”
李淳罡闻言一怔,眼神看向方牧野,出现了片刻的恍惚,随后回过神来,沉声说道:“不错,老夫是留手了。”
他停了一下,缓缓续道:“我创两袖青蛇之后,便纵横天下难逢敌手了,自此起,便有了剑神之名。可老夫用剑,剑意极点,比两袖青蛇尤有远胜,便是那撞响天钟,洞开天门杀天人。当年输给王仙芝,木马牛被折,并非老夫斗不过那时候的王仙芝,只是王仙芝是天纵之才,老夫惜才,不想他就此陨落,所以才未递出那时尚未收发随心的一剑,否则如今世间便再无武帝城天下第二了。”
“前辈仁厚。”方牧野再问:“前辈那一剑可有名字。”
李淳罡点头,冷静陈述:“将两袖青蛇的意境再上一层,便是我真正的绝学,它的名字,叫作一剑开天门。”
“一剑开天门。”方牧野轻声重复了一遍。
《雪中悍刀行》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是李淳罡,而最惊世绝伦的一剑,必然是一剑开天门。
李淳罡说道:“古人说要顺应天道,顺者吉,逆者凶,天道覆盖众生,人伏于天穹之下,渴望成就天人,而天门,便是诸生成天人之路,过天门者,则可凌驾众生。可我偏偏不服,不服天道能定人生,不服命运无法抗争,不服人无法胜天,不服天人便是仙神,我有我手中剑,斩开天门,我李淳罡终此一生,就是一个人,探索天道却不臣服,寻自身路不畏天人,就算古今神魔皆临凡尘,我李淳罡皆以一剑斩之。这,就是一剑开天门。”
他越说语气越是铿锵,浑身透着股傲然之意。
方牧野心神激荡,由衷赞道:“前辈这一剑,已达剑之极致,可逾千古。”
李淳罡伸手揪了揪胡子,淡笑道:“你想不想学?我教你。”
方牧野愣了下:“前辈要教我?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李淳罡翻了个白眼:“不想学算了。”
方牧野笑道:“晚辈自然是想学的。”
这时一个嬉笑的声音传来:“前辈,晚辈也想学,前辈要不也教一下我?”
却是清洗完毕,换了一套崭新象牙白玉袍的徐凤年归来,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的精神抖擞容貌焕发。
李淳罡只瞧了他一眼,便看出了不同,问道:“大黄庭几重了?”
徐凤年略作沉吟:“按武当的功法算,有四重了。”
李淳罡撇了撇嘴:“你小子还真是踩到狗屎了,王重楼自己也不过六重大黄庭。”
徐凤年嘿嘿一笑:“这还要多谢温华才是。”
李淳罡看了眼方牧野,点点头:“你是应该要多感谢他,能够将你体内的大黄庭导引而出,让你化为己有,这世间没几个人做得到。”
“前辈,我现在算高手了吗?”徐凤年挺直了身子问道。
李淳罡嗤笑道:“高手?你还差得远呢。一品四境,金刚,指玄,天象,陆地神仙,其上还有天人,你这刚跨过金刚境的门槛,也就才登堂入室罢了。”
徐凤年好奇问道:“最近总听闻陆地神仙和天人,请问前辈,何为神仙,何为天人?”
李淳罡嘿然一声,道:“三教教义不同,根柢却同。古人说易与天地准,故触弥伦天地之道,这便是天人门槛,儒家圣人,道教仙人,释门活佛,莫不是如此。陆地神仙的说法,由此而来。一品四境,不是瞎掰的,金刚出自礼佛,指玄赞道,天象则是溢美儒家,唯有陆地神仙,无分三教,到了此境,便是神仙,便是天人。”
徐凤年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又问道:“那前辈,陆地神仙有何威能?”
李淳罡犹豫了一下,说道:“儒释道三家,老夫以前只见识过一个天人齐玄帧,只知道道门真人到达陆地神仙境,精神气炉中相见结婴儿,可出窍远游千万里,五百年前吕祖飞剑千里斩头颅,便是这个道理。
“至于还有什么其他神妙之处,你眼前便有一个陆地神仙,你自己问他好了。”李淳罡眼神瞥了瞥方牧野,不再做声。
第二百四十八章 人如蜉蝣,当撼青天
徐凤年瞪大着双眼看向方牧野,满脸不可置信:“不是,温华,你小子还真成了神仙了!”
他上上下下来回打量着方牧野,嘴里啧啧有声:“其实我挺费解的,这才多久不见,你就从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变成了一个高手,还练成了陆地神仙。”
方牧野笑了一笑,轻声道:“谁说我以前不会武功,我只是不用罢了。”
“你会武功为什么不用?”徐凤年很是疑惑:“被人撵着屁股追几里路,有意思啊?”
他可还记得,当年他、温华、老黄三个人因为偷窥大姑娘洗澡、偷人家的鸡而被追着打,真是狼狈到了极点。
“会武功就要用吗?老黄也会武功,不也是没用过。”方牧野淡声说道。
徐凤年明显愣了一下,回过神后颔首道:“也是。不过老黄为什么不用武功,我大致能猜到,可你为什么也不用,我就不明白了。”
“我要游戏人间,红尘炼心。不用武功,便可以更好的去感受真正的市井,感受人间百态。”方牧野给出了解释。
徐凤年追问道:“那你现在为什么用武功了?”
方牧野笑道:“因为我已经成了陆地神仙。”
成了陆地神仙,便无需再红尘炼心,自然也就不用再隐藏武功,徐凤年听懂了意思,言归正传道:“方才剑神前辈说了道门陆地神仙可以结婴出窍,远游千万里,飞剑取人头,那武夫呢,到了陆地神仙境界,有何神通?”
方牧野道:“翻江倒海,开山裂地,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徐凤年还要再问,李淳罡却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好了好了,问那么多做甚,等你到了陆地神仙自然就知道了。”
他看向方牧野道:“温小子,老夫现在就传你一剑开天门,你看好了。”
老剑神说完便闭上了双眼,紧接着又猛然睁开,而在他睁眼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好似化作了一柄贯穿天地的绝世神剑,透出一股凌然剑意。
这剑意堂堂皇皇,势欲开天,压得整片天地都无了声息。
只不过这剑意来的快去的也快,仅维持了数息便消弭无形。
徐凤年瞪大着双眼,想要看老剑神这一剑开天门究竟是何威势,可只感受到了一股极强的剑意,半天却不见老剑神有何动作,忍不住诧异问道:“这就完了?”
李淳罡没有搭理他,而是向方牧野问道:“学会了吗?”
方牧野笑着点头:“会了。”
李淳罡之前已经跟他讲过了一剑开天门的剑理,如今又展露了剑意,剑理加上剑意,便是完整的一剑开天门了。
“学会了?”徐凤年一脸震惊,然后哀怨地看着李淳罡说道:“老前辈就不管管我吗,我可还没学会呢。”
李淳罡冷哼一声:“想学一剑开天门,你还不够火候,还是先学了两袖青蛇再说吧。”
徐凤年闻言立时惊喜的无以复加:“您要把两袖青蛇传给我?”
相比起一剑开天门,两袖青蛇才更为世人所知,李淳罡仅凭这一式,便独占剑道鳌头五十年,被视为剑道巅峰,徐凤年自然十分想学这闻名天下的剑招。
“传就传呗,你也未必能学得会。”李淳罡浑不在意地嗤笑了一声,伸手抽出腰间的木剑,剑身上瞬间炸开两道青罡,如同两尾通玄的青蛇萦绕盘旋。
老剑神也不提醒徐凤年小心,一剑便劈向尚在惊喜的徐凤年,剑气游荡,顷刻间直射脸面。
徐凤年眼看青蛇汹涌袭来,已是避不可避,绣冬电光火石间便拔刀出鞘,一气上黄庭,持刀硬抗下这一条冷冽剑罡。
徐凤年原本是战在坡顶,当场便被这两条交缠一起的青蛇给推到坡腰高处,地面上尘土飞扬,他的袖口与鞋子都算是报废了。
李淳罡却是仗势欺人,一剑复一剑,剑气再涨,青罡更浓,徐凤年根本来不及换气,所幸大黄庭四重可两气生青莲,再扛下一记青蛇出洞,这下子直接从坡腰逼退到坡脚。
徐凤年体内气机翻滚如潮水,难受得厉害,苦笑道:“老前辈,不是说教我两袖青蛇吗,怎么打起我来了?”
李淳罡吹胡子瞪眼睛说道:“蠢货,与你说那些大道理有何意义?老夫这成名绝技岂是这般好学的。”
徐凤年嘀咕道:“我看就是懒,不想说话而已。”
李淳罡不怒反笑,嘿嘿道:“确实如此,两袖青蛇说是两袖,且不说那剑罡,剑招便有六十六,一一跟你讲解,老夫得浪费多少口水气力。”
徐凤年摆出一副就知道是这样的可怜兮兮表情。
李淳罡冷笑道:“小子,别占了姑娘便宜还嫌弃肥瘦,慢慢熬吧,等你真正能一刀破去青蛇,才算在武道上登堂入室了。”
徐凤年苦着脸问道:“听老前辈的意思,我是要天天挨打不成?”
李淳罡斜瞥一眼,道:“要不然呢?”
徐凤年立马谄媚笑道:“这是我天大的福气,世人烧香拜佛都求不来!”
老剑神点点头,笑眯眯问道:“休息够了?”
徐凤年当机立断,回答的那叫一个斩钉截铁:“还没!”
可李淳罡哪里是那等好心人,哈哈一笑,手中青蛇再起,去势更凶。
徐凤年不是不想避其锋芒,而是完全逃不掉,只能用最笨拙的法子去硬碰硬。
而方牧野也看出来李淳罡故意有所留力,每次出手并未下狠手,气焰完全比不上白日里用出的巨大剑罡,而是如软刀子割肉一般,估计是想试一试徐凤年的大黄庭,到底能生出多少朵青莲来。
只见徐凤年一咬牙,双脚一沉,身陷泥地,使出全力去抗衡这一道青蛇剑罡。
可惜老剑神的剑气何等摧枯拉朽,绣冬被层层剑气大浪拍礁般压弯到不能再弯,砰的一声,徐凤年连人带绣冬一起倒飞出去,几个狼狈翻滚,才起身就是下一条青蛇游曳而来,徐凤年拼死再挡,却又再度被击飞。
老剑神手提春雷,缓缓走下山坡:“小子,死了没啊?”
徐凤年被激起了凶气,打肿脸充胖子笑道:“还没!再来!”
第二百四十九章 徐凤年入天象
方牧野不由得微微一笑。
徐凤年虽得了四重大黄庭,毕竟初入门里,尚未熟悉,无法如臂使指地运用,再加上他所施使的招式实在是稀松平常,所以空有初入金刚境的境界,却也只能发挥出二品的实力出来。
而老剑神此时与徐凤年过手,即是在传授两袖青蛇,实也是在对他磨砺,真可谓是用心良苦了。
所谓上乘剑道,可分为御剑与生罡,其中差别优劣,大抵上如同《笑傲江湖》中,华山派剑宗与气宗之争。
御剑之道,舍剑意求剑招,故而吴家剑冢称雄,但这有一个瑕疵,剑士修为越是深厚,便越需要一柄神兵,例如吴六鼎出冢便带上了那柄天下第二的素王。而后者长剑本身只是依托,剑罡才是王道,如以伞以水珠作剑时的李淳罡,已算天下万物皆可为剑。
李淳罡当年之所以能够剑道登顶,就在于这位老剑神不管御剑还是生罡都相当了得,青蛇游曳,看似直线一掠而去,实则可在气机牵引下肆意扭转方向,驭气精妙至分毫,才有这般大千气象。
徐凤年能以这位老剑神作磨刀之石,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看到徐凤年发狠,李淳罡一笑置之,轻声道:“胸中小不平,以酒消之,世间大不平,唯剑能消。徐小子,老夫的木马牛也好,如今到了吴六鼎手上的素王也好,当年你娘亲持有的大凉龙雀也罢,不敢想一剑斩平世道,连想都不敢想,如何能到陆地神仙境界。等你见惯了老夫的两袖青蛇,自会有你的气概,大黄庭才能是你的大黄庭。与人对敌,未战不可思退,老夫今晚教你这个道理,不比两袖青蛇差。”
说完,又是两条青蛇飞掠而去。
三日后,临近青州边境的一处废旧道观。
方牧野最后一指凌空弹在徐凤年命门穴,终于大功告成。
此时的徐凤年正闭着双眼缓缓吐纳,大黄庭最高一重楼,可以在体内孕育出青莲一百零八朵,一窍一穴都与天机暗合,世人嘴里形容做人刚正的顶天立地,用来比喻大黄庭最是合适。
既要奉天承运,还得紧接地气,才是天道真人。
方牧野没再去管他,优哉游哉地从破败的殿宇里走出,到了院中,走近了篝火在李淳罡身边坐下。
宁峨眉单手提些金黄流油的野味过来,分别递给方牧野和李淳罡。
李淳罡接过烤肉撕咬了一块,又拿起酒囊狠狠灌了一口,打了个满足的酒嗝后,才漫不经心地问道:“成了?”
方牧野点了点头:“成了。”
李淳罡没再说话,继续一边喝酒一边对付野味。
魏叔阳等人不明白这两个“成了”的含义,却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咀嚼着烤肉,倒是姜泥没有那些顾忌,看着李淳罡好奇问道:“老头,什么成了?”
李淳罡正要回答,徐凤年就笑呵呵的走了出来。
他盯着徐凤年看了半天,方才皱了皱眉,露出略微复杂的神色,缓声说道:“虽然空有境界并无实力,但确实是天象境。”
魏叔阳等人闻言,顿时都怔住了。
真的就天象境了?!
遍观天下,天象境的高人,数来数去,不足十个,一双手而已。如今这位养尊处优,有望世袭罔替北凉王的世子殿下,就这样入天象境啦?
那他们这些人勤修苦练十余年数十载的,也才二品境界,又是为了哪般?
原本这温公子说十日内让世子殿下入天象境,众人都还抱有怀疑,如今这才不过四日的工夫,就成了?
几人看向徐凤年的眼神,满是艳羡,而望向方牧野的目光,也愈发崇敬起来。
吕钱塘忍不住隔着衣服,摸了摸怀中的剑法秘籍,那是方牧野两日前送给他的,心头不免多了些憧憬。
“有剑神前辈您调教,实力还不是很快就能练出来。”徐凤年笑嘻嘻地吹捧了一句李淳罡,随后一屁股坐在姜泥身边,一把将她手中的烤肉抢过,不管不顾地撕咬起来。
姜泥立马发飙:“又不是没有了,你干嘛抢我的。”
徐凤年嘿嘿一笑:“是啊,又不是没有了,你再去拿就是了。”
姜泥听到这无赖话语,顿时被气得张牙舞爪,一脸愤怒。
一心想着收姜泥做徒弟的老剑神看不下去了,弹指将一块骨头打在徐凤年身上,瞪眼道:“赶紧吃完练刀。”
第二日刚过晌午,方牧野一行人终于出了青州。
在将要出青州时,凤字营便有一名轻骑离队先行,是以在众人出了青州没多远,便看到官道上有一队凤字营骑兵以及一辆马车等候。
在那马车之上,一个女子正朝着青州的方向翘首以望。
那女子体态婀娜,怀里抱着一只不臃肿也不消瘦体毛如雪的白猫,就如主人的妖娆身段一个道理,增减一分都不妥。
正是之前被凤字营护着先行离开青州的鱼幼薇。
看到队伍前方的徐凤年,这位双眸剪秋水的美人眼中露出一丝欢喜雀跃,继而发出婉转的声音:“你们来了啊。”
徐凤年笑道:“可是等着急了?”
话音方落,两只虎头虎脑的虎夔幼兽便从鱼幼薇身后的车厢中蹿出,原本向徐凤年奔跑的身体猛地顿住,摆出了蓄势待攻的姿态,冲着方牧野骑着的大猫龇牙咧嘴地,发出低沉的吼声。
大猫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两只幼夔一眼,乌溜溜的眼睛中竟流露出了颇为人性化的不屑。
大猫凶猛无比,两只幼夔的母亲都被它杀了,又岂会在意这两小只。
而两只幼夔是徐凤年剖开濒死的雌夔的腹部取出,自然不知道大猫是它们的杀母真凶,之所以摆出那般姿态,无非是两者都属珍奇异兽,“一山不容二虎”罢了。
“金刚,菩萨。”
直到徐凤年下了马来蹲在地上,唤了它们的名字,两只幼夔才收敛了敌意,继续朝徐凤年冲去,直接跃入他的怀中。
徐凤年也不顾这对幼夔身披甲刺,伸手摸了摸与他关系亲昵的两个淘气家伙,笑脸灿烂。
第二百五十章 踏马入城
和鱼幼薇汇合后,接下来众人便马不停蹄地直奔江南道而去,一路之上,倒也没有再生是非。
这些时日中,较少住在大城里的闹市通衢,要么是在荒郊野地宿营,要么就是住在一些北凉军旧部的城外私宅。
众人每晚都会见到青罡冲牛斗,世子殿下离去时往往是衣衫整洁,回来时就满身尘土衣不蔽体,不过脸上的笑意却是越来越盛了。
这就般出青州过豫州达泱州,行驶过了青泱两州交界的唐宋郡,离目的地江南道湖亭郡便只隔了一个雄宝郡了,而驿道两旁的槐树也换成了杨柳,一眼望去,满目尽是让人心旷神怡的柔和绿意。
与方牧野并骑而行的徐凤年一脸讥笑,说道:“江南风景虽然如画,可民风终究是远不如我们北凉那样彪悍尚武,凉州那里连女子都擅长骑马射箭,可这里的男人,连君子六艺中的射御两项都比不上我们北凉的女子。前些年据说一位出身北凉官宦的女子嫁到江南,有一日与夫君游历山水,遇见一伙剪径蟊贼,结果男人躲起来泣不成声,竟是她亲自上阵抽刀,传为笑谈。”
方牧野轻声笑道:“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这里的人,舞枪弄棒或许不行,但舞文弄墨还是可以的。”
他语气平淡,徐凤年也听不出他到底是在夸赞还是在嘲讽,撇了撇嘴道:“我们马上就能见识见识这帮舞文弄墨功夫号称天下一流的江南道德君子了。”
方牧野可以清晰感受到,自从进入泱州以后,徐凤年就透着一股桀骜戾气,就像说到道德君子四字时,更是双手握刀,杀机重重。
方牧野自是知道其中缘由,徐凤年的大姐徐脂虎嫁到江南卢家以后,只因丈夫暴毙和自身作风放浪,可没少遭受诋毁排挤,被辱骂为荡妇,千夫所指,知道此事的徐凤年心里可是憋着一股气的。
又过了两日,方牧野一行人终于到了湖亭郡阳城之外。
看着前方愈近愈显高大的城墙,徐凤年对身后策马缓行的宁峨眉说道:“宁将军,召集凤字营,一同入城。”
宁峨眉神情一动,寻常情况下凤字营都保持一里地距离,不过看今日世子的意思,这是要拉开架势入城了。
“是,世子。”宁峨眉应了一声,掉转马头,往回奔去。
不多时,官道上尘土飞扬,响起让人胸闷的铁骑声,宁峨眉率领着气焰彪炳的一百凤字营轻骑疾速而来。
徐凤年向方牧野说道:“温华,咱们走。”说完猛地一夹马腹,向城门冲去。
方牧野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大猫,大猫立马撒开脚丫子跑了起来,速度竟然不比徐凤年的那匹西域名驹慢上分毫。
城门守卫和拿路引入城的商贾百姓都不约而同被浩大的声势吸引,纷纷投目望去。
乖乖,那青衣公子哥骑的大猫是什么异兽,怎的这般巨大凶猛,该不会伤人的吧?
还有那白袍公子哥骑的马,也了不得啊,阳城大大小小的官老爷都没这样的坐骑吧?
而那城门小尉和几个卫卒的神情却变得凝重起来,只因这二人身后有一队旗帜不明的陌生骁骑冲刺而来。
迫于职责所在,城门小尉本想阻拦问询,不料迈出脚步刚要出声,一物横空掠来,气势如惊鸿贯日,斜插入他身前青石板地面中,轰然作响,定睛一看,是一柄军伍战阵上极为罕见的乌黑大戟,他若是再多上前一步,就要被这大戟刺出个大窟窿,顿时吓得呆若木鸡,两股发抖。
这可是大戟啊,武将提戟,王朝号称甲士百万,敢耍大戟的能有几人?自己一个小尉出什么头,活腻了不成?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白马白袍的公子哥和天青色长袍骑着凶猛大猫的年轻公子已经穿过城门,接着是一名威武将军率着百名轻骑紧随其后,那名将军经过他身前时还顺势抽走了卜字大戟。
直到这支擅闯阳城城门的骑队不见踪影,大气不敢出的所有人才总算如释重负。
入城后,徐凤年向宁峨眉吩咐道:“去找个人问问,卢家怎么走。”
方牧野笑道:“姓徐的,我们不等一下后面的马车吗?”
徐凤年摇了摇头:“我先去找我大姐,让他们后面会和就好。”
就在这时,舒羞驱马加速跟了上来,叫道:“世子。”
徐凤年问道:“怎么了?”
舒羞柔声道:“李前辈说他肚子饿了。”
徐凤年皱了皱眉头,舒展后点头道:“也是,这一路舟车劳顿,确实辛苦了,那先不着急,找个酒家大家吃饱喝足了之后,再去卢家。”
众人到了前头的一座酒楼,酒楼伙计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赶忙精明利索地跑出酒楼招呼这帮贵客。
凤字营在路旁停马不动,方牧野、徐凤年、宁峨眉、舒羞四人没等李淳罡他们,先随着伙计上了二楼。
这里生意火爆,宾客如云,高谈阔论之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四人才刚落座,让那伙计去弄些酒楼拿手的酒菜,就听到了隔壁不算小声的窃窃私语。
“二位,我听说啊,北凉那腹中空空的世子,过几天要来咱们阳城探望他大姐。”
“这对姐弟,一个是不学无术,一个是不知廉耻,还真是一类人呐。”
“我听说啊,这诚斋先生的夫人将徐脂虎骂作是两脚香炉,这个说法,委实妙不可言,哈哈哈。”
香炉多孔,隐喻荡妇,用来骂女人,实在是极为恶毒了。
宁峨眉一听有人如此辱骂北凉长郡主,立马就要拍案而起,欲去寻那几人麻烦,徐凤年却是面沉如水地将他阻止了下来,想听听那些人接下来究竟还会说出些什么来。
“这件事啊,京城都知道了。”
“你是有所不知啊,在宫里有个娘娘,跟诚斋先生的夫人是同族,按辈分算啊,娘娘叫她一声侄女。”
“徐脂虎这寡妇那般浪荡,他卢家这点脸面,往哪放啊,哈哈哈……”
听到这里,徐凤年豁然起身,走到那一桌前,拔刀将一整张桌子劈成两半,平静道:“卢家的事儿,说给我听听啊。”
第二百五十一章 名传江湖
偌大一张桌子断作两截倒塌,满桌的昂贵菜肴哗啦啦全都掉在地上,再看到那柄清亮刀锋,这帮士子顿时便被吓住了。
一名脖子涨红的士子兴许是想起了刀斧加身不失骨气的圣人教诲,正准备嚷嚷,就被刀身扇在脸上,这名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立即侧飞出去,把隔壁桌都给砸烂了,斯文扫地。
徐凤年目光扫过另外几名士子,漠声说道:“我的耐心可不多。”
其中一人终究是抗不住压力,战战兢兢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早些时候,卢家的儿媳徐脂虎在报国寺遇上了诚斋先生,因为仰慕诚斋先生的才华,就去反复纠缠,诚斋先生嗤之以鼻,对徐脂虎根本就不理睬,不过诚斋先生的夫人恰巧撞见了,直接对徐脂虎就一个巴掌打上去了,此事如今阳城已是人尽皆知。卢家门风清正,到头来,却被徐脂虎坏了家风,不知道被多少人看了笑话。”
徐凤年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问道:“这位诚斋先生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那人答道:“诚斋先生名叫刘黎廷,乃江心郡人士。”
徐凤年将绣冬归鞘,朝听到动静赶上来的十余名凤字营骁骑令道:“把这几个人拖出去,让他们互相掌嘴五十,若是谁不愿做,就拿刀砍了。”
随后又向方牧野三人说道:“走,饭不吃了,我们去江心郡,找那姓刘的。”
方牧野问道:“去杀人?”
徐凤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说:“我姐何等的人物,怎么会看得上那什么狗屁的诚斋先生?我要去弄清楚,他究竟和我姐什么关系。”
方牧野笑了一笑:“既然如此,我就不和你去了。”
徐凤年略作思量,便点头道:“也好,那你等李前辈他们一起去卢家,到了卢家之后,你帮我照顾好大家,与我大姐说一声,我今日肯定能赶回来。”
他压低了声音续道:“还有,千万别让卢家知道姜泥的身份。”
当年离阳与西楚国战,卢家嫡子领军被擒,被姜泥的父亲西楚皇帝赐死,卢家也便和西楚有了深仇大恨,若是姜泥的身份暴露,定然惹来麻烦。
徐凤年带着舒羞和宁峨眉下楼,率领八十骑凤字营奔腾离开。
没过多久,李淳罡等人到了酒楼,他们也没问徐凤年为何不在,多半是在半路遇到过了。
众人在酒楼用过了饭,便往卢府而去。
卢氏是泱州一等一的名门望族,卢府的位置在阳城几乎人尽皆知,随便找人一打听,便能问到。
方牧野一行来到卢府外,却见到卢府的府门竟在大白天关着。
魏叔阳上前叩了半天门,一个门房才半开了大门,露出面来。
“北凉世子徐凤年车驾过阳城,请……”魏叔阳俯身施礼,表明身份,只是还没等他说完,那门房竟是不作一声,砰地关上了门。
面对这般回应,魏叔阳一时摸不着头脑,等了半天后,再次叩响门环。
府门再次打开,一个身穿鹤氅大袖五十来岁的男人,一脸冷傲地背着双手走了出来。
魏叔阳拱手行礼,问道:“阁下是?”
“在下卢东阳,卢府管家。”卢东阳语调冷漠。
魏叔阳笑了一笑:“卢管家好,北凉世子徐凤年路经此地,专为探亲而来。”
“这倒巧了。”卢东阳背着的手探出,拿着一块“免”字牌,挂在了门环上:“卢府今日不会客,各位请回,择日再来。”
魏叔阳露出一丝尴尬,说道:“我等初到阳城,并无住处。”
卢东阳双手一摊:“这与我何干?”
魏叔阳无奈道:“还请卢管家帮忙通报我家小姐。”
卢东阳愤恨骂道:“徐脂虎败坏家风,有何颜面出来见人?”
魏叔阳闻言,弯着的腰终于直起,面色一正,逼上前去,说道:“卢管家,无论真相如何……”
说到这里,终究是顾及卢府和北凉王府的亲家关系,又退了回去,重新俯身行礼:“还是麻烦卢管家通报一声。”
卢东阳发出嗤笑声:“都说北凉荒蛮之地,果真不懂礼数,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今日不会客,我通什么报。”
方牧野玩味旁观,不想掺和这种家事。
车内的李淳罡亦是没有出声,显然是和方牧野打了一样的主意。
面对卢东阳的一再羞辱,魏叔阳忍着没有发作,可是青鸟却是不答应了,闪身上前,狠狠一脚将卢东阳踢到门上,朝跟上来的凤字营轻骑说道:“借把刀。”
卢东阳疼的直嗷嗷,却仍是凭仗着琳琅卢氏的深厚底蕴喝道:“你好大的胆子,这是阳城,不是你们北凉。”
青鸟冽声道:“北凉行事待人,其实一直都很简单,待我以礼,还之以礼,待我刀兵,还之刀兵。”
说完,便将战刀插在了那块免字牌上,明晃晃的横在卢东阳面前
“开门!”
看着那明晃晃的刀身,卢东阳终于惊惧,急忙冲着门房叫道:“快快快,快开侧门让他们进去。”
青鸟冷冽说道:“开中门。”
“开中门?”卢东阳一脸为难:“要家主张口才行,我真做不了这个主,要不我去给你问问。”
“不用麻烦了。”青鸟转头看向凤字营骁骑,平静说道:“把中门给我拆了。”
凤字营轻骑锵然抽刀,跃上台阶,开始卸门。
稍具规模的府邸中门都不会常开,尤其是卢氏这等根深蒂固的当世豪阀,不是随便来访一位客人就会打开中门,别说湖亭郡郡守,便是泱州刺史这类封疆大吏都未必有这个资格和荣幸。
可以说中门一个家族的脸面,卢府藏龙卧虎,算上清客幕僚,养士数百人,可在北凉轻骑卸门后,卢府并未出动死士,只是走出一名中年儒士,头顶纯阳巾脚踩布履穿着素洁,手持一柄黑檀剑鞘的古剑。
中年儒士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卢东阳和门房,略微作揖行礼后淡然道:“今日是卢府失了待客之道,我替管家给各位赔礼了。”
说罢,他的目光看向了方牧野。
方牧野骑着凶猛大猫,属实很醒目,不过中年儒士却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拱手作礼:“阁下便是温华温公子吧?”
方牧野颔首笑道:“霸秀剑,你是棠溪剑仙卢白颉,你认得我?”
棠溪剑仙卢白颉,卢氏上代家主的幼子,天资聪慧,淡泊名利,并不热衷于儒家三不朽,反倒是痴心剑道,得了成就。武评专门列出一份剑评,泱州湖亭郡卢白颉,赫然在列。
他也是徐脂虎夫家的小叔叔,若说卢府只有一个人拿徐脂虎当做自家晚辈看待的话,那便是他了。
卢白颉淡声道:“欀樊城外芦苇荡一战,温公子漫天长风化作一枪,斩杀天下第十一王明寅,已经传遍了江湖,下一次的武评上,必然有温公子的一席之位。至于卢某,李剑神面前,不敢提剑仙二字。”
他顿了一顿,面朝远处的马车弯腰作揖,说道:“晚辈湖亭郡卢白颉,十一岁获赠古剑霸秀,至今习剑三十六载,久闻剑神大名,今日斗胆,愿领教两袖青蛇,砥砺剑道,还请前辈赐教。”
说罢,卢白颉伸出双指,在剑鞘上轻轻一抹,霸秀剑缓缓出鞘。
第二百五十二章 最难说道是人心
便在此时,卢府内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接着便响起一道女子的清脆唤声:“青鸟。”
卢府内熟识青鸟的,自然也只有徐凤年的大姐徐脂虎了。
发生了中门被卸这样足以惊动泱州的大事,徐脂虎不管在卢府如何受制,还是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这才确定是弟弟到了阳城,除了他,谁做得出这种惊世骇俗的行径?
徐脂虎当然不会怪罪,只不过卢府终归是自己名义上的家,闹得太僵不好,是以才匆匆赶来。
青鸟向着走来的徐脂虎行礼道:“大小姐。”
徐脂虎笑靥如花,又向魏叔阳唤了一声:“魏爷爷。”
“大小姐。”魏叔阳亦是行礼称呼。
“来得这么快。”徐脂虎左右看了看,没有看到那张熟悉的笑脸,顿时无比失落,问道:“凤年在哪里?”
青鸟轻声答道:“他去江心郡了,今天肯定会赶回来。”
徐脂虎一听,便什么都明白了,跺了跺脚,呢喃道:“这个傻瓜。”
她扭头看到卢白颉手中出了三分鞘的霸秀剑,明眸一动,笑嘻嘻喊了一声小叔,问道:“你这是?”
卢白颉一脸喟叹表情,手指回抹,霸秀古剑归鞘:“久别重逢,你们先叙旧吧。”说完便转身回了府。
在卢府内分量举足轻重的卢白颉都不拦着,谁还敢拦,徐脂虎当下便带着众人进了卢府。
卢府庭院深深,是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一山一峰,生气盎然,一石一缝,交代妥贴,匾额楹联雕刻花木石碑,更是不计其数,真可谓是别开生面,独具匠心,更是深谙藏风聚水的韵味。
徐脂虎走在前面带路,与众人言简意赅说着园林构造的精髓,直到她居住的西北角落的写意园。
将凤字营安排在隔得不远的两栋院子里,众人这才进了写意园,只见院子不小,丫鬟却少的可怜,显得很是冷清。
在院中落座后,徐脂虎让贴身丫鬟二乔去端些茶来,青鸟这才将李淳罡、方牧野、吕钱塘、鱼幼薇这四个徐脂虎不认知的人分别介绍于她。
听到李剑神的名号,徐脂虎不通江湖中的事情,并无所觉,只以为他是父亲徐骁招收的奇人异士,一路护持弟弟徐凤年,看其年纪比魏叔阳还大,因此言语之间,倒也颇为尊重。
听到方牧野是徐凤年之前六千里游历时结交的好朋友,徐脂虎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了几分,态度上也亲近了不少。
听到吕钱塘是徐凤年的护卫,徐脂虎也并没有轻视怠慢。
而在青鸟介绍到鱼幼薇时,徐脂虎看过去的眼神不禁带上了点古怪的意味。
寒暄了一会儿后,徐脂虎便说众人舟车劳顿且先歇息,将方牧野等人安顿在了隔壁院子,不过却唯独留下了青鸟,大概是想向她了解这一路上都发生了何事。
“我要出去一趟,你好生在房间待着,不要随意走动。”
房间内,方牧野拍了拍趴在地上的大猫的脑袋,转身走了出去。
他先找到姜泥和鱼幼薇,嘱咐了几句,随后又去见了李淳罡,知会了一声,这才出了卢府。
阳城街道上行人川流不息,声音鼎沸,好不热闹。
方牧野优哉游哉地走着,不多时便看到了一家药铺,当即走了进去,片刻后出来时,手里已是拎了一包硫磺和一包硝石。
接着便按着从药铺掌柜那里问来的路线,拐了两条街,到了此行的第二个目的地,铁匠铺。
差不多三个时辰后,方牧野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自铁匠铺走出,返回了卢府。
临近黄昏之时,徐凤年从江心郡赶了回来。他们姐弟许久未见,自是有许多话要讲,是以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徐凤年才笑嘻嘻地找了过来。
方牧野、李淳罡和徐凤年三人在院里的亭子坐下后,徐凤年掏出一把匕首递给李淳罡:“前辈,神符还您。”
李淳罡接过神符,随意地插入了头顶发髻中。
方牧野向徐凤年问道:“姓徐的,怎么样,弄清楚那刘黎廷和你大姐什么关系了吗?”
“刘黎廷和我大姐之间,并非坊间所说的那样。刘黎廷有一位好友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写信跟他讲,朝廷向来忌惮北凉,如今北凉和江南联姻,更是心腹之患,他若能败坏我姐的声名,说不好就能让卢家和北凉反目,也算是向朝廷纳了投名状。他先是屡次纠缠我姐,费尽心机各种手段用尽,仍被我姐拒之千里,于是便倒打一耙,污蔑我姐纠缠于他,还让人传消息给他夫人,让其去报国寺撞见他和我姐,然后利用他夫人同族的关系,让宫里那位娘娘帮他大肆宣扬,以便他的名声被皇帝听闻。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阴谋,都是刘黎廷的算计。”徐凤年愤愤说道。
“为了前程,诬陷伤害他人,连自己的发妻也算计在内,还真是‘名士’啊。”方牧野讥讽一笑,问道:“你将他杀了?”
徐凤年淡声道:“他想害我大姐,定不能饶,被我绑在马后从江心郡拖到阳城,死在半路了。”
方牧野点了点头,又问:“你此行可还有其他事情发生?”
徐凤年微微蹙眉,语气中带着些疑惑,缓缓说道:“骑马过阳城城门之时,呵呵姑娘骤然从城门楼一跃而下,以手刀刺我后背,若非我如今是天象境,怕是就被她得手了。我真没想到,陵州城内的呵呵姑娘武功竟然那般厉害,我也想不明白,这么多年那么多次机会,她在陵州城酱牛肉铺都没刺杀我,为何如今要一直跟到阳城才动手。”
李淳罡抠了抠鼻子,不耐烦道:“唉,你到底跟那个什么嘻嘻哈哈姑娘有什么关系?”
徐凤年说道:“我就买肉的时候见过几次,我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我看她整天笑呵呵的,便给她起名叫呵呵姑娘。温华骑的大猫就是她的,另外我听姜泥说过,清城山中的虎夔貌似就是被她和大猫杀的。如此看来,她可能从我们出陵州城就开始跟着了,可是,她为何要到阳城才动手呢?”
第二百五十三章 北凉棋手,江南红衣
方牧野看他又蹙起了眉头,笑着提点道:“若非呵呵姑娘刺杀你,这卢府你怕是待不下去。”
徐凤年愣了一愣,问道:“你的意思,呵呵姑娘刺杀我,其实是在帮我?”
方牧野笑了笑,没有说话。
徐凤年皱着眉头思忖片刻,喃喃道:“应该是徐骁安排的。”
“你怎么知道是你爹安排的?”方牧野问道。
徐凤年缓声说道:“那刘黎廷在江南也算素有声名,我当街杀了他,江南文坛必然群情激愤,卢家才不愿替我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可我却偏偏在此时遇伏,卢家也就不能再抽身事外,不得不小心护着我,不敢让我真出了什么事儿,毕竟徐骁人屠的名声不是白给的。而能做出这般周密安排的,除了徐骁,我想不到其他人。”
他现在有点怀疑,呵呵姑娘是不是徐骁为他培养的死士。
李淳罡忽地哼了一声:“徐骁的武功虽然不咋滴,但若是论到算计,当世没几个人比得过他,老夫当年就吃了他的大亏……”
说到这里,老剑神立即闭嘴,自揭其短不是他李淳罡的一贯作风。
方牧野很想知道李淳罡是怎么吃大亏的,不过却也没有多问,他冲着徐凤年点了点头,说道:“你分析的很有道理,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卢家和北凉本就是姻亲,如今再这般做,在外人看来,卢家便是把自个儿绑在北凉船上了,恐怕会被京城那边顾忌。你跟我说过,你爹如今在京城,正在为你保住世袭罔替,可如果卢家和北凉不闹翻,北凉不成为孤镇,你的世袭罔替,就守不住,你就不能名正言顺的接手北凉。”
徐凤年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啊,如果北凉和江南不起任何争执,皇上又怎么肯把北凉王位留给我。徐骁让我来江南,就是想让我和卢家闹翻,可我没打算听他的。徐骁谋划良久,运筹帷幄,明棋暗棋,可谓把一切变化都算到了,可他唯独没想过我大姐的处境,我跟卢家闹翻很容易,他们也不敢真的拿我怎么样,可我大姐怎么办,我大姐还留在卢家,他们会怎么对我大姐。”
他目光看向亭旁的小湖,轻声道:“我从江心郡把那刘黎廷活活拖死到湖亭郡,除了想给我姐出口恶气,其实也是想逼着我姐在江南道没办法再待下去,好跟我回北凉。可我也了解我大姐,她是不会跟我离开的,她觉得她留在江南才能帮到我,也只有这样,才能使她欢喜。所以我也不能让她再多受委屈,不能跟卢家闹翻。”
方牧野颔首道:“看来你已经有了其他打算。”
徐凤年脸上泛起了笑意:“江南又不是只有一个卢家,等我找个机会和江南文坛作对,多招惹几家,到时候闹得越厉害,江南文人越恨我,越恨北凉,京城也就越满意。武功我是不如你,但闯祸的本事,却还是不弱的。”
笑着笑着,他忽地站起身来,说道:“不行,我得让姜泥和鱼幼薇搬出卢家藏起来。”
说起姜泥,老剑神顿时在意起来,问道:“为什么突然要让她们搬出去藏起来?”
徐凤年皱着眉头道:“徐骁没有做过多余的事情,他做事儿用人看似随意,但往往严丝合缝,暗藏深意,他为什么要让姜泥和鱼幼薇随我东行?”
李淳罡不愿多想,直接问道:“你说为什么?”
徐凤年一脸严肃道:“还是为了世袭罔替。徐骁希望我和卢家闹翻,但他知道我的性子,不会让大姐为难,如果此时卢家的人认出了姜泥或者鱼幼薇的身份,定然会要报仇杀了她们,而我和卢家也必定翻脸,他世袭罔替的谋划,也就成了。徐骁常说为达目的不惜代价,这一行,她们二人恐怕就是代价。不管真假,小心为上,还是让她们搬出去,等到我们离开江南的时候吧。”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
方牧野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笑了一笑,徐凤年以为他没有遵循徐骁的安排,是由自己做了主,殊不知,他不听徐骁的安排,其实还是没有逃脱徐骁的安排。
第二天一早,姜泥和鱼幼薇便悄悄搬出了卢府,同行的还有青鸟。
接下来的几日,倒也相安无事,除了徐凤年拖死了刘黎廷,其发妻想要告官抓他,衙门却不接状子,徐凤年蛮横肆虐的凶名在江南传的更为厉害之外,便没什么发生了。
方牧野每日里不是修炼,便是和李淳罡躺在房顶晒太阳抑或探讨武学,偶尔也会去到姜泥她们藏匿的院子,教授指点青鸟枪法。
这一日,徐凤年神色忧虑的找了过来。
方牧野不解问道:“怎么了,小年?”
徐凤年沉声说道:“我见我大姐天天喝药,问她得了什么病,她说是身子虚,就算是夏天也是手脚冰凉,精神往往不济,她已经看过了很多大夫,都说气血有亏治不好的,我放心不下,便又私下里问了阳城的名医,说我大姐这病,导致气血精力比常人消耗的更快,就好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不会停止,除非神仙出手,否则无药可医。温华你是陆地神仙,可有救我大姐的法子?”
方牧野答道:“若是寻常的气血亏虚,补益气血也就可以了,但按你说的状况,你大姐已经伤及了性命,生机有漏,只凭医术和药石已是无力回天。就像是底部破了个洞的油灯,若是不把这个洞补上的话,就算注再多的灯油,这油灯也是注不满的,最终的结果便是油尽灯枯。”
“如今的办法,就是先把那破了的洞补上,然后内外并行,外,即是以药物滋补,内,则是用真气温养,这样耗费些时日,也便能与常人无异了。”
徐凤年紧张的问道:“你的意思是,能治?”
方牧野面带微笑点了点头:“能治。”
“太好了,温华,你快跟我去见我大姐。”徐凤年立即激动地拉起方牧野的手,向外走去。
第二百五十四章 治病,出城
写意园中,方牧野将最后一丝真气凌空渡入徐脂虎体内,随后收起剑指,朝着神情关切的徐凤年点了点头。
徐凤年见状,急忙向缓缓睁开双眼的徐脂虎问道:“大姐,怎么样?”
徐脂虎细心感受了一番,莞尔一笑:“感觉身上好似卸下了一层枷锁,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她站起身来,对方牧野盈盈一礼,柔声说道:“多谢温华兄弟了。”
方牧野笑道:“我与小年是好兄弟,大姐无需客气。”
徐凤年也笑了起来,问道:“温华,之后可还要再做些什么?”
方牧野说道:“大姐,之前大夫给开的药方,还请拿来让我看一下。”
世界不同,方牧野担心这个世界的草药会和之前世界的有所差别,便也不敢乱开药方,稳妥起见,还是看看阳城名医开的药方为好。
“好的,二乔,你去把药方取来。”徐脂虎朝二乔吩咐道。
“是,小姐。”二乔应了一声,便要去取药方。
“二乔姑娘。”方牧野叫住了她:“麻烦再给我取些纸和笔墨来。”
“好的,温公子。”
不多会儿,二乔便将药方和笔墨纸砚取来。
“温公子,这是小姐的药方。”二乔将药方递给方牧野,便自觉地磨起墨来。
方牧野接过药方看了一眼,心中了然,对徐脂虎说道:“这个方子在补益气血上温和有效,大姐继续用着就是。”
徐凤年插嘴问道:“要一直用下去吗?”
“不用。”方牧野笑了一笑,拿起毛笔蘸上二乔磨好的墨汁,行云流水地在纸张上书写起来。
盏茶工夫之后,方牧野搁笔,说道:“身强体健,方可百病不侵。这套功法名为《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在养生健体和气血补益上颇有奇效,练成之后,还能够驻颜不老,还请大姐好生修习,待到练出三缕长春真气后,便可以不再服药了。”
徐脂虎还没说什么,一旁的徐凤年已经惊叹道:“驻颜不老,这功法这般神奇吗?男人可不可以修炼?”
方牧野笑道:“自然是可以练的,怎么,你想练啊。”
徐凤年嘿嘿一笑,摸了摸自己的脸,臭屁道:“本世子的相貌这般俊逸,若是随时间老去,岂不可惜。”
方牧野瞥了徐凤年一眼,神色间极为不屑,而徐脂虎看过去的眼神,却满是宠昵。
三日后,方牧野和李淳罡正百无聊赖地在院中晒着太阳,就见徐凤年优哉游哉地走了进来。
徐凤年一到近前便说出了来意:“前辈,温华,咱们明日离开阳城。”
方牧野故意问道:“不和江南文坛闹翻就走吗?”
徐凤年咧嘴一笑,说道:“刘黎廷的遗孀明日要在报国寺办一场以王霸之辩为题的清谈辩难,除了卢家之外的江南名士都会受邀出席,这不就是我和江南文坛作对争执的契机吗,他们聚在一起,倒省得我一家一家找过去了。明天辩难之后,咱们直接去龙虎山。”
第二日一早,方牧野带着大猫刚出了院子,便看到了同样刚从写意园中走出的徐凤年、徐脂虎以及丫鬟二乔三人。
徐脂虎经过几日的调养,气色上已然好了许多,此时穿了一身华丽的红衣,又精心施了粉黛,显得更加明艳动人了。
“温华,魏爷爷和宁峨眉他们已经在卢府外候着了。”徐凤年向方牧野身后望了一眼,没有看到李淳罡,问道:“剑神前辈呢?”
方牧野笑道:“李前辈说临走前要再去喝一碗卢府熬的粥。”
刚说完,便见李淳罡端着一个白瓷碗,一边喝着,一边走了过来。
徐凤年招呼道:“前辈。”
李淳罡嗯了一声,递着碗问道:“要喝不,卢家其他的不行,粥熬得不错。”
“不用了。”徐凤年摇摇头:“既然前辈来了,那我们便启程吧。”
几人人刚走了几步,但见卢白颉和管家步履急促地迎面走来。
徐脂虎好奇问道:“小叔,你怎么来了?”
卢白颉淡淡笑道:“听闻世子要走,我来送一下。”
他说完又转向李淳罡,行礼恭敬道:“初见面时,晚辈便说活,愿领教剑神的两袖青蛇,世子入住府内,若要动手,没有了待客之道,如今前辈要走,不知晚辈是否有幸与前辈切磋?”
李淳罡没有言语,只是将碗中的最后一口粥喝下,然后将碗递向卢白颉。
卢白颉虽然不解,却还是走了过去,接过了瓷碗。
李淳罡没有丝毫高人风范地用手指擦拭了下胡子上沾到的白粥,放到嘴边咂摸了几下,又打了个嗝后,这才向卢白颉说道:“来吧。”
卢白颉错愕道:“现在?”
李淳罡不耐烦道:“不是你想切磋吗?”
卢白颉正色道:“与剑神交手,乃人生幸事,前辈稍待,晚辈沐浴更衣,焚香养剑,这样才能使出最好的剑法,不至于留下遗憾。”
“那你去吧,我等你。”李淳罡答应了下来,又道:“你这沐浴焚香的得有一会儿吧?”
卢白颉点了点头:“是。”
“再给我弄碗粥。”李淳罡一本正经地问道:“切只咸蛋行不?”
卢白颉不禁一愣,看了看手中的白碗,恍然明白:“好”。
“这个小子啊,不知道憋了什么坏屁。”卢白颉离开后,李淳罡撇了撇嘴,看向方牧野说道:“不过他只借故留下我,没有留下你,即便有什么算计,也成不了。”
方牧野微微一笑,人老成精,老剑神这样的老江湖,对于卢白颉的行事,自然是心如明镜,看得透彻:“卢白颉自知不能同时留下我们两个,前辈盛名昭着,自然是被调虎离山的首选。”
闻言,徐凤年也终于意识到不对,皱起眉头问道:“卢白颉是故意的?”
“管他故不故意,管他想干什么,有温小子在,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再说了,你怎么着也是个天象境,摆设不成。”李淳罡挥了挥手,说道:“你们先走吧,这边打完了我就赶上来。”
徐凤年呵呵一笑:“也是,前辈,那我们在城外报国寺等你。”
几人当下出了卢府,与魏叔阳等人及凤字营汇合,往报国寺而去。
第二百五十五章 狗屁
半个时辰后,方牧野一行抵达报国寺外,抬头望去,寺中绿意一层高一层,又闻鸟鸣一声递一声。
徐凤年下得马车,看了眼络绎不绝的来人,感叹道:“人还真是多啊。”
与他一同下了马车的徐脂虎说道:“往常文坛集会也都这样,寺内清谈乃是雅事,最多带些丫鬟侍女,其余下人仆役,都等在此处,免得扰了文人的闲情雅致。”
徐凤年嗤笑一声:“隔道墙,就想隔掉人间烟火?”
徐脂虎浅笑:“文人清谈,都这习惯,我们进去吧。”
徐凤年说道:“稍等一下,还有人没来。”
等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青鸟、鱼幼薇和蒙了面纱的姜泥三人,终于赶了过来。
徐凤年关心问道:“没事吧?”
青鸟答道:“一路出城没人跟踪。”
姜泥也摘下了面纱,露出轻松的笑容:“可算出城了。”
徐凤年对她说道:“你们跟我一块进报国寺,这里人多眼杂,卢家的人不参与辩难,寺内反而安全些。”
当下魏叔阳、吕钱塘、舒羞、宁峨眉及凤字营全都留下,大猫也被方牧野安抚在了原地等候,只他们七个继续往上走去。
此时还早,辩难尚未开始,十几拨来客都在寺前歇息闲谈,大多都是湖亭郡里的熟人,当看到寡妇徐脂虎时,立即闭嘴不语,暗暗交换眼神。
方牧野几人对此浑不在意,径直走去,但见寺前贴着山根有个小巧玲珑的方池子,池边绿树相拥,又有一株盘虬奇怪的古松,池里一侧各有石雕龙头,龙口里一滴一滴淌着泉水,水倒是清,池底里香客丢下的散落铜钱清晰可见,池水中还有一些冰镇了有些时候的西瓜。
方牧野走过去,弯腰捞起一个,放在了池旁的石桌上,找徐凤年要来绣冬,在池水中涮了涮,随后手起刀落,将西瓜切成大小整齐十余块,分于几人吃。
他自己也拿起一块,一边吃着,一边信步走到了一旁正在专心看书的穷书生陈锡亮身边。
察觉到方牧野的到来,陈锡亮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俯下头去继续读书。
此人虽是落魄书生,却有大才,善于居于幕后运筹帷幄,是徐凤年日后的左膀右臂,对北凉忠心耿耿,未免因自己出现的影响,徐凤年错过了他,方牧野才特意有此行为,来引起徐凤年注意,而徐凤年也果然往这边瞧了过来。
天气正是炎热,徐脂虎几人很快便吃完了手中的西瓜,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小乞儿模样的小女孩走到了几人面前,指着啃过的西瓜皮怯生生问道:“这还要吗?”
徐脂虎看了下手中的瓜皮,不解问道:“这有什么用。”
没用小女孩回答,方牧野出声说道:“切片后可以当菜炒,还能腌着吃。”
陈锡亮显然没有料到这么光鲜倜傥的一位公子,竟然知道西瓜皮的食用方法,不由愕然地望向方牧野。
徐脂虎第一次听说西瓜皮还可以做菜,下意识便多看了一眼那小女孩,心中不禁大起怜悯,从桌上拿了一大块没动过的西瓜递去。
小女孩摇了摇头,只是从桌上捡了瓜皮放在碗中,向众人道了声谢后,便跑到了池边。
“她不会拿的,那些瓜是给文人雅士准备的,她若拿了会被赶出寺去。”陈锡亮轻叹一声,继续说道:“她是个可怜的孩子,以乞讨为生,家里还有个瘫痪在床的爷爷,若不是这个孩子,老人家熬不过上个冬天,这寺里的和尚见她可怜,才默许她入寺乞讨。”
方牧野问道:“你认识她?”
陈锡亮点了点头:“我教过她认字。”
徐凤年走了过来,好奇问道:“家里都这样了,认字有什么用?”
陈锡亮站起身,不疾不徐地答道:“读书认字才能明理通识,命运若苦,唯有自救,才有一线生机。”
徐凤年浅笑,看向陈锡亮的眼神中透出一丝赞赏,问道:“你怎么不吃瓜?”
陈锡亮淡声道:“我也不能吃。”
徐凤年不解:“瓜不是给文人的吗?”
陈锡亮有些失神,顿了顿才说道:“我不是文人。”
徐凤年问道:“那你是什么?”
“穷酸。”陈锡亮笑了一笑,笑意有些颓然。
方牧野嗤笑道:“有钱有家世的读书人,才是文人,没钱没家世的读书人,便只是穷酸。这江南文坛,还真是有趣得很。”
“狗屁。”徐凤年骂了一声,向陈锡亮问道:“你也是来参加清谈辩难的?”
陈锡亮摇了摇头:“穷酸没资格入场。”
徐凤年又问:“那你来干什么?”
“看书?”陈锡亮扬了扬手中的书。
徐凤年一脸疑惑:“来寺里看书?”
陈锡亮嗯了一声,解释道:“那些文人雅士常给寺里送钱,偶尔也捐书,我来得多了,便能找和尚借几本看看。”
徐凤年皱眉:“为什么要给寺里送钱?”
“求财,求运,求姻缘。”陈锡亮道。
徐凤年啧啧道:“不向书里求,倒向寺里求。”
陈锡亮伸手示意:“两位公子请看水池里。”
徐凤年一看,便知他让看的是什么,问道:“佛法求智慧,求解脱,跟往池里扔钱有什么关系?”
陈锡亮叹声道:“他们不在乎佛法修行,他们只求眼前财。”
徐凤年道:“那不是舍本逐末了。”
陈锡亮闻言,神色起了变化,认认真真地端看了徐凤年几眼,语气也多了几分敬意:“能说出这样的话,公子有大智慧。”
便在此时,那小乞儿模样的小女孩兴冲冲跑到陈锡亮身前,开心道:“大师傅让我捡几枚铜钱。”
自方牧野走来后,陈锡亮第一次发自肺腑地笑了起来,他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手臂,温声道:“去吧。”
小女孩当即蹦蹦跳跳地去水池里捡钱去了。
陈锡亮望着小女孩欢快的身影,向方牧野和徐凤年解释道:“这寺里的和尚人还不错的,也是慈悲,常会让她捡几枚铜钱。”
方牧野和徐凤年也不说话,只是面含笑意,看着那小女孩如一只欢欣起舞的小雀儿,捡拾着铜钱。
蓦然间,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缕寒芒,杀意陡起。
第二百五十六章 掌嘴
这次报国寺清谈辩难,来了不少江南道上的膏粱子弟,有许多也未入寺,三五结群的聚集在泉池周围。
江南道雅士素来有雅歌投壶的助兴习俗,许多名士都擅长屏风盲投与背坐反投,这投壶算是君子六艺中“射”的演化,在江南道上十分风靡,此时此地,正有几个纨绔千金在玩着竹箭投壶的游戏。
其中一个浓妆艳抹的士族女子,看到泉池里弯腰捡许愿钱的小女孩,当即皱起了眉头,刻薄骂道:“哪来的小贱种,真是扫了雅兴。”
骂完,就将手中的竹箭,狠狠向小女孩投掷了过去。
只是那竹箭飞出一半,却忽然诡异的顿在了半空,一动不动。
又见一道白色身影一闪而过,寒芒乍起,那竹箭化作两半掉落在地,小女孩身前也多了一位白衣公子。
徐凤年护在小女孩身前,神情冰冷,望着那士族女子语气阴沉地说道:“她只是捡几枚铜钱而已,为何要用竹箭投掷她?”
那骄横女子一脸不屑,居高临下说道:“一个行乞的小贱种,别说只是投掷她了,就算是砸死她,又算得了什么事。你是谁,也敢多管闲事?”
那小女孩此时才意识到发生了何事,脸唰一下雪白,再不敢捡拾铜钱,浑身瑟瑟发抖,咬着嘴唇躲在徐凤年身后。
方牧野走到她身旁,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温声安慰道:“别害怕,有我们在。”
小女孩看了眼方牧野,看了眼护在自己身前的徐凤年,又看了眼刚跑来的陈锡亮,挤出一个苍白笑脸,点了点头。
徐凤年望着那骄横女子,还有她身旁幸灾乐祸的狐朋狗友,冷声说道:“本世子从北凉而来。
“北凉?徐凤年?”
这群靠着家族一生衣食无忧的纨绔千金,若说有什么本事的话,那就是在家族的熏陶下,眼力劲儿无疑是极好,而且极擅看人下菜碟,对上摇尾谄媚,对下肆无忌惮。
闻听徐凤年的话,看着他那身裁剪质地都考究的华服,以及那高高在上的气态,还有那边的徐脂虎,很快便猜到了他的身份,顿时一片哗然,而那对小女孩发难的女子,也当即变得忐忑起来。
“是我。”徐凤年邪魅一笑,缓缓抽刀。
这么爱投壶,这么爱砸人,那就收了你的手臂,看你以后还怎么投。
陈锡亮察觉到徐凤年抽刀的细微动作,轻呼道:“不可。”
徐凤年转头眼神询问,穷书生撇了撇头,示意身旁还站着一个在阳城中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当下快意恩仇,事后小乞儿如何经受得住对方家族的报复?
徐凤年皱了皱眉头,拇指始终按在绣冬刀柄上。
那后知后觉的浓妆女子总算明白过来,吓得后退几步。
一言不合拔刀相向,且是在这全江南文士汇聚的清谈辩难之地,这是何等无礼的蛮子才会做的蠢事,就不怕国法吗?
方牧野见徐凤年一时踟蹰,于是迈前一步,向那浓妆女子朗声说道:“欺压弱小,行径恶劣,掌嘴。”
话音落下,那浓妆女子猛然目眩神迷,双眼失焦,扬起双手,便交替向着自己的脸狠狠打去。
一时之间,噼啪噼啪的掌击声连续响起,而那女子却仿佛察觉不到疼痛,只是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味地狂扇自己耳光。
面对这等诡异之事,她身边的狐朋狗友想的竟不是去阻止她,而是见了鬼一般的,吓得纷纷往旁边躲去。
不一会,那浓妆女子的脸已是肿胀如猪头,嘴角也流出鲜血。
也就在此时,她呆滞的双眼终于恢复了正常,巨大的疼痛感顿时袭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当即从她口中发出,人亦是跌坐在当场,眼泪直流。
除了这女子的哀嚎之外,四周便再无人敢出声,众人望向方牧野的眼神,又惊又惧。
只是一句话,便让人如同着了魔般按他说的去做,连疼痛都感知不到了,这位究竟是神仙,还是妖魔?
方牧野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那女子身上,淡漠道:“方才只是略施惩罚,等我们走了之后,你要是敢找这孩子的麻烦,我就回来,到时就别怪我大开杀戒了。若是觉得我所说不足为惧,北凉世子徐凤年的凶名,想必你听说过。”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徐凤年,那意思是轮到你登台了。
徐凤年撇撇嘴,绣冬悄然归鞘,正色说道:“我已经杀了一个刘黎廷,不介意日后再多杀几个。”
这些纨绔千金本就欺软怕硬,对于方牧野已然恐惧,更何况还有一个敢在江南道当街拖死刘黎廷的北凉魔头,那女子哪还有什么胆量想着去报复一个草芥般的小乞儿,她的狐朋狗友自然也不想自找麻烦。
几人没有打肿脸充胖子,搀扶起萎靡的女子,仓皇远去。
徐脂虎看此间事了,款款走来,柔声说道:“凤年,辩难快要开始了,咱们该过去了。”
徐凤年点了点头,看向陈锡亮,问道:“贵姓?”
陈锡亮抬手作礼,说道:“在下陈锡亮。”
“陈锡亮。”徐凤年道:“你知不知道今天辩难的题目是什么?”
陈锡亮答:“王霸之辩。”
徐凤年又问:“何为王,何为霸?”
陈锡亮再答:“以德行仁者王,以力假仁者霸。”
“既然知道,敢不敢与众人辩难?”徐凤年铿锵说道:“我和你一起去,谁要说你没资格,我手里有刀。”
陈锡亮犹豫片刻:“好,我跟你去。”
徐凤年眉毛一挑,有些匪夷所思:“我以为你会拒绝。”
陈锡亮肃声道:“我不傻,只有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麾下的走狗,才能保住我跟她的性命。”
徐凤年道:“刚才你也听到我是谁了,北凉徐凤年,天下第一纨绔,最跋扈的草包,你可还愿投入我麾下?”
“像你这样的草包,天下多几个才好。”陈锡亮笑了一笑,转身俯首对小女孩说道:“你先回家吧。”
小女孩却是摇了摇头,坚定道:“不,陈哥哥,我跟你一起走。”
陈锡亮答应了下来:“好,那你在寺门口等我,不要乱跑。”
方牧野出声笑道:“还是带上她一起吧。”
第二百五十七章 交手棠溪剑仙
报国寺内人声鼎沸,除去可以参与谈王霸的百余席地而坐的清谈名士,旁观者便足足有三四百人,楼台亭榭都簇满了人头。
方牧野等人来到这里时,台上正站着一名儒士慷慨言谈,抑扬顿挫,极富感染力,几乎每说一句,都要引来满堂喝彩,显然是一位清谈经验丰富的名士。
“古之王者,仁眇天下,教以爱,使以忠,不夺民时,正有荡荡之德,天下有道而生,民皆乐也……”
“放屁!”徐凤年怒斥一声,不管哗然的众人,徐徐向那人行去:“换个文雅点的方式,他刚才说的这些,全都是废话。尊王贱霸,都是扯淡。”
话说完,他们几人也走到了台下。
台上的儒士心生不快,问道:“你是什么人。”
徐凤年大咧咧道:“北凉,徐凤年。”
报国寺内顿时一片哗然,交头接耳。
徐凤年扫视了一圈望过来的清谈名士们,笑道:“别都看着我,我不会说话,他替我说。”
说着,他转身指了一下陈锡亮。
台上的儒士瞥了一眼穷书生,背负起双手,傲然道:“清谈辩难,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开口的。”
徐凤年迅疾抽刀,斩去一截栏杆,对陈锡亮说道:“你说你的,谁不让你开口,我就不让他开口。”
他眼神冷冷扫过在座的名士们,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陈锡亮毫不怯场,洒脱走到台上,朗声道:“若能经世,义必有利。若可济民,道必有功,因而霸固本于王!”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更大的哗然,大抵是一些类似“满口胡言”、“此子哗众取宠”、“竖子空谈”的冷言嘲讽,怒意汹汹。
“王霸并用,此等事功心态,只会毁去儒家根基……”
台上儒士训斥一声,当下便与陈锡亮辩论起来,两人你来我往,竟直辩了小半个时辰。
“所谓王道者冥冥无声,那还不如官吏施针清明来的有效。”
陈锡亮据理力争,细致入微,那儒士竟是一时词穷无法应对,只得看向徐凤年,故作仪态,问道:“这就是北凉的处世之道吗?”
徐凤年铿声说道:“我觉得他说得挺好。”
那儒士当即一顶大帽子扣了过去:“世子这是想和天下读书人为敌啊。”
徐凤年嗤笑一声,指着一众清谈名士道:“别老往大里说,江南不是天下,你们也代表不了读书人。”
闻听此言,百余江南名士,皆是敢怒不敢言。
便在此时,陡然生变,但见数十精壮武士手持兵刃蜂拥而出,又见棠溪剑仙卢白颉缓缓走来,其身后有两位扈从押解着一个白衣妇人。
刘黎廷走到徐凤年面前,淡声说道:“这是刘黎廷的遗孀,她借报国寺清谈,是为了刺杀世子,我替世子把她擒获了。”
徐凤年淡淡说道:“那我是不是应该谢谢先生?”
卢白颉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去,对在场的所有儒士高声说道:“诸位,后院稍后,事后卢家自会赔罪。”
江南道名门卢家卢七先生发话,自然无人敢驳面子,众人纷纷退去。
待所有人走后,卢白颉转过身重新看向徐凤年,说道:“世子和江南文坛闹翻了脸,京城那边,应该放心让你接手北凉了吧,大事做完了,该聊聊小事了。”
徐凤年面带笑意,问道:“怎么算小事?”
“国运是大事,家仇是小事。”卢白颉冷声说道,目光转向徐凤年身后的姜泥:“她,是谁?”
徐凤年扭头看了一眼,轻描淡写答道:“我家侍女啊。”
卢白颉见徐凤年装糊涂,于是不再拐弯抹角:“世子应该知道,卢家和楚国的仇怨吧。”
“这和她无关。”徐凤年的面色沉了下来,他此刻终于明白离开卢府之前,温华和老剑神所说的卢白颉肚子里憋的坏屁是什么了。
卢白颉谆谆善诱道:“世子只要把她留下,卢家会支持世子成为北凉之主,朝中若有风吹草动,卢家会给世子送去消息。一个侍女换一个家族,如何取舍,世子应该不难选择吧。”
徐凤年坚定说道:“是不难,我不换。”
卢白颉扭头看向远处凭栏而立的徐脂虎,问道:“你不劝劝他吗?”
徐脂虎莞尔一笑:“小叔这些年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任何其他事情,我一定站小叔这边,唯独凤年的选择,我从来不劝,他选择什么,我就支持什么,不然怎么算得上姐弟呢。”
卢白颉略皱眉头,转过头来,沉声说道:“既然世子不肯,那就休怪我动武了。”
徐凤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卢先生不妨试一试。”
卢白颉目光看向徐凤年身旁的方牧野,说道:“世子所倚仗的,无非是这位温华公子,温公子最近名动江湖,卢某亦想讨教讨教。”
江湖中,最猛的春药永远是秘笈、女人和一战成名这三样玩意,追逐者络绎不绝,尤其是后者,要不然东海武帝城能有那么多死活要登上城楼的武林人士?
上得去二楼,就足以让人出楼后一生不愁荣华富贵。
方牧野杀了成名二十年的天下第十一,已经在江湖上引发轩然大波,这消息可比胭脂评某位美人与哪位公子踏春来得震撼人心。
可是江湖上的很多事情,传着传着也就变了味,道听途说,言过其词,以讹传讹,事实究竟如何,已经没有几人在意。
卢白颉并不怀疑方牧野杀了王明寅这件事,只是当时老剑神李淳罡在场,他有没有先和王明寅交过手,这件事情尚有待考证。
而卢白颉幼年偶遇羊豫章,也算一桩奇缘。
羊豫章非世间最顶尖的剑术高手,却是一流剑道大家,学识驳杂,并不拘于剑道一域,见识往往高屋建瓴。
卢白颉本就是家学渊源的世家子,修道讲究苛求法财侣地,习武也是如此,棠溪先生自然都不缺,天赋异禀,得到羊豫章倾囊相授,自然事半功倍,在剑道江河上一日千里,如今已隐约有要独树一帜的气象。
是以对于和方牧野交手这件事,卢白颉并不认为自己会输。
卢白颉右手缓缓按在霸秀剑上:“温公子,请吧。”
第二百五十八章 青衣至
“卢先生误会了,你的对手不是我,是他。”
方牧野展颜一笑,拍了拍徐凤年的肩膀说道:“小年,卢先生剑意非凡,你要小心应对。”
卢白颉是指玄境,武功不弱,给此时的徐凤年练手,再合适不过了。
徐凤年面色慎重地点了点头,拔出绣冬,反手横在身前。
卢白颉不由一怔,王重楼将一身大黄庭传给徐凤年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可即便如此,这位养尊处优的世子殿下才练了多久的武功,竟然要和自己交手,他望向徐凤年,再次确认道:“世子要和我过招?”
徐凤年点点头:“不错,是想向卢先生讨教讨教。”
“既然如此,我就陪世子过上几招,世子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性命。”卢白颉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仿佛他可以随意将徐凤年镇压。
徐凤年却是呵呵一笑:“卢先生千万不要留手,不然这架,可打不痛快。”
说罢,徐凤年闪身向前,率先出刀,绣冬狠狠劈下。
卢白颉面色不变,当下拔剑出鞘,剑身寒光一闪,如秋水般澄澈,横于身前格挡。
刀剑相交,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卢白颉不由退后一步,持剑的右手微微颤抖,眉头也皱了起来,惊诧道:“世子好大的力气。”
“本世子可不只是力气大。”
徐凤年得势不饶人,高喝一声,绣冬再次向卢白颉攻去,招式看似平平无奇,却暗藏玄机,挥舞间,带起阵阵风声。
卢白颉面色凝重,不敢小觑,当下扬剑回击。
一时间,剑气刀气四溢。
徐凤年气势如虹,刀刀紧逼,刀法越发凌厉,卢白颉亦是大家风范,沉稳应对,剑招变幻莫测,攻守俱佳,两人你来我往,激战数十回合,竟难分高下。
不过徐凤年越战越是得心应手,卢白颉却越战越是难以置信。
只听又是一声刀剑相击的声音,两人身影交错,站立开来。
卢白颉眉头紧皱,语气中满是遮掩不住的惊讶:“世子藏得真是深啊,竟然有这般厉害的武功。”
徐凤年摇了摇头,笑道:“我可没有藏,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用而已。”
卢白颉没再说话,周身气势却是悄然而起,逐渐锋芒毕露。
但见他右手持剑缓缓抬起,无形之力牵引着寺内池塘之水,万千水滴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为一柄柄寒光闪烁的水剑,透着慑人锋芒。
“小年,这是棠溪剑仙的绝学,借水为剑。”
方牧野出声提醒着徐凤年,目光却是看向报国寺寺门之外,方才那里升起一股气机,浩然磅礴,想来应是那个人到了。
徐凤年闻言神情一正,说道:“我还以为这名号说的是铸剑之术。”
“既是铸剑之术,也是用剑之法,世子当心了。”卢白颉声音朗朗,手中霸秀古剑挟势挥出。
顿时无数水剑如同暴雨梨花,裹挟着刺骨剑意,朝着徐凤年激射而去,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呼啸。
徐凤年目光一凛,体内气机流转,手中绣冬横斩而出,刀气瞬间化作一条灵动青蛇,蜿蜒盘旋,精准无误地撞在铺天盖地的水剑之上。
砰然巨响中,水剑全部炸裂,散作点点水滴,落在地面。
卢白颉连退数步,持剑右手不住颤抖,目中惊诧更甚:“两袖青蛇,剑神把这个都传给你了。”
徐凤年咧嘴一笑:“学了没几天,恰好入门……”
“别笑了,来了一个厉害的。”方牧野开口打断了徐凤年的得意。
徐凤年面露不解,转头循着方牧野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儒士,忽地出现在了那里。
中年青衫儒士一步一步走来,视众人如无物,径直走到姜泥身前二十步处,随即双袖交相一挥,似要掸去尘埃以示莫大尊崇,然后轰然下跪!
这儒士凄然泪下,一字一字咬牙说出口,声音不大,却在众人耳畔炸开。
“西楚罪臣曹长卿,参见公主殿下!”
徐凤年和卢白颉顿时面露惊讶:“他是曹长卿!”
无怪他二人震惊,实在是曹长卿太过有名。
曹长卿,出身庶族,幼年身体孱弱,以棋艺名动京华,九岁奉召入内廷,西楚皇帝临时兴起考校生死这般宏大命题,不说稚童,恐怕花甲老人都未必能以棋说人生。
曹长卿以“盘方规矩若义,棋圆活泼如智,动若骋材棋生,静如得意棋死”策对,皇帝御赐“曹家小得意”,将其家族破格拔擢入士品,因其家族位于龙鲤县,日后曹长卿又别号曹龙鲤。
十二岁时曹长卿与国师李密手谈三局,先手两局早早溃败,唯独最后一局酣战至两百手,愈战愈勇,被黄三甲称作可以称霸棋坛三十年的天纵奇才,亦得到帝师李密倾囊相授,才学冠绝翰林。
三十岁前,曹长卿都隐匿于重重宫闱之中不为人知,只在大内赢得了人生中第三个名号,曹头秀,取自木秀于林一说,直到三十二岁才去南方边陲独掌一兵,抗拒蛮夷,常设奇谋,每战必以少胜多,再获曹北马称号。
可惜西垒壁一战,西楚大势已去,大厦将倾,曹头秀独木难支,世人只知其遁走江海,却不知为何众人皆知弓马不熟刀剑不谙的曹长卿,摇身一变竟成了一力当百万的武道大宗师,以棋夺曹官子称誉,再以武学赢曹青衣的说法。
二十年间,两次武评都稳居前三甲,风头无双。
前十年被这一袭亡国青衣刺杀的离阳重臣不下二十人,每次独身翩然而至,再携人头而去,后十年曾三次入太安城,其中两次杀入皇宫,先后面对两朝天子,杀甲士数百,最近一次离现任皇帝只差五十步,若非有人猫韩貂寺护驾,说不定就要被曹青衣在千军丛中摘去那颗世上最尊贵的头颅。
据传这位曹青衣曾面对皇帝笑言:“天子一怒固然可以让春秋九国伏尸百万,我匹夫一怒,如何?只要世间尚有青衣,便教你得了天下却不得安稳。”
武夫至此,该是如何的气魄?
而就是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国士奇人,如今就跪在了姜泥面前。
第二百五十九章 官子不是真无敌
徐凤年想不通为何这位青衣能一眼看穿姜泥的身份,是那玄妙晦涩的气运泄漏了天机,还是小泥人过于形似身为西楚皇帝皇后的父母?
当然,如今这些都不重要。
徐凤年挪了挪位置,靠近方牧野问道:“曹长卿武功真如世人所吹捧的那般了不得?”
方牧野点了点头,轻声笑道:“厉害得一塌糊涂,强横得稀里哗啦。”
江湖永远都是一浪高一浪,即便天赋异禀的天纵奇才,一般也是至多各领风骚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已是极致。
近百年有些古怪,弈林中出了个黄龙士,武林中有王仙芝坐镇东海武帝城,算是真正的百年一遇,比较世间泛滥成灾的所谓百年难遇,不可相提并论。
除去这两位亦仙亦魔的家伙,大致都是后来者居上的大势所趋。
老剑神李淳罡消沉遁世后,剑道只是出现短暂的晦暗期,很快就由桃花剑神邓太阿领衔冒头占据剑道鳌头。
而儒林之中,这一袭青衣,便是当代翘楚,独步于天下,即便如今的老剑神,遇上正值修为巅峰的曹官子,怕是也得落了下风。
世人对他的赞誉,又怎么会是吹捧,名副其实罢了。
徐凤年压低声音再问道:“打不打得过?”
方牧野又笑:“再厉害,也还是天象境。”
虽然境界并不能代表一切,江湖之中,也总有能越境杀敌的,比如那人猫韩貂寺,虽为指玄境,但悟出的是可以截断天象境天人感应的指玄秘术,因此极为擅长杀天象。
可方牧野本身就有能越境对敌的本领,而能越境胜他的,想来雪中世界中还没有这样的存在。
徐凤年闻言,心里顿时踏实了下来,他有一种感觉,曹长卿怕是来者不善。
另一边,姜泥听闻曹长卿那句话后,却是有些失魂落魄,不知所措,下意识地便看向了身边的鱼幼薇。
感受察觉到姜泥的懵懵,曹长卿没有失望,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愤与自责,他没有起身,始终双膝跪地。
方牧野看到他双鬓已有霜白,但这并未折损八斗风流曹官子的举世无双雅气风流,联想到他的坎坷一生,愈加平添了这位西楚股肱臣子的第一等名士风范。
但听曹长卿沉声说道:“殿下千金之躯,徐凤年却当作侍女,此等羞辱,臣感同身受,五内如焚,殿下流落敌手至今,臣未曾得闻,是为重罪,有幸今日重逢,就用徐凤年人头替殿下解恨。”
徐凤年闻言,头皮发麻,眼睛不禁瞪大,当即往方牧野身后躲了躲。
姜泥忙道:“你认错人了。”
曹长卿缓缓起身,抬眼望向那个记忆中当年只是活泼小女孩的公主,温声说道:“殿下也许忘了,臣在宫中做棋诏的时候,见过殿下,虽然年数已久,可认错天下人,也不可能认错公主殿下。”
姜泥陷入沉思,尘封许久的儿时记忆,似水破冰,缓缓流出,她突然红了眼睛,看着曹长卿轻轻出声:“棋诏叔叔。”
曹长卿百感交集,最终欣慰一笑:“殿下稍待,臣先杀此人。”
他转过了身,目光如电,望向站在方牧野身后的徐凤年。
姜泥一惊,叫道:“棋诏叔叔,他待我不错。”
曹长卿清冷的声音响起:“殿下被蒙骗了。”
他右手微张,尘土暴起,轰然一根龙卷风出现。
一圈圈刚烈气机以曹长卿一袭青衣为圆心,卷荡而去,周边众人的长袖衣摆猛然翻卷,离得近的更是抗不住压力,被扑面而来的无形气机逼退数步。
可这股刚烈的气机,到了方牧野身前三尺处,却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被完全阻隔,再进不得分毫。
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圆圈,将报国寺这片天地分成了两个世界,圈外杀机四伏,圈内安静祥和。
“你就是一枪杀了王明寅的温华?”曹长卿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方牧野展颜一笑:“是我。”
曹长卿淡声说道:“我不想杀你,退下吧。”
他似乎是惜才,所以不想和方牧野动手,可这话语,确实显得小觑了方牧野。
方牧野毫不在意,仍是保持着淡淡的笑意:“不能退。”
曹长卿没再说话,双手猛然握拳,卷荡的刚烈气机再盛几分,一根龙卷风亦增至两根。
他朝着方牧野径直前行,两者之间的地面上瞬间出现数十道纵横交错的沟壑。一条条沟壑龟裂,触目惊心,唯独蔓延至方牧野身前三尺时,却如被阻隔的刚烈气机一般,硬生生停住。
曹长卿平静道:“王明寅败得不冤,武评前五,有你一席。”
他口中说着,脚下却是不停。
这位青衣儒士愈是前行,地面的列横愈是粗大。
方牧野一副从容自如的悠哉神情,任由曹长卿一进再进,只是傲然笑道:“何止前五。”
曹长卿轻轻一笑:“后生可畏。”
高手过招,斗智斗勇斗力,更斗心。
曹长卿一生跌宕,儒家本就擅养正气功夫,他亡国后以匹夫之身去抗衡天子之怒,手不沾兵器,身不覆护甲,一袭青衣三进三出皇宫,心智心胸都无疑比寻常武夫要坚韧和宽阔无数,官子无敌一说,毋庸置疑。
王仙芝无敌于天下后,于东海建城,筑解兵楼,顶楼以下有六层,有六位武奴分别坐镇,应对天下挑战者。
一般绝代高手都是胜过一人后便休息一些时日,等到精气神圆足才再战,即便不可一世如桃花剑神邓太阿,弹指间破敌,但仍是胜后退出解兵楼,半日一战,三日过后败去六人才到了楼顶,唯有曹长卿接连两日大战,一举登顶,据说面对王仙芝时仍是气定神闲,被誉为气机浩大只输登仙而去的齐玄帧。
但见曹长卿身上气机一涨再涨,浩然磅礴,攀至巅峰。
就在与方牧野仅仅相距十步时,姜泥怯生生地说道:“棋诏叔叔,能不能不要再打了?”
话音落下,卷起的尘土落叶一层层如涟漪向外扑散而去,居中的曹青衣转向姜泥,温声说道:“曹长卿听凭殿下吩咐。”
第二百六十章 身前事,天下事
第二百六十章 身前事,天下事
曹长卿看了眼安静站在一隅的卢白颉,又向姜泥问道:“卢白颉要杀殿下,是为报仇,合情合理,但他毕竟冒犯了殿下,殿下是要他生,还是要他死?”
听闻这番狂言,卢白颉顿时如临大敌,手握剑柄,剑意勃发,可惜对上曹官子,又何来的半分胜算?
姜泥愣了一愣,摇摇头,怯声道:“棋诏叔叔,他没有伤到我,算了吧。”
曹长卿点点头,望着卢白颉淡声道:“殿下宽仁,不与你计较,你走吧。”
卢白颉松了口气,收剑入鞘,面朝青衣,恭敬行了一礼,随即率众离去。
曹长卿又望向姜泥,感慨道:“殿下还活着,实在是天佑我大楚,殿下看看,还有什么要带走的。”
“带走?”姜泥不解:“带去哪儿?
“当然是随罪臣归楚啊。”曹长卿理所当然地答道。
姜泥轻声说道:“西楚早就灭国了。”
曹长卿道:“可楚人犹在。”
“这句话说的不只是你吧。”站在高台上的徐脂虎忽地出声。
此言落下,曹长卿身上顿时透出一股浓郁的杀机,他缓缓转头看了眼徐脂虎,平淡说道:“当然,不仅仅是我,大楚幸存之士,依然汇聚蜀地,如今蜀地纷乱四起,这些人都是您的臣民,他们绝望已久,他们在等公主带他们回家。”
他转回望向姜泥,目光中满是希冀。
姜泥傻乎乎看着曹长卿,不知所措,欲言又止。
徐凤年这时也不管曹长卿有多厉害了,他从方牧野身后蹿出,挡在姜泥身前,拒绝道:“不行,我不放人。”
曹长卿不以为然:“我没问你。”
徐凤年高喝出声:“她是我的。”
姜泥怒道:“谁是你的。”
“让开。”曹长卿古井不波,语气虽轻,却不容置疑。
徐凤年肃声道:“之前卢白颉要姜泥,我没让,换成是你,也一样。”
曹长卿面无表情,淡声道:“我曹长卿要带人走,天下谁能挡我。”
说罢,他缓缓向前迈出脚步。
只是一步,才入天象境的徐凤年便感受到一股难以抗拒的压力,他扭头向方牧野看去:“温华,帮忙啊。”
方牧野微微一笑,身形瞬间出现在徐凤年身旁,徐凤年原本感受到的莫大压力,顿时消弭无形。
方牧野笑道:“曹先生,不如打个商量?”
曹长卿眯了眯眼,沉声说道:“这件事没得商量,今天就算是王仙芝亲临,也休想阻我。”
姜泥忽地开口:“棋诏叔叔,我能不跟你走吗?”
曹长卿皱了皱眉,瞥了一眼徐凤年,温声道:“公主殿下,如果您留下,只能是一个侍女,这样的身份,徐凤年会娶你吗?”
姜泥如遭雷击,脸色苍白。
有些话不说透,自欺欺人,就可以糊涂一世,打打闹闹轻轻松松。
可挑明了,便是仙人也断然没有斡旋余地。
徐凤年嘴巴下意识微张,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曹长卿不再说话,徐凤年也不说话,加上姜泥不说话,一时间弄的气氛颇为凝重。
还是方牧野出面打圆场,笑问道:“诸位,不如我们找个房间坐下说?”
曹长卿道了声“也好”,徐凤年点了点头,姜泥嗯了一声。
方牧野又转头远远看向报国寺一角,笑着问道:“前辈要不要也来?”
“好。”
苍老却洪亮的声音落下,李淳罡从远处的屋脊后飞身而出,轻飘飘落在方牧野身前。
曹长卿眉毛微微一抬,轻声道:“李淳罡?”
李淳罡看了他一眼,大咧咧道:“我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不用你说。”
徐凤年问道:“前辈不是留在卢家了吗?”
“卢白颉都来报国寺了,我还留在卢家做甚?”李淳罡抠了抠鼻孔,轻描淡写地说道:“之前对上卢白颉那手两袖青蛇,马马虎虎有点样子。”
“前辈教得好。”徐凤年捧了一句,扭头看向青鸟:“青鸟,你去外面找魏爷爷和宁峨眉他们,让他们守住报国寺,不要让人进来。”
“是,世子。”青鸟点头,转身而去。
陈锡亮满面肃重的走到方牧野身前,沉声说道:“我死之后,请世子放过寺外那个小丫头。”
徐凤年一副不解的表情,皱起眉头问道:“你为何会死啊?”
“曹长卿现身,蜀地乱局将起,天大的事情都被我听到了,我若不死天理难容。”陈锡亮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徐凤年收起了玩世不恭,一本正经地道:“其实你还有一个选择,如果你投入北凉麾下,就不用死了。”
陈锡亮忧声道:“我若走了,那小姑娘就没人照顾了。”
徐凤年道:“把她一起带去北凉。”
陈锡亮摇了摇头:“她爷爷瘫痪加上重病无法远行,所以老人家去世之前,我不能离开泱州。”
徐凤年想都没想便说道:“没关系,你可以留下照顾她。”
陈锡亮不由一怔:“留下?”
徐凤年从袖中掏出几张银票递给陈锡亮:“拿着,这些钱给老人家治病,等老人家病好些,雇辆马车一起来北凉。”
陈锡亮的神情满是不敢置信,喃喃道:“你的意思是,让我走?”
徐凤年笑了一笑:“又不打架了,你留着也没热闹看。”
陈锡亮再次确认道:“你就不怕我传扬出去吗?”
徐凤年正色答道:“我要用你,就会信你。”
“陈锡亮见过主公,请主公在北凉等我。”陈锡亮感动的无以复加,当即拱手作揖,声音掷地有声。
徐凤年肃声道:“不管多久,北凉会等你。”
陈锡亮向着徐凤年俯身一礼,转身离去,步伐之中,透着一丝欲要脱离樊笼的朝气,说不出的洒脱。
徐脂虎缓缓走到徐凤年面前,柔声问道:“觉得这书生可用?”
徐凤年点点头:“可用。”
徐脂虎非常相信弟弟的眼光,却还是打趣道:“真不怕他卖了你啊。”
徐凤年看着陈锡亮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嘴里说道:“士族和寒门在泱州如天地之别,他若想有希望,就只有到北凉去。”
徐脂虎盈盈一笑,看了看众人,招呼道:“我知道有一个地方适合谈话,大家随我来吧。”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一章 自讨苦吃
第二百六十一章 自讨苦吃
徐脂虎带着二乔当先领路,后面跟着姜泥和曹长卿,方牧野、李淳罡和徐凤年三人缀在最后。
徐凤年看看前面的曹长卿,又看看身边的李淳罡,来来回回好几次,嘴里啧啧有声。
李淳罡横了他一眼,骂道:“臭小子,有屁就放,呲着牙做甚?”
徐凤年嘿嘿一笑,看着老剑神促狭道:“前辈,晚辈只是有些费解,同样是江湖中最高的高手,您和曹长卿的卖相,差距为何如此之大?”
闻言,方牧野的嘴角不由牵动了一下,终究还是顾及到老剑神的颜面,没有笑出来。
确实,羊皮裘老头儿李淳罡没事就爱掏耳屎抠脚丫,一点江湖名宿的样子都没有,而曹长卿则是符合江湖后辈心目中绝世高手的一切憧憬。
身材修长,神华内敛,风度神逸,连下跪都跪得惊心动魄,虽说已是两鬓微白的老男人了,但若仔细打量,仍是颇有一坛老酒的绵醇味道,相信那些个徐娘半老阅历丰富的女子,都要被曹长卿的儒雅风范折服。
李淳罡被徐凤年的话气得吹胡子瞪眼,冷哼一声:“臭小子,你知道什么,老夫当年的风采,远在他曹长卿之上,是你没有福分晚生了几年,才没见到。”
老剑神顿了一顿后,煞有其事地说道:“我认真想了一下,你之前两袖青蛇用的实在是有些乱七八糟,以后每晚再加练半个时辰吧。”
徐凤年闻言,登时面露灰色。
那哪是练习招式,那分明是挨打啊。
为了安慰受伤的世子殿下,方牧野当即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送了过去。
过不多时,众人进了一座宽敞的大殿。
关好门后,曹长卿再度跪下行礼,姜泥急忙将他扶起。
曹长卿起身,温声说道:“楚国义士,潜藏蜀地,苦等公主久矣,徐凤年极有可能是下一任北凉王,离阳皇室应该会送一个公主给他,北凉虽强,但终究臣属离阳。”
一旁抱胸而立的徐凤年当即不忿道:“姜泥走不走,跟徐家有什么关系?”
曹长卿淡淡瞧了他一眼,便又转向姜泥,继续说道:“公主若随我入蜀,便是民心所向,待聚拢旧部,便可重归西蜀,而离阳多一个外敌,北凉地位更加稳固,其次,成了楚国女王,你才能真正和徐凤年身份相当。”
姜泥柔柔弱弱道:“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曹前辈,我能说两句吗?”徐凤年开口问道。
曹长卿缓缓转头,平淡道:“说吧。”
徐凤年正色道:“第一,养寇自重的事,我北凉不会做。第二,北凉秣马厉兵,是为了守天下太平,从没有想过叛乱谋逆,让刀兵再起。”
曹长卿直言不讳地训斥道:“如此迂腐单纯,怎么能做北凉王。”
“视人命如草芥的大人物已经够多了,我偏要做一个有底线会迂腐的北凉王。”徐凤年的声音掷地铿锵。
曹长卿不以为然,转而看向姜泥,问道:“公主怎么选?”
姜泥怯生生答道:“我没想过做大人物。”
“不是大人物。”曹长卿的语气带着几分殷切:“您是西楚人最后的希望,公主忍心看楚人就此沉沦吗?”
姜泥很是不解:“为什么一定是我?”
曹长卿道:“您身上流淌的血脉,为您带来荣耀,也生出责任,公主,王族无权逃避。”
徐凤年看姜泥委屈的红了眼,当即站到她身前,阻止道:“够了,不要逼她。”
曹长卿望向徐凤年,淡声道:“世子可否将公主交由曹长卿?只要世子答应,我可以替你杀掉陈芝豹。徐骁不好杀,你不易杀,我却是如此。”他伸出手掌,做了个翻覆动作。
徐凤年心中有些苦涩,北凉微妙局势已经清晰可见到连曹长卿都一眼洞穿的地步了吗?
陈芝豹军功赫赫,号称白衣战仙,是北凉三十万铁骑威望仅次于徐骁的小人屠,第二号实权人物,除了资历,当真是不输徐骁半分。这样的枭雄,做朋友无疑是幸事,做敌人,则是莫大的不幸。只要陈芝豹一天在北凉冷眼相向,徐凤年如何能真正活得不管不顾。
曹长卿出手除了陈芝豹,很符合北凉的长远利益。
可面对曹长卿开出的条件,徐凤年却毅然决然拒绝:“姜泥不是筹码,不管你给我什么,我都不换。”
话音刚落,徐凤年便感受到一股浓郁的杀机,曹长卿盯着他,缓缓问道:“你,想强留公主?”
徐凤年侧身让开一步,看向姜泥,说道:“她自己的命运,让她自己选择。”
说罢,他悄悄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方牧野和李淳罡,眼睛眨了眨。姜泥若是不想走的话,还得靠这两位才能阻拦得了曹长卿。
这个时候不服气不行啊,江湖百年,武夫百万,才出了几个曹长卿,他徐凤年虽然已到了世人仰望的天象境,可在官子无敌面前,又算得什么。
对于徐凤年投来的求助眼神,方牧野只假装没有察觉,反正后面也闹不出什么动静来。
至于李淳罡,斜眼瞥了一下徐凤年,便抠着鼻孔把头转向了一边。
他只要按照约定,保徐凤年一个不死,至于其他狗屁倒灶乱七八糟的事情,就不烦心了。再说了,活了八十多年的李淳罡心里明镜似的,他一直想着让小泥人跟他学剑,可小泥人只要待在徐凤年身边一天,习剑的事情十有八九没戏,还不如早点斩断孽缘,天下何处去不得?
姜泥低着头沉默了许久,许是终究拿不定主意,扭头看向身旁抱着白猫的鱼幼薇,询问道:“你想过回家吗?”
鱼幼薇神色黯然,似在怀念故乡,幽幽说道:“做梦都想,楚国亡了,我们这些人就像浮萍断了根系,从此无依无靠,再也寻不到归处,也寻不到去路,若能与楚人重聚,家乡也就不远了。”
她话音一转,看着姜泥又道:“但是殿下,这不重要。”
“不重要?”姜泥不懂。
鱼幼薇柔柔一笑,伸手握住姜泥的小臂,温柔道:“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你不欠我们,因为你不仅仅是公主殿下,你还是我的朋友。”
听着鱼幼薇的话语,曹长卿望着哭红了双眼的姜泥,依稀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雀跃着叫自己棋诏叔叔的小丫头。
是啊,她不只是楚国的公主,更是一个失去了家园的小姑娘。
曹长卿喟然一叹,柔声说道:“公主,我尊重您的选择。”
姜泥一怔,她没想到曹长卿竟会说出这番话来,她望了曹长卿许久,心中百转千回,终于做出了决定:“棋诏叔叔,我和你走。”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二章 天下何处去不得
第二百六十二章 天下何处去不得
“姜泥……”
姜泥转头望了眼欲言又止的徐凤年,轻声说道:“棋诏叔叔说得对,我是西楚公主,王族血脉,我有我的责任,太多人期待着我的出现,期盼着绝望里能看见光明,我经历过绝望,所以我知道这一点光明对他们来说有多重要。”
曹长卿扬起衣摆,再度跪下,这一次,却是为当年那个春秋鼎盛的西楚而跪了:“罪臣曹长卿,参见公主殿下。”
鱼幼薇也走到他身后,一起跪下:“民女鱼幼薇,参见公主殿下。”
姜泥轻声道:“我的第一个命令,便是你们二人以后见到我无需下跪。”
曹长卿低着头说道:“公主,礼数不可废。”
“棋诏叔叔,你要抗命吗?”姜泥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罪臣不敢。”曹长卿站起身来:“公主,我们这就启程。”
姜泥摇了摇头:“我会离开,但不是现在。”
曹长卿疑惑道:“殿下何意?”
姜泥转头看向徐凤年,问道:“江南下一站是龙虎山?”
徐凤年颔首:“是。”
“这次东行除了武帝城,最危险的就是龙虎山了。”姜泥回望向曹长卿,继续说道:“我想先与他同行,等离开龙虎山,我就随棋诏叔叔西去。我不是为徐凤年,徐家毕竟护我性命,这恩情该还他们。”
曹长卿却道:“但是殿下,有一个问题。”
“棋诏叔叔请说。”
曹长卿说道:“我已然露面,殿下就不可能再光明正大地和徐凤年同行,否则真成了北凉和西楚联手,离阳皇帝不会放过徐家。”
姜泥提议道:“那我假装和你离去,然后一路暗中随行。”
“殿下,如果徐凤年在龙虎山遇险,我是救还是不救?”曹长卿自问自答道:“如果我出手,就等于告诉全天下,徐家和西楚并非仇敌,到那个时候,徐凤年可就没有退路了。如果我不出手,那我们暗中随行,便没有了意义。”
姜泥闻言,不由皱起了眉头。
“其实龙虎山一行,殿下完全不必担忧徐凤年的安危,且不说他能胜过棠溪剑仙卢白颉,武功已然非凡,更何况有老剑神和温公子在,便没人能伤得了他。”曹长卿看向李淳罡和方牧野,轻轻一笑。
李老头瞪眼道:“什么老剑神,认了邓太阿是新剑神不成?一日没有与这后辈交手过,老夫仍是这百年江湖的剑神。”
曹长卿毫不在意,一笑置之。
方牧野看了看曹长卿,又看了看姜泥,微笑颔首,泰然自若地说道:“不错,别说只是龙虎山,就算小年想去北莽皇宫走上一遭,我也能护他周全。”
北莽王朝统领苦寒之地,是离阳王朝的劲敌。
而对于北莽来说,北凉一直是眼中钉肉中刺,是北莽入主中原的一道阻碍。
徐凤年若是去离阳皇宫走上一遭,离阳皇室尚且会顾忌北凉三十万铁骑,不敢把他怎么样,但他若是敢深入北莽腹地,到北莽皇宫走上一遭,那绝对是活腻了嫌命长。
北莽皇庭与江湖上的万千高手,还有那兵强马壮的百万大军,定然会竭尽全力,让徐凤年有去无回。
如此这番下,想护徐凤年周全,曹长卿自问是做不到的,这江湖上应该也没人能做得到,即便是坐镇武帝城的那位天下第二,在曹长卿看来,多半也是不能的。
对于方牧野的口出狂言,曹长卿并没有反驳,他只是笑了笑,对姜泥说道:“殿下认为我们还需要跟着徐凤年吗?”
姜泥犹豫纠结许久,终究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曹长卿请示道:“那殿下,我们现在启程?”
姜泥点了点头,她先是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徐凤年,又看向李淳罡,柔声道:“老头儿,我要走了。”
李淳罡叹了一声,说道:“走吧,回头上西蜀找你。”
姜泥问道:“做什么?”
李淳罡道:“收徒。”
姜泥示意了下徐凤年,问道:“你不是都有他了吗?”
李淳罡撇了撇嘴,语气中满是嫌弃:“这小子用刀,你更适合接我剑道。”
“再说吧,没想好呢。”姜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指指徐凤年,轻声说道:“老头儿,神符不用还我了,等你用完了,给他就好。”
李淳罡张了张口,还没说话,曹长卿忽地出声:“公主,神符在我这里。”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精美的匕首,解释道:“我是在路边的商贩手里发现了它,于是顺着线索,一路找到这里。”
姜泥看了一眼曹长卿手中的神符,不禁瞪大了眼睛,接着便转向李淳罡,怒道:“老头,我把神符借给你,你怎么给丢了?”
李淳罡挠了挠头,讪讪道:“不是丢的,是被人借走的。”
“谁借走的?”姜泥追问道。
李淳罡看向徐凤年,淡声说道:“魏叔阳,说是徐骁要借的。”
徐凤年眉头瞬间皱起,沉思了片刻,方才出声道:“魏爷爷与我同行,原来是为了这一刻。”
“徐骁还真是谋划设计好了一切啊。”徐凤年苦笑了一下,缓缓说道:“今日之后姜泥被带走,楚国公主再现,离阳再生大敌,而北凉的地位就越发稳固,飞鸟不尽,良弓不藏,徐骁在京城运作世袭罔替,也就更加容易了。他的布局,甚至在我小时候就开始了,徐骁啊……”
说到这里,徐凤年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他虽然不想按着徐骁的安排走,但好像自己的每一步,都在徐骁的算计之中。
曹长卿也想明白了其中原委,称赞道:“是个好棋手。”
李淳罡哼笑了两声,讥诮道:“你不是官子无敌,棋艺无双吗,怎么这会儿,倒成了人家的棋子了。”
“西楚覆灭,上一盘棋,已经走到绝路,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再做过棋手,如今寻回公主殿下,重新开局,且看我与天下英雄试手。”曹长卿语气傲然,有一股跃跃欲试之态,他看向徐凤年,问道:“徐凤年,你是北凉世子,宿命便是镇守天下,公主殿下此去,收拢旧部,终究要回西楚,你们若再重逢,怕是兵戎相见,届时,你当如何?”
“不会的,曹先生。”徐凤年面带笑意,语气铿然:“我徐凤年,从来不走别人规定好的路,真到了那一天,你相信我,我能两全。”
他虽是回答曹长卿,但到最后时,眼神已经望向姜泥。
“两全?这两字很难。”曹长卿仍旧泼冷水。
“事在人为。”徐凤年定定望着姜泥,声音虽轻,却带着哪怕刀山火海,亦会一往无前的勇气。
“那我就等着看。”曹长卿微微点头,上前两步到姜泥跟前,俯身双手奉上神符:“殿下,我们该走了。”
“好的,棋诏叔叔。”姜泥心中虽有不舍,却还是点头应允,她接过神符,又递向徐凤年:“给你。”
徐凤年不接:“这可是西楚传国之宝。”
“嗯。”姜泥点点头,轻声重复着:“给你。”
徐凤年盯着姜泥看了许久,忽地笑了,他伸手接过神符,扭头朝方牧野说道:“温华,麻烦你去寺外帮我把车内的剑匣取来。”
“好啊。”
方牧野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只不过坐在椅中的身体却是没有丝毫要动的意思,反而闭上了双眼,似是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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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三章 刀破春秋局
第二百六十三章 刀破春秋局
报国寺外。
青鸟坐在马车驭位,倚靠着车厢,时不时看上一眼趴在那里的大猫,面容清秀沉静。
魏叔阳盘膝在一块青石上,右手支着脑袋,似是假寐。
他左侧坐着吕钱塘,双手拄着龙阙巨剑,正在闭目养神。
宁峨眉与一百凤字营则是手持兵器,一动不动地站在战马旁边,透着一股肃重的军伍之风。
容颜娇媚的舒羞抱着手臂,来回踱了几步,眼珠一转,嘴角勾起,看似自言自语地说道:“刚才寺内忽然出现两条大龙卷,随后卢白颉又带着一群人从里面仓皇而出,也不知道寺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见众人并未理会自己,舒羞拨了拨耳鬓青丝,侧头说道:“世子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青鸟目光看向舒羞,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淡声道:“世子命我们在此等候,未得传召,不可妄动。里面有温公子在,不会有事的。”
话刚说完,忽觉车厢内有异动,转头要去看时,只转了一半,一个紫檀剑匣便由车厢内飞出,从面前闪过,向着寺内疾掠而去。
殿内,徐凤年看到方牧野闭起眼睛,半天都没有起身去寺外取剑匣的动静,不由得很是疑惑,刚要开口询问,就听到破空的啸声,由远及近,瞬间到了殿外。
殿门自动打开,紫檀剑匣疾速飞到徐凤年身前,猛地顿住,方牧野的双眼也在此时睁了开来。
“小年,剑匣取来了。”方牧野笑道。
老剑神知道方牧野是陆地神仙境界,有此能耐,不足为奇,手指掏了掏了耳朵,脸上瞧不出任何神情变化。
徐脂虎、姜泥几人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般神通,心中震惊一时难以形容。
曹长卿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压住心中波澜,再看向方牧野时,目光里已是多了几分慎重。
徐凤年看着悬在自己身前的剑匣,愣了一下,随即将其拿起,直接送到姜泥怀中,云淡风轻道:“送你了。”
姜泥下意识接过剑匣,片刻后惊讶叫道:“你疯了啊,这可是你娘的佩剑啊。”
老剑神摇着头没好气道:“何止是他疯了,我看你也是疯的不轻。一个赠神符,一个赠大凉龙雀,你们这一个个的全是败家子。”
李淳罡啧啧叹息,徐凤年和姜泥二人却置若罔闻。
“拿着。”徐凤年又摸出一枚铜钱放到姜泥的手中,笑眯眯道:“说好了,读书给钱,本世子委实没有随身携带银子的习惯,其余铜钱先欠着,什么时候穷得叮当响揭不开锅了,来北凉找本世子,到时候再继续给本世子读书。”
姜泥怔怔望着手里的铜钱,眼睛一亮,笑意满满。
见此情景,曹长卿轻轻叹息,再道:“殿下,该走了。”
方牧野开口笑道:“曹先生,就这么走了,是不是有点假。”
曹长卿瞬间明悟了方牧野的意思,回以微笑:“方才没有和温公子真正交上手,甚是遗憾,愿领教。”
方牧野站起身来,伸手朝殿外示意了一下:“请吧,曹先生。”
当下众人走出大殿,来到一片空地上,徐凤年几人自觉为方牧野和曹长卿让出一片空间。
曹长卿站于数丈外,看了一眼方牧野身上的木剑,问道:“温公子的兵器是剑?”
“是,也不是。”方牧野笑了一笑,转头望向徐凤年,说道:“小年,春雷借我一用。你不是一直嚷着要我传你刀法吗,我最近刚创了三式刀法,今日,先传你两式,你看仔细了,这两刀,抵得过你三年苦修。”
“好!”徐凤年立时激动不已,抽出春雷便丢了过去。
方牧野接刀在手,挥刃朝地:“第一式,辟地。”
顷刻间,整座报国寺轰然震颤,方牧野脚下的青石板如波浪向外翻卷,裂缝中迸出刺骨寒气。
辟地者,刀势未发,先封地脉,十丈内寒气如牢。
徐凤年瞳孔骤缩,他分明看见那些翻涌的土石在触及自己衣角时,忽然变得温顺,温华竟将刀气控制得纤毫入微,既困住曹长卿,又护住旁观者。
曹长卿拂袖震碎足下寒霜,青衫鼓荡如云,气势瞬间攀至顶峰,身后相隔三丈的树木簌簌摇落树叶,每一片叶子坠地时都如刀锋,入土三寸。
又见他双手一翻,手中出现三十八枚黑玉棋子,手指轻捻间,这些棋子已尽数被抛到半空,黑色氤氲凭空而生,凝成棋盘纵横十九道,将寒气所画之牢纳入棋局经纬。
曹长卿一步踏入天元,衣袂翻飞间,整座寺院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让人生出压抑窒息之感。
徐凤年瞪大着双眼,目不转睛,满是艳羡。
李淳罡瞅了他一下,砸吧砸吧嘴,说道:“这就是大天象境的气象,你小子好好练武,未尝不能企及。”
老剑神曾一只脚踏入陆地神仙,这大天象境的气象自是再熟悉不过。
另一边,曹长卿先手夺势,屈指连弹,棋盘中炸出三枚虚幻棋子,如同箭矢,第一枚破开刀势,第二枚射向春雷,第三枚直取方牧野眉心。
方牧野不闪不避,春雷划出一道玄奥弧线,将三道棋子劈的消弭无形。
随即春雷抡满如圆月,赫然劈下,利刃割裂空气的刹那,报国寺地动山摇,霸道刀气如同洪荒猛兽,扑向曹长卿,沿途划出一条幽深沟壑,爆裂而起的碎块尚未落地便碾作齑粉。
曹长卿眉头微皱,双手抬起,以棋局为盾,天地为盘,将汹涌袭来的刀气尽数引入虚空。
轰然巨震陡然而起,这片寺院顷刻间塌陷了至少三寸。
原来是曹长卿以棋局借势,将整座报国寺都化为己用。
“温公子,可曾听闻,天象之外,尚有春秋。”
曹长卿衣袖一挥,棋盘骤然收缩,纵横的十九道黑色氤氲变得愈发凝重,漆黑如蛟龙,似要化成锁链,将方牧野绞杀于方寸之间。
方牧野临危不惧,轻声说道:“第二式,开天,由李剑神一剑开天门所悟。”
只见他扬起春雷,天穹云层顿时被刀气裂开一线,无尽刀气如炽白天光,银河倒悬般灌入人间。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四章 臭流氓,果然是你
第二百六十四章 臭流氓,果然是你
曹长卿瞳孔微缩,双袖猛然向上一甩,三十八枚棋子顿时凌空飞旋,仿佛化作无垠星河,向着漫天刀气迎去。
两股力量相撞,天地骤然失色,时间仿佛凝固。
紧接着漫天刀气和三十八枚黑玉棋子同时崩碎,狂暴的冲击波横扫十余里。
众人之前待过的那座大殿离得最近,当即轰然坍塌,梁柱化作齑粉,整座报国寺像是翻了个身,寺内那座耸立的七层浮屠,也没禁住恐怖的震荡,在寺内僧众惊惧的目光中,断裂倒塌。
片刻后,烟尘散尽,日光再次穿过云层。
徐凤年几人定睛看去,但见方牧野与曹长卿隔着一地废墟对立,方牧野仍是从容姿态,可曹长卿却是衣袖碎去一角,发丝也凌乱了几分。
之前的交手,显然是方牧野略胜一筹。
曹长卿挥了挥衣袖,负手而立,朗声赞道:“好一个开天,好一个一剑开天门。”
李淳罡睥睨了一眼曹长卿,傲然道:“老夫的一剑开天门,自然厉害。温小子不错,这一刀开天,只保留了一剑开天门的七分真意,却多了三分暴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过温小子未尽全力,只以天象对天象,否则你曹官子哪还能好生生站在那里。”
曹长卿闻言,心中暗道一声果然。
只以天象对天象,那境界必然是不止于天象,之前方牧野取剑匣时,他便有些猜测,如今李淳罡的话语,恰是验证了这点。
“剑神前辈过奖了。”方牧野微微一笑,随意一丢,春雷落入徐凤年手中的刀鞘,向着曹长卿拱了拱手道:“曹先生,承让了,不如就此停手,再打下去,这报国寺就要没了。”
曹长卿点点头,忽而轻笑:“敢问温公子第三刀何名?”
方牧野答道:“问心。”
曹长卿又问道:“何为问心?”
徐凤年一脸疑惑的看来,第一式叫辟地,第二式叫开天,那么第三式怎么也该叫屠神或诛仙之类的才对,总好过问心这般突兀。
老剑神望着方牧野的眼神,亦是带着一丝好奇。
方牧野挂着淡淡的笑意道:“天门易开,心关难破,大道易求,本心难参。问心便是问道,心之所向,便是道之所向,便是刀之所向。是以这第三式刀法,不拘于法,因时而异,因人而异。”
“问心……问心……”李淳罡口中低喃,双目迷离,若有所思。
曹长卿笑了笑:“希望下次再见,可以领教到温公子的问心。如今既然打过了,我们也该走了。”
徐凤年抬手作礼,忽地开口:“曹先生,可否请您帮个忙?”
曹长卿淡声道:“说说看。”
徐凤年请求道:“你们这次西行,路上可否造些声势出来?”
曹长卿不置可否,只道:“让人知道我和殿下一起去西蜀。”
徐凤年颔首:“就这意思。”
曹长卿答应下来:“可以,也好让人准备接驾。”
“多谢。”徐凤年再次作礼,转而望向姜泥,轻声道:“一路顺风,保重。”
“保重。”姜泥轻轻点头,好不容易将目光从徐凤年身上移开,和鱼幼薇一起走到了曹长卿身边。
当下三人没再逗留,告辞而去。
过不多时,方牧野一行人也辞别了徐脂虎,由报国寺启程,直奔道家仙都龙虎山。
姜泥乍一离开,一向吊儿郎当的徐凤年难得安静了下来,魂不守舍的,好在也只是持续了两日,便又恢复了过来。
这些时日中,徐凤年每夜随老剑神练剑一个时辰,随方牧野学刀半个时辰,就在他武学飞速进步中,众人终于进了剑州境内。
世人皆知剑州有“江西龙虎,江东轩辕”一说。
剑州被歙江一劈为二,江西有龙虎,江东有轩辕。
前者是道教祖庭,与天子同姓的道门赵家已是世袭道统六十余代,奉天承运奕世沿守一千六百年。
后者既然在剑州能与龙虎山分庭抗礼,亦着实不简单,不仅家中高手辈出,天下江流水运亦皆在其门下,数百年来屹立江湖,岿然不动。
众人在剑州行了两天,这一天正在小道上行进,后方忽然传来马匹疾奔逼近的声音,不多时,便有七匹骏马狂奔而过。
方牧野打眼瞧去,但见前面六骑上皆是精壮汉子,只最后一骑上是名女子,其容貌沉鱼落雁,又带有一股英气,穿着宽博对襟大袖的紫衫,白犀带缠腰,勾勒出凹凸身段,即便是在马上,亦能看出身材较一般女子修长,正是江东轩辕世家的轩辕青锋。
而轩辕青锋经过之时,亦是扭头瞥了一眼骑在大猫上甚是惹眼的方牧野,便继续向前行去。
只是驶了没几丈远,轩辕青锋却又猛然勒马而停,掉转方向,拦在了小道中央,定睛朝方牧野仔细望去,待到看清了他的面容,又看到他身上熟悉的木剑,顿时睁大那双秀气眼眸,勃然大怒。
这个王八蛋,别说换了身华贵衣衫,就是挫骨扬灰,她都记得。
轩辕青锋犹记得自己两年多前在绵州游玩,在元宵灯市碰到两个衣衫褴褛的登徒子,一个长得不错,就是下作得很,另一个长得也不错,佩着一把滑稽可笑的木剑。
两个长得人模狗样的乞丐,笑得十分面目可憎,眼神直溜溜在她胸口转悠,嘴里还说着什么“杨柳水蛇腰,黄蜂屁股,利于生养”,轩辕青锋自然羞恼,当下便起了言语争执,不曾想那佩木剑的是个疯子,竟对路旁一条狗喊了几声爹,然后丧心病狂地转头便喊她“娘”,一旁还蹲着个看乐子的老家伙,缺门牙,张嘴笑起来就格外不正经。
轩辕青锋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立马带着扈从追着打了几条街,本意是打断六条狗腿出气,殊不料莫名其妙两个王八蛋就被缺门牙老头给拎着溜之大吉,后面每每想来,都是愤恨难平。
如今再次重逢,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别以为拐骗了几两银子换身行头,骑着一只凶猛的大猫,就可以装世家子。
轩辕青锋咬牙切齿,当下顾不得淑女仪态,瞪着方牧野怒骂道:“臭流氓,果然是你!”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五章 狭道起争斗
第二百六十五章 狭道起争斗
青鸟、吕钱塘几人闻言皆大吃一惊,温公子何等人物,那可是堂堂的陆地神仙,这半路偶遇的美貌女子竟敢拦路对他如此辱骂,失心疯了不成。
方牧野却是知道其中缘由,轩辕青锋这句臭流氓,骂的委实不冤,当下也只得苦笑了一下。
“怎么了?”徐凤年咋呼着掀开了马车帷幕,待到看见轩辕青锋后,那刚探出来的脑袋立马就缩了回去。
只可惜为时已晚,在他出声之时,轩辕青锋便已经将目光投了过去。
“当真是冤家路窄。”轩辕青锋心中冷哼,曾经被当街调笑的画面再次涌上心头,如今除了那个缺了门牙的老家伙之外,另外一对王八蛋,终于又被自己遇着了。
她眉目凌厉如刀,冲着马车寒声道:“躲什么躲,出来!”
徐凤年讪讪地从马车中钻了出来,理不直气不壮,赔着笑脸对轩辕青锋轻声道:“轩辕姑娘好啊。”
轩辕青锋冷冷看着方牧野和徐凤年,指尖扣住剑柄,声音里淬着冰碴:“你们两个臭流氓,当日羞辱于我,被你们给跑了,如今还敢出现在剑州,今日不打断你们的狗腿,本姑娘以后就不姓轩辕。”
原本骑在最前面的六名轩辕扈从,发现大小姐停下,便也折返了回来,此时亦随着轩辕青锋,一起将手按在了兵器上,只待轩辕青锋一声令下,便要叫这几人后悔来到剑州。
“等等!”徐凤年当即叫道,指着方牧野声情并茂地说道:“姑娘你记错了,当年那些什么‘杨柳水蛇腰,黄蜂屁股翘’的话,都是温华说的,我最多就是在边上竖了个大拇指,帮了个腔,他才是罪魁祸首,我也是交友不慎,咱们都是受害者啊。姑娘,你要是想算账,你就找温华算账,也替我讨回一个公道。”
徐凤年的这一番话,在场众人无不瞠目结舌,总算知道世子殿下和温公子是怎么得罪了这位轩辕姑娘,另外也是被徐凤年的无耻行径给震惊到了。
真是好一个死道友不死贫道。
小年啊,你的路走窄了啊。方牧野瞥了徐凤年一眼,轻叹一声,朝着轩辕青锋说道:“轩辕姑娘,当年玩笑却有过火之处,不如……”
“不如你个头。”轩辕青锋厉叱打断,玉手一挥:“将他们两个给我拿下。”
她身后的六名扈从应声而动,从马背上纵身跃起,抽出寒光凛冽的兵刃,向着方牧野和徐凤年扑去。
徐凤年眯眼道:“舒羞,吕钱塘,去活动活动筋骨。”
舒羞和吕钱塘翻身下马,身形如脱兔,向着那六人掠去。
“不要伤了他们性命。”方牧野叮嘱了一句。
舒羞和吕钱塘都是二品小宗师的实力,轩辕青锋的六名扈从,却只是中三品的境界,实力悬殊。方牧野若是不多交代一句,吕钱塘的对手可能性命无虞,但对上舒羞的人,绝对活不下去。
徽山号称汇聚了近千号的武林精英,能够跟着大小姐轩辕青锋的,皆是其中的佼佼者,心气自也极高,是以方牧野一片好心,这六人却只觉大受轻觑,神色中不由便多了几分狠辣。
吕钱塘巨剑尚未出鞘,三名刀客已呈品字形围去,雁翎刀交错成网,刀刃幽幽寒光映得人脸发白。
当先者矮身贴地疾掠,雁翎刀抖出七朵虚花,刀气阴寒刺骨,如毒蛇噬向吕钱塘膝盖。
另两人趁机左右夹击,刀光如月华泻地,正是徽山独有的《寒江十八斩》。
吕钱塘眼中精光暴涨,龙阙巨剑悍然出鞘,剑锋裹挟风雷之势直劈中路,此招“断江”得授于方牧野,乃是化繁为简以力破巧的威猛招式,剑未至,罡风已压得刀客单膝跪地。
刀客横刀格挡,却骇然发现精钢锻造的雁翎刀在接触瞬间就被断成两截,眼看巨剑就要将自己劈成两半,间不容发之际,剑刃横转,剑身拍在肩头,骨裂声清晰可闻,虽然痛楚万分,却终究保留了性命。
此时另外两名刀客的刀光已至,吕钱塘不闪不避,巨剑抡圆横扫,剑气激荡如狂澜拍岸,刀光触及剑罡瞬间崩碎,持刀者如断线风筝凌空翻飞,虎口亦被震裂流出血丝。
龙阙巨剑倏然归鞘,吕钱塘暗自摇了摇头,只觉大不过瘾,这还是他从方牧野那学了剑法后,第一次用于实战。
另一边,在三名刀客围攻吕钱塘的同时,三名剑客也找上了舒羞。
三名剑客步伐陡然加快,身形骤分,剑光盘旋间,三柄长剑如三角锋矢直刺而去。当先一人长剑抖出七点寒星,封死舒羞上三路要害,左右两人剑走偏锋,分取舒羞肋下与膝弯,正是徽山《三才剑阵》中的杀招。
舒羞轻笑一声,足尖轻点地面,纤腰轻折,身形如穿花蝴蝶,避过迎面和自右而来的长剑,素手探出,掌心泛起光华,拍在左侧而来的剑身上。
舒羞修炼《抱朴诀》,以深厚内力见长,虽是赤手空拳,但劲力雄浑,可碎玉裂石,精钢剑身顿时被震出蛛网裂痕,沛然内力透剑而入,那剑客只觉臂骨酸麻,长剑险些脱手。
剑客变招极快,剑锋回旋削向舒羞手腕,却见她五指忽如兰花绽放,指尖在剑脊上连点三下,那本就出现裂痕的长剑顿时寸寸崩断。
舒羞欺身而上,一掌拍在那人胸口,那人顿觉胸口如遭重锤,脸色涨红如血,飞出一丈。
右侧剑客趁机出剑,剑尖颤动如蛇信,直刺舒羞后心。
舒羞借先前掌击之势旋身,玉掌拍向右侧剑客剑脊,抱朴真气如江河倒灌,精钢长剑“嗡“地弯成弓形,持剑者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深深嵌入道旁古松,掌劲余势打在剑客身上,那人当下便嘴角溢血委顿在地。
最后一名剑客见势不妙,三柄飞刀自袖中激射而出,随即转身奔逃。
舒羞身体后仰,贴地前行,避过三柄飞刀,随即腰身一转,身形如鬼魅掠出,顷刻间来到那人身后,一掌拍在后心,那人当即倒地。
抬脚踩在那人后背,舒羞媚眼娇笑道:“跑什么?温公子说了不取性命。“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六章 大哥,我错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大哥,我错了
轩辕青锋望着横七竖八满地呻吟的六名扈从,眉头紧紧皱起,没想到这两个臭流氓竟然有如此厉害的手下。
方牧野笑道:“轩辕姑娘,你看你也打不过我们,要不就算了吧。”
轩辕青锋冰一样的眼神略过方牧野和徐凤年,咬牙切齿冷笑道:“你们有本事来徽山做客,轩辕青锋定会尽地主之谊!”
方牧野微微颔首:“久闻江东轩辕大名,早就想去拜访,既然轩辕姑娘盛情相邀,我们必然是要赴约的。”
“好,我在徽山等着你们。”轩辕青锋满腹讥笑,心中笃定他们绝不敢上徽山,手中一提马缰,冲着六名爬起来的扈从叫道:“我们走。”
这六人当下不顾身上伤痛,匆匆翻身上马,随着轩辕青锋纵马而去。
“看这方向,她是去徽山,轩辕世家掌控天下水脉,她怎么不坐船改骑马了,奇怪?”徐凤年看着轩辕青锋渐远的身影,眼珠一转,朝魏叔阳吩咐道:“魏爷爷,远远跟着他们。”
“明白。”魏叔阳应了一声。
方牧野斜了一眼徐凤年,忽地说道:“小年,当年的话都是我说的,你只是帮了个腔,是不是?”
徐凤年顿觉浑身一寒,立即露出一副无比坚定的表情:“不是,绝对不是,那些话都是我说的,你一句也没讲过。”
方牧野继续道:“交友不慎,你也是受害者?”
“我徐凤年这辈子最大的幸事,就是交了温华你这个兄弟,谁要敢说我交友不慎,我绝对和他没完。”徐凤年拍着胸口,义正言辞。
方牧野笑了笑:“小年,我忽然觉得剑神前辈授剑的方法挺好的,要不我教你刀法的时候也试试?”
徐凤年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求饶道:“温华,大哥,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可千万别用老前辈的法子教我练刀啊。”
“怎么,我的法子不好吗?”李淳罡幽幽的声音自车厢中传出,徐凤年的神情当即便凝结住了。
青鸟驾着马车,静静听着世子殿下与温公子还有李剑神的斗嘴,笑得如清水芙蓉,魏叔阳等人的嘴角,也不由流露出一丝莞尔。
众人远远缀在轩辕青锋一行人后面,行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方牧野的目光忽地投向前方,开口道:“前面打起来了。”
徐凤年露出感兴趣的表情:“赶快点,咱们去瞧瞧。”
众人当下加快速度,没一会儿的工夫,转过一个弯,便看到了前方的场景。
轩辕青锋的六名扈从全都倒在鲜血淋漓的地上一动不动,显然是丢了性命,只她一人还好生生骑在马上。
在她对面是一个黑衣青年男子,头戴竹笠,手拿一柄染血的百辟刀样式的重刀,广额阔面虎体熊腰,浑身散发着一股尖锐的刚烈气机,正朝她一步步走去。
方牧野等人的到来,顿时引起了轩辕青锋和青年刀客的注意,轩辕青锋表情淡漠,看不出什么,那青年刀客却是皱了皱眉头。
他出身贫寒,生性凉薄,习武后从不掩饰对豪门公孙的憎恶,宰杀过不少的膏粱子弟。
高坐于大猫之上的方牧野和坐在马车上的徐凤年,皆是气态非凡,自然引起了青年刀客心中的杀意。
这种高高在上的富贵人家的小白脸,脑袋割下来才解气。
青年刀客嘴角勾起,手中重刀猛然抛出,刀锋暴起半圆形流华,向着那骑在大猫上的小白脸劈去。
只是让青年刀客不解的是,面对自己这冷冽的一刀,对面其他几人却没有丝毫慌张,也没有丝毫动静,反而以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望了过来。
方牧野着实没有想到,只是刚一照面,袁庭山竟然便对自己使出杀招,看到重刀逼近至身前,于是屈指一弹,重刀霎时化作一道流光,向袁庭山激射而去。
速度之快,根本不容袁庭山躲避,便刺入他胸膛,强大的力道将袁庭山的尸体带出十几丈远,然后狠狠钉在一棵古松之上。
见此状况,轩辕青锋不禁瞠目结舌。
袁庭山是他们轩辕家的门客,武功有多强,她自然清楚,方才她的六名扈从,连袁庭山的一招都没接住,结果竟然如此毫无招架之力的便丢了性命。
没想到这个当年被自己追得仓皇狼狈的臭流氓,如今不仅有了厉害的手下,竟然也摇身一变成了高手。
徐凤年从马车上站起,笑眯眯道:“轩辕姑娘,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到了,咱们还真是有缘啊,我们这也算是救了你一次了吧。”
“你们到底是谁?”轩辕青锋蹙眉问道。
“他是温华。”徐凤年指了指方牧野,又指了指自己:“我是徐凤年。”
轩辕青锋眼角一拎:“徐骁的儿子,徐凤年?”
“还有别的徐凤年不成。”徐凤年冲着袁庭山的尸体抬了抬下巴,问道:“那个人是谁啊?为什么要拦你?”
轩辕青锋没好气地道:“与你何干?”
“看来是有人不想让姑娘回徽山,不如同行?”徐凤年见轩辕青锋面有犹豫,续道:“这一路可不好走。”
轩辕青锋眼神流转,问道:“你要去哪儿?”
徐凤年道:“我去龙虎山,和徽山一江之隔。”
轩辕青锋点头:“好,那就同行一段。”
当下众人再次动身,徐凤年也不进车厢了,就坐在青鸟边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轩辕青锋说着话:“姑娘这么着急回徽山,是有要事在身?”
大概是因为同行的缘故,轩辕青锋的态度总算是好了一些,淡声答道:“算是。”
徐凤年再次问道:“之前拦你那人是谁?”
轩辕青锋答道:“袁庭山,我家门客。”
“门客拦主人?”徐凤年有些诧异。
“应该是我爹让他拦的。”轩辕青锋说出自己的猜测,随后看向徐凤年:“你还想知道什么?”
徐凤年跃跃欲试:“轩辕家的大事,会不会不方便让我知道?”
轩辕青锋直言不讳道:“会。”
徐凤年讪讪道:“当我没问。”
“北凉的手想伸进徽山?”
轩辕青锋忽地问出一句,一双美眸目不转睛地望着徐凤年,意图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来。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七章 歙江暗涌,兄弟情深
第二百六十七章 歙江暗涌,兄弟情深
徐凤年只是一笑置之,让人看不出个所以然。
盯着他的轩辕青锋忽地一笑:“之前光顾着生气了,没仔细看你的面容。”
徐凤年笑眯眯道:“是不是也觉得本世子英俊潇洒,世间少有?”
闻听徐凤年带着一丝调笑意味的话语,轩辕青锋竟是没有生气,反而露出古怪的笑意,促狭道:“你这面容,我娘应该喜欢。”
徐凤年惊得顿时便将刚喝下去的一口水,全都喷了出来。
一向吊儿郎当的世子殿下,罕见地露出一副手足无措的神态,尴尬道:“我……我进去歇会儿啊。”
见徐凤年钻进车厢,轩辕青锋转头望向方牧野,饶有兴趣地问道:“他是北凉世子,你呢?”
这两个臭流氓蛇鼠一窝,一个是北凉世子,想来另一个的身份也不简单。
“我就是一个江湖游侠儿。”方牧野笑了一笑:“不过我行走江湖多年,倒是学了些相术,不如帮轩辕姑娘看一看?”
轩辕青锋扬了扬眉,淡淡道:“好啊。”
方牧野只看了一眼轩辕青锋,便道:“我观姑娘印堂发黑,将有一劫,此次回徽山,怕是要遭大难。”
轩辕青锋嘴角不由露出一丝嗤笑,这种江湖上算命先生惯用的骗子伎俩,她已经见过不少,自然知晓其中套路,当下配合问道:“公子可有破解之法?”
轩辕青锋那“且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的心思,方牧野自然是看出来了,不过他并不介意。
“接着。”方牧野将一个鸽子蛋大小的铁丸扔向轩辕青锋。
轩辕青锋伸手接住,面露不解,问道:“这是何物?”
“这个叫霹雳子。”方牧野缓缓说道:“你在徽山遇难之时,若是想要我帮忙,可将内力注入其中,然后全力抛向空中,向我传讯,我会立即赶到。”
轩辕青锋怔了一怔,虽然心中不屑,却还是将霹雳子收了起来。
霹雳子的做法,是方牧野在《少年歌行》世界中,从雷家堡学的,之前在阳城的时候就做好了,为的就是今日可以给到轩辕青锋。
至于为什么要帮轩辕青锋,大抵上是因为不想她爹轩辕敬城就那么死掉吧。
接下来众人行了几个时辰,终于到了徽山脚下,歙江之畔。
方牧野打眼瞧去,但见江边停靠着一艘两楼大船,船头立着两名中年人,其中儒雅文弱书生模样的,正是轩辕青锋的父亲轩辕敬城,另外一个粗犷阴鸷的,则是轩辕青锋的三叔轩辕敬宣。
“轩辕姑娘,那是你家的船吗?”方牧野微笑问道。
不待轩辕青锋回答,那楼船上便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青锋归山,做叔叔的陪着你爹亲自来接你,这么多年了,也该回来了。”
徐凤年从车厢中钻出来,望了望楼船的方向,对轩辕青锋道:“声音最大的那个,就是你三叔轩辕敬宣吧?听说这么多年,轩辕家一直由他执掌家业,别的不说,嗓门不错。”
轩辕青锋冷眼一瞥,淡声道:“这一路多谢徐世子和温公子了,告辞。”
徐凤年笑道:“这就走了?”
轩辕青锋看向徐凤年,语气决然道:“徐世子,徽山不会跳进浑水,也不会依附北凉,就此道别。”
说完一提缰绳,驾马向着楼船奔去。
徐凤年的目光随着轩辕青锋的身影直到江边,不经意间,看到了江上漂来的一支竹筏。
那竹筏筏尾处是一个持竿撑筏的邋遢老道士,而在筏首处,则是一个瘦弱少年,背对众人蹲坐着,正专心垂钓。
虽然看不到那少年的相貌,却不妨碍徐凤年认出。
“黄蛮儿?”徐凤年激动地跳下马车,向前走了几步,向着那瘦弱少年大声叫道:“黄蛮儿!”
黄蛮儿转头看到岸上的徐凤年,立即高兴起身,蹦跳着挥舞起双手,大声叫喊道:“哥……哥……”
青鸟盈盈笑道:“这么巧,还真是小王爷,不过他不是怕水吗?”
徐凤年也觉奇怪,不过眼下不是疑惑的时候,只见他足下一踏,飞身而起,掠过大江,轻飘飘落在筏首。
他一落下,黄蛮儿便扑了上去,紧紧将他抱住。
片刻后,徐凤年站在竹筏上,向着方牧野几人朝竹筏漂来的方向指了指,竹筏也在老道赵希抟的掌控下,缓缓掉转方向。
方牧野笑了一笑,说道:“我们走吧。”
众人沿江而行,速度和江上的竹筏保持一致,行了几里地,便看到了前面山脚上立着一座名叫逍遥观的破败道观。
魏叔阳、吕钱塘、舒羞三人在观外等候凤字营一同驻扎,方牧野、李淳罡和青鸟则与上得岸来的赵希抟、徐凤年和黄蛮儿去往逍遥观。
一行人沿着青石板小径行进,赵希抟犹豫了一下,走近李淳罡,低声笑道:“李剑神,好久未见,你还记得我吗?”
老剑神翻个白眼,摇摇头:“不太记得。”
李淳罡这一生两次莅临龙虎,不巧都被年纪相仿的赵希抟遇见,结果被死皮赖脸纠缠不休,第一次还是赵希抟带路去的斩魔台,对于这个当年同时深受老天师和齐玄帧器重的家伙,李淳罡谈不上恶感,天师府一个个古板得跟泥塑雕像差不多,既没仙气也无人气,李淳罡早已骂过不人不鬼,记得头回下山,这个仙府赵家好不容易冒出来的不拘谨的年轻道士,就死活要跟着他去闯荡江湖,跟了得有好几个月。
赵希抟吃了一瘪,腆着老脸道:“我啊,龙虎的赵希抟呐,咱们可都好几十年的交情了,您再想想。”
李淳罡不客气道:“甭跟老夫套近乎,与你没半颗铜钱的交情。”
赵希抟唉声叹气,一脸惆怅,不好意思再热脸贴李剑神的冷屁股,转头去打量走在最后面,带着大猫的方牧野。
这个气宇轩昂的年轻人,应该就是一招杀了王明寅的温华了吧。
他身后的大猫竟也是一头异种,灵气之盛,可以并肩龙虎山上代掌教齐玄帧座下听他讲经说法十几年的瑞兽黑虎了,那可是能够匹敌一品境高手的异兽啊。
江湖上怎的就突然冒出这么一号厉害人物,还和世子殿下走到了一起?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八章 肉身成圣,横推万法
赵希抟心中正嘀咕着,徐凤年凑了过去,指着跟前的破败道观,疑惑道:“这龙虎山是天下第一门派,道教祖庭,该有仙都气派才是,怎么这么门庭冷清,这么破落?”
“天师府在山上,拜山的去那边,我这逍遥观可就没那福气喽。”赵希抟笑道,他虽是在自嘲,但语气中却全是浑不在意。
徐凤年微微蹙眉:“你不住龙虎山上?”
“人太多,活着累。”赵希抟摇了摇头,随即看向黄蛮儿:“再说这孩子,也不适合住在那人心浮沉之地啊。”
闻听此言,从不把老天师当个高人看待的徐凤年停下脚步缓慢转身,面对赵希抟,一揖到底。
赵希抟手忙脚乱,既有惊喜交加,也有惶恐拘谨,赶紧搀扶道:“世子,你这是干什么啊?老道当不得世子如此礼贤,重了重了。”
徐凤年正色说道:“多谢老天师照顾黄蛮儿。”
赵希抟笑道:“自家弟子,都是应该的。”
当下老道士笑呵呵地带着一行人走入道观,众人在通幽古井边坐下,青鸟去收拾屋子,赵希抟和黄蛮儿则是开始烹煮钓来的鲜鱼。
李淳罡靠在廊柱上,望着憨笑的黄蛮儿,眼神中颇有欣赏,嘴里啧啧出奇:“天生金刚境啊,人间仅见,你这个弟弟,入指玄境以后就能举世无敌,可别入天象境。”
徐凤年大为不解,关心问道:“为什么不能入天象境?”
李淳罡解释道:“天象境要与天地共鸣,这身骨怕有劫数。”
赵希抟起身朝着李淳罡一礼,颇为自豪地说道:“我这弟子啊,修的是《大梦春秋》,可以借心法渡天地劫。”
李淳罡嗯了一声,难得地夸了一句:“你这个做师父的倒是用心。”
赵希抟嘿嘿一笑,说道:“嫡传弟子比命还重要啊。”
“老天师。”方牧野忽地叫道:“恕我冒昧,我倒是有些不同之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希抟不置可否,只是问道:“这位小友可是欀樊城外,化漫天长风作一枪的温华公子?”
方牧野微笑点头:“是我。”
赵希抟这才笑道:“温小友但讲无妨。”
方牧野问道:“请问老天师,这《大梦春秋》,可是道门中的一种镇压厌胜之法?”
赵希抟答道:“正是。”
“那就是了。”方牧野看了一眼黄蛮儿,缓声说道:“匹夫怀璧,只遭盗贼,天人怀璧,却遭劫数。《大梦春秋》虽可造匣藏璧,遮挡气机,但黄蛮儿天赋异禀,璀璨如日,只要入天象,便逃不脱天人感应,免不了遭受天妒,引来天雷劈杀。”
赵希抟眉毛凝起,露出思索的神态出来。
这时李淳罡嗤笑了一声,哼道:“小道士,你可以反驳老夫的话,温小子说的,你可别不信。”
赵希抟闻言一怔,即便这位温小友杀了天下第十一王明寅,可又怎当得不可一世的李剑神如此推崇,还真是匪夷所思。
徐凤年看出了赵希抟的疑惑,在旁边解释道:“温华是陆地神仙境。”
“嘶!”老天师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陆地神仙境界?
江湖百年,除去少年时代便公认天人资材的齐玄帧掌教是此境人物,便是那在武帝城霸占天下第二位置长达甲子时光的王仙芝,世人都只敢猜测或有这般神通,却仍是不敢断言,可见这陆地神仙境界是如何稀罕。
尤为玄妙的是这个境界远非其余一品三境可以揣度,五百年中有一些武道上让人惊艳的天纵大才曾一度登顶,但往往不可持久,好似飞鸿踏雪泥,只是在泥上偶然留指爪,很快就重归天象,少有齐玄帧掌教这样直达飞升,这也是为何将齐玄帧掌教视作五百年来唯一可以媲美吕祖的仙人。
万万没想到,眼前的温华,竟是这样一位传说人物。
赵希抟犹自感慨,徐凤年却是焦急问道:“温华,你可有什么法子?”
“自然是有的。”方牧野面带笑意看着黄蛮儿:“这生而金刚境的根骨,不炼体,还真是可惜了。”
“炼体?”徐凤年喃喃道,他如今已非昔日的菜鸟,自也知晓一些武学常识:“一品四境,这第一个金刚境,就是熬炼体魄,锻造金身,即便再厉害,又有什么稀奇?”
“金刚境之上还有大金刚境,可锻造真正的金刚不败之身,两禅寺的李当心,他的金刚之体,当世就几乎无人可破。”赵希抟给徐凤年作了解释后,又向方牧野问道:“温小友说的炼体,可是走李当心的路子?”
方牧野摇摇头:“我所说的炼体,乃是肉身成圣,横推万法,和大金刚境却是不同的。”
看到李淳罡、赵希抟、徐凤年三人投来的探究目光,方牧野继续说道:“大金刚境是获得境界精髓,在金刚境中走到极致,而我的炼体功法,却是一品四境,都要走上一遍的。”
徐凤年立即问道:“那黄蛮儿入天象境时,还会不会招来天劫?”
“会的。”方牧野微微一笑:“不过不用担心,我这炼体功法要想圆满,还非得经受那天雷淬体,才能脱离肉体凡胎,一步登天,所以黄蛮儿入天象时招来的天雷,有裨无害。”
赵希抟瞪大了双眼,惊道:“这世间还有这样的功法,老道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龙虎山是天下第一大派,藏书多不胜数,就没有关于这种功法的记载,而且他老道士活了这么大岁数了,又是龙虎山四大天师之一,怎么也算得上见多识广了,却也从来没听过这样要以天雷淬体的霸道功法。
李淳罡虽然也没听过,不过想到方牧野自创了刀法,自然也可以再自创别的武功,于是问道:“温小子,这炼体功法是你自创的?”
方牧野微笑颔首:“不错。”
“自创功法,这活儿不简单,是技术活。”徐凤年朝着方牧野竖了个大拇指,问道:“温华,这功法叫什么名字?”
方牧野摇了摇头,说道:“还没有取名字,不过既然要教给黄蛮儿,以后就叫《龙象镇世功》吧。”
(本章完)
第二百六十九章 逍遥观中话轩辕
“这名字不错。”徐凤年击掌称赞,随即向方牧野郑重说道:“温华,我代黄蛮儿多谢你了。”
方牧野微微一笑:“我们是兄弟,黄蛮儿是你的弟弟,那就也是我的弟弟,有什么可谢的。”
那边被谈论的黄蛮儿,一直在专心烹鱼,直到此时才抬起头来,冲着方牧野咧嘴憨笑,而后忽地像是想到了什么,哎呀一声站起,对着徐凤年说了一句“等我回来”,便转身朝观外跑去了。
徐凤年怔了一怔:“什么情况?”
赵希抟拿着蒲扇轻扇炉火,呵呵笑道:“放心吧,观外面有几棵山楂树,那孩子之前就天天守在树旁,就等着摘给你吃,现下肯定是去摘山楂了,一会儿就回来。”
徐凤年露出欣慰的笑容,随后朝赵希抟试着问道:“老天师,这龙虎山和徽山一江之隔,您对徽山轩辕家应该挺了解吧?”
“还行吧。”赵希抟看向徐凤年,好奇道:“怎么了?”
李淳罡冷哼道:“这小子怕是想拉轩辕家上自己贼船。”
赵希抟轻轻蹙眉:“这轩辕家可是在剑州能与我们龙虎山并肩的名门,还有啊,这天象境的老祖轩辕大磐,不会轻易投效北凉吧。”
徐凤年还没来得及说话,李淳罡已然出声:“轩辕大磐还活着啊?你刚才说他是天象境,跟我一样啊?”
赵希抟点头道:“是天象境,好多年前就入了。”
徐凤年扭头朝李淳罡问道:“前辈,您认识轩辕家那位老祖?”
李淳罡嗯了一声:“徽山牯牛降大雪坪上轩辕大磐,当年和我斗过剑。”
“斗过剑?谁赢了?”徐凤年顿时起了兴趣。
“我只输过王仙芝啊。”李淳罡对徐凤年的疑问很是不满:“境界代表不了一切,能打才行,再说当年斗剑那会儿,他还不是天象境呢。”
李淳罡顿了一顿后,冲着徐凤年挤眉弄眼,提议道:“小子,以轩辕大磐的为人,你想招服徽山,怕是不容易,要不你娶了来时遇到的那个丫头?”
“虽然轩辕家掌控天下水路,用处大得很,但我徐凤年绝不卖身!”徐凤年当即义正言辞拒绝,看向方牧野转移话题道:“温华,你之前说轩辕青锋此次上徽山会有一劫,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方牧野点点头,反问道:“轩辕青锋回徽山,他爹为什么要派门客拦她,你想过没有。”
徐凤年想了一想:“据说轩辕青锋和她爹关系极差,所以常年不回徽山。”
方牧野又问:“她和她爹为什么关系差?”
徐凤年回答道:“她爹轩辕敬城是轩辕家嫡长孙,按理来说,应该由他执掌家业,可是现在整个徽山上下没人把他放在眼里。”
李淳罡好奇问道:“为什么啊?”
“这个老道倒是知道点。”赵希抟呵呵一笑,解释道:“这轩辕敬城呐,虽然出自轩辕世家嫡长房,却偏偏只爱看书,不爱习武,性子与世无争的,若是在一般士族,嫡长孙这等行径,兴许还能勉强撑起一个温良守礼的形象,可在崇武数百年的轩辕家,那就抬不起头来喽,常常被人笑作成不了大器的废物。”
徐凤年毫不害臊地笑道:“倒是和我之前的名声差不多,我之前的名声没准比他还差呢。”
李淳罡哼笑一声:“你小子心狠,藏得深,轩辕家族那小子,说不定也是如此。”
方牧野望着徽山的方向,轻声道:“其实,读书也可以读出天象。”
李淳罡和赵希抟闻言皆是一怔,若有所思。
“读书也可以读出天象?!若真是如此的话,那他藏得可比我久。”徐凤年不无震惊地咋呼道,紧接着话锋一转:“甭管他藏还是没藏,反正就因为大房势弱,轩辕青锋视她爹为耻辱,所以才索性离了徽山,眼不见心不烦。”
方牧野笑道:“若是这样,轩辕青锋回徽山,轩辕敬城可以见到女儿,该高兴才是,又为何要拦她,还杀了她的随从?因此我才推断,轩辕青锋此次回徽山,对她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说到这里,方牧野扭头看向赵希抟,问道:“老天师,轩辕家有什么趣事吗?”
赵希抟笑了一笑:“倒还真有些。”
“说来听听。”徐凤年一副八卦的表情。
“我们龙虎山山底据称埋有一枚篆刻‘奉天承运’的神仙玉玺,才得以成为百神千仙受职敕封之所,而那轩辕家占据的徽山上立有一块古碑,上书‘独享陆地清福’六字,是真是假,早已不可考据。”
赵希抟徐徐说道:“不过那轩辕大磐不愧是会享清福的,老不知羞,越活越回去,没事就与年轻到能给他当孙女曾孙女的女子双修,就连轩辕家族里出挑的,也大多都被祸害了一遍。”
“他还要不要脸了。”徐凤年满脸不可思议,怒声骂道:“轩辕大磐连轩辕家族里的女子都不放过,简直违背伦理纲常,真是太不要脸了!”
赵希抟轻飘飘吐出一句:“轩辕大磐不是轩辕家的人。”
“轩辕大磐不是轩辕家的人,这怎么可能?”徐凤年更震惊了。
“是真的。”李淳罡开口确认道:“这老家伙曾经是轩辕家的门客,之后入赘徽山,改姓了轩辕。不过他入赘的事从不外传,也只有我们这些老的还知道。”
赵希抟搭腔道:“不错,毕竟入了天象境嘛,也就成了轩辕家的老祖。”
徐凤年道:“那如今这轩辕家族,都是他的后代了?”
“那倒不是。”赵希抟摇摇头:“他这一脉骨血啊,经过数年的江湖争斗之后,一个都没留下,全死光了。”
“这是防着他呀。”徐凤年立马就明白了其中的道道。
“唉。”赵希抟叹了一声:“那个时候,他没入天象境,自然得忍着了。不过让人没想到的是,后代死光了,他如今还心甘情愿的留在轩辕家族,当这个老祖,恐怕他自个儿真是把自个儿当成了轩辕家一族了。”
方牧野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他是为了报复。”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章 飞上徽山
此时的徽山之上,嫡长房的庭院中,轩辕青锋也从父亲的口中,得知了她此次被轩辕大磐召回徽山入问鼎阁,并不是因为轩辕大磐想授予她真传,而是想和她双修。
轩辕大磐早年受创,再没留下血脉,如今神功有成,他便有了传承血脉的机会,他要让轩辕家真正成为他的血脉。
而有着轩辕家族嫡亲血脉的轩辕青锋,就是他选定的人。
知晓此事后,轩辕青锋只想立即下山,片刻都不想停留,可是等她到了徽山山门之时,却是被她二叔轩辕敬意拦了下来。
轩辕敬意全然不顾叔侄情意,将所有下山的道路全都封死,为的就是把她献给轩辕大磐,以换得轩辕家族基业长青。
轩辕青锋心如刀绞,万念俱灰,只觉前方一片黯然。
本来之前听父亲说起时,还将信将疑,现在看来竟然都是真的。
自小长大的这座徽山,竟是如此绝情地把她压进深渊。
她失魂落魄如行尸走肉一般,踽踽往山上行去。
“我观姑娘印堂发黑,将有一劫,此次回徽山,怕是要遭大难。”
轩辕青锋突地想起回徽山的路上,方牧野跟她说过的话,不由自嘲一笑:“还真是让那臭流氓猜对了。”
“既然你说可以帮我,那我就看看,面对天象境的轩辕老祖,面对整个徽山轩辕家,你究竟要如何帮我?”轩辕青锋暗暗咬牙,指甲刺入手心。
她此时如将要溺死之人,而方牧野无疑便是那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哪怕最终仍会沉下去,她也要用力握住。
徽山之上,有一巨大青石,顶部平整,方圆十数丈,临崖横出,恰与龙虎山隔江对望,故而唤作望江台。
轩辕青锋来到望江台边缘,望着对面的龙虎山,从怀中取出霹雳子,依照方牧野所言注入内力后,随即抛向空中。
“嘭!”
但见霹雳子升高数丈,突地发出一声爆响,竟是炸出一团璀璨烟花来。
逍遥观中。
方牧野缓缓继续说道:“轩辕大磐应该是想收了轩辕家这一代所有的女子,让轩辕一族的后代都变成他的血脉。”
徐凤年目瞪口呆,被震惊得无以复加,相比起这耸人听闻的推测,世子殿下当年为了自污名声而做的那些破事,实在是不值一提:“这种家伙是怎么成为天象境大高手的?”
李淳罡不屑道:“武功境界和人品没关系。”
“也是。”徐凤年点点头,看向方牧野:“温华,若是按你所说,那轩辕青锋岂不是也要被迫和那老不羞的双修?这还真是她的一劫啊,也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
话音刚落,忽地一声惊雷般的爆响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到了对面徽山之上,那团盛开的烟花。
“是轩辕青锋,她在向我求助了。”方牧野站起了身。
徐凤年好奇问道:“温华,你打算怎么帮她?”
“一个时辰后,牯牛降大雪坪,杀轩辕大磐。”方牧野目光看过李淳罡、赵希抟和徐凤年,淡淡笑道:“前辈,老天师,小年,诸位若是感兴趣,不妨前来观战。”
言罢,方牧野脚下一点,如翩翩飞鸿凌空,御着长风,往徽山飘然而去。
望江台上山风猎猎,高处不胜寒,轩辕青锋脸颊都被从江面荡到峭壁上激起的罡风吹得通红,却恍若未觉。
再冷,又怎及得她心中之冷。
“也不知道那个温华何时才能过来,如今山上的路都被二叔封死了,他要上山,怕是不容易。况且轩辕大磐是轩辕家的老祖,还是天象境的高手,他又怎么才能将自己救出这苦海?不过那徐凤年是北凉世子,他若是也一起来的话,轩辕家和轩辕大磐或许会忌惮北凉的凶名,允许自己和他一起下山。”
轩辕青锋心中忐忑,思绪百转千回,正想着,便看见一道身影自对面龙虎升空而起,飘飘若仙,逍遥飞过大江,飞到了望江台。
那熟悉的面容,不正是自己要等的温华。
轩辕青锋片刻间恍惚呆滞,她虽然武功不高,但自幼遍览问鼎阁秘笈,加上从小就见惯了高人过招,眼界还是有的。知晓这般轻松写意地凌空飞来,远非寻常指玄境能做到,甚至要到内外与天地圆融的天象境才可如此。
这个当年调戏自己的温华,难道是指玄境之上不成?
方牧野落在轩辕青锋面前,见她一副凄凉神态,和初见之时的趾高气扬,完全两个模样,不由轻叹一声:“轩辕姑娘,我来赴约了。”
轩辕青锋回过神来,神情复杂地看着方牧野,竟是问出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北凉世子可会来?”
方牧野笑问道:“需要他来吗?”
轩辕青锋皱了皱眉,嘴唇青白,喃喃道:“确实如你所言,我此次回徽山,灾祸及身,这弥天大难我若是躲不过,倒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方牧野温声宽慰道:“放心,我会帮你解决。”
轩辕青锋泫然欲泣,苦涩道:“你若是知晓我要面对的是谁,就不会这么自信了。”
“轩辕家老祖,轩辕大磐。”方牧野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轩辕青锋一惊,抬眼瞧去:“你知道?”
“我还知道轩辕大磐要与你双修。”方牧野语调平缓地解释道:“之前看出你有一劫时便知道了,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此事委实匪夷所思,就算跟你讲了,你也是不信的。”
轩辕青锋怔了一怔,确实,若不是亲身经历,任谁跟她这般讲,她都会觉得太荒唐,觉得那人疯了。
轩辕青锋注视着方牧野,目光里带着一丝希冀:“你要怎么帮我?”
方牧野淡淡说道:“杀了轩辕大磐。”
“他十年前就是天象境了。”轩辕青锋瞪大了双眼,一惊再惊。
“就算是天象境,也照杀不误。”方牧野微微一笑,反问道:“怎么,不相信?我若是杀不了他,又岂会去送死?”
轩辕青锋眼中终于现出了神采,问道:“你现在要去牯牛降大雪坪吗?”
方牧野摇头道:“不着急,先带我去见你父亲吧。”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一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轩辕世家不愧是称雄东南武林数百年的名门,这徽山上的建筑极为宏大讲究,深厚底蕴可见一斑。
轩辕青锋带着方牧野来到嫡长房所在的后庭,踩着黄叶铺满的青石地砖,穿过红墙绿瓦,到了一座敕书楼前。
原本轩辕青锋还在担忧,她之前使用霹雳子造成的动静,会引来徽山上的人查探,到时该如何遮掩方牧野的身份。
结果让她大为意外的是,他们刚走出望江台,有几个疾奔而来的轩辕门客,竟是对她和方牧野二人视若不见,直接从他们身边快速掠过,上了望江台。
而这一路之上,遇到的所有人,全都那般。
轩辕青锋压下心中疑惑,看着眼前这座自己父亲几乎将所有时光都耗费在里面的敕书楼,面色间闪过一丝嫌厌,顿了片刻后才抬脚踏入。
方牧野随之进到楼内,但见小楼布置简陋,不过藏经纳籍却有数千余卷,且窗明几净,视野很是开阔。
此时敕书楼内别无他人,只在里侧大大的窗户旁,身穿宽博大袖青衫的轩辕敬城,正一丝不苟地归整着书卷,他神情凝重,看向经籍的眼神带着几分不舍,仿佛是在做最后的告别一般。
看到轩辕青锋竟然跨入了这个她一向厌恶的地方,主动来见自己,轩辕敬城略有惊讶,瞬间又露出笑容,温声叫道:“青锋。”
轩辕青锋也不称呼,只是指了指方牧野,冷淡道:“他要见你。”
对于轩辕青锋的态度,轩辕敬城毫不在意,他转而看向方牧野,微笑道:“之前在山下时曾见过公子一面,公子当时和北凉世子在一起,若我所猜不错的话,公子应该就是欀樊城外,化漫天长风为一枪,斩杀天下第十一王明寅的温华公子了吧。”
“是我。”
听到这很是熟悉的话语,方牧野颇有些无奈。
自打杀了王明寅后,这江湖上每个有名有姓的和自己招呼时,都要将这话说上这么一遍,当初的棠溪剑仙卢白颉如是,今日的老天师赵希抟如是,现下的轩辕敬城亦然。
不过今日过后,别人再见到自己,这称呼,或许就要变成“徽山牯牛降大雪坪上杀了轩辕大磐的温华公子”了吧。
轩辕敬城确认了方牧野的身份,也不问他为何要见自己,而是来到大窗下的书案前,虚手作引:“温公子请坐,青锋,你也坐吧。”
方牧野依言而行,走到书案前与轩辕敬城相对而坐,轩辕青锋却是动也不动。
轩辕敬城没有相劝,开始不急不缓地烧水沏茶,倒了一盏放在方牧野面前,语调平缓地说道:“这茶不错的,温公子尝一尝。”
方牧野端起茶来,细细品尝一番,赞道:“好茶。”
轩辕敬城笑了一笑,这才问道:“温公子来见我,可是有何事?”
方牧野来见轩辕敬城,自然是怕他为了女儿,倒行逆施,用命来换取境界,跑到逍遥观去见徐凤年,不过这却是说不得的。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我要登上大雪坪,诛杀轩辕大磐,特地来和守拙先生说上一声,顺便邀请守拙先生前往观战。”
方牧野说得心平气静,轩辕敬城的面色却是难得的变了一变。
他注视了方牧野片刻,又看了一眼轩辕青锋,似乎明白了什么:“轩辕一族的家丑,让温公子见笑了。”
轩辕敬城一字一字说来,不温不火,语气极缓,仿佛在说无关痛痒的事情。
确实,若不是温吞脾气,如何消受得下这二十来年的白眼打压,其余两房已经是在骑在他头上拉屎撒尿,可这个读书人始终不发一言,只是看书。
“轩辕家百年屹立不倒,靠的是礼与义,若失义理,就失掉基业立足的根底了,可惜轩辕大磐,身为轩辕老祖,却是把轩辕家带上一条岔路,礼义廉耻都给败光了。”轩辕敬城自顾自说道:“轩辕大磐早已是天象境,温公子想要杀他,怕是不容易。”
他刚说完,忽地雷声骤响,屋外狂风乍起,吹起落叶满天飞,吹进小楼乱翻书,而原本清朗的天空,也被一团一团的乌云遮住,阴阴沉沉。
这番景象,显然一副山雨欲来之势。
方牧野没有接轩辕敬城的话,而是看向窗外,沉声道:“要下雨了。”
轩辕敬城转头望了一眼屋外大雪坪方向,轻声呢喃道:“这徽山上下,家族内外,都脏透了,也是时候需要一场大雨来好好清洗一番了。”
方牧野轻笑出声:“守拙先生说的是,不过待会还有事情要做,下着雨,忒不爽利,还是先别下了。”
说罢,朝着窗外的天空随手一挥,那啸呼呼的狂风立即停住,轰隆隆的雷声顿时消止,浓滚滚的乌云也徐徐散去。
轩辕敬城眼中精光一闪,慎重看向方牧野,语气中多了些起伏:“口含天宪!原来温公子是陆地神仙了,难怪。”
轩辕青锋望向方牧野,一脸惊愕。
什么?陆地神仙!
真的假的?
若是真的,自己岂不是有陆地神仙撑腰,天象境的轩辕大磐又有何惧!难怪他那般自信能杀了轩辕大磐。可是,父亲又是怎么知道的?
方牧野微微一笑,目光环视一圈楼中的书籍,说道:“这楼中藏书数千卷,都是诸子百家的经典,武学秘笈却是寥寥无几,看来守拙先生很爱读书。”
轩辕敬城儒雅笑道:“平生别无所好,惟读书尔。”
方牧野点点头,叹声道:“读书好啊!读春秋大义,读道教无为,读佛门慈悲,读众生碌碌,读是非曲直,读大道无形,还能读出天象境,即便那如陆地神仙的儒圣,也并非遥不可及。”
看着面色再度微变的轩辕敬城,方牧野继续说道:“守拙先生苦心孤诣忍辱负重二十余年,这轩辕家,本该是由守拙先生拨乱反正才是,不当我插手,只不过轩辕大磐自作孽不可活,却是没有时间等了,不如就由我代劳,替徽山除去最大的一颗毒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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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二章 先杀一个
方牧野的这一大段话,轩辕青锋只听懂了最后几句,其他的却是云里雾里。
她不明白读书又怎么能读出天象境,甚至是陆地神仙境,更不明白这些又和自己碌碌无为的父亲有什么关系,遑论他一个只会读书的,又有什么能耐可以改变徽山现状。
而轩辕敬城也没想到自己最大的秘密,竟然已被方牧野看穿,虽然惊讶,却又觉得陆地神仙合该有这般能耐。
对于方牧野最后的提议,轩辕敬城不置可否,只是问道:“请问温公子,这是出于己意,还是北凉世子殿下授意?”
方牧野答道:“是我自己的意思。”
轩辕敬城再问:“那温公子可有何条件?”
听闻此言,轩辕青锋怔了一怔。
是啊,大家非亲非故,又怎会无缘无故帮着出头,之前自己一门心思全都系在能否逃脱这次劫难,却是忘了询问他有何条件了。
当年曾听过一句话,说是“男儿腹中才华千万斤,不及女子胸前四两重”,虽然难听,却也颇有些道理。
这臭流氓早年前便对自己言语上调戏,说自己身段“杨柳水蛇腰,黄蜂屁股翘”,这一次要帮自己对付天象境的轩辕大磐,莫不是要借机提什么非分想法,若是如此,岂不成了引虎拒狼之为。
她斜眼瞥向方牧野,心中再叹,这相貌倒也生的好生英俊,又是陆地神仙,委身于他,总好过被轩辕大磐那老畜生占了去。
轩辕青锋这番复杂心思,方牧野即便陆地神仙,又怎得知晓,他微微一笑,对轩辕敬城说道:“听闻轩辕家藏书极丰,别家宗派视作珍宝的秘笈密典,在徽山牯牛大岗的问鼎阁却是不计其数,论藏书数量,只比那北凉的武库听潮亭逊色,若说条件,那就等我杀了轩辕大磐,守拙先生让我进问鼎阁看上几日的书,作为交换如何?”
轩辕敬城怎能不知,问鼎阁中的藏书再多再珍贵,对陆地神仙而言又何足道哉,以此为条件,分明是不愿挟恩图报,又顾及受助者颜面,才做的托词,当下拱手作礼,感激之情溢于言表:“那就有劳温公子了。”
而旁边的轩辕青锋,却是神色羞愠,暗暗轻咬嘴唇。
方牧野嘴角一扬,说道:“守拙先生,轩辕大磐一死,那轩辕敬意和轩辕敬宣倒也称得上麻烦,不如由我顺手也除了去吧,免得轩辕家内乱。”
轩辕敬城微微蹙眉,沉吟不语。
他想起了儿时兄弟三人,一起踮着脚尖趴在问鼎阁栏杆上的温馨场景,清晰记得他说要做名垂千古的治国文臣,二弟说要重振家族威名,要胜过那吴家剑冢,三弟则扬言要做王仙芝那样的武夫,什么龙虎山真人都一拳砸成肉饼,兄弟三人,那时还是亲如手足,只是长大后却愈行愈远,形同陌路。
正在此时,楼外一道不合时宜的叫声响起:“大哥。”
顷刻后,高大健壮身着华服的轩辕敬宣径直走了进来,他双手搭在红玛瑙腰带边缘上,看人习惯性给人一种睥睨众生的傲慢感觉,哪怕他进了这座敕书楼,应该喊眼前的轩辕敬城一声大哥,却仍然丝毫不肯收敛气焰。
“青锋也在这啊?”轩辕敬宣看到轩辕青锋,倒是有些意外。
他目光略过轩辕敬城对面的方牧野,没有在意,转而看向站在门旁的轩辕青锋,嘿嘿笑道:“青锋,听说你要下山,被你二叔拦住了?三叔要好好劝劝你了,轩辕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也是该回报家族的时候了,况且你跟了老祖,高深武艺随你挑选,有朝一日,或许能入一品,那可是天大的幸事。”
听着轩辕敬宣侃侃而谈,若是之前,轩辕青锋或许会争辩几句,只是如今她心中底气十足,倒是懒得回应了。
轩辕敬城轻声道:“敬宣,你该知道,轩辕大磐没想着就此罢休。”
轩辕敬宣不以为意道:“老祖宗想要收了这一代所有的女娃,不过那又如何,他是天象境,有他在,就有轩辕家不世威名,徽山才有根基,才有传承。”
轩辕敬城喃喃道:“你们都错了。”
“错了?大哥,你可知道我受了老祖宗点拨,辅以丹药填充气海,如今是什么境界吗?”
轩辕敬宣哈哈大笑,自问自答道:“指玄境!这徽山上下,除了老祖宗之外,我已是第一人,放眼整个江湖,那也是最顶尖的。老祖宗已经传话,明日起,轩辕家主的位置,就正式托付给我。大哥,青锋入了老祖房门之后,你们大房一脉就没了依托,你那点人脉,从今以后就交到我的手上吧,我比老二有人情,不会太为难你。”
轩辕敬城平淡道:“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吧?敬宣,你应该再等等的,可惜你从小性子就着急了一点,有些事,未到尘埃落定,就先别着急下定论,这样不好。”
轩辕敬宣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笑话,才止住笑,就又忍不住大笑出声,他双手搭在玛瑙腰带上,直视这位身体孱弱多病的长兄轩辕敬城,嘲讽道:“大哥,你说我该等什么?等你靠一肚子仁义道德去当家主吗?等青锋去牯牛降讨了老祖宗欢心,给你们长房撑腰吗?大哥,你还真是读书读糊涂了,既然你想不明白,那我就去找大嫂谈。她那么瞧不上你,这些年过得也是辛苦,我这个当叔子的,理应对她多多照顾。”
轩辕敬城看着不以为然一脸倨傲的轩辕敬宣,轻叹了一声,然后向方牧野拱手道:“麻烦温公子了。”
方牧野呵呵一笑:“不麻烦,一个以丹药堆出来的指玄境而已,不费吹灰之力。”
轩辕敬宣怔了一怔,这才正眼去瞧方牧野。
但见方牧野面前的茶盏中忽地飞起一滴茶水,方牧野伸指一弹,水滴看似缓慢,却眨眼间便至轩辕敬宣身前,悄然射入他的心脏。
已是指玄境的轩辕敬宣瞪大双眼,满脸皆是不可置信的惊诧,却已然于瞬间失去了生机,而那躯体之上,竟也结出一层薄冰来。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三章 汝既以力为傲,吾便以力杀之
看着死得不能再死的轩辕敬宣,轩辕青锋头脑一片空白,几乎站立不住。
三叔轩辕敬宣不管如何品行不端,终归是货真价实的顶尖武夫,几十年按部就班,扎实锻就了一副金刚体魄,如今更自称已然迈入玄而又玄的指玄境界。
便是才入指玄,根基仍是不稳固又如何?
指玄啊,江湖别称武林,到了指玄,才算真正成为屹立武林的一棵参天大树,道门真人便有望飞升,释门活佛即可化身舍利,三教以外的武道散人们则是更加生猛霸气,以力证道,不假外力,纯粹以肉身抗衡天威,想一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便这么眨眼工夫就死了?
陆地神仙,竟恐怖如斯!
“书楼是清雅之地,不应被污了。”方牧野随手一挥,轩辕敬宣的尸体便到了敕书楼外。
他望向仍显呆滞的轩辕青锋,轻笑道:“青锋姑娘,我来时邀了李剑神和徐凤年,如今他们已经开始登山,很快就要到达仪门,麻烦姑娘前去接一下,将他们带到大雪坪。”
轩辕青锋恍恍惚惚地应了一声,又恍恍惚惚地出了敕书楼,往山下去了。
方牧野也站起身来,朝着轩辕敬城说道:“守拙先生,我们这便去大雪坪吧。”
牯牛降外有一大块平地,便是大雪坪了。
临上大雪坪,铺有玉石甬道三百步,跨路横筑有金丝楠木牌坊一座,上书“牯牛降”三字。
方牧野和轩辕敬城迎风慢行,两人皆是衣袖飘飘,卓尔不群。
轩辕敬城自走出敕书楼后,体内气机便开始从九品逐级攀升,等到跨过牌坊,踏足大雪坪时,已是到了二品巅峰,距离一品只差临门一脚。
三教中人与江湖武夫不同,入一品后无需循境而进,一般而言,佛门入一品为金刚,道门入一品为指玄,儒门入一品为天象,只修单境,陆地神仙,则是三家殊途同归。
轩辕敬城虽然二十年间学尽徽山问鼎阁秘籍功法,但终究还是走的儒道,距离自然而然踏入天象境,尚稍差一丝火候,此时他虽不再刻意压制,却也没必要逆行气海,强入天象。
轩辕敬城停下脚步,望向大雪坪尽头的高大身形,喃喃道:“终于走到这个地方了。”
那道身影异常魁梧,是一个驻颜有术的老人,二十年前便已是满头白发,如今竟双鬓复青黑,已然返璞归真。
他不苟言笑地站在牯牛降府邸门口,一夫当关,气势雄伟,目光投向气机尚未平复的轩辕敬城。
“这么多年,倒是小瞧你了,是为你女儿来的?”
这位徽山上唯一有资格说独享陆地清福的老祖宗眼神凌厉,声若洪钟,浑厚嗓音在大雪坪激荡。
牯牛降屋檐下挂有一串风铃,因为山巅劲风吹拂,终年叮咚叮咚响不停,此时反而寂静无声,如同被勒住脖子的将死之人。
“轩辕家近百年威望,全依仗老祖宗支撑,我代表轩辕一族,谢过老祖。”轩辕敬城语调平缓,向着轩辕大磐俯身一礼。
轩辕大磐淡声道:“你女儿就是谢礼。”
轩辕敬城眼神变冷,直起身来,沉声道:“然而这条路走错了。”
轩辕大磐不以为意:“错又怎样?”
轩辕敬城朗声道:“今日登大雪坪,请老祖宗赴死!”
轩辕大磐哈哈大笑:“敬城,读书可曾读到天地共鸣?你可知,到哪一步,才算是天象境?”
轩辕敬城平心静气说道:“虽未天象,却已然咫尺,可惜老祖却是看不到了。”
轩辕大磐看向轩辕敬城身边一言不发的方牧野,眼神语气之中皆是带着玩味:“他就是你这个不肖子孙找来对付我的吗?”
说完仰头再次大笑,显然没有将方牧野放在眼中。
这并非轩辕大磐自负,扳手指算上一算这位鲐背老人曾经叫阵过的对手。
及冠时挑战家族老祖,让其重伤不治,而立之年迎战枪仙王绣,稍逊半筹,四十岁单枪匹马入吴家剑冢,逼迫那一代剑冠使出飞剑术,虽败犹荣,之后十年悟剑,自信剑术可以媲美那一辈江湖顶峰的剑神李淳罡,再败,继而练习刀术,与年轻的顾剑棠一战,又输。更别提期间轩辕大磐还与仙人齐玄帧比试过内力,虽落败是自然,可若他修为平平,一生都待在斩魔台上悟道的齐玄帧岂会出手?
轩辕大磐看似与人比武,次次都输,故而被嘲讽为轩辕不胜,可是不说五百年唯一几可并肩吕祖的齐玄帧,以及那时候俗世天下无敌的李淳罡,便是当时最不起眼的顾剑棠,如今也是刀法超凡入圣,自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如此算来,又几个人敢小觑这位轩辕世家的老祖宗?
轩辕大磐活了将近百年,与境界江河日下最终一蹶不振的李淳罡不同,大体而言,他一直稳步上升,在杖朝之年就已跻身天象,这些年闭关牯牛降,潜心双修,致力于将儒释道三教熔于一炉,愈发老而弥坚,已然摸到了陆地神仙门槛。
如此修为,这世间可与他一战的,屈指可数,面前这两个,还不配!
对于轩辕大磐的目中无人,方牧野毫不在意,平淡问道:“听闻你以勇武着称于世,走的可是以力证道的路子?”
轩辕大磐自习武以来,便独求以力证道,一生不拜天地君师,只信奉自己双拳,与一剑既出便要叫天地惊鬼神泣的剑神李淳罡是一个路数。什么道法于天地自然,什么今世苦德来世福,什么养天地浩然正气,都是放屁!轩辕大磐越是钻研三教奥义,越是坚定原先所走的道路,我有双手,仙佛魑魅都得给老子乖乖退散滚蛋!
更何况,轩辕大磐有一个再清晰不过的目标,证实他挑的这条路不但可行,而且异常正确。
武帝城,王仙芝!
轩辕大磐负手而立,傲然道:“是由如何?”
方牧野淡然一笑,语气虽轻,却比轩辕大磐的洪钟之音更加声势浩大。
“你既以力为傲,我便以力杀你。”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四章 易如反掌
“哈哈哈,黄口小儿,这山顶风大,莫要被闪了舌头,以力杀我,即便王仙芝亲临,又能如何?”
山巅风声呼啸,轩辕大磐中气十足的猖狂大笑声却更加刺耳。
方牧野平淡道:“能否杀你,一试便知。”
轩辕大磐再次大笑:“那便动手吧,且让老夫试试你有多少斤两,看看你能熬过多少招。”
方牧野摇头轻笑:“不急,不急,还有人没来。”
“是还有帮手吗?”轩辕大磐丝毫不以为意:“好,就再等上一等,到时候一起收拾。”
过不多时,一行人走上了大雪坪。
最前面的是轩辕敬意,他身后紧跟着两名中年客卿,再往后十数步,则是轩辕青锋、徐凤年、黄蛮儿、青鸟和李淳罡五人。
徐凤年一踏上大雪坪,便冲着方牧野叫道:“温华,我们来了。”
轩辕大磐目光望去,看到徐凤年身后的老剑神时,眼神不由一闪,沉声道:“李淳罡。”
李淳罡惫懒地应了一声:“是我。”
轩辕大磐看了看李淳罡空荡荡的左袖,讥讽道:“这个小儿说要杀我,所倚仗的便是你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我境界扶摇直上,你却境界大跌,还断了一臂,又如何与我相斗?”
“你瞧着是比当年长进了,不过我就算只剩一只手,也能把你打趴下。”李淳罡斜睨了一眼轩辕大磐,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今天是温小子要杀你,老头子我就不凑什么热闹了。”
方牧野朝李淳罡几人点点头,转而看向轩辕大磐,笑道:“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便开始吧。有这么多人为你送行,你死的也不算孤单。”
说罢,他缓步向轩辕大磐走去。
“狂妄!”
轩辕大磐狰笑一声,蕴含将近百年内力积淀的浩瀚气海开始发力,如沸沸锅炉翻滚。
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方牧野很快便走至他的身前。
轩辕大磐冷冷一笑,一拳轰出,直取方牧野中门。
方牧野无视其汹涌拳罡,只是抬了下手,以掌搭上轩辕大磐拳背,便挡下了这汹涌一击。
轩辕大磐面现轻微异色,右拳缩手,左手拍向方牧野粘在自己右拳上的手腕,试图将这只手卸掉。
方牧野却是刹那间撤去太极粘劲,斜向下一按,左手拍向轩辕大磐肩膀,这一击看似轻描淡写,却将内力早已炉火纯青的轩辕大磐打乱重心,身体不由得向前一冲。
但轩辕大磐临敌何等套路娴熟,借势就要来一势肩撞泰山,将这手法古怪绝伦的狂妄小儿给撞烂胸膛。
方牧野淡然自若,手腕一翻,只是轻轻一推,便将轩辕大磐给推回原地,一时间后者空有一身天下罕见的勇猛,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这一切,不过是双方在眨眼工夫交出的攻守转换。
方牧野再一掌推出,轩辕大磐掐准掌速,还以更加刚烈的肘击,不曾想方牧野那一掌原本仅是绵里藏针,在即将触及肘撩一瞬,却忽地比轩辕大磐的撩肘更猛更快,拍在后者心口。
轩辕大磐高大健壮的身躯顿时被拍得倒退十丈。
两人之间因这一拍掌,荡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牯牛降屋檐下一直紧绷拉直的风铃在这一刻终于不堪重负,断坠于地。
以勇猛着称于世的老祖宗竟被击退?
轩辕敬意双目圆瞪,一股滔天凉意充斥骨髓,对这骇人一幕已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那百无一用的大哥,从哪找来的这般厉害人物?
李淳罡歪脑袋挠了挠耳朵,似乎因为没能掏出耳屎,以至于没啥成就感,冲着身旁徐凤年没好气说道:“刚才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吧,他们两人比拼都是千金难买的东西,招术兴许平平,返璞归真以后,无非是去繁求简,可气机运转与时机把握,才是关键所在。”
“如我辈剑士,说到底,出剑不外乎横竖斜挑刺撩,为何俗人用剑死板,高明剑客就可剑生罡气?剑仙便可飞剑取头颅了?一剑递出,除非是竭力而为,快到能力极致,否则一旦气机圆转,看似极快,却骤然一慢,让对手预期的接招落到空处,当他转变时,再猛地增速,他若再变,即使来得及,也失去了起初一鼓作气的势头,这只是最平常简单的道理,高手搭手过招,斗力是根基,其中斗智斗勇斗狠才是精彩之处。”
“记得当年北莽第一高手去两禅寺,被白衣僧人所阻,两人看似并未真正交手,一招都不出,只是站着不动,一个武圣,一个本可以做释门佛头的菩萨转世,总不是都在打盹发呆吧,可要问那臻于武道巅峰的北莽子为何不出手,嘿,这才是金刚境的真正妙处,当下世人所谓一品金刚境高手,可差远了,徒有虚名而已。”
退到他们身旁的轩辕敬城扭头望向李淳罡,轻声说道:“剑神真知灼见,剑神是收了北凉世子殿下做衣钵传人吗?”
李淳罡嗤笑一声,丝毫不顾及徐凤年的脸面,哼道:“这小子马马虎虎,还不够资格,我要收的徒弟另有他人。”
“你就是轩辕敬城?”李淳罡眯眼看着轩辕敬城,语气中带着些许惊讶:“读书还真能读出天象来?我看你离天象境,就差临门一脚了吧。”
轩辕敬城淡淡一笑:“确实是快了。”
闻听此言的轩辕敬意和轩辕青锋,还有那两名轩辕家的客卿,顿时露出惊讶神色,纷纷侧目望向轩辕敬城。
另边厢,轩辕大磐已不复当初镇定自若的大家风范
他呼吸一口,胸腹间犹如烈火灼烧,痛入骨髓,这种伤及心脉程度的恐怖伤害,已经多年不曾遇到,时间长久到让他都快忘了这种疼痛,上一次还是斩魔台上与齐玄帧比拼内力,至于顾剑棠之流,所谓的输,只是输在一招半式上,既然并未拼死相搏,轩辕大磐输得不算惨烈。
方牧野朗声道:“轩辕大磐,你如果还藏着掖着,把境界压在中天象上,小心就再没有大天象的机会了。”
他一步一步走向轩辕大磐,看似轻缓,却犹如重锤,一下一下敲在轩辕大磐心头。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五章 剑来
大雪坪上,风声骤止。
轩辕大磐神情乍然一变,大天象气机全开,如火山喷涌,浑身筋肉如虬龙盘结,白发根根倒竖,脚下青石寸寸龟裂。
他双拳一握,凭空凝出两团赤红罡气,背后亦浮现九轮血色烈阳,每一轮都蕴着焚山煮海的暴烈真意。
这是他闭关十年,以天象境巅峰修为,熔炼三教奥义自创的《大日崩天》,拳出如天崩。
“狂妄小儿,即便你是陆地神仙,老夫今日也要以这双拳,碎你仙骨!”
话音未落,轩辕大磐已是身形暴起,一拳轰出。
九轮烈阳化作九道流光,融入拳中,拳风裹挟着刺目血光,如熔岩沸腾,所过之处,空气被灼得嘶鸣,空间都出现扭曲。
这一拳,已隐隐触碰到陆地神仙门槛,天空竟生出乌云翻滚,仿佛天道亦为之侧目。
面对这足以焚毁天象境武夫的一拳,方牧野却笑了。
“真正的陆地神仙,又怎会那般不堪?你虽熔三教却未悟其本,徒有虚表罢了。你所谓的以力证道,不过是井蛙观天,让我告诉你,什么叫做纯粹的力。”
方牧野轻声说着,随意抬起右手,五指舒张如摘星揽月。
随即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指一指握拢成拳,轻轻递出。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罡风呼啸,没有天地异象,只是最纯粹的直拳。
可那天上翻滚的乌云,不知何时,已悄悄消散了。
李淳罡似有所感,双目一睁,感叹道:“温小子哪还是什么陆地神仙,分明是一头荒古巨兽,要把整座江湖都给锤烂。”
但见方牧野拳头所过之处,空间层层坍缩,轩辕大磐的血色拳罡如撞进深海旋涡,狂暴拳劲被层层剥离,最终化作点点萤火消散。
轩辕大磐瞳孔骤缩,汗毛倒竖,本能地想要躲闪,却忽觉周身气机凝滞,仿佛被万钧山岳压顶,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就在轩辕大磐惊慌的眼神中,两个拳头跨越过空间和时间,撞在一起。
不过诡异的是,两拳相撞,竟是没有声响传出,亦是没有造成一丝动静。
仿佛方牧野和轩辕大盘只是一起到了对方面前,然后轻轻碰了下拳。
徐凤年瞪大双眼,咦了一声:“就这?”
他扭头看向李淳罡,想听听老剑神会说出什么名堂来,只不过羊皮裘老头儿不知为何竟然并不理会,反而只是怔怔望向龙虎山斩魔台,留下一个并不高大的背影。
徐凤年无奈,只能回首继续向方牧野和轩辕大磐瞧去,看看接下来会如何。
却见方牧野收拳转身,往这边走来,原地只剩下纹丝不动的轩辕大磐。
此时的轩辕大磐,早已不复先前桀骜,双目更是黯淡无光。
“怎么会?怎么可能?”
轩辕大磐失魂落魄,喃喃低语,只见他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脱落,褶皱迅速爬满脸庞,转眼间便从魁梧老者化作垂死枯骨。
忽地一阵山风吹来,轩辕大磐竟化作飞灰,随风散远了。
此番景象,在场众人除了走神的李淳罡外,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轩辕敬城几人,无不都惊讶万分。
睥睨江湖数十年,天象境巅峰的轩辕老祖,竟然被一拳轰成了渣!
尤其是心中有鬼的轩辕敬意,简直是肝胆俱裂,嘴唇颤抖,脸色苍白得厉害。
事态怎会发展至此!
他此时不敢发出一丝动静,甚至都不敢去看正往这个方向走来的方牧野,生怕气机牵引,惹来横祸。
徐凤年看着方牧野,刚要开口说话,不料方牧野却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方牧野已然察觉到了李淳罡的异样,目光看去,只见他望着龙虎山的方向,眼中黯然落寞缅怀追忆皆有。
斩魔台啊!
上次去,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李淳罡年轻时做过许多荒唐事,十六岁入金刚,十九岁入指玄,二十四岁便达天象,被誉为五百年一遇的剑仙大材,初出江湖,便在千万观潮人的注视下,踩踏着广陵潮头过江。
在那人群中,有个尚未习武的小丫头,对他一见倾心。
那年,正是最年轻最耀眼的剑道天才李淳罡最意气风发的时分,也是那位痴痴女子最天真最无邪的年纪。
擦肩而过,他只求仙剑大道,并不挂念,她却傻傻挂念了一生一世。
李淳罡二十四岁去东越剑池挑战梅花剑宗吴玮,对那位前辈羞辱至极,害其以引颈自尽,三十六时自称天下无敌,扬言四大宗师除他之外都是沽名钓誉,便是王绣、酆都绿袍与符将红甲三人联手,也只是他一剑的事情。
后来李淳罡没输给他们,却因为惜才败给后辈王仙芝,佩剑木马牛被折。
当年的那个小丫头,已经成了四大宗师之一的绿袍儿,她离开酆都找到他,那个傻女人,怕他因木马牛被折坏了自信,故意让他一剑洞穿胸膛。
她被一剑洞穿心胸时,曾惨白笑言:“天不生你李淳罡,很无趣呢。”
李淳罡自诩天下敌手一剑败之,天下女子一指勾之,直到这时,才知道什么叫心疼。
所谓心疼,便是你伤了别人,受伤的却是自己。
为了救她,李淳罡去龙虎山,向齐玄帧讨要续命金丹,只是还没到斩魔台,她便死了,她临终时说她不要活,她就是要死在他怀里,若是活了,便又是陌路,她不愿意。
李淳罡很后悔,哪怕那时候,他依然没有胆量说出口,没了她,一剑两剑百剑千万剑,又如何?
她死了,可李淳罡还是上了莲花顶,下了斩魔台,逼着齐玄帧与他论剑,仿佛死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当时只讲了武道剑理,并未动手,可他已然剑心大乱,输得彻彻底底,甚至原本一脚在天象一脚踏入陆地神仙境的修为都一落千里,下山后又遇到吃剑老祖隋斜谷,与之交战互换一臂,境界落入指玄境。
世人不知这位剑神当年木马牛被折并不算什么,被齐玄帧所误,只剩独臂也不算什么,这都不是李淳罡境界大跌的根由,哪怕在听潮亭下被困二十年,李淳罡也不曾走出那个自己的画地为牢。
原本与世已是无敌,与己又当如何?
因为答应徐骁保护徐凤年游历,才终于走出听潮亭,也看到了姜丫头,看到了她和徐凤年的关系。
李淳罡喜欢姜丫头,想收姜丫头为徒,不只是看中了姜丫头的天赋,更是因为姜丫头很像当年那个喜穿绿衫的丫头,更是因为心疼当年那个她。
这一路行来,荣辱种种,浮沉事事,都已是沧海桑田,过眼云烟。
可唯有那一张笑脸,依然还是那般隽永。
李淳罡想起她临终时的容颜,当时她已说不出一个字,可今日想来,不就是那不悔两字吗?!
“天不生我李淳罡,剑道万古如长夜,小绿袍儿,且看李淳罡这一剑。横眉竖立语如雷,燕子江中恶蛟肥。仗剑当空一剑去,一更别我二更回!”
李淳罡走到大雪坪崖畔,伸出独臂,朗声道:“剑来!”
徽山所有剑士的数百柄佩剑一齐出鞘,向大雪坪飞来。
龙虎山道士过千柄的各式桃木剑一概出鞘,浩浩荡荡飞向牯牛大岗。
两拨飞剑,遮天蔽日。
这一日,剑神李淳罡再入陆地剑仙境界。
(本章完)
第二百七十六章 一袖如何两青蛇
徐凤年抬头凝望着那两拨密密麻麻的漫天飞剑,头皮炸开,血脉贲张,一脸痴呆,喃喃自语道:“娘咧,这技术活儿,没法赏了。”
当初在欀樊城外芦苇荡,虽说也见识过方牧野飞剑斩头颅的仙人神通,但一柄飞剑,和成千上万柄飞剑齐临的恢弘景象,自然是没法比的。
轩辕敬意和两大客卿面面相觑,惊骇异常。
今日的大雪坪,真是说不清是走了大运,还是倒了大霉。
一个貌似陆地神仙境界的厉害人物,才一拳将轩辕家的老祖轰的灰飞烟灭,怎么就又出现一名剑仙了?
那身穿一袭破败羊皮裘还喜欢掏耳屎的老头儿,是昔年剑道第一人李淳罡不假,可邓太阿现世以后,行走江湖,偶有出手,俱是半妖半仙的气派,谁还会怀疑老剑神断然敌得过新剑神?
可眼前场景,徽山数百剑出鞘飞来也就罢了,龙虎山那千柄五花八门的桃木剑,可是离牯牛大岗隔了最近都有几里路,更别说一些偏远道观的道士佩剑,都被那老前辈轻轻“剑来”两字就给呼唤到了大雪坪?
不是说剑折臂断以后的李淳罡境界大跌吗,别说与王仙芝一战,哪怕与那已经化成飞灰的轩辕家老祖过招,轩辕敬意和两大客卿尚且不看好,可眼前退隐江湖二十年的老头儿,竟达到了口吐谶语的境界,玄通何以至此?!
江湖上曾有一个秘闻,三教至境,儒家圣人一身浩然气势接通天地,故而口含天宪,道门大长生真人可一语成谶,故而可持咒斩妖除魔,替天行道,而佛门诸多菩萨都曾广发宏愿,出口便可让三千世界撼动。
李淳罡这等手段,自然是也差不离了,不愧剑仙。
一道洪钟声音从龙虎山天师府遥遥传来,“李剑神登临剑仙之境,可喜可贺,不过李剑神既然借剑而去,还请还剑而返!”
李淳罡没有搭理,一旁的徐凤年却是可劲儿朝老剑神撺掇道:“这番剑从天来很霸道,要是还能剑去龙虎就真牛气了,看那帮牛鼻子老道还敢不敢嘚瑟。”
李淳罡听到徐凤年唠叨,翻了个白眼,朝龙虎山那边朗声说道:“想要剑,自己来取。”
说罢,直冲云霄的气机一凝,千余柄飞剑顿时坠入山崖。
李淳罡转头没好气骂道:“就你小子爱显摆,要知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这龙虎山能与两禅寺南北对峙千年,小觑不得,未必没有不愿飞升的天人道首坐镇。况且老夫早就过了斗狠的岁数,现在就想着收姜丫头做徒弟,唉,可惜她没见着,要不然收徒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徐凤年本想取笑老剑神没出息,白白耍出了这等浩大阵势,但又委实没这胆量,不过他第一次听到道首一说,于是疑惑问道:“道首是什么?”
李淳罡挖了挖鼻孔,说道:“道首就是道教当代祖师爷,与佛门领袖的佛头地位相当,只不过这位置太烫屁股,佛道两教有资格坐上这位置的,心性都不差,不乐意做出头鸟,那些个削尖了脑袋想当道首佛头的,又是沽名钓誉的宵小,大多与朝廷官府离得太近,人望不足,所以百年以来除了齐玄帧的道首当之无愧,其余人等都不能服众。至于佛门里,西行万里求经的白衣僧人李当心,曾经有机会做那菩萨头,可惜听说人家拍拍屁股娶妻生女去了,故而道首佛头皆是空悬。之所以这时候与你说这个,是老夫御剑大雪坪时,察觉到龙虎山有几座山峰,气机难测,其中天师府有道人阻拦,真君观也有人出手扰乱,这倒不奇怪,奇怪的在于云锦山那里一道气机已经充沛至称作气运地步,却独独不肯出手。”
徐凤年嬉皮笑脸道:“咱们这边有您和温华两位陆地神仙,那人不肯出手,自然是怕了。”
李淳罡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多想无益。”方牧野这时开口笑道:“前辈,方才龙虎山那边说的前半段话倒是对的,前辈登临剑仙之境,确实可喜可贺,晚辈有一份贺礼,要送给前辈。”
李淳罡神色中多了一丝兴致,好奇问道:“哦,温小子你要送我什么?”
方牧野看了一眼李淳罡空荡荡的衣袖,反问道:“前辈两袖青蛇闻名江湖,只是一袖如何两青蛇?”
李淳罡怔了一怔,片刻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可能,眼神中闪过震惊之色,又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乍然望向方牧野。
“前辈,我们还是先回逍遥观吧。”方牧野对李淳罡露出一个微笑,随即转身看向轩辕敬城,抱拳说道:“守拙先生,轩辕大磐已死,这徽山之上怕是还有很多事务需要先生处置,温某等人便不叨扰了,告辞。”
轩辕敬城眼角余光淡淡略过轩辕敬意,后者顿时面如死灰。
轩辕敬城面上带起笑意,朝方牧野抬手作礼道:“温公子此次仗义出手,这份情意轩辕敬城铭记于心,以后若有所需,温公子但请开口。此外,问鼎阁的大门永远向温公子敞开,温公子随时可来入阁。”
当下方牧野几人作别轩辕敬城和轩辕清风,下大雪坪,出徽山,回到了逍遥观。
一入观,老天师赵希抟便笑得脸如一朵菊花般的迎了上来,笑眯眯道:“恭喜李剑神登临陆地剑仙,剑神风采更胜往昔啊。”
李淳罡只是淡淡嗯了一声,问道:“之前着急去徽山,没来得及吃鱼,那鱼可给我留着了?”
赵希抟连连点头:“留着呢,温在锅里,就等剑神回来了。”
说完转头看向徐凤年,确认道:“世子,轩辕大磐怎样了?”
“温华出手,轩辕大磐自然是伏首了,纵使他百年修为,站在天象境巅峰,在温华一拳之下,别说全尸,就是一捧骨灰都没有留下,可惜老天师你不去,没见识到温华的厉害。”徐凤年得意洋洋地说着,仿佛是他杀了轩辕大磐一般。
赵希抟顿时露出一副懊悔的神情,喃喃道:“是挺可惜的,错过了温公子的一拳之威,也没见证李剑神登临剑仙之时。”
第二百七十七章 重续断臂
方牧野在一旁笑道:“老天师,我那一拳稀松平常,错过也就错过了,不过李前辈登临剑仙,确实可喜可贺,龙虎山有何贺礼送上?”
赵希抟闻言怔了一怔,随后眼珠转了一转,问道:“温公子觉得龙虎山送上什么贺礼才好?”
方牧野笑道:“听闻天师府龙池中豢养有蛟鲵数尾,不若送上一尾作为贺礼,另外龙虎金丹最好也来上一两颗,还有人参、黄芪这些补益气血的药物,那也是多多益善,年头越久越好的。”
蛟鲵是龙虎山养的灵物,据说修行够了可以成蛟化龙,一直是被天师府用来滋养气运莲花的,可是宝贝得很。
至于龙虎金丹,在珍宝无数的天师府都珍贵无比,据说可以延年益寿,与续命无异,只比齐玄帧亲手炼制的丹药差上一筹,当年老剑神李淳罡上龙虎山斩魔台,求的就是齐仙人手中传言可起死回生的仙丹。
李淳罡虽然不知方牧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睥睨了老天师一眼,不无张狂地配合道:“之前在牯牛降我登临剑仙之时,龙虎山那边也曾传声,向我恭贺,即是恭贺,理应当有贺礼,难道只是口头说说?不赶紧送来,还要我和温小子上门讨要不成?”
赵希抟连连摆手应道:“怎敢劳动李剑神和温公子大驾,李剑神稍候,我这就去龙虎山将贺礼取来。”
老天师说完便朝众人拱了拱手,一脸为难地匆匆往山上去了。
望着赵希抟离去的背影,徐凤年皱了皱眉头,有些疑惑。
从大雪坪回来的路上,温华和老剑神都一言不发,各有心思的模样,一向吊儿郎当的老剑神竟也难得多出了一丝紧张期待的神情,如今又向老天师,向龙虎山讨要劳什子登仙贺礼,委实是古怪得很。
徐凤年没忍住开口问道:“前辈,温华,你们这是?”
李淳罡没有说话,看向了方牧野,方牧野笑道:“我要为李前辈重续断臂。”
“什么?!”徐凤年顿时瞠目结舌:“断掉的手臂还能重续吗?”
青鸟、徐龙象两人也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而李淳罡则是暗暗吐了口气,他生怕自己会错了意,如今得到方牧野证实,悬着的心终于踏实,只不过那丝期待,却是更浓烈了。
方牧野点头道:“可以的。”
从初见李淳罡之时,方牧野便起了要为他重续断臂的念头,在李淳罡传他一剑开天门之后,这个念头便更强烈了。
这些时日里,方牧野仔细思考了为李淳罡重续断臂的方法。
最简单也是最容易成功的,便是取一个活人的手臂,然后以换手之法,为李淳罡接续上,虽然李淳罡断臂已有二十余年,那断面处的经脉筋肉早已坏死,但有七彩之物在,足可使其枯木逢春。
还有一种方法,便是方牧野以七彩之物,凭借其再生造化的能力,助李淳罡重新生长出手臂来。
两种方法,方牧野认真考虑过后,更倾向于后者。
他之前从大雪坪返回的路上,心中已有了明确的打算,而找老天师要的那些贺礼,便是这方法中不可或缺的物件。
方牧野缓缓出声,向徐凤年和李淳罡解释道:“断臂重生需要耗费大量气血,李前辈虽是陆地神仙,但年事已高,我向老天师要的那些东西,是用来给李前辈增补气血的。”
李淳罡轻声道:“温小子你费心了。”
徐凤年则道:“温华,我这里还有两颗天师府的龙虎金丹,也给李前辈用吧。”
方牧野点点头:“好,若是有需要,我再找你拿。”
约莫过了一个半时辰,赵希抟从天师府归来,也不知他是怎么跟天师府中的人讲的,还真让他将东西都取来了。
但见他身后跟着四个年轻道士,前面两个一人手中捧一个紫檀木盒,后面两个抬着一张大网,里面兜着一条五尺有余通体黝黑的蛟鲵,时不时的扑腾挣扎几下。
赵希抟走到李淳罡跟前,笑嘻嘻道:“李剑神,我把贺礼带来了,三百年蛟鲵一尾,八百年人参一棵,六百年黄芪一棵,还有龙虎金丹两颗。”
随着赵希抟的言语,他身后的两名年轻道士分别打开捧着的紫檀木盒,露出里面的人参和黄芪,说到最后,赵希抟也从袖中取出一个盒子,打开后香气弥漫,赫然是两颗龙虎金丹。
这四样东西,每一样都珍贵无比,赵希抟能全部取来,必然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李淳罡冲他点了点头,郑重说道:“谢了。”
从没得过李淳罡好脸的赵希抟,难得得了老剑神一声谢,显然很是高兴,咧着嘴笑道:“应该的,应该的。李剑神,这几样东西,我给您放在哪儿?”
李淳罡没有说话,目光看向方牧野。
方牧野笑道:“既然东西到了,那我们便开始吧。”
“生火。”
徐凤年当即一声令下,几名在此候命的凤字营精锐立马行动起来。
赵希抟这才注意到,这院中不知何时竟是多了一大一小两堆薪柴,那小的一堆上面还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青铜鼎。
待到青铜鼎下面的薪柴被点燃,熊熊大火灼烧着青铜鼎,不多时,青铜鼎中便传出“咕嘟咕嘟”的水沸声,鼎上也蒸腾起大片水汽。
到了此时,只见方牧野随手一招,两名道士抬着的大网便脱手而出,向半空飞去,中间大网散开掉落在地,只有那尾蛟鲵飞到了青铜鼎之上。
方牧野右手五指连动,竟凭空生出数道剑气,犹如利器一般,将那蛟鲵开膛破肚,斩断数截,随后蛟鲵的内脏飞去一边,蛟鲵肉和不曾洒落一滴的鲜血全都落入青铜鼎中。
“欸!”
在蛟鲵被杀之时,赵希抟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这在天师府极为珍贵被用来滋养气运莲花的蛟鲵,竟是要被烹煮来吃?
虽然既已送了出去,那么如何处置,皆悉听尊便,可是……
“暴殄天物啊!实在是暴殄天物啊!”赵希抟忍不住拍着大腿痛呼起来,语气中满是惋惜。
徐凤年没大没小搂过老道的肩膀,笑着安慰道:“老天师,这蛟鲵被温华用来炼药,也算是死得其所了,何来暴殄天物之说。”
赵希抟不解看向徐凤年:“炼药?温公子要炼什么药?”
要炼药早说啊,这天下还有比龙虎山更会炼药的?
想要什么药说便是,龙虎山丹药阁中各种丹药多的是,指不定就有呢,即便没有,给你开炉炼制就是,何必要浪费那珍贵的蛟鲵。
徐凤年压低声音解释道:“温华要炼一剂能让李前辈断臂重生的大药。”
“啊?!”
赵希抟一声惊呼,双目圆睁,满脸不可置信。
第二百七十八章 剑气冲斗牛
一口半人高的青铜古鼎支在篝火上,被熊熊烈焰不停灼烧着,两名凤字营精锐不时往篝火中添加着薪柴,控制着火焰的大小。
方牧野青衣素净,立于青铜鼎旁,双手手指引动着无形的气机,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鼎内的平衡与融合,既能将蛟鲵血肉中的生机激发,又不让其精华流失一分一毫。
青铜鼎内,原本沸腾的开水,此时已变成了呈现出奇异淡赭色的汤汁,浓稠得如同融化的琥珀,一块块的蛟鲵肉在其中浮浮沉沉,散发出浓郁的异香。
徐凤年抽动了下鼻翼,忍不住舔了下嘴唇,喃喃道:“好香啊。”
他话音方落,但见方牧野手指一勾,两名年轻道士捧着的八百年人参和六百年黄芪凌空飞起,一同落入青铜鼎中。
那人参根须舒展,与黄芪一起贪婪地汲取着汤汁的精华,又将磅礴的药力和本源丝丝缕缕地释放出去,和汤汁交融在一起。
汤汁不断翻滚,渐渐由淡赭色变成金黄色,而散发出的异香,也更加浓郁了。
此时别说徐凤年,即便是老剑神李淳罡和老天师赵希抟,也是忍不住抽动起鼻子,满口生津,更不要提院中的其他几人。
到了此时,方牧野眼神一凝,以《混元功》和《北冥神功》为基而推衍创造出的《鲲鹏吞天诀》运转开来,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吸摄之力轰然爆发,以逍遥观为核心,瞬间横扫过方圆百里。
百里山川,刹那失声!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凝固。
呼啸的山风,戛然而止。
徽山和龙虎山中几处悬挂如银河垂落的巨大瀑布,咆哮的水流骤然一滞,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
须臾后,山风又起,瀑布复流。
而方圆百里内的灵气却开始波动起来,仿如百川归海一般,带着惊天动地的威势,向逍遥观奔涌而去。
之前李淳罡御剑之时察觉到的龙虎山天师府、真君观以及云锦山中的那几道气机,顿时各有所感,目光不禁望向逍遥观方向,凝重无比。
逍遥观中,方牧野右手五指虚握,将奔涌而来的灵气通通聚拢在青铜鼎上。
龙虎山本就是道教祖庭,徽山亦是造化钟灵秀,这方圆百里的灵气是何等磅礴,如今全都被收束在方寸之地,被不断压缩凝练。
青铜鼎上,起初之时,只是一个西瓜大小的透明圆球,片刻后圆球开始泛起氤氲,渐渐生出乳白色烟气,最终如同浓雾一般。
方牧野轻叱一声,右手五指猛然一握,圆球骤然塌缩消失,原本的位置却是多了数滴乳白色的液体,随即落入鼎内。
聚拢灵气,凝气成液!
当真是仙家手段!
李淳罡和赵希抟瞳孔微缩,心中震惊不已。
再看那青铜鼎,但见此时鼎内升腾起氤氲的霞光,霞光中竟隐隐有微缩的蛟龙虚影在挣扎咆哮,却又被金色的丝线缠绕,扯入鼎中。
盏茶工夫之后,方牧野轻轻挥手,青铜鼎内的蛟鲵肉、人参、黄芪和金色的汤汁被寒冰真气裹作一团,缓缓升起,飞入一旁石桌上早就备好的青铜釜内。
方牧野目光投向左袖空荡的李淳罡,笑道:“前辈,吃吧,吃得越多越好。”
李淳罡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走到石桌旁,张口一吸,青铜釜内粘稠如熔岩、蕴含着恐怖能量的金色汤汁,瞬间化作一道水柱,被他鲸吞入腹。
之后李淳罡没有丝毫停顿,依次拿起人参、黄芪还有大块的蛟鲵肉,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轰!
如同在沉寂了二十年的火山口,骤然投下了一颗燃烧的星辰。
吃了十几块蛟鲵肉的李淳罡,身躯猛地挺直,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砸中。
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变得赤红如火炭,条条青筋如同苏醒的巨蟒,在皮膜下疯狂地扭曲、贲张、搏动。
磅礴到难以想象的气血之力,如同失控的洪流,在他的经脉和身体中轰然炸开,左冲右突。
李淳罡并没有去压制这股气血之力,而是任凭它们在体内疯狂游走,肆虐妄为,他头顶不断冒出热气,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就在李淳罡感觉自己即将被这恐怖的气血之力撑爆时,方牧野动了。
他瞬间到了李淳罡身后,伸手按在李淳罡左肩之上。
一道玄妙的七彩之物顿时进入到李淳罡体内,迅速流转一遍,那些气血之力原本好似一群暴乱的野牛,随意冲刺撞击,在遇到七彩之物后,当即便像是看见了牛群的王者,变得温顺乖巧起来,全部集结跟在后面,在七彩之物的率领下,向李淳罡的左臂断口处涌去。
七彩之物触及断口的刹那,神奇的事情开始悄然发生。
原本已经萎缩坏死的经脉筋肉犹如枯木逢春,再次焕发生机,逐渐蠕动起来,七彩之物后磅礴的气血之力,迅速分出一股注入其中,让其恢复活力。
紧接着,一截森白的臂骨,从断口处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生长出来。
同时生长的,还有筋肉。
赤红色的肌束如同拥有灵智的活物,伴随着骨骼生长的韵律,像是拥有生命的藤蔓,缠绕着新生的臂骨盘旋而上,蔓延、交织、覆盖。
而血管也如同苏醒的赤色蛟龙,从断面的深处延伸而出,迅速与新生的臂骨、筋肉建立连接。
七彩之物如同最精妙的织工,将臂骨、筋肉、血管编织在一起,塑造出了一条全新的手臂。
而作为代价,则是那道七彩之物和磅礴的气血之力几乎被消耗殆尽。
在这个过程中,李淳罡只觉断臂处奇痒难耐,又夹杂着巨大的痛楚,老剑神紧咬牙关,身体如筛糠般剧震,额头上布满了汗水。
徐凤年、赵希抟几人一直全神贯注地盯着方牧野和李淳罡,但见老剑神空荡的左袖自上而下一点一点充实起来,直到一只手掌从袖口处缓缓长出,彻底成形。
众人全都不觉瞪大了双目,他们竟然见证了断臂重生这等匪夷所思的事情,这绝对是只有神仙才有的能耐。
李淳罡左臂虽已重生完成,方牧野却没有就此停止,他驱动剩余的一缕七彩之物,带着残存的气血之力在这新生的手臂中流转数遍后,又自左臂而出,于李淳罡全身四肢躯干循行运转,直至气血之力消耗一空。
就在徐凤年几人的注视下,李淳罡的面容竟忽地看上去年轻了几岁,就连头上的许多白发都复青黑。
这是要返老还童吗?!
方牧野将剩余的那缕七彩之物留在李淳罡心脉处,收回了搭在李淳罡左肩上的手掌,轻笑道:“前辈,幸不辱命。”
李淳罡怔了片刻,随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臂,只见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手掌厚实,透着新生的红润光泽。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将大拇指、无名指和小拇指弯曲,一条青色剑气凭空而生,犹如一条灵活的青蛇,绕着食指和中指不断盘旋。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端,瞬间模糊了老剑神的双眼。
二十载春秋,七千多个日夜的残缺和沉寂,在这一刻,被新生的血肉和熟悉的两袖青蛇彻底击碎。
李淳罡猛地抬头,燃起炽热光芒的双眼,如冷电般刺向天空。
此时月明星朗,只闻一声清越无比的剑鸣乍然响彻,又见一道惊世绝艳的剑意冲天而起,将几片薄云彻底搅碎,直向斗牛而去。
第二百七十九章 离别
第二日,逍遥观外,青龙溪畔。
方牧野他们马上就要乘船离开龙虎山这座道教祖庭。
赵希抟双手插袖,问道:“李剑神,温公子,殿下,你们真不去天师府喝杯清茶,尝一尝斋饭?过门不入,传出去多不好听,也不是咱们龙虎山待客之道。”
老天师红光满面,笑意盈盈。
昨日虽然最精华的汤汁都让李淳罡喝了,却也还剩下了不少蛟鲵肉,倒是让他和徐凤年、徐龙象等人大饱了口福,得了些好处。
“有什么好去的。”李淳罡挥挥手,看了看方牧野和徐凤年,说道:“我先去船上等你们。”说罢转身上了船。
方牧野摇了摇头道:“多谢老天师,温某就不去叨扰了。”
徐凤年身边站着使劲攥紧着他袖口的弟弟黄蛮儿,他摸了摸徐龙象脑袋,调侃道:“老天师,听说天师赵丹坪专程从京城赶回龙虎山,我怕到时候一言不合打起来,让你里外不好做人。”
赵希抟闻言顿时赧颜。
赵丹坪此次回来,原本确实是抱着借机惩戒徐凤年的打算,可是在得知世子殿下身边跟着个入了陆地神仙的温华,还有李淳罡登临剑仙之境后,便偃旗息鼓了。
就连赵希抟昨日上山为李淳罡取贺礼,赵丹坪也只是反对了几句就不再坚持了。
虽然都是四大天师,赵希抟与赵丹坪却一直都不怎么亲近,总觉得他打小就不讨喜,阴沉沉的,性格偏激,行事为人没半点天师府赵姓子孙的大气,这些年离开龙虎山在天子身侧,性子虽不再像壮年时候那般激烈,看似是通透如意知进退,其实已然成了个欺软怕硬的孬货。
昨日温公子为李剑神重续断臂,大展神威,那几个弟子回去禀报过后,想必赵丹坪就更不会再当面起争端了。
不过这也算是“家丑”,不足为外人道也。
半晌后,赵希抟才感慨道:“殿下是厚道人啊。”
徐凤年看了看徐龙象,向着赵希抟躬身一礼,沉声道:“黄蛮儿就托付给老天师了。”
赵希抟连忙扶起徐凤年,说道:“自家徒儿天下第一金贵,世子就放心吧。”
徐凤年正色道:“就凭老天师这句话,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会为龙虎留一线生机。”
说完,他不管赵希抟如何作想,转身将徐龙象拥入怀中,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温声道:“黄蛮儿,哥要走了,你好好跟着老天师,哥等着你学成后下山回家。”
他松开徐龙象,俯身抱起一只在他脚边撒欢的虎夔幼兽递了过去:“金刚留给你。”
徐龙象接过金刚,看了眼地上的雌虎夔菩萨,问道:“可是,它离开姐姐,会孤单吧?”
徐凤年宽慰道:“是家人就会重聚,好好保护它,等你回家的时候,它就可以见到姐姐了。”
“嗯。”徐龙象重重点了点头。
徐凤年从徐龙象肩膀上取下一行囊他摘来的山楂,抖了抖,笑道:“山楂好吃。”随后冲赵希抟点点头,转身往船上去了。
方牧野朝神情失落的徐龙象笑了笑:“黄蛮儿,教你的《龙象镇世功》要好好练,练好了以后好帮你哥。”
徐龙象应道:“知道了,温大哥。”
方牧野又向赵希抟拱手一礼:“老天师,告辞了。”
赵希抟连忙打个稽首还礼:“温公子,就此别过。”
待得方牧野登船,大船开动,沿着青龙溪往龙王江驶去。
赵希抟和徐龙象一直站在岸边目送,久久未曾离去。
徐凤年坐在船头甲板贴靠着船栏,不敢去看弟弟的身影,他放了一捧山楂在双膝袍子围成的空当里,不时丢一颗到嘴里,雌虎夔菩萨蹲在世子殿下脚边,轻声呜咽。
方牧野见状知他正为离别感伤,便也没有去打扰他。
不多时,大船驶出青龙溪,到了龙王江上,便见一艘楼船停在那里不动,船头上轩辕敬城负手而立。
两船临近,轩辕敬城向着方牧野拱手作礼,朗声道:“听闻温公子、剑神和世子要走,敬城特来相送。”
方牧野并不奇怪轩辕敬城知道自己这些人要走,毕竟他们乘坐的大船,就是找轩辕世家借来的。
“有劳守拙先生了。”方牧野还了一礼,笑问道:“我看守拙先生这几日便要入天象了吧?”
若说轩辕敬城昨日距离天象境还差临门一脚,如今那扇门却已然是半开了。
轩辕敬城轻笑:“还要多谢温公子,徽山几十年沉疴得扫,重回正途,敬城心中脱了枷锁,这境界倒是不觉间涨了不少。”
方牧野淡然道:“是守拙先生厚积薄发,温某不敢居功。”
当下双方没多言语,两船先后而行,轩辕敬城直送行到驶出龙王江,进了大江才道别折返。
李淳罡望着远去的中年儒生,啧啧道:“老夫真心瞧不明白这世道了,当初不说天象,指玄境界便可稳居天下前十,如今倒好,指玄境就跟路边大白菜一样不值钱,敢情当下行走江湖,不是金刚境就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了?”
方牧野微笑回应:“前辈,这三十年江湖的确与前三十年不太一样,天才与怪胎都出了不少,可也不至于金刚多如狗指玄满地走,只不过姓徐的出门游历,与平常人闯荡江湖自然不同,若姓徐的不是北凉王的儿子,不是一个能世袭罔替的世子殿下,又岂会被符将红甲拦路,岂能遇上吴家剑冢当代剑冠吴六鼎和天下第十一的王明寅?不是这个江湖变化太快,委实是姓徐的太惹眼,没些斤两本事的江湖人士,哪敢来北凉世子面前自取其辱?不说前辈,只一百凤字营精锐就够一大壶喝的了,小鱼小虾来了,早就给一巴掌拍死。”
李淳罡点点头,看了眼徐凤年,没好气地冷哼道:“这小子确实是个容易招惹麻烦的。”
正自因和弟弟离别而愁绪满怀的世子殿下,听到两个陆地神仙在那里对自己冷嘲热讽,顿时更加愁眉苦脸了。
第二百八十章 小虫儿和老神仙
大船缓缓行在歙江之上,船舱内,李淳罡、方牧野和徐凤年三人坐在桌边,一边喝着茶,一边说着话。
徐凤年开口问道:“前辈,您现在重回陆地神仙之境,又断臂重生,是不是能打过王仙芝了,毕竟他还是天象境。”
李淳罡撇了撇嘴:“境界是境界,能打归能打。一品高手四境界,金刚,指玄,天象,外加陆地神仙,真要是动起手来,比的还是武学成就,生死之战,陆地神仙也未必能赢得过前三种,尤其是王仙芝,决不能以境界论高低,再说了,你以为王仙芝真是天象境啊。”
“可江湖上一直都说他是天象境啊。”徐凤年说得理所当然。
李淳罡摇了摇头:“二十年前我和王仙芝最后一战时,我是半脚陆地神仙半脚天象,距离陆地神仙境界只有一线之隔,王仙芝的境界也是如此,那战他赢了我之后,怕是就成陆地神仙了。王仙芝这家伙有个毛病,他不屑天下神兵利器,只以徒手迎敌,而且对敌皆是以同等境界,力求对手拼尽全力,输得心服口服,大抵是因为他的对手最高只有天象境,所以他才被世人误以为也只是天象境吧。”
徐凤年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问道:“那您现在还打不过王仙芝?”
老剑神当即吹胡子瞪眼,怒道:“打不打得过,当然要打过才知道。”
徐凤年又问:“这次去武帝城,您要和王仙芝打一架吗?”
“没这个打算。老头子我年纪大了,现在只想着去找姜丫头,把我的剑道传下去。”李淳罡目光看向方牧野:“这和王仙芝打架的事儿,就让温小子去干吧。”
方牧野微微一笑:“前辈既然不想出手,那晚辈就却之不恭了。”
徐凤年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我赌温华赢。”
老剑神翻了个白眼,冷哼道:“有人和你赌吗?”
徐凤年尴尬一笑,便在这时,舒羞走到船舱外,低声道:“世子。”
“什么事?”徐凤年沉声问道。
舒羞顿了一顿,语气中带着点不知所措,小心翼翼道:“您还是出来看看吧。”
三人当下走出船舱,到了甲板之上,循着舒羞所示,向岸边看去。
但见岸边一块大石头上,跪坐着一个身穿孝服的稚童,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手中却举着一块白布,上面写着“徐骁是我生父,大哥你好”几个大字。
方牧野嘴角勾起,这龙虎山的赵宣素还真是有些自大了,明知徐凤年这边有两位陆地神仙,还敢上船。
徐凤年望着岸上的稚童,眉头不由得皱起,冷冷道:“舒羞。”
“是,世子。”
舒羞闻言知意,脚下一点,纵身而起,轻飘飘落到那块大石,拎起稚童返回到船上,粗暴地将他扔在了甲板。
稚童眼珠滴溜溜一转定在徐凤年身上,先是脆生生喊了一声大哥,随即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两只小手攥向徐凤年袍脚。
徐凤年一脚将他踢开,居高临下看过去,沉声问道:“你说徐骁是你生父?”
稚童呜咽凄惨道:“原本我也不相信,可是我娘说,他和爹认识时,爹正马踏江湖,横扫天下门阀,一切都是孽缘啊,但她并不后悔。我找上大哥,就是想同回北凉问个真相。”
徐凤年淡淡道:“之前怎么不问啊?”
“之前我娘一直不愿把我爹的身份告诉我。”
“那现在怎么肯说了?”
“重病不治,临终前才说的。”
“人没了?”
稚童扯了扯身上的孝服:“这还穿着呢。”
徐凤年神情古怪:“就刚过世?”
“才埋的。”
稚童说完,又嚎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一大把,撕心裂肺的模样,当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这么巧啊。”徐凤年不为所动,目光转动间,分别与李淳罡、方牧野有了一个眼神交汇。
老剑神只是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看热闹。
方牧野倒是看了看跪着的稚童,再看了看站着的徐凤年,满脸笑意地调侃道:“看他的样子,倒是和姓徐的你有七八分相似,说不定还真是你弟弟,若不是年龄不符,就算说是你儿子,也是有可能的。”
从两个陆地神仙那里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讯息,徐凤年无奈翻个白眼,只得找上别人:“舒羞。”
舒羞当即走了过去,攥着稚童的领口将他拎起,然后一掌拍在他鼻子上,稚童顿时流出鼻血,痛呼惨叫。
“没有功夫。”舒羞转头向徐凤年禀报。
稚童捂着流血的鼻子,抽泣哽咽,小肩膀颤颤耸动,委屈道:“大哥要是不让我去北凉,我不去就是了,不用杀我。”
徐凤年嘴角露出讥笑,问道:“叫什么名字?”
稚童答道:“龙宇轩,大哥叫我小虫就行。”
“姓龙?”
“嗯,跟我娘的姓。”
徐凤年顿了一顿,看向舒羞:“帮他收拾个房间吧。”
正委屈抽泣的小虫闻言顿时变脸,再次爬向徐凤年,抱住双腿,高兴叫道:“多谢大哥,多谢大哥。”
徐凤年再次将他一脚踢开,朝着舒羞挥了挥手。
舒羞当即带着千恩万谢的小虫去安排住处了。
直到两人不见了身影,老剑神这才抠了抠鼻孔,看向徐凤年,问道:“你真相信他是徐骁的儿子啊。”
徐凤年反问道:“您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他怎么会知道你的船从哪过啊。”李淳罡提醒了一句。
徐凤年叹道:“前辈看得准啊,太巧了。”
李淳罡没好气道:“那你还让他上船。”
徐凤年淡淡道:“把人留在身边,总比留在暗处好。先看看他上了船会做些什么吧。”
李淳罡看向仍是一脸笑意的方牧野,问道:“温小子可有看出什么来?”
方牧野朝同样看过来的徐凤年打趣道:“姓徐的,你这个弟弟可不简单,陆地神仙境界呐。”
“陆地神仙!”徐凤年顿时一惊:“怎么可能,他还是个孩子啊,就算是打娘胎里开始练武,这境界也未免太高了。”
“返老还童罢了。”方牧野解释道:“外表看着是个孩子,其实内里已经油尽灯枯,死期不远了。”
李淳罡出声问道:“龙虎山的?”
方牧野点点头:“是。昨日我聚拢灵气之时,察觉到过他的气机。”
他看向正挤眉弄眼的徐凤年,笑道:“放心吧,我已以气机屏蔽,我们说话,他听不见。”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更何况是陆地神仙,这船只虽大,可众人说话的声音,却还是逃不过小虫的听觉。
徐凤年正是想到这点,所以才急忙对着方牧野和李淳罡使眼色。
听到方牧野所说后,徐凤年才放下心来,冷哼一声,说道:“龙虎山下来一位老神仙,总不可能是嫌山上太闷,要下山游戏人间一趟吧。如今他混到我们船上,看来是对本世子图谋不轨,搞不好还想杀了我。”
方牧野道:“可能不只是想杀死你,还想要求生。”
“求生?”徐凤年不解。
方牧野缓缓说道:“那人生机将近,要活下去,就只能飞升为仙。他随我们去了武帝城,到时无论是我还是李前辈,若是和王仙芝一战,那便是人间绝顶,或许便能敲开天门,让他借机飞升。”
李淳罡嗤笑道:“这人倒是打得好主意。温小子,你既然都知道,为何还放任他不管。”
方牧野笑了一笑,说道:“前辈,所谓拿人手短,咱们昨日刚收了龙虎山那么重的贺礼,今日便在龙虎山地界将他们的老神仙给打了,不合适。他上船也就上了,有我和前辈两人在,晾他也翻不出什么水花来。”
李淳罡掏了掏耳屎,懒洋洋道:“罢了,这一路也挺无趣的,就陪那老家伙玩玩吧。”
第二百八十一章 徐渭熊
之后江面上几日,小虫有事儿没事儿就寻人聊天,他姿态放得很低,很快便和船上的人全都混熟了。
而对于徐凤年,还有船上唯二的两名女眷,舒羞和青鸟,他就更是殷勤,除了有点小色胚之外,完全一副孩童的天真烂漫。
不过偶尔之时,他也会老气横秋得一塌糊涂,不是凭栏望江便是独立船头,摆出各种阅尽人事的沧桑姿势。
旁人只以为他是故作成熟,觉得有趣,而知道他根底的方牧野、李淳罡、徐凤年三人,却是冷眼旁观,全当是看戏了。
这一日,船由歙江驶入一面大湖,远远可见前方两座陡山对峙而立。
“世子,李剑神,温公子,前面就是上阴学宫了。”魏叔阳向立在船头的三人恭敬禀道。
李淳罡抠了抠鼻孔,缓声说道:“上阴学宫绵延千年,但是许多人可能都不知道学宫始终是私学。历代掌控上阴学宫辖境的君王,不论雄才大略的明主还是不思进取的昏君,都不曾试图插手上阴学宫,也许有过一些小动作,终究都没有成功,所以表面上都是以礼相待。上阴学宫也一直游离庙堂之外,被誉为学宫只要尚存一楼一书一人,便是中原文脉不断。”
方牧野轻轻点头,他还以为上阴学宫是离阳王朝的官方学府,没想到竟有这番背景。
徐凤年说道:“前辈,温华,马上到上阴学宫了,我想着其他人就不下船了,但您二位,得陪我走一趟。”
李淳罡问道:“为什么?难道上阴学宫也会对你不利吗?”
徐凤年嗫喏道:“我二姐在,她眼里边,我这江湖行怕是胡闹。”
方牧野笑了一声:“姓徐的,你怕你二姐?”
“不是我怕,全家都怕。”徐凤年脸上露出忌惮的神色,又道:“她对我不学运筹帷幄的兵法,不学纵横捭阖的学问,偏偏提刀学武本来就很反感,更是生气我涉险去武帝城,将自己立于危墙之下,这次见她,我十有八九要掉一层皮,若是有前辈和温华你俩在边上,估计能好点,好歹一个是久负盛名的剑神,一个是最近名动江湖的新秀,我二姐能给点面子。”
李淳罡升起了好奇之心,问道:“她在家打人呐?”
“不是打人,是那种气势。”徐凤年摆摆手,试图解释明白他二姐为何让人畏惧,却又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忙道:“对了,你们见了她,千万别在她面前提二姐这俩字。”
方牧野笑问道:“为什么?她不就是二姐吗?”
徐凤年解释道:“她不喜欢,显得她被大姐比下去了。”
方牧野道:“生辰有什么可比的?”
“她这个人要强啊,连时光都要争一争。”徐凤年叹了口气,又记起了一件事情:“还有啊,千万也别在她面前提起姜泥。”
李淳罡皱了皱眉:“为什么不能提姜丫头?”
徐凤年吞吞吐吐道:“那个,姜泥和我二姐不知怎么的,从小就互相看不顺眼,俩人有些不合。”
“不合?”老剑神顿时瞪眼,怒哼道:“姜丫头柔柔弱弱,在你家又只是个丫鬟,不会随意与人争斗,倒是你二姐,身为北凉郡主,性格又争强好胜,我猜姜丫头怕是没少被你二姐欺负吧。”
徐凤年面露尴尬,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随着大船前行,离那两座陡山愈来愈近,但见上阴学宫蔚然深秀,依山而建,甚至山体上郁郁葱葱之间,仍可见一座座亭榭楼阁,意趣盎然。
待到大船临岸,又看到一名身着朴素白衣的女子,拄着剑坐在码头之上,她并未出声,只是安静望着方牧野这群不速之客,如空谷幽兰,遗世独立。
天不怕地不怕的徐凤年望见那名女子,下意识就缩了缩脖子,嗖一下就躲进船舱,竟然是不敢下船了
方牧野站在船头俯首看去,与徐渭熊恰好对视。
她无疑有一双灵气沛然的眸子,姿色虽然不算绝顶,却也出彩,绝不是世人口中所说的相貌平平,更难得的是,她雅洁大气,竟有一股大将风度。
徐渭熊看到徐凤年躲去,冷笑道:“徐凤年!怎的,敢去武帝城,就不敢见我了?”
她虽是女子,语气却比寻常男子更显铿锵。
船已经靠岸,已是砧板上待宰活鱼的徐凤年自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横竖是一剁,不如“早死早超生”。
他硬着头皮从船舱中走出,路过李淳罡和方牧野时,轻声嘱托道:“前辈,温华,跟紧我啊。”
徐凤年上了码头,挤出笑脸小跑几步到了徐渭熊身边,抱住她手臂,不给她拿剑鞘揍人的机会,谄媚喊了一声:“姐。”
徐渭熊甩开徐凤年手臂,拔剑出鞘,不过没有教训徐凤年,而是向李淳罡执晚辈礼,毕恭毕敬作揖说道:“徐渭熊见过李先生,先生龙虎山一声剑来,振聋发聩。”
徐凤年嬉皮笑脸道:“这事儿你都知道了,传这么快呢。”
徐渭熊没有搭理他,继续说道:“这一路多谢先生护持。”
李淳罡指了指徐渭熊手中宝剑,夸赞道:“剑不错。”
徐渭熊举臂横剑:“这柄红螭就是为了送给先生。”
徐凤年笑眯眯道:“不用,姐,我那不缺剑,你的剑自己收好。”
徐渭熊淡淡一眼瞥去,徐凤年立时不敢再吱声。
“晚辈只会剑术,不通剑道,这剑在我手里,只是明珠暗投。”徐渭熊平静说道。
李淳罡轻轻摇头:“剑是好剑,可知你养剑功夫用得极深,只晓得剑术一说,过谦了吧。君子成人之美,小人夺人所好,老夫既不是道德君子,也非那见不得别人好的小人,不争也不抢,再者龙虎之后,有剑无剑,对老夫而言,都是一样的。”
李淳罡剑指一挥,徐渭熊手中红螭顿时夺手而出,飞剑归鞘。
“徐渭熊,你这个做二姐的也无需试探老夫,老夫既然答应过徐骁,让这小子不缺胳膊少腿地回北凉,不管是东海,还是京城,只要徐小子敢去,老夫就能保证让他活着离开。”
徐渭熊从不如女子般弯腰施福,而是再如男子作揖,轻声道:“谢过李先生千金一诺。”
李淳罡语气中多了一丝愠怒,不顾躲在徐渭熊后侧一直使眼色的徐凤年,问道:“听说,你欺负过姜丫头。”
徐渭熊坦然承认道:“有这回事。”
李淳罡怒问:“瞧不上她?”
徐渭熊语不惊人死不休,缓缓道:“自古以来,婆媳姑嫂多不合,不见得那些婆婆嫂子便都是恶人,无非是想让入门女子多惦念自家夫君的好,家母去世得早,这恶人便只好由我来当。”
李淳罡愣了一愣,语气变得舒缓:“这么说,你也觉得姜丫头跟这小子能成一对儿?”
徐渭熊笑道:“就他们俩,猪都能看得出。”
李淳罡一脸无奈,啧啧道:“本来听说姜丫头被你欺负得可怜,还想与你见面后替那丫头出气,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没法动手了,不过话还是得说,徐渭熊,你资质不错,但还是比不过姜丫头。”
徐渭熊瞥了一眼已经无奈坐到一边的徐凤年:“听见了吧。”
徐凤年委屈道:“这话跟你说的。”
徐渭熊难得翻了个白眼:“姜泥剑道高低,跟我有什么关系,将来夫纲不振的又不是我。”
李淳罡呵呵笑了起来:“你这丫头倒是有趣啊,徐骁有你们这些儿女,真是他的福气。”
徐渭熊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我也是这么想。”
她将目光投向方牧野,抬手作礼:“方才怠慢温公子了。之前凤年六千里游历,曾得温公子相伴,此次游历江湖,重逢温公子,又得温公子相助化解了不少麻烦,徐渭熊在此谢过。”
方牧野回了一礼,笑道:“二姐客气了,我和小年是兄弟,无需见外。”
徐渭熊微笑道:“好,既然温公子这么说了,那我就不见外地问一句,前些时日,徐脂虎特意来信向我炫耀,说温公子传了她一套名为《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的功法,修习后可驻颜不老,不知是否有此事?”
方牧野点点头:“是有。”
徐渭熊轻声笑问:“我有一不情之请,想向公子讨要此功法,不知公子能否成全?”
方牧野笑了一笑,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徐凤年。
只见徐凤年闻声跳起,蹿到徐渭熊身旁,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递去,笑嘻嘻讨好道:“姐,我早就向温华要来了,就等着给你呢。”
徐渭熊没去看也没去接徐凤年手中的册子,只是向方牧野作揖道:“多谢温公子。”
方牧野笑道:“二姐客气了。”
徐凤年开口问道:“姐,你怎么在这等我啊,知道我们要来?”
徐渭熊冷哼一声:“现在全天下谁不知道你的行踪。”
徐凤年小声嘀咕道:“哪有那么招摇?”
“还不招摇吗?行了,有什么话,到我住处再谈。”徐渭熊转头向李淳罡和方牧野说道:“李先生,温公子,我和徐凤年有些家事商谈,就先别过。”
话中之意,显而易懂。
徐凤年无奈叹了一声,看了一眼李淳罡和方牧野,可怜兮兮地跟在徐渭熊身后,往上阴学宫去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 杀陆地神仙
两个时辰后,徐凤年和徐渭熊归来,一派其乐融融。
小虫见机欢欣雀跃地喊着“二姐”跑上码头去认亲,却被徐渭熊干脆利落的一脚踢进湖里,在水中扑腾许久后才被舒羞给捞了上来。
临别前,徐凤年将虎夔菩萨留给了徐渭熊,徐渭熊口中嫌弃着,但神色间却颇多欢喜。
离开上阴学宫以后,方牧野一行人坐船由江入海,打算走海路去往武帝城。
在浩瀚无边的汪洋上漂了几日,这一日风和日丽,众人到甲板上晒太阳。
小虫走到拄枪而立的青鸟身旁,拉住她的手,笑嘻嘻道:“青鸟姐姐,海上风大,要不我替你拿枪?”
青鸟把手抽出,没有理他。
小虫又跑到另一侧,抓住枪杆,说道:“你把枪给我吧。”
“不用了。”青鸟语气淡漠,把枪换到了另一侧。
小虫似是没有感受到青鸟的疏离,继续讨好道:“那我陪你站会儿。”
这一幕被站在船头的徐凤年尽收眼底,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低声对身旁的李淳罡和方牧野道:“快到武帝城了,不陪他玩了。”
他向小虫招手叫道:“你过来。”
小虫闻言,当即兴冲冲地跑来:“大哥,什么事啊?”
“玩够了,去你的吧!”徐凤年一把拎住小虫的后领,大喊了一句,便狠狠将他往茫茫大海中扔去,足有七八丈之远。
但见小虫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大呼救命,眼看就要砸进海水里之时,他的身体却是在空中一滞,随后腰身一扭,轻飘飘踩在了海面上,如履平地。
徐凤年看到小虫脚下那一片海,平整如镜,海浪都消失了,嘴角嗤笑一下,伸出大拇指道:“贤弟好武艺。”
小虫眉头皱起,面沉如水,看向李淳罡和方牧野,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方牧野笑道:“一见到老神仙就瞧出来了。”
“陆地神仙境界,还真是不好骗。”小虫叹了口气,以他的境界,又不曾泄露气机运转的蛛丝马迹,不当被发现才是。
这叫温华的小子确实古怪,即便是重入陆地神仙的李淳罡,也未让他觉得深不可测,反而这个温华,倒是一直给他一种看不透的感觉,这几日每次触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时,心湖内总会莫名悸动。
方牧野笑了一笑,问道:“敢问阁下是龙虎山哪位老神仙?”
“既然被发现了,也就不瞒了。”小虫斜眼睥睨,单手背负,摆出高人风范,习惯性去抚须,一下摸空后才想起自己如今是孩童体态,已没有胡须可以装腔作势,随即这只手也背到后面,说道:“贫道龙虎山赵宣素。”
他前半句还是稚嫩清亮,后半句已变得苍老暗哑。
李淳罡皱了皱眉,低声说道:“比赵希抟还高两辈,眼前这位,怕是活了两个古稀了。”
龙虎山当代四位天师,两位老天师赵希翼、赵希抟是希字辈,不光是在天师府赵家谱牒中高高在上,即便在天下道统里的位置也是名列前茅,德高望重,希字辈以后是丹字辈,另两位天师赵丹霞、赵丹坪就是这个辈分,再接下来就是静字辈了。
而宣字,则是比希字高了两个辈分,如今江湖上已很少有人听说过,李淳罡毕竟是老前辈,自然是知道的。
魏叔阳、吕钱塘几人心神一颤,以往也听闻过,道教典籍中有类似“年逾百岁而貌如婴儿”之说,以此描绘道门仙人的神异,不曾想被自己遇着了,这些时日里还对自己大献殷勤,一时间有些诚惶诚恐。
舒羞则是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惊慌神色,之前她把这位龙虎山的老神仙打得流鼻血,也不知道他记不记仇,会不会秋后算账。
徐凤年虽说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怔了一怔,视线定格在赵宣素那张稚嫩的脸庞上,眯眼道:“没想到阁下辈分这么高,也是难为赵老神仙了,这几日还要管我叫大哥。”
相貌与年纪心智严重不符的赵宣素,挂着有些渗人的浅淡笑意,开口道:“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
徐凤年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问道:“赵老神仙费了这么大心思上船,可是想找机会对我动手?”
赵宣素点了点头:“原本是想到了武帝城再对你动手的。”
徐凤年淡声问道:“赵老神仙是要现在出手了吗?”
赵宣素摇摇头,目光看向方牧野和李淳罡:“有两位陆地神仙在这,贫道杀不了你,就不白费力气了。”
方牧野微笑说道:“老神仙返璞归真,逍遥陆地,在龙虎山称宗做祖,这一次下山,却是走错了。”
赵宣素呵呵笑道:“我既已逍遥陆地,何处去不得,又有什么走错不走错,我若想走,即便你们两位陆地神仙,也拦我不得。”
“老神仙既然对姓徐的起了杀心,作为他的兄弟,我自然不能放虎归山。”方牧野淡然一笑,右手剑指轻抬,口中叱道:“起!”
忽然间,空中海中出现无数柄木剑,密密麻麻,将赵宣素重重围住。
赵宣素刹那间置身于剑阵牢笼,进退不得,却是视而不见,轻声笑道:“早前在山上听闻温公子欀樊城外化漫天长风作一枪斩杀天下第十一王明寅,大雪坪牯牛降上霸道一拳轰杀轩辕大磐,只以为温公子枪术和拳法厉害,不曾想剑法造诣也是这般非凡。”
他看向李淳罡,问道:“李剑神觉得呢?”
李淳罡挥挥手,懒懒道:“是挺不错的,杀你足够了。”
赵宣素笑了笑,又向方牧野问道:“我在此剑阵上感受到了我道门的气机,敢问温公子,此剑阵何名?”
方牧野不急不缓温言笑道:“一成一败,谓之一劫,自此天地已前,则有无量劫矣。无量剑,无量劫,入此劫之人,生生世世,万劫不复。此为,无量剑阵,即是剑术,亦是道法,从我好友赵玉真处学来。”
赵宣素眯眼道:“好一个无量剑阵,贫道斗胆,倒要看看温公子的无量劫,能否成为贫道的劫!”
方牧野笑道:“就如赵老神仙所愿!”
话音落下,无量剑阵中千千万万柄木剑,悉数爆发出充沛的剑意和澎湃的剑气,一时间剑阵剑意剑气之盛,煌煌巍巍,不知天高地厚。
赵宣素察觉到了危险,神色骤然大变,他横臂伸手,一气化玄,正要施展那可叫大地平沉山河粉碎的神通。
当此时,方牧野朗声高喝:“剑去!”
那遮天蔽日的木剑顿时冲着赵宣素而去,剑幕漫漫,天地失色。
剑阵如长虹,一个瞬息,便将赵宣素的肉身和元神搅得无影无踪。
可怜赵宣素龙虎山堂堂大真人,却是落得一个毫无还手之力,尸骨无存,神魂俱灭。
第二百八十三章 武帝城
方牧野一招斩杀赵宣素,最高兴的莫过于老剑神李淳罡了。
他虽早知方牧野在武道一途上已然超过了自己,却未曾想过对方在剑道上竟也有着这般渊深造诣,实不下于自己,一时见猎心喜,于是时常拉着方牧野论剑,兴起之时,还会过上几手,比划一番。
两人过招之时虽未尽全力,然而毕竟是两位陆地剑仙论道,难免引发天地异象,大海之上,时不时风起云涌,卷起千尺浪,恍如末日。
便这般又经过了数日的大海航行,方牧野一行人终于远远望见了前方陆地上武帝城巍峨的外城墙。
徐凤年立在船头,沉声道:“这一路行程,终于到了终点。”
李淳罡感慨道:“是啊,这就是武帝城。”
老剑神眼神中露出几分追忆之色,感慨道:“以前,这座城可不是叫做武帝城的。”
方牧野问道:“前辈,那它原本叫什么名字?”
“临观城。”
李淳罡缓缓说着:“它本是春秋时东越一位皇族的藩城,名字取自几千年前张圣人游历东海时诗篇中的一句: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后来起始无名小辈的王仙芝在江湖上一战再战,被东越皇族器重,纳作女婿,想借王仙芝的无敌武力,兴兵叛乱篡国,结果却是失败了,之后被大军围城,那皇族在城头当着六万甲士自尽,希望以一人死抵去全城罪,可惜东越皇帝仍是不愿放过,当然不是说要诛九族,毕竟若是如此,杀着杀着不就杀到皇帝老儿自己一家头上了?但屠城却是必不可免的。”
说到这里,李淳罡停了下来,徐凤年急忙追问道:“后来呢?这城被屠了吗?”
“自然是没有。”
李淳罡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恰好那时王仙芝与我大战后归来,也不与皇帝废话半句,直接从城外杀到城下,将城主尸体送回城内,再从城内杀到城外,如此来来回回杀了三趟,最后一次,杀到了离东越皇帝王帐才三十步之遥,杀得世代作为东越禁卫军的东越剑池精英死绝,王仙芝以一人之力逼迫皇帝订立城下誓约,这才造就了那个春秋时在东越独立鳌头的武帝城。”
这件事情虽然不算是什么江湖秘闻,但毕竟年头已久,船上除了老剑神之外,也就岁数大些的魏叔阳知晓。
众人听着李淳罡缓缓道来,仿佛看到了王仙芝当年的无敌风采。
徐凤年指着武帝城城墙上闪光的地方问道:“那上面是什么?”
李淳罡回答道:“这是数十年来,无数江湖高手登城求战,无人能战胜王仙芝,这城墙之上,便是败者留下的兵刃。”
“老黄的剑匣就在那。”徐凤年目光悠悠,仿佛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物件,又仿佛看到了那个经脉俱断,盘坐于城头,头望北,死而不倒的身影。
大船临岸之时,青鸟上前禀告道:“世子,下船后,大约行进一盏茶的工夫,便能进城。”
徐凤年收敛思绪,说道:“不走那边。”
青鸟不解问道:“那该怎么走?”
“绕路,走西门!”徐凤年声音里透着一股坚定。
方牧野佯装问道:“老黄当初也是走的西门吗?”
徐凤年点点头:“老黄就是从西边进的城。”
方牧野朗声道:“好,那我们就走老黄走过的路。”
不多时,大船驶入码头,凤字营士卒悉数留在船上,其他人则是下了船,往西门绕去。
众人来到巍峨城门之前,便见入城之人熙熙攘攘,多为江湖人士,不是虎背熊腰铁臂虬筋,便是卓尔不群,身佩神兵利器,个个都是高人风度。
徐凤年好奇问道:“这城门无人把守吗?”
魏叔阳回道:“武帝城向来城门敞开,没有护城之军。”
众人皆是暗暗点头,是啊,有那越老越通玄,真正无敌于天下的王仙芝在,又何须大军镇守,又有哪个胆敢在此放肆。
除了李淳罡之外,其余人皆是第一次踏足武帝城,饶是见惯江湖风雨的舒羞和魏叔阳,由城外走入城门洞中的阴影里时,心中仍是觉得沉重非凡。
天下城池无数,百年以来,二十年一次武评,唯有这座城门,几乎走进走出过所有的十大高手,当今立于武道鳌头的风流人物,倒骑毛驴拎桃花枝的新剑神邓太阿走过,青衣官子曹长卿走过,他们都与此时身边的江湖人士一样,要穿过这道城门,沿着中轴上的主道,去面对那座内城城头。
那里有个姓王的怪物,自称天下第二,屹立不倒。
入了城,众人沿着主城道径直前行,到了那座主城楼的城墙前。
李淳罡伸手指去:“那边就是登上武帝城墙的入口了。”
众人循着看去,但见在李淳罡手指的那个方向,或坐或立着六位武夫,各个煞气腾腾,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方牧野望了一下那六人的气机,说道:“这六人全都接近一品境界,在江湖上也算是好手了。”
“武帝城有十二武奴,都是败给王仙芝之后,心悦诚服心甘情愿地留下来替他守城的昔日江湖顶尖高手,其中剑客四名,刀客三名,枪法宗师一名,拳法宗师两名,琴师一人,棋士一位。”魏叔阳轻声说着北凉王府收集来的情报。
徐凤年瞧着那看过来的六人,问道:“这些就是?”
“对。”魏叔阳点点头,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疑惑:“按理说,这十二武奴应该镇守五楼啊,要一层一层地打到楼顶,才能有资格挑战王仙芝,怎么现下都在这儿了?改规矩了?”
徐凤年皱了皱眉,低声道:“他们在看我。”
方牧野微微一笑:“如今天下还有哪个不知道姓徐的你要来拿剑匣。”
徐凤年漫不经心道:“他们要拦我?”
“你以为呢?还能还你啊?”李淳罡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武帝城出动一半武奴立于城墙下,定然不会是殷勤待客的手段,而是要让你这个世子殿下知难而退。武帝城从来没有国法,只有王仙芝立下的城规,在这里,皇帝老儿王侯公卿说话都不管用。无论是谁都得按照他的规矩来,除非你拳头够硬,硬到连陆地神仙王仙芝都拿你没办法。”
徐凤年忽地笑了起来:“还好,前辈和温华你们两位的拳头足够硬。”
宁峨眉提议道:“要不咱们现在就上去,直接把剑匣抢回来。”
“不急,先跟着老黄的脚步走。”徐凤年摇了摇头,眼睛定定看向前方的小酒铺,喃喃道:“老黄跟王仙芝决战之前,就是在这儿喝了最后一碗酒。”
这老黄,还是那副熟悉的模样,还是那个不温不火的老好人啊。
第二百八十四章 何为九天之云下垂,四海之水皆立?
徐凤年和方牧野朝酒铺走去,其他人却是没有跟上。
二人进了铺子刚坐下,眼神老辣的酒铺老板见他俩锦衣华服,气态不俗,当即小跑了几步来到跟前,笑问:“两位公子,要点什么?”
徐凤年淡淡问道:“有酒吗?”
酒铺老板乐呵呵道:“有有有,各地名酒都有,公子想要什么?”
徐凤年不答,而是再问:“老黄当时喝的什么?”
酒铺老板一怔,满是不解:“什么老黄?”
徐凤年撇头望向内城头,缓缓说道:“干干瘦瘦的老头,背着个匣子,曾经在你这喝过酒,喝完酒之后登上武帝城楼和王仙芝交手那位。”
酒铺老板眼珠滴溜一转,终于想起,叫道:“剑九黄!一招剑九‘六千里’震惊天下那位是吧!”
他看到徐凤年点头后,继续说道:“那您二位可算是找对地方了,当时那位前辈登城比拼前,就坐在这张桌子饮酒,之后这才生出那般豪气,与那王仙芝斗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啊。”
待到酒铺老板唾沫四溅地说完,徐凤年才开口问道:“他喝的什么?”
酒铺老板想了一想:“我记得是黄酒。”
徐凤年平静道:“给我们来一壶。”
方牧野补充道:“拿三个碗。”
“好嘞,您二位稍等啊。”酒铺老板愣了愣,虽然不知两个人要三个碗做甚,还是应了一句离去,不多会儿便端来一壶黄酒和三个碗摆在桌上:“公子,您看要点什么下酒菜?”
“他当时做了什么。”徐凤年一边说着,一边倒着黄酒。
他将三个碗全都倒满,随后一碗留在自己面前,一碗给了对面的方牧野,一碗放在了右侧桌面。
酒铺老板答道:“他说我家酒好地道。”
“还有呢?”徐凤年追问。
酒铺老板摇了摇头:“之后就没什么了。”
徐凤年掏出两块碎银放到桌上,轻声道:“再想想。”
酒铺老板皱着眉头想了半晌,叫道:“哦哦,我想起来了,他当时除了要了二两黄酒,还要了半斤卤肉和一碟花生米。”
徐凤年再问:“他还做了什么?”
“之后就……”酒铺老板顿了一顿才说道:“就坐在此处,一直望向北方,还频频举杯,好像是在敬酒。”
徐凤年眼神看向北方,那里有个地方叫北凉。
片刻后,他端起酒碗,向方牧野说道:“温华,咱们陪老黄喝一个。”
“好。”
方牧野也端起酒来,二人一起和桌上的那碗碰了下,然后缓缓饮尽。
此情此景,仿如之前欀樊城内,方牧野和徐凤年初遇,在凉亭内一起敬老黄酒一般。
酒铺老板看着神神道道的两人,心中直犯嘀咕,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的碎银,去柜子后面站着去了。
一壶酒,酒壶本就不大,所幸碗也小,但满打满算也就倒五碗,除去桌上老黄那碗之外,方牧野和徐凤年每人也只得两碗。
二人喝得虽慢,却也总有喝完的时候。
碗碰碗,将最后一口酒喝下,徐凤年眯着眼,不言不语,不悲不喜。
方牧野见他微低着头,脸上并无异样,只是思绪却已不知飘到那里,于是开口说道:“小年,老黄走了,有些事情,我们还得去做。”
徐凤年抬眼,呢喃道:“温华,以前我和老黄闲聊,我问他什么叫高手气派,你猜他怎么说的。”
方牧野问道:“他怎么说的?”
徐凤年缓缓说道:“他说,能让九天之云下垂,四海之水皆立,有这等本事的家伙,才算真的高手。他还说武帝城的王老怪,算算岁数,约莫着该有这本领了。你说他明明知道王老怪快是仙人了,还来这讨打干啥?之前游历的时候,他总说,咱们行走江湖,打不过就跑,风紧就扯呼,可是轮到他自己了,他怎么就转不过来这个弯呢?”
方牧野沉默片刻,轻声说道:“人活一世,总有些事情,是要大于生死的。老黄有他的事情要做,小年,你也有你的事情要做。”
方牧野瞥了眼那堵插满天下武夫兵器的城墙,看见了那个挂在墙头的紫黑色匣子,问道:“小年,你还记得自己到武帝城是干嘛来的吗?”
徐凤年回答:“我来取老黄的剑匣。”
方牧野平静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告诉王仙芝,告诉他你来了,告诉他你来取剑匣。”
徐凤年不解:“见王仙芝?不是要打上武楼之巅才能见到他吗?”
方牧野不咸不淡道:“那是他的规矩,又不是我们的,你管它做甚。”
“是啊,那是他的规矩,又不是我们的。”
徐凤年恍然大悟,将酒碗重重放在桌上,毅然起身走出酒铺,来到武帝城主城道上,朗声道:“王仙芝,敢问何为九天之云下垂,何为四海之水皆立?!”
这一句话以雄浑内力激荡出声,响彻半座城池。
城内所有来客和百姓顿时哗然,只觉匪夷所思。
多少年了,还从未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和王仙芝说过话,这外来人真是半点规矩不懂,还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死活,莫非是疯了不成?
纷纷攘攘的武帝城主城道上,一时间竟是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人全都惊讶望向徐凤年,等着看他的下场。
徐凤年浑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继续高喝道:“王仙芝,小爷我不在乎你的规矩,今日我来,就一定要取回剑匣,你要敢拦,小爷我早晚把你揍成地瓜。”
方牧野来到他身侧,哈哈笑道:“小年,说得好,就把他揍成地瓜。”
徐凤年宣泄了心中的愤慨,只觉大为畅快,轻声说道:“之前和老黄三年游历,吃的最多的,就是田里顺来的地瓜,刚才边喊边想着这事儿,结果就给喊出来了。”
“喊了就喊了,怕他做甚。”方牧野淡然一笑,目光看向内城头,透着几分跃跃欲试。
“我要到了,谁愿一战?”
片刻后,如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忽地响彻全城,武帝城无数人不约而同抬头,但见一道魁梧白影翩若惊鸿,自远处飞来,落到了城墙角楼之上。
天下第二王仙芝,横空出现。
王仙芝白发白须,身着麻衣麻鞋,看起来倒也算不得惊世骇俗,可他就静静负手站在角楼上,却仿佛三山五岳威压众生,天下莫能与之敌。
方牧野看了一眼徐凤年,轻声道:“小年,你且和李前辈他们登城楼取剑匣,我去打他个大地瓜。”
言罢,方牧野脚步前跨,空中好像有一道无形的阶梯托住了他的身体,随着他一步一步踏出,他也越来越高,直到与站在角楼上的王仙芝高度平齐。
方牧野当空而立,朗声道:“王仙芝,温华来访东海,与你一战。”
第二百八十五章 当世最强一战
武帝城中所有人皆是仰头而忘,但见角楼之上的王仙芝,还有踏空而立的方牧野,两人衣袂飘飘,气态非凡,浑不似世上之人,真个如谪仙临尘。
王仙芝点了点头,嗓音洪亮,平淡道:“请出城,与王某入海一战。”
说罢,如一颗彗星划过天空,轰然坠向东海海面。
方牧野亦随之往东海飞去,出城之时却是朝城门口望了一眼。
那里有一头疲态毕露的老毛驴踩踏着蹄子,上面坐着一个相貌平平,手里拎着一支桃花的中年男子。
在方牧野望去之时,他嘴角翘起,露出温醇笑意,似是在打招呼。
桃花剑神,邓太阿。
当两道身影出城入海,武帝城经过短暂的死寂,然后瞬间爆发出海浪般的喧闹,不管是城内百姓还是外地豪侠,都一股脑涌出城外。
若是能在武帝城上空俯瞰下去,便可以看到四门附近仿佛汇聚出四道洪流,接着其中三道转折,浩浩荡荡杀向东海畔。
一些性子急躁并且武艺不俗的江湖人士顾不得龟速行走,直接在城中飞檐走壁,跃出城头,这幅数百人一同兔起鹘落的壮观场景,倒也确实罕见。
才半盏茶功夫,足足塞下十来万人的武帝城便街空巷寂,出奇得冷清安静。
毕竟那自称温华的年轻公子,别的不说,会飞的本领,做不得假。
再者王仙芝坐镇武帝城已逾半百年,不管是剑神邓太阿还是曹官子,都不曾让他出城一战,用屁股想都知道,这位最近因杀了王明寅和轩辕大磐而声名大噪的温华,委实是个相当霸道的角色,如此可遇不可求的巅峰一战,选择来访武帝城或者定居的江湖人,谁不眼馋得厉害?
错过了,得悔青肠子一辈子。
原本人声鼎沸的熙攘主道,瞬间走得一干二净,连那酒摊老板都撒腿跑了出去,只剩下徐凤年一行人留在原地。
李淳罡摸摸胡子,咂咂嘴道:“温小子闹出的动静,可比老夫当年大多了。”
老剑神其实也想去看看温小子如何将王老怪打成大地瓜,只是心痒归心痒,却也不能随大流出城看戏,毕竟他答应了徐骁要护徐凤年周全,即便王仙芝出城了,如今的武帝城,仍还是龙潭虎穴。
且说王仙芝和方牧野入海十余里,方才停下。
王仙芝往海中落下之时,一股浪头升起,将他稳稳托住,方牧野则是直接落到了海面之上。
方牧野抬头微笑道:“王仙芝,站那么高做什么?”
王仙芝不答,只是平静道:“请出手!”
方牧野也不谦让,轻轻说出一个字:“起。”
片刻安静之后,便是一大串不绝于耳的轰隆隆震响,海面汹涌翻腾,大浪拔起数十丈高墙,以仙人抚大顶之万钧大势,向着王仙芝狠狠砸下。
天地之间顿时犹如凝滞静止,万事皆休。
王仙芝亦是轻吐一个“起”字,同样一个数十丈的巨浪轰然拔起,向迎来的巨浪狠狠撞去。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方牧野露出笑意:“有意思。”
两浪相撞,砰然巨响,巨浪如洪水泄下,片刻后,海面归于平静。
王仙芝双指并拢继而叩指,轻敲脚下水面。
每一次敲击,海面上就有一条出水蛟龙腾空,然后悬停。
转瞬之后,海上便有青龙十八,条条形神饱满,长达数十丈。
王仙芝随手一挥袖。
曾有青衫剑客,有那两袖青蛇,后有他王仙芝一袖游青龙。
一袖之后,青龙首尾衔接,撞向方牧野。
方牧野岿然不动,任由青龙凶猛撞来,只是青龙无一例外在他身前两丈外搅烂,当最后一条青龙溃散时,不过是挤压到距离方牧野身前一丈而已。
方牧野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就是这般仅凭外泻体魄的浩大气机,便硬扛下了王仙芝的十八条青龙。
两人随意为之,游戏之举,却看得扎堆在海畔的武帝城众人瞠目结舌,俱是心神恍惚。
不曾想世间武夫还能如此打斗。
这才是真正的陆地神仙啊!
恐怕就算武评十人中的高手在旁观战,也会头皮发麻。
身材雄伟的王仙芝脸色依旧云淡风轻,眼中却是闪过一抹异彩,竟是小觑了这年轻人。
方牧野哈哈一笑,朗声道:“难得遇到王城主这样的绝世高手,若是还这般不痛不痒的打法,未免也太不爽快,王城主,温某可不留手了,若是重伤了王城主,还请勿怪。”
也许是太久没有听到有后辈在自己身前豪言壮语,王仙芝有些无伤大雅的出神,还记得曹长卿初次登楼,是说“与前辈求个几斗风流”,邓太阿则要更加锋芒毕露,说的是“我有剑要问你”,至于其他人物,大多就要相对恭敬拘束许多,偶有几个登楼之前口出狂言的骄纵后生,好不容易登顶武帝城见着自己,也就已经磨光了棱角锐气。
王仙芝的深思由远及近,不过瞬间,看了眼方牧野,点了点头:“还请温公子放手一搏,老夫恨不得有人能重伤了老夫。”
王仙芝笑意浅淡,说这话时,毫无半点故作姿态的跋扈气焰,仿佛这就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王仙芝做什么事情都不急,慢性子得很,但当这个江湖上聪明的人太多了,脚下捷径多得乱人眼,到头来脚踏实地的王仙芝反而成了异类。
入主武帝城之后,他的境界修为始终在稳步上涨,他既不是当时最年轻的二品高手,更不像李淳罡在跻身一品境界后数年破一境,势如破竹得无法无天,王仙芝也从未有过一步跨境的惊艳举动,相比那时直追四大宗师的一拨武学奇才,王仙芝只能算是大器晚成。
可在他成就金刚体魄之后,在同等境界之中,王仙芝就逐渐有立于不败之地的趋势,何况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当年只配一旁观战的高大年轻人,大器晚成得如此之久,尤其是他徒手折断被誉为无坚不摧的木马牛,更是让王仙芝真正登顶江湖顶峰,那以后,直到被人习惯性称作王老怪,王仙芝始终未尝一败。
这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就那么孤零零站在武帝城楼顶,冷眼俯瞰江湖,倒骑毛驴拎桃枝的邓太阿傲然登楼,输而下楼,让赵家天子寝食难安的曹长卿登楼,也是输而下楼,以至于到最后,少有人是冲着打败这个老怪物去的,只是想着快些登楼就知足,如果侥幸能与老家伙见上一面,讨教一些武学心得,那无疑就是意外之喜。
王仙芝不喜欢这样的江湖。
王仙芝双手自然而然垂在两侧,可是原本宽松的麻布双袖无形中缓缓收束,紧贴手臂。
这一瞬,随着王仙芝浑身气势骤然一凝,浩浩海风与层层海浪都为之一顿。
第二百八十六章 武无第二
方牧野展颜一笑,随即朝着王仙芝重重一拳。
雄浑无匹的拳罡近似一挂白虹,撕裂长空,直击王仙芝。
王仙芝面无表情,伸出一掌,接住拳罡,缓缓握拳,将凌烈罡劲捏得粉碎。
他手中轰然作响,犹胜夏日雷鸣,脚下海面更是炸得巨浪滔天。
而方牧野早知刚才那一拳奈何不了王仙芝,但见他紧随拳罡,一步跨出,直接跨过了数十丈距离,到了王仙芝跟前,一拳砸去。
王仙芝右脚踏前,似乎没有蕴藏太多讲究,迎向那一人一拳,亦是简简单单一拳挥出,无有他法,一力降十会而已。
两股磅礴气机先于两人天人体魄发生撞击,天地之间骤然响起黄钟大吕的庄重高妙之音。
武帝城临水而建,以观沧海,每年夏秋交汇,都会有白浪滔天,大潮横拖百里,拍打东城墙头。
三十年以前,王仙芝每逢海上起龙卷,都会傲立东城墙头,以双臂拍浪弄潮,这三十年以来,先后换了两人替他去“打潮”,声势都不如王仙芝浩大。
王仙芝年复一年阻挡象征天力的东海大潮,尚能岿然不动,更可毫发无损,但是扛下这次拳击,竟是倒滑出去整整三百丈远。
方牧野得势不饶人,身形一闪而逝,如同道教神通里的缩地成寸,转瞬之间就出现在王仙芝身前,又是直接一拳轰出。
王仙芝尚未完全卸去上一拳拳势在身上留下的余烬,此时面对方牧野第二拳,抬肘格挡,虽然仍是身形不倒,却又狠狠倒退七百丈。
岸上观战众人顿时失声。
世间从未有人,能让可杀仙人的王仙芝倒退一千丈。
这位叫温华的公子,竟是比登顶人间数十载的王老怪,还要厉害吗?
东海之中,海面被王仙芝破开一道数丈宽的沟壑,瞬间又恢复如初。
方牧野在两拳过后,并没有乘胜追击,只是在七百丈外站住。
王仙芝抖了抖脚腕,踢掉脚上那双破败不堪的麻鞋,双袖碎烂,也被他撕去,露出古铜色的粗壮手臂,肌肉坚若磐石,蕴藏开山裂城的力量。
武夫以力证道,一直为三教中人所不齿,视作不合天道的下乘手法,是王仙芝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扭转了世人看法,尤其是拓跋菩萨和轩辕大磐诸人相继功成名就,更让这条武道的先行者王仙芝如日中天,始终不落西山。
王仙芝神情平静,遥望方牧野,气机流转鼓荡,体内如汪洋肆意。
仅论内力,武评前十人,曹长卿比之天下第三的邓太阿还要出类拔萃,可自称对上王仙芝,仍是难以望其项背。
单论战力,甲子之前的青衫剑神与牯牛降大雪坪上重返剑道巅峰的羊皮裘老头,大致持平,可王仙芝却比甲子以前的自己高出一大筹不止。
江湖五百年来公认的天下第一出了六七人,到了这最近百年,最终敲定由王仙芝扛鼎,而这个自称天下第二的老人,无疑要比百年前的逐鹿山魔头刘松涛更加生猛无敌。
当年有甲子高龄却面容清逸如年轻人的齐玄帧站在斩魔台看天下,为天道把守关门,世间便没有魑魅魍魉可以作祟。
如今有老而弥坚的王仙芝做定海神针的江湖,也就没有武夫可以出头,因此何谈一棵新木秀于武林?
八十年潮来潮去,当初的四大宗师变成了十年一届的武评十人,高手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谁知道这个老怪物到底在想什么。
王仙芝自己却是清楚,他坐镇武帝城多年,除了那些无牵无挂的求死之人,不曾毁去武林一株良材栋梁,不是他王仙芝菩萨心肠,对谁都心怀恻隐,而是他希冀着这些人能够在武道上登顶,出现一个最终能够跟他并肩而立的武夫,一个最终能够和他旗鼓相当的对手。
王仙芝嘴角勾起一个笑意。
终于等到了。
这次总能打得稍微酣畅淋漓了些吧?
霎时间,本就身材雄健的王仙芝更是气焰高万丈,如同一尊降世的天庭神人。
王仙芝双膝微屈,左手摊开向前缓缓伸出,右肩低斜,右手握拳。
方牧野的两拳赠礼,送了他王仙芝足足一千丈,王仙芝万万没有不还上一礼的理由。
身穿粗麻衣裳的王仙芝这一平淡无奇的起手式,天地之间既没有风卷云涌与其交相呼应的意境,四周也没有东海之水皆立的雄烈气象。
王仙芝收回左手,轻轻呼出一口气,开始前行。
他一步一个脚印,却不是踏在海面上,而是凌空而行,如同石子打出一串水漂,形成一圈圈气流涟漪,每一步踏出,都在海面上踩出一个数丈方圆的深窝,发出“砰砰砰”的巨大声响,如同洪钟大吕敲在方牧野心头,使得方牧野耳膜剧烈震动,幅度越来越大,甚至连两侧太阳穴都开始一凹陷一突出。
即便如此,方牧野仍是泰然自若,岿然不动,未有丝毫出拳的迹象,等到王仙芝速度越来越快,直至蓄势到了极致,最后一跃,一步跨过百丈,一拳砸来,方牧野耳膜与太阳穴同时猛然静止不动,这才一拳轰出。
两拳相撞,砰一声巨响。
两人双拳之间侧面横生出由磅礴气机散开的一扇“湖面”,这抹纤薄湖面狰狞扭曲,震天响声传遍海天之间。
海上层层波浪被瞬间压平,如同镜面,片刻之后又炸起滔天巨浪,如雨后春笋,一棵一棵接连冒出。
海岸上观战的,有离得近的,武功和体魄没到那个份上的,则是被殃及池鱼,被逸散的拳罡震到,不是当场吐血,就是当场爆裂。
真正的顶尖武道宗师放手争斗,绝不会给小鱼小虾在旁拍手叫好或是一惊一乍的机会。
而在碰撞中心,王仙芝脸庞那张不见老态的面皮如同湖水吹皱,浮现一层层细微起伏,然后缓缓归于平静。
方牧野的发丝猛地向后扬起,又忽地落下。
两人出拳手臂都不约而同往后荡去,然后同时换手一拳,几乎又是一场响彻平原的冬雷震震。
两人都没有挪步,但两者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海面上撕裂出一条宽度长度都在逐渐拉升的沟壑。
第二百八十七章 千年未有之气象
若是从两人撞拳的地方开始计量的话,方牧野退去有三百丈,王仙芝则是退去八百丈。
这两拳交锋,明显是方牧野更胜一筹。
王仙芝面上不见丝毫输了前半战的颓色,反而点了点头,流露出一些欣赏。
跻身一品后,同境之争,尤其是金刚境界的高手死斗,体魄气机融为一炉,往往就是各自抽丝剥茧拆衣卸甲的过程,先祛除傍身气机,才能损毁身躯筋骨。
但是这个叫做温华的小子跟自己都一样自信,几近自负的地步,那就是不管你气机如何充沛,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一劳永逸,先坏你根本再谈其它。
四百年前的高树露曾用“气蒸大泽,力撼雄城”来譬喻一品境界的宏伟气象,其实此言玄机重重,后世武人大多痴迷于身负庞大气机带来的庇护,就像官场中人寻见了大靠山和护身符,一路顺风顺水,久而久之,就忘了坚持如何自力更生。
窃玄理问长生的指玄也好,自诩与天地共生共鸣的天象也罢,在王仙芝看来其实都走岔了道路,这些人不论如何得势,都逃不过门下走狗寄人篱下的可悲命运。
王仙芝心中感慨,他的这具身躯号称犹胜佛门大金刚不败,可这个温华的金刚之身,却好像还要比自己更加深不可测。
有多少年没有生出后生可畏的感触了?
王仙芝望向那个神情平静的年轻人,没有说话,可求战的神意,从来没有像此时这般高涨。
就像一个人独站最高楼,终于看到第二人走入楼顶。
王仙芝忽地洒然一笑,随即身形乍动,直冲方牧野。
第三次交锋,两人仍是选择硬碰硬,没有半点花哨念头。
王仙芝不再保留气力,自从甲子之前折断木马牛后,就再没有一次尽力而战的天下第一人,终于使出了气力气机都攀至颠峰的一拳。
这一拳来势汹汹,何止远胜方才两拳些许,简直就像是差了足足一层境界。
方牧野双眼微眯,握拳抬臂,转出一个小圆后,径直刺出。
拳头剧烈撞击,两人身躯各自纹丝不动,出现有违常理的刹那静止,但是王仙芝的麻衣和方牧野的锦服都出现一阵阵涟漪移动,跌宕不停休。
两人另外两只手掌,也不甘落后,再次握拳碰撞在一起,方圆数里内,海面巨震,波涛汹涌,云雾辗转,齑灭消散。
王仙芝双手乍撤,然后齐出,作擂大鼓势,砸向方牧野。
方牧野迅速应对,架臂格挡,一声震动巨响,如同雷鸣。
两人于须臾间交出三招,迅若闪电,反震之力仿佛此时才姗姗来迟。
方牧野身体前后摆了一摆,用出了太极卸力,王仙芝身体后仰,双脚扎进海面,倾斜着向后倒滑出五十余丈。
王仙芝吸了一口气,双目炸出两道雷霆,本就魁梧的身躯,竟是于瞬间又雄壮了几分。
他身形一闪,转瞬之间就到了方牧野跟前,身体拧转,轰出一拳。
原本两人之间五十余丈距离,出现了不下二十尊王仙芝的高大身形,姿态稍有不同,但完整展现出了王仙芝的前冲奔雷之势。
方牧野运转开《龙象镇世功》,身躯漾过一层金光,霎时间化为龙象之身,筋肉齐鸣,犹如洪荒巨兽怒吼,迎着王仙芝一拳递出。
两拳相撞,王仙芝顿时退出两百丈。
王仙芝身形骤退,骤止,又骤然前冲,与方牧野之间的两百丈路程又连绵不绝浮现出近百位王仙芝的清晰身影。
方牧野依旧看似轻描淡写,简单一拳。
结果仍如之前,王仙芝再退,再冲。
王仙芝愈战愈勇,身形越加繁复,气势再次攀升,一线之上,密密麻麻,排列着两百多个根本来不及消散的雄魁身影。
方牧野始终被动还击,他强任他强,明月照大江。
王仙芝一直出拳不停,攻势雷霆万钧,无休无止。
哪怕方牧野稳如泰山,岿然不动,但是王仙芝何其自负,任你体魄雄巍,力大无穷,我自可让你土崩瓦解,总有一拳,会成为压死骡马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那片方圆两里的区域内,王仙芝的身影越来越多,简直就如浩瀚星空中的星辰,不计其数,
随着两人的不断交拳,一声声的巨响不断响彻海天,一幢幢数十丈高的水柱不断拔起又坍塌,海中不断有鱼虾蟹贝等被震死漂浮于海面,瞬间尸体又被拳罡碾成齑粉。
看着这场惊天地泣鬼神的神仙打架,岸上观战众人无一例外的心神震荡,却又大气不喘,一声不响。
恰如古诗所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身在江湖,谁也不敢小觑可以杀了王明寅和轩辕大磐的人,不过,谁也都小觑了这个人。
这个刚刚声名鹊起的江湖后起之秀,遇上举世无双数十年的江湖第一人,这倾力一战波澜壮阔的宏伟境界,的确做到了古书无有记载今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世人肯定也无法想到,堂堂王仙芝也会有被别人一力降十会的时候。
这位姓王的老怪力压天下群雄,以自称天下第二无人敢自称天下第一来嘲笑整座江湖,断木马牛,败邓太阿,败曹长卿,败顾剑棠,所有登榜武评的离阳高手,都输给了这位从不出城的老人。
王老怪成了整个武道的一块磨刀石,别人到底锋利几许,都得乖乖去东海去武帝城磨一磨才能服众,不知有多少江湖俊彦做梦都想跟王老怪交手,哪怕一招就输,也引以为荣。
最可怕的地方在于王仙芝所处的这一百年,武林层峦叠嶂,巨峰对峙,各样江湖天才辈出,可谓层出不穷,远非前几个江湖百年可以媲美,但王仙芝仍然无人可以撼动,一骑绝尘,举世公认唯有甲子前斩魔台齐玄帧可以与之媲美,是当之无愧的无敌于世。
而如今,这位东临碣石威压江湖一甲子的老怪物,竟貌似也被别人压制了。
这个叫温华的年轻人,甫一横空出世,所处的位置,却已然在王仙芝这棵常青老竹之上。
自称天下第二的王老怪,这下好像真的是天下第二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吞了天门
方牧野和王仙芝两人都已是坐于昆仑之巅观沧海的陆地神仙境界,体内气机贯通天地,可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即便打上几天几夜,也不会疲累。
王仙芝攻出不下六百拳,方牧野来者不拒接下六百多道拳罡,这一战终于迎来了转折点。
不过,转折点不在两人之间,而是出于天上。
但见天空之上,风云激荡,喧沸翻滚,大块大块的彩云迅速汇聚,仿佛仙人铺开巨幅锦缎,恢弘景象,令人目眩神迷。
又见厚重云层如被无形巨手搅动,缓缓旋转,中心处向上凹陷,生出巨大旋涡,旋涡边缘耀出绚烂虹光,深处金光如瀑布垂落,仿若大开的门户,两根布满金黄色古朴篆文的天柱缓缓凝实,矗立于两侧。
天门洞开,流华万千。
隐约间,可见曼妙天女翩翩起舞,凤凰青鸾环绕飞旋。
恍惚间,可闻梵音缭绕禅意空灵,仙家钟磬交鸣回荡。
辉煌天门,生出巍巍气象,震撼芸芸众生。
面对大开的天门,方牧野和王仙芝不约而同地停下手来,汹涌澎湃的气机瞬间蛰伏,仿佛之前的激烈交锋从未发生。
王仙芝平复了下被荡得翻涌的气血,神情平静地望了一眼天门,浑不在意。
千年以来风流人物无数,王仙芝为何唯独敬重吕洞玄和李淳罡两人而已?
只因一人过天门而不入,大笑返人间,一人干脆就不屑天门为我开,我可自开天门!
他俩能做到的事情,王仙芝便做不得了?
我王仙芝不想过天门,天门大开又如何?
有我王仙芝为人间武夫坐镇天门,又有哪个天上仙人敢来此人间。
而方牧野看着天门,眼神中却是闪过一丝讶异。
全因在天门完全洞开气象最盛的刹那,那熟悉的七彩门户,攸地出现在了高空之上,天门之前。
只不过原本如普通房门大小的七彩门户,此时却仿佛横亘于整个苍穹,不知几高,不知几宽,散发着一种不可言状的古老与浩瀚气息,仿佛一尊沉睡万古的神王,张开了吞噬天地的巨口,将那煌煌天门,一口吞没。
没有任何征兆,气象恢弘的天门,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依稀间,天门之后似有仙佛发出雷霆之怒,高喝呼吼,却随着天门的乍然消失,又瞬间不可再闻。
王仙芝破天荒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天门消失得太快了。
方牧野神情一怔,心中顿起波澜。
这是七彩门户把天门给吞了?
这神秘的七彩门户,不仅能带自己穿越世界,竟然还以“天门”为食!
冥冥中,方牧野感受到七彩门户在吞了天门之后,似乎正在产生一些蜕变,并向自己发出了召唤。
“要走了吗?”
片刻出神后,方牧野转动脖颈,看向王仙芝,试探问道:“王城主,刚才可看到了什么?”
“天门?”王仙芝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问道:“温小友不知道天门?”
王仙芝的话语,使得方牧野可以确认,除了自己,旁人确实无法看到七彩门户。
方牧野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王仙芝见他默认,缓缓道:“天门是连接人间与仙界的通道,升入陆地神仙境界后,只要走过天门,便可以飞升仙界,成为天上仙人,长生不老。温小友刚刚错过了飞升成仙的机会,可有惋惜?”
方牧野不答,反而笑问道:“以王城主的境界,又为何不飞升证道,去做那天上的神仙?
王仙芝摇头朗声道:“生而为人,死而为鬼,才是最实在的道理。至于神仙不神仙,在老夫看来,无非是些贪生怕死的窃贼。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窃命者仙,所以鬼神之说,老夫只肯信一半。”
“不说这些有的没的。”王仙芝大手一挥,目光灼灼,带着棋逢对手的欣喜与探究,问道:“温小友,适才交手,你用了几分力?”
方牧野爽朗一笑:“王城主用了几分,我差不多也就用了几分。“
之前一战,方牧野未尽全力,诸多绝学未曾施展,而可以镇杀天上仙人的王仙芝,又何尝不是藏了手段。
两人终究不是性命相搏,只是以凶悍体魄和磅礴气机相斗,神通不显,到底还是没有打足火候。
王仙芝又问:“还打吗?”
方牧野摇了摇头:“不打了。”
王仙芝微笑颔首:“那便告辞了。”
“稍等!”方牧野叫住王仙芝,说道:“王城主,温某尚有一事相询,还望告知。”
王仙芝问道:“何事?”
方牧野神色一正:“王城主,老黄于武帝城头临死之前,似曾有遗言,唯有你在旁听闻,请问,他说了什么?”
“剑九黄。”王仙芝顿了顿,缓缓道:“他说,‘来,给少爷上酒’。”
言罢,王仙芝转身径直离去。
方牧野抬头望了眼悬在空中,恢复成普通房门大小的七彩门户,纵身往武帝城飞去。
此时武帝城中,徐凤年等人已经取了老黄的剑匣,下了内城城头。
看到方牧野飞来,尚未完全落地,徐凤年便迫不及待地上前两步,开口问道:“温华,谁赢了?”
方牧野笑道:“没有打完,未分胜负。”
徐凤年顿觉无趣地摆了摆手。
方牧野轻声道:“小年,我问了王仙芝,知道了老黄的遗言。”
他将老黄的遗言讲出后,徐凤年顿时哀伤难掩。
方牧野故意指了指他手中抱着的黄梨木盒,问道:“这是什么?”
“邓太阿给的。”
徐凤年深呼口气,轻缓推开黄梨木盒,露出整齐排列的十二柄长短不一却都玲珑袖珍的小剑,小剑颜色迥异,皆是剑气森森。
方牧野颔首:“桃花剑神的十二飞剑,怎么送给你了?”
“邓太阿说我娘是他远房表姐,当年他在吴家剑冢练剑时,我娘对他有一饭之恩,有救命之恩,有授业之恩,他今日赠剑于我,算是报恩。”徐凤年缓缓说道,他声音略显低沉,大抵是思忆起自己的娘亲了。
“小年,我也送你一样东西。”方牧野笑了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递了过去:“这是我船上几日,整理出来的火药秘术,此术有霹雳雷霆之威,开山裂石亦非难事,可用于军事之中,或对北凉大有裨益。”
徐凤年接过册子,没有去看,只是眉头皱起,盯着方牧野问道:“你要走?”
方牧野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你要去哪?”徐凤年追问,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李淳罡、青鸟等人也纷纷看了过来,眼神关切。
“我打算出海一游。”方牧野答道,随后口中发出一声轻啸。
远处停靠在码头的大船甲板上,正趴着打鼾的大猫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接着便蹿下大船,四足翻飞,往武帝城内奔来。
方牧野视线转向偏西方的一处墙角,笑道:“呵呵姑娘,温某遵守诺言,大猫今日归还于你。”
徐凤年等人随着他看的方向望去,虽没看到人影,却清晰地听见一道清脆的娇哼声从墙角后传来。
方牧野笑了一笑,收回目光,看向眼前众人,拱手说道:“诸位,我要先走了,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徐凤年一脸掩饰不住的黯然神伤,青鸟几人脸上也露出不舍。
李淳罡却是脸庞上露出一些笑意,洒然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温小子,老夫与你相识一场,那矫情的忘年交称不上,不过你小子倒也很合老夫的胃口,老夫得你恩情,重续了断臂,应该还可以多活些年头,今日一别,总还能有再见的时候。”
方牧野向众人点头致意,随即飞身而起,出东海而去,进到了已经等候多时的七彩门户之中。
跃到武帝城头目送的徐凤年,只见远处空中一朵流云忽地飘来,遮住了方牧野的身影,待到云彩飘去时,天际已杳无人影。
唯有东海潮声阵阵,似在诉说着这一场相逢和别离。
第二百八十九章 镇守将军
方牧野睁开双眼,入目便是灼灼的红。
大红的锦被铺陈在宽大的雕花床上,被面上绣着栩栩如生的鸳鸯戏水图,同样是红色的帐幔自床顶垂落,边缘缀着细密的金色流苏。
方牧野坐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精心布置的古代婚房,每一处都透着喜庆。
他低头看向自己,一身大红的吉服,正是新郎官的装扮。
只不过,那几案上燃尽的一对烛台以及窗纸上透过的日光,表明此时已是早晨时分,可房中却只有他一人,且是和衣而眠,倒是有些古怪。
“也不知这是哪方世界?”
方牧野微微蹙眉,神识甫一探出房外,却又立即收了回来。
没多会儿,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随后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穿着水绿色襦裙、梳着双丫髻的侍女,端着铜盆和巾帕,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她一抬头,看见已然坐起的方牧野,明显吓了一跳,慌忙屈膝行礼:“姑爷,您醒了?”
“嗯,醒了。”方牧野点点头,眼神深邃如古井,看向正偷偷打量自己的侍女,这眉眼间尚带着些许稚气的侍女,眼神顿时便恍惚了起来。
许久后,侍女被解除了迷魂之术,没有察觉到丝毫异常,兀自离去,方牧野也对目前的处境有了大概的了解。
此方世界如今的朝代唤作大虞,立国至今已有五百六十三载,正值风雨飘零之局,天下劫气丛生,妖鬼肆虐横行,百姓如堕水火。
大虞立朝之初,为护佑百姓,匡扶社稷,安定天下,于各府设镇抚司,主除鬼降妖之职,享缉查捉拿之权,以卫一府安宁。
每一府镇抚司的主官为镇守将军,方牧野如今所在之处,便是江州安平府镇守将军府。
安平府的镇守将军名叫顾月清,乃是大虞朝为数不多的女镇守将军之一。
至于方牧野,他在此方世界的身份,则是顾月清的新婚夫君宁拙。
宁拙,字子瞻,本是江州云康府青华县一介书生,与顾月清由双方祖父定下娃娃亲。
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宁拙家中父母相继离世,宁拙守孝三年之后,为履婚约来了安平府,并于昨日与顾月清完婚,算是做了赘婿。
只不过昨日拜完了天地,正待洞房之时,府中突然传来急报,说城南有妖物作祟,伤了不少百姓,顾月清当即卸了钗环,披甲带兵去了,至今仍未归返。
“大虞朝……妖物……鬼怪……镇抚司……镇守将军。”
方牧野嘴中轻轻念着这几个词,虽然还不知道这次穿越的具体是哪个影视或小说世界,却已然知晓这里绝对是超凡世界。
神识细细感知,天地中的灵气也明显远胜于之前所经历过的世界。
正思索间,忽听得前院一阵喧哗,有声音大呼。
“将军回来了。”
方牧野心中一动,不多时,屋外传来一阵沉稳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摩擦的轻微铿锵之音,由远及近。
房门再次被推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口,霎时间,仿佛将室外所有的天光与凛冽之气都带了进来。
来人内穿红色战袍,外覆龙鳞金甲,甲胄之上沾染了些许尘土与暗沉的污渍,平添几分煞气,腰间束着巴掌宽的猛虎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肩后一袭暗红色的披风随意垂落,无风自动。
再看她的相貌,那是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庞,如冷玉雕琢,轮廓分明,鼻梁挺拔,目似朗星,眉宇间自带一股不容逼视的英气与威严,长发并未梳成繁琐的发髻,只是用一个金色发冠在脑后高高束起一个利落的马尾,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颊边,更添几分不羁的英气。
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恰似一朵生长在山野峭壁间的木兰花。
望着她,方牧野忽地就想起了一句古诗。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毫无疑问,来人便是安平城的镇守将军,也是方牧野在此方世界的新婚妻子,顾月清。
顾月清的目光在方牧野身上停留了一瞬,锐利隐去,随即,她迈步进屋,动作干脆利落。
“你醒了。”她的声音略低,却清澈悦耳,如同冰珠落玉盘。
方牧野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回望她,语气温和:“将军回来了。”
顾月清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动作豪迈却不粗鲁,尽显行伍作风。
“昨日城南有妖怪为祸,伤了不少百姓,事态紧急,我不得不即刻前去镇压,未曾想那妖物实力不弱,又极尽狡猾,耗费了一整晚的时间才终于将其格杀。”顾月清放下茶杯,目光转向方牧野,缓缓解释着,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真诚的歉意,还有几分与她形象不符的羞涩:“新婚之夜让你独守空房,未能尽礼,抱歉。”
方牧野知道她是在道歉解释,可最后这句说出的话,听起来却是怪怪的,总觉得自己哪里受到了冒犯。
他看着顾月清甲胄上的痕迹,嗅到那淡淡未散的血腥气,已能想象到昨夜的激烈和凶险。
方牧野微微一笑,笑容温润,仿佛春风拂过冰面,轻声道:“无妨,降妖除魔,护卫百姓安危要紧。你没有受伤吧?”
看着方牧野的笑容,顾月清微微一怔,觉得眼前的男子似乎与成亲之前有了一丝不同。
“无碍,些许小伤,已处理过。”顾月清简短地回答,似乎不愿多提自己的伤势,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许:“你……昨夜休息得可好?在府中可还习惯?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
“一切都好,劳将军挂心。”方牧野嘴角噙着笑意,轻声答道。
这句话说完,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红绸高挂,喜字醒目,但相对而立的两人,一个身披冽冽甲胄,一个穿着大红吉服,气氛却既不旖旎也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特的平静。
顾月清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的新婚夫君,他面容俊雅,气质温文,与自己这般舞刀弄枪的行伍女子截然不同,但在他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她似乎又察觉到某种难以言喻的淡然与深邃,绝非寻常文弱书生所能有。
祖父定下的这门亲事,或许……也并非全然是麻烦?
“既如此。”顾月清移开目光,开口说道:“我尚需去镇抚司处理公务,待晚些时候,再与你一同用膳。”
说罢,顾月清对方牧野微一颔首,算是告别,旋即利落地转身,红色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犹如一团明烈的火焰。
脚步声与甲叶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方牧野目送顾月清离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屋外,清风拂梢,阳光正好。
第二百九十章 种梨道士
顾月清走后,方牧野换了身常服,在侍女的服侍下用起早饭。
粟米粥浓稠,佐以几样清脆的腌菜,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吃完之后,方牧野与侍女知会了一声,便信步往府外走去。
既然来到了这个新的世界,总要亲身去体会一番风土人情,不仅能更好地融入,也更利于他了解此界。
这一路遇到了府中许多的人,都会恭敬地唤他一声“姑爷”,并未因他将军夫君的身份而有丝毫畏惧,也并未因他是个“赘婿”而有丝毫轻视。
管中窥豹,足以看出顾月清的为人和能力。
踏出将军府的大门,眼前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清扫得甚是干净。
方牧野沿着这条街走了百余丈,转入了一条更为宽阔的大街,喧嚣的市井气息顿时便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有卖布匹绸缎的,有卖米面粮油的,有香气四溢的酒楼,也有叮当作响的铁匠铺,各种摊贩更是挤得满满当当,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碾过石板的轱辘声,交织成一片祥和人间。
街道上人流如潮,大多是衣着朴素的百姓,偶尔有身负刀剑、气息精悍的武夫走过,抑或身着儒衫、手持书卷的文士穿行其间,倒是未有见到身具灵力气机的修行之人。
方牧野信步由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行不多时,忽地一阵略显尖锐的喊叫声传入他耳中。
“走开走开!臭道士,莫要挡着我做生意!”
方牧野脚下快上几分,十余丈距离倏忽而过。
但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褂、面色精悍的汉子不耐烦地挥着右手,他身前是一个堆满了黄澄澄大鸭梨的独轮车,梨子个个饱满水灵,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而被呵斥之人,则是一个站在梨车旁的老道士。
这道士穿着一件略微发白的青布道袍,虽然有些陈旧,却是干干净净,他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了个道髻,面容清癯,爬了几许皱纹,但一双眼睛却澄澈明亮,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他背上负着一把用布套裹着的长剑,剑柄处露出些许古朴纹路。
看着这个老道士,方牧野双眼一亮。
方牧野当初拜访赵玉真时,修习过望城山的望气术,自然能够看出老道士的不同寻常。
他貌似平凡,却隐隐透出一股清灵之气,分明是个已踏入修行门槛,且修为不低的修道之人。
“福生无量天尊。”老道士打了个稽首,笑容和煦地对那卖梨汉子道:“居士,你这一车有几百个梨子,贫道只讨一个,对居士你也没有多大损失,你若不给就不给,又何必生气?”
此时周围渐渐聚拢了一些好奇看热闹的百姓,其中不乏指指点点,嘲笑卖梨汉子吝啬的。
“真小气,出家人口渴跟你讨一个梨吃,你给一个就是了。”
“对对对,积点德行嘛。”
那卖梨的汉子闻言,更是把眼一瞪,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围观的人脸上:“凭什么!没钱吃什么梨!我卖梨,不施舍梨!”
他转向老道士,继续愤怒道:“臭道士,赶紧走,你若再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老道士被如此呵斥,面上仍无半分愠怒,只是摇了摇头,叹道:“居士,一梨之惠,不过数文,何必如此执着?你这一车梨,数百颗皆是寻常,独予贫道一颗,或能结下一段善缘,也未可知。”
“善缘?狗屁善缘!”卖梨汉子啐了一口:“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赶紧滚蛋,别耽误老子做生意!”
看着依旧神色平和的老道士,方牧野虽然知道他绝非寻常讨梨,只是见那卖梨汉子言辞愈发粗鄙,终究还是迈步上前。
他从袖中取出几个铜钱递向那卖梨汉子,温声道:“这位兄台,何必动怒,道长不过求一梨解渴,这梨钱,我付了。”
卖梨汉子一愣,看到铜钱,眼睛顿时亮了,脸上的怒容瞬间转为笑意:“哎呦,这位公子慷慨!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一个梨原本卖一文钱,如今平白多了几文,赚了赚了。
他一把接过铜钱,立刻从车上挑了一个最大、最水灵的梨子,双手捧给方牧野,然后又恶声恶气地对老道士道:“臭道士,算你运气好,遇上贵人了!”
老道士转过身来,看向方牧野,含笑打了个稽首:“多谢这位公子慷慨赠梨。”
方牧野将梨子递给老道士,微笑道:“道长不必客气,几文钱罢了,何足挂齿。”
老道士也不推辞,接过梨子,用袖子擦了擦,便“咔嚓”一口咬下,顿时汁水四溢,他眯起眼睛,露出一副满足的神情,赞道:“好梨,清甜多汁,果然解渴!”
老道士几口便将偌大一个梨子吃完,只剩下一个光溜溜的梨核。
他拿着梨核,对围观的人笑道:“这位居士请我吃梨,老道也请诸位吃梨如何?”
卖梨汉子嗤笑一声:“你这穷道士,莫不是疯了?你自己都没钱买梨,又怎么请大家吃梨?”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都哄笑起来,觉得这道士是在胡说。
唯有方牧野目光一凝,更加专注地观察着老道士的一举一动。
“且让老道来给大家种一树梨。”
老道士不理会众人的嘲笑,手持梨核,走到街道中央,他弯了弯腰,将梨核放在了两块青石板的缝隙处。
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那颗梨核就好像有了生命一般,自动从缝隙中钻了下去。
老道士直起身来,整了整道袍,随即伸出右手食指,凌空对着那梨核消失的地方一指,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疾!”
下一刻,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梨核消失之处,一株嫩芽忽地从两块青石板的缝隙中钻出。
那嫩芽见风就长,呼吸之间便化作一株尺许高的小树苗,紧接着,树苗疯狂抽枝散叶,树干变粗,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竟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高达丈余的梨树。
这还没完,就在众人目瞪口呆,以为自己是眼花之时,那梨树的枝头,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冒出点点白蕊,旋即绽放出簇簇洁白如雪的梨花,花香清幽,瞬间弥漫开来。
梨花绽放得快,凋谢得也快,花瓣纷飞如雪落,而在原来开花的地方,一颗颗青涩的小梨迅速出现,然后膨胀、变色,由青转黄,最终变得黄澄澄、饱满水灵,与那卖梨汉子车上的梨子一般无二,甚至看起来更加诱人。
霎时间,一棵挂满了成熟梨子的大树,赫然矗立在繁华的街市中央,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累累硕果上,泛着诱人的光泽。
整条街道,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难以置信地看着这违背常理的一幕。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惊呼:“神仙!是神仙啊!”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惊呼声、跪拜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老道士呵呵一笑,不管众人反应,抽出背后长剑挥下,将梨树齐跟砍断,朗声道:“各位,请吃梨。”
这一下,人群彻底沸腾了,男女老少一拥而上,争相采摘树上的梨子,要尝一尝“仙梨”的味道,即便那卖梨的汉子也没忍住,跑过去争抢,没多会,那棵梨树便被摘得光秃秃。
“是真的梨,又大又甜,好吃!”
大家酣畅淋漓地吃着梨,欢声笑语充斥着街头。
方牧野没有去抢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老道士在众人争抢梨子时,已悄然退到了一旁,他目光投向方牧野,微微颔首,道了一声:“居士,后会有期。”
言罢,他转身混入熙攘的人群,几个闪烁,便消失不见。
方牧野看向卖梨汉子的梨车,此时车上已然没有了一颗梨子,就连车的木把子都不见了一个,看切口明显是新砍断的,那卖梨汉子只顾着抢梨子吃梨子,全然没发现自己已被老道士“偷了家”。
老道士的这手“种梨”之术,施展起来时虽然也有灵力波动,但归根究底,也只是一个障眼法罢了,算不得什么高深的法术。
不过灵力运用还有这般手段,倒也让方牧野开了眼界。
“这安平城,不愧是府城,还真是卧虎藏龙。”
方牧野嘴角勾起一抹兴致盎然的弧度,转身往老道士消失的方向走去。
第二百九十一章 鬼物初现
方牧野不紧不慢地走着,直到这条长街将要走完,才终于看到了老道士的身影。
老道士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有人跟随,脚步放慢了下来。
就在方牧野到了老道士身后一丈多远时,老道士半边身子都转过来了,却又突然转了回去。
只因街道尽头的一家书斋中,走出两个人来。
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看样子应该是书斋掌柜,至于另外一个,则是一个约莫三十五岁年纪的男子,身穿青衿长衫,头戴方巾,作书生打扮。
掌柜拱手对那男子道:“王先生,慢走。”
王先生拱手回礼:“掌柜留步。”
老道士这时走到那位王先生近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这位居士,最近遇见什么人了吧?”
王先生没甚在意,笑了一笑,反问道:“我天天遇见人,住在城里能不遇见人吗?这不遇见你了吗?”
老道士却是摇了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王先生,满脸严肃道:“这位居士,贫道看你印堂发黑,周身邪气萦绕,此乃凶相,若是不管不顾,恐有血光之灾,性命堪忧。敢问居士,近日可有遇到什么陌生人?”
王先生微微一怔,继而笑道:“道长,您这是老词儿了,要是有钱呢,我肯定请您算一卦,可不巧,今儿出门忘了带钱,这本书,还是记的账。”
说到这里,他扬了扬手中的书,看向书斋掌柜:“这事儿陈掌柜可以作证。”
那陈掌柜立即在旁附和,从两人的神色,不难看出,他们显然是将老道士当成危言耸听骗取钱财的江湖神棍了。
方牧野却知老道士所言非虚,且不说他知道老道士是个有真修为在身的修道之人,更何况他也看出了那位王先生身上缠绕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邪气,按照此方世界的说法,分明是已被邪祟缠身。
老道士还要再说什么,王先生却是连忙拱了拱手:“道长,我还有事,就此告辞。”说罢,转身就走。
老道士望着王先生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执迷不悟,劫数难逃。”
老道士转过身来,看向方牧野,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居士跟了贫道一路,可是有何事?”
他的目光清亮,仿佛能洞彻万物,在方牧野身上扫过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察觉到了方牧野的不同寻常。
方牧野直言不讳道:“道长术法通玄,在下心生敬佩,此外,在下确也好奇,道长为何要向那卖梨汉子讨梨,最后又为何要散尽了他的梨,不知道长此举有何深意?”
老道士闻言哈哈一笑,捋了捋颌下花白的胡须:“居士果然心思敏锐,贫道自然不是随意妄为。”
方牧野拱了拱手:“还请道长解惑。”
老道士解释道:“贫道在相面卜算之术上,也算小有所成,今日偶遇了那卖梨汉子,观他面相,眉宇间暗藏着一丝戾气,且印堂处发暗,恰是灾劫将至的征兆。”
老道士顿了一顿,继续说道:“贫道测算出他命中当有一劫,应在今日午时三刻,与人口角纷争,继而动手,会被失手打死于市井之中。”
方牧野心中一动,老道士能看出别人灾劫征兆,且能测算出时辰和死因,其相面卜算之术,确实精深。
老道士又道:“贫道向他讨梨,一是确实口渴,二是欲借此机会点化于他,若他肯舍一梨,便是一念之善,或可化解几分戾气,冲淡那血光之灾,奈何他吝啬燥怒,恶语相向,可见其劫数难移。”
方牧野点了点头,问道:“那为何……”
“为何还要种梨,让他蒙受损失?”老道士接过话来:“居士可知‘破财消灾’之说?贫道既与他相遇,也算是缘分一场,不忍见他命丧于此。贫道以术法散了他这一车梨,看似让他蒙受损失,实则是以此虚财,代他承受了那致命的实灾。他没有梨要卖了,也就回家去了,远离了是非之地,今日之灾,应可化解,若他经此一事,能够自省己身,有所改正,那贫道也算是功德无量了。”
方牧野闻言,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道长悲天悯人,在下佩服。”方牧野拱手作礼,这等施恩不望报的胸怀,确实值得敬重。
老道士打了个稽首,笑道:“慈悲之心人皆有之,顺手而为罢了,倒是居士你……”
他目光再次落在方牧野身上,带着几分探究:“绝非常人也。”
方牧野笑了一笑,问道:“道长何出此言?”
老道士笑道:“贫道看人的本事还是有几分的,可是居士,贫道却是看不透,正是因为看不透,所以贫道才敢断言居士绝非常人。”
方牧野也不否认,含糊应道:“道长法眼如炬,在下确实有些际遇。”
老道士没有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便是他,也有不足为外人道也的事情。
想起之前王姓书生身上的阴邪之气,方牧野问道:“适才听到道长说那位王先生邪祟缠身,恐有血光之灾,既如此,道长为何不像那卖梨汉子一般,救人救到底?”
老道士摇了摇头:“依贫道所看,那位王居士应是遇到了鬼物,可惜贫道几番警示,他依旧有所隐瞒,不肯明言,且对贫道避之不及。鬼物善于隐匿,王居士不说,贫道也难以找到其所在,属实爱莫能助。”
“不过……“老道士话锋一转,说道:“此事也并非全无转机,要知道,这可是安平城。”
方牧野面露不解,问道:“是安平城又如何?”
老道士哈哈一笑:“这安平府镇抚司中的女将军,可不是好惹的,那位王居士若是能够及时醒悟,向镇抚司求助,自可保性命无忧。”
方牧野一怔,没想到顾月清竟有这般威名,受老道士如此推崇。
老道士打个稽首,问道:“贫道玉灵子,敢问居士如何称呼。”
方牧野答道:“在下宁子瞻。”
玉灵子再次稽首道:“福生无量天尊,宁居士,贫道住在二龙山清风观,你以后若是得空,可来清风观寻我,今日就先告辞了。”
方牧野拱手回应:“道长,后会有期。”
玉灵子又是哈哈一笑,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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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 女鬼画皮
与玉灵子道长在街角分别后,方牧野并未直接回返将军府,而是继续在安平城中信步漫游。
他看似闲逛,实则神识如一张无形细网,不着痕迹地铺展开去,感知着这座府城流淌的万千气息。
不知不觉间,方牧野竟是来到了镇抚司前。
相较于城内其他地方,靠近镇抚司的这片区域显得格外肃穆。
但见镇抚司高墙森然,黑漆大门敞开着,两侧矗立的并非寻常石狮,而是两尊造型更为狰狞、目露凶光的石狴犴,据说能辨识奸邪,震慑妖魅。
另有一名身着玄色劲甲、腰佩制式长刀的校尉如标枪般立于门旁值守,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这名校尉看到方牧野后,原本严肃的面庞顿时露出一丝笑意,恭敬地抱拳行礼,带着几分对“自己人”的热情,叫道:“姑爷,您来了。”
方牧野回以微笑,问道:“这位兄弟,你认识我。”
校尉笑呵呵道:“昨日将军和姑爷大婚,卑职有幸去赴了婚宴,见到过姑爷。”
方牧野拱了拱手,道:“幸会,兄弟怎么称呼?”
“卑职叫陈松。”校尉笑道:“姑爷是来找将军的吧?”
方牧野正欲开口回答,忽听一阵仓皇失措的脚步声与惊恐欲绝的呼喊声由远及近。
“救命!大人救命啊!有鬼!有鬼要害我!”
只见一人连滚带爬地冲来,正是之前与玉灵子交谈过的那位王先生。
他此刻的模样比起之前来,简直不堪,不仅发髻散乱,儒衫也被扯破了几处,沾满尘土,脸上更是毫无血色,双眼圆睁,瞳孔因极度恐惧而带着一丝涣散。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镇抚司大门前,若不是陈松及时将他扶住,怕是要直接栽到门上。
“放肆!镇抚司重地,岂容喧哗!”陈松厉声喝止,即便看清了书生凄惨模样,又听他喊出“鬼”字,神色仍是如常,显然是对此类事情司空见惯。
许是因为到了镇抚司,王先生心中得了些许安定,不再那般惊慌失措,他稍作平复,颤声道:“大人,我家中……我家中有一个女鬼。”
陈松拍了拍他的后背,朗声道:“不就是一个女鬼嘛,既到了我们镇抚司,便无需担惊受怕,你且随我进去,将事情详细禀明将军,将军自有定夺。”
陈松转头对方牧野道:“姑爷,咱们一起进去吧。”
方牧野微笑颔首:“好,还请陈兄弟带路。”
王先生此时才注意到方牧野,见他竟是之前与老道士一起遇到的公子,又听镇抚司校尉称他“姑爷”,当下挤出一个笑容,朝着方牧野拱了拱手。
方牧野拱手回礼,当下二人随着陈松进了镇抚司的大门。
镇抚司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深邃肃杀,庭院开阔,地面以青黑巨石铺就,左右各建有数间廊房,不时有身着劲甲的校尉匆匆走进走出。
陈松带着方牧野二人穿过前庭,来到正堂。
正堂内,顾月清正坐在案后,看着桌上的文书,与几名气息精悍的校尉低声商议着什么。
她此时已褪去了金甲,只着一身红色战袍,但眉宇间的英气与威严丝毫不减。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目光先是落在前面的陈松身上,随后又看到狼狈不堪的王先生,最后看向方牧野时,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她朝方牧野点了点头,目光转回陈松,询问道:“何事?”
陈松恭敬作礼,正待回答,王先生却已然抢先开口。
“鄙人王顺生,家住南城熙水街,有一恶鬼混入我府中,还请将军救命。”
王顺生见到顾月清,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扑通跪倒,声音嘶哑颤抖。
顾月清眼神一凝,透出摄人的锋芒,沉声问道:“你说你家中混入恶鬼,那恶鬼是如何混入的,你又是如何发现的,且先详细说来。”
“是,将军。”王顺生应了一声,开始战战兢兢地叙述他的恐怖经历。
几日前,王顺生与几个朋友聚会,直到深夜才离去。
回家途中,拐进一个胡同之时,不小心撞倒了一个迎面走来的背着包袱的年轻女子。
王顺生将她扶起后,好心说道:“你这一个人走黑道,可是有点危险,眼下这年头不好,路上歹人多,可得多留点神。”
借着灯笼的光线,见她生得眉目如画,身姿婀娜,王顺生又道:“姑娘,这黑灯瞎火的,我送你一程吧。你上哪儿去啊?”
那女子楚楚可怜道:“我没地方去,能走到哪就走到哪。”
王顺生诧异问道:“怎么会没地方去呢?”
女子小声抽泣起来,哽咽道:“我父母贪财,将我卖给了一个大户人家作妾,那家的大房悍妒,对我不是打就是骂,恨不得吃了我,我无法再忍受下去,就逃出来了,想着逃到哪就是哪,总好过在那受罪。”
王顺生一时心生恻隐,又兼被其美色所惑,便鬼使神差地道:“姑娘的遭遇实在让人同情,这样吧,姑娘若不嫌弃,就先去我家里躲几天,听听风声。”
那女子自是感激答应,王顺生于是将她安置在自家闲置的一处小书院里,这书院是他平日用来清静读书之所,除了他,少有人去。
自从这女子住进书院后,王顺生便时常借口温书,流连忘返。
那女子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让他沉醉不已,不由得便动了纳她为妾的心思。
今日王顺生上街,想着给那女子买些胭脂水粉,不料偶遇了老道士玉灵子,被说邪祟缠身。
起初王顺生只当那道士是胡言乱语,危言耸听,但随后却也不免像是心中扎进了一根刺般。
王顺生本来也打算去书院的,于是便想着等过去后试探试探。
谁料到了书院门前,却发现院门紧闭,根本推不开,这一下,王顺生疑心更甚,便也没有叫门,而是翻墙进了院中。
王顺生见房门竟也关着,不由心中惴惴,当下放轻脚步,悄悄走近那女子居住的厢房窗户。
他屏住呼吸,用舌头舔湿手指,悄悄在窗纸上戳开一个小洞,凑上前,单眼向内窥视。
这一看,直吓得他魂飞魄散,三魂七魄几乎当场离体!
但见房内,哪里还有什么美艳动人的女子!
只有一个面目狰狞、浑身青黑色的恶鬼,正坐在梳妆台前!
那恶鬼獠牙外露,眼如铜铃,泛着绿油油的光芒,十指尖锐如钩。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恶鬼手中,正拿着一支彩笔,在一张人皮上作画!
那人皮五官精致,栩栩如生,赫然便是那女子的模样!
恶鬼画完人皮后,小心翼翼地将那人皮抖了抖,如同穿衣服一般,往身上套去,片刻之后,那青面獠牙的恶鬼便消失不见,镜中映出的,又是那个千娇百媚、我见犹怜的美人。
王顺生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赶紧双手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惹得那恶鬼发现。
他连滚带爬地摔下台阶,也顾不得摔得生疼,爬起来就没命地向院外狂奔,仿佛身后有无数索命的恶鬼在追赶。
王顺生说到此处,浑身筛糠般抖动,仿佛再次看到了那恐怖的景象,声音都尖锐得变形。
第二百九十三章 即刻诛邪
顾月清端坐案后,面色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波澜,唯有那双朗星般的眸子里,锐利的光芒不时一闪而过。
待王顺生颤抖的话音落下,顾月清目光转向身旁一位面容精悍、太阳穴高高鼓起的银甲校尉:“赵阔。”
“卑职在!”赵阔立即抱拳应诺,声音洪亮。
“点一队巡城卫,配齐所需装备,即刻随我前往南城熙水街,除鬼。”顾月清的命令简洁有力。
“遵令!”赵阔身形一转,甲叶摩擦发出铿锵锐响,大步流星而去。
顾月清这才重新看向面无血色的王顺生,语气沉稳,带着一股能安定人心的力量,说道:“王先生,还要麻烦你带我们到那鬼物藏身之处。”
王顺生连连点头:“好!好!将军,我带你们去!”
顾月清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一直静立旁观的方牧野身上,说道:“你……先回府中去吧。”
方牧野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淡然道:“将军,我常听闻镇抚司除鬼降妖之威名,奈何始终未曾亲见,不知可否随行一观?”
顾月清凝视方牧野片刻,见他神态自若,眼神平静深邃,不见半分寻常书生应有的畏怯,仿佛并不是去看捉鬼,而是去戏楼看戏一般,心中那丝奇异之感顿时又浮现出来。
她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可以,但你要跟在我身边,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
“好的。”方牧野含笑应下。
顾月清长身而起,也不着甲,只是扯过红色披风系在肩上,迈步往外走去。
方牧野和王顺生紧随其后,陈松和其他几名校尉则各自散去。
三人来到前庭,等不多时,赵阔便带着十名巡城卫,踏着低沉而整齐的脚步声到来。
这些巡城卫清一色玄色劲甲,腰挎制式长刀,其中四个背后还负着一张造型奇特的短弩,弩箭箭头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箭杆则刻有细密符文,显然非是寻常兵器。
此外,他们每人腰间都挂着一个小巧的皮囊,鼓鼓囊囊,虽然看不到里面装了什么,但方牧野依稀间能闻到朱砂的气味。
正如顾月清、陈松、赵阔几人一般,在这些巡城卫身上,方牧野依旧没有察觉到如玉灵子那般清灵的道法气息,但他们个个精气饱满,气血旺盛,显然都是武艺精湛之辈。
赵阔沉声禀报:“将军,人已到齐。”
“出发!”顾月清一声令下,当先而出。
一行人沉默疾行,穿过安平城纵横的街巷,直奔南城熙水街。
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避让,目光敬畏地投向那面沉似水的女将军与她身后肃杀无声的巡城卫,低声议论着不知又是何处出现了妖邪,却是没有一个跟着去瞧热闹的。
熙水街位于安平城南城,街上多是些家境尚可的民居院落,距离镇抚司倒也不算甚远。
在王顺生的指引下,队伍很快来到一处颇为清静的小院前,院墙不高,两扇木门豁然敞开着。
顾月清抬手,队伍瞬间停下,动作整齐划一。
她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院墙门户,虽未看出异常,但凭借丰富的经验与某种直觉,却是感受到院内潜藏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邪之气。
顾月清并未急于下令,而是从腰间皮囊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圆形物件,托在手上。
方牧野打眼瞧去,但见这是一个铜铸的类似于罗盘一般的东西,上刻八卦,中间有一指针,此时这指针滴溜溜一转,赫然指向院内。
鬼物还在院子里!
“赵阔,布置。”顾月清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遵令!”赵阔会意,立刻转身,开始低声下达一连串指令,进行部署。
“李大勇,杜峰,孙景行,王宗海,你们四人分散占据四方高位,破邪弩上弦,封锁全院,防止恶鬼逃窜。”
四名身手矫健的巡城卫立刻应声而动,如同狸猫般迅速跃上院墙或隔壁屋顶,占据小院四角,手中破邪弩对准院内,赤纹箭矢上暗陈光泽流转,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其余人,随我入门。钱文彬、冯世元持破邪刀前突迎战,郑修远、卫明持缚灵索周边策应,杨彦博、吕程持符箓压阵协同!”
赵阔继续下令,剩下的六名巡城卫迅速分成三组。
其中两人拔出长刀,刀身之上红色符文隐现毫光。
又有两人各掏出一根暗沉色的绳索,索上缠绕着暗色金属丝线。
最后两人则是从腰间皮囊中取出了几张黄色符纸,指间夹紧,符纸上用朱砂绘制着镇邪、破煞的符文,灵光隐现。
方牧野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赞叹:“以破邪刀这等克制鬼物的兵器为先锋,近身缠斗,缚灵索则是专司擒拿,符箓即可远程干扰,亦可远攻,外围还有破邪弩精准狙击。分工明确,攻守兼备,这镇抚司对付鬼物,果然有一套成熟的战法,绝非蛮干。”
顾月清见部署已定,对赵阔微一颔首。
“镇抚司诛邪!恶鬼速来伏法!”赵阔会意,当即一声暴喝,声如洪钟,带着一股凛然正气与杀伐之音,率先冲入院中。
六名巡城卫紧随其后,步伐稳健,眼神锐利地扫视前方。
方牧野和顾月清也迈步而入,王顺生却是没敢进去,只是缩在门后,探着脑袋往院内瞧去。
小院内布局倒也清雅,有花有草,有石桌石凳,但方牧野一进入其中,就察觉到一道阴冷邪气,正藏在斜对院门、房门紧闭的那间厢房之中。
“恶鬼,还不现身!”赵阔冲着厢房暴喝如雷。
须臾过后,厢房房门被打开,一个美艳的女子款款走出,冲着众人盈盈一礼,柔声说道:“奴家见过各位将军。”
若不是众人知其跟脚,单看相貌举止,又有哪个能将她和那画皮的女鬼联系到一起。
这女鬼行了一礼后,目光遥遥看向缩在门后的王顺生,轻叹一声,哀婉道:“王郎,我本无害你之心,你若惧怕我,我走便是,又何苦请来镇抚司诸位将军。”
王顺生没有回应,只是“嗖”地将脑袋缩回了墙后。
赵阔怒目圆睁,喝道:“汝既为鬼,就该速去阴间,等候轮回,投胎转世,而今滞留人界,混入民间,定是图谋不轨,今日我镇抚司,便要肃清邪祟,以正朗朗乾坤。”
“奴家本有苦衷,将军又何苦相逼。”
女鬼轻叹声落下,猛然间,一股浓郁的黑气如同决堤洪水般,从她身上汹涌而出,向四周滚滚漫去。
不一会,整个小院便陷入浓重黑气笼罩之中,肉眼难见三尺之外。
第二百九十四章 阴阳法王
方牧野眉头微蹙,目光一凝,霎时便穿透浓重黑气,看向那画皮女鬼,以防她趁着黑气笼罩之时暴起伤人。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那女鬼竟无伤人之意,却是纵身而起,向院外逃去。
而在黑气涌出之时,方牧野亦察觉到杨彦博和吕程体内气血翻涌,阳刚之气汇聚如炉,随即各自扬手,将夹在指尖的一张符箓打出。
两张符纸飞出,遇到黑气后顿时无火自燃,化作数道淡金色的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扫过整个院落。
“嗤嗤……”
空气中仿佛传来细微的如同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声音,那浓重的黑气刚笼罩住小院,便又如雪遇沸汤,迅速消融退散,院中再次恢复光明。
黑气散去,那女鬼的身影也暴露出来。
此时她马上便要跃过院墙,逃之夭夭,间不容发之际,高占墙头的两名巡城卫立即扣动弩机,两根箭矢泛着红光,疾如闪电,向女鬼射去。
但见女鬼的身形在空中一扭,竟是凭地退后了一尺,两支箭矢擦着她的腰肢和肩膀飞掠而过。
“困!”
随着赵阔的高喝,杨彦博和吕程又是将两张黄符打出。
两张符纸咻地飞到女鬼头顶,女鬼顿时如被山岳镇压一般,身体变得沉重无比,重重落在地上。
“缚!”
赵阔又是一声大喝,手持缚灵索的郑修远和卫明早已蓄势待发,闻令当即同时掷出手中绳索。
两条暗沉色的绳索上金丝闪耀,如同拥有生命灵性的两条黑蛇,在空中划过刁钻的轨迹,分取上下两个方位,缠住了女鬼的上身和双腿。
缚灵索上金丝亮起微光,接触到女鬼的瞬间,竟发出“噼啪”的爆响,女鬼身上当即逸出黑气,如同被灼烧般剧烈翻腾。
女鬼不由得发出尖啸,美丽的皮囊下,探出一道青面獠牙的鬼影,左冲右突,欲要挣脱,但缚灵索极具韧性,且其上蕴含的镇封之力对鬼物有极强的克制,竟一时被困在其中,逃脱不得。
对于女鬼的尖啸和挣扎,郑修远和卫明听而弗闻视而弗见,手中狠狠发力,拉动缚灵索,将女鬼缓缓拖将过来。
“诛!”
赵阔再次高喝,发出最后指令。
钱文彬和冯世元顿时眼神一厉,同时踏步上前,手中破邪刀高高扬起,刀身上符文红光大盛,带着纯阳破邪之力,分别向着女鬼的脖颈和胸腹劈去。
到了此时,那女鬼忽地放弃了挣扎,面露悲戚之色,凄声向顾月清哀求道:“将军饶命,奴家有话要说。”
自进了院子之后,顾月清始终都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地看着镇抚司校尉执行任务,她不曾出手,也未曾出声。
眼看那女鬼面上的悲戚和哀求不似作假,顾月清竟是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出声喝止道:“且慢!”
钱文彬和冯世元听到后立即收力,两把破邪刀刀刃堪堪止在女鬼脖颈上和胸腹前,只差分毫就要让那女鬼魂飞魄散。
方牧野在一旁看得暗自点头,从入门到现在,不过十几息的时间,女鬼便落得如此境地,这镇抚司的手段,虽不如道法玄妙,但胜在高效、实用,且适合成建制推广。
这些校尉各个气血旺盛,犹如一座座烘炉,使得周遭的温度都隐隐上升了几分,那无形中散发的阳刚之气,本就对阴邪之物有着天然的克制,再凭借气血阳刚之力催动法器符箓,行动起来如臂使指,法器运用妙到毫巅,配合更是天衣无缝,对付寻常妖鬼,确实绰绰有余。
顾月清缓步上前,目光平静地看向瘫倒在地上的女鬼,冷冷问道:“你还有何话要讲?”
女鬼看着顾月清,声音略带嘶哑地哭诉道:“将军,奴家并无害人之心啊!我生前是个唱戏的,有一晚,我正在唱酬神戏的时候,被路过的阴阳法王看到,他竟是害了我的性命,将我的魂魄带到阴阳界收作婢女,从那之后,我便漂浮在阴阳之间,上不能还阳做人,下不能去阴间轮回。”
“我不堪阴阳法王控制驱使,日夜受其奴役折磨,这才趁着他外出之时偷偷逃了出来,要是他们把我抓回去,我必然会万劫不复。我来人间,只求一处僻静之地躲藏,苟延残喘,从未……从未害过人命啊!那王郎……王生,我虽幻形相惑,借其院落栖身,只是……只是想有个容身之所,未曾吸他半分阳气,伤他性命。求将军明察,饶奴家一命吧!”
女鬼声泪俱下地哭诉着,提到“阴阳法王”之名时,身体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显然是对那阴阳法王恐惧到了极点。
顾月清闻言,眼神微凝,审视着女鬼,似乎在判断其所言真伪,她沉吟片刻,向女鬼问道:“你方才所说的阴阳法王,是何来历?”
“奴家也不甚清楚。”女鬼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奴家只知道,他修炼千年,法力高强,盘踞在阴阳界自封为王。他座下还有四大鬼将,各个也都有数百年的道行。”
“阴阳界……阴阳法王……”顾月清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名字,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镇抚司的案牍中,还未有过相关记录。
她看向女鬼,冷声道:“你所言是真是假,我自有方法查证,你若果真未曾害人,尚有转圜之机。”
她翻手取出一个样式古朴的紫檀木盒,盒盖上刻着八宝莲花图案,盒身刻满了细密的佛门经文,散发着清净庄严的祥和气息。
这显然是一件佛门法器。
“此乃八宝莲盒,可暂时收纳魂体,隔绝外邪。”顾月清对女鬼说道:“我会将你收入宝盒中,待日后,请高僧查证你是否害过人,若确实未曾害人,便请高僧为你诵经超度,助你重入轮回,你可愿意?”
女鬼听闻此言,眼中顿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希冀光芒,能被佛门高僧超度,自是远比现在的处境要强上千百倍。
“愿意!奴家愿意!多谢将军恩情!多谢将军!”她虽被缚灵索捆着,却仍是挣扎着连连叩首,以示对顾月清的感激之情。
顾月清吩咐道:“解开缚灵索。”
“是,将军。”
郑修远和卫明当下便将捆在女鬼身上的缚灵索收回。
顾月清不再多言,手掐法诀,对着八宝莲盒一指。
盒盖无声滑开,产生一股柔和的吸力,女鬼身体中顿时冒出一缕青烟,被摄入盒中,盒盖合拢,八宝莲花图案和佛门经文皆是微光一闪,随即归于正常。
而原本女鬼所在之处,此刻也仅剩下一张美艳女子的人皮,如一件旧衣物一般,铺散开来。
第二百九十五章 恶妖来袭
暮色四合,将军府内已是灯火初上。
正厅之内,方牧野与顾月清相对而坐,安静地用着晚饭。
菜肴不算奢华,却甚为精致,两荤两素,再加一碗鲜汤,皆是安平府本地风味。
两人食不言,唯有碗筷轻微碰撞之声,气氛透着一种奇特的宁静,丝毫没有新婚燕尔的旖旎,却也没有陌生人的疏离。
顾月清已褪去白日那身红色战袍,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长发也未束起,只是用一根玉簪简单挽在脑后,少了几分沙场锋锐,多了几分清丽婉约,只是她用餐的姿态,依旧带着行伍之人的特质,脊背挺直,动作利落而不失优雅。
方牧野则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举止从容,偶尔抬眸看向对面的顾月清,目光平静而深邃。
饭毕,侍女撤去残席,奉上清茶。
顾月清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壁,目光落在氤氲的热气上,似乎有些出神。
厅内一时静谧,只闻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
方牧野亦端起茶杯,轻呷一口,并未出声打扰。
他心知肚明,对于这位昨夜已经拜堂成亲,今日才要真正面对“洞房花烛”的女将军而言,此刻内心的波澜,恐怕比面对妖魔鬼怪亦不遑多让。
片刻之后,顾月清终究还是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日里稍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今日……在熙水街,可曾受了惊吓?”
她寻了个由头,打破了沉默。
捉拿了画皮女妖之后,顾月清返回镇抚司继续处理公务,便与方牧野分开了,此时来问,倒也不算突兀。
方牧野微微一笑,放下茶杯:“将军麾下英武,行事章法有度,何来惊吓之说?倒是让我大开眼界。”
顾月清抬眼看他,见他神色坦然,眼神清澈,并无丝毫作伪之意,心中微松,却又升起另一层疑惑。
寻常书生,即便胆气再壮,亲眼目睹那般鬼物狰狞之态,以及镇抚司雷霆诛邪之势,也绝难如此平静。
她这位新婚夫君,愈发显得捉摸不透了。
“那就好。”顾月清点了点头,复又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平日里若是觉得府中无聊,可以到城中走走,安平城不算甚大,却还是有许多热闹地方的。”
“今日在城里闲逛了一天,确也发现了几个可以消遣的好去处。“方牧野温声应答。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红烛高燃,映得顾月清如玉的脸颊似乎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虽是统御一府、令妖邪闻风丧胆的镇守将军,但终究是女儿身,于这男女之情、夫妻之礼上,与寻常少女并无二致,甚至因身份的特殊,此刻更添了几分无措。
方牧野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虽非急色之人,但既已结成夫妻,总不能让女方一直处于这般被动羞涩的境地,身为男子,自当主动一些,化解这尴尬氛围。
他轻轻咳嗽一声,引得顾月清抬眸望来。
方牧野目光温和,嘴角噙着一抹令人心安的笑意,声音放缓,轻声道:“夜色已深,将军昨夜平复妖乱,今日又奔波降鬼操劳公务,想必也乏了,不若……早些安歇?”
这话语中的含义不言而喻,顾月清闻言,耳根瞬间染上绯色,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她避开方牧野的目光,低低地“嗯”了一声,全然不见了白日里的杀伐果断。
顾月清站起身,动作略显僵硬:“那……便歇息吧。”
方牧野也随之起身,依旧是那副从容姿态,与她一同出了正厅,向着后院走去。
庭院深深,月色如水。
两人并肩而行,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顾月清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移动的脚尖上,感觉脸颊一阵阵发烫。
方牧野则神态自若,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眼中带着几分莞尔。
走不多时,终于到了新房门口,两扇门扉上,大红的喜字依然鲜艳。
推门而入,内中陈设一如昨日,红烛、锦帐、鸳鸯被,处处透着喜庆,也提醒着两人那未完成的仪式。
方牧野随手关上房门,转过身后,便看到顾月清正自站在桌旁,虽然背对着看不到表情,但微绷的身体,已然暴露出了她的紧张和手足无措。
方牧野心中暗叹,知晓不能再让她这般窘迫下去。
他走到顾月清身侧,并未靠得太近,只是用一种温和而坚定的语气说道:“月清。”
这是方牧野第一次唤顾月清的名字,而非以“将军”称呼。
“你我既已拜堂成亲,便是夫妻,此后自当举案齐眉,你若尚未做好准备,便再等等也无妨。”
方牧野的声音低沉悦耳,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顾月清狂跳的心渐渐平复少许。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方牧野。
烛光下,他面容俊雅,目光温润,那深邃的眼眸中并无半分轻浮与急色,只有理解与尊重。
顾月清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似乎恢复了几分镇守将军的果决,轻声道:“我准备好了。”
方牧野微微一笑,轻轻执起她的双手,她虽是女将军,平日里舞刀弄枪,手掌却是温润如玉,犹若柔荑。
顾月清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缩回,却被方牧野的手温和而坚定地握住。
方牧野执着顾月清的手,缓缓走到雕花床旁,带着她慢慢坐到床沿,也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自己在此方世界的新婚妻子。
顾月清竟也回望过来,只是眼神带着些许害羞的闪烁。
烛火映照下,顾月清双颊泛红,好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娇羞。
“月清,你好美。”方牧野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顾月清微启的唇瓣上,俯身靠近。
顾月清的心跳骤然失序,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胸腔,感受到方牧野逐渐贴近的气息,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一路蔓延至耳根、颈项。
她长长的睫毛簌簌轻颤,终是羞怯地缓缓阖上了双眼。
就在两人双唇即将相触之时,一声暴喝突地从前院传来。
“何方妖物,竟胆敢夜闯镇守将军府!”
第二百九十六章 山君寻仇
前院传来的暴喝如同惊雷炸响,顿时便将新房内暧昧升温的气氛击得粉碎。
顾月清面色骤变,双颊上飞起的红霞顷刻间被凛冽的肃杀所取代。
她乍然睁开双目,内里羞涩尽褪,眼神锐利如出鞘寒刃,身形一闪已来至门边,一把拉开房门。
只见前院方向妖气冲天,一股强横无匹的凶煞之气如同风暴般席卷而来,其中蕴含的血腥与暴戾,远非白日那画皮女鬼所能比拟万分之一。
“好凶戾的妖气!”顾月清心头一凛,来不及思量,对同样已来到门边的方牧野急声道:“有强敌来袭,你待在房中,千万不要出来!”
话音未落,她已如一道闪电般疾射而出,冲向前院方向,那月白常服在疾驰中猎猎作响,竟也带起了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意。
方牧野站在门口,虽然并未跟上,但神识早已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去,瞬间便将前院的景象窥得一清二楚。
但见镇守将军府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此刻已然化作满地碎片。
庭院中央,立着一名中年汉子。
此人身形极其魁梧雄壮,仿佛一座铁塔,给人一种难以撼动的压迫感,其面容粗犷,线条刚硬如斧劈刀削,一双虎目精光四射,凶戾之气几乎凝成实质,让人不敢直视。
他周身笼罩着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红色妖气,如烈焰燃烧,又如血海翻波,将庭院内的灯火都压得明灭不定。
他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仿若百兽之王君临天下、生杀予夺尽在掌握的凶悍气魄弥漫开来,使得院中与他对峙的将军府护卫们气血翻腾,个个面色涨红,几乎难以呼吸。
府中护卫皆是百战精锐,此刻虽惊于来敌之可怖,却并无一人慌乱失措,在护卫首领的指挥下,迅速结成一个攻防一体、气息相连的战阵,刀光闪烁,符箓隐现,死死锁定庭院中央那煞气滔天的不速之客,且早已有人向空中发出响箭信号,呼叫镇魔司的支援。
对于护卫严阵以待和求援的举动,中年汉子浑不在意,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只是负手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似乎是在等什么人出现一般。
直到一道迅捷如风的月白色身影从后院疾奔而来,中年汉子如同实质般的目光骤然盯去,终于开了口:“你就是镇守安平府的女将军?”
他声音低沉雄浑,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雷霆在山腹中滚动。
“是我。”顾月清站定身形,将半途中顺手抄起的长枪重重拄在地面,冷声道:“阁下是何人?”
“本座寅烈。”寅烈声若洪钟,报出家门。
顾月清心头猛地一沉,竟然是黑风山山君!
这是盘踞在安平府百里外黑风山脉中的一位大妖,据镇抚司卷宗记载,其本体乃是一头猛虎,修行已逾五百载,道行高深莫测,麾下聚集了不少妖众。
他常居黑风山脉,潜心修行,平日虽与府城井水不犯河水,但其凶名,足以让寻常武夫和修道之人退避三舍。
顾月清握紧手中长枪,压下心头震动,毫不退缩地迎上寅烈那压迫感十足的目光,声音清冷如冰:“原来是寅烈山君。山君乃黑风山脉之主,位尊名显,不知今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寅烈目光落在顾月清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与杀意:“本座前来,是为昨夜被你们杀害的我那不成器的孙儿。”
顾月清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没想到昨夜诛杀的虎妖,竟然是寅烈山君唯一的血脉。
这个仇,可结大了。
不过,黑风山脉距离安平城有百里之遥,寅烈山君的孙子又为何会出现在城南村落作乱?这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然而,此刻形势危急,容不得她细细推敲。
顾月清心念电转,即便事先知道那虎妖的身份,她的选择依然不会改变。
斩妖除魔,护卫百姓!
这是镇抚司的职责,也是她的职责!
思及此,顾月清的眼神愈发坚定,她声音冷冽如冰,义正言辞,字字铿锵:“山君,令孙昨夜闯入我安平府辖下村落,残害数十无辜百姓性命,吞食血肉,罪行累累,本将军身为安平府镇守,依律将其诛杀,乃是分内之责,亦是天理昭彰。”
“份内之责?天理昭彰?”寅烈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嘴角扯出一个冰冷残酷的弧度,带着几分嘲弄与轻蔑:“小女娃,弱肉强食,本就是这天地间亘古不变的至理,本座的孙儿一向乖顺,不曾踏出过黑风山半步,昨夜他只是第一次下山,吃几个两脚羊打打牙祭,有何不可?何以致死?”
他踏前一步,脚下青石板无声化为齑粉,周身暗红色妖气如同活物般翻涌,凶威更盛,语气也愈发森寒:“反倒是你,小女娃,不知天高地厚,竟敢绝我寅烈血脉,断我黑风山传承!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本座便要你,要你这满府上下,还有整个镇抚司,统统为我孙儿陪葬!也好叫这世间生灵知晓,触犯本座的代价!”
这番视人命如草芥、蛮横霸道到了极点的言论,让顾月清怒不可遏,玉面之上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她身后的护卫们更是怒目圆睁,紧握兵刃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与这老妖拼个你死我活。
“荒谬!”顾月清清叱一声:“人命关天,岂容你如此轻贱!你的孙子残害生灵,触犯律法,其罪当诛,死有余辜!你身为其长辈,没有管教约束,反而是非不分,颠倒黑白,与那孽畜无异!安平府乃大虞疆土,容不得你等妖孽肆意妄为!”
“哈哈哈!”寅烈发出一阵狂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暴戾:“大虞疆土?人间律法?小女娃,你太天真了!在黑风山方圆数百里,乃至这广袤天地间,真正的道理只有一个,那便是力量!你们人族那套虚伪的秩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他眼中凶光毕露,缓缓环顾了一眼四周房顶上不断赶来的镇抚司校尉,杀意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本座耐着性子与你这小女娃废话许久,便是要等你们的人到得齐整,免得本座费工夫挨个去找,如今你们人也到得差不多了,那便一起去死吧!本座今日便踏平你这将军府,用你们的鲜血和魂魄,祭奠我孙儿在天之灵!”
话音落下,寅烈狞笑一声,一拳挥出。
磅礴的妖力裹挟着罡风,如同山岳,轰然砸向顾月清及其身后的一众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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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 展露神通
寅烈那蕴含磅礴妖力的一拳,裹挟着碾碎一切的毁灭气息,拳风未至,那恐怖的威压已让顾月清身后的护卫面色煞白,气血翻腾,连战阵凝聚的气息都为之摇曳欲散。
顾月清瞳孔骤缩,深知此拳之威必是非同小可,电光火石间,她左手疾挥,早已扣在掌心中的三张符箓同时无火自燃。
一张符箓化作黄色流光没入顾月清身躯之中,她顿觉平添万钧巨力,仿若化身天宫力士,可搬山填河。
此乃“巨力符”。
一张符箓耀出淡金色流光,瞬间展开一道凝实如蛋壳般的金色光罩,贴附在顾月清身上,光罩上符文流转,散发出坚不可摧的意蕴。
此乃“金刚护身符”。
最后一张符箓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银白色流光,瞬间缠绕于顾月清手中长枪之上,枪身嗡鸣,枪尖寒芒暴涨尺余,吞吐不定,锋锐之气仿佛能撕裂虚空。
此乃“锋锐符”。
三符加持,顾月清气势陡升。
“破军!”
她清叱一声,不敢有丝毫保留,周身气血催至极限,劲力涌动勃发,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海,携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与锐不可当的锋芒,悍然直刺那妖力拳罡的核心。
“轰隆!”
枪尖与拳罡对撞,震耳欲聋的爆鸣如同九天惊雷炸响,顿时响彻整个镇守将军府,狂暴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呈环形向四周疯狂扩散。
庭院地面如同被犁过一般,青石板层层掀起、碎裂,庭院中的花草树木被连根拔起,靠近前院的房屋瓦片簌簌震落。
“咔嚓!”
顾月清身上淡金色的“金刚护身符”光罩率先承受不住巨力,蔓延裂痕后轰然碎裂。
她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蛮横力量沿着枪身汹涌而来,双臂剧震,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染红枪杆,巨力符带来的力量迅速消退,那杆被锋锐符加持的长枪虽未被摧毁,却也弯曲出了一个巨大的弧度。
顾月清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蹬蹬蹬”连退十余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直至以枪尾死死抵住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她只觉喉头腥甜之气翻涌,终究是没能忍住,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月白色的前襟,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如纸。
她虽凭借三张珍贵符箓的叠加之力,勉强接下了这一拳,却也受了严重的内伤,经脉如焚,五脏移位。
而她身后的护卫们,虽未被拳罡直接击中,仍是被逸散的冲击波震得东倒西歪,个个气血翻涌,面露骇然。
山君之威,恐怖如斯,竟连将军加持三张符箓后都难以抵挡。
寅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这一拳虽未尽全力,但也足以摧山撼岳,没想到这小女娃竟能凭借武艺与符箓硬生生接下,虽受重创,却未毙命,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不愧是镇守一府的将军,倒是小瞧了你这小女娃!可惜,螳臂当车,终究是自不量力!”寅烈狞笑更盛,杀意更浓:“再接本座一拳,看你还有何手段!”
他不给顾月清任何喘息之机,周身暗红色妖气暴涨,右拳缓缓收回,随即以更加狂猛霸道的姿态轰出。
这一拳,如同血色陨星坠地。
妖力凝聚如同实质的血色猛虎,张开巨口,发出震荡神魂的无声咆哮,欲要将前方一切彻底湮灭。
顾月清面露惨然,三张符箓已是她能催发的极限,如今体内气血紊乱难以凝聚,面对这更强更凶的一拳,她清晰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如同冰水,浸透全身。
这一击,穷尽全力,亦不可敌。
“妖孽住手!”
周围刚刚赶来的镇抚司一众校尉,见此情景,不由得齐声暴喝。
顾月清看了一眼后院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旋即又被决绝取代。
即便身死,也要崩掉这老妖几颗牙。
她强凝气血,欲要燃烧生命,做那最后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了顾月清身前。
他出现的是如此突兀,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又仿佛是从虚无中一步踏出。
他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也没有做出任何繁复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踏出半步,右臂抬起,五指微拢,面对着寅烈那声势浩大的一拳,同样一拳迎了上去。
这一拳,看似平平无奇,既无绚烂光华,也无慑人声势。
然而,在其挥出的瞬间,距离最近的顾月清与寅烈,却仿佛听到了一声低沉古老、穿越了无尽时空的龙吟与象鸣,一股磅礴、厚重、镇压一切的恐怖力量,如同沉睡的远古神只苏醒,自来人那看似并不魁梧的躯体中轰然爆发。
“轰嗡!”
双拳对撞,声若九天闷雷,又似两座山岳对撼。
寅烈那狂暴凶戾足以将巨石都碾成齑粉的一拳,在触碰到来人拳头的瞬间,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天地壁垒,拳罡前冲之势戛然而止。
那凝实的猛虎虚影发出一声哀鸣,旋即在那只拳头前寸寸碎裂,然后被一股更加浩大力量湮灭。
没有爆炸,没有气浪,甚至没有多余的声响,寅烈那毁天灭地的一拳,就这么被来人的一只拳头,轻飘飘地捶灭了。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镇抚司一众校尉,好似中了定身术,全都顿住身形,和将军府的护卫一般,皆是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这颠覆的一幕。
“这是姑爷?”
顾月清美眸圆睁,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挺拔背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惨白的面容上满是震惊与茫然。
这个昨日才与她拜堂成亲,温文尔雅,甚至在她看来有些文弱的男子,竟然拥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想起白日他观看捉拿画皮女鬼时的淡然自若,想起晚膳时他那深邃难测的目光,原来,那并非故作镇定,而是真正的有恃无恐,是强者该有的云淡风轻。
“夫君……”
顾月清下意识地低唤了一声,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与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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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 姑爷威武
寅烈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错愕与惊疑。
他只觉自己刚刚一拳,仿若打在了一座神山之上,那反震回来的力道,刚猛无俦,霸道绝伦,震得他整条右臂都瞬间发麻。
“你是何人?”寅烈死死盯住那个突然出现的青衫男子,眼中充满了凝重,再无之前的狂傲。
他修炼至今五百余载,绝非蠢笨之辈,此人能如此轻易接下他的攻击,其实力绝对深不可测。
方牧野缓缓收回手掌,并未理会寅烈的喝问,而是侧身回首,向着身后的顾月清投去一个宽慰的眼神,温声道:“有我在,没事的。”
简单六个字,却仿佛蕴含着玄妙的神力,让顾月清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弛了下来,她微微颔首,轻轻“嗯”了一声。
寅烈被方牧野无视的态度激怒,他纵横黑风山脉两百多年,何曾被如此轻视过。
“好好好!”寅烈怒极反笑,连道三声好,煞气再次升腾:“不管你是什么来路,敢阻本座,那就一起去死吧!”
寅烈暴吼一声,不再保留,体内妖力如同火山喷发般彻底涌动。
他身形猛地膨胀一圈,肌肉虬结的身躯越发魁梧,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显现暗红色虎纹,一股远比之前凶戾十倍的气息冲天而起。
寅烈双脚猛地跺地,地面轰然炸开一个大坑,身形如一道血色闪电,直扑方牧野,蒲扇般的巨掌五指成爪,指甲瞬间弹出,迸射幽光,仿若数寸长的森然利刃,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取方牧野的头颅和心脏。
他要凭借妖族最引以为傲的强横肉身,还有自己锋利的虎爪,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敢轻视自己的男人,撕成碎片!
面对这迅若奔雷、猛恶绝伦的近身扑杀,方牧野依旧泰然自若,直到那利爪到了近前,他才不急不徐地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整个庭院的地面仿佛都随之轻轻一颤,方牧野周身并无光华发出,但一股浩瀚如汪洋、厚重如大地的磅礴气血之力,轰然自他体内苏醒。
他再次运转《龙象镇世功》,右手握拳,简简单单的一记直拳迎向寅烈的利爪,拳锋所向,虚空仿佛都被打穿,一股至阳至刚、镇压邪祟的磅礴拳意如同烈日骄阳,轰然爆发。
“铛!”
拳爪相交,竟发出了洪钟大吕般的震天巨响,仿佛不是血肉之躯的碰撞,而是两件神兵利器在交击。
寅烈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自爪上传来,竟将他引以为傲的妖体力量完全压制。
对方的拳头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毫光,他森然的利爪与其接触的瞬间,竟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要断裂一般。
“什么?!”寅烈心中骇然,他这利爪不知撕裂过多少厉害的法器,如今竟然伤不到对方血肉之躯分毫?
就在寅烈一怔的刹那,方牧野拳势骤然一变,化拳为掌,五指如钩,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往回一拉,紧接一记“顶心肘”直击寅烈心口。
寅烈顿时惊觉,不过仓促之间却也只得抬臂护住胸口,同时凝聚妖气护体,更护住心脉。
可惜方牧野这记“顶心肘”蕴含着《龙象镇世功》催发的磅礴巨力,罡劲凝练如钢锥,瞬间透体而入。
“噗!”
寅烈顿觉如遭擎天玉柱狠狠撞击,手臂当即折断,凝聚的妖气也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裂,一股浩然莫御的毁灭性力量猛地在他胸腔内炸开,魁梧的身躯剧烈一震,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后飞出十数丈。
寅烈眼前一黑,一口暗红色的妖血忍不住喷了出来。
他心中的惊怒已达到了顶点,同时也升起了一丝恐惧。
面前之人的肉身,竟比他这修炼五百余年的大妖还要强悍,这怎么可能?!
“吼!”
寅烈双目赤红,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他不再近战,而是施展出了虎族的本命妖法,也是他压箱底的神通。
“万鬼噬魂!”寅烈厉声咆哮,周身妖气如同狼烟滚滚,凶威滔天。
而这汹涌的暗红妖气之中,仿佛有一扇幽冥之门被打开,无数道面孔扭曲狰狞、眼神怨毒憎恨的鬼影蜂拥而出,数量之多,成百上千,气焰滔滔,每一个都非白日里的画皮女鬼所能比拟。
这些都是数百年来死于寅烈之手或被其吞食血肉,继而炼化为伥鬼的生灵魂魄,此刻被他尽数召唤而出。
刹那间,整个将军府前院化作了森罗鬼域,遮星蔽月,阴风怒号。
“去。”
随着寅烈的一声暴喝,铺天盖地的伥鬼,发出凄厉刺耳的嚎叫,张牙舞爪着向方牧野涌去。
浓重的漆黑鬼雾,如同汹涌的死亡潮水,散发着蚀魂腐骨的阴寒煞气,不仅能够攻击肉身,更可直接侵蚀神魂。
寻常的修士和武夫,一旦被卷入,顷刻间便会神魂俱灭。
刚刚因方牧野出手而稍感心安的众人,见到这如同九幽地狱降临般的恐怖景象,无不面色发白,心神摇曳。
顾月清强忍伤势,紧握长枪,眼中满是担忧。
面对扑来的伥鬼大军,方牧野依旧站在那里,如同亘古存在的礁石,任由惊涛骇浪拍击,岿然不动,只是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遍思自身所学诸多武学神通,心念电转间,已有了决断。
此等鬼祟阴邪之物,当以至阳至刚之力破之!
“区区伥鬼,也敢放肆。雷起!”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
话音刚落,天空中刹那间乌云密布,响起阵阵惊雷之声,如同万马奔腾,震得人耳膜轰鸣。
沐着天上的雷声,方牧野的青衫被对面袭来的阴风吹起,衣袂飘飘,恍然若仙人。
“我以九天惊雷撼乾坤,一指破空九万里!”
方牧野朝天伸出右手,朗声开口,震荡四野。
他右手轻挥,九天惊雷一落而下,落在了他的手中,有若玩物。
望着眼前这般气象,镇抚司一众校尉和将军府的护卫已然目瞪口呆。
“姑爷他……是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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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 雷霆荡祟,剑气诛妖
《少年歌行》世界,雷门有三大绝技,分别为《无方拳》、《惊雷指》、《五雷天罡拳》。
其中《惊雷指》被雷云鹤融合了黄龙山的《九天引雷术》,可驾驭九天惊雷。
而方牧野,刚好学过这门指法。
雷霆,乃天地正气所钟,至刚至阳,至猛至烈,正是世间一切阴邪鬼祟的克星。
当那九天惊雷落于方牧野手中之时,一股凛然天威般的毁灭气息,也自他手中弥漫开来。
正朝方牧野扑来的数百伥鬼,立时顿住,一股本能的战栗自灵魂深处油然而生,双眼中的怨毒被恐惧取代,任凭寅烈如何驱使,却没有一个再敢上前。
煌煌雷池,无有斗胆跨越者。
方牧野嘴角勾起,右手一握,满手雷霆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雷龙,向伥鬼大军冲去。
雷光过处,那汹涌如潮的漆黑鬼雾,如同滚汤泼雪,迅速消融。
而原本狰狞咆哮的数百伥鬼,在被雷龙击中后,顿时便发出更加凄厉的绝望哀嚎,转眼间灰飞烟灭,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那遮天蔽地的百鬼夜行,那令人窒息的阴森鬼蜮,便被这煌煌天雷涤荡一空。
庭院内重现清明,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焦灼气息,以及那依旧跳跃闪烁的细微电弧,证明着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
寅烈眼睁睁看着自己积累数百年的伥鬼大军瞬间化为乌有,不禁目眦欲裂,心神俱颤。
这究竟是何方神圣,不仅肉身比他还要强悍,就连雷法也比他之前遇到过的牛鼻子道士还要高明。
安平府何时出了这样一位恐怖的存在?!
寅烈此刻终于明白,眼前这个青衫男子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绝非他能力敌。
逃!必须立刻逃!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仇恨与骄傲,寅烈心中再无半分复仇之念,唯有“逃命”二字!
他猛地跺脚,地面砖石碎裂,身形如一道血色箭矢,冲天而起。
寅烈妖气鼓荡,速度催至极致,只盼能逃出生天。
“此时想走,不嫌迟了么?”
方牧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寅烈耳中,仿佛近在咫尺。
寅烈骇然回头,见那青衫身影并未追来,只是站在原地,遥遥冲着自己伸出剑指,一道剑气骤然射出。
这剑气散发着无法言喻的意境,只觉堂堂皇皇,势欲开天,速度更是快若奔雷,后发先至,瞬间到了寅烈近前。
寅烈亡魂大冒,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机。
他前冲之势不减,狂吼一声,张嘴吐出一颗鸡子大小、暗红色的妖丹。
这是寅烈的本命妖丹,乃是其一身修为精华所在,亦是极为厉害的法宝,然而非生死关头,是不可能用来对敌的。
但见妖丹滴溜溜一转,竟是化作一只斑斓猛虎,向射来的剑气狠狠撞去。
只可惜,一切皆是徒劳。
剑气惊鸿掣电,瞬间穿透妖丹真灵,精准无比地射入寅烈后心要害,随即爆发凌厉剑意,彻底湮灭寅烈一切生机。
寅烈前冲的身形猛然僵在半空,他瞪大了铜铃般的虎目,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恐惧、不甘和绝望,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位置,虽然那里并无伤口。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在他身后,妖丹真灵已然消失,只留一颗妖丹滞在空中。
“咔嚓!”
轻微的破碎声忽地响起,就见寅烈魁梧的身躯和那妖丹同时开始寸寸龟裂,然后轰然爆碎,化作飞灰消散于空中。
黑风山山君,修行五百余载的大妖寅烈,形神俱灭!
方牧野淡然收回目光。
一剑开天门!
开得了天门,杀得了仙人,自也足以诛灭一只凡尘世间的虎妖。
而将军府庭院之中,此时却是万籁俱静。
唯有夜风拂过,带着些许焦灼和血腥的气息。
所有将军府护卫和镇抚司校尉,都如同泥塑木雕般定在原地,望着那个缓缓收回剑指,青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的身影。
那凶威滔天、不可一世的黑风山山君,竟被姑爷如此轻松就击毙了?
顾月清怔怔地看着方牧野的背影,心绪万千,难以自已。
她的新婚夫君,原本以为只是一介文弱书生,未曾想竟然拥有如此通天彻地之能,那轻描淡写间诛灭大妖的风采,已深深烙印在了她的心底。
寂静只持续数息,随即便被雷鸣般的欢呼打破。
“姑爷神威!”白日里见过方牧野的陈松率先反应过来,激动得满面红光,抱拳躬身,声若洪钟。
“姑爷神威!”
“姑爷神威!”
……
欢呼声此起彼伏,众人望向方牧野的目光,充满了狂热的崇拜与感激,今日若非姑爷,将军府必将遭遇大劫,他们这些人,怕也无法保全性命。
方牧野面带笑意对众人微微颔首,随即转过身,看向顾月清。
见她以枪拄地,脸色苍白,嘴角血迹未干,不由得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柔声道:“莫要再强撑了。”
说罢,方牧野走上前去,不容分说,伸手接过她手中长枪,顺势将她横抱而起。
顾月清猝不及防,发出一声低呼,苍白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
她身为镇守将军,统御一府,何曾与人如此亲近过,更何况是在下属面前。
顾月清本能地想要挣扎,但方牧野臂膀稳健,气息温和,兼之体内伤势发作,浑身乏力,那挣扎便显得微弱无力,最终,她将发烫的脸颊轻轻埋在他肩头,闭目不言。
众下属皆是人精,见此情景,纷纷低头垂目,不敢多看,嘴角却忍不住泛起笑意。
没想到一向英气勃发的将军,竟也有这般小女儿的姿态。
“诸位兄弟,后面的事情就麻烦大家了,我先带月清回去疗伤。”方牧野怀抱佳人,环顾一圈,温声说道。
“好的,姑爷,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们,放心吧。”
“将军伤势要紧,此间事情,自有我们,姑爷无需挂心。“
……
众校尉和护卫纷纷出声回应。
方牧野点了点头,身形展动,倏忽间已穿过回廊,进到了后院房间。
第三百章 旖旎情深,傅家姐妹
方牧野将顾月清轻轻置于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榻上,见她云鬓凌乱,眸光似水却隐含痛楚,温声开口道:“你内腑受震,经脉亦有损伤,我要以真气为你疏导调理,治愈伤势。”
顾月清此刻心乱如麻,既有对他身怀绝艺的震惊疑惑,又有被他横抱入怀的羞涩悸动,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闭上了双眸,那长睫却是不停微颤。
方牧野执起顾月清的双手,与她掌心相贴,精纯温和的真气如涓涓细流,缓缓渡入她体内,滋养修复她受损的经脉和脏腑。
顾月清只觉一道暖流在四肢百骸间流转,所过之处,剧痛渐消,一股难以言喻的舒泰之感弥漫开来,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
她偷偷睁眼,见方牧野神色专注,目光清澈,并无半分杂念邪思,心中不由一暖,继而羞涩,忙又闭上。
约莫过了半炷香时分,方牧野缓缓收功。
顾月清只觉胸腹间那最后一丝隐痛也已消散,气血运转圆融无碍,面上恢复了往日的红润光泽,更因真气滋养,眸中神采愈发明亮。
她稍稍坐直身子,假意整理衣襟,偷眼看向方牧野,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目光温和清澈,不由耳根一热,垂首低声道:“多谢……多谢夫君。”
这一声“夫君”,唤出口时虽仍带几分羞意,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情真意切。
方牧野知她心中必有万千疑窦,当下执起她一只手,温声道:“月清,你我既成夫妻,便休戚与共,何须这般客气。”
他顿了一顿后,又道:“至于我这一身武学,说来亦是机缘巧合,乃早年一番奇遇所得。其中曲折,并非三言两语可尽,待日后再细细说与你听,可好?”
顾月清听他言辞恳切,抬眸望去,见他目光坦诚,心中疑虑去了大半,想起他适才力挽狂澜,救护自己与满府上下,又如此悉心为自己疗伤,纵有千般疑问,此刻也化作一片柔情。
她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低声道:“好。”
方牧野细细端详她面色,关心问道:“你现下可还觉得有何不适吗?”
顾月清微微摇头:“已全然无碍了。”
方牧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揶揄,嘴角微扬:“既然如此,那我们要继续吗?”
顾月清怔了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他话中深意,霎时间,双颊绯红似醉,连那白玉般的耳垂与修长的颈项都染上了霞色。
她羞不可抑,慌忙垂下螓首,不敢与方牧野对视,却并未抽回被他握住的手。
顾月清虽未回应,但那娇羞的姿态,以及眉眼间的盈盈情意,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案上一对红烛燃得正旺,烛光摇曳,映照着一双人影。
窗外夜色如墨,屋内却暖意融融,春色悄浓。
翌日。
昨夜镇守将军府方位先是轰鸣震动,随后更是惊雷乍起,照亮半壁夜空。城中百姓虽难以窥见内情,但临近街巷的住户却也多少听到了些动静。
再加上天明之后,将军府大门破碎、前院一片狼藉、工匠修缮的景象更是遮掩不住,又有一些只言片语从镇抚司校尉的家眷口中传出,不过是半日工夫,种种传言便已在安平城市井街坊间流传开来。
有那笃信顾将军神威者,言之凿凿,称顾将军施展了道门雷法,亲手诛灭了一头修行数百年的虎妖;亦有附会神怪者,信誓旦旦,说是上天感念顾将军守护百姓之德,特降九霄神雷助其除魔;更不乏口舌伶俐之辈,添油加醋,描绘得如同亲见天神执剑、雷龙降世,情节曲折离奇,引人惊叹。
一时间,本就威名赫赫的镇守将军府,仿佛又增了一道神秘而威严的光环,令人敬畏交加。
便在这满城议论纷纷之际,两骑骏马踏着清脆悠扬的蹄声,穿过了城门,不急不徐地进入了城中。
其中一匹白马上,是位约莫双十年华的女子,身着淡青色素罗劲装,外罩一袭月白披风,腰系鸾带,悬一口剑鞘古朴的长剑。
再细看其容貌,当真是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尤其是一双眸子,眼波流转间似秋水含烟,澄澈明净,顾盼之间,自有大家闺秀的温婉端雅,却又隐含江湖儿女的英气洒脱。
她青丝如瀑,仅以一根白玉簪绾住部分,其余垂落肩背,衬得那张面庞愈发清丽脱俗。
她旁边骑着一匹枣红马的,是位看起来稍显年轻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着一身水红织锦箭袖衫子,同色束腰,足蹬小蛮靴。
此女容颜与前个女子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娇俏活泼,她面若芙蓉初开,明眸皓齿,琼鼻樱唇,眼眸转动间灵气逼人,未语先笑时颊边梨涡浅现,透着一股天真烂漫、天不怕地不怕的勃勃生气。
她的头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以金环红缨结束,随着马匹起伏轻轻摇曳,更添几分飒爽。
这二人并辔而行,风姿绰约,神采照人,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她们似乎对安平城颇为熟悉,径直往镇守将军府方向而去。
将军府昨夜激战的痕迹尚未完全清理,工匠仍在进行着修缮。
门口的护卫虽经一夜惊险,却依旧精神抖擞,腰杆笔直。
忽见门前行来两骑,定睛一看,顿时满面惊喜,未等马上之人开口,便已抱拳躬身,朗声道:“原来是傅大小姐、二小姐到了!快请进!”
府中护卫仆役,大多识得这两位与自家将军情同骨肉的傅家小姐,此刻纷纷见礼,有上前牵马的,亦有飞奔入内通报的。
傅家姐妹翩然下鞍,动作利落矫健。
年长的青衣女子看了眼正在修缮的门庭,黛眉轻蹙,出声询问道:“府中发生了何事,何以损毁至此?“
她声音清越,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关切。
“回傅大小姐,此事说来话长,昨夜……”
后院庭中,一张石桌旁,方牧野与顾月清相对而坐。
顾月清昨夜经方牧野以真气调理,又得以安然休憩,伤势早已尽去,此时面上气色红润,眉眼之间,也褪去了往日几分凛然锋锐,平添一抹初经人事后的柔美嫣韵,眸光流转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羞意与情愫,动人心弦。
经历昨夜生死与共、肌肤相亲,两人之间原本的生疏客套已然消融殆尽,此刻对坐,虽未多言,却愈发显得自然亲近。
忽地廊下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女匆匆而来,面带喜色禀道:“将军,清风小姐和月池小姐来了。”
顾月清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眸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惊喜之色溢于言表,当即站起身来:“清风和月池,她们可算是到了!”
她看向方牧野,笑靥如花,解释道:“清风和月池是我的两位闺中好友,她们的父亲傅伯父,与我父亲乃是生死至交,我们三人自幼一同长大,情同姐妹。原本说好的,我成亲之时,她们要来观礼,只是不知何故竟迟了两日。”
说到“观礼”二字,她脸颊微红,想起昨夜方算真正“礼成“,心中又是羞涩,又是甜蜜。
方牧野亦随之起身,温言笑道:“既是娘子金兰挚友远道而来,自当亲往相迎。”
当下两人遂往前庭行去。
只是刚转过一个回廊,还未踏入前庭,便见两道婀娜倩影自顾自走来,那熟门熟路神态闲适的样子,仿佛在自家一般。
而看到两女的模样,再思及顾月清方才所言名姓,方牧野不由得心中微动。
难道,竟是她们。
第三百零一章 倩女幽魂:人间道
《倩女幽魂:人间道》电影里有一对姐妹,分别是由王祖贤扮演的姐姐傅清风,以及由李嘉欣扮演的妹妹傅月池。
而顾月清的这两位闺中好友,不仅名字与她们全然相同,就连容貌也分别与王祖贤和李嘉欣有九分相似,气质也与那两个角色吻合,一个清冷脱俗,如空谷幽兰,一个神采照人,如百合初绽,又恰在此妖鬼世界之中,种种巧合叠加,不免便让方牧野联想到了一起。
方牧野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丝毫不露。
此时,傅清风和傅月池二女也瞧见了方牧野和顾月清。
“月清姐姐!”傅月池立时欢呼一声,如同乳燕投林般快步奔来,一把挽住顾月清的胳膊,清脆开口:“我好想你啊,对不起,我们来迟了,错过了你的大喜日子。”
顾月清眉宇间尽是欢悦,拍了拍傅月池的手背,笑道:“不要紧的,你们能来,我便欢喜不尽了。”
傅清风步履稍缓,此时亦走到顾月清面前,盈盈一礼后说道:“清风见过姐姐。“
她声音温婉,与傅月池截然不同。
顾月清伸手扶住她,嗔怪道:“你啊,总是这般客套,我们姐妹之间,何须做这些虚礼。“
傅清风露出一抹浅浅笑意,将顾月清细细打量一番,关切问道:“刚刚来时,看到府中门庭皆毁,问过护卫后才知,原来昨夜来了个极为厉害的虎妖寻仇,虽闻虎妖最终伏诛,但想来这中间定然凶险万分,姐姐没事吧?”
之前时间有限,那护卫也只是和她们说了个大概,其中种种细节,却是没有来得及详述。
顾月清正要开口回答,傅月池却是抢先说道:“姐姐,你看月清姐姐面色红润,哪里像是有什么事的样子?”
傅清风轻轻白了傅月池一眼,眸中并无责怪,反而漾着几分宠溺无奈:“你呀,总是这般心急毛躁。”
傅月池闻言,冲着傅清风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模样甚是娇憨。
顾月清心中暖意融融,握紧了傅清风的手,莞尔一笑:“月池说得对,我确实没什么事。”
她言辞间轻描淡写,丝毫没有提及自己曾身受重伤的事情,显然是不想傅清风和傅月池凭白担忧。
傅清风见她神色确无异样,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展颜一笑:“姐姐没事,那便最好不过了。”
她眼波流转,落在一旁静立多时、气质温雅的方牧野身上,轻声道:“这位……想必便是姐夫了?”
顾月清点了点头,落落大方地侧身引见:“正是,他便是我的夫君,宁拙,宁子瞻。”
又向方牧野道:“子瞻,这两位是傅清风和傅月池,是我自幼一起长大的妹妹,情逾骨肉。”
“见过清风姑娘,月池姑娘。”方牧野朝两人拱手为礼,面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
傅清风敛衽还礼:“清风见过姐夫,恭贺姐夫和姐姐新婚之喜,我和月池路上因故耽搁,误了佳期吉时,心中甚为不安,还请姐夫和姐姐海涵。”
她声音婉转,言辞得体,清澈的目光在方牧野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度与好奇。
这便是月清姐姐托付终身之人么?观其气度,温润内敛,目光深邃,确非寻常书生可比。
傅月池则活泼许多,好奇地瞧着方牧野,笑嘻嘻福了一福:“月池给姐夫见礼啦!今天总算是见到姐夫真容了,果然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月清姐姐往日书信中曾与我们说过,姐夫是位博览经史的读书人,依我看啊,姐夫可和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大不相同呢。”
她天真率性,此处又皆是亲近之人,是以想到什么便也就说什么了。
顾月清轻嗔:“月池,莫要顽皮。”
目光却是忍不住看向方牧野,想起他昨夜执雷霆、镇恶妖的巍然身姿,心湖之中顿时泛起层层涟漪。她的夫君,与寻常书生相比,岂止是“大不相同”四字可形容。
“多谢月池姑娘夸奖。”方牧野展颜带笑,先回应了傅月池,又看向傅清风,语气诚挚:“清风姑娘言重了,二位能来,便是子瞻和月清之幸,这一路风尘,定然辛苦,快请入内稍歇,饮杯清茶。。”
当下四人重回后院,围着石桌落座。
待侍女奉上香茗,众人轻呷一口后,顾月清这才关切询问道:“清风,你方才说路上因故耽搁了,发生了何事?”
“我来说,我来说。”傅月池急忙放下茶盏,眼眸中闪着兴奋的光彩,声音清脆如百灵:“我们来的路上,撞见了一伙不开眼的劫匪,这才耽搁了两日……”
傅月池当下便叽叽喳喳将途中如何遭遇劫匪,如何暗中查探山寨虚实,如何攻破山寨剿灭匪徒,如何将山贼掳掠的财物和无辜百姓做了妥善安置的经历说了出来。
她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顾月清和方牧野皆听得专注认真,颔首赞许,让她不禁更是兴致高昂,满是得意神采。
待得傅月池讲完,顾月清不吝夸奖,称赞她们行事周全,有勇有谋,随即又细细叮嘱,日后行走江湖,务必谨慎为上,切莫仗着武艺高强便轻易涉险。
顾月清和傅清风、傅月池也算是久别重逢,自是有很多话要说,方牧野小坐了片刻后,便先行告退,将空间留给她们叙旧。
不过虽只是短暂相处,言谈之间,却也让方牧野获知了不少的讯息。
傅清风和傅月池的父亲确实是傅天仇,如今官拜荆州都督,总揽一州军政大权,其与顾月清的父亲同期登科,乃是肝胆相照的挚交好友,自顾父战死沙场后,傅天仇便对顾家遗孀孤女多有照拂,视若亲人。
说起父辈渊源,三女笑语盈盈,提及了两桩趣事。
这第一桩,便是当年傅天仇和顾父曾有约定,双方以后有了孩子,若是性别相异,就结为秦晋之好,若同为男女,则互为手足。幸而两家所得皆为明珠,不然也就没“宁子瞻”什么事情了。
这第二桩,便是顾月清三女自小关系便好,傅清风和傅月池原本是不叫这个名字的,是在两人五岁和三岁时,各取了“月清”名中的一字改成的,寓意三女情谊永固,清辉共映。
方牧野缓步离开庭院,心中思绪却未停歇。
依照《倩女幽魂:人间道》之剧情,傅天仇遭受陷害身陷囹圄,被左千户押送京城受审,傅清风和傅月池为救父亲,率众于正气山庄设伏,这才结识了宁采臣和知秋一叶。
而顾月清并没有参与那场营救,或许在原本的轨迹之中,顾月清连同“宁子瞻‘,早已殒命于虎妖寅烈寻仇的无妄之灾中。
如今自己穿越此方世界,阴差阳错取代了原本的宁子瞻,不仅救了顾月清性命,更以雷霆手段诛灭寅烈,已然改变了原本的故事脉络。
而以顾月清和傅家的情谊,傅家姐妹和傅天仇的命运长卷,也定会因为自己这只悄然扇动的翅膀,而转向不同的轨迹。
方牧野驻足,抬眼望去,天际流云舒卷,仿佛也在预示着这方天地间,即将上演全新的故事。
第三百零二章 画中之灵
傅清风和傅月池的到来,为镇守将军府添了几分明快的生气。
顾月清虽为镇守将军,平日里威严庄肃,但在两位情同手足的姐妹面前,却是难得展露出了女儿家的鲜活性情。
方牧野识趣地留出空间,自去书房翻阅府中藏书。
这些典籍多是顾家历代积累,涉及山川地理、风土人情、妖鬼志异,亦有兵法典籍与武道心得,对他了解此方世界颇有助益。
如此过了两日,这一天清晨,傅清风和傅月池照常在庭院中练剑切磋。
她们所施展的剑法轻盈灵动,剑光闪烁间如流云过隙。
两人身姿翩跹,剑随身走,剑影交错间金铁交鸣之声清脆悦耳。
正此时,方牧野与顾月清并肩行来。
傅清风和傅月池当即停了剑法。
傅清风见顾月清换下了常服,穿着红色战袍,长发利落束起,问道:“姐姐今日是要去镇抚司处理公务吗?”
前面两日,镇抚司中无甚要紧事情,顾月清便留在府中,陪着傅家姐妹。
顾月清点点头:“昨日镇抚司接到南城一桩异事报案,司中校尉已去查探,只是却毫无头绪,我需亲自过去看看。”
傅月池练剑方罢,额间微汗,颊泛红晕,听了顾月清所言,眼中顿时露出好奇之色:“月清姐姐,是什么异事啊?”
顾月清缓缓说道:“南城有个姓徐的画师,这几日家中接连发生怪事。他新作的一幅美人图,每到子夜时分,画中美人便会消失,天亮前又自行回到画中。更奇的是,画师家中女眷说睡梦中听见女子轻叹,醒来后便发现枕边多了一支陌生珠钗。”
“那徐画师吓得不轻,昨日到了镇抚司报案。赵将军带人去查验过,画上确有淡淡阴气,但不算浓烈。那几支珠钗也检查了,皆是寻常之物,并无邪异。”
傅月池一双明眸顿时亮了起来,拉住顾月清衣袖,娇声道:“月清姐姐,总在府中待着也是无趣,我们也跟你去瞧瞧可好?我还没见过镇抚司办案呢!”
傅清风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但未说话,只看向顾月清。
“好。”顾月清颔首,看向方牧野,眸光柔和:“夫君若是无事,不若也一起去吧。”
方牧野自是欣然应允。
当下一行四人来到南城徐宅。
徐家是书香门第,白墙黑瓦,宅院清雅,庭院中植有数丛翠竹,角落一口古井,井沿青苔斑驳。
徐画师名唤徐文远,年约四旬,面容清癯,本应是风度翩翩之人,此刻却眼窝深陷,面色灰败,眼中布满血丝,显是连日忧惧煎熬所致。
见顾月清亲至,忙不迭上前长揖,声音沙哑微颤:“顾将军亲临,寒舍蓬荜生辉。只是……只是家中怪异,搅扰将军,徐某实在惶恐。”
“徐先生不必多礼。”顾月清虚扶一把,语气平和却自有威严:“那幅画现在何处?”
“在……在书房。“徐画师答道:“自发生怪事后,徐某便不敢再独处书房,那画就放在书案上,用黄布覆盖。”
顾月清道:“烦请徐先生带路。”
“是,是。”徐文远连连点头,引着众人穿过庭院,来到西厢书房。
书房颇为宽敞,临窗设一大案,文房四宝陈列井然,两侧书架盈满,多是经史子集与画谱典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旧纸特有的气味。
赵阔与四名镇抚司校尉已在此等候,见顾月清和方牧野一同到来,当即向两人抱拳行礼。
赵阔上前一步,低声禀报:“将军,属下等在此守了一夜,子时前后,确感阴气波动,尤其西窗方向,但并未见到画中人有何异动。那画……”
他侧身一指书案。
众人目光随之望去,只见宽大的梨花木书案中央,平平铺展着一纸画幅,并未如徐文远所说以黄布覆盖,想来是赵阔几人之前揭开。
画中乃一妙龄女子,约莫二八年华,身着淡绿襦裙,云鬓轻挽,斜插一支简单的玉簪。
她倚着朱栏,手持团扇,仰首望月,姿容婉丽,尤其那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含情凝睇,栩栩如生。
方牧野凝目细观,神识微展,果然感知到画幅之上萦绕着极为淡薄的阴气,不过这阴气纯净平和,并无鬼物的邪戾之感。
傅月池忍不住凑近,看了半晌,嘀咕道:“画得真好,跟真人似的。可是,这姑娘看着怎么有些忧愁?”
傅清风立于她身侧,轻声道:“你看她的唇角,似是含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她的眼神里藏着难以排遣的愁绪与渴望。”
顾月清伸出纤手,虚按画上,闭目凝神细细感应,片刻后,她睁开双眼:“画中确有一缕灵性依附,但这灵性纯粹,并非厉鬼凶魂。”
她转向惴惴不安的徐文远:“徐先生,这画是你何时所作?画中人是凭空想象,还是有所参照?”
徐画师苦笑:“不瞒将军,此画是半月前所作。那日月色极好,徐某忽有灵感,提笔作画时如有神助,不过一个时辰,便作成了这幅《仕女望月图》。画成之后,徐某自己亦觉惊异,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因为这画中女子的容貌,竟与徐某十年前病故的表妹……一般无二。”
“表妹?”顾月清追问。
徐画师长叹一声,眼中泛起追忆与伤痛之色:“是。徐某少年时家道中落,曾寄居姑母家中数载,与表妹婉娘青梅竹马,情谊甚笃。后来徐某赴京赶考,婉娘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一病不起,年仅十六便香消玉殒……此事是徐某心中至痛,多年来深埋心底,从未与人言说,不知为何,那夜作画时竟画出她的模样。”
方牧野静静听着,心中已有推测。
大抵是这位徐画师思念成疾,执念深种,于作画时心神激荡,无意间将那份沉积多年的情愫与憾恨灌注笔端,机缘巧合下催生了画中灵性。
不过,这徐文远只是一个普通人,纵有执念,又怎得那般容易就注入画中?
这其中,必有缘故。
第三百零三章 狐毫灵笔,海棠玉簪
方牧野目光扫过书案上陈列的各式画笔,温声开口:“徐先生,你当时作画用的笔,可否给我看一下?”
徐文远见方牧野气度从容,虽未着镇抚司官服,但能与顾月清同来,并肩而立,虽不知其具体身份,却也不敢怠慢,当下应道:“公子稍等。”
他走到书案前,在书案上的几支毛笔中挑出一支,双手递给了方牧野:“公子,这便是鄙人当时所用画笔。”
方牧野接过画笔,仔细端详,顾月清、傅清风和傅月池三女也好奇看去。
但见这画笔笔杆呈紫黑色,木质细腻,纹理自然流畅如山水云烟,且散发着淡淡幽香,分明是以上好紫檀木所制。
用紫檀木制作笔杆,虽显珍贵,却也不算稀奇怪异。
再看那笔毫,是以红褐色毛发做成,轻轻转动笔杆,那毫毛在光线映照下,泛出一层淡淡的光泽。
方牧野目光一凝,细细感应,竟是在这笔毫上捕捉到一丝微不可察的灵性。
因着这丝灵性,这画笔,已非凡品,勉强也算是一件法器了。
徐文远的执念,正是通过这件特殊的“法器”,落于纸上,机缘巧合下才让画中女子有了灵性。
方牧野抬眼看向徐文远,问道:“徐先生,这支画笔的笔毫,是用何种兽毛所制?”
徐文远怔了一怔,随即道:“这个,徐某也不知晓。”
他不待方牧野追问,便解释道:“不瞒公子,这支画笔非徐某购置,乃是一位主顾所赠。”
顾月清一直留意方牧野神情举动,知他必是有所发现才有的发问,当下柔声道:“夫君,画笔给我看看。”
待接过画笔后,顾月清先看了片刻,又用指尖轻轻捻动笔毫,片刻后心中了然,说道:“这笔毫所用,应是狐毛。夫君可是察觉到异常之处?”
方牧野点了点头:“不错,这狐毛蕴含一丝灵性,想来其来源之狐,亦是不同寻常。”
狐妖。
顾月清脑海中顿时冒出这两个字,不由得蛾眉微蹙,此事竟牵扯到精怪,性质便有所不同了。
她目光望向徐文远,语气中带了几分审度:“徐先生,你方才说这画笔是一位主顾相赠,不知这位主顾是何许人也?”
徐文远不敢隐瞒,详细答道:“这位主顾姓胡,乃是云山县人士。”
“上月初,胡先生府上的管家来到安平城,寻到寒舍,言道胡先生久慕徐某画艺,特遣其前来,重金礼聘徐某前往云山县府上作画。徐某见他礼数周全,酬金丰厚,便应允了。”
“到了胡府,胡先生热情款待,待我完成画作后,更设盛宴相谢。席间胡先生谈吐风雅,学识广博,对书画之道尤有见解,我们相谈甚欢。他虚心向我请教画艺技法,徐某感其诚意,又觉其人坦荡,故而倾囊相授,凡有所问,必详尽解答。”
“次日徐某告辞时,胡先生不仅如数付清酬金,更取出这支画笔相赠,说是聊表谢意。”
听完徐文远的叙述,方牧野和顾月清相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那位胡先生,十有八九是个修行有成的狐妖了。只是不知其赠笔之举,是有心还是无意,与眼前画灵之事又有何关联。
顾月清沉声道:“徐先生,这位胡先生的府邸,在云山县何处?”
云山县隶属安平府管辖,县内竟出现了一只道行不浅的狐妖,顾月清身为安平镇守,自然不能置之不理,需得派人前去查探清楚,以防其为祸地方。
徐文远当即答道:“胡先生的宅子在云山县城西郊,距云山山脚约莫二里地,门前有两株高大的垂柳,很是好认。”
顾月清暗暗记下,目光重新落到画上,心中有了如方牧野一般的推测。
“这画灵因执念与灵笔而生,只是夜半离画,留下珠钗,究竟意欲何为?”
顾月清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徐先生,那画中女子留下的珠钗,现在何处?”
徐文远还未回答,一旁侍立的赵阔闻言,已是立刻从书案一角拿起一个精巧的楠木小盒,打开盒盖,呈到顾月清面前:“将军,珠钗在此。昨夜又新添了一支,属下已一并收在此盒中。”
方牧野目光落到盒内,只见其中装着五支珠钗,样式大同小异,皆是碧玉雕琢而成的簪子,簪头无一例外都雕成了海棠花形,只是花瓣形态、玉质色泽略有差异。
傅月池凑过去看了几眼,随口说道:“这些海棠玉簪倒是别致好看,不过,看着都像是有些年头的旧物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顾月清心中一动,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片刻后,她抬眸看向徐文远,问道:“徐先生,你可还记得,当年可曾赠过你表妹海棠簪钗之类的信物,抑或有过什么相关的约定?”
徐文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颤声道:“将军……将军如何得知?当年我赶考回来,婉娘已是病重弥留之际,我曾守在她床前,握着她的手许诺,若苍天见怜,让她病体康复,待她及笄之日,我必赠她一支最好的海棠玉簪。可是她终究还是走了,我伤心欲绝,竟将此事忘了。那支玉簪,我确实托人订做过,但未曾取回。”
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唯闻徐文远压抑的抽泣与窗外细微的风拂竹叶声。
傅清风轻轻叹息,低声道:“所以画中女子夜半离画,是去寻那支未曾送出的定情信物,只是她寻来的这些珠钗,虽也是海棠玉簪,却并非先生当年订做的那一支。”
顾月清点头,目光中多了几分了然与复杂情绪:“执念未消,故化灵显形,欲完成未竟之约,此情可叹。”
她转向徐文远,正色道:“徐先生,当年你订做的那支海棠玉簪,如今可还有可能寻回?”
徐文远满脸苦涩,摇了摇头:“时隔十年,那家首饰铺早已关门,当年的老师傅也不知去了何方,怕是……难以寻回了。”
顾月清又问:“那你可还记得那铺子叫什么名字,当年开在哪,还有老师傅的姓名?”
徐文远凝眉想了许久,方才说道:“好像是叫翠玉轩,铺子开在城西的柳枝巷口,老师傅叫什么我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姓张。”
顾月清微微颔首,向一旁的赵阔吩咐道:“赵将军,立即带人前去柳枝巷一带仔细查访,寻找当年翠玉轩的张师傅或其家人、学徒的下落,打听那支海棠玉簪的下落,务必仔细,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
“遵命!”赵阔抱拳领命,点了两名校尉,迅速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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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锦盒藏机,婉娘现身
顾月清的目光在方牧野和傅家姐妹面上轻轻掠过,柔声说道:“赵将军此去寻访,未必能立时便有结果,画灵之事既已明晰关节,我们不妨先回镇抚司等候消息。”
见三人俱是颔首,她又转向侍立在侧的两名镇抚司校尉,吩咐道:“张河,周成,你二人将此画小心收卷,以镇灵符封镇,带回司中妥善安置。”
“遵命。”
张河与周成躬身应诺,动作利落却极注意轻重。
他们先将那幅《仕女望月图》轻轻卷起,随即从腰间特制的皮囊中取出绘有朱砂符文的明黄符箓,贴在画卷上,又拿来徐文远之前覆盖画幅的那方黄绸,将画卷包裹妥当。
“徐先生,烦请随我们一同回镇抚司,这支画笔,还请先生收好。”
顾月清转向面色仍带忧虑的徐文远,将手中那支紫檀狐毫笔递还,略作停顿后,语含深意地提醒道:“徐先生,这支画笔材质非凡,内蕴灵性,已非凡品。先生日后使用,还望多加留意,若非必要,寻常习作或许另择他笔更为相宜。”
徐文远刚双手接过画笔,闻听此言,心中不由一凛。
难道自己画出婉娘,生出画灵,根源便是这支画笔吗?
他低头凝视手中画笔,一时心绪复杂,竟觉此物有些烫手,犹豫片刻,他又将画笔递回,恭声道:“将军,这画笔虽非凡物,可于徐某而言,却与寻常画笔无有不同,徐某愿将此笔献于镇抚司,还请将军笑纳。”
顾月清却是摆手拒绝:“徐先生好意,镇抚司心领了,不过此物既为他人赠予先生,便属先生所有。我辈行事,自有规矩法度,岂可无故收受百姓之物?先生且安心收回,以后妥善保管,慎用便是。”
徐文远见顾月清态度明确,当下便不再坚持,将画笔郑重收入柜中,之后和府中家眷嘱咐了几句,便随着顾月清一行人去了镇抚司。
众人自踏入镇抚司大门后,沿途遇到的校尉,皆会停下脚步,朝着顾月清与方牧野恭敬行礼,口称“将军”、“姑爷”,神情间那份由衷的敬意,清晰可辨。
傅清风与傅月池默默随在侧后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那些校尉对方牧野的态度,令她们不禁感到些许讶异。
若仅仅是因着“将军夫君”这一层身份,众人对他礼遇有加倒也在常理,但此刻所见,那份热情与敬重之中,分明还掺杂着某种近乎崇拜的意味,这绝非仅凭“镇抚司姑爷”便能轻易获得。
方牧野诛杀黑风山山君寅烈之事,镇抚司中知情者皆被叮嘱暂不外传,以免引来不必要的探究。这两日里,顾月清也未曾特意对傅家姐妹言及,是以她二人如今尚不知此事。
不过,此刻二人虽是疑惑,却也没有出声询问,只将这份好奇暂存心底。
到了正堂前,顾月清停下脚步,吩咐道:“张河,你引徐先生至客室奉茶歇息,周成,你将画卷送至档物库后,请王将军来公房见我。”
“是。”
待三人离去,顾月清这才带着方牧野和傅家姐妹,穿过一道月亮门,去了自己在镇抚司后衙的公房。
顾月清的公房颇为宽敞明亮,陈设简洁,正面墙上悬挂着一幅安平府及周边山川地形详图,侧旁书架列满各类卷宗典籍。
顾月清请三人在靠窗的茶案旁落座,又有穿着青衣的杂役奉上清茶。
四人刚执盏浅啜了一口清茶,门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名身形魁梧的中年大汉大步而入。
方牧野抬眼看去,见来人银甲鲜明,气势凝练,便知此人定是顾月清方才传召的镇抚司左镇将军王文才无疑。
这几日,方牧野对镇抚司的架构也略有了解。
镇抚司中的校尉,分巡城卫和山林卫两种,皆着玄色劲甲。
其中,巡城卫司职城内巡查、应对突发,山林卫司职城外探查、缉拿妖邪。
每十名校尉编为一队,由一名着铜甲的都尉统领。
都尉之上,便是辅佐镇守将军的左镇将军和右镇将军,皆批银甲。
左镇将军王文才,掌管山林卫。
右镇将军赵阔,掌管巡城卫。
方牧野已见过赵阔数面,王文才却还是第一次见到,据说他此前奉命外出执行公务,应该也是刚回来不久。
王文才行至公案前,手执军礼,恭声向顾月清道:“将军,末将王文才奉命前来,不知将军有何吩咐?”
顾月清放下茶盏,直入主题:“王将军,现有线索表明,云山县内潜藏着一只狐妖。”
她将徐文远府中发生的怪事、画笔来历以及那位胡先生的情况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末了道:“此狐妖盘踞云山县时日不明,意图未卜,赠笔之举是有心或无意亦需查证。事关地方安宁,不可轻忽,还需你即刻点选得力人手,前往云山县详加查探。”
“末将明白!”王文才神色一肃:“请将军放心,末将这便挑选人手,即刻出发。”
言罢,他再施一礼,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王文才离去后,顾月清与方牧野三人知会了一声,便坐到案后,翻阅起这两日积压的公文。
方牧野和傅清风在书架上各寻了一本感兴趣的典籍,坐回茶案旁,静静翻看,傅月池则是百无聊赖,支着下巴,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时间悄然流逝,屋外日头渐高。
将近晌午时分,廊下终于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赵阔的身影出现在门外,虽风尘仆仆,眼中却精光熠熠,手中捧着一个长约半尺的深色锦盒。
他大步走入,向顾月清抱拳禀报:“卑职幸不辱命,玉簪寻回来了!”
此言一出,房中四人的目光瞬间齐齐落在他手中的锦盒之上。
顾月清起身,示意赵阔近前。
赵阔上前一步,将锦盒轻轻置于公案之上,随即手指微动,打开了盒盖。
但见盒内衬着玄色软缎,一支玉簪静静置于其中。
簪身乃是以整块上好的碧玉雕琢而成,玉质细腻,色泽温润如一泓春水,光泽内敛含蓄。簪头那朵海棠花,花瓣层叠舒展,形态逼真灵动,连花瓣边缘微卷的弧度、花蕊纤细的姿态都雕得栩栩如生。
虽然整体样式与画灵寻来的五支珠钗相似,但工艺之精湛,远非那些珠钗可比。
赵阔待众人看过,继续禀道:“卑职寻至柳枝巷,辗转多方打听,终于得知那位张师傅的住处。卑职找到他后,提及十年前徐先生订制的海棠玉簪,他竟立时想起。他说那支玉簪,用的是当年偶然得来的一块上好碧玉芯料,他倾尽毕生手艺,雕琢了整整一月,是以印象极深,后来徐先生一直未曾露面取货,他便一直将玉簪妥善保存着,总觉得会有人去取。”
说到这里,赵阔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感慨来。
傅月池惊叹了一声,开口问道:“如今海棠玉簪寻回来了,我们接下来该当如何,要怎样让那画灵知晓呢?”
顾月清思忖片刻,合上锦盒拿到手中,对赵阔吩咐道:“赵将军,你去客室请徐先生到正堂来,再让周成去将《仕女望月图》拿到正堂。”
“是!”赵阔领命,转身快步而去。
顾月清看向方牧野与傅家姐妹,轻声道:“我们也过去吧。”
一行人遂移步镇抚司正堂。
不多时,徐文远被引至堂中,面上带着期盼与忐忑,周成亦双手捧着那黄绸包裹的画卷而来。
周成小心解下黄绸,又轻轻揭去镇灵符纸,将画幅在正堂中央的长案上徐徐展开,顾月清亦将锦盒中的海棠碧玉簪取出,轻轻置于画卷之旁。
须臾之后,异变陡生。
“啊,你们快看!”傅月池忽地指着画卷,惊呼出声。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画中的婉娘,虽然依旧保持着倚栏望月的娴静姿态,但那双含愁的眸子,竟似活了过来,眼波微微流转,仿佛穿过了画纸,看向了那支碧光温润的海棠玉簪。
紧接着,整幅画卷无风自动轻轻一颤,随即泛起一层柔和而朦胧的淡绿色光晕,光晕之中,一道窈窕清晰的淡绿色虚影,自画中袅袅升起,如烟似雾,在众人面前缓缓凝聚,最终化作一位与画中女子容貌衣饰一般无二的倩影。
画灵婉娘,这一刻,现身于众人眼前。
第三百零五章 镇妖邪,抚人心
傅清风、傅月池以及徐文远三人,皆是生平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等“鬼物”现形,一时之间,神色各异,反应不同。
傅清风虽也心中微惊,但自幼家学渊源见闻颇广,加之性情沉静,很快便镇定下来,只凝眸细观那画灵形貌,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傅月池却是下意识地退后半步,纤手轻轻抓住了身旁顾月清的衣袖,指尖微微收紧。
她毕竟是少女心性,虽素日胆大活泼,但直面这超乎寻常的灵体,仍不免有些本能的忐忑,不过,那份旺盛的好奇心很快便压过了初时的怯意。
她睁大了明眸,目光灼灼地望向婉娘虚幻的身影,眼中满是探究与惊奇。
至于徐文远,身躯虽是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双眼却是痴痴地盯着婉娘的面容,脸上神色复杂变幻。
有对往昔的追忆,有对至爱早逝的痛楚,亦有久别重见的欢喜……
画灵婉娘自现身后,目光便落在案上那支海棠玉簪。
她凝视许久,随着一声轻叹,双眸中那纠缠了不知多少时日的愁绪,亦如春阳下的薄冰,消融褪去,唯余一片澄澈明净的释然。
她落在地面,敛衽垂首,朝着顾月清、方牧野等人盈盈下拜,声音空灵幽远,带着解脱后的轻渺。
“小女子婉娘,拜见诸位大人。小女子因一缕执念而生,机缘巧合附于画上,开得灵智。夜半离画,实非有意惊扰生人安宁,只是心中夙愿难消,欲寻表哥当年所诺那支玉簪。”
“如今幸蒙诸位大人鼎力相助,寻回信物,完成旧约,小女子执念已了,自当散去。”
言至此处,她眼波流转,看向了伫立一旁的徐文远,虚幻的眼眸中顷刻间盛满了化不开的柔情,声音也愈发轻柔。
“只是在此之前,小女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可否容小女子单独与表哥说上几句话,了却这最后一点尘缘心事?”
顾月清闻言,蛾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她看向徐文远,询问道:“徐先生的意思呢?”
徐文远此刻反倒镇静下来,神色中透着一股哀戚与坚定,他朝着顾月清深深一揖,声音虽因激动而微哑,却清晰恳切:“还望将军成全。”
“好,那便予你们一盏茶的时间。”顾月清点了点头,转身往堂外走去。
方牧野几个亦随之退出,最后一人还顺手将门关上了。
众人于庭中静立等候,堂内隐约传来极低的絮语声,听不真切,唯有那声音中的哀戚与温柔,断断续续飘出,令人闻之怅然。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正堂的门被轻轻推开,徐文远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前,但见他双眼红肿,脸上泪痕隐约可见。
“将军。”徐文远朝着顾月清躬身,哑声开口:“我们讲完了。”
方牧野几人闻言,这才重新步入正堂。
婉娘朝着众人再次深深一拜,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多谢诸位大人成全之恩,小女子这便去了。”
话音落下,她那本就虚幻的身影开始变得更加透明,如同晨曦时分逐渐消散的薄雾,最终彻底不见。
众人再去看那案上画幅,只见画纸上,婉娘倚栏望月的形象依旧未改,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愁绪与栩栩如生的意味,却已随着灵体的散去而悄然消失。
如今这幅《仕女望月图》,虽是画工精湛,但已归为寻常。
顾月清上前将画幅卷起,又将那支海棠玉簪放回锦盒中,一并递到徐文远手上,意味深长地温声说道。
“徐先生,此事已了,这幅画和这支玉簪,皆物归原主,望先生经此一事,能够放下心中旧结,莫再执于往事。逝者已矣,生者当惜。先生可以回去了。”
婉娘固有执念,所以夜半离画去寻海棠玉簪,但这件事情追根溯源,又何尝不是徐文远的执念。
若非深植于徐文远心中那十年未忘的憾恨与情愫,纵有那支蕴含灵性的狐毫笔,恐怕也难令那幅《仕女望月图》生出画灵来。
徐文远双手微颤地接过画卷与锦盒,如同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
他向着顾月清、方牧野等人一揖到底,语带哽咽:“将军大恩,诸位恩德,徐文远没齿难忘!”
再三拜谢后,他才怀抱着东西离去。
让赵阔和周成各自去忙后,顾月清和方牧野、傅家姐妹,再次回到了后衙的公房。
傅月池托着腮,眼神有些放空,似是在回味今日经历的种种,片刻后喃喃自语道:“就这般结束了?感觉……有点……比我想得要简单些。”
她抬起头,看向顾月清,眼中带着少女特有的直率困惑:“月清姐姐,我之前还以为,镇抚司办案,定是惊心动魄,险象环生呢。”
顾月清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蕴含着太多只有身在其位才能体会的复杂滋味。
她目光透过窗户看向房外,缓缓道:“镇抚司处理的案件繁多,形形色色,能有如今日这般,虽经离奇波折,却能得一个平和了结的,已是颇为难得。”
她顿了一顿,声音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继续说道。
“其实,此类牵扯前缘旧事、人心执念的案子,镇抚司也时常遇到。”
“世间妖鬼邪祟,固然不乏凶厉可怖当诛者,但更多时候,真正令人唏嘘的,恰是人心深处这份剪不断、理还乱的执念,它们或许无形无质,却往往困人困己,甚至伤人伤己。”
“所以啊,除妖诛邪易,化解心结难。”
傅清风一直静静聆听,此时眸光闪动,若有所思,轻声道。
“姐姐说的是。今日见那画灵婉娘,虽是异类,却并无害人之心,所求无非是一念之圆。”
“镇抚司能如此不惮烦琐,细致查访,助她寻回信物,了却夙愿,令其安然归去,而非简单视为邪祟予以诛灭,这般行事,才是真正的护佑一方。”
顾月清轻轻颔首,眼中流露出追忆之色。
“父亲在世时便常教诲,所谓镇抚司,镇的是邪气,抚的是人心。妖鬼易除,人心难平。我们执掌这般权柄,身处此位,便需知晓分寸,懂得权衡。”
“何时该雷霆万钧,何时该春风化雨,这其间轻重的把握,尺度的拿捏,往往比修炼功法、精进武艺更为要紧,也更为不易。”
她的话音沉静有力,字字清晰,回荡在公房之中。
傅月池听得入神,先前的那点疑惑,已然在这番深刻的话语中,在与今日所见的相互印证下,找到了解答。
她看向顾月清的目光,除了往日的亲近,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深切敬慕。
方牧野静立一旁,目光温润地落在顾月清沉静而坚定的侧脸上,眼中含着欣赏与支持。
他自然明白,顾月清这番话,既是对初涉此道的傅家姐妹的解答,更是她身为镇守将军一贯秉持的信念与准则。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在房间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镇抚司庭院中,校尉们操练的呼喝声隐约传来,一声声,一阵阵,沉稳而充满力量,那声音穿透院墙,仿佛在诉说着。
在这妖鬼与人心交织的纷繁世间,正有一群人,以他们的方式,守护着一份来之不易的秩序与安宁。
第三百零六章 拜访清风观
傅清风与傅月池在镇守将军府又住了两日,期间顾月清始终相陪。
只是她终究有公职在身,傅家姐妹也不愿再做打扰,于是便提出辞行。
顾月清虽有不舍,却也知聚散有时。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顾月清与方牧野亲自将她二人送至西城门外。
顾月清将一个装着盘缠的荷包和一个装着干粮肉脯的包袱分别交给傅清风,殷殷叮嘱道:“此去路途遥远,你们二人务必保重,莫要贪赶路程错过宿头,遇事需谨慎,夜间更要多加小心。到了家中,记得捎信来报个平安。”
傅清风将荷包和包袱收好,温婉应道:“姐姐放心,我们都记下了。姐姐与姐夫在安平,亦要多多保重。”
傅月池眼圈已然微微泛红,她紧紧拉着顾月清的衣袖,声音带了点鼻音:“月清姐姐,我还没跟你学够枪法呢!下次再来,定要住得更久些,你可得把厉害的招式都教给我!”
说着,又转向方牧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姐夫也是,下次我来,还要听你讲那些书里的有趣故事。”
方牧野含笑点头:“好,一路平安。”
依依话别之后,傅清风与傅月池翻身上马。
姐妹二人最后朝顾月清与方牧野挥了挥手,轻叱一声,策马而去。
方牧野与顾月清一直伫立目送,直到两骑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返回府中。
送走傅家姐妹,将军府内又恢复了往日的步调。
顾月清依旧每日卯时起身,梳洗用饭后,便换上那身标志性的红色战袍,前往镇抚司处理公务,或在公房批阅卷宗,或亲自带队处置一些棘手案件,往往至暮色四合方归。
方牧野则落得清闲,他或是在府中书房翻阅典籍,进一步了解此方世界的风物历史、山川地理、妖鬼传闻,或是信步安平城中,观市井百态,听巷议街谈,偶尔也会去茶楼听那说书人讲的奇闻异事,倒也自得其乐。
这一日,方牧野在书房中合上一本杂记,忽地想起,前番在街市偶遇时,老道士玉灵子曾言,若有闲暇,可往二龙山清风观寻他。
左右无事,方牧野便起了拜访之念。
他向府中管家询问了二龙山清风观所在,又让他备了一匹马,便一人一骑,出了北门,按管家所指,往二龙山方向行去。
二龙山位于安平城北约二十里处,山势虽不算高峻奇崛,却也层峦叠翠,清幽宜人。
方牧野信马由缰,沿山道而行,但见沿途松柏苍翠,溪涧潺湲,鸟鸣山幽,果然是个远离尘嚣、修心养性的清静所在。
行至半山腰一处略显平缓的坡地,一座道观出现在苍松翠柏的掩映之中。
道观规模不大,灰墙青瓦,透着古朴气息。
两扇略显斑驳的朱漆木门虚掩,上悬一块黑底匾额,书着“清风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颇有一股出尘之意。
方牧野将马匹拴在观前一株老松树下,缓步上前,轻叩门环。
不多时,门扉“吱呀”一声打开,露出玉灵子那张清癯含笑的面容。
老道士今日换了件蓝布道袍,发髻依旧以木簪绾住,见是方牧野,面上笑意又浓了几分,打了个稽首:“福生无量天尊。贫道今日晨起,见喜鹊登枝鸣叫不休,便知有贵客远来。原来是宁居士大驾光临,快请进。”
方牧野拱手还礼,笑道:“冒昧来访,叨扰道长清修了。”
入得观中,但见这清风观并不阔大,仅一进院落,正殿三楹,左右各有两间厢房,庭院方正,青石铺地,打扫得十分干净。
庭院中央一株老松虬枝盘曲,亭亭如盖,下设一张石桌并几个石凳。
玉灵子引方牧野在石凳落座,说了声“居士稍坐”,便转身往侧旁的灶房走去,不多时便提来一壶开水,又从陶罐中取出茶叶置于两个茶碗中,冲入滚水。
霎时间,一股带着山野气息的清新茶香便弥漫开来。
“山野之地,无甚好物款待,只这贫道自采自制的山茶,居士莫嫌简慢。”玉灵子将一碗茶推至方牧野面前。
方牧野接过,只见汤色清绿,轻啜一口,但觉入口微涩,回味却甘醇悠长,不由赞道:“好茶,清冽沁心,真是杯中妙品。”
玉灵子捋须一笑:“居士过赞了。”
二人对坐饮茶,方牧野环视这清幽简朴的道观,随口问道:“观中只道长一人清修吗?”
玉灵子轻轻摇头,笑道:“倒也不是,还有一小童,算是贫道的弟子,平日里帮着打理观中杂务,侍奉香火,只是今日一早便进城采买米粮等物了,故而此刻观中只贫道一人。”
闲谈几句,方牧野放下茶碗,转入正题:“道长可还记得,那位被道长看出邪祟缠身的王先生?”
玉灵子抬眉,点头道:“自是记得,那位王居士印堂晦暗,阴气缠身,贫道几番点醒,他却讳莫如深。”
他神色间露出一丝关切:“后来如何了?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方牧野便将王顺生如何发现自己收留在书院中的女子是画皮女鬼,惊骇之下前往镇抚司报案,镇守将军亲自率队前往捉拿,那女鬼被擒后哭诉自身遭遇,提及是被“阴阳法王”所害,拘于阴阳界为婢,不堪折磨方逃至人间,又被顾月清以佛门法器“八宝莲盒”暂时收容,最终送请佛门高僧超度等事,娓娓道来。
他言语简练,关键细节却半点不落。
玉灵子静静听着,手中捻着长须,面色随着叙述逐渐凝重。
待方牧野说完,他沉默片刻,方轻叹一声:“没想到此事背后,竟然会牵扯到阴阳法王。那画皮女鬼竟能趁隙逃出阴阳法王掌控,也算她有几分机运。”
方牧野察言观色,见他提及“阴阳法王”时神色颇为肃穆,于是问道:“听道长语气,似乎知晓这阴阳法王?”
玉灵子点了点头,目光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松,逐渐变得悠远起来。
第三百零七章 境界划分
片刻之后,玉灵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此事说来话长,约莫十年前,贫道云游至北地邙山附近。彼处自古多陵墓,阴气极重,时有鬼物作祟传闻。贫道听闻山中有一古墓群近年颇不太平,附近村落时有壮丁失踪,便前往查探。”
他顿了顿,微微眯起眼睛,似在回忆当时情景:“那一夜,月晦星稀,贫道以罗盘指引,深入邙山腹地。行至一处山谷,但见阴风惨惨,黑雾弥漫,竟有一支鬼兵巡行游弋,队列严整,不似寻常游魂野鬼。”
“贫道心中惊疑,于是匿住气息,隐去身形,悄然尾随,见这些鬼兵进到一处隐藏极深的地穴入口。贫道仗着几分修为与法器护身,按捺不住探究之心,便也寻了个间隙,跟了进去。”
说到此处,玉灵子面色凝重更甚:“那地穴之内,别有洞天,空间之广袤,远超贫道想象,仿佛是将山腹整个掏空,又或是连通了某处幽冥所在,另成一界。其内阴气森然,冰寒刺骨,更有形形色色的鬼物往来其间,秩序井然。”
“贫道正暗自心惊,欲再深入探查些许,忽感一股滔天威压自地穴深处涌来,伴随一声冷哼,如同冰锥直刺神魂。”
玉灵子面上犹有余悸:“贫道知晓已被发现,且对方修为深不可测,绝非自己能敌,当即便欲施展遁术逃离。却见一道身穿黑袍的高大黑影,自地穴深处疾掠而出,其面目笼罩在黑雾之中,唯见一双眸子幽绿森寒,宛如两团鬼火,隔着遥遥距离,冰冷地盯住了贫道。”
“他只是隔空朝着贫道所在的方向随意一抓,一只数丈大小的幽冥鬼爪便凭空凝成,五指如钩,向贫道当头罩下。那一爪之威,阴寒凛冽,几欲冻结贫道周身法力。”
玉灵子深吸一口气,仿佛仍能感受到当时的凶险:“贫道亡魂大冒,知晓生死一线,不敢有丝毫保留,当即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于掌心符箓之上,连发三道师门秘传的‘破煞金光符’,又将护身法器‘六阳辟邪镜’全力掷出,才将那鬼爪击散些许,阻了一阻。”
“贫道趁机借那碰撞的震荡之力倒飞而去,冲出地穴,头也不回遁走百里,方觉那锁定神魂的阴冷气息渐渐淡去。”
玉灵子摇头苦笑:“不瞒居士,彼时贫道修为已是通幽境大成,自问在天下修士中也不算弱者,遇到寻常鬼将、大妖,也能斗上一斗,可在那黑影面前,竟如婴孩面对壮汉,毫无还手之力。后来贫道多方打听,结合那地穴中鬼物称其为‘法王’,方知那夜遭遇的恐怖存在,便是盘踞阴阳交界之地的‘阴阳法王’。”
方牧野听罢这番惊心动魄的叙述,面上不禁露出讶色:“道长修为精深,竟也非其一合之敌?这阴阳法王,究竟是何境界?”
玉灵子神色无比凝重,缓缓道:“依贫道当时所见所感,其威势深不可测,鬼气凝练如同实质,且能掌控那样庞大的一方阴域,麾下鬼兵鬼将俨然成军。此等气象,依我道门对鬼物境界的划分,其至少已是‘鬼王’之境,甚至……可能更高。”
“鬼王?”
方牧野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随即顺势问道:“方才听道长提及自己彼时通幽境大成,又说那阴阳法王至少是鬼王之境,实不相瞒,在下对修行诸道境界划分颇感好奇,如道家、佛家、武夫、妖怪、鬼物等,究竟如何区分境界高下,不知道长可否不吝赐教,为在下解惑?”
玉灵子闻言一怔,露出几分诧异:“初见居士之时,居士曾坦言自己有些际遇,应也是修行有成之士,竟不知境界如何划分吗?”
方牧野面上恰如其分地浮现一丝羞赧笑意:“在下虽然练得了些许修为,却是全凭自行摸索,并无师门传承指点,是以对这境界划分的名目,知之甚少。”
玉灵子不禁好奇地多看了方牧野一眼,见他神色坦然诚恳,目光澄澈,不似作伪,心中大觉惊奇。自行摸索竟能修至让他都看不透的地步,这位宁居士的际遇和悟性,恐怕非同小可。
他略一沉吟,随即捋须颔首道:“原来如此,既然居士对此不知,贫道便与居士分说一二。”
“修行之道,殊途同归,各家修行路数虽然不同,境界名称亦是各异,然力量层次大抵可以相互类比。”
“便先由贫道所在的道家说起吧。”
玉灵子端起茶碗,轻啜一口茶汤润了润喉,这才带着一丝肃穆缓声开口。
“道家修行,讲究感悟天地自然,行的是天人合一之道。”
“初入门者,需澄心静虑,感应天地灵气,徐徐导引,纳入己身,涤荡肉身污秽,滋养经脉脏腑,温养魂魄精神,此乃第一境,称为‘养气’。”
“待得灵气积蓄足够,运转圆融,便可于下丹田凝成气旋,至此,法力始生,神念初成,算是筑就了道基,是以此境称之为‘筑基’。”
“筑基之後,需不断搬运周天,使法力渐厚,神魂壮大,神念可沟通幽冥,初显玄妙,故此一境界称为‘通幽’。”
“通幽之后,需将法力与神魂不断凝练,至法力生生不息,神魂可脱离肉身束缚,夜游百里,与鬼神通,此为‘阴神’之境。”
“阴神淬炼至极致,阴极阳生,待得阴尽阳纯,元神不惧日光烈风,可日览阳间,夜审阴司,更可调动天地之力,呼风唤雨,便是‘阳神’成就。”
“至于阳神之上……”
玉灵子语气微顿,眼中流露出向往与敬畏交织的复杂神色:“便是将一点纯阳神灵,寄于冥冥太虚之中,与天地交融,到了那般境界,便已达到人间道法的极致,举手投足皆可引动天地之力,言出法随,代天行罚,堪比天上仙神,故而被尊称为‘陆地神仙’。”
听到这里,方牧野暗自点头。
此方世界的道法修行之路,虽然具体细节、入门方式与他所经历过的世界有所不同,但核心大道,依然不离“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
比如修道之初,方牧野是将自身气血元精炼化为内气入门,而此方世界则是直接感应天地灵气,导引入体。
起始虽异,终点相通。
以他如今炼神还虚的修为境界,若是类比此方世界,确实当得起“陆地神仙”之称。
只不过,方牧野之前经历的几方世界,都是以武道为主,虽也涉猎道法,确也有限,与此方世界的陆地神仙相比,在手段的广博与玄妙上,恐怕尚有差距。
第三百零八章 五道六境
方牧野心中这番念头转动,只在瞬息之间,但听玉灵子继续说道。
“以上就是我道家修行的六大境界了,接下来再来说佛门。”
玉灵子捋了捋颌下长须,声音徐徐:“佛门修行,与道家有异曲同工之妙,皆求超脱,但更重心性觉悟。”
“初入佛门,需持戒律,颂经文,强健体魄,洗涤尘心,以求摒除杂念,彻悟本性,此为‘明心境’。”
“明心见性之后,便要深入禅定,修习智慧观照之法,开启般若智慧,照见五蕴皆空,此为‘定慧境’。”
“开启智慧后,需广研佛法经藏,深入经义,亦可开坛讲法,普度有缘,此一阶段,称为‘闻法境’。”
“待得佛法修为深厚,积累三千功德,便可于体内凝聚‘舍利子’,这便是‘舍利境’,到了这一境界,方可称高僧。”
“舍利大成之后,以精深佛法修为淬炼肉身,塑造不坏金身,金身一成,万法不侵,不动如山,此为‘金身境’。”
“金身之上,便是参透生死轮回,证得‘涅盘境’,涅盘境圣僧,已超脱生死轮回之苦,可往生极乐,亦可转世重修,乃是佛门真正的擎天巨柱,尊一声‘人间活佛’,毫不为过。”
玉灵子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武夫一道,乃是世间最为普及、修者最众之道。虽看似不如道法佛功玄妙,然练至极处,同样有通天彻地之能。”
“习武之初,称为‘锻体境’,需打熬皮膜筋骨,锤炼体魄,凝练气血,此阶段武者,气力过人,不畏寻常寒暑。”
“待得气血充盈,便可尝试贯通体内经脉,经脉一通,气血运行更加畅快,内劲自生,开碑裂石,不在话下,此为‘通脉境’。”
“通脉之后,需以周身气血为烘炉,炼就一颗无畏无惧的武胆,届时一声怒吼如雷霆,可震退阴邪鬼物,此为‘武胆境’。”
“武胆之上,需悟自身武道真意,一招一式皆能蕴含精神意志,且劲力化罡,是为‘神意境’。”
“据说安平府的那位女镇守顾将军,便在此境。”
方牧野心中一动,道佛修行皆是六境,想来武道应也是了。
顾月清竟已练到了第四境,怪不得年纪轻轻,便可身居一府镇守之位。
“神意之后,气血磅礴如海,显化气血烘炉,周身数丈自成‘武域’,武域之内,皆为武者掌控,万邪辟易,此为‘宗师境’。”
“至于宗师之上,那便是传说中的‘武圣’之境了,到了这一境界,已然武意通神,有种种不可思议之大神通。古往今来,能达此境者,屈指可数,每一位都是惊天动地的存在。”
“再说妖怪。”玉灵子话锋一转。
“这世间除人之外,一切飞禽走兽,草木虫鱼,乃至山石器物,只要初开灵智,便可称为‘妖’。”
“妖之初始,称为‘精怪’,此阶妖物,多依本能行事,吸纳日月精华,炼化为妖力。”
“待到妖力积蓄足够,便可凝聚妖丹,妖力倍增,更可炼化喉中横骨,口吐人言,此为‘妖丹境’。”
“妖怪若想褪去原身,化为人形,需要经历‘化形雷劫’,渡过之后,便可人身与妖身随意转换,是以这一阶段,被称为‘化形境’。”
“化形之后,妖力日益凝练精纯,血脉中传承的天赋神通逐渐觉醒、壮大,威能非凡,此等妖怪,可称‘大妖’。”
“大妖往往占据一地,寻常修士不敢轻撄其锋。那黑风山脉的山君寅烈,据说两百多年前就修成了大妖,盘踞黑风山,麾下妖众不少,如今恐怕已近‘妖王’之境。”
玉灵子说到此处,眉头微微一蹙,宛若自言自语,喃喃道:“不过说来也奇怪,贫道前几日得了消息,说那寅烈竟在安平城镇守将军府中伏诛,此事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不知是何方高人出手……”
方牧野没想到玉灵子远在这二龙山上,竟也知晓了这件事情,他神色如常,并未接话,只是拿起石桌上的陶壶,为玉灵子面前空了的茶碗徐徐注入热水。
玉灵子微微颔首致谢,继续说道:“所谓‘妖王’,乃是大妖再渡天劫,妖丹发生本质蜕变后的境界,成就妖王者,妖力磅礴,神通广大,便是朝廷,亦要忌惮三分。”
“妖王之上,那便是被称为‘天妖’的存在了,据说天妖者,已超脱寻常妖怪范畴,身躯可化百千丈,能移山填海。”
“最后,要说鬼物了。”玉灵子声音压低稍许。
他端起茶碗,啜了口茶,缓了一缓,才放下茶碗,继续讲了下去。
“人死之後,魂魄离体,初时浑噩飘荡,无有意识,是为‘游魂’。游魂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消散,不列修行之境。”
“游魂若得阴气滋养,或因生前执念深重,可凝实魂体,显化阴风,拥有些许能力,如托梦、制幻等,此为第一境‘阴魂’。”
“阴魂再进一步,吸纳更多阴气或怨气,鬼体稳固,能在白日避着阳光短暂显形,还能施展鬼术,便可称为‘厉鬼’,那画皮女鬼,多半已在此列。”
“厉鬼之后,鬼气更加凝聚,能小范围影响一方气象,怨毒深重,害人手段更多,就是‘凶煞’了。”
“鬼体若是由虚转实,近乎血肉之躯,并能统领、驭使低级鬼物,便可称为‘鬼将’。”
“鬼将之上,便是‘鬼王’。鬼王已是鬼道霸主,神通广大,能开辟或占据一方鬼蜮阴域,麾下鬼兵鬼将众多,自成势力。”
“鬼王若能渡过阴雷劫数,就可到达‘鬼仙’之境,传闻这一境界,似鬼非鬼,似仙非仙,贫道也只是从古籍残篇与前辈口耳相传中得知一二,具体如何,却也说不真切了。”
说到这里,玉灵子终于将五类境界划分,大致讲述完毕。
他端起茶碗,将其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似是这番长谈也颇耗精力。
第三百零九章 堂弟宁采臣
方牧野拱手,语气诚恳:“道长今日一席话,令在下茅塞顿开,对这世间诸道修行,终于有了清晰认知,多谢道长解惑。”
玉灵子这番详述,讲得相当分明,让方牧野了解了此方世界纷繁的修行体系,也对此方世界的力量层次有了认知。
玉灵子摆摆手,捋须笑道:“居士客气了,不过是修行界中人多少知晓的一些常识罢了,能对居士有所助益便好。”
他口中说得轻松,心中实则对眼前这位年轻的居士愈发好奇。
身具不凡修为,却连最基本的境界划分都不清楚,着实有些矛盾。
他很想问方牧野究竟主修何道,又到了何等境界,但转念一想,此乃个人隐秘,贸然相询颇为失礼,是以话到嘴边,终究没有问出口。
接下来,两人搁下境界不谈,又天南地北地闲聊起来。
玉灵子曾云游四方,见识极为广博,言辞又颇风趣,从各地风土人情讲到奇闻异事,娓娓道来,引人入胜。
方牧野这几日在将军府遍览群书,加之经历非凡,常有独到而精妙的见解提出,往往能发玉灵子所未思,令这位老道士亦不时抚掌称妙,深感此次交谈获益良多,对他更是高看一眼。
二人正相谈甚欢,忽听得观外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片刻之后便到了观前。
方牧野目光穿过敞开的观门望去,但见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刀,正是镇守将军府的护卫,名唤李兴。
“吁!”李兴勒马停住,翻身下马,快步走进庭院,一眼便看到坐于松下石凳的方牧野,当即上前数步,抱拳躬身:“姑爷。”
方牧野微笑颔首,问道:“李兴,你怎么寻来了,是有何事?”
李兴神色恭敬道:“禀姑爷,府中来了位年轻书生,自称宁采臣,说是您三叔家的堂弟,特来拜访。王管家已将其迎入厅中奉茶,特差我来向您禀报一声。”
方牧野闻言,心中不由一怔。
什么?
宁采臣,是我堂弟?
没想到,自己在此方世界的身份,竟还有着这番牵连,倒也算是意料之外的缘分了。
方牧野当即站起身来,对玉灵子歉然道:“道长,实在抱歉,家中堂弟自云康府远道而来,在下便先告辞了,今日聆听高论,受益良多,改日再登门叨扰。”
玉灵子亦含笑起身,打了个稽首:“居士客气了,亲眷远来,理当相见,清风观大门,随时为居士敞开。”
方牧野拱手作别,与李兴一起出了观门,各自上马,往城中驰去。
回到镇守将军府,方牧野将马匹交给李兴,径直来到前厅。
只见厅中客座上,正坐着一名年轻书生。
书生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清瘦,穿着一袭半旧青衫,浆洗得有些发白。
他面容清秀俊雅,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线分明,虽眉宇间带着些许长途跋涉后的风尘倦色,却掩不住那股读书人特有的斯文清正之气,尤其那双眼睛,明亮清澈,带着几分涉世未深的纯善。
观其相貌,果然与方牧野记忆中那位风华绝代的明星张国荣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更显年轻些。
确是《倩女幽魂》中那个宁采臣无疑了。
宁采臣原本正自端坐,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厅中陈设,听到脚步声便转头望去。
看到方牧野进来,他脸上先是一楞,随即迅速绽开惊喜笑容,忙起身快步迎上前,口中亲切唤道:“二哥!”
方牧野听得这声呼唤,心中已有猜测。
想必是因为宁子瞻在叔伯兄弟中排行第二,是以宁采臣才会叫自己二哥。
方牧野面上露出温和笑意,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宁采臣略显单薄的臂膀,言语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丝惊喜:“采臣,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快坐下说话。”
他引着宁采臣重新落座,自己也在旁边相邻的椅子坐下。
宁采臣情绪仍有些激动,他理了理衣袖,说道:“自二哥月前离开青华县,说往安平城履行婚约,我们便一直挂念。后来二哥来信说要与顾将军成亲,邀我们前来赴宴观礼,父亲与母亲甚是欣喜,本应阖家前来……”
他语气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遗憾:“奈何路途遥远,爹娘他们年事已高,临行前又都不慎染了风寒,身体不适,不宜远行,故此没能赶来,错过了二哥的人生大事,爹娘每每提及,都觉愧对二哥。”
方牧野宽慰道:“不碍事的,叔叔婶婶的身体要紧,若是因为赶路,累坏了身子,我心何安?倒是采臣你,理应在家照顾叔叔婶婶,何苦再特意奔波这一程?”
宁采臣脸上露出一丝羞赧,轻声说道:“其实,小弟此番前来也算是顺路。之前为了给爹娘治病调养,小弟在县城聚宝斋接了一桩活计,预支了些许酬金,如今二老病愈,我便应聚宝斋之前所托,前往金临府郭北县,收取一笔拖欠许久的旧账。”
他缓了口气,继续说道:“临行之前,爹娘知我会途经安平府,便特意交代我来拜会,一来是恭贺二哥新婚之喜,二来是代他们向二哥道歉,二哥成亲,我们竟没能到场,实在是对不住二哥。”
说着,宁采臣俯身,从脚下的竹笈中取出一个蓝布小包,解开后露出两个以油纸妥帖包裹的方形物件。
他将油纸包递向方牧野:“阿爹说二哥自幼便最爱吃五香斋的杏花酥,千叮万嘱,让我一定要买了给二哥带来。”
方牧野接过,仿佛能感受到那份跨越山水而来的质朴亲情。
他看过江州的粗略舆图,知道宁采臣前去郭北县,哪里是真的途径安平城,他此番过来,定是绕了不少路。
方牧野心中微微触动,语气也愈发温和:“有劳叔叔婶婶费心记挂,也辛苦采臣你山水跋涉,待过些时日,我定会回去探望二老。”
他将油纸包放在几上,又笑道:“采臣你既来了,便不必急着赶路,在安平城多住几日,我带你四处走走。”
第三百一十章 欲行郭北县
宁采臣却是轻轻摇了摇头,面上露出些许为难:“多谢二哥美意,只是小弟受雇收账,期限有些紧促,实在不敢久留耽搁,如今既已见到二哥安好,小弟这便打算告辞了。”
“你我兄弟分开多日,甫一相见,你便要匆匆离去吗?”
方牧野微微蹙眉,故作不悦,语气中带着对幼弟的关切以及一丝不容置疑:“收账之事固然要紧,但也不急在这一两日,况且你还未见过你嫂嫂,有失礼数,至少歇息一晚,明日再走不迟。”
他神色转为郑重,继续道:“而且我听闻,郭北县地处偏僻,山深林密,人烟稀少,近年来颇不太平,时常有行人客商莫名失踪,采臣你独自前往,人生地不熟,又无武艺傍身,恐有风险。”
宁采臣轻叹一声,清秀的脸上显出几分无奈:“二哥所言,小弟在青华县亦略有耳闻,若非如此,这桩活计也落不到小弟身上。然而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酬金都已预支了部分,小弟又岂能因畏难而失信?不过二哥放心,小弟定会加倍谨慎,速去速归的。”
方牧野沉吟片刻,决然道:“这样罢,你既执意要去,我便陪你走一趟。我近来也颇清闲,正好想出门走走。你我兄弟同行,也能彼此有个照应。”
《倩女幽魂》故事的开始,正是宁采臣赴郭北县收账,夜宿兰若寺。
方牧野如今身在此方世界,又恰逢其会,自然不想错过。
更何况,宁采臣还是他名义上的堂弟,长途跋涉绕道前来看望他,还特意带来了家乡的点心,这份质朴的亲情令人动容。
于情于理,他也不能任其独自踏入那片险地,即便有惊无险。
宁采臣闻言大惊,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二哥新婚燕尔,岂可为小弟奔波劳顿?万万不可!再者,嫂夫人处……小弟此番贸然来访已是不妥,若再累得二哥远行,嫂夫人心中作何想?小弟实在惶恐,绝不敢应承!”
“无妨。”
方牧野展颜一笑:“你嫂嫂深明大义,通情达理,断不会因此等小事怪责。待她归家后,我与她说明便是,采臣莫要多想,此事就这么定了。”
宁采臣见方牧野意态坚决,言辞恳切,字里行间满是回护关切之意,心中甚是感动。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推辞,但对上方牧野那双温和却坚定的双眸,终究将所有话咽了回去:“如此……便劳烦二哥了。”
两人又叙了些别后家常,正说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却是顾月清回府了。
她走进前厅,目光看向方牧野,唇角自然漾起一抹清浅笑意:“听闻家中来了客人,我一处理完公务,便赶回来了。”
方牧野起身笑道:“月清,你回来得正好。这位是我三叔家的堂弟,宁采臣。采臣,这位便是你嫂嫂,顾月清。”
宁采臣早已随着方牧野一同站起,听过方牧野介绍后,连忙整了整衣衫,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躬身长揖:“小弟宁采臣,拜见嫂嫂,冒昧登门,多有打扰,还望嫂嫂海涵。”
他心中着实有些忐忑,毕竟堂哥宁子瞻算是入赘,眼前这位初次见面的嫂嫂又是身居高位的镇守将军,自己可千万别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平白害得堂哥难做。
顾月清虚扶一下,声音轻柔:“堂弟不必多礼,既是自家人,何来打扰之说,快请坐。”
她举止大方得体,既展现出了女主人的气度,又流露出了恰到好处的亲切,令宁采臣如沐春风。
三人重新落座,方牧野便将宁采臣欲往郭北县收账,以及自己打算陪同前往之事,简明扼要地说与了顾月清。
顾月清听罢,目光先看向宁采臣,缓声道:“郭北县地处金临府边陲,近些年确实不够太平,镇抚司的卷宗中,便记录了几起安平府的行商旅客于郭北县失踪的悬案。堂弟孤身前往,的确不宜。”
她转而看向方牧野,眸中清光湛然:“夫君既有意同行,也好,有夫君在侧,定可护得堂弟周全。”
她深知方牧野实力深不可测,连黑风山山君寅烈那般凶名赫赫的大妖都能挥手诛灭,当世能威胁到他的,恐已不多,此行既是陪伴照料堂弟,她自不会拦阻,反而甚是支持。
宁采臣见初次见面的嫂嫂不仅毫无怪罪之意,反而出言关切,甚至赞同二哥陪同自己远行,心中感激更甚,忙再次起身道谢。
只是他心中却也不解,听嫂嫂语气,似乎对二哥极为信任,认为有二哥同行便可确保无虞?可是,二哥不是和自己一样,也只是一个书生啊。
顾月清又道:“此去郭北县,有数百里之遥,长途跋涉需准备周全,明日我让府中备两匹好马,干粮、清水乃至雨具、火折等物,也需一一备齐。另外镇抚司内关于郭北县及沿途的舆图,我晚些让人临摹一份送来,夫君带着,也好参照路径。”
安排妥当,顾月清便吩咐管家设宴,为宁采臣接风洗尘。
宴席菜肴并不算奢华铺张,却也精致可口。
席间气氛融洽,顾月清言谈亲切,宁采臣初时的拘谨渐渐散去,放松下来,不时讲述些家乡的趣闻,回忆些二哥的过往趣事,倒也其乐融融。
是夜,卧室之中。
顾月清帮方牧野整理着明日出行要带的衣物,柔声道:“夫君此去,山遥路远,不知要多少时日,出门在外,务必要照顾好自己。”
方牧野走到她身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娘子放心,你知为夫能为,只是出趟远门罢了,当不得事。”
顾月清仰起脸望着方牧野,眸中映着烛光,似在摇曳,她点了点头,叮嘱道:“夫君的本事,我自然知晓,但有一事,夫君需谨记,到了郭北县后,切不可去一个叫兰若寺的地方。”
方牧野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几分惊诧与疑惑,问道:“这是为何?”
顾月清神色凝重,缓缓道:“据金临府镇抚司所探,那兰若寺中盘踞着一只道行极深的千年树妖,自称‘姥姥’,麾下聚集众多女鬼,专门诱杀过往行人,吸食阳气精血,害人性命。”
方牧野闻言,眉头微蹙:“既然金临府镇抚司知晓兰若寺中有树妖残害性命,为何还放任其为非作歹?”
顾月清轻叹一声,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奈,这神情在她脸上并不多见:“夫君有所不知,镇守一方,肃清妖邪,确是镇抚司的职责,奈何如今朝廷积弱,镇抚司的威势已大不如前,那树妖有千年的高深道行,不好对付,仅凭金临一府镇抚司之力,确实力有不逮,至少需要集结几府的精锐力量,方能克之。然则跨府调兵,协调各方,谈何容易?”
她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好在那树妖也只是盘踞在兰若寺一地,只要行人不去主动靠近,便基本无碍,因此,金临府镇抚司退而求其次,早已在郭北县及周边交通要道多处张贴醒目告示,严正警告往来人等,绝对不可接近兰若寺。”
说到这里,顾月清抬起眼眸,深深凝视着方牧野,清丽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声音轻柔,又带着一丝恳求:“夫君,我知道你修为高深,或许不惧那树妖,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夫君此行为的是陪伴采臣收账,平安往返才是最好,还望夫君莫要因好奇或其他缘由,亲涉那等险地。”
方牧野看着顾月清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心中暖流涌动。
他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温声道:“娘子放心,你的话我都记下了,我会尽快回来。”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第三百一十一章 野山,破庙,怪画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
镇守将军府门前,两匹毛色油亮、体态矫健的骏马已然备好,鞍鞯齐整,两侧的行囊搭袋装得充实妥当,显然是经过了精心准备。
方牧野、顾月清和宁采臣用罢早饭,一同来到府门外。
晨光中,顾月清一袭红袍,青丝高束,立于阶前,面色虽然红润,却是难掩眉宇间的一丝倦意。
即将小别,昨夜顾月清和方牧野可谓是极尽欢愉,饶是她已达“神意境”初期的武夫修为,仍然颇感吃不消。
她望着方牧野,眸光如水,盈满了温柔与不舍,轻声叮嘱道:“夫君和采臣一路保重。”
“娘子放心,我们自会谨慎,你在家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方牧野一副神采奕奕模样,对她温柔一笑,随即从候在一旁的护卫手中接过缰绳,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向宁采臣说道:“采臣,我们走吧。”
宁采臣忙向顾月清郑重作了一揖:“多谢嫂嫂款待,小弟告辞了。”
说罢,便略显笨拙地爬上了马背。
蹄声响起,两人两骑,在顾月清与府门前众人目送下,离开了将军府,穿过渐渐苏醒的安平城街巷,出了北门,迤逦而去。
起初数日,走的皆是官道,沿途每隔数十里便有驿站或村镇,虽不繁华,却也人烟不绝。
两人昼行夜宿,一路行来,倒也太平无事,未遇什么波折。
宁采臣初次离家远行,又得二哥作伴,见这迥异于青华县的山川形胜、风土民情,颇觉新鲜,常忍不住与并辔而行的方牧野指点谈论,兴致颇高。
方牧野亦是初涉此方世界的广袤天地,一面微笑着与宁采臣应和,谈论些风物见闻,一面则悄然以神识细细感知着周遭的天地气息。
与安平城那人气汇聚的区域相比,这荒野之间的天地灵气果然驳杂许多。
山野深处、密林幽谷之中,偶尔能感知到丝丝缕缕的阴秽之气潜伏,多是自然积聚的阴气,于行人并无大碍。
如此行了四日有余,至第五日午后,两人正行于一段两山夹峙的道路之上,天色骤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从何处猛然涌来层层乌云,其势迅疾,犹如泼墨侵染苍穹,不过盏茶功夫,便已遮天蔽日。
狂风随之而起,呼啸卷过山道,吹得道旁树木疯狂摇曳,枯叶与尘土漫天飞扬,让人睁不开眼睛。
远处天际,沉沉乌云之中,更有闷雷隐隐,蓄势待发。
“二哥,看这势头,怕是要有暴雨。”宁采臣勒住马缰,抬头望天,清秀的脸上已布满忧色:“我们现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荒山野岭的,该如何是好?”
方牧野亦抬眼观瞧,但见云层厚重,其中水汽充盈,确是一场倾盆大雨将至的征兆。
他举目四望,看到十数里外的一处山坡上,于苍翠林木掩映之间,隐约露出一角飞檐斗拱,似是一座庙宇殿顶。
“那边山坡上,好像有座庙宇。”方牧野抬手指向那处:“我们快马加鞭,或许可以赶在下雨前抵达。”
言罢,他便一抖缰绳,轻喝一声,催动胯下骏马,沿着山道向前疾驰而去。
宁采臣见状,也连忙催动坐骑,紧紧跟上。
两骑加速,在愈刮愈烈的狂风中,沿着略显崎岖的山道奋力疾驰。
堪堪行了七八里路,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初时稀疏,但仅仅几个呼吸之后,便连成雨幕,倾盆而下。
霎时间,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弥漫,山道瞬间变得泥泞湿滑。
然而,这瓢泼大雨虽笼罩天地,却没沾得方牧野和宁采臣分毫。
雨水在接近二人周身尺许范围时,便赫然滑开,如同有无形的屏障将其阻隔在外。
两人衣袍依旧干爽,坐骑亦未被淋湿,在这滂沱大雨中显得格格不入。
宁采臣起初心神紧绷于赶路与应对恶劣天气,尚未察觉异样,直到又往前赶了一段路,才恍然惊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还有胯下马匹,竟是滴水未沾,他愕然环顾,只见漫天雨帘如瀑,却独独在自己周围空出了一片无雨的奇异空间。
这远超常理的现象让他瞬间头皮发麻,双眼圆睁,心中骇然之下,竟惊得身体一歪,就要从马背上跌落下去。
不过,他身形刚晃,还未真正坠落,便感到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无形之力凭空托住了他,将他稳稳地固在马鞍之上。
“二……二哥!有……有鬼!”宁采臣声音发颤,大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他惶然望向前方的方牧野,这才发现二哥竟也如自己所遭遇的一般,丝毫未被雨水淋及。
方牧野早已降了马速,他转过头看向宁采臣,温声安抚道:“采臣莫要惊慌,不是有鬼,是我使了些手段,所以雨水才淋不到我们。你好生骑马,莫要乱了方寸,我们快些赶到前面庙里避雨。”
宁采臣闻言,这才大大松了口气,心中仿佛有块大石骤然落地,可紧接着心中又升起了更大的疑惑。
他自幼与二哥一同长大,一同读书,二哥分明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何时学会了这等神仙般的手段?
宁采臣心中疑窦丛生,却也知眼下不是多想的时候,当即定了定神,努力驾驭马匹,继续跟随方牧野前行。
两人又冒雨前行了三四里,山路愈发泥泞难行,马匹奔跑的速度都慢了许多,马蹄踏处,水花与泥点四溅。
终于,方牧野勒马停住,抬手一指:“到了!”
但见左侧山坡之上,果然有一座庙宇,只是墙垣坍塌了大半,显然荒废已久,一条青石铺就的登山小径蜿蜒而上,却早已被野草侵没大半。
两人下马,牵着缰绳,踩着湿滑的残破石阶,慢慢向上行去。
来至庙门前,但见两扇大门早已不知去向,只余空荡荡的门洞。
门楣上方,一块木质匾额斜斜挂着,漆皮剥落殆尽,字迹因风雨侵蚀而漫漶模糊,隐约可辨是“浮云寺”三字。
踏入寺内,映入眼帘的尽是破瓦残垣,荒草丛生。
几间偏殿厢房多半屋顶洞开,墙壁倾颓,唯有一座正殿还算大体完整,虽然朱漆剥落,窗棂破损,但至少主梁未断,瓦顶尚存,在这暴雨天气里,终究算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殿内亦是破败不堪,到处蛛网尘封,正中佛像的金身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内里的泥胎,法相庄严不再,反倒显出几分凄凉。
两人牵着马匹进入正殿,寻了处干燥的角落,将缰绳拴在廊柱上。
殿外雨声哗啦如瀑,毫无停歇之意,间或夹杂着隆隆雷声,天色晦暗如同黄昏将尽。
方牧野见宁采臣虽然未被雨水淋到,但一路紧张赶路,加之山中风雨天气寒意沁人,此刻唇色有些发白,身子微微瑟缩,便在殿内寻了些没有受潮的断木和枯草,以火折子引燃,生起一堆篝火。
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噼啪作响,顿时驱散了周遭几分阴寒潮湿之气。
“采臣,过来烤烤火吧,莫要着凉。”方牧野温声招呼道。
“好的,二哥。”
宁采臣欣然答应,却是先走到马匹旁,从行囊中取出油纸包裹的干粮,又拿了水囊,这才走到火堆边:“二哥,吃点东西吧。”
方牧野从宁采臣手中接过一个饼子,二人不再多言,就着篝火的温暖,默默地吃了起来。
宁采臣啃着饼子,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殿外那如瀑的雨帘,忧声道:“二哥,这雨势如此之急,如此之大,怕是一时半刻停不了。今晚……我们恐怕要在这荒山野寺中过夜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些许忐忑:“这寺庙荒废成这般模样,又在山中,不会……不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他虽自幼读圣贤书,子不语怪力乱神,但这几日听闻了诸多妖鬼之事,心中已埋下疑虑的种子,此刻身处这等荒僻破败的古寺,外面又是狂风暴雨,天地晦暗,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方牧野早在进入寺庙之前,神识便已将里外探查了一番。
此地虽然荒寂破败,阴气较外界略重些,却也只是因为久无人烟之故,并无妖鬼邪祟之气。
他微微一笑,宽慰道:“放心吧,采臣,这里虽然破败荒凉,却没有邪祟气息,安心歇息便是。”
方牧野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宁采臣心下稍安,不多时便恢复年轻心性,借着篝火跳动的光芒,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古殿,当他目光掠过殿堂最里侧,发现竟还有一间偏室时,眼神中不由便多了几分探究。
他当即将手中剩余不多的饼子塞到嘴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朝着那间偏室走去。
方牧野心中思索着事情,没有去管他,只是片刻之后,宁采臣的声音忽地自偏室中传出。
“二哥,你快来看,这墙壁上有一幅画,好生奇怪。”
第三百一十二章 百花仙境
听闻宁采臣呼唤,方牧野起身而去。
走进偏室,入目所见,果然甚是奇怪。
这偏室约莫两丈见方,其内亦如大殿般蛛网尘封,却唯独最里侧的一面墙壁出奇的洁净,与整座寺院随处可见的荒败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显得格格不入。
那墙壁上满满绘着一幅壁画,画中所绘,似是一处仙家胜境。
层峦叠翠,云霞缭绕,琼楼玉宇掩映于其间,而在画幅中央,则是一座宏伟的宫殿。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画中点缀各处的仙女。
或凌空飞舞,衣带飘飘;或池边戏水,娇笑嫣然;或花间扑蝶,天真烂漫;或亭中抚琴,神态专注。
人物描绘极其精美,虽因岁月侵蚀色彩不再鲜亮,却仍能看出笔法高妙,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
那些仙女个个眉目如画,或清丽,或妩媚,或端庄,或娇憨,姿态各异,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墙上走下来一般。
宁采臣站在画前,看得目不转睛,良久才赞叹出声:“这壁画,画得真好,尤其是这些仙女,姿态生动,简直就像活的一样。”
他本是读书人,于书画一道虽不算精通,却也略有鉴赏之力:“这般精工细描,绝非寻常画匠所能为,这荒寺昔日想必也是香火鼎盛,才能请来这般技艺超群的画师,绘此传世之作。”
他言语间满是赞叹,虽觉这画中仙境太过逼真,引人无限神往,却也只当是古人超凡的想象力与画技凝结而成的杰作,并未多想。
方牧野却是看着壁画,目光微凝。
他以神识感知,发现这壁画之上,竟萦绕着一股极淡极隐晦的灵力波动。
这灵力并非残留的痕迹,而是正在缓缓流转,绵长稳定,透着一种与天地自然相合的玄妙意蕴。
“的确不凡。”方牧野轻声道,心中已起警惕。
此画有异,绝非普通壁画。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精巧八角亭之中,手抚瑶琴的白衣仙女,纤指竟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铮!”
一声清越悠扬的琴音,竟穿透画壁,清晰地回荡在这间狭小的偏室之中。
那琴音宛如天籁,空灵澄澈,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直直撞入听者心神深处。
宁采臣浑身一震,眼神瞬间变得迷离,仿佛三魂七魄都被那琴音摄了去。
他口中喃喃,如痴如醉:“好琴……好美的琴音……”
话音未落,他竟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痴痴地向壁画走去。
宁采臣看似步伐缓慢,却在一步踏出后,身形陡然变得模糊,下一刻,就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斑斓的壁画之中。
壁画表面如水纹般荡漾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只是画中那座八角亭外,那白衣仙女左侧方向,赫然多了一个淡淡的、与宁采臣一般无二的虚影,正呆呆立着,仰望着亭中仙女。
方牧野眼神骤然一凝。
不是幻术,也不是简单的摄魂。
这壁画,竟是一处“洞天灵境”的入口,且被某种法则驱动,主动将心神契合的宁采臣吸纳了进去。
方牧野神识猛然探出,果然在壁画之后,感觉到一层灵气浓郁的壁垒。
没有丝毫犹豫,方牧野一步跨至壁画前,伸手按向画壁,触手处墙面冰冷,与寻常墙面无异。
但就在他体内真元流转之后,手掌所触,已变作一层柔韧清凉、如水幕般微微荡漾的奇异屏障。
方牧野周身泛起淡淡金芒,整个人仿佛化作一道虚幻光影,径直挤入了画壁之中。
穿过那层清凉屏障的瞬间,天地骤然大变。
眼前哪里还是那间晦暗破败的荒寺偏室?
但见奇峰耸立,直入云霄,峰间云雾缭绕,如纱如絮,飞瀑流泉从崖顶倾泻而下,水声潺潺,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又有遍地瑶草琪花,色彩斑斓,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馥郁芬芳与浓郁灵气,瑞气千条,霞光万道。
好一派美不胜收的桃源仙境!
方牧野落脚处是一片柔软芳草地,前方不远,宁采臣正呆呆站着,望着眼前美景,满脸震撼与迷醉。
方牧野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宁采臣乍然一惊,如梦初醒般转过头来,待看清是方牧野,他脸上顿时涌起又惊又喜的神色,一把抓住方牧野的衣袖,声音都颤抖起来:“二哥,你也来了,这……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们不是在荒寺之中吗?怎么忽然就到了这里?难道……难道我们是在做梦?”
“不是做梦,我们到了壁画之中。”方牧野随口答道,目光越过宁采臣,看向不远处那座精巧的八角亭。
却是亭中正在专注抚琴的白衣少女,忽地听到宁采臣的声音,才惊觉亭外竟是不知何时多了两个陌生男子。
她猛地抬起头,匆忙起身,一双明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与警惕。
她莲步轻移,走到亭边,隔着数丈距离,娇声喝问:“你们是何人,怎么进来的?”
她声音婉转清脆,恍如黄莺出谷,又似玉珠落盘,甚是动听。
宁采臣这才看清少女容貌,她年约十七八岁,肤若凝脂,眉若远山,眸似秋水,唇点樱桃,一袭白衣胜雪,飘然若仙,比画上更美三分。
他一时看得呆了,竟有些手足无措,面颊微微泛红,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方牧野拱手作礼,神态从容,温声答道:“小生宁子瞻,这位是我堂弟宁采臣,我兄弟二人无意间误入此处,多有冒犯,还望姑娘见谅。”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看向那白衣少女:“敢问姑娘,此处是何地?”
白衣少女一双妙目盯着方牧野看了片刻,见他气度沉稳,言语有礼,不似歹人,眼中的警惕之色稍减。
她略作迟疑,才轻声答道:“这里是百花仙境。”
说完,她忽然想起什么,神色间露出些许顾虑与紧张,又压低声音催促道:“你们快些走吧!男人不能到我们这里来的,若是被其他姐妹发现你们,就麻烦了,快走快走!”
第三百一十三章 群芳争艳
方牧野见白衣少女神情间确有担忧,那清澈的眸子中流露出的关切不似作伪,显然是真心为自己二人着想。
他虽然对此方百花仙境颇感好奇,却也不忍拂她好意,于是再次拱手说道:“多谢姑娘提醒,只是我兄弟二人不知离去之路,还请姑娘指点迷津。”
白衣少女轻轻咬了咬唇,似在犹豫。
她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琼楼玉宇,又望向仙境中央那座最为宏伟的巍峨宫殿,最后目光重新落在面前两个误入的男子,终于下定决心,脆声道:“你们随我来,我送你们出去,切记千万不要说话,免得惊动别人。”
说罢,她提起裙角,轻盈地跃下亭台,朝着一处林木掩映的小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催促:“快跟上呀。”
方牧野与宁采臣对视一眼,随即迈步跟了上去。
这百花仙境的格局颇为分明。
那座宏伟宫殿位居中央,气象万千,四周则被一圈郁郁葱葱的树林环绕,再往外,便是连绵起伏的巍峨山峰,云遮雾绕。
而这八角亭,便坐落在那片环绕宫殿的树林之中。。
白衣少女带领着方牧野和宁采臣二人,并不是往仙境边缘处行去,而是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在树林中穿行。
沿途所见,愈发令人惊叹。
成片的花海铺展在林木间隙之间,,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清澈的溪流蜿蜒,水底卵石可见,时有锦鲤游过。
偶尔还能见到三两少女嬉戏于花间溪畔,娇声笑语随风飘来,好在她们都专注于自己的玩乐,并未发现林中穿行的三人。
白衣少女显然对此间地形极为熟悉,她走得极快,脚步轻盈无声。
方牧野步履从容,不疾不徐,却始终紧随其后。
可怜宁采臣一介柔弱书生,一路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被树根绊倒,全靠方牧野暗中以真气托扶,才勉强跟上。
三人正行着,忽听得中央宏伟宫殿方向传来一阵清脆的钟鸣之声,悠扬回荡在整个百花仙境中。
白衣少女脸色骤变,猛地顿住脚步,脱口道:“糟了!竟然到了百花会的时辰!”
她臻首快速转动,环视四周,秀眉紧蹙,低声道:“我们来不及到出口了,得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宁采臣闻言一脸茫然,不解问道:“姑娘,怎么了?”
方牧野目光微凝,他神识早已察觉,就在那道钟鸣之后,那些琼楼玉宇中,忽地涌出许许多多的年轻女子,尽皆向着宏伟宫殿汇聚而去。
白衣少女神色间颇显慌张,焦急道:“来不及解释了,你们快随我来。”
说罢,提起裙角,如一只受惊的白兔般,飞快地折了个方向,竟是朝着仙境中央方向奔去。
方牧野和宁采臣虽然不解,却也连忙跟上。
只是行不多时,刚从一条小径中奔出,便横生枝节,却是旁边的花丛后,翩然转出四名身着各色霓裳的女子。
为首一名女子,身着大红罗裙,眉目如画,气质出尘,她身后三名女子,或着鹅黄衫子,或着碧绿襦裙,或着浅紫罗衣,皆是容貌姣好,身姿婀娜。
她们乍见白衣少女,原本甚是欣喜,口中唤道:“牡丹……”
话音未落,便忽地瞧见了跟在白衣少女身后的方牧野和宁采臣二人。
四女神色顿时大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有人掩口惊呼:“男人?怎么会有男人?”
红衣女子面色一寒,周身气质陡然凌厉起来,冷声喝道:“哪里来的男人?竟敢擅闯百花仙境?牡丹,快过来!”
白衣少女牡丹连连摆手,忙不迭解释道:“芍药姐姐,他们不是恶人,只是不小心误入进来的,我本来是要送他们离去的,只是恰逢百花会要开始了,来不及出去,所以才想着带他们先躲一躲。”
红衣女子芍药目光如电,在方牧野和宁采臣身上来回打量了两遍,眼中警惕之色不减,随后又看向牡丹,俏脸一板,语气虽冷,却不乏关切:“即便是误入,那也是进来了,既然如此,便应该带去听候姑姑发落。牡丹,你岂可擅作主张,若是让姑姑知晓,定有的你苦头吃。”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向方牧野和宁采臣,语气稍缓,却依旧不容置疑:“两位公子,百花仙境乃清静之地,向来不容男子踏入,两位既然来了,便随我去见姑姑,请姑姑定夺。”
闻言,宁采臣神情惴惴,面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往方牧野身边靠了靠。
方牧野却是神色从容,拱手说道:“烦请姑娘带路。”
当下,芍药在前引路,另外三名女子则是坠在最后,隐隐呈包围之势,似是在提防中间的方牧野和宁采臣逃走。
牡丹凑近他二人,低声道歉,声音中满是愧疚与担忧:“对不住,都怪我不好,若不是我犹豫耽搁了,你们也不会被芍药姐姐撞见。姑姑她最厌恶男人,你们此番过去,怕是要受罚了。”
闻听此言,宁采臣更是忐忑不安。
方牧野微微一笑,温声宽慰道:“牡丹姑娘无需自责,也无需担心,不会有事的。”
众人穿过重重花海,绕过几处回廊,踏过几座石桥,一路行来,不时便会遇到三五成群的美貌女子。
这些女子无一例外,但凡看见方牧野和宁采臣两人,都会惊呼出声,神情间满是诧异,又透着一股好奇与探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行了许久,终于来到仙境中央那座宏伟宫殿之前。
宫殿巍峨壮丽,宝光缭绕,以白玉为基,琉璃为瓦,雕梁画栋,极尽华美。
踏入宫殿,但见殿内更是金碧辉煌,而在宫殿深处,一座云台之上,端坐着一位风华绝代的女仙。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年纪,却头戴九凤衔珠冠,身着七彩云霞霓裳,容颜之美,堪称倾国倾城,但眉宇间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却让人不敢有丝毫亵渎之念。
在她左右,各队列着十名身披金甲、手执长枪的护卫,一个个英姿飒爽。
殿下两旁,则是侍立着数十位年轻女子,容貌皆秀丽非凡,气质却各有千秋。
就在方牧野和宁采臣走进宫殿的那一刻,她们所有人的目光,顿时便投了过去。
第三百一十四章 留居仙境,娶妻生子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那云台之上的女仙,眸光淡淡扫来,落在方牧野与宁采臣身上,眼神虽不凌厉,却仿佛能穿透皮相,直窥魂魄深处。
方牧野神色坦然,任由她打量。
宁采臣却只觉周身一寒,不由自主垂下头去,不敢直视。
芍药上前几步,于殿中盈盈一拜,声音清脆而恭谨:“启禀姑姑,我们几人来时,撞见两名误入仙境的男子,特将他二人带来,请姑姑发落。”
她言简意赅,却也语焉不详,并未言明牡丹欲私自将二人带离仙境的事情,显然是有意替牡丹隐瞒,姑姑若是不追问,牡丹或许就免去了一顿问责。
牡丹心领神会,顿时向她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芍药虽然注意到了,却没去回应,只是向方牧野和宁采臣喝道:“见到姑姑,还不跪拜!”
宁采臣被这阵势所慑,便要躬身下拜。
方牧野伸手虚托,止住了他的动作,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与云台上的姑姑对视,拱手一礼,语气不卑不亢:“小生宁子瞻,与舍弟宁采臣,见过姑姑。我等误入贵境,无心打扰,只想寻路离去,还请姑姑行个方便。”
“你们是如何进来的?”姑姑开口,声音清泠如玉磬,听不出喜怒。
方牧野答道:“我二人因避暴雨,暂歇于浮云寺中,无意间触及寺中壁画,便被吸入此间。”
“浮云寺……壁画……”姑姑喃喃重复,眼底深处似有什么一闪而过。
她轻轻一笑,笑容如春冰乍破,云开月明,整个大殿都为之一亮:“我们百花仙境已有多年未曾有男子踏足,今日二位公子能够进来,倒也算缘分。”
她缓缓起身,霓裳曳地,步步生莲,自云台上拾级而下。
她行至方牧野身前丈许处站定,目光在他身上略作停留,又看了看一旁紧张得手足无措的宁采臣,唇边笑意更深。
“芍药。”
“在。”芍药连忙应声。
“吩咐下去,在凝华殿设宴。”姑姑声音清朗,传遍大殿。
“今日有客远来,当以礼相待。”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那些侍立两旁的仙女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姑姑向来厌恶男子,常与她们言说,世间男子薄情,情爱乃是毒药。
今日有男子误入仙境,那下场她们想都不敢想,怎么竟设宴款待起来?
芍药也愣了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敛衽应道:“是!”
随即转身快步出殿,吩咐准备去了。
牡丹亦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看姑姑,又看看方牧野和方牧野。
姑姑却似未见众人惊诧,只淡淡说道:“你们且随我来。”
说罢,转身向殿后行去。
宁采臣六神无主地看向方牧野,方牧野对他轻轻点头,以示安抚。
二人当下随姑姑穿过大殿,经过一道道回廊,来到另一处造型别致的殿宇前。
殿门上悬一匾,以金粉书就“凝华殿”三字。
踏门而入,但见殿内早已布置妥当。
正中设一长案,上铺锦绣,摆了珍馐美馔、异果佳酿,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长案两侧,各设数席,皆有锦垫矮几,几上亦是同样美食琼浆。
姑姑于主位落座,抬手指向左侧席位:“二位请坐。”
方牧野拱手谢过,坦然入座。
宁采臣亦步亦趋,在他身侧坐下。
姑姑又吩咐道:“传诸位仙子入席。”
不多时,殿外环佩叮当,香风阵阵,之前大殿内已然见过的那数十位年轻女子鱼贯而入。
她们依序落座,目光却都忍不住往方牧野和宁采臣身上飘去。
姑姑端起玉杯,向着方牧野二人遥遥一举:“二位公子,尝尝我们这里的百花酿,别的地方可是喝不到。”
方牧野亦举杯相应,一饮而尽。
那酒液入喉,甘醇清冽,化作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竟隐有滋养经脉之效,显非凡品,朗声称赞:“好酒!”
宁采臣也有样学样,一杯下肚,只觉浑身暖洋洋的。
姑姑笑道:“宁公子觉得好,便多喝几杯。”
酒过三巡,姑姑放下玉杯,忽然开口:“二位公子,我有一件事情要与你们商议。”
方牧野神色不变,拱手道:“姑姑请讲。”
姑姑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仙女,又重新落回到方牧野和宁采臣身上:“二位公子也看到了,我们这里是个女儿国,皆是女子,无一男子。山上有一个泉,喝了泉水之后,就能生育,不过只能生女孩。”
方牧野心中讶异,若是姑姑所说为实,那这百花仙境的情况,竟是和《西游记》中的女儿国相似,还真奇怪得很。
姑姑顿了顿,冲着方牧野和宁采臣微微一笑,笑意中带着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语出惊人道:“二位公子与我仙境有缘,我想让你们留居仙境,从我这些百花仙子中,各选一个为妻,为我仙境延续香火。只要二位公子答应,你们有什么要求,我都可以满足。”
她之前虽说是商议,可此刻的语气却是不容置喙。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那些女子显然也是没想到姑姑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顿时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掩口惊呼,有的垂首含羞,有的眼波流转……
但更多的,却是偷偷抬眼打量着方牧野和宁采臣,目光中既有羞涩,也有好奇,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期待。
宁采臣惊得差点从席上跳起来,结结巴巴道:“这……这……姑姑说笑了,我们只是误入这里,怎能……怎能……”
姑姑却神色认真:“小宁公子,我从不说笑。”
她看向方牧野,眸光深邃:“大宁公子以为如何?”
方牧野笑容温和,语气中的坚定却是掷地有声:“姑姑美意,小生心领。只是小生已有妻子,断无另娶之理。此事,恕难从命。”
姑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转向宁采臣:“小宁公子呢?你可愿留居仙境,与我百花仙子结为连理?”
宁采臣一张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晚生……晚生还要回家侍奉父母,还要……还要去郭北县收账……也是不能留下的……”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细若蚊蚋,但拒绝之意却甚是坚决。
第三百一十五章 洞天悟道
姑姑并未因二人的拒绝而面露不悦,只是淡淡一笑:“时辰也不早了,二位公子且在这里歇息一晚,也再好好思量一番,明日再给我答复。”
说罢,她轻轻击掌,两名身着淡黄衣裙的侍女应声而出,恭立在前。
“带二位公子去流云阁入住。”
姑姑吩咐道:“好生伺候,莫要怠慢了客人。”
方牧野朝着姑姑拱了拱手,便与宁采臣随那两名侍女出了凝华殿。
一路行去,月色如水,花影婆娑。
夜风拂过,带来阵阵幽香,沁人心脾。
宁采臣却无心欣赏这仙境夜景,几次欲言又止,显然心中忐忑。
待到了流云阁,两名侍女向方牧野和宁采臣介绍了一番阁中布局和陈设,随后垂首道:“两位公子若没有什么吩咐的话,我们就先退下了。”
方牧野点点头:“退吧,麻烦两位姑娘了。”
待到两名侍女退下后,宁采臣终于忍不住问道:“二哥,那位姑姑是什么意思?让我们再考虑一夜,她该不会是不肯放我们走吧?”
方牧野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采臣不必多虑,既来之,则安之,此事明日自有分晓。”
他见宁采臣神色间仍隐隐担忧,于是又道:“采臣,为兄已然成亲,可你还尚未婚配,方才宴席上,我瞧那些仙子各个美貌非凡,与你倒也般配,为何不依那姑姑所言,选一位仙子为妻?莫非你是瞧不上?”
宁采臣连忙摆手,正色道:“二哥说哪里话,小弟怎会瞧不上。只是百善孝为先,我若答应了姑姑,便要留居在这里,家中父母该如何照顾,况且小弟还要去郭北县收账的,受人之托,怎可见色背信。”
方牧野又问:“若是可以带一个回去呢?”
宁采臣闻言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门不当,户不对,这仙境中的仙子,锦衣玉食,怎会愿意出去和小弟过清贫日子。”
他看见方牧野嘴角促狭笑意,终于明白过来,脸上微微一红:“二哥莫要与小弟玩笑了,小弟听二哥的,不再担忧便是。”
方牧野哈哈一笑,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放心吧,一切有为兄在,时候也不早了,快去歇息吧。”
“好的,二哥。”宁采臣应了一声,转身进了一间寝室。
方牧野却未去入睡,而是走到轩窗之前。。
他负手而立,仰望夜空。
这百花仙境的夜,果然与外界截然不同。
天穹之上,不见星月,却有无数点柔和的光晕弥漫,或淡蓝,或浅碧,或鹅黄,宛如无数花瓣飘浮于虚空之中,将整个仙境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光影里。
当真是自成一界。
只是,这百花仙境是如何形成?
那荒寺中的壁画,究竟只是一个通道入口,还是造就此方世界之因?
安平城中的徐文远,仅仅是一个普通画师,便能凭借狐毫灵笔,将心中执念宣于笔墨,让《望月仕女图》生出画灵来。
那壁画若是一位大修为之士,执神笔,以神通作画,是否亦能化平凡为神奇,让这壁画世界练假成真,化虚为实。
思及此处,方牧野盘膝坐下,双目微阖,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向着这方天地的每一个角落渗透而去。
他自炼神还虚以来,对天地法则的感悟已远超寻常。
这百花仙境既是一处独立于外界的小世界,其形成与运转必然遵循某种天地至理,若能窥得其中玄妙,于他的修行之道,或许有着不可估量的助益。
方牧野神识一寸寸蔓延,细细感知着这方天地的每一丝波动。
起初,他只是感知着外在表象,并未发现其它奇异之处,但当神识逐渐深入,终于发现了更为玄妙的景象。
譬如那大地,似是寻常,可在地下深处,却有着丝丝缕缕的精纯土行灵气,在勾勒交织,如同一张巨大而细密的网,构成了大地的骨架。
再往高处,天穹之上那无数光晕,竟是由火行灵气凝聚而成,温和而不灼热,恰到好处地为这方世界提供光明与温暖。
这百花仙境中,万物皆由五行灵气凝聚而成。
五行灵气各司其职,相生相济,构成了这方天地的流转循环。
方牧野心中微动,神识继续向外延伸,向着这方世界的边界探去。
仙境的边缘,是一层柔韧清凉、如水幕般微微荡漾的奇异屏障,恰似方牧野于荒寺中触碰画壁所遇一般无二。
方牧野的神识只是和这屏障接触片刻,漾起一阵玄妙波澜,便穿透而过。
下一刻,他的“视野”之中,出现了一间熟悉的房间。
斑驳的墙壁,蛛网尘封的角落,还有那面绘着壁画的墙壁。
正是浮云寺那间偏室。
方牧野神识朝壁画“看”去,瞬间便看到了壁画上一座楼阁中盘膝而坐的身影。
很奇特的感觉,壁画中的方牧野,竟从壁画外,“看”到了壁画中的自己。
方牧野神识不再外探,就这么细细感知着壁画,感知着这幅画的每一道线条和笔触,以及壁画上缓缓流转的五行灵力。
忽然间,“眼前”光影变幻,时空倒转。
方牧野看到了不知多少年前的浮云寺。
那时的浮云寺,香火鼎盛,殿宇辉煌,僧侣众多,与如今的破败荒凉判若云泥。
寺中大殿偏室之内,一位身着青袍的老者立于墙壁之前。
那老者仙风道骨,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目光如电。
他手持一支通体莹白、笔毫泛着淡淡金光的画笔,正凝神挥毫,于画壁上笔走龙蛇。
他每一笔落下,笔尖便有五行灵气随之流转。
土行灵气勾勒山峦地势;
木行灵气点染花草树木;
水行灵气描绘溪流飞瀑;
金行灵气筑建殿宇楼台;
火行灵气化作天穹云霞。
他画得极慢,极专注,每一笔都仿佛倾注了毕生修为与心血。
墙壁上,一幅《擎花天女图》渐渐成形。
层峦叠翠,云霞缭绕,琼楼玉宇掩映其间,仙女们或凌空飞舞,或池边戏水,或花间扑蝶,或亭中抚琴……
跃然壁上,栩栩如生。
第三百一十六章 大殿交锋
最后一笔落下,老者收笔而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望着壁上刚刚完成的画幅,露出满意的笑容。
随即,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接着并指如剑,朝画壁凌空一指,一道玄奥的法诀如流光般打入画中。
刹那间,整面画壁大放异彩,照亮整个偏室。
天地间的五行灵气顿时被吸引,如同百川归海般疯狂涌来,源源不断地注入画壁之中。
灵气激荡,竟在偏室中卷起一阵无形的旋风,吹得老者衣袂猎猎作响。
画壁上的异彩越来越盛,越来越亮,片刻后竟从墙壁上脱离而出,化作一片流光溢彩的光幕,悬浮于半空之中。
光幕之中,美貌女仙、山川溪流、亭台楼阁、花鸟虫鱼等一一显化,由虚转实,由幻成真,最终又先后投入画壁之上,各归其位。
壁画中的一众女仙,朝着画壁前的老者盈盈一礼,随即便静止不动。
直到此时,老者才再次动作。
他左手掐了几个法诀,指尖灵光闪烁,随即指向右手中的画笔。
那画笔微微一颤,竟开始变化形态。
笔毫渐渐收敛,笔杆微微弯曲,最终化作一截如同树枝般的东西,被老者掷入画壁之中。
至此,画壁之上的画幅,墨色之下,五行灵气生生相济,流转不息。
流云阁内,方牧野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采湛然。
这百花仙境,果然是一位大修为之士所创造的画壁世界。
那开辟此境的前辈,修为之高深,手段之玄妙,着实令人叹服。
此番神识探查,虽未让方牧野的修为直接提升,却让他对这画壁世界的形成与运转有了极为直观而深刻的认知。
尤其是那位前辈以画笔勾勒五行灵气、以法诀引导天地之力、化虚为实的手段,更是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原来,竟然还可以如此开辟出一方小世界。
若是循此研修,有朝一日,未必不能创造出一方属于自己的小世界。
方牧野看向窗外,此时天色渐明。
天上的那些光晕开始汇聚,最终聚成了一轮“朝阳”,自云海中跳出,将整个仙境照亮。
过不多时,宁采臣睡醒走出房间,侍女也送来早膳。
待到用罢早膳,又有侍女前来相请,言道姑姑在大殿等候二位公子。
方牧野与宁采臣当下便随侍女再次来到那座宏伟宫殿。
这一次,姑姑依旧端坐于云台之上,两旁仍是侍立着百花仙子,两侧的金甲女卫手持长枪,目光如电,甲胄在殿中宝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冷寒光,一派肃杀之气。
姑姑见方牧野二人入殿,露出一个和煦笑容,开门见山问道:“二位公子考虑得如何?可愿留居仙境,与我百花仙子结为连理?”
方牧野上前一步,拱手道:“承蒙姑姑厚爱,只是宁某已有妻室,夫妻情深,断无另娶之理,采臣亦需归家侍奉双亲,尽人子之孝,还请姑姑见谅,让我兄弟二人离去。”
宁采臣也跟着作了一揖,虽没有开口,却眼神坚决。
姑姑听罢,面色陡然一沉。
那原本还算温和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如刀,周身气势陡然攀升,一股磅礴威压自云台之上倾泻而下,笼罩整座大殿。
“好,好,好!”
她连道三声“好”,声音却冷得像数九寒冰,一字一顿。
“本座设宴款待,好言相商,给足了你二人颜面。你们却如此不识抬举,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本座的好意!真当我百花仙境是什么地方?是你们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的么?”
她霍然起身,七彩霓裳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眼中寒光迸射,玉手一挥,厉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给本座拿下!”
话音落下,便有数名金甲女卫齐声暴喝,同时出列,持起长枪,一步一步向方牧野和宁采臣压去。
枪尖寒光闪烁,杀气腾腾。
见此情形,立于一旁的牡丹于心不忍,欲要开口相劝,却被身旁的芍药及时拉住了衣袖,向她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莫要引火烧身。
牡丹恐于姑姑淫威,眼中满是悲戚与无奈,终究还是低了头,不敢再看。
看着逼近的几个金甲女卫,宁采臣吓得面色惨白,不由无助望向方牧野。
方牧野冲宁采臣笑了笑,将他往身后一护,另一手轻轻一挥衣袖。
这一挥,看似随意,却有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道涌出,如春风拂面,又如潮水推岸。
几名金甲女卫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迎面推来,身形不由自主地便向后倒退数步,脚步踉跄,险些摔倒。
“咦?”姑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原来竟是个有几分本事的,难怪敢如此托大。”
方牧野神色平静,语气依旧温和:“宁某本不欲动手,姑姑何必苦苦相逼。”
姑姑却不理他这番言语,只是玉手再挥,厉声道:“全部上!不必留手!”
她原本便是做的待方牧野和宁采臣与仙境中的女仙生下几个男童后,就将二人处死的打算,如今既然二人不肯配合,那便也无需顾忌他们的性命了。
更多的金甲女卫蜂拥而上,枪影重重。
她们训练有素,进退有据,前排突刺,后排掩护,配合默契,如潮水般将方牧野与宁采臣团团围住,枪尖所指,皆是要害!
方牧野淡然自若,一道金色的钟影却是凭空出现,将宁采臣罩在了里面。
正是少林护体神功,金钟罩。
以方牧野的修为施使出来,自是坚不可摧。
那些刺向宁采臣的长枪触及金钟罩的瞬间,便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任凭那些金甲女卫如何发力,枪杆都弯成了弓形,却始终刺不破那层薄薄的金光。
至于方牧野,则是轻轻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整座大殿都轻轻一颤。
一股浩瀚如汪洋、厚重如大地的磅礴气势,自他体内轰然爆发,如怒潮席卷,如山岳倾覆。
围攻方牧野和宁采臣的数十名金甲女卫齐齐闷哼一声,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胸口,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四面八方跌飞出去。
有的撞在殿柱上,有的跌倒在台阶上,有的撞入同伴怀中,甲叶哗啦作响,长枪满地乱滚。
此番景象,满殿皆惊!
第三百一十七章 真是陆地神仙,你又不高兴了
一众百花仙子掩口惊呼,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数十名训练有素的金甲卫,竟然在对方一个踏步之间,便尽数溃败,再无一人能站立。
这位宁公子,一介书生模样,温文尔雅,怎的竟有这般厉害修为?
姑姑也难再保持之前的淡定神色,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光芒,双手不自觉地按在云台扶手上。
她死死盯着方牧野,心中暗自思量:这人究竟是何等修为。
口中却是不肯示弱,厉声喝道:“混账!敢在百花仙境撒野,就算你是陆地神仙,今日也休得放肆!”
方牧野静静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语气不见半分波澜:“宁某总不能束手待毙。”
“好!本座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姑姑娇叱一声,身形陡然拔起,化作一道七彩流光,自云台之上飞扑而下。
她双掌翻飞,掌心中七彩光芒流转炽盛,瞬息间化作漫天花雨。
每一片花瓣皆由最精纯的灵力凝聚而成,边缘锋利如刀,蕴含着足以洞穿金石的凌厉劲气,铺天盖地般向方牧野笼罩而去。
方牧野抬眼,即便看到那一片绚烂却杀机四伏的花海呼啸而至,神色间依旧淡然自若。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对着那漫天攻势,轻轻一握。
这一握,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意为之。
然而,就在他握拳的瞬间,整个大殿的空间却仿佛骤然凝固。
那漫天花雨,那凌厉劲气,那呼啸风声,全都在这一刻静止。
漫天飞舞的花瓣悬停在空中,纹丝不动,如同一幅被定格的画卷。
下一刻,方牧野的拳头轻轻一震。
“轰——”
一声闷响,犹如闷雷炸裂,又似山岳崩塌,震得殿中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漫天花雨瞬间化作点点光屑,四散纷飞,如同被打碎的琉璃灯盏,在殿中洒落一片绚烂光芒。
姑姑攻势受阻,飞在半空的身形亦被那股反震之力逼得缓缓落下,双足落地时,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她神情变得无比凝重,眼中满是忌惮,再不见方才的凌厉与狂傲。
刚刚那一招“天女散花”,可谓是姑姑的绝技。
以千年修为凝聚的花瓣,每一片都足以重伤阴神境界的修士,便是肉身强悍的妖王,也不敢轻撄其锋。
然而如此凌厉的攻势,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便破解了。
“你究竟是何修为?”姑姑的的声音微微发颤,隐隐间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疑。
方牧野微微一笑,语气平和,仿佛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宁某不才,已入陆地神仙之境。”
姑姑闻言,整个人僵在原地。
什么?你怎么真是陆地神仙!
她脑海中一片混乱,目光在方牧野那张年轻的面容上来回逡巡。
这书生看着也不像是个返老还童的老怪物,就算是打娘胎里便开始修行,合不该能到得这世间绝顶的境界啊?
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
姑姑活了上千岁,修为已达妖王圆满之境,距离那天妖境界也只差临门一脚,在天下修行界中,已是站在巅峰的存在之一。
而且这百花仙境又是她根基所在,身处其中,实力更添三分,是以即便对手是陆地神仙,她也能自信与之一战,拼个一二。
可是,也只是拼个一二罢了,终究还是讨不得好。
此时大殿中的众人,亦是心思各异。
宁采臣尚还算好,他不通修行之事,不懂陆地神仙之玄妙,只是觉得听起来很厉害,毕竟有神仙之名,却仍难免对目前的境况和二哥的安危持着担忧。
而一众百花仙子和金甲女卫,皆是化了形的女妖,平日里遵循姑姑的教导,勤勉修行,自然对这修行的境界有着深刻的认知。
陆地神仙,那可是这世间最绝顶的存在,没想到竟然出现在百花仙境之中,还和仙境成了敌人。
这该如何是好?
众女心中这般想着,担忧的目光不由便向姑姑望去。
殊不知,她们的姑姑此时已是骑虎难下,毕竟她刚刚才放了狠话,若是现在就服了软,千年威严将荡然无存!
今后还如何统御百花仙境,如何令众仙子信服?
她神色间几次变换,阴晴不定,终于咬了咬牙,下了决心,伸手从袖中将圣器取出。
方牧野定睛瞧去,神情不由微微一动。
姑姑手中所拿之物,赫然是一截树枝般的物件,通体黝黑,毫不起眼。
然而方牧野昨夜神识探查时,早已见过此物,乃是那位创造百花仙境的前辈的画笔所化。
但见姑姑二话不说,扬手将那截树枝轻轻挥起。
下一瞬,整个百花仙境地动山摇,仿佛巨龙翻身,又有灵气呼啸,好像巨浪翻涌。
殿中的百花仙子顿时色变,心中满是惊惧。
她们自诞生至今,从未见过仙境有这么动静,恍如末日一般。
被护在金钟罩里的宁采臣,亦是面色煞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襟,神情间满是担忧。
这般毁天灭地的声势,也不知道二哥顶不顶得住,可千万别受伤啊。
方牧野却是泰然自若,身形纹丝不动。
姑姑高举枯枝,朝着方牧野遥遥一指。
刹那间,一股无形无质的巨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向着方牧野狠狠挤压而去。
这股巨力分外奇特,似是要将他镇压磨灭,又似要将他排斥出境。
方牧野眸中精光闪烁,溢出一股见猎心喜的跃跃欲试。
他知晓,这并非是姑姑的力量,而是整个百花仙境的小世界之力,是此方天地在对他发起攻击。
此前与人斗过,与妖斗过,与小世界斗,尚还是第一次。
这般体验,倒是新鲜。
方牧野没有闪避,也没有施展招数,只是暗自运转开《龙象镇世功》。
随着功法催动,他的身体瞬间脱离肉体凡胎范畴,周身散发出一股古朴苍茫镇压万物的气息,恍若化作上古神龙,盘卧于此,岿然傲物。
任凭那汹涌而来的小世界之力,如何冲击拍打,如何挤压撕扯,方牧野却只当春风拂面,不觉丝毫威胁。
另边厢,姑姑已然施展出了压箱底的手段,她不惜损及百花仙境的根基,调动整个仙境的力量,只盼能让那年轻后生好看,殊不料,那后生竟如无事一般,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反而朝着她展颜一笑。
那笑容意味深长,姑姑不由得心头一凛,尚未来得及细细思量,眼前忽地人影一闪,方牧野的身影已在一刹间,乍然出现在她面前,又咻地重回原位。
姑姑大惊失色,脚下不禁退后半步,同时只觉手中一轻,低头看去,圣器已然不见。
第三百一十八章 化干戈为玉帛,催马蹄赴郭北
姑姑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她执掌了上千年的圣器,就这么被人从手中轻飘飘地取走了,而她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殿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百花仙子们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神色凝重,眼中满是惊惶。
她们从未见过姑姑如此狼狈的模样,发丝微乱,霓裳翻卷,面色苍白,双手微微发颤。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威严不可侵犯的仙境之主,此刻竟显得颇为无力,如同待宰的羔羊。
方牧野缓缓垂眸,看着手中这截毫不起眼的树枝,入手微沉,触感温润,隐隐有灵气在其中流转不息。
他能感受到,这看似平凡的物件,正与整座仙境产生着某种玄妙的共鸣。
此物在手,他便是仙境主宰,整座仙境皆可受他操控,同时对此方天地的感悟,在昨晚的基础上,又更多几分。
片刻后,方牧野抬眼看向姑姑,语气平淡:“姑姑还要强留我兄弟二人吗?”
姑姑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却迟迟没有出声。
原本便不是这书生的对手,如今可调动整个仙境力量的圣器,又握在对方手中,她还有什么能耐,可以强留对方。
姑姑望着方牧野,眼神中除了忌惮,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包含着挫败、不甘、怯懦……
良久,她终于垂下头颅,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艰涩而沙哑:“本座……不敢,公子神通广大,百花仙境留不住二位公子。”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仿佛一下子疲惫了不少,肩头微塌,眉宇间的威严也消散了大半,整个人看起来竟有几分落寞。。
方牧野微微颔首,走上前去,将那截树枝递还给姑姑:“既然如此,还请姑姑命人带我们出去,我兄弟二人还有要事在身,实在不宜久留。”
姑姑抬起头,深深看了方牧野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释然,她接过圣器,指尖轻轻摩挲。
“芍药。”姑姑直起身,恢复了三分威严,吩咐道:“送二位公子出去。”
芍药连忙应声,走到方牧野面前,躬身道:“两位公子,请随我来。”
方牧野目光看向宁采臣,罩着他的金色钟影顿时消散。
宁采臣如释重负,快步走到方牧野身边,低声问道:“二哥,我们……可以走了?”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对二哥的震撼与敬畏,还有在安平城时初次再见后便隐隐生出的陌生感。
二哥他为何会有如此巨大的变化,从前那个文弱书生,怎么就突然有了这般通天彻地的本领?
他忍不住抬眼看了一下姑姑,这位雍容华贵、高高在上的仙境之主,竟也在二哥面前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嗯,可以走了。”方牧野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说道,随即转向姑姑,拱手一礼:“多谢姑姑成全。今日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姑姑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再多说,只淡淡吩咐了一句“送客”,便转身往云台方向走去,背影寂寥。
方牧野也不再多言,带着宁采臣,随芍药出了大殿。
穿过重重回廊,走过花海石桥,越过几处流水潺潺的溪涧。
一路上,芍药一直垂首不语,只是默默引路。
行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三人到了一幢嵌在山体里的石屋前。
石屋不大,通体由青白色的山石砌成,与山壁浑然一体,若非芍药引领,寻常人绝难发现。
芍药推开房门,率先迈入,方牧野和宁采臣也跟着走了进去。
屋内空间甚是狭小,除了进来的门户之外,另外三面皆是光秃秃的墙壁,并无出口。
宁采臣见状,顿时面露不解,他不知这位芍药姑娘为何不送他们离开,反而要带到这里来。
芍药却是转身,朝着方牧野和宁采臣盈盈一礼,轻声道:“还请二位公子集中精神,想着要回去的地方,通道便会出现。”
闻听此言,宁采臣当即凝神冥思,心中默念着“浮云寺”。
瞬息之后,对着房门的那面墙壁上,忽地浮现一片光晕,如水波荡漾,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二位公子,穿过这片光幕,便可回去了。”芍药说完这句,便垂首恭立,不再多言。
“多谢芍药姑娘相送,我兄弟二人告辞了。”
方牧野向芍药点了点头,随即抓住宁采臣手臂,一同跨入光幕之中。
眼前光影变幻,下一刻,他们已重新站在浮云寺那间破败的偏室之中。
斑驳的墙壁,蛛网尘封的角落,一切如旧,只是壁画上原本嬉戏玩闹的一众仙女,却是再也看不到一个。
宁采臣怔怔望着那壁画,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喃喃道:“二哥……我们真的出来了。”
方牧野微微一笑:“自然是出来了。”
宁采臣低声道:“此番经历,真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里有仙境,有仙女……”
“是梦非梦,何必在意。”方牧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们收拾收拾,该继续赶路了。”
宁采臣点了点头,随方牧野出了偏室,只是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壁画。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壁画中的那座八角亭里,那个白衣少女牡丹又出现了,她依旧在抚琴,只是唇角仿佛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像是在送他们离去。
殿外,阳光正暖,昨日那场暴雨早已停歇,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金色的阳光洒在山间,照得草木青翠欲滴。。
方牧野和宁采臣二人从正殿中牵了马匹,出了浮云寺,沿着石阶下到山道,随即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沿着山道继续往郭北县方向行去。
马蹄嘚嘚,渐行渐远,身后的浮云寺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层峦叠翠之间。
马背上的宁采臣,不由自主地回忆着这一次百花仙境的经历。
而方牧野心中,却是在想着那截画笔所化的树枝,想着那位开辟百花仙境的前辈,还有那化虚为实的创世之法。
此番百花仙境所得感悟,如同一颗种子,深埋在他心底。
只待有朝一日,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第三百一十九章 投店遇阻
方牧野与宁采臣策马北上,一路跋涉,行了三日。
越往金临府方向,地势愈发险峻。
道路两侧多是密不透风的老林,古木参天,藤萝垂挂。
偶尔经过几个村落,也是人烟稀少,屋舍破败,田垄荒芜,显是近年颇不太平。
这日午后,两人终于进了郭北县地界。
行至一处山道弯口,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呼喝和惨叫,夹杂着兵刃交击的响声。
“站住!不要跑!”
“快跑啊!他追上来了!”
宁采臣脸色微变,下意识勒住缰绳:“二哥,前面出事了。”
方牧野举目望去,但见前方数十丈外,六个衣衫褴褛、面色惶急的汉子正抱头鼠窜而来,身后紧追着一个身形高大、手持长剑的灰袍人。
那灰袍人脚步如飞,几个起落便从那几名汉子头上掠过,拦在了前面,随后转身一剑挥去,顿时两颗头颅滚地。
另外四个眼看逃脱不掉,只得无奈挥刀砍去,妄图搏出一条活路来。
岂料那灰袍人看也不看砍来的四把长刀,手中长剑抖了三抖,其中三名汉子心脏当即便被刺穿,直到栽倒在地上时,鲜血才从胸口溢出。
最后一名汉子眼见五名同伴先后殒命,当即面色煞白,“噗通”一声便跪在地上。
“大爷饶命啊!我把钱还给你好了。”
灰袍人冷哼一声,剑尖一挑,将那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挑到手中,揣入怀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浑身发抖的汉子,冷冷道:“大爷的钱你也敢偷,该死!”
说罢剑光一过,一道鲜血紧接着溅起。
灰袍人收剑入鞘,看也没看倒地的尸体,转身时恰好与方牧野、宁采臣打了个照面。
此人看着三十余岁,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目光锐利如鹰隼,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煞气。
他上下打量了方牧野和宁采臣一眼,也不说话,大步流星地沿着山道离去。
宁采臣松了口气,小声问道:“二哥,方才那人好重的煞气。”
“杀的人多,煞气自然是重的。”
方牧野随口答道,心中却是想着:这位夏侯剑客的剑术,倒也算高明。
刚刚出现的那位灰袍人,正是夏侯剑客,电影里被树妖姥姥偷袭,吸成人干的那位。
方牧野和宁采臣策马继续前行,又行了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郭北县城。
说是县城,实则不过是一个稍大的镇子,城墙低矮,城门洞开,连个守门的兵丁都看不到。
待到两人牵马进了城,再看去,入目一片萧条景象。
城内街道狭窄,两旁店铺稀稀落落,行人也不多,且个个神色匆匆,面带警惕,仿佛生怕被什么人盯上。
行了一段距离后,忽见前方聚着一群人,吵吵嚷嚷,很是喧嚣。
宁采臣好奇仔细瞧去,不禁吓了一跳。
那些人手中都拿着画像,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对着画像指指点点,口中念叨着什么“通缉犯”、“赏银百两”之类的话。
有些人腰间别着刀,有些人背着弓,一个个凶神恶煞,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来往行人。
这时忽地传来一声“不要走啊”,这群人顿时蜂拥而去。
“哪里叫不要走,哪里就有通缉犯!”
“在那边,追!”
很快,一阵喝骂声又从那群人奔去的地方传来。
“叫你不要走还走!”
“不是通缉犯叫什么不要走,赶紧走开点,别挡着大爷我发财。”
宁采臣见状心中有些忐忑,低声问道:“二哥,方才那些是什么人,怎么如此……彪悍?”
方牧野目光扫过那些人,淡淡道:“他们是捉刀人,官府悬赏缉拿的要犯,画像贴得到处都是,这些人靠抓要犯换赏银为生,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
宁采臣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低了低头,生怕被那些人盯上。
方牧野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放心,我们又不是通缉犯,没什么好怕的。走吧,先去收账。”
两人沿着主街行了不远,便见一家挂着“悦来客栈”招牌的铺子。
方牧野和宁采臣将马匹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走了进去。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者,正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见有客人进来,抬起头,笑眯眯地问道:“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若只是吃顿饭,我们有好酒好菜招待,若要住店,实不相瞒,小店已经客满了,还请二位另寻别家。”
宁采臣连连摆手:“不不,我们是集宝斋收账的。”
“收账啊?”掌柜的笑容顿时收了去:“怎么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呐?”
宁采臣坦言道:“上次那个人收了账之后,在路上被人杀了。”
掌柜的对人被杀一点都不惊讶,甚至一点也不在意,只是道:“怪不得这次来了两个,不过啊,就算你们有两个,收了账在路上也会被人杀的,干脆就便宜我算了,别收了别收了。”
“掌柜的别开玩笑了。”
宁采臣笑了笑,俯身从竹笈中取出账本,放在柜台上,翻看了一番,说道:“一共七十两,烦请掌柜的付了吧。”
掌柜的扫了一眼账本,取了七十两银子递给宁采臣,压着声音叹道:“如今世道这么不太平,你们这收到账,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方牧野开口说道:“掌柜的多虑了,就算遇到坏事,我们兄弟二人也能应对。”
掌柜的来回打量着方牧野和宁采臣,口中啧啧着:“就你们两个弱不禁风的书生,路上遇到了强人,哪来的还手之力应对?”
宁采臣闻言,不禁想起了二哥在百花仙境中的威风,下意识挺了挺腰板,想要反驳掌柜的。
方牧野却是抬手制止了他,没有向掌柜解释,只是问道:“掌柜的,如今天色已晚,我们想在贵店住一晚,真的没有空房了吗?”
掌柜的摇头:“上门的生意我怎会不做,实在是近来不太平,往来的客商全挤在城里过夜,别说是客房,连柴房都住了人。城东还有一家平安客栈,二位去那里问问吧。”
第三百二十章 兰若寺,燕赤霞
平安客栈看上去比悦来客栈大了不少,不过方牧野和宁采臣进去一问,掌柜的同样摇头。
两个字——客满。
方牧野无奈问道:“掌柜的,城中可还有其他客栈?”
掌柜的伸手朝南边指了指:“还有另外一家悦来客栈,在城南,二位不妨去那问问。”
方牧野苦笑了一声:“实不相瞒,我们刚从那边过来,那边也住满了。”
掌柜的摊了摊手:“那就没法子了。”
“掌柜的,真的就腾不出一间房来吗?”宁采臣不禁有些着急:“我们兄弟二人赶了一天的路,总不能在街上过夜吧。”
“二位客官,小店实在是没地方住人了。”
掌柜的叹了口气,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倒是……有个地方可以歇息一晚。”
方牧野问道:“什么地方?”
掌柜的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无人注意,才凑近些以更低的声音说道:“城外有座兰若寺,荒废多年,但殿宇还算完整,能遮风挡雨。只是……据说那地方闹鬼,附近的村民都不敢靠近。前些日子,有个外乡书生不信邪,跑去那里过夜,第二天就……就没见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官府也贴了告示,叫我们不要接近那地方。可是……二位若是实在走投无路,总比露宿街头强。老汉言尽于此,去不去,全凭二位自己掂量。”
“兰若寺?”
方牧野目光微动,想起顾月清临行前的叮嘱:切莫前往兰若寺。
原本他是不打算去的,未曾想如今因为住宿的缘故,阴差阳错,终究还是要往那里走一趟。
“闹鬼?”宁采臣却是有些头皮发麻。
若是放在从前,子不语怪力乱神,作为读圣贤书的人,自是不信鬼神的。
然而近段时间的经历,早已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全新的认知。
也不再认为鬼神之说,是无稽之谈。
“二哥,我们去不去?”宁采臣不由看向方牧野,等着他拿主意。
“去,左右也是无处可住,总不能真在街上过夜。”方牧野语气平淡,转向掌柜的:“掌柜的,请问兰若寺怎么走?”
“出东门,往东再走三里半,那儿有座好阴森的古刹就是了。”
方牧野拱了拱手:“多谢掌柜的。”
兄弟二人当下离开客栈,出了东门,策马而去。
行不多远,便见一片黑压压的树林,林间一条荒草掩映的小径,蜿蜒伸向深处。
风穿林而过,带着阴冷的潮气,枝叶哗哗作响,如泣如诉,让人不寒而栗。
二人牵着马沿着小径行了约莫一炷香工夫,一座破败的古刹便出现在眼前。
寺庙看着规模不小,却已是断壁残垣,荒草丛生。
山门歪斜,门前的石碑被枯藤缠绕,上面隐约可见三个斑驳大字。
兰若寺。
院墙多处坍塌,透过缺口,可见里面大殿、偏殿虽未倾颓,却是一派萧瑟景象,满院枯草烂叶,残瓦断木。
然而,在这片萧瑟之中,却有一番场景格外醒目。
正殿前的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火焰跳跃。
一人侧对着山门,盘膝坐在火堆旁。
他身形高大,身着宽大的灰色粗布道袍,旁边插着一柄巨大长剑,剑柄上挂着一个深褐葫芦。
他面前架着一只烤得焦黄的野兔,正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方牧野虽然还没有看到那人的正脸,却已然认出了他的身份。
燕赤霞。
待到方牧野和宁采臣牵着马匹进了山门,燕赤霞头也不转,只是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又来两个送死的。”
宁采臣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方牧野身后躲了躲。
方牧野却神色如常,走上前去,拱手道:“大侠,小生宁子瞻,这位是我堂弟宁采臣。我兄弟二人途经此地,无处投宿,想在寺中借住一晚,不知可否?”
燕赤霞这才转过头来,一张粗犷豪迈的面孔,浓眉大眼,络腮胡子,看似凶悍,眼神却清明锐利,隐隐有精光流转。
他来回打量着方牧野和宁采臣,双眼微微眯了眯,淡漠说道:“想住就住,这庙又不是我的。但我劝你们一句,这地方不干净,夜里有恶鬼害人,趁天还没黑,赶紧走,莫要丢了性命。”
说罢他便转了回去,撕下一只兔腿,大快朵颐,再不理会二人。
方牧野温声道:“多谢大侠好意,不过我兄弟二人实在无处可去,这荒山野岭的,若是不住这里,怕是真要露宿荒野了。”
他微微一笑,又道:“有大侠在此,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想来也不敢放肆。”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燕赤霞哼了一声,也不多劝,自顾自地啃着兔肉。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心里打定主意,到了晚上自己多照应这两个年轻书生一番,免得他们枉死,等明天天一亮,就赶紧赶他们走。
方牧野笑着朝燕赤霞拱了拱手,随后带着宁采臣,在正殿旁边寻了一间相对完整的厢房。
他们将马匹拴在廊下,进屋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铺上干草,权作床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暮色四合,夜幕如墨,将整座兰若寺笼罩在一片幽暗之中。
山风呼啸,吹得破旧的窗棂吱呀作响,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夜鸟啼鸣,令人毛骨悚然。
宁采臣蜷缩在干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中忐忑不安,忍不住就会看一看二哥所在的方向。
方牧野盘膝坐在窗前,双目微阖,呼吸绵长,神识却已悄然散布,覆盖了整座兰若寺。
燕赤霞熄了篝火,倚着廊柱,左手按着剑柄,右手拿着酒葫芦,时不时地送到嘴边灌上一口。
约莫到了戌时,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燕赤霞,我来了,我知道你躲在这里,快出来。”
伴随着这声大喝,一个高大的身影攸地便闯入了寺中。
来人正是白日里在郭北县郊追杀贼人的夏侯剑客。
他浑身杀气腾腾,手持长剑,目光如电般一扫,便锁定了廊下那道灰袍身影。
第三百二十一章 聂小倩
夏侯剑客拔剑出鞘,剑尖直指燕赤霞:“燕赤霞,我终于找到你了,出剑吧。”
他声音高亢,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燕赤霞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扫过夏侯剑客,淡淡道:“夏侯兄,你我打了七年,你足足输了七年,不过你倒挺有耐性,我避到哪儿,你追到哪儿。”
“少废话!拔剑!”
夏侯剑客大喝一声,长剑一抖,化作一道寒芒,直刺燕赤霞面门。
燕赤霞眉头微皱,身形微侧,避开了这一剑。
他并不拔剑,只是以剑鞘格挡,叮叮当当,与夏侯剑客战在一处。
剑鞘与剑刃碰撞,火星四溅,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厢房内,宁采臣听到动静,猛地坐起,朝着方牧野叫道:“二哥,不好了,外面好像打起来了。”
方牧野笑了一笑:“不要紧的,是我们今天在郭北县郊遇到的那名剑客,来找燕大侠比剑。”
他站起身来,继续说道:“走,采臣,我们去瞧瞧,记住,不要靠得太近。”
宁采臣噌地爬起,神情中带着几分紧张与好奇:“好的,二哥。”
二人出了厢房,来到廊下观战,此时燕赤霞和夏侯剑客交斗正酣。
夏侯剑客剑法凌厉,招招刚猛,每一剑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意,剑风呼啸,卷起枯枝落叶,劈得地面尘土飞扬。
燕赤霞却只守不攻,脚步轻移,剑鞘翻飞,将夏侯剑客的攻击尽数化解,显得游刃有余。
“拔剑!拔剑!”夏侯越打越急,额头青筋暴起,眼中满是疯狂,出剑越来越快。
燕赤霞叹了口气,右手瞬间握住了剑柄。
“锵——”
长剑出鞘,寒光乍现。
那一刻,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夜幕。
燕赤霞的剑势陡然一变,由守转攻,剑影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出。
夏侯剑客脸色大变,攻势顿时被止,只得回剑格挡。
然而燕赤霞每一剑都带着凌厉无匹的剑气,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鸣。
夏侯剑客只觉压力骤增,剑气扑面,身形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刹那间落于下风。
二人激战,剑光交错,身形腾挪。
燕赤霞一剑劈出,剑气横扫,院中一座石灯笼应声炸裂,碎石飞溅。
夏侯剑客闪身避开,反手一剑刺向燕赤霞腰肋,角度刁钻。
燕赤霞只是剑尖一挑,便荡开夏侯剑客的长剑,顺势横扫,剑气斩在一根粗大的房柱上,那房柱应声而断,上半截轰然倒塌。
宁采臣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被凌厉的剑气波及。
方牧野神色平静,目光追随着二人的剑招,暗暗点头。
燕赤霞的剑法确实了得,以气驭剑,刚柔并济,已入化境。
夏侯剑客虽然剑法精湛,但在境界上与燕赤霞相差甚远,高下立判。
两人大战了十几个回合,燕赤霞忽然剑法一变,长剑如灵蛇出洞,贴着夏侯剑客的剑身滑过,剑尖精准点在他的肩头,剑气顿时透体而入。
夏侯剑客闷哼一声,肩头血花飞溅,踉跄后退数步。
他没有管肩头伤势,只是面色不善地盯着燕赤霞,眼中战意不褪,冷声道:“燕赤霞,想不到你在兰若寺半个月,把你的剑磨得更锋利了。”
燕赤霞摇了摇头,语气平淡道:“不是我的剑更锋利了,只不过是你浪费了时日,野心太大,不求上进,为了天下第一剑的虚名,锋芒太露,居心不正,用招形神不定,燥火太大,招式进而无力。”
夏侯剑客铁青着脸,神情开始变得不耐烦,甚至带着几分不忿。
燕赤霞却是全当没看见,仍自顾自地说着:“你还有个毛病,出剑快而不准,实在毫无威力可言,若不改正,也没必要再来找我比剑了。”
夏侯剑客终于忍受不住,怒吼道:“燕赤霞,我是来跟你比武,不是来听你讲道的。莫要觉得胜过了我,便可以对我说教,你等着,我还会再来找你的。”
说罢,夏侯剑客狠狠地瞪了燕赤霞一眼,转身冲出了山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燕赤霞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叹一声,随即收剑入鞘,看了一眼方牧野和宁采臣后,也没有说话,径直回了正殿。
宁采臣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对方牧野道:“二哥,这位燕大侠好厉害,那把剑在他手里,简直像活的一样。”
方牧野点了点头:“确实厉害。”
宁采臣嘿嘿一笑,眼中带着几分促狭:“那他和二哥你比起来,谁更厉害一些?”
方牧野伸过手指敲了下宁采臣的额头,笑骂道:“多嘴,赶紧回去歇息吧,明日我们还要赶路回去。”
宁采臣揉着额头,嘿嘿笑着,跟随方牧野回了厢房。
燕赤霞方才与夏侯剑客比试,只是使出了剑法,若是再施展道法,肯定还能再厉害上几分。
不过即便如此,若是和方牧野相较,却还是差了不少。
不只是剑法上的高低,还有境界上的差距。
燕赤霞和夏侯剑客交战之时,两人气血激荡,修为境界也被方牧野洞察了个清楚。
夏侯剑客虽然剑法尚算精湛,可惜境界只到武胆境,修为支撑不起剑法的威力,是以才会被燕赤霞评作“用招形神不定,招式进而无力”。
燕赤霞的境界就比夏侯剑客高了许多,已达神意境后期,仅凭武夫境界,便足以将夏侯剑客碾压,方才若是全力出手,夏侯剑客根本支撑不了十多个回合。
更别说燕赤霞还是道武双修,道法上的造诣同样精深。
可见他虽然嘴上毒辣,不留情面,手底下却还是给夏侯剑客留了些许颜面。
返回厢房后,宁采臣自去干草铺上躺下,不多时,便响起了轻微鼾声。
方牧野依旧是盘膝坐在窗前,双目微阖,没有入睡。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方牧野忽然眉头微动。
他的神识清晰感知到,厢房窗外,一道白色的身影正悄然靠近。
女鬼聂小倩。
她身姿婀娜,容颜绝美,长相和傅清风有八九分相像,更是酷似香港女星王祖贤,清冷中透着几分凄婉。
聂小倩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阴气,宛如一缕幽烟,倏忽间飘至窗前。
她微转臻首,目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向房内看去。
当看到安然睡着的宁采臣和盘膝而坐的方牧野时,聂小倩微微怔了一怔,似是没想到这次竟然有两个人。
她的视线在方牧野俊雅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清冷的面容上隐隐闪过一丝不忍和哀伤。
夜风袭袭,聂小倩的发丝拂过脸颊,衣袂飘飞间,她已如一阵轻烟般飘然离去。
第三百二十二章 树妖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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